《当家萌狐》 第1章 《当家萌狐》作者:鱼丸面汤【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he,1v1,纯爱,温文尔雅书生僵尸x暴躁漂亮狐狸,种田发家,打脸虐渣,温馨日常】 胡黎,顾名思义是只狐妖。 为求解脱替人消灾,却在即将赎清罪孽时遭逢大劫,穿越古代,一睁眼便是有夫之人,他们居然还是棺配? 夫家荀氏,一门三口皆温良懦弱,饱受欺凌。 夫君荀砚,更是一介呆萌书生。 看着这任人揉捏的婆家和笨蛋一样的丈夫,暴躁狐狸彻底炸毛。 欺软怕硬的亲戚?揍到服气!刻薄邻居?骂到自闭! 胡黎戳戳荀砚的脸:喂,以后我主外,你就负责貌美如花。 荀砚眨眨眼:遵命,娘子! 第1章 大师,我何以圆满? 霓虹闪烁,将都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混沌的紫红。 胡黎蹲在六十八层写字楼的边缘,锋利的爪尖摁着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一个个工整的正字。 夜风吹动他蓬松的灰色长毛,露出底下那双翠绿的眼睛。 他低下头,认真地数着。 一、二、三二百六十四个正字,每个正代表五个人,最后一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一千三百二十人。 只要今晚救下最后一个人,画上那最后一笔,他欠下的债就还清了。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彻底地、永远地休息了。 胡黎是一只狐狸精,但他从不敢自称是只好狐狸。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父亲是只修炼了七百年的灰狐,狡猾,记仇,法力高强。 母亲是个年轻的除妖师,天赋异禀,心高气傲,在一次追捕中误入父亲的陷阱,却被其幻化的人形所惑,生下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出生时,父亲就消失了。 后来胡黎才知道,父亲接近母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因为母亲曾带队剿灭了他们一族的一个分支。 他不过是报复的工具,一个证明除妖师也会与妖孽媾和的、活生生的耻辱。 母亲看着襁褓中那个有着狐狸耳朵和尾巴、啼哭时喉咙里会发出呼噜声的婴儿,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有憎恶,有恐惧,有那么一丝为母的本能,更多的是无尽的痛苦与纠结。 她最终没能下手杀他,而是将他偷偷养在身边,教他人类的语言、礼仪,试图用人类的教化压制他体内的妖性。 这注定是徒劳的。 胡黎十岁那年,第一次发病。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他浑身骨头像被碾碎重组,灰色毛发不受控制地窜出皮肤,牙齿变得尖锐,喉咙里涌上对血肉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撞碎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指甲在墙壁上抓出深深的沟壑,最后蜷缩在角落,看着自己沾满木屑和鲜血的手,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嚎叫。 母亲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他,脸色惨白如纸。 那一刻,胡黎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温情,只有彻底的绝望和认命。 不久后,母亲带着他跋山涉水,来到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 她在山谷中布下最严苛的封印阵法,阵眼是一块刻满符咒的黑色巨石。 黎儿,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叫他的小名,声音干涩,不是娘狠心。你留在这里,对谁都好。这封印能保你性命,也能阻你外出伤人。你好自为之。 她将他推入阵中,头也不回地离开。胡黎扑到无形的屏障上,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哭喊到嗓子嘶哑,也没有换来她一次回头。 封印之内,时间失去了意义。 大多数时候,胡黎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是浑浑噩噩。 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天,体内那股混杂着人类与妖狐血脉的力量会不受控制地暴走,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但没关系,反正这里除了石头、树木和他,什么都没有。 他痛苦地翻滚,撞击岩壁,用头撞地,甚至尝试过咬断自己的喉咙但每一次致命的举动,都会被封印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止。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过了多少年,久到胡黎以为自己会在这永恒的囚禁中化作一具枯骨时,人类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逃荒的难民,后来逐渐聚集,开垦,繁衍,竟在山外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 胡黎在沉睡的间隙,能模糊听到外面的人声、犬吠,闻到炊烟的味道。 他感到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渴望又恐惧。 他所在的山谷地下,埋藏着一条罕见的富金矿脉。 而他那每年发作几次的妖力暴动,竟能奇异地引动地气,将深埋的金矿石翻出地表。 于是,村民们偶尔能在山谷外围的溪流边、石缝里,捡到天然的金粒。 他们将这视为山神的馈赠。 既然接受了馈赠,自然要有所供奉。 胡黎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得神志模糊时,听到外面传来奇异的吟唱和鼓点。 他挣扎着爬到封印边缘,看到一个用鲜花和彩绸装饰的小小木筏,顺着山洞里的暗流缓缓漂了进来。 木筏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少女,双目紧闭,不知是昏睡还是已经死去。 胡黎的瞳孔骤然收缩。不,不要过来! 他想喊,发出的却是嘶哑破碎的喉音。他想挥手驱赶木筏,身体却因剧痛而痉挛。 木筏漂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下一刻,那股折磨了他无数岁月的,对血肉的原始渴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只看到嘴角残留的温热液体,指尖粘着的几缕黑色长发,和空荡荡的木筏。 胃里传来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饱腹感,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绝望和自我憎恶。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吐得昏天暗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封印的力量再次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他。 不!不要!别再送人来了! 他对着封印外的虚空嘶吼,捶打,用尽一切方式表达抗拒。 但在那些村民听来,这只是山神对供品不满的怒吼。 于是,第二年,他们依旧送来了第二个人。 第三年,第三个。 胡黎的警告和哀求,在人类对黄金的贪婪和对神灵的敬畏或者说恐惧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这场残酷的献祭,持续了一百三十二年。 一百三十二条鲜活的人命,化为胡黎灵魂上洗刷不掉的沉重因果,和胃里永远无法消化的罪孽。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他是新政府派来破除封建迷信,引导群众科学思想的干部。 但在踏入这片山谷的瞬间,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以及妖气中令人心悸的血腥与怨念。 他找到了封印,看到了里面那只蜷缩着,眼神死寂的灰狐狸。 出乎他意料的是,狐狸看到他,没有攻击,没有躲避,而是踉跄地走到封印边缘,然后,前肢弯曲,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了下来。 求您沙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语调从狐狸口中发出,杀了我。 除妖师他确实是,家学渊源震惊地看着这只求死的妖怪。 他抬起手,指间夹着一道金色的符箓,但就在催动的刹那,他脸色骤变。 太多了。 缠绕在这狐狸精身上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茧壳。 那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一百多年间,无数绝望、恐惧、怨恨与贪婪交织成的,几乎已成定数的孽。 此刻杀了它,这些无主之孽失去依附,瞬间反噬,足以将这只一心求死的狐狸精,催化成一尊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恐怖邪魔,为祸更烈。 除妖师的手缓缓放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 你的因果太重,现在死,只会堕入更深的深渊。他沉声道,跟我走。赎罪。救比你吃掉的人,多十倍的数量。一千三百二十个。救够了,我亲自送你解脱。 胡黎抬起头,翠绿的兽瞳里,第一次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好。 于是,一只来自古代的、吃过一百多人的狐狸精,被一位现代的除妖师收编了。 第2章 除妖师姓玄,单名一个岳字。 玄岳没有把胡黎当式神或奴仆,而是以一种严苛却又夹杂着责任与怜悯的态度,教导他,约束他,也养育他。 胡黎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明,又被母亲以人类方式教养过十年,在玄岳的安排下,他系统地学习现代知识,从数理化到文史哲,甚至考取了名牌大学的学位。 后来,玄岳去世,他的儿子接替了这份任务。 紧接着还有孙子,重孙子 时光流逝,胡黎学会了用电脑,用手机,适应了霓虹灯和汽车尾气,做得一手好菜,能把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 如果不看他偶尔控制不住冒出来的耳朵和尾巴,不感受他压抑妖力时周身那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几乎像个有点孤僻的、过分好看的现代都市青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一个被罪孽和渴望终结的念头日夜灼烧的灵魂。 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胡黎甩了甩头,将那些沉重的记忆暂时压下。 他伸出舌尖,小心地舔了舔爪子上有点凌乱的毛,仔细梳理整齐。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胡黎,不要掉以轻心,今天是最后一个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唉,我会想你的这热闹的人间。 哟,这会儿就开始伤春悲秋了?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黑色战术服,身材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胡黎毛茸茸的脑袋。 他是玄岳的重重孙子,玄墨,胡黎看着他从小豆丁长成现在这副模样,是目前胡黎名义上的搭档兼监督者。 阿玄,胡黎没躲开他的手,声音有些闷,你杀我的时候,下手一定要快、准、狠啊。我不想受太多的痛苦。 玄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用力揉了揉他的耳朵:放心吧,老爷子亲自交代的,保管让你走得安详坦荡,魂魄干干净净。我提前恭喜你了,胡黎,终于要自由了。 胡黎轻轻嗯了一声,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了一下。 这时,顶楼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同样制服、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对玄墨敬了个礼:队长,已确认目标进入下方商场,商场内群众已由外勤人员以消防演习名义清空,周边三条街道完成封锁,无人机布控完毕。可以开始了。 玄墨点点头,看向胡黎,神色严肃起来:老规矩,优先确保营救目标安全,其次才是控制或清除异常能量源。记住,这是最后一步,稳一点。 胡黎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他没有走楼梯,也没有等电梯,而是向前一步,径直从六十八层高的楼顶边缘跃下!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身下是璀璨如星河又渺小如玩具的都市灯火。 坠落带来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他在空中灵巧地翻身,四肢轻盈地落在下方一座矮了十几层的楼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灰色身影在楼宇间几个起落,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朝着目标商场的方向掠去。 玄墨看着那抹消失的灰影,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平稳下降,金属壁映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不知为何,他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希望,只是错觉。 商场内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冷的光。 胡黎的肉垫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抽动着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还有一丝极属于人类的恐惧汗味。 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迅速锁定了气味来源三楼东南角的儿童游乐区。 他悄无声息地沿着扶梯向上,像一道灰色的轻烟。 游乐区色彩鲜艳的塑料球池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旋转木马的围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是今晚要营救的最后一个一个因欠下高额赌债而被地下势力盯上,无意中卷入异常事件的倒霉蛋。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东西正背对着胡黎的方向。 那像是个被水泡胀的巨人观尸体,皮肤是死寂的青灰色,布满暗绿色的霉斑,不断往下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 它没有头发,头顶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更诡异的是,它身上穿着残破的、似乎是某个年代的宫廷服饰,宽大的袖口拖到地上。 嗬嗬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缓缓朝着那个倒霉蛋伸出肿胀溃烂的手。 就是它了。 按照情报,这是一只因古墓被毁、尸身暴露而怨气不散形成的荫尸,实力不弱,但以胡黎的道行,加上玄墨的策应,拿下它救出人质,本应十拿九稳。 胡黎没有犹豫。 他后腿发力,身形如电射出,目标直指荫尸的后心!锋利的爪尖弹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及那青灰色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荫尸的动作突然变得迅捷无比,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臃肿体型的速度,猛地拧身! 裂开的头顶缝隙骤然张开,露出一张布满利齿、流淌着黑色涎水的巨口,它五指暴涨,漆黑尖锐的指甲如同五柄匕首,带着腥风,直插胡黎的胸口! 那不是荫尸!或者说,不完全是! 胡黎的绿眸骤然收缩。 这气息是伥,而且是极其罕见、能够完美模拟其他鬼物气息的替身伥! 情报有误,或者说,他们被故意误导了!真正的目标 一股冰冷、黏腻、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爆发。 那气息之阴寒,让胡黎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他强行扭转身形,爪尖转向侧后方袭来的真正威胁。 瞥见的那一幕,让他心脏骤停。 阴影蠕动,凝聚成一个高大、模糊的黑色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黑影的手臂末端,延伸出的不是手掌,而是一张不断开合、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大的嘴! 大鬼!而且是极其凶戾、以吞噬生灵魂魄为乐的食魇! 胡黎!撤!玄墨的爆喝声通过微型耳机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他显然也通过监控发现了异常。 来不及了。 替身伥的利爪虽然被胡黎险险避开要害,却仍在他肩胛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而真正致命的攻击,来自那张无声咆哮的巨口。 食魇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胡黎的预判。 他避开了正面吞噬,但那张巨口猛地伸长,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咬向他的脖颈!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胡黎感到脖颈侧面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 气管被咬穿了,他甚至能听到空气从破口进出时发出的、怪异的嗬嗬声。 剧痛迟了半秒才海啸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爪逼退了还想扑上来的替身伥,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耳边是玄墨焦急的呼喊和急促逼近的脚步声,眼前是那个被吓傻了瘫在地上尿了裤子的李志文,以及,缓缓从阴影中彻底浮现,慢慢咀嚼着什么的食魇大鬼。 一千三百一十九个。只差一个。 功亏一篑。 呵胡黎想笑,却只从喉咙的破口里涌出更多的血沫。 玄墨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他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惊怒与恐慌。 他手中闪烁着刺目的雷光,逼退了还想上前的食魇,扑到胡黎身边。 胡黎!撑住! 胡黎感到玄墨温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脖颈的伤口上,但鲜血依旧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带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体温。 身体很冷,意识在飘散。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玄墨年轻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沾血的嘴唇动了动,气音混合着血沫,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大师我何时才能圆满? 玄墨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胡黎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感受着掌下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彻底崩溃,竟然自己连滚带爬主动撞上食魇延伸出的阴影触手,瞬间被吞噬了魂魄而软倒的李志文。 第3章 最后一个救赎的机会,在眼前彻底破碎。 胡黎身上的因果孽债,非但未能清偿,反而因为最后一人的死亡,瞬间失去了救赎方向的约束,开始疯狂反噬、沸腾。 那浓重如墨的黑色孽力从他伤口、从他七窍中丝丝缕缕渗出,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气息。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翠绿中染上诡异的黑红,光滑的灰色皮毛下,隐约有扭曲的筋络在暴起跳动那是即将堕化为无意识邪魔的前兆! 玄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繁复的暗金色符印。 那是玄家传承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的禁术。 胡黎!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看着我! 他一手依旧死死按住胡黎脖颈的伤口,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狠狠点在自己胸口的符印上! 以玄岳之后,当代玄门执印之名! 暗金色的符印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迅速没入胡黎的伤口,与那些沸腾溢出的黑色孽力猛烈碰撞、交织! 因果未尽,前路未绝!乾坤借法,时空为引胡黎!我助你圆满! 最后一个字落下,玄墨胸口的符印光芒暴涨到极致,随即轰然碎裂! 他本人更是脸色一白,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全部洒在胡黎身上。 那血液并非红色,而是泛着奇异的金芒,与碎裂的符印光芒、胡黎身上暴走的孽力,以及玄墨燃烧本源催动的秘法之力,瞬间融为一体,化作一个复杂到极致,旋转不休的光茧,将胡黎彻底包裹。 光茧之中,时间与空间的规则似乎被短暂地扭曲。 第2章 阴婚 剧痛、失重、灵魂被撕裂又强行糅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又像淤泥般沉积在感知的底部。 胡黎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流光溢彩中,缓缓沉入一处黑暗。 他像是被困在一具厚重的皮囊里,眼皮有千斤重,无法睁开。 耳朵里灌满嗡鸣,勉强能捕捉到外界支离破碎的声响。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只有毫无生气的僵硬感弥漫四肢百骸。 他死了吗?不,这感觉不对。 玄墨最后那声嘶吼和破碎的金光 是那个秘法?他被圆满到哪里了? 魂魄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这具陌生的躯体缓慢融合。 像水滴渗入干涸的海绵,起初只是表面接触,这具身体非常排斥他,但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正在建立。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年轻的、男性的、刚刚停止心跳不久,血液尚未完全凝固,肌肉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弹性。 新鲜。 这身体很新鲜,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皮肤接触空气的微凉。 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夹杂着风声和压抑的啜泣。 阴婚也只能这样了 阴婚?胡黎模糊地想。给死人配亲?老古董的陋习。 荀家那孩子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就 荀?荀砚? 有点耳熟?不,不记得。但这具残留的记忆碎片里,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反应,这家伙好像是个挺有名的人。 英年早逝?哦,另一个短命鬼。同是天涯沦落人沦落鬼。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身体传来的轻微震荡和撞击地面的钝痛。 胡黎感觉自己被粗鲁地丢在了地上。 哪个王八蛋?!懂不懂尊重尸体?! 胡黎的魂魄在内部咆哮。 老子是你能随便扔的吗?就算是个死人,也得给个体面! 可惜,他的愤怒如同被厚棉被捂住,传不出去一丝一毫,身体依旧死寂地躺着。 紧接着,一阵温暖靠近。 有人跪了下来,颤抖的手将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抱起来,那怀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出奇地温暖,带着一种质朴的悲悯。 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压抑着愤怒和心痛,对着某个方向,虽然他他是你前头娘子生的,难道就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我们是在给两个孩子谈亲事,是结亲,不是结仇!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丢在地上! 这声音带着哭腔,但维护之意真切。 胡黎看不到,却能感觉到那份暖意。 买娘?他下意识给这个怀抱贴了个标签。 哼,一个赔钱货罢了,另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跟他那个短命的娘一样,都是贱骨头。能换点钱,给他爹和弟弟添补些家用,就算他最后尽孝了! 是后妈吧?胡黎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刻薄嘴脸。 魂魄里属于胡黎的那部分暴躁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可惜,动不了。 抱着他的女人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滴落,打在胡黎冰凉的脸颊上。 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哽咽却坚定:没事了,孩子以后,以后我就是你娘。我们离开这儿,你跟我们家砚哥儿好好过日子,在下面,也好有个伴儿 然后,胡黎听到了钱的声音。 铜钱碰撞,叮当作响。一个粗嘎的男声,大概是生父报了个数。 五百文。 胡黎的魂魄差点啧出声。 五百文?买具新鲜的男尸配阴婚? 富婆哟 虽然他觉得凭自己这内涵五百两都不亏,但这个抱着他的女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五百文对她来说,恐怕不是小数目。 快把我丢下!别答应!胡黎内心呐喊。 一具尸体而已,不值得!讲价啊!压到两百文!不,一百文!实在不行五十文也 呸,老子就值五十文?但总比让这软心肠的买娘吃亏强! 但他还是感觉到抱着他的那个女人,麻利的拿出了500文。 胡黎心里叹了一口气 然而,他听到那个丢他在地上的男人贪婪地加码:再加五百文!不然免谈! 胡黎: 坐地起价?无耻! 他期待这女人能强硬一点,至少犹豫一下。 可女人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哭音,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好,一千文就一千文只要孩子能有个归宿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钱币交接声。 胡黎感觉自己要被气活了。 败家!绝对的败家! 这要是他活着的时候,非得跳起来教教他们什么叫买卖的艺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得被这种性格败光!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另一双手接了过去。 这双手更稳,有些粗糙,动作也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是买爹吧?胡黎想。 他被抱了起来,放在一个有些颠簸的木板车上,大概是牛车。 买爹买娘低低交谈着,声音都很轻软,带着浓重的鼻音。 买爹听说花了一千文,也没抱怨,只是叹息着说:这孩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下去了,跟咱们砚儿,想必也能举案齐眉,互相照应。 胡黎的魂魄无言。 举案齐眉?两个死人?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牛车吱吱呀呀,不知行了多久,停住了。 胡黎感觉自己被抱进一间屋子,被温热但不烫的布巾仔细擦拭了身体,有人给他脸上扑了粉,身上换了衣服。 触感告诉他,是新的,而且是料子还不错的寿衣。 然后,他被放入了一个狭长的空间棺材。 棺材里铺着软垫,是新絮的棉花,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些,躺进去并不十分憋闷。 寿衣的料子贴在皮肤上,柔软光滑。 行吧,待遇还行。 胡黎的怒火稍稍平复。 融合进度似乎加快了,他感觉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感知清晰了些,大约有七八成了? 能动了吗? 他尝试控制手指纹丝不动。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等会儿埋进土里,没人看着了,再推开棺材盖跑路。 这棺材板,虽然料子用的挺漂亮,但看起来不算太厚。 外面传来道士吟唱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乐声,以及买爹买娘压抑且悲切的哭声。 第4章 胡黎放空思绪,准备休息一下,等待下葬的那一刻。 这具身体残留的疲惫感,连同他自己魂魄穿越的消耗,确实需要缓一缓。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穿透了哀乐和哭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荀老爷,荀夫人,按照规矩,也为了确保两位小公子在下面安安稳稳,不冲撞了家宅,这钉棺之前,得先用桃木钉,将他们四肢钉住,定住魂魄,免得被孤魂野鬼冲了,或是自己跑回来,惊扰了阳世亲人啊 胡黎:??? 钉住四肢?!桃木钉?! 他的怒火腾一下就烧起来了! 什么狗屁规矩! 哪家正经阴婚下葬要钉死尸体的四肢?! 这分明是有人做贼心虚,怕死者不安分,想让他们魂飞魄散,或者永远困在棺材里不得超生! 甚至可能是更恶毒的诅咒,想反过来害这买爹买娘一家! 动啊!快动啊!死手快动啊! 胡黎拼命集中意念,试图冲破那最后的融合障碍。 两个笨蛋!懦弱的笨蛋!有点自己的判断力行不行?!别信那神棍的鬼话! 他听到买爹买娘似乎提出了微弱异议,带着哭腔问一定要这样吗?孩子会不会疼?,但那道士巧舌如簧,一阵煞气、家宅不宁、为后人着想的忽悠,硬是将两人的疑虑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助的哭泣和妥协。 不! 胡黎在心中怒吼。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 尖锐、冰冷的物体,抵住了他的左手腕。 然后,是毫不犹豫的用力一击! 噗嗤。 轻微的、利物穿透皮肉、钉入下方木板的沉闷声响,通过骨骼和残留的神经末梢,清晰地传达到胡黎的感知中。 剧痛!并非纯粹肉体的痛,而是一种针对魂魄的尖锐刺痛! 桃木钉,定魂! 紧接着,是右手腕。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刺痛。 然后,是左脚踝。 右脚踝。 四根桃木钉,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棺材底板上。 每钉入一根,那种魂魄被禁锢的感觉就清晰一分,同时,一股阴冷恶毒的束缚之力,也顺着桃木钉悄然蔓延,缠绕上他的魂魄。 棺材盖被合上了,光线彻底消失。 他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似乎是在上山。 外面,凄厉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混合着道士摇铃和念咒的声音。 胡黎的愤怒,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熔岩,在冰冷的躯壳和钉死的四肢下疯狂涌动、咆哮。 痛好痛 但更痛的是无能为力,是眼睁睁看着善意被利用,是感知到那对软弱的、却给了他短暂温暖的买爹买娘,可能正被人用最恶毒的方式算计! 谁?!是谁想害这对烂好人夫妇?!是谁用这么阴毒的手段对付两个死人?! 冰冷的怒意取代了最初的暴躁。 钉住我? 禁锢我? 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甚至变成害人的工具? 等着。 等老子彻底融合,掌握这具身体 等我从这该死的棺材里出去 老子搞死你们。 第3章 我出来了! 黑暗,死寂。 心脏在沉寂了不知多久后,突然发出了沉重而迟缓的搏动。 咚咚,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 冰封的血液被这股新生的力量推动,开始艰难地冲刷堵塞的血管,带来针刺般的麻痒和钝痛。 四肢末端,被桃木钉贯穿的伤口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抽搐。 融合,完成了。 胡黎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属于这具人类躯体的、深棕近黑的瞳孔,在睁开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浸染,瞬间转为妖异的翠绿色,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亮起,清晰倒映出头顶棺木粗糙的纹理。 与此同时,他散落在脸颊旁的发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的颜色,化为一种带着哑光质感的银灰色。 狐狸的妖魂,终究是改易了这具凡人的躯壳。 嗬! 他张开嘴,久未使用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抽气声,随即是贪婪而剧烈的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棺木的腐朽味。 但对他而言,这是活着的证明,是重新掌控自我的畅快。 黑暗中视物,对狐狸而言如同本能。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左手腕上,那根深深刻入皮肉,几乎将手掌与手臂钉穿的桃木钉。 他咬紧牙关,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桃木钉被硬生生从血肉和棺木中拔出,带出一串暗红近黑的血珠,伤口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整个左手掌几乎只剩下一点皮肉与手臂相连,软软地耷拉下来。 剧痛袭来,胡黎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伤口处血肉蠕动,断裂的筋络如同有生命的细蛇般自动接续,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不过几个呼吸间,手腕处便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以及些许残留的血迹。 断骨处传来清脆的咔嚓声,自动复位、接合。 强大的妖魂在融合过程中,已悄然重塑了这具身体,赋予了它远超凡人的坚韧与恢复力。 不仅如此,胡黎能感觉到,魂魄深处还残留着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带着玄墨那小子熟悉的气息,正缓缓滋养着他的本源。那是阿玄最后用秘法送他穿越时,不惜损伤自身留下的馈赠,或许,也是对他当年救命之恩的了结。 恩怨两清了啊,小子。 胡黎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将这丝情绪压下。 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他如法炮制,用刚刚恢复的左手,拔掉了右腕的桃木钉,然后是双脚踝上的。 每一次拔出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剧痛和迅速的愈合。 当四根带着他血肉的桃木钉被丢弃在棺材角落,他感觉缠绕在魂魄上的那股阴冷束缚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身体终于能自由活动了。 他侧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身旁躺着的、他那位便宜死鬼老公。 棺材内部空间不算太逼仄,两人并肩躺着。 他能清楚看到旁边那人的样貌。 意外的有点顺眼。 不,何止是顺眼。即使以胡黎这只阅人无数的狐狸精挑剔眼光来看,这张脸也堪称出色。 眉眼清俊舒展,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即便在死亡带来的苍白与僵硬之下,也难掩其原本温文尔雅的气质。 面相看起来就没什么攻击性,甚至透着股纯良的书卷气,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啧,胡黎咂咂嘴,小声嘀咕,可惜了,死得早。 他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脚,确认没有大碍,然后抬起手,抵住头顶沉重的棺盖,用力向上一推! 嘎吱砰! 沉闷的摩擦声和撞击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响起。 棺材盖被掀开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 胡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坐在了冰冷的棺沿上。 夜空如墨,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 周围是荒草和乱石,显然是一片偏僻的山坡坟地。 除了他身下这口新棺,旁边不远处还有几个长满荒草的老坟包。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食物的香味? 胡黎动了动鼻子,眼睛倏地亮了。 他循着味道看去,只见棺材前方的空地上,规规矩矩摆放着几盘祭品。 一只油光发亮、表皮焦黄、还散发着微微热气的烧鸡! 旁边是几样新鲜水果,还有一碗白饭,一壶酒。 嗬!胡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虽然他理论上不太需要凡俗食物,但这具新身体正叫嚣着饥饿,更重要的是他馋了。 在原来那个世界,他可是很懂得享受美食的狐狸。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棺材,几步窜到祭品前,蹲下身,先是对着那只烧鸡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棺材里静静躺着的、他那名义上的夫君。 胡黎摸了摸下巴,对着棺材方向一拱手,语气没什么诚意但动作很麻溜:老公,我先吃了哈,你反正也吃不着,别浪费了买爹买娘一番心意。 第5章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美食面前,暂时承认一下身份也不亏。 说完,他抓起那只还温热的烧鸡,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鸡肉鲜嫩多汁,外皮酥香,火候恰到好处。 他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不忘捏几颗葡萄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完美解腻。 风卷残云般将祭品扫荡了大半,胡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带着烧鸡和水果混合的、香喷喷的气息。 他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感觉这具身体的力气都恢复了不少。 吃饱喝足,该考虑跑路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但目光再次扫过棺材里那张安静的俊脸时,脚步又顿住了。 胡黎皱着眉,盯着荀砚的脸看了几秒,又溜过去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对方冰凉的脸颊。 他仔细嗅了嗅,然后小心地翻开荀砚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起他一只手,看了看指甲缝。 妖类的直觉,加上曾经漫长岁月里积累的、对人类各种死状的见识,让他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 嘶胡黎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面相可不像是自然病死的倒霉相啊。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荀砚身上,仔细感受着那具年轻躯体上残留的几乎被泥土和死亡气息掩盖的异常味道。 一种微妙的、不协调的、带着某种阴损特质的气。 被人下毒了,胡黎低声自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还是慢性的,细水长流那种啧,至少下了有十年了吧?够有耐心的。死得挺冤枉啊,帅哥。 看着那张温良无辜的脸,胡黎心里那点事不关己,赶紧跑路的念头,莫名其妙地动摇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对唯唯诺诺却肯花一千文巨款为他和儿子操办阴婚的买爹买娘,想起了那个刻薄的后妈和贪婪的生父,想起了那个提议钉死他们四肢,明显不怀好意的道士 这对老实夫妇,恐怕是被人算计到家了,儿子被慢性毒死,买个儿媳陪葬还要被动手脚永绝后患。 胡黎的狐狸耳朵在发间不耐烦地抖了抖。 他讨厌麻烦,尤其讨厌这种黏黏糊糊、充满算计的人心鬼蜮。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呸,他才不承认。 主要是,那毒下得实在阴损,那钉棺材的手段更是恶毒,让他这只坏狐狸都看不过眼了。 算了,算你小子走运,遇上了我这只心不算太硬的狐狸。 胡黎撇撇嘴,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低语。 他重新爬回棺材,这次是直接跨坐到了荀砚冰凉的身体上。 这个姿势有点怪异,但眼下也顾不上了。 他俯下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亲了下去。 冰凉、柔软、毫无生气的唇瓣。 胡黎忍住心里那点微妙的膈应,将舌尖抵开对方冰冷的牙齿,然后,缓缓地、将自己体内那一口蕴含着微弱妖力与生机的本命元气,渡了过去。 不是他对这具漂亮的尸体有什么特殊癖好! 主要是,他目前受损严重,穿越和重塑身体的消耗过多,加上这方天地似乎对异常力量有所压制,他没法用更文明的方式救人。 最快捷、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用自己的一口气,强行激活这具尸体残留的最后一点生机与怨气,助其化僵。 虽然成不了多厉害的僵尸,但至少能活过来,自己走动,回去找害他的人好好聊聊。 一口气渡完,胡黎立刻抬头,紧张地看着荀砚的脸。 没反应。依旧死气沉沉。 啧,这么不给面子?胡黎皱眉,不死心地又俯身,渡了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第六口本命元气渡过去,胡黎自己都觉得有点头晕眼花、妖力空虚时,身下的尸体终于有了变化! 荀砚冰冷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青色筋络浮现了一瞬。 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胸口依旧没有起伏,但整个身体,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僵硬,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 成了!胡黎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趴在了荀砚身上,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颈窝,大口喘着气。 连续六口本命元气,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负担不小。 他得缓缓。 他懒洋洋地趴在荀砚不再完全冰冷的胸口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卷着对方垂在棺内的一缕墨发玩。 发丝冰凉顺滑,手感不错。 荀砚是吧?胡黎有气无力地对着沉睡的荀砚说道,气给你渡了,能不能活过来,能活成什么样,就看你自己造化了。仇人是谁,你自己回去找吧。咱们这阴婚,就当是一场荒唐梦,醒了就算了。 这下,可真的要说拜拜了,我的死鬼老公。 休息得差不多了,胡黎撑着棺材边缘,手脚发软地爬了出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张依旧安静的俊脸,又看了看被自己吃得一片狼藉的贡品,想了想,把剩下的水果用油纸包了包,揣进怀里。 不能浪费,路上吃。他理直气壮地想。 然后,他转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辨认了一下方向,灰色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坡下的黑暗树林之中。 夜风吹过坟地,带来几声凄凉的鸦鸣。月光下,那口被掀开棺盖的棺材静静躺在那里,里面躺着一位被渡了妖气,正在悄然异变的新郎官。 而他的新娘,已经揣着烧鸡味儿和几个水果,跑得没影了。 第4章 老公,你真大方 山风料峭,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得只穿了单薄寿衣的胡黎打了个哆嗦。 他其实没走多远。 刚离开坟地时的豪情壮志,很快被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难以忽视的虚弱感打败了。这感觉并非受伤或妖力耗尽,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亏空,仿佛这具身体就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枯井,即便被他强大的妖魂强行注入活力和改造,也一时半会填不满那经年累月的气血亏损。 啧,麻烦。胡黎靠在一棵老树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力气是比普通人大些,跑起来也快,但这副躯壳底子太差,像个漏风的破口袋,稍微动一动,精气神就泄掉不少。 之前拔钉子、掀棺材盖、大吃一顿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和寒意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之前路过一个小水洼,他借着月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水影模糊,但大致轮廓和眉眼,竟与他原本的样貌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也更憔悴苍白。 是巧合,还是妖魂融合时的自然改变?他懒得深究。 但挽起袖子,看到那瘦骨嶙峋、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以及上面新旧交错的青紫伤痕时,胡黎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营养不良。 这是长期虐待和殴打留下的痕迹。最后那致命一击恐怕就是为了配阴婚能得个好价钱,而被活活打死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胡黎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对男女,倒是比畜生还不如。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毕竟吃过一百多号人呢,但那是发病失控,与这种为了钱财亲手将骨肉推向死亡的的恶毒,截然不同。 夜越来越深,山林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胡黎虽然不怕冷,但这具亏空的身体却诚实地开始发抖。 他把蓬松的灰色大尾巴绕过来,像条围巾似的圈在脖子上,多少挡点风,但寒意还是从脚底往上窜。 刚才顺手掏了个鸟窝,吃了几个生鸟蛋补充体力,腥甜中带着点腥气,聊胜于无。 他舔了舔嘴角,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山坡上那个新堆起的小土包。 棺材里有软和的新被子,还是双人的,足够大。 荀砚那小子虽然开始化僵了,但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而且化僵过程中尸体不会腐烂,没什么异味。 算了,胡黎嘀咕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来都来了,送佛送到西。反正我现在也走不远,不如回去看着他点,免得化僵出岔子,变成个没脑子的普通行尸,回去别说报仇,别把自己先摔散了架。 再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打细算的光,好好炼一炼,说不定能成个厉害的僵尸小弟。报完仇,还能给我跑跑腿、干干活。嗯,就这么办。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胡黎心安理得地转身,又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坟地。 第6章 月光下,那口被掀开盖子的棺材大剌剌地敞着。 他轻巧地跳进去,重新落在荀砚身边。 棺材里空间足够两人并排,虽然旁边躺个死人有点怪,但胡黎完全不在意。一来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二来,荀砚现在新鲜得很,从死亡到下葬估计都没超过一天,肯定又是那对傻乎乎的买爹买娘被人用时辰不对、冲撞了什么之类的鬼话忽悠了,急匆匆就埋了。 也好,省得在义庄放臭了。 他侧躺下来,面对着荀砚安静且英俊的侧脸,正琢磨着从哪里开始着手炼制这个未来小弟,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微微张开的嘴唇。 嗯?舌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射着一点微弱的珠光。 之前渡气的时候太着急,方法也不太讲究,竟然没发现。 胡黎好奇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荀砚冰冷的口中,在舌根下一拨弄,抠出来一颗圆润冰凉的东西。 胡黎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颗珍珠!而且个头不小,圆润饱满,光泽温润。 这可不是普通陪葬品,放在普通人家,算得上压箱底的宝贝了。 我去,胡黎捏着珍珠,对着月光看了看,又看看棺材里其他简单的陪葬,除了那身好料子的寿衣,就只有几枚普通铜钱,一脸迷惑,这家到底什么路数?看着也不是很富裕,结果陪葬还能掏出这么大颗珍珠?这荀家夫妇是真傻还是深藏不露? 不过,管他呢。 胡黎向来喜欢这些亮晶晶又漂亮的东西。 他毫不客气地把珍珠擦擦干净,捏在手里把玩,越看越喜欢。 直接揣兜里?好像有点不太讲究?毕竟名义上,这珍珠是人家爹娘给儿子的体己。 胡黎眼珠一转,凑到荀砚耳边,用气音小声说:老公~老公~~人家好喜欢这个珠子呀~你看它多配我~ 他晃了晃珍珠,又对着荀砚毫无反应的脸,自问自答:不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谢谢老公,你真大方! 荀砚当然不可能有反应。他要是现在能开口说话,那就不只是化僵,而是直接尸变到能跳起来咬人的程度了,区区一把糯米可制不住。 搞定!胡黎心满意足地把珍珠揣进怀里,拍了拍。解决了财务问题,他立刻感觉到寒意更甚了。 嘶好冷啊老公,他假模假样地抱着胳膊发抖,又往荀砚那边蹭了蹭,虽然对方身上也凉冰冰的,被子好冷,分我一点嘛~ 说着,不等回应,就毫不客气地动手,把的那床崭新厚实的棉被,用力一扯,大半裹到了自己身上,只留了一小角象征性地搭在荀砚腰间。 爱你哟老公,明天见~ 他敷衍地飞了个吻,然后双手结了个简单的手印,对着敞开的棺材盖和旁边的土堆凌空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出,沉重的棺材盖缓缓移动,重新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紧接着,棺材周围的泥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将棺材重新掩埋,堆成一个看起来非常新鲜的小坟包。 从外面看,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棺材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被子里带着新棉花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气息,很是暖和。 胡黎满足地叹气一声,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毛茸茸的灰色脑袋和尖耳朵。 旁边,荀砚冰冷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了过来。 啧,老公,你好冰哦,胡黎在黑暗中皱了皱鼻子,毫不客气地伸脚,轻轻蹬了荀砚的腰侧一下,走开一点啦,占地方。 荀砚僵硬的身体被他这么一蹬,向棺材内侧挪动了一点。 胡黎立刻毫不客气地霸占了空出来的大部分位置,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舒服地占据了棺材三分之二的空间,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5章 真是开眼了 白天,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寂静的山林里。 胡黎通常不会待在棺材里那里面虽然遮光,但毕竟憋闷。 他会灵活地穿梭在林间,凭借妖魂赋予的敏捷和远超常人的五感,捕猎一些山鸡、野兔,偶尔还能找到一窝鸟蛋或捡到些可食用的菌菇。 他处理猎物很有规划。 利爪划开猎物的喉咙,小心地将尚且温热的鲜血收集到洗净的宽大叶片或掏空的竹筒里。 有时候,他会找个背风处生一堆小火,将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点沿途发现的野花椒,吃得满嘴流油。 有时候懒得生火,就直接撕咬着新鲜的肉块,茹毛饮血的模样,配上那双在暗处幽幽发光的绿眸,更像只真正的野兽了。 吃饱喝足,他就会带着收集好还微温的兽血,回到那个被他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小坟包前。 挥手拂开浮土,推开棺材盖,新鲜的空气涌入,也带来了阳光。 嘶 每当阳光直接照射到荀砚脸上时,他那原本安静躺着的身体就会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气声,手指也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这是对至阳之光的本能排斥。 胡黎见状,通常会懒洋洋地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拍,渡过去一丝微凉的妖力,帮他抵御不适,顺便嘀咕一句:娇气,晒晒太阳补钙懂不懂? 投喂是每日的功课。 胡黎会小心地扶起荀砚僵硬的脖颈,将混合了自己几滴指尖血的兽血,慢慢喂给他。 偶尔,他还会在夜深人静,月光最盛的时候,把荀砚从棺材里搬出来,让他沐浴月光精华这对阴物有好处。 在胡黎这种填鸭式的精心饲养下,荀砚的变化显而易见。 他的脸色不再是死人的青灰,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冰冷的苍白,配上精致的五官,反而有种别样的俊美。 犬齿微微伸长,变得尖锐,指甲也生长得很快,乌黑锋利,需要胡黎时不时帮他修剪一下,以免抓坏宝贵的被褥。 身体虽然依旧冰凉僵硬,但关节处似乎柔软了些,不再像最初那样硬邦邦得像块木头,至少被胡黎推搡时,能顺着力道稍微挪动了。 这天傍晚,胡黎例行渡气。 他跨坐在荀砚身上,俯下身,捏住对方冰冷的下巴,嘟着嘴凑过去。 荀砚的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躲开了。 哟,还敢躲?胡黎挑眉,手上用力,不容置疑地把他的脸扳正,对准那色泽淡得近乎无色的嘴唇,结结实实地亲了下去,熟练地将一口蕴含着妖力和微弱生机的气息渡过去。 这一次,荀砚没有躲。 不仅没躲,当胡黎的气息渡入时,他那冰冷的嘴唇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做出一个类似吮吸的回应动作。 毕竟是僵尸,对胡黎渡来的混合了妖力和生气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渴求。 胡黎立刻感觉到了那微弱的吸力。 他把握好分寸,渡了适量便立刻退开,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脸上却做出矫揉造作的娇羞表情,捏着嗓子:讨厌~死鬼~这么会吸,是想把人家吸干吗? 话音未落,他抬手,看似娇羞地往荀砚脸上一拍。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棺材里格外清晰。 荀砚那俊美但面无表情的脸,被他这一巴掌打得微微偏了过去。 哼,胡黎收起那副做作的表情,不听话,就要挨打。记住,我才是老大。 他这是在提前立威,免得这僵尸小弟将来炼成了,不晓得谁才是主人。 天气不好或者胡黎懒得动弹的时候,他就待在棺材里逗荀砚玩。棺材空间有限,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胡黎闲得无聊,就开始动手动脚。 一会儿捏捏荀砚挺翘但僵硬的屁股,评价一句:手感还行,就是太硬。 一会儿又戳戳他结实的胸膛,感叹:哟,看不出来,身材保持得不错,没少干活吧? 被骚扰的荀砚,身体会随着他的动作产生细微的抗拒,比如手臂会微微抬起想要推开他,腿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类似抗议的嗬嗬声,努力想往棺材边上躲。 可惜棺材就这么大点地方,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最后往往是被胡黎捞回来,继续蹂躏。 这天,胡黎玩心又起,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着荀砚紧闭的眼皮:喂,别装死了,睁开眼看看你英俊潇洒的主人我。 被他这么一骚扰,荀砚那长长的睫毛竟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快速转动,仿佛真的在努力想要睁开。 哟?有戏?胡黎来了精神,像个看到孩子要迈出第一步的家长,拍着手,用充满鼓励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喊道:加油!加油!睁开!睁开眼看看这美丽的世界! 第7章 在他的鼓励和手指坚持不懈的骚扰下,荀砚的眼皮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能看见眼睑在努力向上抬起,露出一线缝隙 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睁开,又无力地合拢了。 唉胡黎失望地垮下肩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还是不行啊。算了算了,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自我安慰道,伸手胡乱揉了揉荀砚的头发,把那头柔顺的长发揉得乱糟糟。 就在他准备翻身睡觉,结束今天的互动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尾巴尖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胡黎的尾巴倏地僵直,耳朵也竖了起来。他慢慢扭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荀砚那苍白修长,指甲乌黑的手,不知何时,正搭在他蓬松的灰色大尾巴上,五指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地抓握了一下。 胡黎: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荀砚依旧紧闭双眼,面无表情的脸。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僵尸动作? 胡黎尝试着,把自己的尾巴从荀砚手里慢慢抽出来,然后放到自己身体的另一侧,用被子盖好。 他刚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没过几秒钟,那只冰冷的手,又慢吞吞但目标明确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越过胡黎的身体,摸索着,再次精准地搭在了他的尾巴上,甚至还蹭了蹭柔软的毛。 胡黎: 他猛地睁开眼,绿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然后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开那只咸猪手:不准摸!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废物,还想摸你胡大爷的尾巴?想得美! 似乎是被小废物这个词刺激到了,荀砚紧闭的眼皮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在胡黎略带惊讶的注视下,他那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右眼的眼皮,竟然真的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了底下扩散,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的黑色瞳孔。 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在昏暗的棺材内,幽幽地看着胡黎 或者说,看着胡黎身后那条因为惊讶而微微炸毛的灰色大尾巴。 左眼,依旧紧闭着。 胡黎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差点跳起来:哇!睁开了!一只!好样的! 他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在荀砚那只睁开的眼睛前晃了晃。 一点反应都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对移动的手指毫无所觉。 胡黎又把手挪开,指向自己:看看我,我是谁? 黑色的瞳孔依旧固执地锁定着胡黎的尾巴方向。 胡黎: 他脸上的惊喜慢慢垮掉,变成了无语。 服了。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把将自己的尾巴从荀砚那只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手下抽走,但犹豫了一下,看着荀砚那只盯着尾巴看的黑眼睛,和他那只依旧执着伸向尾巴方向的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般地把尾巴又塞回了对方手里。 给你摸,给你摸,行了吧?就这么点出息! 他没好气地嘟囔着,转过身,背对着荀砚,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条被大方分享出去的尾巴,气鼓鼓地闭上了眼睛,睡觉!明天再收拾你! 第6章 娘子此言差矣 又过了些时日。 荀砚的另一只眼睛也终于颤颤巍巍地睁开了,同样是一派茫然的纯黑,没什么神采。 他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等着胡黎回来,然后执着地、坚持不懈地去摸那条蓬松的灰色大尾巴,以及,等那个每日例行的亲亲。 胡黎发现,这家伙开始抗拒喝血了。 喂到嘴边,他会像小孩子躲苦药一样,微微偏头,或者干脆紧闭嘴唇。 胡黎也不强求:不喝算了,看起来还是不饿。 但荀砚有时会一直用那双纯黑无神的眼睛盯着胡黎,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蜜蜂振动翅膀的声音,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嗡嗡声,直到胡黎不耐烦地凑过去,在他冰凉的嘴唇上敷衍地啾一下,那声音才会停止,然后荀砚才会心满意足地继续摸胡黎尾巴。 现在其实已经不需要靠渡气来维持他的化僵进程了,但这家伙似乎把亲亲当成了某种固定程序或安抚,不完成就会一直嗡嗡提醒,吵得胡黎头疼。 为了耳根清净,胡黎只好每天例行公事地敷衍一下。 荀砚身上属于人的迹象,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点点。 比如,胡黎骂他小废物的时候,他会轻微地撇一下嘴;胡黎把尾巴拿走不给他摸,他会表现出一种类似失落的静止状态。 这完全不像个正经僵尸该有的样子。 胡黎心里却门清。 这是化僵过程中,偶尔出现,却并不稳定的回光返照。 等这点脆弱的人性彻底消散,属于僵尸的真正凶性和野性就会被彻底激发出来。 那时候,这具拥有强大潜力的身体,会本能地攻击身边最近的、阳气最盛的活物也就是他胡黎。 是时候了,胡黎绿眸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得提前给他上上课,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他开始排练。 特意在白天阳光最烈的时候,把荀砚从棺材里拖出来,让他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日光下。 荀砚痛苦地嘶吼,身体冒出淡淡的青烟,挣扎着想爬回棺材阴影里。 胡黎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发出恶劣又响亮的笑声,欣赏他狼狈的模样,然后再大发慈悲地一脚把他踹回棺材。 记住这感觉了吗?胡黎蹲在棺材边,戳着荀砚被晒得微微发红的额头,不听话,就让你天天晒太阳! 他想在荀砚那混沌的意识里,提前种下阳光=痛苦=胡黎掌控的恐惧种子,为日后的主仆之战奠定心理优势。 可左等右等,那预期的僵尸凶性大发时刻迟迟没有到来。 荀砚每天除了摸尾巴、等亲亲,就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被胡黎欺负狠了,也只是发出委屈的嗡嗡声,毫无攻击性。 那点短暂的人性特征渐渐消失了,可预想中的暴戾凶性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没有半点苗头。 胡黎百分百确定,荀砚已经彻底完成了化僵,而且品质极高,身体强韧,指甲尖牙俱全,对月光和阴气有本能的亲和。 可最关键的一步,却卡住了。 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啊! 直到昨天晚上,胡黎在睡梦中,感觉到一双冰冷但异常稳定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来了!胡黎心中一凛,睡意全无,但身体保持放松。 按照僵尸的常规流程,下一步就该是低头咬脖子吸血了! 他绷紧小腿,准备等那尖牙一靠近,就猛地一脚把这不懂事的小弟踹出棺材,拖到月光下好好教育一番。 然而,那双手只是有些笨拙地,将他滑落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连他露在外面的尾巴尖,也被小心地塞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动作缓慢,生怕他着凉。 胡黎: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到荀砚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正专注地看着被他掖好的被角,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重要的大事。 胡黎内心无声咆哮:身为僵尸的血性呢?!你的獠牙是摆设吗?!你的指甲是用来掖被角的吗?!这么呆,我看大门都不用你!老子白期待了! 他气得在心里把荀砚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翻过身,用后背对着这个不争气的僵尸小弟,郁闷地准备继续睡。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死寂的棺材里响起了: 娘子 胡黎浑身一僵,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些许。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对上了荀砚那双依旧没什么焦距的眼睛。 荀砚见他看过来,似乎努力想牵动嘴角,但脸部肌肉太僵硬,只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然后,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娘子。 胡黎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他懂了。 不是这僵尸不凶,不按套路来。 是他妈的自己把他炼得太高级了!高级到不仅保留了部分生前的认知碎片,比如简单的家庭关系,甚至还能在僵尸的本能之上,产生极其初步的,模糊的自我控制力! 这家伙居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每天睡在一起,分享食物,有亲密接触,那么这个人,按照他残存的理解,不就是娘子吗? 都怪自己天天老公老公地口嗨! 第8章 胡黎此刻恨不得穿越回几天前,捂住自己那张破嘴。 完了,这下玩脱了。 炼僵尸炼出个认娘子的,这还怎么当小弟使唤?难道真要当贤内助? 他这下彻底老实了,不敢再瞎撩拨,也不敢再瞎喊老公了。 对着荀砚那双无辜的眼睛,他干笑两声,含糊地嗯了一下,赶紧转身装死。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 这天深夜,棺材外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挖土声,还有模糊的人语。 是这儿新坟肯定有好东西 快点别被人发现 盗墓贼! 胡黎耳朵一动,绿眸在黑暗中闪过兴奋的光。 他正愁没机会试试荀砚现在的实力,也顺便让他开开荤,见见血,激发点凶性。 他按住身边似乎也有所察觉的荀砚,用口型示意:别动,等着。 他打算等那两个蠢贼挖开土,满怀期待地掀开棺材盖的瞬间,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比如,一对直接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僵尸夫妇。 然而,他低估了某僵尸的行动力。 就在外面的铲子声越来越近,棺材板甚至传来被触碰的震动时,原本被他按着的荀砚,猛地挣脱了他的手。 砰! 厚重的棺材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直接撞开,泥土飞溅。 一道迅捷如鬼魅的红色身影从棺材中一跃而出,带着冰冷的腥风,直扑向离得最近、正举着铲子目瞪口呆的一个盗墓贼。 啊! 那盗墓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荀砚扑倒在地,乌黑尖锐的指甲抵住了他的喉咙。 另一个盗墓贼吓傻了,反应过来后,转身就想跑。 胡黎也慢悠悠地从棺材里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对荀砚的表现还算满意速度够快,气势够足。 他懒洋洋地抬手,一道无形的妖力绳索飞出,将那个想跑的盗墓贼捆了个结实,拖了回来,丢在荀砚脚边。 干得不错!胡黎跳出来,蹲在荀砚旁边,指着地上那个被他压住的盗墓贼,用充满鼓励和教唆的语气对荀砚说,咬他!对,就这样,脖子,咬下去!这两个家伙挖人坟墓,损阴德,你咬死他们,算是替天行道,一报还一报,不犯忌讳! 他期待地看着荀砚,等着看他露出獠牙,享受第一餐的场景。 这才像个正经僵尸该干的事嘛! 荀砚压着那个不断求饶,涕泪横流的盗墓贼,看了看胡黎,又看了看身下的人。 他锋利的指甲已经划破了对方的皮肤,渗出点点血珠,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似乎在思考,或者挣扎。 然后,在胡黎期待的目光中,他抬起头,用那沙哑干涩但异常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合礼数。 胡黎:? 他脸上的鼓励笑容僵住了。 荀砚似乎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 随意伤人害命非君子所为。娘子此言欠妥。 说完,他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胡黎这个不贤的建议。 被压着的盗墓贼:??? 被捆着的另一个盗墓贼:??? 胡黎: 他瞪着荀砚那张俊脸,又看看地上两个差点吓晕过去的盗墓贼,感觉自己的狐狸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不合礼数?非君子所为?娘子此言欠妥? 谁家僵尸杀人前还先跟你论一论《礼记》啊?! 还有,谁是你娘子?!! 第7章 奉旨吃人 胡黎站在夜风中,看着地上那两个盗墓贼,只觉得一阵荒谬绝顶的头疼。 指望这僵尸动手是指望不上了。 他绿眸一凛,懒得废话,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只听咔嚓两声清脆的响声,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地上两人的脖子。 行了,这下清静了。胡黎拍拍手,像是掸掉什么灰尘。 作为这坟头的主人之一,处置两个盗墓贼,也算天经地义,没什么因果负担。 他转头看向荀砚,想看看这讲礼数的僵尸会不会又有什么高见。 荀砚一眨不眨地看着胡黎干脆利落的动作,脸上依旧是那副僵硬的表情。 就在胡黎以为他又要蹦出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酸话时,他张开了嘴,用那干涩沙哑的声音,清晰地说: 娘子。好棒。 胡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瞪大眼睛看着荀砚,后者也看着他。 闭嘴!胡黎没好气地低吼,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决定无视这个越来越不对劲的僵尸,先处理掉这两具尸体。 挖个坑埋了最省事,免得引来其他麻烦。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怀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庆幸: 【胡黎!太好了!你身边有这种蕴含纯净灵力的天然媒介我终于、终于联系上你了!】 是阿玄!玄墨的声音! 胡黎猛地按住胸口,那里正揣着那颗从荀砚嘴里掏出来的大珍珠。 媒介?是指这个? 【胡黎,你听我说,时间不多,这可能是我们最后能说上话的机会了】玄墨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急促,【你的修行还没有结束。记住,你可以惩罚坏人,真正的坏人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吃了他们。】 我可以吃人? 胡黎下意识地低声反问,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禁令,伴随了他一百多年,是赎罪的枷锁,也是自我约束的底线。 【可以!】玄墨的声音斩钉截铁,【但前提是,一报还一报!找到他们为恶的证据,请示上天,得天道允可!这样就不算造孽,反而是替天行道,消弭罪业的一种方式!胡黎,你的路或许可以这样走!记住请示上天!】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那股微弱的温热感也从珍珠上彻底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胡黎知道,那不是。 那是阿玄拼尽全力,甚至可能付出了更大代价,才传递过来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修行还未结束。 惩罚坏人吃请示上天 胡黎缓缓低下头,看向脚边那两具刚刚被他扭断脖子的盗墓贼尸体。 他走到尸体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声开口: 请示上天,此二人,行偷盗之事,掘我坟冢,扰亡者清静,行径卑劣。我,胡黎,为此坟之主,请求施以惩戒,食其血肉,以儆效尤,可否? 夜风似乎停顿了一瞬。月光清冷地洒落。片刻之后,胡黎看到,在那两具尸体上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古老而威严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那符文代表的意思,清晰无误地印入他的脑海可。 允可! 一股兴奋的情绪冲上胡黎的心头。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突然有些干涩的嘴唇。 那么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开动啦~ 他其实并不抗拒吃人。 他是妖,是狐,骨子里带着食肉的天性。 他抗拒的,是吞噬那些无辜的、被他发病时的本能卷入的可怜人,那是对自身失控的厌恶和罪孽感。 但如果是这种有取死之道的恶徒 胡黎蹲下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他吃人很有讲究,尤其是对男性,通常只取最精华的部分脑髓。 他就地盘坐,无视了旁边呆呆站着的荀砚,开始享用他被允许的第一餐。 过程并不漫长,但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做上三天噩梦。 吃完后,他将剩余的骨骸草草埋进一个浅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尘土,长长舒了口气,一种属于妖怪的肆意感,隐隐在血脉中流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如背景板的荀砚,突然动了。 荀砚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背后,微微低头,张开嘴,用那两颗尖锐的犬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胡黎头顶那只毛茸茸的灰色狐狸耳朵尖,还上下牙磨合着,轻轻咀嚼了一下。 第9章 胡黎一个激灵,猛地捂住耳朵跳开一步,怒道:你干什么?! 荀砚被他推开,茫然地看着他: 饿。 胡黎简直要气笑了:饿?刚才让你吃现成的,你跟我讲礼数!现在知道饿了?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山鸡野兔的血! 荀砚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重复道:不要。 然后,在胡黎警惕的目光中,他又一次慢慢凑近。 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朝着胡黎的嘴唇而来,冰凉的鼻尖几乎碰到胡黎的脸颊,那淡色的唇微微张开,似乎又想亲亲,但这次意图更明显他甚至试图去轻咬胡黎的舌尖。 滚开!胡黎忍无可忍,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荀砚的小腹上。 砰! 荀砚被他这毫不留情的一脚直接踹得倒退几步,踉跄着摔倒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胡黎喘着气,摸了摸自己差点遭殃的舌尖,心有余悸。 啥意思啊这? 他走过去,想看看这呆僵尸摔坏了没有。 月光下,却见荀砚依旧保持着趴伏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似乎在微微耸动。 胡黎蹲下身,皱着眉戳了戳他的肩膀:喂,别装死,赶紧起来,回去睡觉了。 荀砚慢慢抬起头。 胡黎对上了一张正在哭泣的脸。 苍白冰冷的皮肤上,两道暗红近黑的血痕,正从他那双纯黑无神的眼睛里缓缓淌下。 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只有那无声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显得诡异又可怜。 呜呜呜饿 胡黎: 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被这两行僵尸血泪冲得有点动摇。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僵尸啊?! 打也打不服,骂也没反应,饿了不咬人光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丑死了!胡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灰色的头发,最终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腕,递到荀砚面前,没好气地说,喏,就一点,多了没有!敢多吸,明天让你晒一天太阳! 荀砚的哭声立刻停了。 他猛地抓住胡黎递过来的手腕,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副哭唧唧的德行。 冰凉的手指紧紧箍住胡黎的手腕,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嘴,尖利的犬齿精准地刺破了胡黎指尖的皮肤。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紧接着是血液被吸吮的微弱感觉。 荀砚吸得很急,但又似乎在努力控制力道,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口。 眼睛微微眯起,那两行血泪还挂在脸上。 胡黎盘腿坐在旁边,看着荀砚像只大型犬一样抱着他的手腕吸吮,另一只手无奈地撑着下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8章 上山打猎 胡黎盯着荀砚吸完血,又盯着他脸上那两道干涸的暗红泪痕看了几秒,总觉得这造型配上寿衣,实在过于惊悚且行动不便。 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等等,咱们不能总穿着这身行头。 他转身又把刚埋下去的盗墓贼给刨了出来,动作麻利地扒下两人身上虽然沾了泥土、但好歹是正常款式的粗布短打。 至于那两件大红寿衣,料子确实细软,胡黎寻思着,等会换完衣服以后小心叠好,等下山见了那对老好人夫妻,让他们改改款式,当常服穿,毕竟现在家计似乎挺穷。 扒完衣服,他拖着两套脏衣服,找到附近一条小溪。 水声潺潺,月光下泛着粼光。 胡黎把衣服往水里一扔,看着它们被浸湿,然后就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洗衣服?这技能不在他狐生,尤其是近现代部分的技能列表里。 以前在玄墨那儿,别说外衣,连内裤他都是穿过一次就直接扔,等着玄墨边骂骂咧咧边给他补货,后来玄墨干脆给他批发了一堆一次性内裤,这才解决了内衣危机。 手洗?不存在的。 他蹲在溪边,看着泡在水里逐渐沉底的衣物,一脸苦恼。 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他旁边伸过来,沉默地捞起了水里的衣服。 是荀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胡黎身后。 荀砚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步骤却异常清晰。 他先从自己那身寿衣的暗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皂角,那是他的陪葬品,然后蹲在溪边,将衣物摊在平滑的石头上,抹上皂角,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搓洗起来。 水流冲走了污渍,也带走了血腥气。 胡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家伙生前难道还是个会做家务的? 荀砚一边搓着衣服领口,一边用那干涩的声音,骄傲地说道:我会洗衣。也会种地。种得很好。家里田不多,需精心。 哦,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胡黎了然。 等荀砚把衣服拧干,胡黎指尖一弹,一小簇幽蓝色的狐火飘出,悬在衣物上方,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很快将衣物烘得干爽温暖。 胡黎自己先换了那身粗布短打,虽然布料粗糙,但行动方便多了。 轮到荀砚时,麻烦来了。 荀砚似乎对脱衣服这个动作很陌生,尤其是那件套头的寿衣,他两只手在袖子里胡乱掏了半天,脑袋卡在领口处,怎么都褪不下来,像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在原地打转,甚至还砰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树干上。 胡黎扶额,认命地走过去:过来过来,笨死你算了,我给你换。 他三两下帮荀砚把那身碍事的寿衣扒下来,又替他穿上盗墓贼的衣服。 衣服是成年男子的尺寸,但荀砚身量颇高,肩宽腿长,这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和一小截线条结实的小腿,活脱脱一件古代版露脐装加七分裤。 胡黎摸着下巴,围着荀砚转了一圈,目光在他因为衣服紧绷而更显清晰的腰线和胸膛轮廓上扫过,突然想到一个有点无聊的问题。 哎,荀砚,他戳了戳荀砚硬邦邦的胳膊,你生前谈过恋爱没?有没有相好的小娘子? 他自己是个千年老处男,虽然有点好色,但之前一心求死,根本没那心思。 身边围绕的漂亮小人类倒不少,可惜基本都是同事,玄墨那小子管得又严,办公室恋情和去酒吧猎艳都在禁止名单上,生怕胡黎被举报影响自己体制内的仕途。 荀砚低头,看着胡黎,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缓慢而清晰地回答:先立业,后成家。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声音干哑,但语调倒是颇有几分读书人的铿锵。 胡黎嗤笑一声,故意挤兑他:说得倒好听。你业立得怎么样啊?考取什么功名了?童生?还是连童生都没过? 他印象里古代的科举挺难,看荀砚这有点呆的模样,感觉不像学霸。 荀砚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认真地说:我是秀才。县试、府试、院试皆是案首。本打算今年秋闱,赴省城考取举人,已温书许久然,不知为何,便死去了。 案首?就是第一名? 胡黎这下真的有点吃惊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荀砚,没想到这呆呆的僵尸生前居然还是个学霸,秀才功名,还是小三元! 虽然现代人总调侃穷秀才,但他知道,在古代,考中秀才的难度,绝对不亚于现代考个顶尖985。 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也是本硕博连读过来的,这么一比,好像还是自己学历高点?胡黎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优越感。 行吧,算你有点本事。胡黎勉强认可,然后开始盘算正事,衣服换好了,我们先不回村,进山一趟。这山看着挺大,物产应该丰富。回去见爹娘,总不能两手空空。而且我这身体亏空得厉害,得找点草药补补。 说干就干。 胡黎领着荀砚又回到他们的故居那个坟包。 他把里面那床柔软厚实的新被子卷好,又把棺材给拆了,木板一块块卸下来,捆扎整齐。 连那块简陋的墓碑也没放过,被胡黎单手拎了起来。 喏,拿着。胡黎一股脑把这些家当全塞到荀砚怀里。 被子、棺材板、墓碑堆得小山一样高。荀砚默默地用那双看似文弱,实则力气不小的手臂接住,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只是人几乎被埋在了后面。 第10章 此时天色依旧未明,山林里弥漫着薄雾,只有几朵幽幽的鬼火在坟地间飘荡,发出惨绿的光。 胡黎眼珠一转,伸手凌空一抓,捞过几朵飘忽的鬼火,顺手就按在了荀砚头顶的发髻上。 幽绿的火焰在他头上静静燃烧,将荀砚那张苍白的俊脸映得一片惨绿,也照亮了他身前身后那一大堆古怪的行李。 好了,胡黎满意地拍拍手,指着黑黢黢的山林方向,现在亮堂了,你在前面开路吧,小秀才,咱们进山。 荀砚顶着几朵鬼火,抱着一堆木头、石头和被子,慢吞吞地开口:娘子我 谁是你娘子?胡黎立刻打断,绿眼睛一瞪,小秀才嘴巴一张就开始污蔑人了?我告诉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荀砚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反驳:你不是我娘子,何故让我背负如此多重物?使我这般劳累?此非待客不,待人之道。 胡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且逻辑清晰的诘问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冷笑:哈哈哈!我刚才失忆了,突然想起来,我好像确实是你娘子!没错,就是这样! 荀砚头顶的鬼火摇曳了一下,仿佛在点头。 他立刻从善如流,甚至带着点期待地微微倾身:果然如此。那娘子,亲亲。 胡黎: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叫你嘴贱!跟一个生前是学霸、现在脑子虽然僵但逻辑偶尔在线的古代书生耍嘴皮子,完全就是自讨苦吃! 他还来不及反应,荀砚已经抱着那堆东西,笨拙但目标明确地凑了过来,冰凉柔软的嘴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胡黎的唇上,甚至还试图模仿之前渡气时的动作,轻轻吮吸了一下。 胡黎整个人僵住了。 直到荀砚心满意足地退开,继续顶着一头鬼火,抱着行李,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时,胡黎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 胡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跳起来,对着荀砚的胳膊和后背就是一顿毫不客气的捶打,你这以下犯上的东西!谁准你突然亲上来的?!反了你了! 荀砚被他打得微微晃动,怀里的棺材板嘎吱作响,但他依旧稳稳站着,眼睛里倒映着胡黎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 然后,他转过身,顶着幽幽鬼火,抱着小山般的家当,迈开步子,朝着黑暗的山林深处,稳稳当当地走了进去。 胡黎在他后面咬牙切齿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愤愤地一跺脚,灰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快步跟了上去。 你给我走慢点!看着点路!撞树上我可不管你! 是,娘子。 不准叫娘子! 第9章 大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山深林密,光线晦暗。 胡黎一边走,一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凝神感受。 片刻后,他松开手,撇了撇嘴。 气虚血弱,根子上就亏。他低声嘀咕,怪不得总提不起劲,跟个漏气皮球似的。 按理说该弄点四君子汤补补,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可人参哪是那么好找的? 就算这山林物产丰饶,那种成了精的草药也得看机缘。 至于其他几味,也得仔细搜寻。 先找点治风寒的草药吧,总觉得鼻子有点塞。胡黎揉了揉鼻子,感觉这两天有点着凉的迹象。 娘子旁边传来荀砚迟疑的声音。 胡黎扭头,只见荀砚顶着那几朵幽幽鬼火,抱着小山般的行李,脚步却越走越慢,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影影绰绰的树木,仿佛那里面随时会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又怎么了?胡黎没好气地问。 荀砚把怀里的棺材板往上托了托,声音更小了:我有一点害怕。 胡黎: 他停下脚步,转身,双手叉腰,翠绿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荀砚,怕?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吗?高级僵尸!铜皮铁骨力大无穷还自带尸毒的那种!你告诉我你怕?你怕什么?怕鬼吗?大哥,麻烦你低头看看自己,你比鬼还像鬼!就算现在突然蹦出来十个八个山贼,该抱头鼠窜的也是他们好不好? 荀砚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那种不安和委屈的神色更明显了。 他生前就是个温文尔雅、脾气极好、与人为善的读书人,这种性格的另一面,往往就是胆子不算大。 虽然家境清贫需要下地干活,练就了一把力气,但害怕这种情绪,更多是性格使然,跟武力值关系不大。 可是这里好黑树影摇晃像有东西荀砚小声辩解,抱着行李不肯往前走了,就差把我很怂三个字写在惨绿鬼火映照的脸上。 胡黎看着他这副窝囊又理直气壮怕黑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瞪着荀砚看了好几秒,最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走上前,一把挽住荀砚那只没被行李完全压住的胳膊,用力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行了行了!怕怕怕,怕个鬼!我走你旁边,行了吧?我保护你!满意了吗,荀大秀才? 胡黎的语气充满不耐,但挽着胳膊的动作却没松开。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荀砚似乎安心了一点。 他微微低头,看着胡黎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的绿眸,小声说:对不起,娘子我又拖累你了。我胆子好小,控制不住就是好害怕。 听着他这诚恳且窝囊的道歉,胡黎那点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 跟个脑子不太清醒、生前还是个胆小鬼书生的僵尸较什么劲? 算了,胡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拖着他继续往前走,懒得骂你了。不跟你这呆瓜计较。 两人挽着手臂,继续向山林深处摸索。 胡黎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植被,寻找可能用到的草药。 但走了好一阵,预期的草药没找到,胡黎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路边的景色怎么越看越眼熟?那棵歪脖子树,那块形状奇怪的大石头 就在胡黎心生疑虑时,旁边的荀砚先一步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怀里的棺材板哐当响了一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呜娘子这、这棵树我们好像刚才见过有、有鬼啊! 你哭个球啊!胡黎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心烦,甩开他的胳膊,怒道,有鬼怎么了?你他娘现在不也是鬼吗?!还是个大号厉鬼! 荀砚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加委屈,逻辑清晰地反驳:不我娘不是鬼她还好好的在家里 胡黎: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深呼吸,再深呼吸,才压下把这家伙连同他怀里那堆破烂一起踹飞的冲动。 胡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给老子,闭、嘴! 他不再理会荀砚,而是猛地转身,翠绿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看似寻常的林木。 随即,他冷笑一声,右手成爪,朝着左侧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处凌空一抓! 呃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响起! 只见胡黎的手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五指收紧。 那片阴影剧烈扭曲起来,隐约显出一个模糊不断挣扎的灰白色人形轮廓。 鬼打墙是吧?胡黎声音冰冷,左手抬起,对着那扭曲的轮廓就是啪啪几个清脆的耳光扇了过去,每一下都伴随着那灰白影子更凄厉的惨叫和一阵阴风的震荡。 不长眼的东西!敢拦我的路?胡黎一边扇一边骂,把刚才对荀砚的憋火全撒在了这倒霉小鬼身上,看看清楚!我是人吗你就拦?嗯?活腻了? 那小鬼被打得阴气四散,哀嚎不止,连连讨饶。 教训得差不多了,胡黎才嫌恶地一甩手,仿佛丢开什么脏东西。 那灰白影子噗一声消散在空气中,周围的景物似乎微妙地晃动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循环感消失了。 第11章 胡黎这才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微微扬起下巴,绿眸睨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荀砚,语气带着点炫耀和的意味: 怎么样?看清楚没?厉不厉害?你能不能不害怕了? 荀砚抱着行李,刚才的惊恐神色已经褪去,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厉害!娘子好厉害! 得到肯定,胡黎心情稍微好了点,哼了一声,转身准备继续找路。 他却没看见,身后的荀砚,正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那些呆滞茫然似乎退去了一点点。 荀砚自己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我长得丑,脑袋笨,胆子还小,但是我的娘子长得真好看,又聪明,胆子还大!我荀砚真是太好运了! 虽然完全想不起来娘子是怎么来的,好像一睁眼就在身边了,还对他很好。 有娘子真好!开心! 他头顶的鬼火欢快地摇曳了一下,仿佛映照出他此刻简单纯粹的心情。 然后,他迈开步子,更加稳当地抱着那一大堆家当,紧紧跟上了胡黎的背影,仿佛跟着那抹灰色的身影,就什么都不怕了。 胡黎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还有那几朵鬼火幽幽的光芒,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第10章 土地庙 山路蜿蜒,草木渐深。 胡黎正专注地辨认着路边的植物,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旁林木掩映后,露出一角小小的古朴屋檐。 他脚步一顿,拉着荀砚走了过去。 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 青砖灰瓦,样式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没有落叶,香炉里还残留着些许香灰,显然时常有人供奉。 最重要的是,庙宇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祥和的金色气息,那是正神才有的灵光,神像没有被邪祟侵占。 胡黎心头微动。 他松开荀砚的胳膊,走到庙里,撩起那身不合体的粗布衣摆,对着庙内那尊面容慈祥的土地公神像,毫不犹豫地郑重跪了下去。 土地爷爷在上,胡黎双手合十,翠绿的眼睛里少了平日的狡黠跳脱,多了几分罕见的诚恳,小狐小人身体不适,气虚体弱,急需几味草药调理。初来乍到,不识山中路径,恳请爷爷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言辞。 只是像一个迷路又生病的孩子,向熟悉的长辈求助。 在他被封印在那片山林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也曾认识一位土地公公。 那是个喜欢捋着胡须,笑眯眯的小老头,不嫌弃他是半妖之体,说他灵气纯净,像个好孩子,常常在他沉睡醒来时,坐在封印边缘的石头上,给他讲山外的故事,讲人间的悲欢。 每当胡黎因血脉冲突而妖力失控,无意识地震裂大地,搅乱地气时,那位土地公公总会一边叹气,一边默默用神力抚平沟壑,稳固山根。 可后来,胡黎开始吃人了。 一次,两次那位土地公公再讲故事时,笑容越来越少,叹气声越来越重。 直到最后一次,胡黎从血食的混沌中清醒,只看到土地公公站在远处,遥遥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痛心,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是胡黎漫长罪孽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 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胡黎想,或许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至少,先把这具破身体养好,做一只不那么糟糕的狐狸。 他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微微垂下头,灰色的发丝滑落颊边。 一阵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山风,从庙内徐徐吹出,拂过胡黎的发顶,像是有一只无形而温暖的手,慈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胡黎心头一暖,鼻尖竟有些发酸。 这里的土地公公,果然也一样。 他身后的荀砚,见胡黎跪拜,犹豫了一下,也抱着行李,学着胡黎的样子,想迈进庙门。 咚!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像是木棍敲在硬物上。 荀砚感觉额头一痛,茫然地抬头,只见庙门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小老头,正瞪着他。 荀砚愣了愣,虽然觉得这老头出现得古怪,但还是先把手里的行李小心放在地上,然后对着老头,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老丈,晚生有礼。不知老丈为何无故敲打晚生? 小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阴物与狗,不得入内! 说完,不等荀砚反应,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荀砚呆了呆,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庙里跪着的胡黎,迟疑着,再次抬脚,想跨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明明只是普通的木头门槛,荀砚的脚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他一个重心不稳,砰一声,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庙门口的石阶上。 哎哟!胡黎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回头,就看到荀砚狼狈地趴在地上。 他赶紧跑出来,把人扶起,又对着庙里的神像歉然地拱了拱手:土地爷爷莫怪,他他刚去,还不懂规矩,不是有意冒犯。 荀砚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默默把放在地上的行李重新收拾好,抱在怀里,然后默默地,坐到了庙门外的台阶上,离门槛远远的,低着脑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抠自己乌黑的指甲,不再往庙里看一眼,只安静地等着。 胡黎得了土地公的暗中指引,那是一阵风带来的关于几处草药生长位置的模糊信息,他心中感激,又拜了拜,这才走出土地庙。 他一出来,就对上荀砚那双抬起来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什么复杂情绪,但胡黎硬是看出了一点被拒之门外的失落和难过。 娘子,荀砚的声音闷闷的,我被讨厌了。 胡黎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难得耐心地解释道:不是讨厌你。人家是正神,掌管一方水土安宁,有他自己的规矩。你如今已非凡人,属阴物之列,进了他的庙宇,你的阴气会冲撞他的神光,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这叫犯冲,懂吗? 荀砚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胡黎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活着的时候,出门路过土地庙,进去拜拜,土地公有打过你、赶过你吗? 荀砚仔细回忆,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胡黎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臂,你活着的时候,是人,是受土地公庇护的生灵。现在你是嗯,另一种存在了,规矩不一样了。这不叫讨厌,只是各守本分。明白了吗? 荀砚低着头,抠指甲的动作停了。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胡黎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胡黎,小声问:那我以后,都不能拜土地公了吗? 心诚则灵。在外面拜拜,诚心敬意,也是一样的。胡黎道,只是不能进庙而已。别胡思乱想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土地公的错。 荀砚听了,脸上那点委屈的神色终于慢慢散去。 他抱着行李,往胡黎身边挨近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胡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行了,草药的位置大概有数了,走吧。早点采完,早点回家。 家这个字眼说出来,他自己都顿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地方,会是家吗?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 荀砚也抱着他的家当站了起来,顶着头顶那几朵似乎黯淡了些的鬼火,乖乖地跟在了胡黎身后。 山林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胡黎走在前面,按照土地公的指引,仔细搜寻着草药。 荀砚跟在后头,虽然依旧怕黑,但似乎因为胡黎刚才那番话,安心了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警惕地看看周围晃动的树影。 走出一段距离后,荀砚忽然低声说:娘子,谢谢你。 谢什么?胡黎头也不回,注意力在一丛草上。 谢谢你跟我解释。荀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也谢谢你不嫌弃我。 胡黎采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荀砚。 嫌弃?当然嫌弃。嫌弃他呆,嫌弃他怂,嫌弃他麻烦。 可好像也没那么嫌弃。 少废话,胡黎转回头,语气硬邦邦的,赶紧走,天快亮了。 哦。荀砚应了一声,脚步却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第12章 第11章 此山有山君 靠着土地公的暗中指点,胡黎很快找到了大部分需要的草药,大多是些补气固本、治疗风寒的常见药材,被他仔细用大片的叶子包裹好,塞进荀砚怀里那堆行李的空隙里。 唯独最要紧的人参,遍寻不见。 他想起土地公那阵风里带来的模糊信息:人参是有的,但这山里有位山君,那几株年份最足、品相最好的人参,是山君特意看顾的私产。 想要,得经过山君同意。 土地公表示,若胡黎实在急需,他可以出面引荐,但胡黎自己需得备好礼物。 胡黎记下了这份人情,也掂量了一下山君的分量。 能被土地公尊称一声山君,还能在山中划出私产,必然不是寻常野兽,至少是开了灵智、有些道行的妖类。 实力未知,但能当一方山头的君,想必不好惹。 自己现在这半残状态,还是别轻易去触霉头为好。 补气的方子,少一味主药,效果打折扣也得先凑合了。 采药任务基本完成,胡黎顺手又用妖力抓了几只肥硕的山鸡和一只灰毛野兔,用坚韧的藤蔓捆结实了,一股脑全挂在荀砚脖子上,让他提着。 他自己甩着手走在前面,一身轻松。 嗯,不错,有点当苦力的自觉。胡黎回头瞥了一眼被装备得更加臃肿的荀砚,脖子挂猎物,怀里抱家当,头顶还飘鬼火,模样滑稽又可怜。 他眼珠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 胡黎故意放慢脚步,走到荀砚身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刻意夸张的幽怨:哎呀,某人现在手里拿满了东西,就不来牵我了。是不是不爱了?感情淡了?啧,男人啊,得到了就不珍惜 荀砚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夹枪带棒的控诉弄得一愣,眼里充满了茫然,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复杂的情绪和逻辑链条。 他怀里抱的、脖子上挂的东西太多,实在腾不出手,只能呆呆地看着胡黎在自己面前晃悠的手,发出一声代表困惑的: ? 然后,在胡黎促狭的注视下,荀砚似乎灵机一动,做出了他认为最合适的回应他微微低头,张开嘴,用那两颗微尖的犬齿,轻轻叼住了胡黎在他面前乱晃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 牵牵住了。 指尖传来冰冷湿润的触感,胡黎浑身一激灵,瞬间抽回手,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口水!脏死了!走开! 荀砚无辜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牵手了还被嫌弃。 胡黎气哼哼地转过身继续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确实是个拧巴的性子,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未必多硬,尤其对着荀砚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总用那种纯粹又呆滞的眼神看着他的家伙,他那些尖酸刻薄常常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偏偏荀砚脑子似乎缺根弦,听不懂反话,也赶不走,像个认了主的,还有点麻烦的宠物。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胡黎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荀砚头顶那两朵幽幽燃烧的鬼火。 天亮了,阳气升腾,荀砚这僵尸之躯不宜暴露在阳光下太久,这两朵鬼火也太扎眼。 天亮了,把头上那俩玩意儿弄下来吧。胡黎说着,伸手想去摘那两朵鬼火。 呀! 不要! 两声细细的,带着惊慌的尖叫突然响起,声音稚嫩,像两个受惊的小孩。 胡黎动作一顿,翠绿的眸子惊讶地看向那两朵鬼火。 只见原本只是两团幽幽绿焰的鬼火,此刻焰心微微扭动,竟隐隐显化出两只小小的的手,正死死地抓着荀砚头顶的发髻,一副死也不下去的架势。 鬼火是阴气凝聚的低级精怪,连完整意识都很难形成,更别提发出清晰的人言了。 胡黎眉头皱起,看向荀砚:你给它们喂什么了?怎么还会说话了? 荀砚茫然地摇头:没喂但,它们有在啃我的头发。 他指了指自己鬓边一缕被火焰燎得有些卷曲的发丝。 胡黎凑近仔细感知了一下,明白了。 鬼火啃的不是头发,是荀砚身上自然散逸出的阴气。 荀砚被他用本命元气和自身血液饲养过,化僵品质极高,散发出的阴气对鬼火这种低级阴物来说,无异于大补之物。 这两朵鬼火显然是吸撑了,阴气滋养下,竟提前开了灵智,虽然还很微弱。 啧,因缘际会。胡黎撇撇嘴,倒也不再强求把它们弄下来,行吧,愿意挂着就挂着,但白天给我安分点,别乱飘惹眼。 嗯嗯!两朵鬼火发出细细的应答声,火焰欢快地跳跃了两下,小手把荀砚的头发抓得更紧了。 天色大亮,阳光开始穿透林叶。 胡黎找了个隐蔽干燥的山洞,把荀砚塞了进去,又用树枝和藤蔓简单遮掩了一下洞口。 老实呆着,不许出来,等我回来。胡黎嘱咐道,太阳落山前,你要是敢踏出这里一步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荀砚抱着他的家当和口粮,乖乖点头,缩在洞穴最深处。 胡黎自己则在附近转了转,采了些能滋养阴魂的观音土和其他几样材料,回到山洞前,用法力简单炼制了一下,搓成两颗灰扑扑的小丸子,递给那两朵眼巴巴望着他的鬼火。 喏,吃这个,比啃他头发强。 两朵鬼火欢天喜地地接过小丸子,融入焰心。 很快,它们的火焰似乎凝实、壮大了一圈,轮廓也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出两个小小的人形轮廓,一个略高,一个略矮,依旧是一男一女的模样。 它们绕着荀砚和胡黎飘了一圈,然后发出更加清晰、带着依赖和亲昵的童音: 爹 娘 胡黎额角青筋一跳,抬手就想把这两个乱认亲戚的小东西拍散。 这都什么跟什么?! 娘子!荀砚却突然从山洞里挪出来一点,拉住胡黎的袖子,留下他们好不好?他们很乖。 那两团鬼火小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胡黎的杀意,立刻嗖一下躲到荀砚身后,只露出两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地又叫: 爹娘 胡黎看着荀砚那张呆脸,又看看那两团瑟瑟发抖、但确实没什么恶意的小鬼火,再想想自己刚才炼制的阴土丸子 好像,确实是自己一时手欠,把它们喂得更成形了。 他瞪着这一大两小,感觉自从穿越过来,事情的发展就越来越不受控制。 捡个僵尸相公就算了,现在还附赠两个儿女? 最终,在荀砚眼巴巴的注视和那两声怯生生的爹娘中,胡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灰色的头发,自暴自弃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留下就留下!但给我听好了,不准乱跑,不准惹事,不准乱叫人!尤其是你,他指向荀砚,管好你的娃! 荀砚眼睛一亮,他立刻凑过来,在胡黎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两口,速度快得胡黎都没反应过来。 谢谢娘子! 那两团鬼火小人见状,立刻用新长出来的小手捂住眼睛,发出细细的、兴奋的尖叫: 哇哦! 胡黎: 他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冰凉,还带着点僵尸特有的土腥气。 再看看眼前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诡异场景,胡黎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开始整理那些采来的草药和猎物,准备等天色合适就回家。 山洞里,荀砚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家当,身边飘着两团新得的鬼火娃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洞外胡黎忙碌的灰色背影。 虽然脑子还不太清楚,记忆也模糊,但荀砚觉得,此刻心里,有种陌生的、暖洋洋的、让他很舒服的感觉。 这感觉,大概就叫圆满? 第12章 非人类 夜幕深沉,山林归于寂静。该出发回家了。 胡黎收拾好东西,却发现荀砚杵在原地,对挂在脖子上的山鸡野兔看都不看一眼,更别提喝血了。 这几天,荀砚对进食的抗拒越来越明显,生肉不碰,血不喝,连胡黎提议让他去吓唬过路人吸点阳气,就算是非常微量,不伤人的那种,他都摇头,干涩地说着不可、有违伦常。 第13章 最后,还是胡黎认命地划破指尖,挤出几滴带着妖力的血珠,抹在荀砚唇上,他才肯慢慢舔舐下去。 胡黎一边骂骂咧咧麻烦精、挑食,一边又不得不定期献血,感觉自己更像是个移动血包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一人一尸,外加两团趴在荀砚肩头、好奇打量四周的鬼火娃娃,再次踏上归途。 荀砚抱着拆散的棺材板、墓碑、被褥和草药,脖子上挂着猎物,默默走在胡黎身侧。 走着走着,荀砚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茫然:娘子我还能再回去吗? 胡黎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一个僵尸而言,思考能否归家这种问题,实在有些多余,甚至可悲。 但荀砚偏偏就保留了这份细腻敏感的心思,这一路上,他虽怕黑胆小,却把胡黎照顾得无微不至行李整理得井井有条,两团咋咋呼呼的鬼火娃娃被他管得服服帖帖,还会笨拙地给胡黎捶腿,用那僵硬的手指试图梳理胡黎打结的灰发。 为什么这么想?胡黎问。 荀砚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土地庙规矩。我已是阴物,与阳世有隔。家门想必也有门槛。爹娘他们会怕我吗? 他想起了土地庙前被拒的经历,想起了那句阴物与狗不得入内。 家门,是否也有这样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无形的界限? 爹娘见到他这副模样,是会欣喜,还是恐惧?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是被生母抛弃、封印的,对家和父母的感情复杂而悲观。 但荀砚不同,他看得出,荀砚提起爹娘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依恋。 这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哪怕家贫,也是父母心中的骄傲。 那是你亲爹娘,胡黎压下自己那点阴暗的揣测,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你活着时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是他们的骄傲。如今情况特殊,但他们总会盼着你好。只要你还记得他们,想回去,他们总会欢迎你的。 这话说得胡黎自己都有些没底。 可看着荀砚那带着希冀又不安的眼神,他只能这么说。 荀砚听了,似乎安心了一些,脚步也加快了些。 两人披星戴月,终于在深夜时分,看到了山脚下那个被篱笆围起的小院落。 月光被浓云遮蔽,四野漆黑,只有那小院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灯光,像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坐标。 走近了看,胡黎略感惊讶。 这院子虽不算大,但屋舍齐整,白墙灰瓦,院中一棵老树,树下有石桌石凳,透着一种清雅的书卷气,与穷得揭不开锅的想象相去甚远。 这是祖宅,荀砚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爷爷留下的。爹娘一直用心打理。 终于站在了紧闭的院门前。胡黎退后一步,示意荀砚自己来。 荀砚抬起僵硬的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他努力控制着力度和次数,牢记着人敲三,鬼敲四的俗谚,绝不能吓到爹娘。 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敲到第三下时,指尖无意识地又多碰了一下,发出几乎重叠的第四声微响。 谁、谁啊?院里传来荀夫人强作镇定的声音。 爹,娘,荀砚尽量放柔那干涩的嗓音,隔着门板小声说,是儿子,砚儿回来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爹,娘,真的是我,砚儿。荀砚又唤了一声。 终于,门闩被慢慢抽开的声音响起。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荀夫人苍老憔悴了许多的脸出现在门后,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粗壮的顶门杠。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儿子,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砚儿我的儿啊她哽咽着,手中的顶门杠哐当掉在地上,她却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泪水涟涟,你已经已经去了啊!别再挂念这凡间了,快走吧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好好投胎,别再回来了 短短几日不见,这位原本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妇人,竟已华发丛生,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惊惧。 荀老爷也闻声赶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此刻却尽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将妻子挡在身后,看着门外的儿子,眼中亦是痛惜与恐惧交织。 他沉声道:砚儿,你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是银钱不够?爹娘尽量烧给你,让你在下面过得舒坦些。你安心去吧。 不是的,爹,娘!荀砚急了,连忙摆手,又指向旁边的阴影处,我真的回来了,我没死透!你看,我还带了娘子回来!就是你们给我娶的那个!他也活了! 他头顶的两团鬼火娃娃也适时地飘起来,发出细细的、欢快的声音:爷爷奶奶 荀氏夫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家子和会说话的鬼火吓得脸色更白,连连后退。 胡黎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那张与原来胡家哥儿有八九分相似,却更显妖异精致的面容,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翠绿眸子。 荀老爷,荀夫人,胡黎拱手,语气尽量放得和善,还记得我吗?就是你们花一千文,从那个混账手里买下来,给你们儿子配阴婚的那个。我没死透,顺便把你们儿子也弄活了。你们把我从那火坑里带出来,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这份情,我来报。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荀氏夫妇惊疑不定,下意识想拦,却又不敢碰他。 然而,胡黎的脚刚跨过门槛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灼热的气浪! 胡黎只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院内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是门神! 荀家祖宅的门上,贴着正经的门神画像,年深日久,受了香火,有了灵性。 胡黎是妖,进门的时候,妖气未敛,立刻触发了门神的驱逐之力。 嘶好痛!胡黎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干脆不起来了,就坐在地上,对着脸色煞白的荀夫人,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哭腔:娘!好痛啊!你那天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以后你就是我娘,要带我离开那里,好好过日子吗?娘啊,你儿子家的门神打我!好痛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大灰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故意在荀夫人眼前晃了晃。 荀夫人原本见他被打飞,还有些惊疑和一丝不忍,此刻猛地看到他身后那条毛茸茸且绝不属于人类的灰色大尾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胡家那个哥儿! 荀砚在门外见胡黎被打,急得不行,也想冲进去,可他的脚碰到自家门槛时,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任凭他怎么跺脚、怎么用力,就是跨不过去。 他急得眼眶发红,只能徒劳地伸手:娘子!爹!娘! 荀老爷和荀夫人看着门外进不来的儿子,又看看门内坐在地上露出狐狸尾巴,不知是人是妖的儿媳,再听听那两团飘来飘去叫爷爷奶奶的鬼火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之后的麻木。 荀老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挺直的腰背似乎也垮了下去,声音苍凉:罢了,罢了砚儿既已如此,我们又独活在这世上,日夜煎熬,又有何意趣?就算砚儿今日是来带我们走的一家人,能在一起,也好过阴阳永隔。 荀夫人泪流满面,却也点了点头,颤抖着手,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衣袖。 荀老爷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一把将门外焦急的荀砚拽了进来说也奇怪,荀砚自己跨不过,但被生父这一拉,那股阻拦的力量似乎迟疑了一瞬,竟让他顺利进了门。 荀老爷又对地上的胡黎道:你也进来吧小心些。 胡黎这次学乖了,收敛了全身妖气,屏息凝神,贴着门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了进去。 第14章 门神画像微微闪了闪,最终没有再次发作。 荀老爷迅速关上了院门,仿佛将外面的一切恐怖和未知都暂时隔绝。 他将儿子和这个古怪的儿媳带到了堂屋。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每一个角落。 烛光摇曳,清晰地在地上投出影子。 胡黎的影子,轮廓分明,是个人形,但在那影子边缘,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蓬松尾巴的虚影,和一对尖尖的耳朵轮廓。 而荀砚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烛光穿透他苍白的身体,落在地上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影子。 荀夫人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骤然又狂跳起来,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晕厥过去。 儿子真的不是人了。 而带他回来的这个儿媳也绝非人类。 第13章 一家之主 堂屋里气氛凝滞,烛火跳动。 胡黎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上首一张看起来最结实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下,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荀砚像个忠诚的背后灵,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他身侧,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姿态明显是护着胡黎的。 那两团鬼火娃娃对新环境充满好奇,咻咻地飘到屋角的灶台附近,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安家地点,最后钻进了灶膛的灰烬里,只露出两个小小的、幽绿的火焰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屋内众人。 荀老爷和荀夫人互相搀扶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胡黎、荀砚和那两团鬼火之间来回逡巡,大气都不敢出。 胡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自己,开门见山:对,我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叫什么来着? 荀夫人下意识地小声接话:胡里。 我叫胡黎,胡黎甩了甩那条显眼的大灰尾巴,是只狐狸精。他的身体被我占了。不过先说清楚,这不是我故意的,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看着对面夫妻瞬间煞白的脸色,补充道:我不是什么坏狐狸至少现在不是。我不会伤害你们,更不会害你们儿子。他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荀砚,我俩现在没地方去,你们要是愿意重新给我一个家,把我当半个儿子养,我就算你们半个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认真,甚至有那么点等价交换的意味:放心,我不比那些传统的保家仙差,我甚至不需要你们早晚三炷香地供奉。有我在,保你们家宅平安,吃穿不愁。 说完,他指了指荀砚脚边那堆行李:喏,这就是我给你们带的回门礼。野鸡野兔,新鲜的。这两件寿衣料子不错,你们改改,给我做两套合身的常服穿。棺材板拆了当柴烧,暖和。墓碑把上面的字磨掉,砌个鸡圈正合适。 他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语气熟稔,已经自动代入了儿子兼管家的角色,开始规划这个家的柴米油盐和基建工程。 荀氏夫妇听着他这一连串安排,看着他镇定自若甚至有点反客为主的样子,惊惧之余,又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这狐狸精好像真的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还把他们家当自己家一样规划起来了? 胡黎看着对面两人依旧怯懦茫然、六神无主的样子,眉头微蹙,想起了正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抛出一个重磅问题: 先别管这些零碎。我问你们你们猜猜,你儿子荀砚,到底是怎么死的? 荀老爷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之前的认知回答:砚儿他是先天体虚,加上寒窗苦读,耗神过度,这才一病不起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了胡黎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神色。 体虚?病死的?胡黎嗤笑一声,声音冷了下来,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慢性毒,细水长流的那种,下了整整十年!最近因为看他快要考进士了,眼红的人急了,加大了剂量,这才直接把他毒死了! 什么?!荀夫人猛地捂住胸口,几乎窒息。荀老爷也霍然站起,又无力地跌坐回去,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儿啊!荀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到荀老爷怀里,放声痛哭,是我们没用是我们没照顾好你是我们害了你啊! 荀老爷也老泪纵横,抱着妻子,看着旁边眼神茫然的儿子,心痛如绞。 胡黎任由他们哭了一会儿,发泄情绪。 等哭声渐歇,他才再次开口: 哭完了?哭完了就想想正事。你们俩,得罪过谁?或者,挡了谁的路?比如,同窗?邻里?还是觊觎你们家祖产的人? 荀氏夫妇对视一眼,均是茫然摇头。 荀老爷哽咽道:我们夫妻性子软,与人为善,从不敢与人争执只有别人欺我们、占我们便宜的份,我们哪里敢去得罪人? 荀夫人也抹着泪点头:砚儿更是从小懂事,读书用功,待人温和有礼,街坊邻居都夸他谁会这么狠心,害他性命啊! 胡黎对此并不意外。 善良和懦弱,有时候确实招不来善意,反而容易引来欺压和觊觎。 他换了个思路:讨厌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理由,或者理由简单得可笑。既然从人情世故上难找,那就从最实际的地方下手钱财。 他看向荀老爷:家里的账本,地契,借据,所有跟银钱往来有关的东西,都拿过来我看看。 荀老爷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窘迫。 他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里屋,抱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旧木匣子,放到胡黎面前的桌上。 胡黎打开匣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叠叠纸张,有些是泛黄的旧账本,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欠条、收据,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还有些明显是胡乱涂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眼花。 荀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搓着手,局促不安地小声道:我我是隔壁村柳屠户的女儿,从小愚笨,大字不识一个相公教过我,可我笨,学不会这、这账目上的事,我一直弄不清 荀老爷也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我我是个没用的秀才,考到三十五岁才勉强中了秀才,自觉科举无望,才回家娶妻生子,在村里当个启蒙先生糊口。可我性子软,学童顽劣,时常被气得整夜睡不着,也、也没心思和精力去仔细管这些账目银钱 胡黎看着这一匣子堪称灾难的财务记录,再看看面前这对因为不识字、性子软、没精力而导致家账一塌糊涂的夫妻,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荀砚会被下毒十年都没人发现了。 这家里,根本没个能主事,能察觉异常的人。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看了一眼旁边傻站着,似乎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荀砚,和灶膛里两团好奇张望的鬼火。 行吧。这个家,从上到下,从人到非人,就没一个能指望上的。 胡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头隐隐升起了责任感。 他伸出手,将那一匣子乱七八糟的纸张拢到自己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行了,你俩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天塌下来也别管。 他指了指荀砚:你,带他们去休息,守好门。 然后又对灶膛方向说:你们俩,安静点,别吓着人。 最后,他看向桌上那堆烂账。 这些账,我来算。 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这么毒。 第14章 欠债还钱 夜深人静,堂屋的油灯被挑亮。 胡黎对着那一堆堪比天书的账本和欠条,眉头越皱越紧。 他迅速心算着,越算脸色越黑。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忍不住低骂出声,怎么一直在往外借钱?!这家是开善堂的吗?! 一笔笔看下来,大多数借出去的钱都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只有极少数小额借款被归还。 而其中有一个名字出现得异常频繁荀货。 荀货荀货胡黎的手指在一张张字迹潦草的欠条上划过,上面的金额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不等,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他快速累加,最终得出一个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第15章 将近二十两?!胡黎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的谁啊?!当你们家是钱庄还是冤大头?! 普通农家一年辛苦劳作,扣除口粮,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二十两,对荀家这样的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居然就这么一笔笔、毫无保障地借出去了! 胡黎气得心口发闷,感觉眼前发黑,桌子椅子都因为他无意识泄露出的妖力而微微震颤。 这时,荀砚安顿好父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堂屋。 他一进来,就看见胡黎脸色铁青地坐在灯下,浑身散发着低气压,周围物品还在轻轻抖动。 娘子,荀砚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了?身子不适? 别碰我!胡黎烦躁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指着账本上那个名字,咬牙切齿地问,这个荀货,到底是谁?! 荀砚看了看那个名字,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回答:大伯。 大伯胡黎重复了一遍,气得反而笑了出来,好,好,好!我记住了。 他不再多言,强压怒火,将所有的欠条分门别类整理好,又找来新的本子,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将混乱的账目重新誊抄、核算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站起身,想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却因情绪激动和精力透支,眼前骤然一黑,身体晃了晃。 一双冰冷但稳定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娘子,去我房里休息吧。 荀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半扶半抱地将有些虚软的胡黎带离了堂屋。 第二天,胡黎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和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感觉头还有点昏沉。 房门被轻轻推开,荀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简单的清粥小菜。 他另一只手居然还打着一把朴素的油纸伞,虽然阳光并未直接照射进屋内,但他似乎下意识地保持着这个习惯。 紧随其后的是荀柳氏。 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金黄的油星和几片翠绿的葱花。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局促不安。 按照常理,应该是新媳妇早起给公婆请安、准备餐食。 可胡黎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此刻已是下午光景。 荀柳氏本就性子软糯,加上对胡黎身份的惊惧和儿子死而复生的冲击,哪里端得起恶婆婆的架子?她只是担心这孩子一天没吃东西,饿坏了身子,这才炖了鸡汤送来。 胡黎揉了揉眼睛,看向荀砚:爹呢? 上课去了。荀砚回答,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胡黎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暖和了些,脑子也清醒了。 他放下碗,目光锐利地看向荀柳氏,单刀直入: 娘,我问你,那个荀货就是大伯,他这个人,平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荀柳氏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为大伯辩解:大伯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记性不太好,经常丢三落四。他家里也有个儿子,比砚儿小几岁,也是个读书的,现在还是个童生 人挺好?胡黎打断她,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本崭新的账本,他好在哪儿?你跟我说说,他好到能借走你家将近二十两银子?你知道二十两是什么概念吗? 荀柳氏被他问得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胡黎继续逼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儿子是童生?呵,不是我说,那么多银子砸下去,别说一个童生,就是买个 他硬生生把后面更伤人的学历歧视话语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你继续说。他还做过什么好事? 荀柳氏被他慑人的气势压得不敢抬头,小声说:他他经常来家里看砚儿,说砚儿读书辛苦,还常送些补品来 补品?胡黎捕捉到关键词,绿眸微眯,还有吗?拿给我看看。 荀柳氏连忙点头,转身去自己屋里,不一会儿拿回来几个已经有些褪色但保存尚好的小香囊。 就是这些香囊,说是安神醒脑的。荀柳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 胡黎拿起一个香囊,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堆粉末,他又捻了一点粉末在指尖。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体内微弱的妖力缓缓流转,感应着这些物质最细微的构成和气息。 在他的感知下,那些混杂在一起的粉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离开来,大多数是普通的草药粉。 突然,他指尖一顿。 找到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地苦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在提神草药里。少量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脏腑,令人精神萎靡、体虚多病,查不出原因,最后悄无声息地衰竭而死! 这正是造成荀砚先天体虚、耗神过度而亡的元凶之一! 胡黎的身形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灰色的发丝无风自动,指甲不受控制地变长,变得尖锐,属于狐妖的凶戾气息隐隐弥漫开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荀柳氏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又惊又怕,情急之下,她抄起桌上一方沉重的石质镇纸,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和害怕了,用尽力气,朝着胡黎的脑袋就敲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哎哟!胡黎吃痛,捂着头顶,暴涨的妖气和异状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正常人类少年的模样,只是额头迅速鼓起了一个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荀柳氏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手里还举着镇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 胡黎揉着脑袋,看着荀柳氏那惊恐又带着几分后怕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这位看似懦弱的娘,力气可不小。 也是,她爹是杀猪匠,她从小耳濡目染,力气自然比寻常女子大得多,只是碍于世俗对女子柔弱的要求,一直刻意隐藏罢了。 行了,没事。胡黎摆摆手,虽然疼,但也知道荀柳氏是无心之举,甚至可以说是救场。 他现在状态不稳,情绪激动容易失控。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情和翻腾的妖力,然后看向荀柳氏,伸出手:娘,给我几根你的头发,要黑色的。 荀柳氏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小心地从自己发髻里拔下几根乌黑的长发,递给胡黎。 胡黎接过头发,指尖泛起微弱的幽光,在发丝上一抹,然后往自己头上一按。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他那头醒目的银灰色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成了与荀柳氏一般无二的乌黑色,连那双翠绿的妖异瞳孔,也化为了深邃的纯黑。 转眼间,站在荀柳氏和荀砚面前的,就是一个黑发黑眸、面容清俊的普通少年郎,除了过分好看些,再无半点妖异特征。 对不起,胡黎对着惊讶的荀柳氏解释,声音平静了许多,我现在妖力受损,气血两亏,无法完全化形收敛气息,只能借你的发丝中的人气暂时伪装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伪装无误,然后迅速吩咐:现在,娘,你去把爹叫回来,别上课了,就说有急事。然后,我们几个一起去村里,找里正或者管户籍的,把荀砚的死亡记录给消了!就说之前是误诊,人只是昏迷,现在救回来了! 荀柳氏被他这一连串清晰果断的命令弄得有些懵,但看着眼前这个正常了的黑发少年,又想到那些有毒的补品和枉死的儿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点头,放下镇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胡黎和荀砚。 第15章 正事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胡黎脸上的冰冷狠厉瞬间收敛,转而挂上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转身,一步步走近站在床边依旧有些茫然的荀砚。 荀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里映出胡黎逼近的身影。 胡黎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荀砚的手腕,用力将他拽得踉跄一下,跌坐在床边。 然后他自己也欺身上前,双手撑在荀砚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微微俯身,发丝从肩头滑落,几乎要碰到荀砚的脸。 第16章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暧昧不明的笑意:来,让小爷好好宠宠你~ 荀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他连忙抬起双手,在胸前摆出拒绝的姿态,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不可,娘子!你我虽虽情投意合,但、但此刻乃是白昼,光天化日之下,此举恐有伤风化,不合礼数 胡黎看着他这副紧张又认真讲道理的样子,一下笑了出来,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想什么呢!脑子里装的都是圣贤书吗?我说的是正事!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稍微退开一点,但依旧离得很近,正色道:等会儿我们可能要出门,你得站在太阳底下。虽然现在是阴天,但对你来说还是够呛。我渡几口气给你,帮你暂时稳住阴气,伪装得像活人一些,免得露馅。可能会有点刺挠,忍着点。 荀砚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 胡黎不再逗他,低下头,准确地吻住了荀砚冰冷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强迫或敷衍的渡气,而是缓慢的将自己精纯的妖力和生气,一点一点渡过去。 荀砚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那温暖的气息涌入,他本能地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抬起手臂,环住了胡黎的腰,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荀砚苍白的脸颊上,真的浮现出两抹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血色红晕,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胡黎的伪装之术,果然高明。 胡黎微微喘息着退开,看着荀砚脸上那抹血色,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又凑近,对着荀砚那双纯黑无神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哎呀!荀砚低呼一声,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身体向后一仰,躺倒在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眼睛有点痛痛的 胡黎笑嘻嘻地趴在他身上,伸手扒拉他捂眼睛的手:忍一下,马上就好。不把你的眼睛弄活一点,一看就是死人的眼睛,怎么骗人? 荀砚听话地放下手,但眼睛依旧紧闭着,长睫微颤。 胡黎趴在他胸口,默默等着他恢复好。 过了一会儿,荀砚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一片纯然、毫无焦距的漆黑。 眼白部分恢复了正常的瓷白,瞳孔也变成了温润的深棕色,虽然眼神依旧有些呆滞茫然,缺乏活人的灵动神采,但乍一看,已经与常人无异,甚至因为眼型漂亮,衬得他整个人更添了几分清俊书卷气。 好了,胡黎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又凑上去,在荀砚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完美! 荀砚摸了摸自己被亲的地方,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娘子,为何又亲我?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对!胡黎理直气壮地点头,从他身上爬起来,站在床边,叉着腰,全都是计划!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准反抗,不准问为什么,听到没有? 荀砚也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胡黎弄乱的衣襟,认真地看着他,点头:好。娘子是不会害我的。 哼,胡黎挑眉,学着他刚才双手抱胸、严词拒绝的样子,惟妙惟肖地模仿,不可!光天化日,有伤风化!刚才谁这么说的?搞得跟我要吃了你一样!现在才来说娘子不会害我这种话?荀小秀才,你是个坏孩子啊! 说着,他作势又要抬手去拍荀砚的胸口。 这一次,荀砚没有躲闪,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任由胡黎的手拍过来。 他深棕色的眼睛望着胡黎,语气依旧认真,却多了一丝纵容。 娘子,荀某愚钝,心思不纯,妄自揣度,让娘子见笑了。从今往后,家中之事,全凭娘子做主,荀某唯娘子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很明白家里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胡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效忠宣言弄得一愣,随即心里莫名地舒坦了一下。 他轻哼一声,转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老旧但结实的衣柜前:油嘴滑舌。换衣服,准备干活了。 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不少衣物,大多是些素色或深色的长衫、直裰,款式简单,布料也算不上名贵,但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净挺括。 看样子,应该是荀柳氏买了布料,亲手为儿子缝制的。 还有一些更小尺寸的,大概是荀砚少年或童年时的旧衣。 胡黎翻找了一下,给荀砚挑了件靛蓝色的细布长衫,样式稳重,衬得他脸色没那么苍白。 荀砚乖乖接过,自己动手换了起来,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比之前脱寿衣时熟练多了。 胡黎自己也找了件荀砚小时候的月白色旧衫,套在身上。 他身量比现在的荀砚小一圈,穿着少年时的旧衣倒是刚刚合身,配上他此刻伪装的黑发黑眸,俨然一个眉清目秀、略带稚气的邻家少年郎。 换好衣服,两人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荀柳氏和荀老爷回来。 胡黎有些不放心,对荀砚嘱咐道:我出去看看娘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你就在家,哪儿也别去,尤其是别开门。不管谁叫门都别开,等我或者爹娘回来,我们自己有钥匙,知道吗? 荀砚点点头:娘子小心。 胡黎摆摆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两团鬼火娃娃从灶膛里飘出来,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又飘回去了。 胡黎站在院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炊烟味。 他仔细分辨着,捕捉着属于荀柳氏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油烟的味道,以及荀老爷身上更浓的书墨气息。 片刻,他睁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味道指向村子的另一头,似乎还在移动,没有往家来的意思,反而像是在争执。 胡黎不再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院门,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寻去。 第16章 硬气起来 胡黎循着气味和隐约的嘈杂声,很快在村子另一头靠近学堂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荀家夫妇。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荀柳氏正用袖子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的荀老爷则显得颇为狼狈,一身原本干净的长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还划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手上也有几道擦伤,整个人灰头土脸,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 怎么回事?胡黎快步上前,扫过两人的状况,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荀柳氏见到他,像找到了依靠,抽噎着把事情经过断断续续讲了出来。 原来,荀老爷正在学堂里准备下午的课,有几个村里的顽童跑来大喊,说有人掉进学堂后面的排水沟里了。 荀老爷急忙跑去查看,他在沟边俯身张望,结果背后不知被谁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栽进了两米多深的沟里,头撞在沟底的硬石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几个顽童见他晕了,知道闯了大祸,吓得一哄而散。 等到荀柳氏听到动静寻来,才发现丈夫人事不省地躺在沟底。 幸好她力气大,硬是把人拽了上来,荀老爷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此刻已经缓过神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又羞又怒。 荀柳氏气得浑身发抖,非要拉着丈夫去推人的孩子家里讨个说法。 可荀老爷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唉声叹气地拉住她:算了,算了都是小孩子顽劣,无心的跟他们计较,反而显得我们小气。况且那家大人也不好相与 荀柳氏听丈夫这么说,满腔的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又不敢违背丈夫的意思,只能站在原地,捂着脸呜呜地哭,眼看这事儿又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不了了之,自家吃个哑巴亏。 胡黎听着,看着荀老爷身上狼狈的痕迹和荀柳氏通红的眼圈,再想想这对夫妻平日的懦弱和那堆烂账,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虽然年纪比这两位大上不知多少,但此刻顶着半个儿子的名头,看着名义上的爹娘被人欺负成这样还打算忍气吞声,那句窝囊废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声问:是谁推的?主谋是谁? 荀柳氏抽噎着回答:是、是赵铁匠家那个小子叫赵虎的。那孩子壮得像头小牛犊,是村里孩子的头儿,平日里就横行霸道,欺负比他小的孩子,还还抢过砚儿的笔墨。 第17章 她说到后面,声音更低了,透着无奈和习惯性的畏惧,他们家大人也蛮横得很,从来不讲道理,谁惹上他们家都要倒霉。 胡黎眉毛一挑:所以你们就打算这么算了?自己认栽? 荀老爷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羞惭,低下头没说话。荀柳氏也只是哭。 胡黎不再废话,一手拉起一个:走,去赵家。 荀柳氏被他一拉,也来了勇气,抹了把眼泪,跟着就走。 荀老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来到赵铁匠家门前。 这是一户看着就比荀家殷实不少的人家,院墙高,大门也厚实。 荀柳氏鼓起勇气上前拍门,带着哭腔控诉赵虎推人下沟、害荀老爷受伤的事情。 里面很快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是个粗嘎的男声:敲什么敲!滚远点!谁看见我家虎子推人了?自己走路不长眼摔了,还想赖我家孩子?再敲老子放狗咬你! 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帮腔和几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门,纹丝不动。 显然,赵家是惯犯,根本不怕,也根本不想理会。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打开门或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又是赵家那小子惹事? 荀夫子又被欺负了?唉 赵家那对夫妻,啧啧,谁惹得起啊?荀家这回怕又是白挨了。 可不是,从来没见谁能从赵家讨到好。 听着周围的议论和门内肆无忌惮的辱骂,荀柳氏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大半,脸皮涨得通红,感到无比难堪,下意识就想拽着丈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一扭头,正好对上人群外胡黎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胡黎看着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不准跑。 那眼神冷静,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荀柳氏心头一震,莫名地又定住了神。 她咬咬牙,再次抬手,准备继续拍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接触到门板时,异变突生! 荀柳氏感觉自己的手臂、手掌,仿佛不再完全受自己控制,她心中惊骇,却听到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别怕,是我。跟着我的力道。 是胡黎的声音!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荀柳氏那只看起来只是普通农妇的手,握成了拳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轰在了厚重的木门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 那扇厚实的门板中央,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海碗大的破洞! 没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第二拳又至! 砰!! 破洞扩大,整扇门板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拳! 轰隆! 结实的门栓断裂,整扇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赵铁匠和他那同样膀大腰圆的婆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倒塌的大门,以及站在门外,拳头还保持着挥出姿势的荀柳氏。 短暂的死寂后,赵铁匠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铁锤就要冲出来:荀柳氏!你个泼妇!敢砸我家门!老子今天非 他的怒骂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沉默站在荀柳氏身后的荀老爷,突然上前一步,将妻子挡在身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或讲道理,而是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字字如刀、引经据典、不带一个脏字却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的语调,开始回敬赵铁匠夫妇。 从他们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说到他们为富不仁、欺压乡里,再暗讽他们粗鄙无知、徒有其表,甚至巧妙地点出赵铁匠早年学艺不精、打出的铁器时常出问题的旧账 荀老爷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饱读诗书,真要骂起人来,那叫一个文雅又尖刻,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把赵铁匠夫妇那点遮羞布扒得干干净净。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听呆了。 他们习惯了赵家的污言秽语和荀家的忍气吞声,何曾见过荀夫子如此文斗? 那些话听起来不脏,可句句戳心窝子,比直接骂娘还让人难堪。 尤其是赵铁匠,他年轻时确实去镇上铁匠铺当过学徒,也认得几个字,平日里总爱装出点懂规矩、明事理的样子,此刻被荀老爷这个真秀才用文明的方式骂得狗血淋头,更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想反驳都找不到词,因为对方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对比之下,荀老爷虽然衣衫狼狈,却站得笔直如松,言语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气度。 而赵家夫妇气急败坏、举止粗鲁的模样,真如路边又臭又硬、连狗都嫌弃的牛粪。 你、你赵铁匠被气得浑身发抖,说不过,就想动手。他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朝荀老爷砸去。 你敢! 一声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怒喝响起。 荀柳氏猛地一步上前,再次挡在丈夫身前。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退缩,而是死死瞪着赵铁匠,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刚才那个胡黎教给她的话: 你敢动我相公一下!这块门板,就是你的下场!! 她指着地上碎裂的门板,眼神凶狠。 赵铁匠看着那厚实的门板上巨大的破洞,又看看荀柳氏那异乎寻常的力气,心里也有点发毛,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没敢真的落下。 这时,胡黎的声音再次在荀老爷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果决:说,说你从明日起,告病休息,村里的学堂,不办了。 荀老爷闻言,脸色一变。 教书是他家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他身为读书人实现价值的方式,怎么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人群外胡黎的方向,带着犹豫和询问。 胡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命令口吻,直击这对优柔寡断夫妻的要害:让你说,你就说! 荀老爷被他这语气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转向赵铁匠和周围越来越多的村民,朗声道: 赵铁匠,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荀某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从明日起,村中学堂暂且停办,荀某无力再教。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荀夫子不教书了? 这可怎么行?我家娃还在他那儿启蒙呢! 镇上请个先生得多贵啊!还未必有荀夫子教得好! 都怪赵家!把夫子气走了!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村民,此刻纷纷骚动起来,看向赵铁匠一家的眼神充满了不满和埋怨。 他们这才猛然意识到,荀夫子这个秀才,对他们这个村子、尤其是家里有适龄孩童的家庭来说,有多么重要! 十里八乡,就这一个收费公道、认真负责的秀才先生! 没了荀夫子,孩子们要么失学,要么就得花大价钱去镇上,还得看人脸色! 赵铁匠的脸色也唰一下白了。 他家里也有孩子,虽然顽劣,但也指望着能识几个字,将来或许有条出路。 去镇上? 那花费可不是他现在能轻松承担的,而且镇上的先生势利,像他这种农户出身又没多少钱打点的,孩子根本不受待见。 荀、荀夫子!赵铁匠慌了,连忙放下拳头,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小孩子不懂事,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快!虎子!过来给荀夫子磕头认错! 他一把将躲在婆娘身后,早已吓傻了的赵虎拽出来,按着头就要往地上磕。 荀家夫妇看着赵虎不情不愿地磕了头,说了句含糊的对不起,以为事情总算有了个说法,心里那口恶气出了大半,便想拉着胡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胡黎冰冷的声音再次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这就完了?让他们赔钱!不赔钱的道歉就是耍无赖!医药费、误工费、还有他们以前打的那些欠条,连本带利,现在就要!一两银子,马上拿出来!我们家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荀柳氏和荀老爷被这狮子大开口惊得一愣,但听着胡黎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一股前所未有的硬气和底气涌了上来。 荀柳氏率先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异常清晰:光道歉有什么用?我相公的伤白受了?课也上不成了?赔钱!医药费、误工费,还有你们以前借的那些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清!至少至少一两银子! 第18章 荀老爷也板着脸补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往日念在同村情分,未曾催逼。今日之事,一并清算了吧。 赵铁匠脸都绿了。 一两银子!还得加上旧账! 可看看周围村民虎视眈眈的目光,想想以后孩子没书读的麻烦,再想想荀柳氏那诡异的力气和荀夫子撂挑子的威胁 他咬咬牙,肉痛无比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钱袋,数出一些碎银和铜钱,凑足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又额外添了点,算是心虚补上部分旧账,满脸不甘地递了过去。 荀柳氏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夫妻俩这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腰板,一步步走出人群。 胡黎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他们走出老远,围观的村民才回过神来,看着赵家倒塌的大门和赵铁匠灰败的脸色,议论纷纷: 荀家今天这是转了性了? 硬气!真硬气! 不过那个黑头发的少年是谁?以前没见过啊? 对啊,长得怪俊的,跟在荀夫子他们后面是亲戚? 谁知道呢,反正荀家今天,不一样了。 第17章 算账 捧着那沉甸甸的一两多银子,荀柳氏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发烫。 她今年三十八,十八岁才生下荀砚,在这年代已算晚育,平日总端着温顺持重、年长主妇的架子。 可此刻,巨大的兴奋冲垮了那层外壳,她竟像个小姑娘似的,忍不住原地蹦跳了一下,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脱口而出: 黎哥儿!你的妖仙术!好厉害!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有些无措地看向胡黎,生怕冒犯了这位非人的儿媳。 胡黎摆摆手,黑发黑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用不着抬举我,我就是只妖,没什么仙不仙的。 他看向荀柳氏,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鼓励,刚才也不是我厉害,是你自己本身就力气大。我只是帮你把那股劲使出来而已。以后别总藏着掖着,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 他又转向荀老爷,语气平静却有力:爹也是。你是秀才,十里八乡唯一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你读过的书,懂得的道理,就是你的底气,你的权利。谦逊是美德,但要看对谁。对那些讲道理的人,你可以谦和;对那些蹬鼻子上脸的,就得拿出你的本事来。藏着掖着,只会让人看轻了,觉得你好欺负。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荀家夫妇心口。 活了半辈子,从来没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身边的人,甚至他们自己,似乎都默认了他们的懦弱与退让是理所应当的,习惯了被轻视、被占便宜、被吸血。 两人怔怔地听着,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胡黎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虽然性格懦弱,好在不是刚愎自用,听得进话。只是呆,不是蠢。有救。 荀柳氏再次由衷地赞叹:黎哥儿,你懂得真多,真厉害。 荀老爷也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若非你今日点拨,我们夫妇怕是永远也跨不出这一步。 荀柳氏胆子似乎大了一点,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挪到丈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问:黎哥儿你、你喜欢我们家砚哥儿吗?你你会一直留在我们家,不走吗? 胡黎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行啊,总算敢问点关键问题了,有进步。 他仔细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看情况吧。他长得确实挺合我眼缘。 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什么,略带诧异地反问,等等,你们对我俩这样,一点都不惊讶?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荀柳氏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咱们这儿,也有契兄弟的,官府都认的。砚哥儿现在这样子,看着呆呆的,却对你一口一个娘子,黏得紧,若不是心里有你,怎会如此? 胡黎: 好吧,是他想多了。看来这个时代的民风在某些方面,比他想象的开放。 三人说着话,回到了家门口。 推开院门进屋,只见荀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漂亮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随着他们的进门而缓缓转动。 唉,久等了。胡黎走过去,拍了拍他冰凉的胳膊,今天本来想去消你死亡记录的,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明天再说吧。 他转头对荀氏夫妇道,爹,娘,准备一下,估计很快就有客人上门了。我和这家伙先进屋躲躲。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一个村民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米和一小串铜钱,脸上堆满笑容:哎呀,荀夫子,荀夫人,在家呢?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还欠着你们家二百文束脩呢,今天特意送来。这点米是给夫子补身子的,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学堂学堂还得接着办啊! 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陆陆续续,不断有村民上门。 有的来还拖欠已久的束脩,有的送来自家的鸡蛋、菜蔬,有的只是过来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荀夫子好好休养、早日康复、重开学堂。 荀老爷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在胡黎隔空递来一个稳住的眼神后,他渐渐挺直了腰板,拿出夫子的气度,一一接待,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荀柳氏也忙着端茶倒水,在边上帮腔。 最让荀老爷感慨的是,有了胡黎之前理清的账本,他再也不用面对那堆糊涂账。 每还一笔,他就从容地在新的账本上勾销一笔,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踏实。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上门的人才渐渐稀少。 荀老爷看着账本上最后一张欠条被划掉,长舒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湿润。 困扰他家数年、几乎成为心病的一笔笔糊涂账、烂账,竟然在一天之内,几乎全部结清!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屋里,胡黎和荀砚并排坐在床边。 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动静渐渐平息,胡黎忽然想起刚才荀柳氏的问题。 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目标是圆满,可圆满是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荀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荀砚,如果我以后要走了,离开这里,你受得了吗? 荀砚似乎没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呆呆地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茫然。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胡黎,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 娘子若想去更广阔的天地,我自然不会阻拦。娘子有自己的志向,我理应支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抠出来,我我 话没说完,两行暗红的血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似乎想了很多很多话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但最终,那些理智的说辞都败给了本能的不舍和恐惧。 他抓住胡黎的衣袖,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只是求娘子,莫要忘了在这山野小村,还有我还有我们那两个孩子。 他指的是灶膛里那两团鬼火。 血泪流得更凶了,他像是放弃了所有伪装和挣扎,语无伦次地哀求:娘子你若要走,把我也带走吧!我我又丑,又笨,又蠢但我会改,我会努力变好的!娘子若是嫌弃我没有功名那、那我就不睡觉了!我整日看书!我现在不用睡觉了!我一定一定考个进士回来给娘子看!娘子别丢下我 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笨拙又真挚的告白和哀求。 突然发觉,自己活了那么久,被人恐惧过,被人利用过,被人视为灾祸,也被人以责任和契约的方式留在身边。 但像这样,被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定地选择、依赖、甚至爱慕,还是第一次。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荀砚脸上的血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我只是随口问问,没说要走。胡黎的声音放软了些,放心吧,只要你们听话,不给我惹麻烦,我就把你们一家都带上。 第19章 他顿了顿,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荀砚的额头,还有,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又丑又笨又蠢?笨是有点,但你不丑,更不蠢!你都考中秀才了,还是案首!你以为你自己长什么样? 荀砚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生前也不过中人之姿,相貌平平。如今这副模样,面如罗刹,更加丑恶 瞎说!胡黎打断他,你没照过镜子啊?找个镜子自己瞅瞅,长得挺 他卡了一下,把漂亮这个词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挺周正的。 荀砚低下头,声音更闷了:我如今这样镜子照不出我了。 胡黎被他这委屈又认真的语气逗乐了,恶趣味上头,脱口而出:镜子照不出?那我撒泡尿给你照照!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解裤带。 古代的裤子形制和现代不同,外面是宽松的裈裤,里面还有一层开裆的亵裤。 胡黎一时忘了这茬,手快,已经把外面的裈裤扯松了。 荀砚一听他要撒尿照影,虽然不太理解这个操作,但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娘子做如此不雅之事,连忙伸手去阻拦。 可他动作僵硬,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扑去 更巧的是,因为里面是开裆的亵裤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 登徒子!!! 胡黎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他又羞又恼,抬脚就朝还趴在他腿间,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荀砚踹了过去! 荀砚被他踹得向后滚了半圈,懵懵地坐在地上。 胡黎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好、系紧,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啊啊啊!太可恶了! 荀砚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落在某处,歪了歪头,似乎很好奇。 娘子,他抬起头,满脸纯真的求知欲,为何? 胡黎: 他看看荀砚那张写满我是好学宝宝的俊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把抓住荀砚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拖到床边。 荀砚非常顺从,甚至主动顺着他的力道爬过去。 胡黎自己在床边坐下。 胡黎居高临下地看着荀砚: 张嘴。 荀砚似乎没听懂,或者说,没理解这个指令的深意,只是困惑地仰头看着他。 胡黎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荀砚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摸到那两颗微微凸起的尖利犬齿。 反正还能长出来,胡黎的声音带着点狠劲,今天就先拔了,免得伤着我。 说着,用力一掰 咔吧 荀砚身体猛地一僵,有点痛,但很快又恢复了茫然。 两颗带着血丝的尖牙,落在了胡黎掌心。 胡黎随手将牙齿丢到一边,再次捏住荀砚的下巴,把刚才的命令重复了一遍。 荀砚看了看他,似乎终于理解了什么。 第18章 平行世界 晨光熹微。 胡黎从一夜无梦的酣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和这具身体的亏空感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头,那个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的熟悉身影时,一丝微妙的心虚感悄然爬上了心头。 荀砚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专注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究竟看进去多少很难说,但竟有几分孤寂又执拗的书生味道。 胡黎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出昨晚的画面。 咳。胡黎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旖旎又混乱的记忆甩出去。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谁让这呆子长得合自己胃口,又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况且自己那啥,对荀砚这种阴物来说,也算是大补之物吧? 这么一想,胡黎顿时觉得腰杆又直了。扯平了!谁也没吃亏! 而且,荀砚自己昨晚完全没反抗嘛! 要不是最后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强行把他扒拉开,这呆子怕不是能趴在那里钻研到天荒地老。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胡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荀砚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荀砚略显单薄却坚硬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 荀砚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贴进胡黎温热的怀抱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捧着书的手顿了顿。 胡黎的手指顺着荀砚的脖颈线条缓缓滑动,带着点暧昧的摩挲,滑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轻轻用力,迫使他仰起头。 胡黎仔细看去,果然,昨晚被他掰掉的两颗小尖牙,已经重新长了出来,只是比之前更短小圆润了些,不那么明显。 而荀砚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两颊似乎真的多了极淡的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嘴唇也恢复了些许淡粉。 看来昨晚补得不错?胡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荀砚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凭本能感觉到胡黎的亲近,他微微侧头,蹭了蹭胡黎的脸颊。 胡黎被他这依赖的小动作弄得心里一软,那点残存的心虚彻底烟消云散。 他松开手,转到荀砚面前,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让我看看,咱们荀大秀才在看什么圣贤书呢?胡黎随意地翻动着书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起初,他并不在意。 虽然换了个世界,但文字似乎相通,都是方块字,只是有些字形略有差异,大致能认。书的内容也无非是些经史子集、圣人之言,和他原来世界古代的那些典籍大同小异。 但看着看着,胡黎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看到了熟悉的《论语》、《孟子》片段,也看到了《诗经》里的某些篇章。 可除此之外,更多的书名和内容,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他翻看了一本《山海异闻录》,这本书记载了一些地理风物和奇异生物,可提到的山川地名、怪物形象,他闻所未闻。 还有一本厚厚的《大景律疏》,看名字像是律法典籍,可他记忆中并没有一个叫大景的强盛王朝能对应上。 胡黎又快速翻看了几本荀砚书架上其他的书,包括一些地方志、诗集、杂记。 越看,他心中的疑惑越深。 这个世界,有与他原世界古代相似的文化根基,比如文字、部分经典,但更多的细节王朝更迭、历史事件、地理疆域、部分思想学说、乃至一些基本的自然认知都存在着微妙的差异。 景朝定都天京开国太祖姓赵胡黎低声念着史书上的记载,眉头紧锁。 姓赵的皇帝很多,但天京这个都城名,他没印象。 历史脉络也与他知道的任何朝代对不上。 荀砚见他看得专注,还皱眉,以为他遇到了不懂的地方,便主动开口:此书乃前朝遗老所著,所述景朝旧事,或有偏颇。当朝史官所修《景史》更为详实。 当朝? 胡黎立刻抓住关键词:现在是什么朝代?皇帝姓什么?年号是什么? 荀砚想了想,答道:今乃大晏朝,定鼎已八十余载。今上姓晏,年号永平。 大晏?永平? 胡黎在脑海中飞快搜索,确认无论是地球历史还是他所知的任何平行世界传说,都没有这个朝代和年号的记载。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晨曦中宁静的村落、远处的山峦。 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真实,却又如此陌生。 要么,这是一个完全架空的、独立运行的世界,有着自己独特的历史轨迹和规则。 要么,这是一个与他原世界存在某种关联的平行世界,在某些基础规则上相通,但更多的细节已经 分岔,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不能完全依赖过去的认知和经验。 这是一个全新的棋局。 有意思胡黎低声自语。 陌生的世界,意味着未知的挑战,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第20章 他转身,看向依旧端坐在椅上仰头望着他的荀砚,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第19章 傻人有傻福 胡黎难得赶上了荀家的早饭时辰。 荀砚现在处于一种高级的半活尸状态,能吃人类的食物,但消化不了,也没什么益处。 胡黎懒得给他弄血食,主要是不想再割自己手指,干脆找了个小香炉,插上三炷普通的线香,点燃。 荀砚抱着自己那个牌位,蹲在香炉前,像模像样地对着袅袅上升的香烟吸了一口。 淡淡的香火气融入他周身微弱的阴气中,勉强算是一种进食。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最显眼的是一大盘凉拌手撕鸡,鸡肉撕得细碎均匀,拌着香油、蒜末和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旁边是一大陶钵热气腾腾的鸡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点油花和几片姜,两根完整的鸡腿赫然躺在汤里,炖得皮酥肉烂。 胡黎看着这一鸡两吃的丰盛早餐,挑了挑眉。 他记得自己抓回来的野鸡,已经炖汤喝掉了,荀家看起来也不像养了鸡的样子。 这鸡哪来的?他坐下,随口问道。 荀柳氏正忙着给大家盛粥,闻言连忙道:是、是早上向隔壁王婶家买的,用昨天还回来的钱。我想着狐狸黎哥儿你应该喜欢吃鸡? 胡黎: 他想说,那是黄鼠狼才特别爱偷鸡,他是狐狸,虽然也吃肉,但对鸡肉并没有特别的执念,他更偏爱甜食和水果。 但看着荀柳氏带着期待的眼神,还有那两根肥嫩的鸡腿,他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好歹是心意,而且他现在也确实需要滋补。 他很自然地拿起筷子,从鸡汤里把两根鸡腿都捞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放进了自己碗里。谢了,娘。我正需要补补。 他咬了一口,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味道不错。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他自己下厨,他对别人的手艺从不挑剔。 他又起身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熬着的粥。粥很浓稠,米粒饱满,白米居多,只掺了少量糙米。 米也新买了?胡黎问。 荀柳氏摇摇头: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存粮了。以前砚哥儿身子不好,读书又费神,吃食上我们不敢省,总想着给他补补。虽然现在他 她看了一眼荀砚,声音低了下去,用不上了,但煮了给你们给家里的两个男人补补身子也好。 胡黎端着粥碗,坐回桌边,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咱家之前天天往外借钱,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把荀砚供成了秀才? 荀柳氏和荀老爷对视一眼,都有些窘迫。 最终还是荀柳氏小声道:我我会时不时回娘家哭穷。我娘家在隔壁县的一个村子里,离得有点远。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没有别的孩子了,虽然也不富裕,但总会接济我一些 胡黎了然。啃老,古今通用。 至于砚哥儿能考中秀才,荀老爷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其实也多亏了他不用去外面学堂。我好歹是个秀才,可以自己教他。他若哪里不懂,我就熬夜整理讲义,一遍遍讲,写得更详细些。 还有,荀老爷顿了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也常接些抄书的活计补贴家用。一本书,我抄一遍的时间,基本就能背个八九不离十。回来再默写出来给砚儿看,省了买书的钱,也让他能多看些典籍。 胡黎这下真的有点惊讶了:抄一遍就能背下?还能默写?正确率如何?不会有错漏? 荀老爷摇摇头,惭愧道:某虽不才,科举一道上难有寸进,实在是资质愚钝,难以融会贯通、写出锦绣文章。但若只是背书倒还勉强可以,鲜有错漏。可能是死记硬背的功夫下得深吧。 过目不忘? 胡黎看着荀老爷那清瘦儒雅、却因常年劳碌而略显疲惫的脸,心中啧啧称奇。 可惜,科举考的不是背诵,而是理解和运用。但这份记忆力,绝对称得上天赋异禀。 行,我知道了。胡黎点点头,对这对夫妻有了新的认识。 懦弱是真懦弱,穷也是真穷,但这户人家,骨子里还是有点东西的。 吃完早饭,胡黎接过荀老爷递来的,已经焕然一新的账本。 昨天收债加上村民的慰问,零零总总加起来,荀家现在竟然有了四两三百文的巨款! 这在乡下,足够一家人省吃俭用过上小半年了。 可惜,大头那二十两,还是没着落。胡黎合上账本。 不过在那之前 胡黎又向荀柳氏要了一根头发,重新伪装成黑发黑眸的寻常少年模样。 然后,他一把将还在慢吞吞吸香的荀砚拽了起来,拖到院子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不算强烈,但对荀砚这种阴物来说,依旧如同针扎火燎。 他刚被推到阳光下,就发出不舒服的哼哼声,本能地想要往屋檐下的阴影里缩。 哭也没用!胡黎毫不留情地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逃跑,晒!多晒晒,适应适应!不然以后白天怎么出门? 荀砚求助地看向站在屋门口的父母。 荀老爷抬头望天,假装研究云彩;荀柳氏低头看地,仿佛地上有金子。 两人意思明确:儿啊,这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太敢管。 荀砚见求助无望,只好扁了扁嘴,委委屈屈地站在阳光下,任由那并不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刺痛和不适。 胡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的阴凉地里,一边监工,一边整理思绪。 荀家夫妇则各自忙开了荀柳氏拿出针线筐,开始缝补衣物;荀老爷扛起锄头,去料理自家那不多的几分田地。 一个时辰过去了,荀砚还在太阳底下罚站。 他倒没真哭,只是时不时发出可怜的呜咽,眼神湿漉漉地望着胡黎。 胡黎托着下巴看着他,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昨晚他那两次馈赠,蕴含的生气和妖力对荀砚这种特殊僵尸来说,堪称大补。 其实荀砚现在对阳光的耐受度应该已经提升了不少,之所以还这么娇气,多半是心理作用,胆子小,加上僵尸本能对阳气的排斥。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臀部位。 其实要让荀砚快速提升实力,适应阳光乃至变得更像人,还有一个更有效的办法 双修。 或者说,更直白点,跟他这个半妖之体、阳气旺盛的存在进行深入的身体交流。 他的元阳对荀砚来说,绝对是顶级补品。 但 胡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养个僵尸小弟而已,把屁股赔进去? 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他胡黎大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传出去他一只狐狸精被个刚化僵的秀才僵尸给睡了,简直丢狐丢到姥姥家! 虽然他对自己这张脸和这副身段很有自信,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以前在玄墨那儿就没少被人追着要联系方式,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易便宜了这呆子! 不过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说到底,还是让荀砚占了不少便宜。 胡黎看着阳光下那副委屈巴巴又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平衡。 真是傻人有傻福。 第20章 死而复生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明亮而温暖,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胡黎心情不错: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他看了看天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心念微动,声音直接传到正在田间劳作的荀老爷脑海中:爹,回来吧,准备出门了。 荀老爷闻声,立刻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赶回家中。 不一会儿,荀家四口荀老爷、荀柳氏、伪装成黑发少年的胡黎,以及面色虽苍白但行动无碍,甚至看起来比昨日健康些的荀砚齐刷刷地出现在了村道上,朝着村中心的方向走去。 这个组合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当路上遇到的村民看清走在荀老爷身边的那个清俊青年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疑惑地多看两眼,随即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或倒抽冷气的声音:鬼、鬼啊!! 第21章 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腿一软,跌坐在地,或者扭头就跑。 荀砚被这些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胡黎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推了他一把,低声道:打招呼。 荀砚定了定神,努力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对着那些惊恐的村民,规规矩矩地抬起手,做了个标准的作揖动作,声音清晰平稳,除了略有些干涩,与他生前说话的语气并无二致: 王叔,李婶,晨安。是我,荀砚。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吐字清晰,眼神虽然还有点呆,在阳光下并无异样。 最重要的是,他有影子! 在明亮的日光下,那投在地上的轮廓清晰可辨。 惊魂未定的村民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站在阳光下毫无不适,脸色虽然白,但也不像死人那么青灰,说话走路也都正常,心中的恐惧慢慢被惊疑取代。 真、真是荀夫子家的砚哥儿? 不是都说下葬了吗?这大白天的 你看他有影子!鬼哪有影子? 声音也对就是脸色差了点,许是大病初愈? 众人窃窃私语,虽然依旧不敢靠近,但至少不再尖叫逃窜了。 有几个胆大的,见荀家一行人继续往村长家方向走,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远远地跟在了后面,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到村长家那座比普通民宅稍显气派的青砖小院前,荀老爷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打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村长探出头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荀老爷,正要打招呼,目光一偏,落在了荀砚脸上 嗬! 老村长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幸亏扶住了门框,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荀砚,手指抖得厉害,你、你荀、荀砚?!你不是已经下、下葬了吗?! 胡黎早有准备,他上前一步,口齿清晰地将早就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村长爷爷,您别怕!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当时荀家哥哥只是急症发作,晕死过去,气息微弱。咱们村里没有正经郎中,请来的镇上游医是个庸医,误诊为已死。荀叔荀婶悲痛欲绝,又碰上个见钱眼开、满口胡诌的道士,说什么要趁热咳,要尽快入土为安,免得冲撞了什么。他们伤心过度,失了主张,就匆匆下葬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也是荀家哥哥命不该绝。我恰好路过那片山坡,听见新坟里有动静,起初也吓得不轻。但人命关天,我大着胆子,撬开了棺材结果发现,荀家哥哥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只是被困太久,更加虚弱了。我把他救了出来,带回家细心照料,这才慢慢缓过来。 他又转向荀砚,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表情:荀家哥哥感念救命之恩,说说要以身相许。荀叔荀婶也同意了。我们今天来,一是想请村长帮忙,把之前误报的死亡记录消了;二来,也是想请村里做个见证,我们俩想扯个婚书。 这一番说辞,漏洞不是没有,比如道士为什么不检查清楚,下葬后棺材里空气能撑多久,但逻辑基本自洽。 而荀家夫妇容易受骗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围观的村民听着,脸上的惊疑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甚至还有几分同情。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荀夫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荀家两口子也是糊涂啊不过换了我,当时可能也 唉,万幸万幸,人没事就好!还白得个俊俏媳妇儿! 就是就是,我看这小伙子模样周正,和砚哥儿站一块儿,挺登对! 村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又看看阳光下确实像个大病初愈活人的荀砚,心中的惊惧也去了大半。 他抚着胸口,定了定神,皱眉道:这死亡记录好说,去祠堂销了名就行。只是这婚书你二人皆是男子 胡黎立刻接话:村长,我们问了,大晏律法并无禁止契兄弟的条文,民间也早有此俗。只求村里给个见证,写份婚书,不拘形式,全了我二人心意,也安了荀叔荀婶的心。 村长沉吟片刻,看看荀家夫妇哀求的眼神,再看看周围村民大多已接受死而复生设定的表情,又想到荀砚毕竟是个秀才,将来或许还有前程,便点了点头:罢了,既是你们双方情愿,父母之命也有,村里便为你们作个见证。先去祠堂销名吧。 一行人于是又转向村子东头的荀氏祠堂。 那是一座青砖黑瓦、透着肃穆气息的建筑,门前有石阶,门槛颇高。 在普通人眼中,祠堂只是安静庄严。 但在荀砚和胡黎的感知里,那祠堂上方,隐隐笼罩着一层温和却不容侵犯的金色光芒,那是世代香火供奉、祖宗英灵庇佑形成的家族气运和守护之力,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压制。 走到祠堂门口,荀砚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他望着那高高的门槛和里面隐隐传来让他魂魄感到轻微不适的正气,有些畏缩。 胡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进去,我已经打点过关系了。 荀砚困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荀砚感觉脚踝处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一勾,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他身体一个踉跄,向前跌去 竟然毫无阻碍地,跨过了那道对阴物而言本该如同天堑的门槛,稳稳地站在了祠堂内部! 阳光透过天井洒落,照亮了祠堂里一排排肃穆的牌位。 香烟袅袅,气氛庄重。 荀砚站定,茫然地环顾四周。那股让他不适的压制感并未消失,却仿佛对他网开一面了。 他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此子吾脉麒麟儿奈何 半死半生,阴阳混淆 那狐妖所言进士光耀门楣 罢了罢了且容他片刻 祖宗基业,香火绵延唉 是荀家的列祖列宗! 胡黎昨晚可没闲着。他不仅用妖力帮荀砚伪装,还趁着夜深人静,对着荀家祖坟方向,用特有的沟通方式,加上一点小小的威胁和利诱,跟荀家的老祖宗们好好谈了谈。 核心意思很明确:你们家这个最有出息的子孙,现在是特殊情况,但本质还是你们荀家的种。 我有办法让他看起来像正常人,甚至将来有机会去考科举胡黎确实有这个打算,毕竟荀砚的学问底子是真扎实。 你们要是把他挡在门外,他就真成孤魂野鬼了,你们荀家损失一个可能中进士、光宗耀祖的后辈。 要是行个方便,以后他考上了,光耀的是你们荀家的门楣,香火也更旺不是? 在可能断绝香火,损失进士苗子和睁只眼闭只眼,换取家族荣耀之间,这些操心了几百年家族兴衰的老祖宗们,权衡再三,终究还是为了光宗耀祖这个终极目标,选择了妥协。 毕竟,荀砚的情况虽然特殊,但他严格来说不算死透,还有价值。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网开一面。 村长和荀老爷等人自然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些,他们只见到荀砚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顺利地走进了祠堂,虽然脚步有点晃,但并无异常,只当他是身体还虚。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利多了。 在村长的主持和几位族老的见证下,荀砚的死亡记录在祠堂的名册上被郑重勾销,旁边用小字备注了误诊,现已康复。 然后,又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为胡黎和荀砚立了一份简单的契书,写明二人自愿结为契兄弟,互相扶持,并由父母和村里作保。 当胡黎和荀砚在那份泛黄的契书上按下手印时,祠堂里香烟缭绕,牌位肃立,阳光正好。 祠堂外,闻讯赶来的村民越聚越多,议论纷纷,但大多已接受了这个离奇却又合理的结局。 胡黎收起那份简陋却具有实际意义的婚书,看着身边已经是他合法伴侣的荀砚。 搞定。 死亡记录,销了。 身份,洗白了。 关系,合法化了。 第21章 报仇 祠堂外,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惊讶、好奇、同情、释然,各种情绪交织。 第22章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衫,脸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在看到荀砚安然无恙地踏入祠堂、甚至顺利销名立契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正是荀砚的大伯母,王氏。 她太清楚荀砚是怎么死的了! 那慢性毒药,是她偷偷掺在送给荀砚的香囊里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加重剂量致死的药粉,也是她丈夫荀货亲自去镇上新配的。 还有那阴婚,是他们夫妻俩和那个酒友合谋,为了再敲荀家一笔,也为了让荀砚在下面都不得安生! 可现在,荀砚不仅没死,还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走进了祠堂! 那道士不是信誓旦旦说用桃木钉钉住四肢,就能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吗? 怎么两个人都好端端地回来了? 虽然她没见过和荀砚配阴婚的另一个是谁,但看今天这情形,那个跟在荀砚身边、黑发黑眸、长得过分俊俏的少年,八成就是那个人! 有鬼!一定有鬼! 那道士肯定是个骗子!或者更糟,是这两个东西太凶,连桃木钉都镇不住?! 王氏吓得心肝乱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想尖叫,想告诉所有人这对夫妻的好大儿已经变成了妖怪,但她不能! 一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内情,等于自投罗网! 她死死捂住嘴,趁着没人注意,慌慌张张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家跑,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王氏那惊恐失措、仓皇逃离的背影,如,清晰地落入了胡黎的眼中。 王氏一路狂奔回家,那是一栋在村里算得上气派的青砖大瓦房,比荀家那小院阔气多了。 可惜,门庭冷落,院子里堆着杂物,地面脏污,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也没补,透着一股颓败和懒散的气息。 她冲进卧房,一把掀开还在呼呼大睡的荀货的被子。 当家的!醒醒!快醒醒!出大事了!王氏的声音尖利而颤抖。 荀货被吵醒,很不耐烦地嘟囔:吵什么吵!天塌了?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懒汉,都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 王氏又急又怕,用力推搡他:天真的塌了!荀砚!你那个好侄子荀砚,他没死!他回来了!刚才在祠堂,众目睽睽之下,销了死亡记录,还跟那个配阴婚的小子立了契书! 什么?!荀货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睡意全无,不可能!我们明明那个道士不是拍着胸脯保证,桃木钉钉上,神仙难救,永世不得超生吗?! 我亲眼看见的!王氏带着哭腔,活生生的!有影子!还能说话!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脸色白点!他们说是庸医误诊,道士骗钱! 荀货的脸也白了,冷汗顺着油腻的额头流下来。 他对这个弟弟一家,一直就充满了嫉妒。 弟弟荀书聪明,虽然科举止步于秀才,但在村里受人尊敬;娶的妻子柳氏,虽然娘家只是屠户,但好歹健在,还能时不时接济,柳氏本人也算貌美勤快;更可气的是,弟弟一胎就得了个儿子荀砚,从小就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岁就中了童生,成了小有名气的神童。 而他自己呢?懒惰成性,娶的妻子王氏又懒又蠢,连生五胎才得了个儿子荀宝,还被宠得无法无天,读书更是狗屁不通。 眼见弟弟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荀货心里的毒草疯狂生长。 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投毒。 他嫉妒,他害怕,他不能容忍弟弟一家过得比他好,尤其是那个侄子,将来若是高中,他们这一支岂不是要被永远踩在脚下? 可没想到,荀砚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在慢性毒的侵蚀下,居然还能考中秀才! 眼看秋闱在即,荀货终于坐不住了,加大了剂量,彻底送走了这个心头大患。 至于阴婚,也是他和一个同样看自家病弱儿子不顺眼的酒友合谋。 他对弟弟假惺惺地说让砚儿在下面有个伴,不孤单,心里想的却是:让你儿子死了都娶不上正经媳妇,只能找个同样短命的男鬼凑合,丢人现眼! 在他狭隘的认知里,契兄弟就是娶不上女人的失败者的无奈选择,是一种羞辱。 不行不行荀货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太吓人了!那道士肯定是骗钱的!或者或者那两个根本不是人!是厉鬼回来索命了! 他越想越怕,得把那个道士找来!问清楚!要是他骗了我们,得让他把钱吐出来!要是真有问题也得让他想办法! 两人一合计,决定立刻联系那个道士。他们不敢自己去,怕被厉鬼盯上。 荀货从床底摸出几个铜板,跑到村口,找到一个跑腿快的半大孩子,塞给他钱,让他帮忙去镇上一家偏僻的道观送个口信,只说荀货有急事,请道长速来。 镇外,荒僻的山路上。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邋遢道士,正借着月光匆匆赶路。 他收到了口信,虽然不满荀货夫妇大晚上叫他,但想到对方可能又有生意上门,还是贪那点钱财,决定连夜赶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阴风阵阵,吹得路边的荒草簌簌作响。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月光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错觉?道士嘟囔一句,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他又觉得不对劲,再次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真是见鬼了他骂了一句,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脚步。 然而,当他第三次觉得不对劲,猛地转过身时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只见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站着两个人! 正是他亲手钉入棺材的荀砚和胡黎! 荀砚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俊脸,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身上的寿衣早已换下,但那股属于墓穴的阴冷气息,却让道士寒毛直竖。 而荀砚旁边,那个黑发少年,正懒洋洋地靠着路边一棵枯树,翠绿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耳,身后一条蓬松的灰色大尾巴轻轻摇晃。 道长胡黎拖长了声音,语气玩味,好久不见呀。还认得我们吗?棺材里,你亲手钉的。 妖、妖怪!狐妖!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直打颤,但他毕竟是干这行的,身上也有些驱邪的玩意。 他哆哆嗦嗦地从背后抽出一把桃木剑,色厉内荏地大喝一声,妖孽!还敢现身!看道爷收了你! 说着,他挥舞着桃木剑,闭着眼睛就朝胡黎砍去! 胡黎动都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桃木剑就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连根毛都没碰到。 啧,就这点本事?胡黎嗤笑一声,尾巴一扫,那股力道直接将道士掀了个跟头,桃木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道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逃跑,却被荀砚一步上前,冰凉的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脚踝。 道长荀砚也学着胡黎的语调,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道士吓得连连求饶:饶命!大仙饶命!小人也是拿钱办事!是荀货!是荀货夫妇让我干的!他们给了钱!不关小人的事啊! 胡黎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瘫软如泥的道士面前:拿钱办事?你拿这种昧良心的钱,办了多少次了?嗯? 他不再废话,闭上眼睛,妖力运转,沟通此方天地那冥冥中的规则意志: 天地为证,此道助纣为虐,以邪术害人,贪财枉法,间接害死者众。其行当诛,其魂当审。今我胡黎,请命裁断!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应降临。片刻,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古篆字迹在胡黎意识中浮现: 可。 许可,降临! 胡黎睁开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道士: 道长,上路吧。 第22章 就爱吃点漂亮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在进山砍柴的路上,发现了一具被啃得面目全非、残破不堪的尸体,看衣着打扮,像是个游方的道士。 村民们吓得够呛,议论纷纷,都说肯定是山里的野兽晚上出来觅食,把人给拖走了。 第23章 村长连忙敲锣打鼓,告诫大家晚上千万不要出门乱窜,尤其是不要去后山那边。 荀柳氏在院子里听到消息,吓得脸色发白。 她一边择菜,一边忍不住偷偷瞄正在廊下伸懒腰的胡黎,又看看旁边抱着牌位的荀砚,欲言又止。 黎哥儿荀柳氏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问,你你不会吃人吧? 她顿了顿,又看向荀砚,忧心忡忡,还有砚哥儿,他这香火够吗?他会不会晚上饿了出去 直觉还挺准。 胡黎心里嘀咕,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总不能说,昨晚那道士就是他吃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摆摆手:放心吧娘,不吃人。他有我看着呢,饿不着,也不会乱跑。外面那估计就是倒霉,碰上野狼了。 荀柳氏听他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但看他神情自若,荀砚也乖乖的,便慢慢放下心来。 她转眼就把害怕抛到了脑后,开始盘算起中午的饭菜:黎哥儿,今天想吃什么?娘去买点肉回来炖? 胡黎无奈:娘,随便弄点就行,不用天天吃肉,太破费了。 他是真觉得没必要,这身体虽然亏,但也不是非得顿顿见荤腥。 那怎么行!荀柳氏立刻反对,你身子虚,咱家现在不是有钱了吗?放心,娘心里有数! 她现在颇有点财大气粗的感觉,虽然那点钱在胡黎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胡黎私下吐槽:这完全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由俭入奢易啊。 今天中午不在家吃了。胡黎打断她的盘算,咱们一家,去拜访一下大伯。 到了午饭时分,胡黎带着荀家三口,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荀货家那栋气派却脏乱的大院前。 院门没锁,乡下大多如此,他们直接推门而入。 院子里,荀货和王氏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饭。 桌上摆着三四盘菜:一盘油光光的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花生米。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小壶酒。 伙食水平明显比普通农家高出一大截。 可惜,他们的宝贝儿子荀宝在镇上的私塾寄读,此刻不在家。 胡黎打眼一扫,乐了:哟,赶巧了,正吃饭呢?伙食不错啊大伯,大伯母。 他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走进堂屋,熟门熟路地找到碗柜,拿出四副碗筷,分给荀老爷、荀柳氏和荀砚,自己也拿了一副。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板凳上,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嗯,肥而不腻,火候正好。胡黎边嚼边点头,仿佛在自家吃饭一样自然,大伯母,手艺不错。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荀柳氏碗里,娘,尝尝这个。 又给荀老爷夹了块鸡蛋,爹,别客气。 荀货和王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四个人登堂入室,反客为主,大吃大喝,半晌没反应过来。 胡黎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咽下嘴里的肉,对着荀货夫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大伯,大伯母,见谅见谅,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荀砚的契兄弟,姓胡,单名一个黎字。按规矩,也该叫您二位一声大伯、大伯母。今日特地带着爹娘和砚哥儿,过来拜访您二老。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得多走动走动。 他绝口不提那二十两银子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夸菜好吃,招呼爹娘多吃,自己也吃得毫不客气。 荀老爷和荀柳氏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但在胡黎的带动下,加上这几天被胡黎教得胆子大了些,也渐渐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嗯,味道确实比自家做得好,油水也足。 一顿饭,在荀货夫妇僵硬的笑容和胡黎一家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愉快地结束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饭点,胡黎就准时带着一家子登门拜访。 荀货家吃什么,他们就跟着吃什么,毫不客气。 荀货夫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家里的好菜好肉消耗飞快,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他们不敢翻脸,不敢质问。 一来,那二十两的巨债像悬在头顶的刀;二来,荀砚死而复生的事透着诡异,他们心里有鬼,怕得要死;三来,胡黎那笑眯眯却透着冷意的眼神,总让他们脊背发凉。 有时候,荀货家要是没做什么好菜,胡黎一家也会顺路过来坐坐。 虽然不吃,但胡黎总会顺手捎带点东西走墙角晒的半新不旧的褂子,针线筐里没用完的彩线,甚至荀货藏在柜子里的那点舍不得抽的烟叶子 荀货气得肝疼,晚上一闭眼,就是荀砚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还有胡黎那双眼睛,噩梦连连。 终于,在胡黎一家连续拜访了七八天后,晚饭桌上,王氏忍不住了。 她看着胡黎又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只鸡腿,酸溜溜地开口道: 黎哥儿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这天天带着一家子过来吃饭虽说咱们是亲戚,但也没有这个理儿不是?这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荀家不懂规矩,说你这个新媳妇不懂事了。 荀货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是啊,砚哥儿媳妇,虽说你救了砚哥儿,我们感激。但该有的规矩礼数,还是要讲的。天天这么着,我们家也负担不起啊。 胡黎慢条斯理地把鸡腿夹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这才抬起头,看向他们,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只有一片平静的冷然。 规矩?他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清脆地落在桌上,什么规矩? 胡黎却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把鸡腿三两口吃完,然后,在荀货夫妇惊愕的目光中,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大又委屈: 呜呜呜大伯,大伯母,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不过就是吃了你们家几口饭,拿了你们家几件旧衣服!你们就嫌弃我!说我不懂规矩!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一边哭,一边把碗一推,站起身,抹着眼泪就往外跑。 黎哥儿!荀柳氏和荀老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追。 荀砚也紧跟上去。 胡黎跑得飞快,专门挑人多的地方去。此时正是傍晚,村里不少老人孩子都在村中心那棵大槐树下乘凉、玩耍、闲聊。 胡黎一头冲进人群,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肩膀一抽一抽的。 哎哟,这不是荀夫子家新过门的黎哥儿吗?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立刻有热心的婆婆上前询问。 是啊黎哥儿,谁欺负你了?说出来,婆婆们给你做主! 其他老人也围了上来。 这几天,荀砚死而复生以及胡黎冲喜救命的故事早已传遍全村,加上荀夫子不开学堂,大家对荀家都多了几分同情和关注,风向明显偏向他们。 这时,荀家三口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胡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抽噎噎地说: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去大伯家吃了两顿饭,大伯和大伯母就说我不懂规矩说我们家天天去蹭吃蹭喝呜呜我知道我们家穷,比不上大伯家顿顿有肉可、可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信息量十足去大伯家吃饭被嫌弃,大伯家顿顿有肉,自家穷。 围观的老人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嫌贫爱富、刻薄亲戚的大戏。 荀货家?嚯,他家是挺阔气! 自己吃香喝辣,欠一屁股债不还,还好意思说别人蹭饭? 荀夫子家多不容易啊!砚哥儿刚捡回条命,黎哥儿也是个好孩子! 荀货两口子,忒不是东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矛头直指匆匆赶来的荀货。 荀货挤进人群,听到这些议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得满头大汗:不是!你们别听他胡说!我没有 你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爷爷用拐杖敲着地面,厉声道,那你欠大家的钱,什么时候还?啊?自己家里天天摆席,欠债不还,还有脸说自家人蹭饭?荀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以前,顾及情面,村上很少有人开口说这个事,但胡黎开了口,大家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边,也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 荀货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敢说胡黎是来讹诈的吗? 第24章 不敢,那二十两银子的借据是实打实的。 他敢说荀砚是鬼吗?更不敢,那是自寻死路。 他张了张嘴,看着周围村民鄙夷、愤怒的目光,又看看躲在荀柳氏身后、还在啜泣的胡黎,以及旁边沉默但眼神冰冷的荀家三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这下,不只是荀家一家来讨债了。 整个村子,恐怕都要被他欠债不还还奢侈享受的行为激怒了。 胡黎躲在荀柳氏背后,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要债,当然要发动群众的力量。 这,就叫做把责任放大,让舆论的洪水,冲垮贪婪者的堤坝。 第23章 同类 胡黎其实没打算真把荀货和王氏都吃了。 他挑食得很。 像荀货这种被酒色财气浸透、肥头大耳、满心腌臜的懒猪,咬一口都嫌脏,怕是要满村子找大蒜去味儿。 更何况,直接吃了太便宜他们。 这种人,就该让他们活着受罪,该蹲大牢蹲大牢,该遭报应遭报应,才是正理。 果然,在胡黎一番哭诉和村民们的自发助攻下,荀货欠债不还、生活奢靡还刻薄亲弟一家的名声彻底臭了。 听说当晚就有人气不过,往他家门上泼了粪。 胡黎趁机又不经意地向村长提了一嘴那二十两银子的欠款,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砚哥儿身子还要补,大伯家却顿顿大鱼大肉 村长本就对荀货不满,如今更是怒火中烧,当着众人的面勒令荀货夫妇立刻还钱,否则就上报里正,甚至送官处理。 荀货被逼得没办法,家里现钱不够,他硬着头皮说要去镇上找朋友周转,其实是躲债加找门路。 他一走就是好几天,音讯全无,留下王氏在家以泪洗面,哭天抢地。 胡黎可不会跟他们客气。 等了两天不见人回来,他直接带着荀老爷和几个的村民,上门把荀货家那些还算值钱的家具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一个樟木箱子,甚至王氏陪嫁的一个铜镜全都搬了出来,当场估价变卖。 卖得的钱,胡黎只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部分给了那些同样被荀货欠债的村民,只说是替大伯先还一部分。 此举更是赢得了全村人的好感,荀货的名声算是彻底烂到泥里了。 趁着荀货不在,胡黎还做了件事。 他找了个机会,用妖术探入荀砚那混沌的记忆深处。 荀砚现在的脑子呆呆的,除了那些苦读来的学问还算清晰,许多生前记忆都已模糊混乱。 胡黎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些片段,自己慢慢看。 这一看,更是火冒三丈。 记忆中,小小的荀砚被一个壮实的小男孩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旁边站着嗑瓜子的王氏,不仅不阻拦,还笑着说男孩子皮实,打打闹闹正常。 荀货则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说:小孩儿小打小闹,大人插什么手? 还有一次,荀柳氏因为一点小事被王氏指着鼻子骂,甚至推搡了几下。 荀老爷想上前理论,却被荀货用长兄如父、妇道人家的事男人少掺和的歪理压了回去。 荀柳氏只是默默流泪,不敢还手。 桩桩件件,看得胡黎牙根痒痒。 王氏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就那几滴鳄鱼的眼泪,还想博同情?做梦! 不过,在荀货这一家子烂泥里,胡黎倒是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存在荀货的小女儿。 荀货和王氏一共生了六个孩子,顺序是:女、鬼、女、鬼、男、女。 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中间那两个可怜的女婴,连睁眼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处理掉了。 最后这个女儿,是生了荀宝之后意外怀上的,估计是觉得家里多个干活的不亏,才没像前两个那样丢掉或送走,但也仅仅是留着而已。 前两天去荀货家蹭饭时,胡黎就注意到了这个缩在墙角、瘦小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女孩。 大概十岁左右,却比同龄人矮小一大截,面黄肌瘦,眼神畏缩,身上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 胡黎当时看她可怜,会把桌上好点的菜夹给她,但她从来不敢接,只是飞快地看一眼父母,然后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胡黎当时忙着处理自家这摊子破事,也没多管。 可最近两天,胡黎再去荀货家附近溜达时,隐隐感觉到那小女孩身上似乎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属于同类的、狐狸的味道。 当然,比起胡黎这种大妖,那点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有点意思胡黎摸了摸下巴。 难道这小女孩身上还是沾染了什么? 又过了几天,荀货终于从镇上回来了。一身酒气,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劣质的脂粉味显然是躲债期间也没忘了去寻花问柳。 王氏见他这副样子,又想到家里被搬空的家具和如过街老鼠般的名声,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扑上去就和荀货撕打起来。 两人在院子里打得鸡飞狗跳,骂声震天。 胡黎乐得看他们狗咬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墙根下,一边嗑着顺手从荀货家摸来的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竖着耳朵听戏。 然而,荀货回来不光是为了挨打。 他一把推开王氏,喘着粗气道:打什么打!老子找到办法还钱了! 王氏一愣:什么办法? 荀货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和贪婪,压低声音道:镇上的刘老爷,缺个粗使丫头,愿意出十两银子!把那个赔钱货卖了,再加上家里剩的那点,差不多能凑够二十两! 他说的赔钱货,正是那个缩在柴房门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儿。 王氏一听,眼睛也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那丫头能卖十两?刘老爷那可是出了名的丫头进去,怕是 管她呢!荀货不耐烦地打断,一个赔钱货,能换十两银子,值了!总比烂在家里强!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就去柴房把小女孩拖了出来。 小女孩似乎预感到大难临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哭喊:爹!娘!别卖我!我听话!我以后少吃点!多干活!别卖我啊! 凄厉的哭声在傍晚的村子里回荡,不少村民被惊动,围拢过来看热闹。 但看到是荀货家卖女儿,大多数人只是摇头叹息,低声议论几句造孽,却没人上前阻拦。 在这穷乡僻壤,卖儿鬻女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尤其是一些重男轻女的人家。 王氏拿着绳子,就要把哭得几乎昏厥的小女孩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等等。 胡黎推开人群,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荀货和王氏看见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十两银子是吧?胡黎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身上,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这丫头,我买了。 你?荀货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算计,你出多少? 十两。胡黎淡淡道,不过,不是给你钱。 他转向荀货,眼神冰冷:剩下的那十两银子欠款,我不要了。用这丫头的卖身契来抵。从此她就是我荀二房的人,跟你们大房再无瓜葛。 跟在后头的荀氏夫妇在一旁听得愣住了。 他们固然心疼那小女孩的遭遇,但胡黎这决定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荀柳氏想说什么,被荀老爷轻轻拉住了袖子。 荀货眼珠子一转,心里飞快盘算: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能抵债当然好!这赔钱货养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卖了还能清一笔大债! 至于亲情? 在他眼里,女儿本就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何况是最不待见的这个。 当真?荀货确认道,生怕胡黎反悔。 当真。胡黎点头,不过,口说无凭。我们要立字据,写清楚,这丫头过继到我家,从此与你们大房恩断义绝,再无关系。那十两欠债,也一笔勾销。你敢签吗? 签!怎么不敢!荀货生怕胡黎改变主意,连忙答应。 能甩掉一个累赘,还能平十两银子的债,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很快,在村长和几位老人的见证下,一份过继契书和债务抵消的协议写好了。 第25章 荀货迫不及待地按了手印,仿佛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胡黎也按了手印,然后将那张薄薄的契书小心收好。 整个过程,那个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 她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泪痕未干,却异常安静。 她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看向胡黎。 胡黎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从今天起,你跟我姓胡,叫胡小满吧。满,是圆满的满。 第24章 小妹 胡黎抱着异常安静的胡小满,一路回到荀家小院。 此时,院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爹,娘,把院门关严实了。胡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荀柳氏和荀老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迅速将院门闩好,甚至搬了根粗木棍顶上。 荀砚则默默地站到了胡黎身侧,静静地注视着被抱回来的小女孩。 胡黎将胡小满放到院子中央,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伸出手,五指成爪,一把掐住了小女孩纤细的脖颈! 刹那间,胡黎周身气息骤变! 伪装的黑发瞬间褪去,恢复成耀眼的灰色,发丝无风自动,轻轻飘扬。 那双温润的黑眸也化为妖异的翠绿,瞳孔缩成危险的细线,冰冷的妖力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院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说,胡黎的声音冰冷刺骨,你是谁?这小丫头原本的灵魂呢?! 被掐住脖子的胡小满,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恐。 她仰着小脸,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两点属于野兽的绿光! 与此同时,她凌乱枯黄的头发间,竟噗地一声,冒出了一对土黄色的狐狸耳朵。 啊!荀柳氏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抓住荀老爷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缩进他怀里。荀老爷也是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挡在妻子面前。 胡小满被胡黎掐得脸色发青,却猛地张开嘴,露出两颗略显尖锐的小虎牙,恶狠狠地朝着胡黎的手腕咬去! 胡黎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妖力震荡,轻易震开了那毫无威胁的撕咬,同时另一只手一挥,直接将胡小满像丢破布娃娃一样甩了出去。 胡小满在空中灵巧地一个翻身,竟然稳稳落地,动作迅捷流畅,完全不像一个营养不良、瘦弱不堪的十岁小女孩。 她弓着背,土黄色的狐耳警惕地竖起,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死死盯着胡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荀砚动了。 他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僵硬,但速度极快! 几乎是胡小满落地的瞬间,他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枯黄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掼! 砰! 胡小满被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哼。 荀砚面无表情,只是牢牢地制住她,显然是个非常护短的僵尸。 胡黎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用自己蓬松的灰色大尾巴将挣扎的胡小满卷了起来,举到面前。 我最后问一遍,胡黎的声音压低了,你是谁?为何占据这孩子的身体?她原本的魂魄呢? 胡小满被他尾巴卷着,又受制于荀砚,挣扎不得,眼中恨意更浓,嘶声道:走开!别挡着我!我要给贱妹姐姐报仇!杀了那对狗男女! 报仇?胡黎挑眉,尾巴稍稍收紧,勒得胡小满呼吸一窒,就凭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弱成这样,连化形都不完全,还想报仇?怕不是仇没报成,先把自己搭进去。 胡小满被他戳中痛处,眼中闪过一丝羞愤,但更多的是执拗:我不管!贱妹姐姐对我有恩!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她白死! 胡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尾巴,示意荀砚不用那么紧张。 胡小满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咳嗽,却依旧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胡黎。 荀贱妹胡黎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就是这个小丫头原来的名字吧?说说看,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胡小满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原来,她是一只侥幸开了灵智、但道行极浅的小野狐,几年前在山里被猎户的陷阱所伤,奄奄一息时,被当时只有七八岁、独自进山挖野菜的荀贱妹发现并救下。 小女孩自己都吃不饱,却偷偷省下口粮,每天跑来照顾它,给它喂水、找草药。 小狐狸伤好后,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前几天,它感应到恩人有危险,急忙赶去,却发现荀贱妹因为实在太饿,冒险去更深的山里找吃的,失足掉进一个深沟,已经摔死了。 小狐狸悲痛又愤怒,它知道恩人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知道她的死和那对狠心的父母脱不了干系! 它一腔恨意无处发泄,又恰好刚学会一点粗浅的附身之术,头脑一热,就钻进了荀贱妹尚未完全冰凉的尸身里,想用这具身体去报仇。 那贱妹原来的魂魄呢? 荀柳氏听到这里,忍不住颤抖着问。 胡小满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我我把她收在身边了。用我的一点妖气温养着,没让她散掉。我想等我报了仇,再想办法 胡黎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像个门神一样站着的荀砚,对胡小满说道:说来也巧,你旁边这个呆呆的家伙,也是被荀货那对狗男女害死的。慢性毒,下了十年。 荀砚似乎听懂了,微微点了点头。 胡小满愣住了,看看荀砚,又看看胡黎,眼中的敌意和戒备渐渐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激动取代。 胡黎看着她,伸出手:好了,胡小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妹。我们可以合作。 胡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来抓住胡黎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哥哥!真的吗?你帮我?那我们快去!现在就去咬死他们!哥,你帮我咬死他们!其实我早就想咬死他们了!但是我太弱了,打不过,也近不了他们的身 看着她那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拼命的架势,胡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尾巴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傻狐狸,就知道咬咬咬。直接咬死多没意思,也太便宜他们了。 先要让他们身败名裂,在村子里被所有人唾弃,上家法,当众打个半死。 然后,报官。把他们做的烂事全都捅出去,让官府再打他们一顿板子,关进大牢。 最后,等他们在牢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的时候,我们再送他们一程。 这才叫,报仇。 胡小满听得目瞪口呆,土黄色的狐狸耳朵一颤一颤的。 她消化了一下这番话: 好!哥哥!我听你的!就这么办!让他们生不如死! 第25章 计划上山 把胡小满带回家,胡黎可不是打算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家里现在多了两张嘴处处都要用钱。 荀老爷休整了几天,心态平复后,重新回学堂教书了。束脩虽然稳定,但实在微薄,仅够日常嚼用。 荀柳氏呢?她以前在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全职照顾体弱多病的荀砚,洗衣做饭、煎药喂饭,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如今荀砚不吃不喝不睡,她的工作一下子没了。 胡黎观察了几天,发现荀柳氏力气大,手脚麻利,但除了家务农活,确实没啥别的技能。 不识字,女红也一般,只能缝补,绣花什么的基本不会。 这可不行。 于是,胡黎根据自己以前在玄墨那儿被迫学习现代知识的记忆,再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连夜编纂了一套简易的算术教材,内容大概相当于小学一到六年级的水平,从认数字、学数数开始,到加减乘除、简单的记账算账。 他还把九九乘法表誊写下来,让荀柳氏背。 娘,以后家里的账目进出,采买记账,都归你管。胡黎把一叠粗糙的草纸递给荀柳氏,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先把这个背熟,再学这些。学会了,以后咱家开铺子、做生意,你也能当个账房先生。 荀柳氏拿着那叠天书,有点懵,但看着胡黎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用力点头:好,娘学!娘一定好好学! 她不想再当个只会哭和依赖别人的累赘了。 至于荀砚,他虽然学问底子扎实,但胡黎的目标可不是让他仅仅当个秀才。 既然要光宗耀祖,那教育资源必须跟上。胡黎开始琢磨着,等手里有点钱,就去镇上甚至县里的书铺,淘换些更时新、更有深度的经史子集、策论文章回来,让荀砚继续深造。 第26章 僵尸不用睡觉,时间多的是,正好用来卷。 这么一算,家里真是处处都要钱。 胡黎把目光投向了村子后面那片连绵的群山。 靠山吃山,打猎采药,是最快的来钱路子。 胡小满暂时被安排在厨房边上那堆柴火后面睡觉。 胡黎本来想给她在柴房那边搭个简易床铺,但胡小满拒绝了,她说这具身体以前在荀货家就是睡在厨房角落的稻草堆里,已经习惯了,而且厨房暖和,还有灶膛里那两个鬼火娃娃作伴。 胡黎也就由她去了。 这丫头野性未驯,又刚经历剧变,需要时间适应。 这天晚上,胡黎准备跟胡小满商量上山的事。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灶膛里传来细细的、欢快的咕咕声,像是两个小火苗在聊天。 胡小满正蹲在灶台边,好奇地用树枝拨弄着那两团幽绿的鬼火,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好奇。 咳。胡黎清了清嗓子。 胡小满立刻放下树枝,站起来,头上的狐狸耳朵警惕地竖了竖,又慢慢耷拉下来,看向胡黎:哥哥。 嗯。胡黎在她旁边蹲下,顺手也拨弄了一下那两团鬼火,引得它们咕咕叫得更欢了,跟你商量个事。明天我打算上山一趟,抓点野味去镇上卖。你对这山熟吗? 胡小满点点头,土黄色的耳朵抖了抖:熟。 那你知道这山的山君吗?胡黎问道。他记得土地公提过,山里有人参,是山君种的。 而且,想在山里讨生活,绕不开这位地头蛇。 胡小满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压低声音说:知道。是只母老虎,道行比我深多了,是这片山头的老大。不过她脾气还算可以,只要不主动招惹她,不碰她的东西,一般不会发火。她好像挺喜欢清净的,平时就在自己的洞府里修炼,很少出来。 母老虎?脾气还算好? 胡黎心里琢磨着。只要讲规矩,不越界,应该问题不大。 抓点普通野味,不碰她那些有灵性的私产,估计她也不会在意。 行,心里有数了。胡黎拍拍手,明天你跟我一起上山。你也得多活动活动,熟悉一下这具身体,练练逃跑咳,练练身手。估计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抓不到什么大东西,就给我打打下手,帮忙望风、捡捡猎物什么的。 他顿了顿,叮嘱道:山里猎户下的捕兽夹不少,你小心点,别踩到了。你现在用的是人身,夹到了可够呛。 胡小满用力点头:嗯!哥哥,我记下了!我跑得可快了!以前在山里,那些猎狗都追不上我! 胡黎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枯黄打结的头发:行,明天早点起。好好干,卖了钱,给你买糖吃。 糖?胡小满歪了歪头,她对人类的食物还没什么概念,但听胡黎的语气,似乎是好东西,便也开心地点点头,好! 第26章 铜丝雀 商量完打猎的事,胡黎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几件简单的农具,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家里还有地呢。 他转头问正在灶台边,一边背九九八十一,一边尝试生火的荀柳氏:娘,咱家那几亩地,平时谁在料理? 荀柳氏正被灶膛里的烟呛得咳嗽,闻言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地放下火钳,搓着手道:地地里的活,以前都是相公和砚哥儿我、我不会种地。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我可以学!我力气大,学起来肯定快! 胡黎看着她那被烟熏得微黑、却依旧能看出姣好轮廓的脸,以及那双虽然粗糙了些、但骨节分明、显然没做过太多重活的手,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荀柳氏虽然性子软糯,但言谈举止间,似乎和村里那些常年风吹日晒、手脚粗大的农妇不太一样。 没必要学。胡黎摆摆手,种地这活计,你一开始就不会,现在从头学,费时费力还不一定种得好。你力气是挺大,但种地不光靠力气,还得看时节、懂土性、会伺候庄稼,麻烦着呢。 荀柳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麻烦,但看着胡黎了然的眼神,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胡黎的猜测没错。荀柳氏在娘家时,虽然家境只是普通屠户,但因为是独女,爹娘疼爱,没让她干过什么重活。衣柜里总有一两件时兴的衣裳,也有几件不值钱但精巧的银簪、绒花做装饰。 嫁到荀家后,荀老爷又是个疼老婆的,加上荀砚从小体弱多病需要精心照料,荀柳氏的主要任务就是围着儿子转,操持家务、煎药喂饭,地里的活计,荀老爷从没让她沾过手。 更难得的是,在这个普遍认为多子多福、生儿子传宗接代的环境里,荀老爷和荀柳氏只有荀砚一个孩子。 听说当年荀老爷就直接说:有一个砚儿就够了,孩子生多了伤你身体。 这话在当时,可是相当离经叛道的。 这么看来,荀柳氏简直就是按金丝雀模板养的只是这只金丝雀,不小心飞进了一个穷窝,成了铜丝雀。 家里的那几亩薄田,一直是荀老爷这个秀才和荀砚这个病弱书生在打理。 荀老爷下课后,脱下长衫就去地里;荀砚身体稍好点时,也会去帮把手。 父子俩一个文弱,一个病弱,能种出多少粮食可想而知,也就勉强贴补点口粮。 胡黎摸着下巴琢磨。 地不能荒着,不然更惹人怀疑。 但让荀柳氏现学种地不现实,让她这只狐狸去抡锄头更不可能他活了这么多年,绝大部分时间不是被封印就是在现代社会当公务员,野草和小麦在他眼里可能区别不大。 走,先去地里看看。胡黎招呼了一声,带着好奇的胡小满和默默跟着的荀砚,由荀老爷领着,去了自家田地。 到了地头,胡黎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这地也太犄角旮旯了! 位于村子最边缘,紧挨着一片乱石坡,土质贫瘠,石块多,光照也不好。地块不大,形状还不规则。 别说精心打理了,估计连路过的野狗都懒得在这儿撒泡尿。 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一看就是勉强存活,产量估计感人。 胡黎指着这块地,对荀老爷说:爹,这块地平时有人来吗? 荀老爷苦笑着摇头:这里偏远,土又差,除了咱家,没人会来。 行,胡黎一拍手,有了主意,那这地以后就让荀砚一个人种吧。爹您就安心教书,地里的活儿别管了。 荀老爷一愣:砚儿他一个人?晚上? 对,晚上。胡黎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他现在也不用睡觉,不知道累。白天在家好好读书,晚上月亮出来,刚好去地里活动活动筋骨。您不也说他以前种地种得不错吗?正好让他练练,别整天呆着,骨头都僵了。 胡黎还有一层考虑没说出口。 荀砚现在毕竟是僵尸之躯,虽然被他用妖力温养着,越来越像活人,但关节肌肉偶尔还是会僵硬。 他每天晚上还得费心费力给荀砚按摩,把他全身关节噼里啪啦掰一遍,那声音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屋里分尸呢。 让荀砚去抡锄头翻地,能起到活动筋骨的作用。 荀老爷想了想,觉得有理。 儿子现在多活动活动也好,而且这块地确实偏僻,晚上去干活也不会有人看见。他点点头:那就听黎哥儿的。砚儿,你 荀砚虽然脑子还不太灵光,但几乎是无脑同意胡黎的安排,立刻点头:我能种。种得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地里的菜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粮食蔬菜,有一点算一点。 安排好了家里的生产任务荀老爷教书,荀柳氏学算术兼管家务,荀砚白天读书晚上种地,胡黎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他转向已经迫不及待的胡小满,活动了一下手腕:行了,家里的事安排妥了。走,小满,跟哥哥上山,咱们搞钱去! 第27章 你为什么想要嫁人?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草木带着露水的湿意。 胡黎和胡小满一前一后走在崎岖的小路上。 胡黎在前面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胡小满蹦蹦跳跳,东闻闻西看看,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没走多远,胡小满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兴奋地喊道:哥哥!你看!有核桃! 第27章 胡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满树青绿色的、圆滚滚的果子,外表光滑,有点像放大版的青枣。 他看了半天,一脸茫然:核桃?哪呢?这不就是青果子吗? 胡小满疑惑地眨眨眼,土黄色的狐狸耳朵因为不解而微微抖动:这个绿绿的就是啊!等外面的青皮掉了,里面的硬壳就是核桃了。哥,你到底是哪里人啊?连核桃长在树上什么样都不知道? 胡黎: 他沉默了一下,难得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噢原来核桃没剥壳之前长这样。 他确实不知道。 他吃的核桃都是剥好壳、甚至去了皮的,放在精致的小碟子里当零嘴。 至于核桃树长啥样,核桃外面还有层绿皮? 抱歉,他是城巴佬,没关注过这种农业生产细节。 底下的好像被人摘得差不多了,胡黎抬头看了看树冠,上面的够不着。 看我的!胡小满自告奋勇。她这具身体虽然瘦小,但体内毕竟是只狐狸,动作异常灵活。 只见她三下五除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干,在枝叶间穿梭,很快摘到了高处那些还比较完好的青皮核桃,一个个扔下来。 胡黎在树下用背篓接着,心里盘算:核桃补脑,正好给家里那个读书的僵尸相公和正在苦背乘法表的娘补补。虽然他俩一个用不上,一个可能补了也没用但总归是份心意。 可惜啊,胡黎一边捡核桃一边想,他和胡小满现在准确来说并不是完整的狐狸,一个借尸还魂,一个狐狸附体,都无法完整地变回原形,顶多能露出耳朵尾巴透透气。 这让胡黎有点小遗憾,主要是不能向这个土里土气的小狐狸妹妹炫耀一下自己当年那身油光水滑、银灰带紫、蓬松柔软、漂亮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皮毛了! 那才叫狐狸精该有的排面!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山林,周围人迹罕至,草木愈发茂密。 胡黎和胡小满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些,各自将隐藏的耳朵和尾巴放了出来透气。 胡黎的耳朵是漂亮的银灰色,尖端带点黑,竖在发间,灵动地转动着,捕捉着山林里的细微声响。 身后那条蓬松的灰色大尾巴更是引人注目,毛质光滑柔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摆。 胡小满的耳朵则是土黄色,毛色黯淡,显得有些营养不良,尾巴也是短短的,毛色杂乱。 她看着胡黎那条招摇的大尾巴,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跟在后面,跳起来想去扑咬那晃来晃去的尾尖。 哥!你这尾巴怎么养的?怎么这么蓬松?这么好看?胡小满一边追着尾巴跑,一边羡慕地问。 胡黎得意地甩了甩尾巴,轻巧地躲开她的扑咬:那当然,因为你哥我妖力强啊!等以后有钱了,给你多弄点好东西补补,你也能长出这么蓬松漂亮的大尾巴! 他琢磨着,到时候搞点有灵气的药材给这小丫头补补,说不定真能改善她这营养不良的皮毛。 胡小满听了,开心地嗯了一声,不再追尾巴,安静地跟在胡黎身边走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胡小满忽然又开口:哥,你现在是我哥哥了,那以后我要嫁人的话,你会给我攒嫁妆吗? 胡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树根绊倒。 他扭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胡小满:?你个狐狸精,嫁什么人?修炼不好吗?长生不老不好吗? 胡小满歪着头,一脸无辜:可是哥哥你不是也嫁了吗?和砚哥哥。 胡黎额角青筋跳了跳:首先,那不叫嫁,那叫结契!其次,咱俩情况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而且,你为什么要想着嫁人? 胡小满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因为这是贱妹姐姐自己的梦想啊。她以前偷偷跟我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嫁一个好人,不用挨打挨骂,能吃上饱饭,有个自己的家我想替她完成这个梦想。 胡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十岁小女孩皮囊、眼神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执拗的小狐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劝她不用嫁人,自己过也挺好? 可这是荀贱妹,那个可怜女孩生前最朴素、最卑微的愿望。 劝她别替别人活,要有自己的追求? 可对小狐狸来说,报恩和完成恩人的遗愿,或许就是她此刻存在的意义之一。 在这个时代,对大多数女子而言,嫁人似乎是一条既定且重要的出路。 胡黎自己可以特立独行,但没资格强求别人也这么想。 最终,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等你长大了再说。要是真想嫁,哥给你把关,一定找个顶好顶好的人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嫁妆嘛咱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得慢慢攒。你哥我压力很大啊,又要养家,又要给你攒嫁妆。 胡小满抬起头,非常感动:嗯!哥哥最好了!我会努力帮忙赚嫁妆钱的! 胡黎看着她那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发愁。 得,家庭开支清单上,又多了一项妹妹的嫁妆。 行吧,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文一文赚。 先搞定今天的猎物再说。 走了,小满,打起精神!看看前面有没有傻兔子或者肥山鸡! 胡黎振作精神,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林间的动静。 好!胡小满也学着他的样子,竖起土黄色的耳朵,鼻子一耸一耸的,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第28章 一条大蛇 有了胡小满这个向导兼劳动力,进山的第一天收获颇丰。 他们先是发现了一窝野鸡,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 胡黎悄悄靠近,用妖力震慑住两只成年野鸡,胡小满则麻利地用藤蔓捆住它们的腿,塞进背篓里。 那几只黄绒绒的小鸡仔也没放过,被小心翼翼地捧进另一个垫了软草的竹篮里。 背篓里顿时响起一片咕咕咕和叽叽叽的叫声,充满生机。 接着,胡小满凭借狐狸的嗅觉,找到了几个竹鼠洞。 她兴奋地挖开洞口,胡黎则守在另一边。 两人配合,很快抓到了三只肥嘟嘟的竹鼠。 胡小满看着竹鼠,眼睛都在放光,显然这是她以前在山里就很爱的零食。 抓完这些,胡黎没有满足。 他仔细分辨着山林里的兽道,最终选定了一条痕迹较新、气味也相对明显的。 他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蛇的味道,而且有点年份了。 蛇?胡小满有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狐狸本能让她对这种冷血的长条生物有些忌惮。 去看看。胡黎艺高人胆大,示意胡小满跟上。 他们顺着痕迹追踪,最终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隙外,发现了目标一条粗壮的黑蛇,此刻正缠绕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艰难地进行着蜕皮。 旧皮褪到一半,似乎卡住了,黑蛇的动作变得迟缓无力。 胡黎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拉着胡小满,在远处一棵大树后蹲了下来,静静观察。 哥,它在蜕皮!现在是不是很虚弱?我们胡小满小声问,意思是可以趁机下手。 胡黎摇摇头,低声说:这条蛇有点道行了,开了灵智的。对这种的,能结缘就别结仇。咱们家里还有两个普通人,万一结了仇,它在暗处使坏,防不胜防。 胡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了一会儿,那条黑蛇似乎越来越力竭,蜕皮进程几乎停滞。 胡黎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一只还活蹦乱跳的竹鼠,然后远远地将竹鼠抛到了黑蛇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 黑蛇被突然出现的活物惊动,猛地抬起头,三角形的蛇头转向胡黎他们藏身的方向,竖瞳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惊讶。 它显然认出了这两个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尤其是胡黎。 但竹鼠的诱惑和自身急需补充能量的现状让它没有发动攻击。 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口,将那只竹鼠慢慢吞了下去。有了食物补充体力,它蜕皮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些。 又过了许久,黑蛇终于成功褪下了完整的旧皮,露出了底下更加乌黑发亮的新鳞。 它盘在原地休息,依旧警惕地看着胡黎他们。 第28章 胡黎这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保持着安全距离,指了指地上那张完整的、足有近十米长的蛇蜕,客气地问:这位蛇兄?这个皮,你还要吗?不要的话,可否让给在下? 黑蛇似乎听懂了,它甩了甩尾巴尖,意思很明显:随便你,拿走吧。 胡黎心中一喜,小心地收起那张巨大的蛇蜕,质地坚韧,光泽很好,绝对是上好的药材和材料,能卖个好价钱。 收好蛇蜕,胡黎眼珠一转,又打量着那条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的黑蛇,问道:等一下,蛇兄,你是毒蛇还是蟒蛇?什么品种? 黑蛇昂起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张了张嘴,露出两颗尖锐的毒牙,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毒蛇。 毒蛇啊胡黎摸了摸下巴,眼睛更亮了,蛇毒也是好东西,能入药,能卖钱。蛇兄,帮个忙?再给我点毒液呗?不多要,一小竹筒就行。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清洗干净的小竹筒。 黑蛇: 它似乎被胡黎这得寸进尺的要求弄得有点无语。 但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只竹鼠的情分,又或许是觉得胡黎不好惹,它最终还是微微低下头,对准竹筒口,缓缓分泌出一些晶莹粘稠的毒液。 装了差不多有小半竹筒时,黑蛇猛地一甩头,闭上了嘴,意思很明确:够了!没了! 好好好,够了够了,谢谢蛇兄!胡黎连忙塞上木塞,将竹筒收好,对着黑蛇拱了拱手,改天有空,请你吃大餐哈! 黑蛇懒得理他,扭动着新生的身体,慢慢滑进了岩石深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哥,你好厉害!连蛇毒都能要到!胡小满一脸崇拜。 这叫谈判的艺术。胡黎得意地晃晃尾巴,走吧,再找找看还有什么。 两人又在山里转了一圈,胡黎眼尖地发现了一棵大树上的野蜂窝。 蜂蜜可是好东西!他兴冲冲地爬上去,用妖力驱赶开大部分蜜蜂,小心地割下一大块蜂巢,里面金黄色的蜂蜜流淌出来,香气诱人。 然而,总有那么几只悍不畏死的工蜂突破了妖力的阻碍,朝着胡黎的脸和手就蜇了过来! 哎哟!胡黎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蜂蜜掉了。 他虽然不怕这点小毒,但被蜜蜂追着蜇的感觉可不好受。 情急之下,他张口喷出一小团幽蓝色的狐火,围绕周身一转,将那几只追击的蜜蜂逼退,这才狼狈地抱着蜂巢跳下树。 咳,失误,纯属失误。胡黎拍打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目瞪口呆的胡小满解释道,我对蜜蜂没什么研究。 他以前吃的蜂蜜都是买回来的罐装货,哪知道取个蜂蜜这么麻烦。 夕阳西下时,胡黎和胡小满满载而归。回到荀家小院,他们将今天的收获一一清点: 活物:两只成年野鸡,八只小鸡仔,三只竹鼠。 材料:一张近十米长、完整乌黑的蛇蜕。 药材:一小竹筒蛇毒。 食物:一大块带着蜂巢的野蜂蜜。 收获相当不错! 明天咱们一起去镇子上,把这些东西卖掉,换钱。胡黎宣布,顺便也买些家里需要的东西回来。 晚上,荀柳氏用胡小满带回来的那只最肥的竹鼠,加上一些自家地里摘的青菜,简单烤制了一下,虽然调料匮乏,但胜在食材新鲜,香气扑鼻。 胡黎则给荀砚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盘子,里面放了些米饭和一点青菜,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开饭了,小秀才。胡黎招呼道。 荀砚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供桌前,对着那盘贡品和袅袅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见那盘中的米饭和青菜,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发灰,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生气。 而香炉里的三炷香,燃烧速度也加快了些许,香火气更浓地汇聚到荀砚身边。 阴物吸食过的食物,精华已失,对活人来说味同嚼蜡,吃了还可能沾染阴气生病。 胡黎随手将那些失去色泽的贡品倒进了灶膛里。 里面的两团鬼火娃娃立刻欢快地咕咕叫着,火焰跳跃着,似乎很喜欢这些残留的、极淡的阴气和香火余韵。 一顿简单却充满收获喜悦的晚餐后,众人各自安歇。荀柳氏继续和九九乘法表较劲,荀老爷在灯下备课,荀砚回到房间夜读,等着半夜去种地,胡小满满足地蜷缩在厨房的柴火堆里。 胡黎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鸡仔叽喳声,盘算着明天去镇上能卖多少钱,要买些什么 渐渐地,也沉入了梦乡。 第29章 酸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荀家一家五口荀老爷、荀柳氏、胡黎、荀砚以及新成员胡小满,再加上一背篓活物、一捆蛇蜕、一小罐毒液和一罐蜂蜜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村里刚好有户人家要赶着牛车去镇上卖菜,胡黎掏了几个铜板,算是包下了半个车斗。 车把式看他们人多东西也多,乐得赚点外快,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一家人挤在堆满蔬菜的牛车上,晃晃悠悠地朝着镇上进发。 村里的路况实在不敢恭维,坑坑洼洼,碎石遍布。 牛车行驶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胡黎坐在一堆青菜萝卜中间,感觉自己娇贵的臀部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酷刑。 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执行任务时有特制的防震公车接送,私下里那些求他帮忙的富豪权贵,哪个不是派劳斯莱斯、迈巴赫之类的豪车来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他疼得龇牙咧嘴,好几次他都想把尾巴放出来垫在屁股底下,好歹缓冲一下,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冒出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怕是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忍了又忍,胡黎眼珠一转,把主意打到了旁边的荀砚身上。 僵尸嘛,身体僵硬,应该不怕颠?当个人肉坐垫应该不错。 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荀砚那边蹭。 荀砚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终于,胡黎的半个屁股成功地挪到了荀砚硬邦邦的大腿上。 嗯,果然比直接坐车板舒服点 他正想调整姿势,把整个重心挪过去,荀砚却突然动了。 他揽住胡黎的腰,稍微一用力,直接将胡黎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轻轻放在了自己并拢的双腿上,让他侧坐着。 胡黎:!!! 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扎,但荀砚的手臂虽然不紧,却稳得像铁箍。 而且不得不说,这样坐着确实舒服多了! 荀砚的腿虽然硬,但总比颠簸的车板强,而且被他圈在怀里,减少了左右摇晃的幅度。 胡黎扭了扭身子,耳根有点发烫,但最终还是没舍得离开,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你识相 另一边,胡小满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本就瘦小,身上的骨头硌在硬邦邦的车板上,颠簸之下,感觉屁股上的骨头都要把肉磨破了,小脸皱成一团。 胡黎看见了,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把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外衫脱了下来,用力对折了几下,叠成一个小垫子,递过去:垫着,会好点。 胡小满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垫子,垫在屁股下面,果然舒服了不少。 她仰起小脸,看着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胡黎,担忧地说:哥哥,你把衣服给我了,你自己别着凉了。 这倒不用你操心。胡黎摆摆手,然后理直气壮地转向抱着自己的荀砚,伸手就去解他外袍的系带。 荀砚低头,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但还是任由胡黎动作。 胡黎三两下解开荀砚的外袍,然后把自己像裹粽子一样,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露出个脑袋。 荀砚的外袍虽然也是粗布,但料子厚实些,而且带着荀砚身上那种特有的草木气息。 荀砚看着怀里被自己衣袍裹住、只露出一张精致小脸的胡黎,似乎思考了一下: 可爱。 胡黎正享受服务呢,听到这话,脸上发热,伸手就在荀砚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胡说什么呢!哪有夸男人用可爱的?你堂堂一个秀才,就这么点文化? 荀砚被他拧了也不恼,反而微微低头,看着胡黎气鼓鼓还有点害羞的脸,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 片刻后,缓缓吟道: 颠簸路途苦,拥卿入怀舒。青衫裹玉颜,秀色掩瑕无。莫道言语拙,心意在诗书。相伴山水远,此情永不枯。 第29章 诗不算多精妙,但遣词造句颇有章法,主旨明确路虽颠簸,但抱着你很舒服;你裹着我的衣服很好看;不要说我不会说话,我的心意都在诗书里了;想和你一直相伴走下去。 这完全就是在反驳胡黎说他没文化,顺便还表了个白。 胡黎: 他脸上的热度噌地一下更高了,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他瞪着荀砚,对方依旧是一脸平静,仿佛刚才那首酸诗不是他吟的。 哎呀,行行行,你最有文化了!闭嘴吧你! 胡黎没好气地抬手捂住荀砚的嘴,自己却忍不住把脸往他冰凉的颈窝里埋了埋,试图降温。 讲真的,这家伙越来越像人了! 不仅会主动抱他、给他当坐垫,现在都会引经据典、作诗顶嘴了! 这完全就是以下犯上的前兆啊! 胡黎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回去得好好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牛车在坑洼的路上继续颠簸前行,荀老爷和荀柳氏坐在前面,听着后面小两口的动静,相视一笑,心中既欣慰又有点不好意思。 胡小满垫着哥哥的衣服,终于不那么难受了,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路边的风景。 晨光逐渐明亮,远处的集镇轮廓渐渐清晰。 一家人挤在小小的牛车上,虽然颠簸,虽然清贫,但彼此依靠,竟也有种别样的温暖和热闹。 只是胡黎觉得,这去镇上的路,是该修修了。 等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修路! 第30章 顺利售出 到了镇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让胡小满看得目不暇接。 胡黎让荀柳氏和荀老爷带着胡小满先去逛逛,看看需要买哪些日常需要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顺便让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开开眼。 他自己则和荀砚一起,背着最值钱的那些山货,直奔镇上的中药铺。 稍一打听,便找到了镇上最大、口碑最好的回春堂。 铺面宽敞,药香浓郁,伙计们忙而不乱。 胡黎带着荀砚走进去,直接对柜台后一个正在抓药的年轻伙计说:小哥,有山货卖,收吗? 伙计抬头,见是两个穿着朴素的少年,也没多想,熟练地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泛黄的价目表:收的,收的。客官有什么货?按这表上的价,童叟无欺。 胡黎扫了一眼价目表,上面列着常见药材、野物部件的收购价,比如十年蛇蜕,三尺以下,x钱、蛇毒,新鲜,x钱等等,还算详细。 他点点头,却指着蛇蜕那一栏说:我们的蛇蜕,长度你这表上没有。 伙计一愣:客官说笑了,小店收蛇蜕多年,从一两尺到七八尺的都收过,这表上都 胡黎打断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三丈有余(10米左右,一丈约3.33米),完整,乌黑发亮,年份不浅。 三三丈?!伙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长度,这个品相,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二位稍等,小的做不了主,得请掌柜的来! 说完,一溜烟跑向后堂。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山羊胡、精神矍铄的老者跟着伙计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回春堂的掌柜。 他先打量了胡黎和荀砚几眼,目光在荀砚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二位客官,听说有上好的蛇蜕? 后院说话?胡黎指了指背篓。 请,请!掌柜连忙将他们引到僻静的后院。 到了后院,胡黎也不废话,直接将包裹打开,先将那卷巨大的蛇蜕慢慢展开。 近十米长的蛇蜕,在阳光下泛着乌黑油亮的光泽,质地坚韧,毫无破损,果然是好东西! 接着,他又拿出那个密封的小竹筒,打开塞子让掌柜闻了闻腥甜中带着辛辣,是上好的新鲜蛇毒。 掌柜的眼睛越看越亮,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几样东西,尤其是那蛇蜕和蛇毒,品质极高,在镇上甚至县里都罕见。 若是操作得当,转手卖给府城的大药行或者某些有特殊需求的贵人,利润可观。 但他看胡黎二人衣着普通,像是急于出手的样子,便起了压价的心思。 他捋着胡子,沉吟道:东西确实不错。这蛇蜕,长是长了,但乌蛇蜕常见,药用价值也就那样蛇毒呢,量少了点。这样吧,三样一起,我出五十两银子,这已是看在二位诚心出手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 五十两!胡黎心里一动。这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 家里总共才四两多积蓄,这一下子就是五十两! 他有点被这个数字砸懵了,下意识就想答应毕竟以前太穷,五十两听起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然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荀砚,却突然开口了: 掌柜的此言差矣。乌蛇蜕虽不稀罕,但三丈有余、品相如此完整、年份至少在二十年以上的,却绝非常见。其祛风定惊、解毒退翳之效,远非寻常蛇蜕可比。蛇毒虽少,却是取自活蛇新鲜分泌,药性最烈,用于配制某些急症解药或珍贵丸散,价值不菲。掌柜的出价五十两,怕是欺我二人年少,不识货吧?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直接把蛇蜕和蛇毒的价值、用途点明,还暗指掌柜压价不厚道。 配合他那张毫无表情、苍白俊美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竟莫名有种高深莫测的行家气派。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脸色苍白的少年只是身体不好,或是仆从之流,没想到开口如此犀利! 难道真是深藏不露的采药世家子弟?或是哪位隐居山林的名医高徒? 这气度,这见识不像装的! 胡黎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接上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悦:就是!掌柜的,我们诚心卖货,你却当我们是冤大头?这蛇蜕和蛇毒,我们也是冒了风险才得来的。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至少七十两!少一个子儿,我们立马去别家!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收起东西。 掌柜的额头冒汗了。 他确实想压价,但被荀砚这么一点破,又见胡黎态度强硬,生怕这单生意黄了。 七十两虽然比他心理价位高,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转手卖出去,还是有的赚,尤其是能结交到这种可能有好货源的高人。 他连忙赔笑:二位息怒,息怒!是老朽眼拙,看走眼了!七十两就七十两!就当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瞒二位,小店在府城也有些门路。日后二位若再得了这等好货,可以直接来找老朽,价钱好说。甚至若有什么罕见的珍品,老朽或可为二位引荐给上头真正的贵人,那价钱,可就不是翻倍那么简单了 胡黎心中一动。人脉!这才是他最看重的!他初来乍到,缺的就是门路。 这掌柜虽然狡猾,但生意做得大,人脉肯定广。 结交一下,没坏处。 他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看在掌柜诚心的份上,七十两就七十两。蛇毒算添头,五两。一共七十五两。另外,再给我配几副补气血、固本培元的药,要上好的药材。 好说,好说!掌柜见生意谈成,喜笑颜开,立刻吩咐伙计去取银票和配药。 最后,胡黎拿到了七十五两的银票,以及几大包配好的药材。 掌柜在里面加了几根品相不错、年份中等的人参,以示诚意。 出了回春堂,胡黎心情大好。他用力一拍荀砚的肩膀:小秀才,可以啊!脑袋转得挺快嘛!还有你刚才那表情,啧啧,冷冰冰的。 荀砚被他拍得晃了晃:我瞎说的,吓唬他呢。不过看他的反应,我们可能还是报少了。 他又补充道,至于表情原因无他,我只是做不出别的表情而已。 胡黎:?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 原来不是突然开窍变得精明,而是脑子不好使,加上面瘫,误打误撞装出了高深莫测的效果! 不过,这结果他很满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胡黎揉着笑出来的眼泪,不管是不是瞎说,效果达到了就行!干得漂亮! 接下来,他们去找酒楼出手野味和蜂蜜。 按照打听来的消息,镇上最好的酒楼是醉仙楼。 第30章 两人找上门,说明了来意。 谁知,醉仙楼的伙计一听他们是来卖野味的,连东西都没看,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鼻孔朝天道:去去去,我们醉仙楼是什么地方?收的都是有名有姓、固定猎户送来的上等货,谁要你们这些乡下人随手打来的散货?不懂规矩!赶紧走,别挡着门! 胡黎眉头一挑,但懒得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计较。 他二话不说,拉着荀砚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手指在袖中微动,一丝不易察觉的妖力悄无声息地飘出,召唤来一只恰好飞过的小麻雀。 那麻雀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精准地朝着醉仙楼门口那个趾高气扬的伙计俯冲下去 啪! 一泡新鲜的、温热的鸟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伙计光亮的额头上。 啊!晦气!!伙计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 胡黎头也没回,拉着人赶紧走。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两位小哥!请留步! 胡黎回头,只见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快步追了上来,对着他们拱手道:在下是客来香的掌柜,姓赵。方才见二位在醉仙楼似乎受了气,可是有山货要出售? 胡黎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赵掌柜苦笑道:不瞒二位,我们客来香与那醉仙楼确实是竞争关系。可惜规模不如他们,名气不如他们,连货源也常被他们抢去。如今我们只剩下一两条固定的供货线,日子难过啊。虽我们厨师手艺不错,却少一道能撑场面的招牌菜 胡黎明白了,这是被竞争对手打压得厉害,急需好货源。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胡黎打开背篓,就是两只活野鸡,竹鼠,还有些野蜂蜜。 赵掌柜看了看野鸡和竹鼠,虽然肥硕新鲜,但确实不算罕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当胡黎拿出那块带着蜂巢、金黄剔透、香气浓郁的野蜂蜜时,他眼睛猛地一亮! 这是上好的野蜂蜜!看这色泽质地,怕不是普通的蜜,是蜂王浆?赵掌柜激动地问。 胡黎点头:不错,是蜂王浆,分量不小。 蜂王浆可比普通蜂蜜珍贵多了! 客来香正好有甜点师傅,若能以蜂王浆入菜或制作特色甜点,说不定能打开局面! 赵掌柜略一思索,咬牙道:两位小哥,这样,两只野鸡,竹鼠,加上这块蜂王浆,我出十两银子,全要了!如何? 十两!这价格可比普通野味高多了,显然是冲着蜂王浆来的。 胡黎爽快点头:成交! 于是,野味和蜂蜜也顺利出手,又得了十两银子。 揣着厚厚一沓银票,胡黎心情愉悦。 他掂了掂钱袋,对荀砚笑道:走,去找爹娘和小满,咱们今天好好采购一番!给家里添点好东西! 第31章 狐狸,你真的很臭美! 从客来香出来,胡黎先去钱庄,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换成了便于使用的碎银和铜钱。 他留了四十五两的银票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四十两全换成了沉甸甸的实物货币。 找到在杂货铺门口张望的荀柳氏和胡小满,以及等在不远处的荀老爷,胡黎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收获:蛇蜕和蛇毒卖了七十五两,野味蜂蜜卖了十两,一共八十五两。 八、八十五两?! 对他们这个常年为几百文钱发愁的家庭来说,八十五两简直是天文数字,做梦都不敢想! 胡黎看着他们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小钱而已,以后还会更有钱的。这才刚开始呢。 他先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荀老爷:爹,您和砚哥儿去书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时文集、策论精选,或者注解详细的经史子集,挑砚哥儿需要的买。笔墨纸砚也多备些,再穷不能穷教育。 读书是荀砚以及这个家未来的出路,这笔投资不能省。 荀砚接过银子,看向胡黎,似乎努力想做出一个表情,最终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古怪但能看出是笑的弧度:谢谢娘子。 胡黎轻咳一声,或许是害羞,故意不看他,转向荀柳氏和胡小满:娘,小满,咱们去买点生活必需品,还有零嘴。 三人先去了杂货铺和布庄。 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旧得不成样子,胡黎大手一挥,全换成新的,选的都是结实耐用的粗瓷和铁器。 被子也添了两床厚实的新棉被,他自己这具身体气血亏空,晚上总觉得冷。 接着是衣服。胡黎给家里每个人都量了尺寸,每人买了一套现成的成衣,虽然料子普通,但胜在干净合身。 又买了几匹颜色素雅但厚实的棉布,让荀柳氏有空了给大家再做几套换洗的。 娘,样式简单点就行,结实耐穿为主。胡黎叮嘱。 路过一个首饰摊时,胡黎停下脚步。他看中了一支木簪,簪身是打磨光滑的硬木,簪头镶嵌着一小朵精致的银丝缠花,虽然材料不值什么钱,但做工十分精巧。 荀柳氏头上那根木簪已经磨得发白了。 娘,试试这个。胡黎拿起簪子,递给荀柳氏。 荀柳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的戴,这多贵啊 不贵,一两银子。胡黎不由分说,把簪子插在了荀柳氏略显凌乱的发髻上。 铜镜里,妇人略显憔悴的面容因这一点银亮而多了几分光彩。 荀柳氏摸着簪子,心里感慨万千。 胡黎又给眼巴巴看着的胡小满挑了一条红绳编的,串着几颗小木珠的手链,给她戴在细细的手腕上。 胡小满开心地晃着手腕,木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就到了胡黎最期待的环节买零嘴! 他直奔糕点铺子,看着琳琅满目的蜜饯、糖糕、酥饼,眼睛都在放光。 但问了下价格,糖和蜂蜜做的东西果然不便宜。 他每样都只舍得买一点点,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买完现成的,他又跑去卖糖的铺子,想买点糖回去自己做。 可看了一圈,这里的糖要么是褐红色的红糖,要么是带着杂色的粗糖,根本没有他记忆里那种雪白细腻的白砂糖。 掌柜的,没有更白更细的糖吗?胡黎问。 掌柜的笑道:客官,您说的那是贡品级别了吧?咱们这小地方,哪有那么精细的糖?这红糖和粗糖就是最好的了。 胡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心里却活络起来没有细白糖? 他好像记得那么一两个从粗糖或红糖中提纯出白砂糖的法子,虽然细节记不清了,但大概原理和步骤还有点印象。 还有几个简单的甜品方子或许,这也是一条生财之道?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办。 胡黎带着荀柳氏和胡小满,找到了镇上香火最旺、看起来也最正派的青云观。 道观庄严肃穆,香客络绎不绝,上空弥漫着令人心静的檀香气,也带着一种让胡黎感到轻微不适的正气。 娘,小满,你们在外面等我。胡黎嘱咐道,我进去给砚哥儿买点好香。 胡黎自己踏进道观,那股无形的压力更明显了。 他强忍着不适,找到售卖香烛的知客道人,表明要买上好的线香,用于供奉先人。 他眼光毒辣,挑香不光看价格,更闻气味、观烟气、捻香灰,最终选了一种气味醇厚、烟气笔直、香灰洁白细腻的檀香,价格不菲,但确实品质上乘。 他怕荀柳氏不懂行被坑,买不到真正对荀砚有益的好香。 买完香,胡黎快步走出道观,长长舒了口气。 那股压迫感总算消失了。 等了一会儿,去买书的荀老爷和荀砚也回来了。 荀老爷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用蓝布包好的书,还有几刀纸和笔墨。 而荀砚手里,除了书,竟然还拿着一个用红纸细心包好的小盒子。 荀老爷看到胡黎,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把胡黎拉到一边,小声道:黎哥儿,这个砚哥儿他刚才路过一个胭脂摊,不知怎么的,就走不动道了,盯着看了好久,非要买这个。 他指了指荀砚手里的红纸盒,他说说你喜欢。唉,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胡言乱语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绝对没有说你不漂亮、要给你买胭脂打扮的意思!他一门心思就认定你了,真的! 第31章 荀老爷生怕胡黎误会荀砚是嫌弃他不够漂亮才买胭脂,急着解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胡黎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几步走到荀砚面前,接过那个红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盒色泽鲜亮的胭脂和一小盒细腻的香粉。 他凑近闻了闻,虽然不是顶好的货色,但香气清雅,颜色也正。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胡黎惊喜地看向荀砚,我刚才路过胭脂摊也看到了,觉得有点贵,就没舍得买!你居然记得! 他虽然不会浓妆艳抹,但作为一只爱美的狐狸精,在玄墨那儿的时候,就没少用些护肤品和化妆品来修饰自己。 来到这古代,看到粗糙的胭脂水粉,虽然觉得不如现代的好,但那份爱美之心还是被勾了起来。 荀砚看着胡黎开心的样子,他慢吞吞地说:感觉娘子会喜欢。 胡黎更高兴了,小心地把胭脂盒收好,像得了什么宝贝。 荀老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荀柳氏和胡小满也面面相觑原来黎哥儿/哥哥喜欢这个? 采购完毕,一家人收获满满。 胡黎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各种物品,再看看天色,大手一挥:走,雇辆车回家!今天咱也享受享受! 这回,他雇的可不是来时的牛车了,而是一辆带篷的、铺着软垫的驴车。 虽然比不上马车舒适,但比起颠簸的牛车,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了。 一家人坐上驴车,把东西堆在中间。 胡黎舒服地靠在软垫上,怀里揣着新买的胭脂,嘴里嚼着刚买的蜜饯,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心里美滋滋的。 荀砚坐在他旁边,依旧坐得笔直,但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 荀柳氏摸着头上崭新的木簪,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荀老爷翻看着新买的书,眼中有了光彩。 胡小满则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手腕上的红绳手链一晃一晃。 第32章 偶遇山君 驴车为了避开村子前那段能把人骨头颠散的烂路,稍微绕了一下远,从另一条相对平缓些的小路往家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山林的轮廓变得模糊。 就在路过一片稀疏的林子时,胡黎无意间瞥见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正沿着山脚的小路往深山方向走去。 第一眼,他甚至没认出那是个女人。 因为那身影实在太过健壮高大,粗略估计,至少有一米九以上,肩膀宽阔,步伐稳健,几乎要将旁边那小树比下去。 然而,她的步态却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不像寻常男子那般鲁莽,这才让胡黎猜测她可能是个女子。 村子里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胡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连趴在车窗边的胡小满也被吸引了,好奇地探出头去张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的视线,那高大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暮色中,胡黎清楚地看到,那女子脸上竟然有着类似老虎的斑纹! 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仿佛天然生长在皮肤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野性的光泽。 她的一双眼睛,即使在暮色中也亮得惊人,带着某种掠食者的冰冷和威严。 老虎女的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就是这片山的山君?那位母老虎?她居然会下山到这么靠近村子的地方? 再仔细一看,山君手里似乎还拎着好几个油纸包,捆扎得整整齐齐。 胡黎眯起眼,努力辨认那油纸的样式和捆扎方式,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好像和他在镇上糕点铺子买零嘴时,店家用来包装的油纸一模一样,而且数量还不少! 山君也这么爱吃甜点? 胡黎有点惊讶。看她手里那堆分量,估计花了不少钱。 山君这么有钱的吗? 早知道前几天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厚着脸皮去借点了 当然,这只是他脑内一闪而过的玩笑念头。 看山君这模样,估计也和从前的他一样,有点钱就全换成吃的了,手上拎这么多,怕是没什么存款习惯。 也许是胡黎和胡小满的注视太过明显,山君显然察觉到了。 她非常不喜欢这种被窥视的感觉,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的警告和冰冷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随即,她加快脚步,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就这一眼,吓得胡小满嗷一声低叫,头顶差点又冒出狐狸耳朵。胡黎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摁了回去。 胡黎自己倒没觉得多难受,毕竟道行在那里摆着。 他只是有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看,在猫科动物眼里,怕不是一种挑衅行为?幸好山君只是警告了一眼就走开了,看来脾气确实如胡小满所说,不算太差。 黎哥儿,小满,你们在看什么?荀柳氏和荀老爷靠过来,疑惑地问。 没什么,看见只大猫。胡黎随口敷衍,不想吓到他们。 回到家,天色已晚。 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了买回来的东西,胡黎的心思就飘到了别处。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盒胭脂水粉,又换上了今天新买的、料子细软些的月白色长衫。 他对着家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笨拙但认真地给自己脸上扑了点香粉,又在唇上点了些胭脂。 他原本就生得精致,眉眼如画,稍作修饰,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艳色,配上那双在烛光下恢复翠绿本色的眸子,有种跨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转身,走到正在灯下看书的荀砚面前,微微抬起下巴:好看吗? 荀砚闻声抬起头,眼神落在胡黎脸上,然后,像是被什么灼到了一样,咻地一下低下了头:特特别好看。 胡黎心里得意,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佻地勾起荀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真的吗?没骗我? 真的。荀砚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语气异常认真。 胡黎心情大好。他看着荀砚那张脸,忽然起了玩心,伸手指了指自己涂了胭脂、色泽诱人的嘴唇:看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破例让你尝尝这些胭脂水粉的味道吧。 荀砚似乎没理解这暧昧的暗示,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桌上那盒打开的胭脂,居然真的伸出手,看样子是想去拿那盒子来尝! 笨蛋啊!胡黎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谁让你去咬盒子了?是这里!亲这里了! 说着,他干脆利落地跨坐到荀砚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低下头,吻住了荀砚冰凉的唇。 他将唇上的胭脂,连同自己的气息,一起渡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生怕弄疼他。 荀砚的回应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便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胡黎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荀砚对他的喜欢,不仅仅是基于契约或依赖,更带着一种本能的吸引,甚至还有一丝雏鸟般的眷恋毕竟,荀砚死而复生后,第一眼看到、接触到的,就是他胡黎。 这种感觉很奇妙。 胡黎以前是什么人? 大狐妖,备受礼遇的存在。 他高傲,富有,容貌绝伦,只要他愿意,多的是人捧着金山银山、珍奇异宝送到他面前,只求他一点垂青。 但他向来嗤之以鼻,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人求的不过是他的能力、他的美貌,或是畏惧他的力量。 他真正缺少的,是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和一份坚定不移、不因任何外物而转移的选择。 而现在,似乎这个呆呆的、脑子不太好的僵尸秀才,懵懵懂懂地做到了。 等等! 胡黎猛地惊醒,一下子把荀砚推开了。 他捂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心中警铃大作: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怎么会开始分析起这家伙的真心来了?! 这家伙不就是个傻子吗? 不跟着我,他还能跟着谁? 他不就是我的免费劳动力兼玩具吗? 难道我爱上他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胡黎,见识过多少风流人物,怎么可能会爱上这种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书生?!一点都不浪漫!太掉价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荀砚腿上跳下来,看也不看一脸茫然的荀砚,丢下一句我要睡觉了!,就冲了出去。 第32章 院子里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稍微降下了脸上的热度。 胡黎心乱如麻地擦干脸,跑回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蚕蛹。 荀砚完全在状况外,不明白娘子为什么突然跑了,还好像生气了。 但他听见胡黎说要睡觉,还是默默地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安静地走到房间另一角,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 感受到身后那笨拙却细致的动作,胡黎缩在被子里,心里叫得更大声了:啊啊啊!不行!这不对劲!我才不会爱上这种人!一点都不浪漫!一点也不!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鸡仔,数银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胡黎是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唤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想掀被子起床,手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枕头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卷卷轴,用丝带系着。 什么东西?胡黎好奇地拿起来,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是一幅画。 水墨淡彩,笔触细腻,画的是一个侧卧在床榻上的人。 那人用宽大的衣袖半掩着面容,只露出小半张脸,但那露出的眉眼、鼻梁、嘴唇的线条,无一不是精致绝伦,带着一种慵懒而惊心的美。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衣袖中探出,搭在锦被上,指尖仿佛带着温度。 画中人一头青丝铺散,身形曲线被薄被勾勒得若隐若现,虽未全露,却已足够引人遐想。 画的正是他。 而且是美化版的他他现在的身体还没这么完美的曲线,脸色也没这么红润健康。 但画中人那种神韵,那种属于胡黎的独特气质,却捕捉得极其精准。 是荀砚画的?他居然还会画画?而且画得这么好? 这幅画就这么放在他枕边,是在他醒来前就悄悄放好的? 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还是那个呆呆的家伙,画完了想送给他,发现他还在睡,就随手放在那里了? 不管过程如何,这结果胡黎不得不承认,有点浪漫。 他拿着画,看了又看,心里那股昨晚的慌乱和别扭,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悄从心底冒了出来。 假如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我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爱上他了,应该也没关系吧? 反正他好像也挺好的。 傻是傻了点儿,但听话,会种地,会读书,还会画画,长得也帅,最关键的是眼里只有他。 胡黎用尾巴轻轻卷起那幅画,又缩回了还带着余温的被子里,把画紧紧抱在怀里。 好暖和的被子哦 心里,也好像有点暖,还有点奇怪的感觉。 嗯,就先这样吧。 第33章 长舌妇 胡黎抱着那幅画,又在暖和的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走到院子里,发现荀柳氏正蹲在墙角,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垒鸡圈。 用的材料,赫然是胡黎之前从坟地带回来的那块墓碑!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仔细打磨掉了,只留下一块平整粗糙的石板,和其他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一起,被荀柳氏用泥巴和草茎混合的黏合剂,垒成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方形小围栏。 里面已经有了几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地叫着,还有几只略显警惕的野鸡仔正是之前从山里带回来的那窝。 更让胡黎惊讶的是,荀柳氏脚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他凑过去一看,书名是《农桑辑要简易禽舍营造法》,里面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如何用最简单常见的材料搭建鸡窝、鸭舍等。 书页上还留着荀柳氏沾着泥巴的手指印。 胡黎拿起书翻了翻,发现这书确实实用,没有那些故弄玄虚、废话连篇的章节,直接从材料选择、地基处理讲到具体搭建步骤,荀柳氏虽然识字不多,但结合图画,应该能看懂大半。 娘,实操的怎样?胡黎有些好笑。 荀柳氏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泥,却笑得灿烂:黎哥儿你醒了?这书是砚儿他爹那天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说是讲怎么盖鸡窝猪圈的,我看着有用,就拿来照着做。字儿认不全,但图能看懂!你看,这鸡圈快好了! 胡黎看着荀柳氏那充满干劲的样子,点点头:嗯,娘真厉害。有不认识的字问我。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事干。 荀柳氏在垒鸡圈,荀砚在屋里读书,胡小满大概又跑出去熟悉环境了。 目光扫到墙角堆着的一盆脏衣服,胡黎摸了摸下巴或许,他该学学怎么洗衣服了? 荀砚!他扬声喊道,走,跟我去河边洗衣服! 荀砚放下书,乖乖地跟着胡黎,一人端着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家里攒了几天的脏衣服,朝着村外的小河走去。 河边已经有几个妇人蹲在青石板上,一边捶打着衣服,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聊。 见胡黎和荀砚过来,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胡黎懒得理会那些目光,找了个下游的位置,把木盆放下。 他看着盆里的衣服和旁边的皂角,有点犯难。 娘子,我教你。荀砚蹲到他旁边,拿起一件衣服,浸湿,抹上皂角,然后开始认真地搓洗、揉打、漂清。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步骤清晰,显然是以前做惯了的。 胡黎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一件衣服。他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不少水珠泼到了荀砚脸上。 荀砚被水泼了一脸,愣了一下,随即也学着胡黎的样子,甩了甩头,水珠飞溅,有不少落到了胡黎身上。 胡黎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拍了他一下,狗东西,学得挺快! 荀砚看着他笑,眼里似乎也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笨拙而认真地洗着衣服,偶尔互相泼点水,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旁边一个正在洗衣服的胖妇人,一直偷偷瞄着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哎哟,这不是砚哥儿吗?身子大好了?都能出来洗衣服了? 荀砚头也没抬,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那妇人见荀砚搭腔,更来劲了,对着旁边几个妇人挤眉弄眼:要我说啊,砚哥儿,你这年纪轻轻的,又是个秀才,前途无量,总得考虑考虑传宗接代的事儿吧?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将来也好继承你的学问不是? 另一个妇人也附和:就是就是!契兄弟什么的,终究不是正途。砚哥儿,我娘家侄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针线活儿也好,要不 胡黎洗衣服的手停下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几个碎嘴的妇人。当着他的面挖墙脚?当他是死的? 荀砚却先他一步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那种心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 无论那几个妇人如何劝说,甚至开始说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酸话,荀砚始终就是那几个字:不要、没有。 见劝不动荀砚,那最先开口的胖妇人把目光转向了胡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撇撇嘴:我认得你,你是隔壁胡家那个叫什么来着?哦,胡里是吧?你爹后来娶的那个,是我堂姐的亲戚,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大姨呢! 胡黎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他冷冷地看着那妇人:太远了,不认识。少跟我攀关系。 那妇人被他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发作,目光忽然落在了胡黎和荀砚正在洗的衣服上那些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料子明显是新的,颜色也鲜亮。 她眼珠子一转,酸溜溜地说:哟,这才几天不见,荀家就穿上新衣裳了?听说前几天收回来点债,但也没多少吧?哪来的钱买这么多新布料?该不会 胡黎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打断:上山打了点野味,卖了点钱。怎么,眼红了? 你!那妇人气得脸涨红,有钱了就六亲不认了是吧?连自己亲爹都不认了?果然是个白眼狼! 胡黎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有钱,我多养条狗,都懒得管我那个爹。你心善,你是大善人,你怎么不把你的钱都给他?哦对了,就你还给荀砚介绍人?我告诉你,荀砚离了我,第二天就能上吊,没吊死也得找把刀抹脖子。你把姑娘介绍过来,是想让人家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吗? 第33章 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恶劣,把旁边几个妇人都镇住了。 荀砚站在他身后,听着胡黎诅咒自己,不仅不生气,反而很认真地点头:对,娘子说得对,离了他我就活不了。 胡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几个脸色难看的妇人,快速把剩下的衣服漂洗干净,拧干,塞进木盆里,招呼荀砚:走,回家! 荀砚端起另一个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家里,胡黎把衣服晾上,心里那股憋闷还没完全散去。 他看着在院子里忙活的荀柳氏,忍不住走过去,带着点委屈的告状:娘,刚才在河边,村子里有人说我坏话,说我不孝顺 荀柳氏一听就炸了:谁?谁说的?!你在娘心里是最孝顺的孩子!明天娘就戴着你这儿给我买的新簪子,去村里转上三圈!让她们都看看,我儿子有多孝顺!让她们把嘴都闭上! 胡黎看着她那护犊子的样子,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大半,但还是低声说:不是现在这个是说我以前那个爹 荀柳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一沉,斩钉截铁地说:以前那两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娘说了,从我把你买下来那天起,你就是我儿子!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儿呢!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说我儿子不孝顺? 胡黎听着荀柳氏这蛮不讲理却又无比暖心的话,忍不住笑了:知道了,娘。 他继续晾衣服,荀柳氏却越想越气,把手里的活一放,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把胡黎新买给她的那支木簪银花簪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了。 胡黎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大概猜到她去找谁理论了,也没拦着。 娘现在有底气了,也该让那些碎嘴的人知道知道厉害。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打架了!打架了!荀柳氏和王寡妇打起来了! 胡黎一愣,赶紧跑出去。 只见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两个妇人正扭打在一起。准确地说,是荀柳氏把那个之前在河边说酸话的胖妇人摁在地上,正骑在她身上,揪着她的头发,嘴里还骂着:让你再嚼舌根!让你再咒我儿子!我撕烂你的嘴! 王寡妇被打得嗷嗷叫,毫无还手之力。 胡黎差点就想喊加油了,但理智告诉他,围观可以,煽风点火不行。 他赶紧上前,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民一起,把两人拉开。 一问原因,原来是王寡妇被胡黎怼了之后,心里不忿,又不敢直接找胡黎麻烦,就在村里说闲话,说荀砚找了个男契兄弟,以后绝后了,死了都没人摔盆送终,可怜荀家要断香火之类的话。 这话正好被出门炫耀新簪子的荀柳氏听见了。 荀柳氏本来就因为儿子死而复生而敏感,一听这话,直接炸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上去就动了手。 虽然王寡妇有错在先,但按照村里的规矩,先动手打人的一方理亏。 最后在村长和几位老人的调解下,荀柳氏被罚去祠堂跪一晚上,以示惩戒。 荀老爷下学回来,听说这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责怪的话。 在他看来,王寡妇确实欠揍,自己妻子护着孩子也没错。 至于契兄弟低人一等、无人养老送终的说法,他嗤之以鼻砚儿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黎哥儿是个有本事的,对他们也好,这就够了。 晚上,荀柳氏要去祠堂罚跪。 荀老爷默默收拾了几件厚衣服,拿了个蒲团,对胡黎和荀砚说:你们在家好好看家,我去陪你娘。她胆子小,一个人在祠堂,怕是要吓着。 第34章 阿柳 半夜,胡黎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却不失礼貌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谁啊?大半夜的!胡黎心里一阵烦躁,气鼓鼓地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去开门。 荀砚也警惕地坐了起来,望向门口。 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胡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高大的人。 胡黎得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来人比荀家那扇不算矮的院门还高出半个头,怕不是有两米多! 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黑色粗布衣,明显不合身,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露出下面异常粗壮手臂和小腿。 最诡异的是,他的手臂长得惊人,几乎垂到了膝盖以下! 这怪人肩上,还扛着一头硕大无比的野猪! 野猪少说也有三四百斤,被他像扛麻袋一样轻松扛着。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这造型,这气息夜游煞?还是什么山精野怪? 他瞬间戒备,体内妖力流转,抬脚就要把这个不速之客踹飞 狐、狐狸!我是阿柳!那怪人似乎被胡黎的杀气惊到,连忙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嘶嘶的气音,但语气却很急切,是、是我!你、你说要请我吃饭的!我、我休息好了,才能变成这个样子晚上来找你,你、你不会介意吧? 这声音有点耳熟。 胡黎定睛一看,只见这高大怪人那一双眼睛是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虽然变成了人形,但那五官轮廓和眼神,分明就是山里遇到的那条大黑蛇。 胡黎: 他抬起的脚慢慢放下,嘴角抽了抽。 他当时说改天请你吃饭,真的就是随口一句客套话啊! 谁知道这蛇精这么实诚,居然真的大半夜扛着野猪上门来了?!还这么迫不及待,刚能化形就来了! 看着阿柳那双写满真诚和期待的竖瞳,还有他肩上那头分量十足的见面礼,胡黎那句下次一定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进来吧。胡黎侧身让开,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还带了肉,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阿柳高兴地嘶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扛着野猪挤进院门,然后把野猪砰一声放在院子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巨大的动静把屋里睡得正香的胡小满和灶膛里的两团鬼火娃娃也惊醒了。 胡小满揉着眼睛跑出来,看到院子里那个巨人,吓了一跳,头上的狐狸耳朵噗地冒了出来。 荀砚也默默地站到了胡黎身边。 两团鬼火娃娃则好奇地从灶膛飘出来,绕着阿柳和野猪打转,发出咕咕的惊叹声。 阿柳环视了一圈院子里这几个非人生物狐妖、僵尸、小狐附身、鬼火娃娃。 他嘶嘶地问:狐狸,你这家怎么一个普通人都没有? 胡黎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说:有啊,我爹娘。不过我娘今天为了我,跟村子最西头那家的碎嘴婆子打了一架,现在还在祠堂罚跪呢。我爹陪着。 阿柳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冷光,嘶声道:看来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需要我帮你解决吗? 胡黎摆摆手:不用不用,你才刚修炼出人形,少沾点因果。那种人,自有她的报应。 他不想让阿柳因为这点小事卷入麻烦,而且王寡妇那种人,吓唬吓唬就够了,真弄出人命反而不好。 哦。阿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头野猪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那吃饭? 胡黎看着他那副等投喂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头新鲜的野猪,认命地卷起袖子:行吧,看在野猪的份上。小满,生火!荀砚,打水!阿柳你,去那边坐着,别挡道! 很快,厨房里热闹起来。胡黎挑了野猪身上最肥嫩的一块五花肉,手法利落地处理干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灶膛里火光熊熊,大铁锅烧热,下油,炒糖色,放入肉块翻炒至上色,加入酱油、黄酒、姜片和几颗从山里采来的野花椒,倒入开水,小火慢炖。 很快,浓郁的肉香就飘满了小院。 趁着炖肉的功夫,胡黎又用野猪肉剁了些肉末,用猪油和酱料炒了一碗香喷喷的炸酱。 家里还有之前买的一点白面,他动作麻利地和面、擀面、切面,煮了一锅劲道的手擀面。 面条捞出过凉水,浇上炸酱,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最后,用熬出来的猪油炒了一大盘翠绿油亮的青菜,简单调味,保留了青菜的清甜。 第34章 三道菜色泽红亮、肥而不腻、酥烂入味的红烧野猪肉;酱香浓郁、肉末酥香、面条筋道的炸酱面;清炒时蔬齐刷刷摆上了临时搬出来的小木桌。 阿柳从没吃过熟食,更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做法。 浓郁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刺激得他口水直流,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好香好香他喃喃道,想伸手去抓,又有点不知所措。 胡黎递给他一双筷子。 阿柳笨拙地接过,那筷子在他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他尝试了几次,不是夹不住,就是把菜戳飞,急得额头冒汗。 灶膛里的两团鬼火娃娃见状,发出嘻嘻的细碎笑声,飘过来,用它们那小小的的手,捧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送到阿柳嘴边。 阿柳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开嘴吃了下去。 瞬间,他眼睛瞪得更大了! 熟肉的醇香、酱料的咸鲜、油脂的丰腴在口中炸开,与他生吞活剥猎物时那种腥臆的口感截然不同! 好、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竖瞳里满是惊喜。 嘻嘻!两团鬼火娃娃似乎很有成就感,又捧起一筷子面条喂他。 阿柳一边被喂食,一边含糊地说:我、我下次来,肯定就学会用筷子了! 胡小满可没那么多顾忌,早就自己拿了碗筷,飞快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炸酱面,又夹了两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一顿简单却充满诚意的夜宵,在月色和灶火的映照下进行。 阿柳风卷残云般吃掉了大半红烧肉和炸酱面,对炒青菜也赞不绝口。 胡小满也吃得肚皮滚圆。 胡黎自己也吃了不少,感觉这具身体对油水的渴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临走时,阿柳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然后伸手在自己脖颈处一摸,小心翼翼地拔下一片巴掌大小的鳞片,递给胡黎。 这个给你,阿柳认真地说,我们算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对着它喊我名字,我能感应到。就算我不在,这鳞片放在家里,也能防老鼠虫蚁,寻常毒物不敢靠近。 胡黎接过那片还带着阿柳体温和淡淡腥气的鳞片,入手冰凉坚硬,确实是好东西。他点点头:谢了,阿柳。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做更好吃的。 阿柳用力点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碗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胡黎收拾着碗筷,看着手里那片蛇鳞,这蛇精,还挺讲义气。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又热闹起来。 有人发现,村子最西头王寡妇家的大门敞开着,王寡妇直接晕倒在了自家堂屋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被救醒后,她语无伦次,惊恐万状地嚷嚷:蛇!好大的蛇!至少有三丈长!黑乎乎的,就盘在我家房梁上!吐着信子看我!吓死我了!真的!你们要信我啊! 村民们将信将疑。 三丈长的大黑蛇?那得是成了精的吧?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人家里来? 还是在王寡妇刚和荀柳氏打完架、被罚去祠堂的晚上? 大多数人觉得王寡妇是做了亏心事,自己吓自己,或者干脆就是胡说八道。 只有少数几个老人嘀咕,说山里的东西有灵性,得罪了人,说不定就 胡黎听到这个消息时,动作一顿,随即了然。 阿柳这家伙还真是仗义啊。 悄无声息的就去拜访了一下。 估计也没真把王寡妇怎么样,就是吓唬吓唬。 不过经此一吓,那碎嘴婆子以后怕是再也没胆子在背后嚼荀家的舌根,更别提给荀砚说亲了。 第35章 抢女儿 荀老爷和荀柳氏从祠堂回来,听胡黎说了半夜蛇妖来访、还留了头大野猪的事。 出乎胡黎意料,这对夫妻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 大概是在经历了儿子死而复生、儿媳是狐妖、女儿是狐附身、家里还有鬼火娃娃之后,再多一条会扛着野猪上门吃饭的大蛇精,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荀老爷看着院子里那头小山似的野猪,沉吟片刻,对胡黎说:黎哥儿,这肉太多了,咱们家一时也吃不完。你看能不能分一些给村子里平日对咱们不错的人家?走动走动。 他怕胡黎误会,补充道:虽说要小心,但咱们家现在情况特殊,寻常小偷小摸也不怕。而且,都是些知根知底、以前帮过咱们的。 胡黎想了想,点头同意。多结交些善缘没坏处,也能堵住一些闲言碎语。 荀老爷和荀柳氏便开始盘算要送的人家。 首先是村长荀远,那是个为人还算公正的老头。 荀柳氏当年能嫁过来,就是村长做的媒。后来荀货和荀书分家时,荀货贪得无厌,什么都想占,还是村长出面主持公道,才没让荀老爷一家吃亏太多。 然后是隔壁养鸡的王婶。 王婶家鸡养得好,荀柳氏以前常去买鸡给荀砚补身体。 王婶心疼荀砚体弱,又知道荀家不宽裕,常常悄悄送鸡蛋过来,怕他们不肯收,放下就跑,喊都喊不住。 还有村东头的李木匠,早年荀老爷盖学堂时,他没收多少工钱;村南的新媳妇,以前荀柳氏生病,她帮忙照顾过几天 七七八八算下来,村子里总能挑出那么几家,在他们家艰难时,或多或少伸过援手。 商量好了,荀老爷和荀柳氏便带着荀砚和胡黎,挨家挨户去送肉。 每去一家,就送上一大块上好的野猪肉,不多,但诚意十足。 他们只说是在山里运气好打的,绝口不提阿柳。 收到肉的人家自然是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看着荀老爷一家子如今气色好了,穿着新衣,还懂得回馈乡邻,不少人心里感慨。 有的人是真心羡慕,觉得荀家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心想荀砚本就是秀才,如今看着身体也好了,将来若真考取了功名,这一家子怕不是要跟着鸡犬升天? 现在结个善缘总没错。 有的人则是满心后怕和心虚。 他们是以前跟着荀货、或者单纯看荀家好欺负,占过便宜、说过闲话的主力军。 如今看荀家不仅翻身,似乎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硬气和底气,心里直打鼓,生怕人家秋后算账。 更多的人是单纯的后悔。 荀老爷一家以前脾气太好了,好到让人几乎忘了他们也会反抗。 许多人只是随大流,跟着占点小便宜,说几句闲话。 如今见荀家好了,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当然,也有那见不得人好的,比如荀货。 他远远看着弟弟一家提着肉,在村子里走动,和那些曾经他瞧不起的穷邻居言笑晏晏,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那野猪的个头他看见了,少说三四百斤!这得卖多少钱? 都被他们分掉了! 他虽然害怕胡黎和荀砚,觉得他们透着邪性,但这几天看他们没找自己麻烦,胆子又渐渐肥了起来。 这天,胡黎又跟着爹娘和荀砚出门,去最后几户人家走动。临走前,他想叫上胡小满一起,认认人。 胡小满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盆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猪皮冻:不去不去!哥哥你们去吧!我在家看家! 胡黎哪里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馋猫!就知道惦记吃的!可以偷吃,但不能吃太多,最多吃一半!蘸水自己调,别放太多辣椒,小心上火!还有, 他严肃地叮嘱,不管谁敲门,都不准开!听见没有?我们很快就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你快出去吧!胡小满的心思全在猪皮冻上,连推带搡地把胡黎推出了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这孩子真是的胡黎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家人走了。 胡小满等他们走远了,立刻欢呼一声,扑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大块猪皮冻,又按照胡黎教的,用酱油、醋、蒜末、一点点辣椒油调了个蘸水。 她美美地吃了一块,q弹爽滑,咸鲜适口。 吃饱喝足,她在院子里找了个皮球玩。那是荀柳氏用野猪膀胱洗干净、吹鼓了扎紧做的,虽然简陋,但弹性很好。 荀柳氏说她小时候,她爹也给她做过这个玩。 胡小满拍着皮球,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第35章 胡小满以为是哥哥他们回来了,玩得正开心,也没多想,抱着皮球就跑去开门。 哥哥你们回啊!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胡黎,而是那个让这具身体本能感到恐惧和厌恶的肥硕身影荀货! 胡小满吓得手一抖,皮球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就想关门,可来自身体原主荀贱妹的深刻恐惧,让她的手有些发抖,动作慢了半拍。 荀货趁机用力一挤,肥胖的身躯硬是挤进了院门。 他脸上堆着假笑,目光却在院子里贪婪地扫视,最后落在桌上那盆只剩小半的猪皮冻上。 贱妹啊,爹来看看你。你在伯伯家过得好不好啊? 走开!胡小满猛地后退一步,尖声叫道,你不是我爹!我和你没关系了!我不是荀贱妹!我叫小满!胡小满! 她头上的狐狸耳朵因为激动和愤怒,差点又要冒出来。 荀货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挤出笑容: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血浓于水啊!你娘在家里想你想得眼泪都哭干了,跟我回去看看吧?就看看,啊? 我不去!和我没关系!胡小满死死盯着荀货的脖子,体内的狐狸凶性被激发,嘴里的犬齿控制不住地开始变长、变尖。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扑上去咬断他脖子的血腥画面。 但下一刻,胡黎的话在耳边响起直接咬死多没意思,也太便宜他们了。 先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傻狐狸,就知道咬咬咬 胡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飞快地评估:自己现在用的是人身,瘦弱,力气小。 荀货虽然是个懒汉,但一身肥肉,脂肪层厚得很,自己这牙咬得穿吗? 就算咬死了,光天化日之下,尸体怎么办?会不会给哥哥添大麻烦? 就在她犹豫的功夫,荀货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抓她:跟我回去! 放开我!胡小满尖叫起来,死死抓住门框,双脚乱蹬,就是不肯走。 两人在门口拉扯,吵闹声很快引来了周围的邻居。 最先跑过来的是隔壁养鸡的王婶,她刚喂完鸡,听见动静就赶了过来。 干什么呢!荀货!你干什么!王婶一看这情形,立刻冲上来,一把将胡小满从荀货手里拉出来,护在自己身后,怒视着荀货。 荀货见有人来了,非但不收敛,反而大声嚷嚷起来:王婶,你别多管闲事!我带我自家女儿回家,天经地义!她娘想她了! 放屁!王婶呸了一声,指着荀货的鼻子骂道,当天签字画押的时候,我也在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把小满过继给荀书家,两清了!你现在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啊? 我我养了她十年!好吃好喝供着!现在让她回去看看都不行?荀货梗着脖子狡辩,血浓于水!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好吃好喝个屁!一直躲在王婶身后、浑身发抖的胡小满,突然爆发了。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好吃好喝?!我三天两头挨打!冬天还要去结冰的河边洗你们一家子的衣服!手冻得裂开,流血,你们管过吗?!好吃的全给荀宝,我只能吃他们剩下的、馊了的饭!我饿得去山上找野果子,差点摔死!你们找过我吗?!这叫好吃好喝?! 她像是打开了闸门,把属于荀贱妹的记忆里那些痛苦、屈辱、饥饿和寒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每说一句,周围邻居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对啊好像确实经常听见他家打孩子 可不是,冬天那么冷,我还看见过这丫头在河边洗衣服,小手冻得通红 荀宝那小子吃得滚瓜溜圆,这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真是造孽啊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荀货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荀货被揭了老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想狡辩:你、你胡说八道!小孩子家家 就在这时,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了荀货的肥肚腩上! 哎哟!荀货痛叫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 众人回头,只见胡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人群外,一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 他身后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荀老爷、荀柳氏和荀砚。 胡黎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就隐约听见了吵闹声和小满的哭喊。 他加快脚步赶回来,正好听到小满哭诉的那些话。 他虽然知道荀贱妹以前过得不好,但用现代人的思维,总觉得再怎么重男轻女,至少也会把她当个人看吧。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具瘦小的身体里,藏着这么多实实在在的虐待和痛苦!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然后分开人群,几步冲上前,抬脚就朝还在捂着肚子叫唤的荀货狠狠踹了过去! 荀货那身肥肉也挡不住胡黎含怒的一脚,直接被踹得向后滚了两圈,摔了个四脚朝天,哀嚎不止。 胡黎挡在胡小满和王婶身前: 给我滚远点! 再敢靠近我家,靠近小满一步 他微微俯身,凑近瘫在地上的荀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信不信我让你,也尝尝被钉在棺材里,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第36章 突然发病 荀货被胡黎那冰冷的话语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真有索命的恶鬼。 胡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转身,对着周围赶来帮忙、尤其是刚才仗义执言的王婶和其他邻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谢: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帮忙,家里有点乱,见笑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众人连忙摆手说不用,又安慰了胡小满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胡黎关紧了院门,将外面的喧嚣和窥探隔绝。 院子里,荀柳氏紧紧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小满,心疼得直掉眼泪,不停地摸着她的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不怕了,不怕了,娘在,哥哥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胡小满哭得太厉害,加上情绪激动,身体本就虚弱,此刻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胡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不好!发烧了!胡黎心里一沉。这狐狸道行浅,附身本就不稳,刚才又被荀货刺激,情绪剧烈波动,导致魂魄与这具本就虚弱多病的身躯产生了严重排斥! 他用妖力强行稳住,但高烧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若不及时退烧,怕是要烧坏脑子,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得赶紧去镇上找大夫! 胡黎转身就要去屋里拿钱,可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让他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娘子!荀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胡黎摆摆手,推开荀砚的搀扶,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没事,刚才有点激动 他自己这具身体同样是气血两亏的底子,刚才怒极攻心,又强行调动妖力,此刻也难受得紧。 只是他道行深,暂时还能压住。 爹!胡黎对着还在安抚胡小满的荀老爷喊道,快去借辆牛车!我们去镇上!小满烧得厉害! 荀老爷闻言,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外跑。 胡黎这才注意到,荀老爷跑起来的姿势有些奇怪,深一脚浅一脚,似乎腿脚不太利索。 以前他走路慢,看不太出来,这一跑就明显了。 胡黎模糊记得,似乎听荀柳氏提过一嘴,说荀老爷以前摔过,腿一直有点毛病,没好好治,主要是因为当时家里没钱,拖着拖着也就这样了。 平时他总是不急不缓地走,加上长衫遮掩,竟没人察觉。 很快,荀老爷气喘吁吁地赶着借来的牛车回来了。 胡黎强忍着胸口的闷痛,慢吞吞地爬上牛车,将已经烧得有些迷糊的胡小满小心地抱在怀里。 荀柳氏也爬了上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湿布巾给胡小满擦脸降温。 驾!荀老爷一挥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镇子方向驶去。 第36章 荀柳氏的眼泪就没停过。 她是个情感丰沛又脆弱的女人,开心激动要哭,难过害怕更要哭。 此刻小满病成这样,她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但没人怪她,这就是她的性子。 驾驶牛车的荀老爷不时回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妻子,笨拙地安慰:别哭了,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小满会没事的。 胡黎靠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滚烫的胡小满,胸口闷痛一阵阵袭来,脸色也越发苍白。 他不想让气氛太沉重,努力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故作轻松地对旁边的荀砚说:你看我这样,像不像书上说的那个西施?病弱若西子,俏三分~ 他本想活跃下气氛,却见荀砚看着他,然后,两行清亮的液体缓缓流下。 不是之前那种暗红粘稠的血泪,而是清澈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真正的眼泪。 因为面部肌肉依旧僵硬,荀砚做不出更多悲伤的表情,但那泪水却仿佛承载了他此刻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汹涌澎湃的心疼、焦急和恐惧。 在这极致的情绪冲击下,他那具特殊的身躯,似乎又朝着更像人的方向,无声地迈进了一步。 胡黎看着那两行眼泪,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强撑,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荀砚僵硬的肩膀上,低声说:我有点累,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刚疲惫地闭上眼睛,就感觉身体被轻轻晃动。 娘子? 胡黎无奈地睁开眼:我没事,就是想休息一下。 说完又闭上了眼。 再次被晃醒。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胡黎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在荀砚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真没事!我就是想睡觉!别晃了! 荀砚被他敲了一下,也不躲,只是用那双还在流泪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有些急促:不要睡不能睡。 为什么? 荀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就是有一天,读书读累了,想睡一觉想着,明天醒来,继续读书然后,就睡过去了再睁开眼已经在棺材里了。 他当时,就是觉得自己该休息了。 可谁能想到,那一闭眼,竟成了永诀? 胡黎看着荀砚那茫然的眼神,刚才敲他那一下的愧疚感,连同此刻的心疼,一起涌了上来。 牛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胡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荀砚,你喜欢我吗? 荀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喜欢。 胡黎看着他,凑近荀砚耳边: 那等我病好了,我送你一份礼物。一份可以让你更像人的礼物。 荀砚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要礼物,我想许个愿。 那你想许什么愿? 荀砚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胡黎有些发烫的脸颊,一字一顿,无比虔诚地说: 我希望,你好起来。 胡黎怔住了。 他看着荀砚那写满纯粹祈愿的眼睛,胸口那股闷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他握住荀砚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第37章 小狗 到了镇上的回春堂,胡黎立刻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胡小满冲了进去。 坐堂的老大夫经验丰富,一看胡小满的状况,又听了胡黎描述的诱因,立刻断定是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开了对症的猛药,嘱咐要按时服用,好生静养。 胡黎自己也觉得胸口烦闷、心悸不安,让老大夫也给自己诊了脉。 老大夫看他面色苍白、脉象虚浮,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虚,外加急怒伤肝,也开了副上好的疏肝解郁的方子,药材用的都是品质上乘的,价格自然不菲。 看着那两张加起来要十几两银子的药方,胡黎忍不住叹了口气。 前几天卖山货赚的钱还没捂热,这就要花出去一大半。 但转念一想,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放在那里又不会下崽。 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胡黎小声嘀咕着,给自己打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掏钱抓药。 等着抓药的功夫,胡黎想起荀老爷跑起来时那别扭的姿势,便请老大夫也给他看看腿。 老大夫仔细检查、询问了一番,又让荀老爷走了几步、跑了跑,最后得出结论:问题不在骨头,是当年摔伤时,筋脉受损,没有得到及时妥当的医治,留下了病根,导致气血运行不畅,筋络挛缩,走路发力时便不协调,跑起来尤其明显。所幸时间不算太久远,骨头也没歪,好好调理,配合针灸,是能大大改善,甚至恢复如常的。 荀老爷一听要针灸,还要持续一段时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不碍事,能走就行,何必浪费那个钱 爹!胡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钱必须花!钱赚来就是花的,放在那里,它又不会生小银子!您这腿伤,以前是家里没钱,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了,必须治!万一您当年考进士就差那么一点,就是因为这腿脚不便,影响了仪态,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他这话半是劝慰半是威胁,还把荀砚的未来都扯了进来。 荀老爷最终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于是,荀老爷也享受了一次针灸治疗。 几针下去,酸麻胀痛的感觉传来,那条伤腿更是使不上劲,只能蜷缩着,暂时用不上力了。 胡黎又特意在医馆旁边的杂货铺,给荀老爷买了根结实轻便的拐棍。 爹,您先用着,等腿好了再扔。 等药抓齐,腿也扎了针,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今天两副好药加上针灸,又花了近三十两。 还剩下不到十五两。胡黎又用剩下的钱,去买了些做糕点可能需要的基础工具,以及大量的粗糖和红糖他盘算着试试提纯白糖和开发点心的法子。 因为荀老爷腿脚不便,胡黎让他留在医馆门口稍等,自己和荀砚、荀柳氏去买东西。 荀老爷拄着新拐棍,独自站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他活动了一下那条扎了针、还有些酸麻无力的腿,试着走了两步,姿势滑稽,像只单腿蹦跶的鹤。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墙角,也蹲着一个单腿人士一条黄毛土狗,正蜷着一条前腿,只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耷拉着脑袋,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眼睛还时不时瞟向过往的行人。 荀老爷: 他看着那狗蜷腿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拐棍,莫名觉得有点同病相怜。 他挥了挥拐棍,试图驱赶:去去去,别在这装可怜。 那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躲不闪,反而汪汪叫了两声,声音更加凄楚,还往前挪了挪,用脑袋蹭了蹭荀老爷的裤腿。 荀老爷看着它脏兮兮但还算有神的眼睛,心一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早上出门带的半个馒头,丢给那黄狗。 黄狗立刻扑上去,三两口就把馒头吞了,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荀老爷。 荀老爷摇摇头:喏,都给你了,吃完了快走吧。 黄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然后,在荀老爷惊讶的目光中,它慢悠悠地把那条一直蜷缩着的前腿放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四条腿完好无损! 甚至还甩了甩那条伤腿,仿佛在活动筋骨。 荀老爷:?! 敢情是装的!就为了骗口吃的! 嘿!你这狡猾的畜生!荀老爷又好气又好笑,举起拐棍作势要打。 那黄狗却一点都不怕,反而冲他摇了摇尾巴,然后,在荀老爷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它又把那条前腿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三条腿着地,一蹦一跳地,朝着街角溜达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荀老爷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得意。 荀老爷举着拐棍,半天没放下,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笑骂了一句:哎,算了,一条狗而已,还挺机灵。 等胡黎他们采购完东西回来,找到荀老爷,一行人又坐上牛车,踏上了归途。荀砚自告奋勇赶车。 牛车晃晃悠悠,荀柳氏抱着已经退烧睡熟的胡小满,自己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荀老爷也靠着车板,闭目养神。 胡黎也感觉精神不济,胸口还有些隐痛,便也半眯着眼睛假寐。 牛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第37章 胡黎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毛茸茸、带着温度的东西,轻轻蹭了蹭自己的手背。 他以为是胡小满的狐狸尾巴不小心露出来了,没太在意。 可那毛茸茸的触感又蹭了几下,还伴随着湿热的鼻息。 胡黎皱了皱眉,睁开眼,低头一看 一只脏兮兮但眼睛贼亮的黄毛土狗,正蹲在牛车上,就在他脚边,伸着舌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尾巴还在欢快地摇着。刚才蹭他手背的,就是这狗的脑袋。 荀老爷也睁开了眼,看到这条狗,惊讶道:咦?是这条狗!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刚才在医馆门口就装瘸,骗了我一个馒头! 胡小满也被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狗,顿时来了精神,伸出手笑嘻嘻地去揪狗的尾巴。 那狗也不恼,反而扭过头,亲昵地舔了舔胡小满的手。 原本因为生病花钱而有些沉闷的气氛,被这条突然出现的黄狗打破了。 胡黎看着这条狗。 它似乎很通人性,眼神灵动,虽然脏,但骨架匀称,看着挺机灵。 他伸手,摸了摸黄狗脏兮兮但柔软的头顶。那狗立刻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胡黎心里一动,笑了。他一把将黄狗抱了起来,也不嫌它脏,搂在怀里,挠了挠它的下巴。 聪明狗啊,胡黎笑着说,翠绿的眸子里带着欣赏,连秀才都被你骗了。行,看你这么机灵,以后就跟着我吧。给你起个名儿就叫元宝怎么样?招财进宝,正好弥补一下今天花出去的钱。 黄狗元宝似乎听懂了,欢快地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起劲了,伸出舌头就去舔胡黎的脸。 哎!脏死了!不准舔脸!胡黎笑着躲开,却没把狗放下。 第38章 红糖 回到家,安置好病后初愈还有些蔫蔫的胡小满,又看着荀柳氏和荀老爷各自休息,胡黎立刻投身到他的制糖大业中。 他先是找了纸笔,努力回忆前世模糊的知识。 关于如何从红糖或粗糖中提纯出更白的糖,他隐约记得几个关键步骤:溶解、过滤、脱色、蒸发结晶具体比例和细节早就模糊不清了。 他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列出可能的步骤和化学反应式,一边动手试验。 好在买回来的工具和原料足够多,允许他失败几次。 他先用红糖水做实验。 溶解、用细纱布反复过滤杂质、尝试用木炭粉吸附颜色、然后小心地控制火候加热蒸发 忙活了一整天,失败了几次,要么结晶不好,要么颜色依旧发黄,要么干脆糊了。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得到了一小碗颜色雪白、颗粒细腻、几乎不含杂质的白糖! 虽然产量低得可怜,耗材也多,但品质绝对远超市面上的任何糖! 胡黎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纯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没有红糖的焦香,也没有粗糖的杂味,就是干净利落的甜。 成功了! 他心情大好,立刻用这新得的白糖,加上之前买的材料,动手做了几样精巧的甜点。 有捏成小兔子、小狐狸形状的奶白色糯米糍,有层层酥脆、内里绵软的豆沙酥,还有淋了晶莹糖浆的琥珀核桃。 虽然工具简陋,材料有限,但他凭着记忆和对火候、力道的精准控制,做出来的点心个个玲珑可爱,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与这农家小院的质朴画风格格不入。 荀柳氏、荀老爷、胡小满被他喊了起来,各自围在桌边,看着那几碟宛如艺术品的点心,眼睛都直了,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愣是没舍得下口。 吃啊,尝尝看。胡黎招呼道,自己也拿起一个豆沙酥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虽然比不上前世顶级点心铺的,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了。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入口的甜美和精致口感让他们惊喜不已,赞不绝口。 胡黎每种点心都特意留了一个最完美的,连同那一小包雪白的白糖样品,一起用妖力小心地封存好,保持其最佳状态。 他打算明天继续试验,优化流程,提高产量和品质,一定要做出品相绝佳、能卖上大价钱的东西。 眼瞅着天色彻底黑透,该办正事了。 胡黎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地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荀砚身上。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荀砚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往房间里带。 走,跟我回屋。 荀砚被他拉着,顺从地跟着,虽然困惑,但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 走进房间,关上门,胡黎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此刻纷乱的思绪。 前两天他还信誓旦旦,誓死保护自己的屁股,觉得养个僵尸把屁股赔进去太不划算,丢狐。 怎么今天见了那么一滴眼泪,就急吼吼地要献身了? 胡黎啊胡黎,虽然你是狐狸精,但你也不是那种随便的狐狸精啊! 你是有格调、有追求、曾经身价不菲、见过大世面的狐妖! 怎么能这么这么迫不及待? 他内心深处,其实也隐隐想过要当攻方。 他能那么快接受和荀砚的契兄弟关系,除了形势所迫和荀砚长得合胃口,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前世看过的某本小说的影响。 那本书他追了三百多章,一直在等温婉可人、聪慧坚强的女主出场,结果看到番外,两个男主滚到一起去了! 当时他愣了两秒,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但也就愣了两秒。因为那作者文笔实在太好,剧情人物塑造绝了,他硬着头皮看完了,看完之后嗯,好像两个男的在一起也挺带感? 尤其是强强那种。 他觉得自己实力强劲、阅历丰富、容貌绝顶,绝对是个霸道强势的攻方! 幻想着把荀砚这样俊俏又带着书卷气、偶尔呆呆的秀才压在身下,看着他因为情动而眼尾泛红,听到他隐忍的抽泣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狐激动。 然而,现实很骨感。 双修之法,尤其讲究一个互补,往往是一方索取,一方被索取。 以他和荀砚目前的状态,他这身充沛的妖力和阳气,显然是被索取的那一方资源更丰富、更合适。 换句话说,他得当下面那个。 胡黎摸了摸自己挺翘的臀部,手感确实不错。 唉,永别了,我纯洁的第一次。他在心里默默哀悼。 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做好功课。 胡黎觉得,荀砚生前好歹也是个二十岁的成年男性了,这个年纪,血气方刚,房间里怎么也得藏点学习资料吧? 比如春宫图、避火图什么的。 他仗着妖力,在房间里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搜寻了一番,连床板缝、墙砖后都没放过。 结果,一无所获。 别说春宫图了,连本带点艳情描写的诗词话本都没有。 荀砚的书架上,除了正经的经史子集、策论文章,就是农书、算书,干净得能出家。 哟?胡黎挑了挑眉,看向被他按坐在床边的荀砚,心里那点别扭和紧张忽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 还是个禁欲系的?白纸一样的人?胡黎凑近荀砚,手指勾起他一缕墨发把玩,生前是想当清冷佛子来着?一心只读圣贤书? 荀砚似乎没听懂,只是觉得胡黎靠得很近,气息温热,让他本能地感到舒适。 他微微歪头,纯黑的眼睛里映出胡黎精致的脸。 胡黎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狐狸精特有的媚意。 巧了,胡黎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荀砚的耳廓,你胡黎大爷我,就爱专门挑战你这种人。 今天,我就要让你这清冷佛子 他伸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衣带。 狠狠破戒。 荀砚一开始似乎没完全理解胡黎的意图,只是顺从地任由他动作。 但当胡黎脱掉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白皙单薄却线条优美的胸膛,又伸手来解他衣带时,荀砚那呆滞的脑子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可!荀砚猛地抓住胡黎正在解他衣带的手,力道不小,娘子,万万不可!此、此举有违礼法,于礼不合! 胡黎被他抓住手,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他用力抽回手,不仅没停,反而继续去扒荀砚的衣服。 有什么不可的?胡黎挑眉,我们俩是契兄弟,黑纸白字写了的,官府都认!你还真当我是来跟你搞什么柏拉图式精神恋爱啊?嗯? 第38章 他一边说,一边成功扯开了荀砚的衣襟。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胡黎心里也颤了一下,但嘴上却不停:你们这些书生,不是最喜欢在话本里意淫我们狐狸精吗?什么半夜敲门、自荐枕席、红袖添香现在真有个狐狸精送上门了,你还跟我讲礼法?装什么正经! 荀砚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努力搜索着贫瘠的记忆,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再次强调:我、我没有看过那种书!从未! 没看过也没关系,胡黎已经成功地把荀砚的外袍和中衣都扒了下来,只留一条单薄的亵裤。 他跨坐在荀砚腰间,俯身逼近,两几乎交缠,理论没有,我们可以实践。 说着,他用力一推,将荀砚推倒在坚硬的木板床上。 荀砚的身体僵硬,倒下去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胡黎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道听途说的知识。 好像得提前做准备工作。 来。胡黎命令道,这个姿势让他有点羞耻,但更多的是兴奋。 荀砚似乎完全懵了,但是本能的,他只有听从命令的份。 准备工作做得磕磕绊绊,但也让胡黎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荀砚这家伙还冰凉凉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很多。 很快,胡黎就觉得腰酸腿软,这具身体还是太虚了。 好累,我不来了我教你。胡黎的声音有些沙哑。 荀砚的学习能力很强,不仅限于做文章,似乎在这种事情上也能有体现。 胡黎很快就招架不住了,直接缴械投降。 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胡小满带着睡意和担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哥哥?你们还没睡吗?我听见好大的动静你们是在打架吗? 胡黎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他吓得魂飞魄散,想站起来。 可他的腿早就软了,刚一沾地就是一个踉跄,整个人砰地一声扑倒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粗糙的木门板紧贴着他滚烫的的皮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声音,对着门外喊道:没、没事!小满!哥哥没事!我们我们没打架!就是就是闹着玩!你快回去睡觉!听话!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胡小满将信将疑的声音:哦那哥哥你们也早点睡 听着胡小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胡黎才虚脱般地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心脏还在狂跳。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家里还有别人呢!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狼狈,赶紧掐诀念咒,在房间四周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淡蓝色的光晕一闪而逝,将房间内的声音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胡黎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床上。 他走过去,没好气地戳了戳荀砚的额头: 都怪你!动静那么大!差点被小满听见! 荀砚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揽住胡黎的腰,将他重新带回床上,冰冷的气息拂过胡黎汗湿的颈侧。 胡黎心里那点抱怨忽然就散了。 算了,跟个呆子计较什么。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在荀砚冰凉的唇上咬了一下,含糊地说: 行了行了继续。 后来,胡黎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又回到了片段。 他好像说了很多不得了的话? 什么好喜欢夫君,夫君最好了 嘶! 胡黎猛地从梦中惊醒,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烧得他耳朵尖都烫了。 现在又不是春天!哪来的狐狸精在那里叫唤?! 他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两圈,恨不得立刻失忆。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清清爽爽,似乎被仔细擦洗过了,还换上了干净柔软的中衣。 身下的床单和被褥也焕然一新。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胡黎心里转而升起一种懒洋洋的情绪。 他不想动,赖在床上,闭着眼睛拖长了声音喊: 荀砚! 荀砚! 喊了两声,没人应。 胡黎心里莫名有点慌。 难道那家伙吃饱喝足,提起裤子就不认狐了?跑了?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被子边缘探了进来,精准地找到他腰侧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 啊!荀砚!胡黎猝不及防,痒得缩成一团,笑着叫出声,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荀砚那张熟悉的俊脸。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昨夜那副苍白又带着几分呆滞茫然的神情消失了。 此刻的荀砚,脸色依旧比常人白皙,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白,而是透着一种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眉眼舒展,眼神清明柔和。他穿着整齐的长衫,身姿挺拔如竹,静静地站在床边,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气度。 娘子,午安。 荀砚微微躬身,对着胡黎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拱手礼,声音也不再干涩,变得清朗悦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腔调。 胡黎看得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变化也太大了!昨晚还是个只知道闷头干的呆僵尸,今天就变成温润人夫、翩翩君子了? 荀砚直起身,目光温柔地落在胡黎脸上,认真解释道:托娘子的福。昨夜之后,神志清晰了不少。 胡黎连连点头,心里得意,又起了玩心。 他懒洋洋地伸出光裸的脚,从被子里探出来,用脚尖轻轻去勾荀砚的腰侧,语调拖得又软又媚:夫君~~你实在是太凶猛了~~人家现在腰还酸着呢~~ 荀砚被他这突如其来调戏弄得一愣,随即整张俊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他有些慌乱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声音都结巴了:娘、娘子!莫、莫要再戏耍在下了!此、此举不合礼数 看着他这副纯情书生被狐狸精撩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胡黎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嘿,他坏笑着,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太带劲了!调戏正经人,果然其乐无穷。 闹够了,胡黎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指挥荀砚:夫君,我起不来,你帮我穿衣服~ 荀砚红着脸,拿起床边叠放整齐的干净外衣,小心地帮胡黎穿上。 胡黎却不安分,故意左扭右扭,一会儿说胳膊抬不起来,一会儿说腰带系紧了,反正就是不配合。 荀砚笨拙地伺候着,手指不可避免地多次碰触到胡黎的脖颈、胸口、腰腹每碰一下,他的脸就更红一分,动作也更僵硬,偏偏胡黎还发出些意味不明的轻哼,更是让他手忙脚乱,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胡黎心满意足地被荀砚半扶半抱着,走出了房间。 来到堂屋,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 胡小满精神头不错,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见胡黎出来,立刻大声说:哥哥!你醒啦!昨天晚上你们是不是打架了?我听见好大的声音,像在拆房子!还有哥哥你好像在哭 咳咳咳!胡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胡小满把更惊人的话说出来之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脸上爆红,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胡小满被他捂着嘴,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这时,荀柳氏略显尴尬的声音响起,她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小声说:其实那个我们、我们也听见了 胡黎:!!! 他感觉一道天雷直劈天灵盖,整个人石化在原地,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爹娘也听见了?! 天啊!杀了狐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胡黎社死当场、羞愤欲绝,考虑是不是该连夜搬家逃离这个星球时,荀柳氏默默地将一碗热气腾腾,飘着香气的红糖水煮鸡蛋,推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第39章 鸡蛋煮得恰到好处,糖水颜色清亮。 荀柳氏低着头,没看他,只是小声补充了一句:多、多补补 胡黎:? 我要出家!我上山去当和尚! 第39章 进山救人 中午吃完饭,胡黎拉着荀砚,带着新收的狗,在村子里慢悠悠地溜达消食,顺便让焕然一新的荀砚在阳光下多适应适应。 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听见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妇人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荀货、上山、一晚上没回来。 胡黎耳朵尖,立刻竖了起来,拉着荀砚凑近了些,佯装不经意地听墙脚。 听说了吗?荀货那懒鬼,昨儿个白天自己偷偷摸摸上山去了! 啊?他上山干啥?就他那身板,还能打猎? 谁知道呢!说是眼红他弟弟家卖了钱,也想去碰碰运气! 然后呢?没回来? 可不是嘛!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他婆娘都快急疯了,在屋里哭呢! 啧啧,该不会是遇上什么了吧?这大晚上的,山里可不太平 哎哟,那可说不准,就他那个缺德样儿 胡黎听着,马上就开始幸灾乐祸了。 荀货那混蛋,自己作死上山? 那感情好啊!死山上当肥料,也算是为这片山林做贡献了,省得他再祸害人! 好耶! 他嘴角忍不住就要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假装摸元宝的狗头掩饰。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两秒钟,那几个妇人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哎,不止他一个呢!听说他还撺掇了好几个人一起去的! 是啊!有王婶子家那个在镇上做学徒刚回来的大壮!多实诚一孩子! 还有村西头李木匠家的俩儿子,力气大着哩! 好像村南的赵家兄弟也跟着去了这下可好,全都不知所踪了! 荀货这挨千刀的!自己找死还拉着这么多人垫背!真是灾星啊! 胡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上扬的嘴角啪嗒一下掉了回来。 这人有病吧?!自己活腻了想死,还要拉一群无辜的人陪葬?!完全就是个灾星!扫把星! 他刚才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荀货更深恶痛绝的愤怒,以及对那些被牵连者的担忧。 尤其是王婶子的儿子,王婶人那么好 咳,胡黎清了清嗓子,对着旁边几个看向他的妇人,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哦,我刚才牙有点热,拿出来晾晾我没笑。 正琢磨着这事该怎么办,就听见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传来哐哐哐的敲锣声,以及村长荀远焦急的声音: 各家各户!出事了!荀货带着几个人上山,一夜未归!现在召集青壮,带上家伙和狗,准备进山搜救!有愿意去的,赶紧到晒谷场集合! 胡黎和荀砚对视一眼,朝着晒谷场走去。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村长身边站着个精瘦黝黑、背着弓箭、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正是村里最好的猎户孙猎户。 他脚边还蹲着两条精神抖擞的猎犬。 村长脸色凝重,简单说明了情况。 孙猎户接过话头,沉声道:昨天白天,荀货就来找过我,说要跟我学打猎,我没同意。后来我看见他带着大壮、李家兄弟、赵家兄弟几个人,背着家伙往山里去了。我劝了,说最近山里不太平,让他们别去深处。可他们不听,一个没看住,就自己偷偷上去了。 孙猎户说着,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走过来的胡黎身上:他还说你能打到猎物,他也能打到。估计是眼红你们前两天的收获,才铤而走险。 胡黎: 他直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自己是什么人物?大狐妖!荀货那又懒又坏、心思恶毒的大肥猪,能跟自己比? 他没当场遭雷劈都算老天不开眼! 真以为自己那点损阴德的气运能打到什么好东西?简直是笑话! 孙猎户继续道:现在人一夜没回,凶多吉少。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打算带狗进山搜救。山里情况复杂,需要人手,谁愿意一起?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惧色。 山里危险,尤其是可能进了深处,谁知道会碰上什么? 荀货那种人,值不值得冒险去救? 胡黎心里其实是一万个不乐意。 救荀货? 他巴不得那混蛋烂在山里! 但想到王婶子平时对自家的好,想到她那唯一的儿子大壮是无辜被牵连的,还有其他几个可能只是被忽悠去的年轻人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我去。胡黎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众人惊讶地看向他。 胡黎在村里风头很盛,但看着文文弱弱,荀砚更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他们去能顶什么用? 黎哥儿,你身子弱,砚哥儿也刚好,还是在家歇着吧。有人好心劝道。 胡黎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如果他们真进了深山,你们不带着我,人肯定是救不回来的,说不定自己还得搭进去。 这话说得有些狂妄,众人面面相觑。孙猎户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胡黎和荀砚几眼。 他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像普通人。 孙猎户,胡黎看向他,直接问道,你常年在山上跑,应该知道这山里不只是有野兽吧?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孙猎户,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山里有精怪的传闻,在乡下从来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平时也就只是当个故事听,难道还真的有什么奇事? 孙猎户脸色微微一变,深深地看了胡黎一眼。 咳咳,孙猎户干咳两声,朝周围围观的人挥了挥手,沉声道,都别瞎打听! 然后,他转向胡黎,点了点头:行,你跟着。还有谁? 荀砚自然默默站到了胡黎身边。胡黎想了想,又把躲在人群后面、好奇张望的胡小满也叫了过来:小满,你也来。 村长荀远眉头紧皱,看着胡黎这一家子老弱病残的组合,有些不赞同:胡黎,你们当这是去山上踏青啊?带着个小丫头,像什么话! 胡黎此刻心里惦记着王婶的儿子,又烦躁于要去救荀货那个祸害,心情本就不好,闻言语气也硬了些:村长,您就放心吧,我有分寸。小满她对山里熟,能帮上忙。 他总不能说,胡小满体内是个狐狸,对山林气息更敏感吧。 最终,搜救队凑齐了七八个人,除了孙猎户、胡黎一家三口加一狗,还有另外三个胆大的村民。 众人带上绳索、砍刀、火把,孙猎户领着两条猎犬打头,一行人朝着后山进发。 第40章 搜救 搜救队一开始还抱着点希望,觉得荀货他们可能就是没打到东西,不好意思回来,或者走迷了路,应该就在山的外围。 大家在外围仔细搜寻了一番,除了几行杂乱的脚印指向深山方向,一无所获。 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暗,山林里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 孙猎户看着那几行毫不犹豫往深山去的脚印,咬了咬牙,对众人说:脚印是往里面去的,看样子是进深了。我们进去找!都跟紧了,小心脚下,千万别掉队!注意听动静! 众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但来都来了,又都是乡里乡亲,也不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地上的脚印时断时续,在厚厚的落叶和灌木丛中并不好辨认,搜救进度缓慢。 胡小满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小声提醒:这边有个坑,小心点。 那块石头松的,别踩。 那边藤蔓多,绕一下。 她对山林有种天生的熟悉感,让孙猎户都多看了她几眼。 走着走着,一阵山风吹过,队伍里一个年轻村民的草帽被风吹了起来,打着旋儿落到了山路旁一处长着稀疏杂草的斜坡边上。 那村民哎哟一声,下意识就要跑过去捡。 别去!孙猎户刚要开口喝止,胡黎动作更快,一把将那村民拽了回来,力道不小。 黎哥儿,你干嘛?那村民被拽得一个趔趄,有些不满。 第40章 胡黎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草帽落下的地方,压低声音道:边上有东西,正趴着看呢,你过去捡帽子,小心被它一把拉下去,尸骨无存。 那村民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片斜坡杂草摇曳,并无异样,心里不信,觉得胡黎在危言耸听。 其他人也将信将疑。 孙猎户心里却是一凛。 他是老猎户,对山里的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他顺着胡黎的目光仔细看去,那斜坡边缘的土壤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劲,过于松软。 他想起山里一些关于崖边鬼或地陷的传说和教训,连忙打圆场道:黎哥儿说得对,这种地方看着是路,底下可能早就被雨水掏空了,一脚踏上去就掉下去了!帽子别要了,人安全要紧! 经他这么一说,那村民也后怕起来,不敢再提捡帽子的事。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更加紧张了。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忽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兽类嚎叫,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是熊! 众人脸色大变,孙猎户连忙挥手示意大家噤声,迅速躲进了旁边的茂密树丛后面,屏住呼吸。 透过枝叶缝隙,他们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正烦躁地围着几棵大树打转,不时人立而起,用爪子拍打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那几棵大树的枝桠上,正哆哆嗦嗦地趴着几个人,正是失踪的王大壮、李家兄弟和赵家兄弟!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衣衫破烂,身上还有血迹,显然吓得不轻,也冻得够呛。 胡黎凝神感知了一下那头熊的气息还好,只是普通的野兽,虽然凶猛,但并未开灵智,不是妖怪。 他松了口气,如果是成了精的,那就麻烦了。 孙猎户经验丰富,仔细观察了一下,低声道:那熊腿上有伤,血迹还没干透,应该是被他们弄伤的。看他们还能爬树,伤得应该不重。我们人多,又有武器,对付这头受伤的熊,赢面很大。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而且,一头熊,全身是宝,熊皮、熊胆、熊掌能卖不少钱! 其他几个村民一听,也心动起来,恐惧被对财富的渴望压了下去。 胡黎皱了皱眉,他本想说,自己可以用点小手段把熊引开,先把树上的人救下来再说。 没必要跟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拼命,万一有伤亡得不偿失。 可还没等他开口,孙猎户已经低喝一声:动手! 他率先挥舞着火把冲了出去,同时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黑熊! 其他村民也呐喊着,举着砍刀、棍棒冲了上去。 胡黎叹了口气,拉着荀砚和胡小满,远远地退到了一边。让他们打吧,我们看着就行。 他实在懒得掺和,也不想在普通人面前过多暴露。 战斗很激烈。黑熊虽然受伤,但困兽犹斗,力大无穷,几次差点扑倒村民。 孙猎户箭法不错,但黑熊皮糙肉厚,除非射中要害,否则作用有限。 村民们仗着人多,围着黑熊游斗,用火把驱赶,用砍刀劈砍,倒也渐渐占了上风。 眼看黑熊动作越来越迟缓,吼声也变成了哀鸣,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死了!熊死了! 村民们爆发出欢呼,脸上满是兴奋和得意。 树上的王大壮几人也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开始往下爬。 胡黎却微微蹙眉。 熊这种东西,生命力顽强,而且很狡猾,有时会装死。 他正想提醒一句,可那几个村民已经迫不及待地围到了熊尸旁,背对着地上的死熊,兴奋地讨论起这头熊能卖多少钱,皮怎么剥,胆怎么取,肉怎么分 小心!胡黎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只见地上那头熊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弹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村民猛扑过去! 那村民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看就要被熊掌拍碎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胡黎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电般蹿出,一把夺过旁边孙猎户手里的硬弓,甚至没怎么瞄准,弓弦震动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穿过黑熊怒睁的双眼!箭势不减,又从另一只眼睛穿出! 几乎在同时 咻! 第二支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黑熊的耳孔射入,直贯大脑! 黑熊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鲜血从眼眶和耳孔汩汩流出。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孙猎户。 胡黎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将弓丢还给还在发愣的孙猎户,淡淡地说:不好意思,刚才情况太急了。 孙猎户接过弓,手都有些哆嗦,他看着胡黎,眼神像看怪物一样:你、你知道我这个弓是多少石的吗?我练了十几年,才能勉强拉开你、你 胡黎摆摆手,示意他别问了。 他走到熊尸旁,确认这头熊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树上的几个人也终于安全落地,互相搀扶着,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山上夜晚温度低,他们衣服又湿了,有些失温的症状。 胡黎示意孙猎户赶紧生堆火,让他们暖和一下。 点了一下人数,胡黎发现,荀货不在。 荀货呢?胡黎随口问道,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王大壮抱着胳膊,声音发抖地说:他、他看见熊来了,自己就朝更深的山里跑掉了!把我们扔在这里要不是我们跑得快爬上树 胡黎心里哦豁一声,心情顿时大好。 自己作死,还抛下同伴独自逃命,果然是荀货的风格。 这下好了,省得他动手了。 好了,胡黎拍了拍手,对孙猎户和众人说,人救回来了,熊也打死了。任务完成。更深的山,我们进去也不讨好,荀货那是自作自受,听天由命吧。收拾一下,准备下山。 他巴不得荀货永远留在山里当肥料。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抓狂的女声,如同炸雷般,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快把这家伙带走啊!!!】 胡黎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这声音是山君!那母老虎?她用神识传音? 荀货那混蛋,不会是误打误撞,真的跑到山君的地盘去了吧?! 胡黎心里翻了个白眼,也用神识默默回应:【你撕票吧,我们不要了。就当为民除害。】 山君的声音更暴躁了,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撕个毛啊!他死在我地盘上,因果算谁的?!我见过你俩!当时在路边!你俩认识的!赶紧过来把他带走!不然我就下来找你麻烦了!我修炼也很累的,不想缠上这种腌臜东西的因果!快!点!】 胡黎: 他能想象出山君此刻暴跳如雷又不得不憋着的样子。 得,荀货这祸害,连山君都嫌弃,生怕沾上他的晦气。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正准备收拾熊尸、搀扶伤员的孙猎户说:孙大叔,你们带着他们和熊,先下山吧。我去找找大伯。 孙猎户一愣:黎哥儿,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天都黑了! 我不会有事的。胡黎摇摇头,我有门道。你们先回,不用等我。 孙猎户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又想起刚才那两箭,心里信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那你千万小心!我们在山下等你消息! 嗯。胡黎应了一声,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熊尸,举着火把,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下山去了。 等他们的身影和火光彻底消失在林间,胡黎才转过身,看向荀砚和胡小满。 胡小满好奇地问:哥哥,我们去干嘛?不回家吗? 胡黎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说:去挨骂。见山君。 山君?!胡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有点紧张,真的吗?山君找我们过去?什么事呀? 胡小满体内的狐狸,对山君这种强大的山林之主,有着本能的敬畏和崇拜。 胡黎看着她那副追星般的表情,更郁闷了,捏了捏她的脸蛋:坏事。我们就过去替某个祸害擦屁股,顺便挨顿骂。 第41章 第41章 女人至死是少年,山君也一样 顺着山君的神识指引,胡黎三人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穿行。 山路早已消失,四周是参天古木和茂密的灌木,只有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零星斑驳的光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平坦土地,与周围原始的山林格格不入。 土地被分成整齐的几畦,上面种着些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灵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株叶片翠绿、亭亭玉立、顶端还结着鲜红小果的植物。 胡黎眼睛一亮人参!而且是年份不浅、品相极佳的人参! 叶片肥厚,灵气盎然,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的好东西。这想必就是山君的私产了。 他忍不住好奇,想凑近些仔细看看这传说中的灵药。 咳咳! 一声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咳嗽声,从旁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传来。 胡黎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伸出去的手,循声望去。 只见那块巨石上,正慵懒地卧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猛虎。 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粗长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身下的石头,显示出主人心情非常不佳。 正是此山的山君,那只母老虎。 山君。胡黎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对着巨石方向行了一礼。 他虽然自认不弱于对方,但毕竟在人家地盘,礼数不能少。 银白虎微微歪了歪巨大的头颅,在胡黎身上来回扫视:你是哪来的狐狸?道行不浅,气息却有点怪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这身体和你的能力好像不太匹配? 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应,你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强一点?奇怪,道上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啊? 胡黎心里苦笑,这山君感知还挺敏锐。 他坦诚道:我是借尸还魂过来的。 借尸还魂?山君若有所思,随即又嫌弃地撇撇嘴,那你原来多大的道行?看起来好老哦。 胡黎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他内里的狐妖魂魄,按照妖族的标准,正值壮年。 外面这具身体,看骨龄也就十七八岁。哪里老了?! 我今年快200岁了,胡黎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以我的修为,如果还在原来的身体,至少还能活一千多年。这不算老吧? 山君听了,却很不给面子地切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挺老的。我才十六。 胡黎:?!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六?!一只十六岁的母老虎,能有这么高的道行,能当一方山君? 这天赋得逆天了吧?!还是她在吹牛?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说谎 虽然心里惊涛骇浪,胡黎面上却没敢表现出来质疑。 他干笑两声:呵呵,行吧那个,女生至死是少年,山君您风华正茂。 他嘴甜地又补了几句夸赞,比如山君威仪不凡、领地治理有方、这人参种得真好云云。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山君听了,虽然还是那副慵懒高傲的样子,但尾巴拍打石头的频率明显缓和了些,似乎很受用。 她昂了昂下巴:嗯,算你有眼光。行了,废话少说,快把那个讨厌的家伙带走!看着就烦! 胡黎赶紧问:人在哪里? 山君用下巴朝那片人参地努了努:地里。 胡黎:??? 他顺着山君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在几株长得格外茂盛的人参旁边,有一块地方的泥土明显是新翻过的,而且微微隆起,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形状轮廓,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一点,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巴微张,正是荀货! 他被种在了人参地里,只露出个脑袋,旁边还插了根小树枝做标记,cosplay人参呢这是! 胡黎嘴角抽了抽。 你知不知道这家伙有多烦人!山君似乎憋了一肚子火,开始对着胡黎抱怨,鬼鬼祟祟摸到我的药田!看见人参就想挖! 我本来想直接一巴掌拍死算了,清净!可这家伙身上业障太重,还牵扯到你们家的因果!死在我这儿,脏了我的地不说,我还得沾一身腥! 我把他弄晕了插地里,想着等你来找。结果你们磨磨蹭蹭!我这药田的灵气都被他吸走一丝了!晦气! 还有你!带着个僵尸和个半吊子小狐狸,招摇过市!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引来麻烦?山里有些老东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下次再有这种腌臜东西往我这儿跑,你们自己提前处理干净!别给我添乱!听到没有?! 山君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差点喷胡黎一脸。 胡黎只能连连点头,不住地是是是、山君教训的是、给您添麻烦了、下次一定注意,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把荀货狠狠骂了800遍,牙都快咬碎了这蠢货,自己找死还连累他在这儿挨训! 等山君发泄得差不多了,胡黎才赶紧示意荀砚,两人一起动手,把种在地里的荀货给刨了出来。 荀货浑身冰凉,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身上沾满了泥,狼狈不堪。 离开了山君的领地,看着这个给自己带来无数麻烦、现在还害他被山君骂的罪魁祸首,胡黎心头火起,闪过一丝杀意。 他伸出手,指尖寒光闪烁,就打算趁此机会,直接把这祸害处理了,一了百了,回去就说是在山里遇到意外死的。 然而,他刚抬起手,还没碰到荀货的脖子 黎哥儿!你们没事吧?! 一个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胡黎动作一僵,猛地收回手,心中暗叫可惜下手慢了! 只见孙猎户气喘吁吁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火把,脸上满是担忧。 他果然还是不放心,把人送下山安置好后,又立刻折返回来找他们了。 孙猎户跑到近前,看到地上昏迷不醒、浑身是泥的荀货,又看看完好无损的胡黎三人,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你们了!没事就好!这是荀货?他怎么了? 胡黎迅速调整好表情,面不改色地说:找到了,晕倒在那边了,估计是吓的或者摔的。我们正打算带他下山。 孙猎户不疑有他,连忙上前帮忙,和荀砚一起,将死猪一样的荀货架了起来。 走,快下山!天彻底黑了,山里不安全!孙猎户催促道。 第42章 疯疯癫癫 孙猎户带着胡黎一行人,艰难地将昏迷的荀货架下了山。 回到村里时,夜已深,但村口还亮着几盏灯,是王大壮他们的家人和闻讯赶来的村民在焦急等待。 被救回来的王大壮、李家兄弟、赵家兄弟几人,虽然脱离了熊口,但惊吓过度,加上山中寒气侵袭,回到家里没多久,就纷纷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状况看着不妙。 正当几家人急得团团转时,巧得很,村里刚好来了个路过投宿的游方郎中。 这游医年纪不大,但看着沉稳,医术似乎不错,听说有病人,立刻主动提出帮忙诊治。 游医给王大壮几人分别把了脉,说是惊悸过度、风寒入体,又受了些皮外伤,需要立刻用药退热安神。 他随身带的药囊里正好有些对症的药材,当即就配了药,让几家人赶紧熬煮给病人服下。 轮到被架回来、一直抖如筛糠、眼神涣散的荀货时,游医皱了皱眉。 他诊脉后说:此人惊吓过度,神魂不稳,邪风入髓,比那几位更重。我带的安神定惊的主药方才都用完了。需要另外几味药材一起熬煮,效果才好。 他报了几个药名,都是些寻常的安神、镇惊、祛风的草药。 这时,有村民想起来,说道:安神的药?荀货以前不是总给他侄子荀砚送些安神的香囊吗?说是读书辛苦,提神醒脑的。里面说不定有游医要的药? 这话提醒了众人。 荀柳氏看向胡黎,胡黎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从之前收起来的那些东西里,拿出了几个保存完好的香囊,正是荀货夫妇以前送给荀砚的那些补品。 胡黎将香囊递给游医,说道:大夫,您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您要的药? 第42章 游医接过香囊,拆开一个,倒出里面已经干结成块的、混合着多种草药的粉末。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一点观察,点点头:不错,这里面确实有茯神、远志、合欢皮这几味,正是我要的安神药材。虽然混了些其他东西,但挑出来也能用。还有别的吗?多凑点,药效足些。 胡黎又拿出两三个香囊。 游医也没细看,以为都是同一种,便让荀柳氏把几个香囊里的药粉都倒出来,混在一起,加上他开的其他几味药,一起拿去熬煮。 药很快熬好了,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一碗,被端到了缩在墙角、依旧抖个不停的荀货面前。 喝药了,荀货。有村民催促道。 荀货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桌子上那熟悉的的药材残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猛地往后缩,拼命摇头摆手:不!我不喝!我不喝这药!拿走!快拿走! 他这过激的反应让众人都是一愣。不就是碗安神药吗?至于吓成这样? 胡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的神情,走上前柔声劝道:大伯,您别怕,这是游医开的安神药,喝了就好了。您看您抖得这么厉害,不喝药,身子怎么受得住? 荀货看到胡黎靠近,吓得尖叫一声,往后又缩了缩,眼神惊恐地瞪着那碗药,嘴里含糊地念叨:不有毒不能喝 有毒?胡黎故作惊讶,拿起那碗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展示给周围人看,这就是普通的安神药啊,药材还是您以前送给砚哥儿的呢,您自己给的,怎么会有毒呢?大伯,您是不是吓糊涂了? 就是!荀货,你胡说什么!游医开的药,怎么会有毒? 有村民不满道。 我、我没胡说!荀货被逼到绝境,又惊又怕,神智本就不清,此刻在胡黎那冰冷的注视下,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溃了,他指着那碗药,又指向胡黎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荀砚,声嘶力竭地喊道: 有毒!我在里面加了地苦胆!喝下去就是剧毒你们是鬼!你们是回来索命的!荀砚!你已经死了! 他又指向胡黎,你是和他一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你们都不是人!是厉鬼!别过来!别过来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把自己最恶毒的秘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嘶吼着全部抖落了出来!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状若疯癫的荀货。 地苦胆?慢性毒?下了十年?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却听不懂了呢? 这信息量太大,太骇人听闻!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我的老天爷!荀货他、他给他亲侄子下毒?! 十年!难怪砚哥儿以前身体那么差! 太恶毒了!简直不是人! 难怪他不敢喝那药!那是他自己造的孽! 荀夫子一家也太可怜了!被自己亲哥哥这么害! 活该他被熊追!活该他被吓疯!报应! 愤怒的议论声、指责声、唾骂声,如同潮水般将瘫软在地的荀货淹没。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村长荀远也闻讯赶来了,听到众人的转述和荀货刚才那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胡须直颤。 他指着荀货,怒声道:畜生!禽兽不如!我荀氏一族,怎会出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对这种残害至亲、心思歹毒之辈,绝不能轻饶。 村长当即下令:来人!把他衣服扒了!按族规,鞭笞三十!然后从族谱除名,逐出村子!明日一早,就押送官府!这等恶行,必须让官府依法严惩! 几个早就对荀货不满的青壮立刻上前,不顾荀货的哭嚎求饶,扒了他的外衣,用浸了盐水的藤鞭,结结实实地抽了三十鞭,直打得他皮开肉绽,惨叫连连,最后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至于荀砚和胡黎是不是鬼的问题此刻已经没人在意了。 两人好端端地站在阳光下,能说能笑,能吃饭能干活,荀砚还能读书,胡黎更是聪明能干,还救了人。 这要是鬼,那天下就没活人了! 大家只当是荀货作恶多端,心虚产生幻觉,或者被山里的东西吓疯了胡言乱语。 一场闹剧,以荀货的彻底身败名裂、受到严惩而告终。 胡黎和荀砚默默回到了自己家,关上了院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一进堂屋,胡黎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哈哈哈!夫君!你看见他那样子了吗?吓破了胆,自己把老底全抖出来了!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大快人心! 他笑得毫无形象,扑到荀砚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我们报仇了! 荀砚被他扑得微微后退一步,伸手揽住他的腰,防止他摔倒。 他看着胡黎笑得开怀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嗯,报仇了。谢谢娘子。 荀老爷坐在一旁,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落到这个下场,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但想到荀货对砚儿做的那些事,那点不忍也化作了痛心和释然。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怨不得别人。 荀柳氏则是又红了眼眶。 她拉着胡黎的手,哽咽道:黎哥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砚儿的冤屈,怕是永远也没人知道我们一家,怕是要被他们欺负到死 娘,都过去了。胡黎反握住荀柳氏的手,安慰道,以后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谁也不敢再欺负咱们了。 第43章 害人偿命 荀货被扒了衣服鞭笞三十,又被从族谱除名、逐出村子后,像条破麻袋一样被扔在村口。 第二天天刚亮,就被闻讯赶来的衙役套上枷锁,拖死狗般押去了县衙大牢。 他身上的鞭伤未愈,又惊又怕,加上在堂上被县令厉声喝问,几番折腾下来,精神彻底崩溃,真的疯了。 在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秽物臭气的牢房里,荀货日日夜夜被噩梦缠绕。 梦里,胡黎那张精致妖异的脸,带着冰冷的笑容,翠绿的眸子像鬼火一样盯着他;胡小满瘦小的身影,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嘴里长出尖牙,要咬断他的喉咙;还有荀砚,苍白着脸,无声地站在阴影里 每一次,他都被吓得尖叫惊醒,冷汗浸透单薄的囚衣,然后在其他囚犯的咒骂和狱卒的呵斥中,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直到再次昏睡,然后继续噩梦循环。 他的妻子王氏,在他入狱后没多久,就立刻请了娘家人,带着休书和仅剩的一点细软,连夜带着宝贝儿子荀宝跑了,不知所踪,生怕被这个前夫连累。 曾经还算气派的家,如今彻底破败,无人问津。 这一天夜里,荀货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眼前仿佛还晃动着胡黎和胡小满扭曲的面孔。 他拼命往墙角缩,似乎想把自己嵌进冰冷的石壁里。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吹过死寂的牢房甬道,吹灭了远处墙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整个牢房区域,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荀货 一个清越却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低语,清晰地在他牢门外响起。 荀货浑身一僵,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牢门外的黑暗。 只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缓缓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如同野兽的眼睛。 紧接着,那绿光旁边,又亮起两点小一些的光点。 借着这微弱诡异的绿光,荀货看清了牢门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两个人。 正是胡黎和胡小满! 胡黎的头顶,一对银灰色的尖耳朵正微微抖动着,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而胡小满,则像只真正的小兽,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牢门的栏杆上,一张小脸紧紧贴着冰凉的铁栏,死死地盯着牢房里的荀货。 啊啊啊!鬼!狐狸精!别过来!别过来!荀货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墙壁,再无退路。 叫吧,大声叫。胡黎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看看有没有人能听见,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荀货的尖叫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却真的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引来任何狱卒或其他囚犯的动静。 第43章 整个牢房区域,死寂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个。 胡黎看着荀货那副吓破胆的样子,他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咔嗒 牢门上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应声而开,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牢门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胡黎慢悠悠地走了进去,胡小满紧跟在他脚边,也溜了进去。 荀货看着步步逼近的两人,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胡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惊恐的双眼平视。 大伯,在牢里睡得还好吗?有没有梦见我们呀? 不、不要饶命饶了我荀货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饶了你?胡黎笑了,那你当初,可曾想过饶了砚哥儿?饶了小满? 话音未落,胡黎猛地伸手,一把掐住荀货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掼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荀货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缓过气,胡黎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不是要命的重击,却每一下都打在关节、软肋等最疼的地方。 荀货的惨叫被扼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胡小满也扑了上来,虽然力气小,但她用尖尖的指甲,专门往荀货脸上、身上那些被鞭打过、还未愈合的伤口上抓挠、撕扯。 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 这一下,是为砚哥儿十年的毒! 这一下,是为小满挨过的打! 这一下,是为爹娘受的气! 这一下,是为所有被你欺负过的人! 胡黎一边打,一边低声数落着。 他没有用妖力,只是用这具人类身体的力气,但每一拳都带着宣泄般的恨意。 直到荀货像摊烂泥一样滑倒在地,鼻青脸肿,满身血污,出气多进气少,胡黎才停了手。 好了,小满,我们该走了。胡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胡小满也停下了动作,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荀货,轻轻呸了一声,然后乖巧地站到胡黎身边。 胡黎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苟延残喘的荀货,伸手打了个响指。 啪。 牢门无声地关上,铁锁自动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那阵阴冷的风再次吹过,带着两人的气息,悄然消散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荀货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负责送饭的狱卒提着木桶,懒洋洋地走到荀货的牢房前。他敲了敲栏杆,粗声粗气地喊:喂!吃饭了! 没有回应。 狱卒皱了皱眉,凑近栅栏往里看。只见荀货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嘿!装死呢?狱卒用木勺敲了敲栏杆,声音更大了些。 还是没动静。 狱卒觉得不对劲,掏出钥匙打开牢门,走进去,用脚踢了踢荀货。 身体冰凉,僵硬。 狱卒心里一沉,蹲下身,将荀货翻了过来。只见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恐惧和痛苦扭曲的表情。 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有干涸的血迹,身上除了旧鞭伤,还有许多新的青紫淤痕和抓痕。 死了。 狱卒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报告。 很快,牢头和仵作都来了。 一番检查,结论是:惊吓过度,旧伤崩裂,内腑出血,加之身体极度虚弱,于昨夜猝死。 至于身上那些新伤,可能是自己疯癫时撞墙或抓挠所致。 总之,一个罪大恶极的囚犯,在牢里莫名其妙死了,虽然蹊跷,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上报之后,草草记录在案,拖去乱葬岗一埋了事。 消息传到村里,众人也只是唏嘘几句,便不再多提。 荀货这个名字,连同他做过的恶,很快就会被时光和茶余饭后的闲谈彻底掩埋。 荀家小院里,阳光正好。 胡黎还赖在床上,抱着荀砚的手臂,睡得正香。 荀砚早就醒了,却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院子里,荀柳氏正在喂鸡,嘴里哼着小曲。 荀老爷坐在屋檐下,戴着新配的老花镜,慢悠悠地看着书。 胡小满和元宝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灶膛里,两团鬼火娃娃好奇地探出脑袋,火焰欢快地跳跃。 一切都平静,温暖,充满生机。 第44章 又富了起来 那头被胡黎关键时刻两箭毙命的黑熊,被孙猎户和村民们合力拖去了镇上,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熊皮、熊胆、熊掌都是值钱货。因为胡黎那救命的两箭,分钱时,大家一致同意多分给他一份。 最后胡黎到手五十两银子,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这钱,胡黎一部分拿去买了更多、更时新的书籍经史子集、策论时文、农书医书,甚至还有些游记杂谈,把荀老爷和荀砚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另一部分,则买了些上好的药材,给自己、荀老爷、荀柳氏和胡小满补身体。 有了之前提纯白糖的成功经验,胡黎又尝试着用这上好的白糖,结合手头能买到的材料,精心做了几样更精致的点心。 有外皮酥脆掉渣、内馅绵软清甜、形如含苞月季的玫瑰酥;有层层起酥、薄如蝉翼、内裹枣泥、入口即化的枣泥方糕;还有用糯米粉、豆沙和新鲜果子做的、晶莹剔透、软糯弹牙的水晶果子冻。 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造型别致,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点心的水准。 胡黎把这几样点心的详细做法、用料配比,都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写成了方子,和之前提纯白糖的步骤记录放在一起。 他没有贸然想着自己去摆摊卖白糖或开点心铺子。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没权没势,手里握着太过惹眼的技术和财富,就像小孩抱着金砖过市,容易引来祸端。 不如找个可靠的合作伙伴,稳妥地换成实在的钱财。 他再次去了镇上的客来香,找到了赵掌柜。 赵掌柜为人确实不错,上次买蜂王浆就没压价。 胡黎拿出那一小包雪白晶莹的白糖样品,以及那几样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的点心方子。 赵掌柜一看那白糖的成色,眼睛都直了! 这么白、这么细、这么纯的糖,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只在传闻中听过贡品级别才有! 还有那些点心方子,光是看描述和大概的步骤,就知道绝非寻常,一旦做出来,绝对能成为镇店之宝,甚至轰动府城! 他不敢怠慢,立刻动用关系,联系上了他背后的东家府城一位颇有势力的富商。 那富商见了样品和方子,也是惊喜交加,深知其价值。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二百两银子的价格,买断了胡黎的白糖提纯法和那几样秘制糕点方子。 这个价格,在乡下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对那富商而言,掌握了这门技术和方子,未来的利润何止千百倍?双方都算满意。 胡黎怀里揣着二百两的银票,心里盘算开了。 第一件事,改善居住条件!老房子虽然温馨,但毕竟破旧,住着也不够宽敞舒适。 他打算,在村里买块地,盖栋新房子! 而且,他还有个更实际的考虑。 这边的赋税,是按照一户人家有多少人口和土地来计算的。 他们家现在名义上是五口人,其中荀砚荀书是秀才,有功名可以免部分税,但总体税负还是不轻。 如果分家呢? 胡黎琢磨着,不如就把新房子盖成两进或者并排的两户。 他和荀砚、胡小满算一家,荀老爷和荀柳氏算一家。 这样一分,两家都是小户,税能省下不少!而且住得近,互相照应也方便。 但是考虑到他的幸福生活,小满还是继续和爹娘一起住。 他把这个想法跟家里人一说。荀老爷和荀柳氏一开始有点舍不得,觉得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才好。 胡小满更是嘟着嘴,抱着胡黎的胳膊不撒手:我要跟哥哥住!我不要分开! 胡黎想到那天晚上被小满听墙角的事,心里一阵尴尬,脸上也有点发热。 他蹲下身,摸着胡小满的头,耐心解释:小满,你的仇已经报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先跟着爹,好好认字读书,学点道理。哥哥和砚哥哥有时候要忙些别的事,你跟在爹娘身边,也能多陪陪他们,好不好?等新房子盖好了,就在隔壁,想过来随时都能过来。 第44章 好说歹说,又许诺给她单独留一间最漂亮的闺房,买好多新衣服和零嘴,胡小满才勉强答应。 计划定下,胡黎雷厉风行。 他先去找村长荀远,说明想在村里买块地盖房子。 村长自然支持,帮着挑了块位置不错、面积也够大的宅基地,手续办得很快。 胡黎前世好歹见过些世面,对建筑布局、采光通风有些基本的审美和概念。 他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自己动手画了份简单的设计图两户并排的青砖瓦房,各有独立的院落,但中间开个小门方便走动。 主屋、厢房、厨房、杂物间一应俱全,还特意规划了书房和专门晾晒药材、制作点心的工作间。 院子要宽敞,能种菜养鸡,还要留出地方给元宝撒欢。 他把设计图和一部分银钱交给村长,又额外包了个不小的红包作为辛苦费,请村长帮忙张罗,找些手艺好、信得过的老师傅和青壮来干活。 村长见他出手大方,办事有条理,自然是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很快,施工队就进场了。 老房子这边也没闲着,趁着盖新房,胡黎也请了人把老屋好好修葺了一番,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屋顶的旧瓦片全部换成了结实的新瓦。 这天,从镇上请来铺瓦的老师傅,正蹲在房顶上干活,看了看摇头摆尾、毛色油光水滑了不少的元宝,忽然咦了一声。 他对着下面监工的胡黎喊道:你家这狗我瞧着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胡黎心里一动,面上却笑着打哈哈:师傅说笑了,这就是条土狗,以前在镇上流浪,装瘸腿骗吃的,被我捡回来的。估计您是在镇上哪个墙角见过它吧? 那老师傅却摇摇头,皱着眉又仔细看了元宝几眼,嘀咕道:不对好像不是街上。是是在一个挺富贵的人家门口见过?那家气派得很,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这狗当时就蹲在石狮子边上,挺神气的,不像流浪狗啊 胡黎笑容不变,心里却留了意。富贵人家? 石狮子?元宝以前难道是有主的?还可能是大户人家养的看门狗?可它怎么会流落到镇上装瘸骗馒头? 他面上不显,只是笑道:那可能是长得有点像吧。真正的富贵人家,谁养这种土狗看家啊?不都得养那种威风凛凛的大狼狗或者细犬? 老师傅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干活去了。 第45章 蛀虫 胡黎这边的宅基地上,施工进展神速。 打地基、夯土、砌墙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主体结构已经开始搭建,青砖墙一天天增高,新宅的雏形已现。 他请的这个施工团队规模不小,工头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名叫陈顺的年轻人。 据说团队里木工、瓦工、泥工、漆工各色师傅齐全,而且都是跟着这个团队干了很多年的老实人,手艺扎实,口碑不错。 胡黎之所以没请村里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村里人情往来复杂,工钱给多给少都容易惹闲话;二来,万一房子以后出点什么问题,找村里人售后麻烦,还容易欠下人情债。不如直接外包给专业团队,权责清晰,按合同办事。 整个施工过程,胡黎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监工。 他对房屋的结构、用料、细节要求极高,一旦发现不符合他设计要求或偷工减料的地方,立刻要求返工,绝不含糊,表现得非常强势。 工人们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个事儿多的主家,但见他虽然要求严,但该给的材料钱、工钱从不拖欠,伙食也开得好,倒也慢慢适应了。 工程进行到一半,胡黎按照约定,结了一次中期工钱,顺带把下一阶段需要采购的材料费也一并预付给了工头陈顺。 他做事爽快,不喜欢拖泥带水。 然而,从这次结账之后,胡黎敏锐地感觉到,工地上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埋头干活的师傅们,偶尔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还时不时飘向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不满?又带着点欲言又止。 胡黎心里犯起了嘀咕。 自己最近好像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吧? 要求是严格了点,但工钱给足了,伙食也不错,还特意交代做饭的妇人多放油水。难道是觉得他太凶,不近人情? 他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对工程质量要求高,说话可能确实直接了些,不够圆滑。于是,他又额外准备了一笔辛苦费,每人一百文,用红纸包好,交给了工头陈顺,让他代为转交给各位师傅,算是对大家辛苦赶工的感谢,也缓和一下关系。 可奇怪的是,这笔小费发下去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师傅们看他的眼神依旧有些躲闪,私下议论似乎更多了,而且好像并没有人因为额外得了钱而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胡黎的狐狸直觉告诉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自问在修房子这件事上,绝对是难得大方的主家。 要求多归要求多,但该给的钱一分没少,甚至还主动加钱。 谁会跟钱过不去?除非钱根本没到他们手上! 作为主家,他每次都是把工钱和材料费一并结算给工头陈顺,再由陈顺负责具体分发和采购。 这个时代的工头和现代略有不同,这个工头更像是工人们集体聘请的代理人,专门负责和主家沟通、协商工价、记录工时、管理账目、分发工钱。 因为大多数工匠师傅识字不多,算账更是不行,这个角色非常重要。 胡黎记得村长提过,这个团队以前的工头是个老童生,干了多年,为人本分。 可不知怎么的,前阵子那老童生突然开窍,说还要去考科举,扔下摊子就走了。 团队里的师傅们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就新推举了这个据说读过几年书、脑子灵活的年轻人陈顺顶上。 陈顺上任才没多久。 难道问题出在这个新工头身上?他敢克扣工钱? 如果真是这样,这陈顺大概没想到,他克扣的不是普通农户的钱,而是一只感知敏锐的狐狸精! 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眼神异样,胡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 为了赶工期,村长行了个方便,让施工团队暂时借住在村里的几间空置老屋里。 不过工头陈顺以算账需要清静为由,自己单独占了一间稍好的屋子。 这天晚上,等工人们都歇下后,胡黎悄无声息地隐身,潜入了陈顺独住的那间屋子。 他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 只见陈顺正伏在油灯下,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写写画画,算盘打得噼啪响。 胡黎仔细看去,那账本上的数字记录乍看之下工整清晰,收支似乎也能对上。 但胡黎注意到,在一些关键的数字旁边,陈顺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小墨点,或者在某些笔画上做了极其微小的改动。 这些标记看似无意,但组合起来,似乎构成了一套独特的暗记。 胡黎看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在用特殊手法做假账!表面账目平整,实际收支早已被动了手脚,贪污的钱款就隐藏在这些暗记对应的真实数据里。 若非有心人仔细分辨并破解这套密码,根本发现不了。 等陈顺算完账,吹灯睡下后,胡黎才无声无息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胡黎没有声张,只是让荀砚去把施工队的所有师傅,连同工头陈顺,都请到了自家老屋的院子里。 又让荀柳氏把她的算盘和纸笔拿出来。 众人不明所以,聚在院子里,交头接耳。 工头陈顺站在前面,神色自若,甚至还带着点被无故打扰的不满。 胡黎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顺脸上,缓缓开口: 各位师傅辛苦了。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这工程账目,我瞧着似乎有点不太对劲,想请大家一起来核验一下,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此言一出,师傅们面面相觑,有些茫然。陈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甚至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怒色:胡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账目白纸黑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陈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说账目不对?你这是毁我清白!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差点指到胡黎鼻子上了。 唰! 荀砚一步上前,精准地掐住了陈顺的手腕,只是微微用力一甩 第45章 哎哟!陈顺痛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踉跄后退好几步,撞在院墙上才停下,手腕上瞬间浮现出几道青紫的指痕。 他惊怒交加地看着荀砚,又惊又怕。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力气怎么这么大?! 荀柳氏有些不安地看着胡黎,又看看账本,小声道:黎哥儿,这账我刚才大概算了算,收支好像是平的呀? 她学了这么久算术,自认不会看错简单的加减。难道真是她学艺不精,漏算了什么? 胡黎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把手里的账本,随手丢给了站在一旁的荀砚。 荀砚,你来算。 荀砚接过账本,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他翻开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暗记,手指在算盘上拨动起来。 戊寅日,收主家预付工料银,共计八十六两整。荀砚清朗的声音响起,报出一个数字,同时手指在算盘上打出结果。 同日,支木料费,账记三十五两。然此处三字起笔有顿,暗记加二,实为三十七两。 支砖瓦费,账记二十八两。八字右上有一点,暗记减半成,实为二十六两六钱。 支伙食杂费,账记五两。五字中横略短,暗记翻倍,实为十两。 丁卯日,收中期结算银,一百两整。 支工匠工钱,按人头工时计,账面合计六十二两。然每人名下皆有暗码,实发总额应为四十八两,差额十四两未记。 支漆料、铁件等,账记二十四两。四字封口不严,暗记加五,实为二十九两。 荀砚语速平稳,一边报账,一边拨打算盘,同时清晰地指出账本上那些看似无意的笔画、墨点所代表的暗记含义,以及真实的金额。 他不仅算术精准,讲解得也条理分明,连不懂算账的工匠们也能听明白大概。 随着他一笔笔报出,算盘上的结果与账面记录的总数差距越来越大。 师傅们的脸色也从最初的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愤怒! 当荀砚报完最后一笔,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扣,发出清脆的定音。 综上,荀砚抬起头,账面记录总支出一百八十六两,实际经暗码折算后的真实支出,应为一百五十二两四钱。差额三十三两六钱,不翼而飞。且中期结算后,诸位师傅应得工钱六十二两,实发四十八两,又被克扣十四两。总计四十七两六钱,皆未见于账,亦未发至各位师傅手中。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工匠师傅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顺。 第46章 新房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陈顺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面无人色的年轻工头身上。 胡黎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石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他的眸子低垂着,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饶、饶命啊!陈顺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一丝声音,涕泪横流地哀求,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我、我家里有老母要奉养,实在、实在是穷得没办法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钱、钱我一定还!一定还! 胡黎放下茶杯,抬眼,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剩下小半的残茶,手腕一翻 哗啦! 微温的茶水,混合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兜头浇了陈顺一脸,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狼狈不堪。 给你驱驱邪,省得你下次再被鬼迷了心窍。 他用手指点了点石桌桌面:第一,把你贪墨的、克扣的所有银钱,一分不少,立刻、马上,还给各位师傅。少一个铜板,我就送你去见官,让你尝尝大牢里的驱魔茶是什么滋味。 第二,还了钱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的工地,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至于各位师傅要不要继续用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 第三,胡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陈顺,我的房子,进度一天都不能拖。如果因为你这事耽误了工期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陈顺一眼,对着院子里那些脸上写满愤怒和鄙夷的工匠师傅们挥了挥手:诸位师傅,麻烦你们先处理一下这位工头。等钱拿回来了,我们再谈后面的事。 几个身强力壮的泥瓦匠和木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嚎求饶的陈顺从地上拽起来,拖出了院子。 很快,外面就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陈顺杀猪般的惨叫,以及工匠们压抑的怒骂。 胡黎充耳不闻,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个工匠代表回来了,脸上带着出了口恶气的神色,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布包。 为首的一个老师傅走到胡黎面前,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散碎的银两和铜钱。 胡公子,钱都追回来了,那小子全吐出来了。人也教训过了,保证他再也不敢在咱们这一片露面。老师傅顿了顿,有些歉意地说,只是耽误了您半天工夫 胡黎看了一眼那些钱,数目应该差不多。 他脸色缓和下来:无妨,各位师傅能拿回自己应得的工钱就好。这事也怪我,没早点察觉。 他话锋一转,问道:只是,这记账的人没了,后面的工钱结算、材料采购,总得有人管。各位师傅若是信得过,接下来,让我娘来暂时帮忙记账,如何?每一笔收支,都当着大家的面记,大家也可以随时查账监督。这样可行? 您母亲?那老师傅和其他工匠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在这个时代,女子识字的都少,更别提能记账算账了,还是给这么大一个工程记账。 我娘不行吗?胡黎挑眉。 荀柳氏本来一直站在胡黎身后,此刻听到提起自己,又见众人似乎有些看轻,心里有些不满。 她不等胡黎再说什么,自己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 各位师傅,妾身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这记账算账的活计,黎哥儿已经教了我许久,常用的字、数、算法,我都已学会。方才那假账上的蹊跷,若非黎哥儿和砚哥儿看破,单看表面,确实难以察觉。但若只是记录清楚每日工料花费、计算各位师傅的工时工钱,妾身自信可以做到分毫不差,账目公开,各位随时可查。还请诸位师傅,莫要小看了女子。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楚,脸上带着自信的光彩,与以往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畏畏缩缩的荀柳氏判若两人。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那老师傅点了点头:既然荀夫人有这本事,那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就劳烦夫人了! 于是,荀柳氏正式上岗,成了工地的临时账房先生。 她做事极为认真仔细,每一笔开销、每一个工人的工时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天收工就当众算清,钱款当面点清发放,账本也随时可以查阅。 工匠们起初还存着几分好奇和观望,几天下来,见荀柳氏算账又快又准,待人客气,账目透明,都心服口服,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生怕对不起主家这份信任和厚待。 有了这个小插曲,施工进度非但没耽误,反而因为工匠们心里踏实、劲头足,效率更高了。 荀柳氏女账房的名声,也开始在工匠团队和偶尔来送材料的货商之间悄然流传,只是她自己还懵然不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新房子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最终圆满竣工。 青砖灰瓦,门窗镂花,院墙齐整。 两户并排的宅院,格局相似,却又各有特色。 胡黎和荀砚这边,预留了更大的书房和独立的工作间;荀老爷那边,则更注重居住的舒适和庭院的雅致。 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小路,留出了菜畦和花圃的位置,水井也重新淘洗干净。 整个宅子,在朴素的乡村背景中,显得格外气派、敞亮、干净,与之前那破旧的老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定制的家具也陆续运到,虽然不算名贵,但都是结实耐用的好木料,样式简洁大方。 胡黎还特意从镇上买了些素雅的棉布,让荀柳氏和胡小满一起,缝制了新的窗帘、被褥、坐垫,把新家布置得温馨舒适。 第46章 结清了所有工钱尾款,又额外给每位师傅封了个小红包表示感谢。 工匠们拿着丰厚的报酬,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新房子彻底收拾妥当,胡黎决定在村子里摆一次酒席,既是庆祝乔迁之喜,也算是对这段时间村里长辈和邻里关照的一种感谢,同时,也正式宣告分家。 酒席就摆在新建好的院子里,请了村里最好的厨子,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摆得满满当当。 村里几乎家家都来了人,热热闹闹,如同过年。 大家看着这漂亮的新房子,听着胡黎和荀老爷得体又诚恳的感谢话语,吃着丰盛的酒菜,无不交口称赞,说荀家这是苦尽甘来,出了能人,连带着砚哥儿也看着越来越精神了,将来定有大出息。 酒过三巡,村长作为见证,正式宣布荀家分家。 从此,荀书与荀柳氏一户,荀砚与胡黎并胡小满为一户,两户比邻而居,各自立户。 看着户籍册上,原本紧紧挨在一起的五个名字,如今分列两行,荀老爷端着酒杯,眼眶有些发红,心里酸酸的,既有儿子成家立业的欣慰,也有一家人不能再日日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不舍。 荀柳氏也偷偷抹了抹眼角。 但这份伤感,很快就被新生活的喜悦冲淡。 酒席散后,荀老爷和荀柳氏没有回自己那边,而是主动留下来,帮着胡黎和荀砚一起,把最后一些零碎东西归置好,铺床叠被,洒扫庭除,忙得不亦乐乎。 胡小满则兴奋地在两个新家之间跑来跑去,看看这边,摸摸那边。 第47章 上门做客 白天的流水席是请的村里专门做红白喜事的厨子团队,摆的是标准的农村大席,鸡鸭鱼肉,分量十足,味道实在。 胡黎没怎么操心,只管出钱和招呼客人。 等送走最后一拨村民,收拾干净碗盘桌椅,已是下午。 原本热闹的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崭新的房屋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菜香气。 胡黎正觉得新家有些过于空旷,想着要不要去买几条狗或者多养些鸡鸭添点生气,忽然,他敏锐的耳朵动了动。 院子里,似乎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走到窗前,撩开新挂上的素色窗帘,朝外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愣了一下。 只见自家宽敞的、铺着青石板和留着泥土花圃的院子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聚集了不少客人。 墙角阴影里,蹲着两只抱着松果、尾巴蓬松的松鼠,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院中的石桌旁,优雅地立着一只皮毛光滑、眼神灵动的赤狐。 花圃边,一只头顶茸角、体态优美的梅花鹿正低头,似乎对刚种下的花苗很感兴趣。 屋檐上,停着几只羽毛艳丽、歪着头打量新房的鸟儿。 甚至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刺猬,慢吞吞地从大门门槛边滚了进来 这些都不是普通的野兽。 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属于开了灵智的精怪特有的气息。 胡黎恍然。 对了,他也是妖,虽然种类不同,但在妖族内部,邻里之间,有乔迁这种喜事,互相走动祝贺,是常有的事。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一露面,院子里所有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面容带着野性英气的女子,迈步走了进来。正是山君。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虽然依旧是那副近两米的高大身形,但气色极好,手里还拎着个用红布盖着的篮子。 山君?胡黎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您怎么亲自来了? 乔迁新居,大喜事,自然要来祝贺。山君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比上次温和了许多,她把篮子递给胡黎,一点心意。 胡黎接过,掀开红布一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足有二十两! 旁边还放着几株品相极好、灵气浓郁的人参和灵芝。 这太贵重了!胡黎有些受宠若惊。山君出手也太阔绰了! 拿着,山君摆摆手,嘴角似乎弯了弯,我不缺这个。你以后少给我惹麻烦就行。 嘿嘿,那就多谢山君了!胡黎也不矫情,美滋滋地收下。 有钱不要是傻子,何况是山君这种富婆送的。 其他小精怪们也纷纷献上自己的贺礼。 阿柳也来了,他没完全化形,保持着半人半蛇的样子,游走进院子,递给胡黎一个用藤条编的小笼子,里面是两只毛茸茸、哼哼唧唧、身上有着瓜子状花纹的小野猪崽。 送你的,阿柳嘶嘶地说,当宠物养,挺好玩的。养大了还能当储备粮。 胡黎: 谢谢,有被笑到。 看着满院子奇形怪状的客人,胡黎抬手掐诀,一道淡蓝色的结界悄然升起,将整个新家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打扰。 行!既然大家这么给面子,远道而来,胡黎一拍手,那咱们就再开一席!庆祝我胡黎,在这地界,正式安家落户!也欢迎各位邻居,以后常来串门! 他立刻动手,把白天收起来的那几张结实的大圆桌又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开。 然后一头钻进了崭新的、宽敞明亮、灶具齐全的大厨房。 爹!娘!小满!快过来帮忙!家里来贵客了! 胡黎顺便朝隔壁传了一个话。 荀老爷、荀柳氏和胡小满闻声赶来,一进院子,看到满地的松鼠、狐狸、鹿、蛇还有那位高大得令人瞩目的山君,都傻眼了。 荀老爷和荀柳氏哪见过这场面,站在一堆动物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心情十分复杂惊讶、好奇、还有一点点本能的畏惧。 胡小满却是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就扑了过去,她从小在山里修炼,认识不少,兴奋地和那只赤狐、梅花鹿还有松鼠们打招呼,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介绍自己的爹娘和哥哥。 他们也对荀老爷和荀柳氏这两个普通人类很好奇。 在人类的话本故事里,妖怪总是喜欢折腾书生,不是偷书就是迷惑,但其实大多数开了灵智的精怪,对人类文化,尤其是读书人,往往带着一种天生的好奇和莫名的崇拜,并无恶意。 于是,提问声此起彼伏: 书生书生!我考考你!能背一段《诗经》给我们听听吗? 听说人类读书要考科举,考中了就能当大官,是真的吗? 你们人类写的字,为什么弯弯曲曲的,和我们山里的记号不一样? 荀夫子,您能讲讲之乎者也都是什么意思吗? 荀老爷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这些精怪虽然形态各异,但眼神只是好奇,便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本就是夫子,有人请教学问,职业病就犯了。 他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开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回答它们的问题,偶尔还应要求背诵一段经典,声音清朗,抑扬顿挫。 荀柳氏见丈夫渐渐自如,自己也放松下来,帮着把胡黎之前准备好的、适合这些小精怪吃的干果、瓜子、松子、野果等零嘴,用干净的碟子分装好,摆在每张桌子上。 那些小精怪们也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 厨房里,胡黎忙得不可开交。他心念一动,妖力流转,身形一晃,竟然分出了两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 三个胡黎在宽敞的厨房里各司其职一个负责切配,刀光如雪;一个负责掌勺,火焰翻腾;一个负责蒸煮,雾气袅袅。效率瞬间提升了三倍。 荀砚默默走进来,挽起袖子,开始熟练地洗菜、择菜、备料。 备好了几样菜,荀砚蹲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抬起头,看着厨房里三个一模一样的胡黎,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认真分辨。 娘子,荀砚低声问,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啊? 三个胡黎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连语调都一模一样:你猜~ 荀砚又仔细看了看,似乎在感应气息或别的什么。 片刻,他选中了一个,把他拥入怀中。 紧了紧手臂,侧过头,用牙齿轻轻叼住怀中胡黎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银灰色狐狸耳朵尖,不轻不重地磨了磨。 唔!被咬住耳朵的胡黎身体一颤,手里的锅铲差点掉锅里。 狐狸耳朵是他敏感点之一。 这个是真的。荀砚松开牙齿,低声肯定道,语气里带着得意。 第47章 你咋知道的?胡黎耳朵发烫,没好气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却没真的挣脱。 就知道。荀砚回答得理直气壮,手臂又收紧了些,把人更密实地圈在怀里,冰凉的脸颊蹭了蹭胡黎温热的颈侧。 胡黎被他蹭得痒痒,心里又有点甜,软软地往后倒,完全靠进他怀里,嘴上却嫌弃:好了好了,别闹,我炒菜呢。 荀砚嗯了一声,却没松手,就这么一直搂着他。 胡黎也就由他去了,反正也不耽误他颠勺。 他甚至坏心眼地,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肴,一边故意扭了扭腰,蹭了蹭身后荀砚的小腹。 黏黏糊糊的,真讨厌~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 突然,他感觉荀砚似乎被自己这有意无意的磨蹭给撩拨得起了反应。 胡黎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家伙真是经不起撩拨。 锅里传来焦香,提醒他菜快好了。 胡黎咬咬牙,将裤腰往下拉了一小截。 胡黎朝荀砚勾了勾手指头。 (这里被审核制裁了,删除200字,干了什么大家自己猜) 第48章 新房新气象 胡黎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荀砚半抱半扶着,才把最后几个菜盛盘。 两个一直在灶膛里好奇围观的鬼火娃娃,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它们托起还冒着热气的盘子,稳稳当当地飘出厨房,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分送到院子里几张摆开的圆桌上。 晶莹剔透、嫩滑爽口的雪蛤蒸蛋,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用香料和果木慢火烤制、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鹿腿,被片成薄片整齐码放; 用各种新鲜山菌、竹荪、木耳同鸡汤精心煨制的山珍一品锅,汤汁醇厚,香气扑鼻; 阿柳带来的河鱼,被处理得极为干净,只用姜丝、葱段清蒸,出锅后淋上热油和特制酱油,鱼肉雪白细腻,原汁原味,鲜美无比; 还有用野果做的酸甜可口的果酱,配着新蒸的、松软香甜的白面馒头 甚至,胡黎还从地窖里搬出了两坛度数不低的烧酒。 菜肴的香气和酒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结界笼罩的院子里。 山君率先动筷,她似乎对甜点,吃得优雅却速度不慢。 其他精怪们见状,也纷纷开动。 赤狐小口品尝着雪蛤蒸蛋,梅花鹿埋头吃着鲜嫩的菌菇,松鼠们抱着比自己还大的馒头啃,鸟儿们啄食着果酱连阿柳也用尾巴卷起酒碗,嘶嘶地喝着,蛇信一吐一吐,似乎很满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烧酒的后劲不小,加上这些精怪道行尚浅,很快,院子里就倒了一片。 赤狐抱着空酒坛,在石桌下打起了呼噜;梅花鹿倚着院墙,鹿角一点一点,眼皮打架;松鼠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剩下的瓜子堆里;鸟儿们歪倒在屋檐上;连阿柳也盘成了蚊香状,嘴里含糊地嘶嘶着好酒好菜 唯一还保持清醒的,只有山君。 她的眼眸依旧清亮,只是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惬意红晕。 她站起身,高大矫健的身形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看了看杯盘狼藉的桌面,又看了看醉倒一地的小弟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先是用尾巴卷起醉成烂泥的阿柳,将他长长的蛇身拖在身后。左手轻松拎起那只睡得正香的梅花鹿,右手捞起几只松鼠。 头顶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好几只晕乎乎的小山雀和其他鸟类 她就像一个超级搬运工,连拖带拉,头上顶着,手里拎着,尾巴卷着,将院子里所有醉倒的、睡着的,一个不落地打包起来。 然后,她对着胡黎点了点头: 走了。下次再聚。 说完,她迈着稳健的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方向,来去如风。 荀老爷和荀柳氏也松了口气,看着满桌狼藉,习惯性地想要动手收拾。 爹,娘,不用你们忙活了。胡黎拦住他们,指了指厨房方向。只见那两个鬼火娃娃已经飘了出来,开始笨拙却认真地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虽然效率不高,但胜在不知疲倦。 让它们收拾就行,你们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胡黎劝道。 荀老爷和荀柳氏看着那两团忙忙碌碌的幽绿火焰,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觉得有些神奇。 他们确实也累了,便不再坚持,叮嘱胡黎和荀砚也早点休息,然后互相搀扶着,从中间那道小门,回了隔壁自己家。 胡小满早就玩累了,抱着山君给的一支灵芝,在荀柳氏怀里就睡着了,也被一起抱了回去。 偌大的新宅,终于只剩下胡黎和荀砚两人。 送走父母,关上中间的小门,胡黎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荀砚。 胡黎感觉腿间和腰后那隐秘的酸痛感还在,但心里那股在厨房里被撩拨起来、却未能尽兴的躁动,却如同野火般复燃,甚至烧得更旺。 新家,新床,没人打扰 这要不做点什么,简直对不起这良辰美景,对不起他狐狸精的名头! 他走上前,伸手勾住荀砚的脖子,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夫君~~在厨房里都没尽兴呢。现在,是我们的新家了你想不想好好参观一下每一个角落? 荀砚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一伸,将胡黎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朝屋内走去。 哎!等等!胡黎却在他怀里扭了扭,不去床上。 荀砚脚步一顿,低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胡黎指挥道:我们从堂屋开始参观。 (已被审核制裁,删除400字,具体干了什么,大家自己想 acute;`) 荀砚脸红得快要滴血,可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 他抱着胡黎,走遍了新家的每一个房间。 最后,胡黎终于彻底软在荀砚怀里,连手指尖都累得动弹不得。 荀砚这才抱着他,回到了那张铺着柔软棉褥的雕花大床上,小心地将人放下,自己也躺了上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胡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在荀砚汗湿的胸膛上蹭了蹭,含糊地嘟囔:夫君今天真尽兴 荀砚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睡吧。 第49章 我踩你! 清晨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洒在脸上。 胡黎迷迷糊糊地醒来,习惯性地往身边一摸 空的? 荀砚那家伙又起这么早?难道又去读书了?还是在整理新家? 他嘟囔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刚想掀开被子下床去找人,忽然感觉被子里靠近小腹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软软的,还带着微凉的气息。 胡黎掀开被子一角,低头看去 只见荀砚不知何时钻进了被窝里,正侧身蜷缩着,脑袋紧紧贴在他的小腹上,脸颊甚至能感觉到那处柔软的肌肤。 荀砚闭着眼睛,仿佛只是找个暖和的地方贴着睡。 死变态啊!胡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去推他的脑袋,大早上不睡觉,钻我被窝里干什么?还贴着啧! 他推搡的动作,让荀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非但没退开,反而手臂一伸,环住了胡黎的腰,脑袋更往他小腹蹭了蹭,然后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在胡黎小腹靠近腰侧的位置,咬了一下。 不疼,但很痒,而且带着一种暧昧的挑逗。 胡黎身体一颤,刚要骂人,荀砚的手却不安分地滑到了他身后,精准地捏住了他那条蓬松银灰的大尾巴! 啊!荀砚!你松手!胡黎瞬间炸毛,尾巴根是狐狸极其敏感的部位,因为上面的神经密集。 胡黎好歹是狐妖,不至于像普通狐狸那么丢脸,但那瞬间的失控和强烈的生理反应,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而甜腻的惊喘。 哎呀啊 这声音一出来,胡黎自己都脸红了。太丢人了! 他又羞又恼,趁荀砚似乎也被他这反应弄得手上力道微松的瞬间,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荀砚的胸口就踹了过去! 你给我下去! 荀砚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踹中,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力道从床边滚了下去,砰地一声摔在冰凉干净的地板上,还滚了两圈才停下。 娘子荀砚躺在地上,捂着被踹的胸口,我摔倒了 第48章 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又冒了上来。 他蹭地一下跳下床,赤着脚,几步走到荀砚面前,毫不犹豫地抬起一只脚,用脚底板,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荀砚的侧脸上! 摔的就是你!胡黎用力碾了碾,感受着脚下皮肤微凉的触感和骨骼的硬度,恶狠狠地说,大早上就耍流氓!欠踩! 荀砚被他踩着,也不反抗,只是微微侧过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胡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气冲冲下床,身上什么都没穿! 此刻正赤条条地站在荀砚面前,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纤细却线条优美的身体轮廓,昨晚留下的些许痕迹还隐约可见 一览无遗! 啊!胡黎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一手捂住前面,一手试图去捂后面,又羞又急,不许看!闭眼! 荀砚倒是很听话,立刻闭上了眼睛。 胡黎又羞又恼,干脆也不捂了,反正也被看光了。 他抬脚,继续踩着荀砚,从他身上走,了过去先是踩着他的胸口,然后是小腹,再是大腿 每一步都故意用力,仿佛在惩罚这个登徒子。 荀砚被他踩着,身体微微绷紧,却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呼吸似乎又重了几分。 胡黎跋山涉水般,终于踩过荀砚的身体,走到了衣柜前。 他快速打开衣柜,随便扯了件中衣和外袍,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系好衣带,这才感觉找回了点安全感。 他刚整理好衣服,准备出门去洗漱,顺便教训一下荀砚,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胡小满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粗瓷做的药瓶。 哥哥!哥哥!不好了!胡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贱妹姐姐!贱妹姐姐的魂魄!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胡小满把手里的瓷瓶举到胡黎面前,声音发抖:是、是这个!里面是贱妹姐姐原来的魂魄!我一直用妖力温养着的,可是、可是今天早上我起来看,发现、发现魂魄变得好淡!好像随时都要散掉了!哥哥,怎么办啊?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没照顾好她? 胡黎接过瓷瓶,入手冰凉。 他小心地拔开瓶塞,凝神感知。 果然,瓶内那团属于原主荀贱妹的微弱魂光,此刻极其黯淡,波动紊乱,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皱紧了眉头。 当初小狐狸附身时,道行太浅,处理魂魄的手段本就粗糙,只是勉强将原主魂魄收拢温养,并未妥善安置。 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以为小狐狸自己能搞定,也就没再过问。 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这魂魄离体太久,又未得法门稳固,再这么下去,恐怕真就要彻底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看着小满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胡黎心里也沉甸甸的。 这种情况,以他现在的状态和手段,确实有些棘手。 强行用妖力灌注,恐怕会适得其反,伤及脆弱的魂魄本源。 他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心里有了决断。 小满,别急。胡黎将瓷瓶小心塞好,还给胡小满,这事,靠我们俩可能有点麻烦。我们去找山君帮忙!她是此方山灵之主,对魂魄、生灵之事,或许有办法。 山君?胡小满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山君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 嗯。胡黎点点头,不过,请人帮忙,不能空手去。山君好像挺喜欢吃甜食的。我们准备点礼物。 他说干就干,立刻又钻进了厨房。这次是正事,他收起了所有玩闹的心思。 他想了想,决定做几样这个世界绝对没有的、新奇又美味的西式甜点,或许能投山君所好。 他取出之前提纯好的白糖,又用有限的材料,加上一点点妖力对火候和发酵的微调,开始制作甜甜圈。 面团揉好、发酵、塑形成中空的圆环,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油,趁热在细砂糖里滚一圈,裹上雪白晶莹的糖霜。 做好的甜甜圈一个个圆润可爱,外酥内软,甜香扑鼻。 他又尝试着做了简易的蜂蜜小蛋糕,用鸡蛋和糖打发,加入面粉,放入抹了油的竹制小模具里蒸熟。 蒸好的小蛋糕蓬松柔软,带着鸡蛋和蜂蜜的天然香气,金黄油润。 最后,还用野果熬了点果酱,淋在几块最漂亮的甜甜圈上,红艳艳的果酱与雪白的糖霜相映,更加诱人。 他将做好的甜点仔细装在干净的木盒里。 忙完这些,他看了看天色,估摸快到午时了。 山君虽然修为高深,但似乎保持着猫科动物爱睡懒觉的习惯,这个点,应该差不多醒了。 走吧,小满。胡黎提起装甜点的篮子,又示意荀砚也跟上,我们上山,找山君去。 胡小满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揣进怀里,用力点头。 第50章 老乡见老乡 三人进了山,沿着熟悉的路径往深处走。 快到山君的地盘时,胡黎停下脚步,随手从旁边一株不知名的灌木上,掐了一片边缘光滑的翠绿叶子。 他将叶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丝微不可察的妖力注入其中。 那叶子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颤动,然后脱离他的手指,晃晃悠悠地朝着山林深处飞去,如同一只报信的青鸟。 这是妖族间一种简单而礼貌的拜访通知,表明来意,询问主人是否方便。 不多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进来吧,到家里来。 这是山君的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胡黎松了口气,至少山君愿意见他们。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提起装甜点的篮子,带着荀砚和依旧忧心忡忡的胡小满,循着那叶子的指引,很快来到了山君的洞府。 那是一个隐藏在陡峭山壁后的、极为宽敞的天然岩洞。 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茂盛的植物巧妙遮掩,内部却别有洞天。 洞顶有天然的石缝透下天光,照亮了洞内。 洞中并非想象中野兽巢穴的杂乱,反而收拾得颇为整洁。 地面平整干燥,靠里侧有一块巨大平坦、表面光滑的岩石,形似卧榻,上面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干草和不知名兽皮。 旁边还有几块天然形成、如同桌椅般的石台石凳,甚至有一处凹陷的石坑,里面蓄着清澈的泉水。 山君此刻并未保持人形,而是以本体慵懒地卧在石榻上,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人。 山君。胡黎再次行礼,态度恭敬。 荀砚也跟着微微躬身。 胡小满则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那个小瓷瓶,举过头顶。 胡黎将带来的木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简明扼要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胡小满附身报恩,原主荀贱妹魂魄被草草收拢温养,如今濒临消散,恳请山君出手相助,稳固魂魄,给原主一个转世或安息的机会。 山君静静地听着,直到胡黎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狐狸,你该知道,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生死轮回,天理昭昭。你这妹妹强行附身,滞留亡者之躯,本已乱了阴阳,不合天道。我看在她是我山中生灵,又为报恩,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她在此栖身。如今这原主魂魄将散,亦是其命数使然,强求无益。 她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天道循环,自有其规则。 强行干预亡魂之事,往往牵扯因果,对修行未必是好事。 山君显然并不想沾手这种麻烦。 胡小满一听,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山君娘娘,求求您!救救贱妹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求您发发慈悲!我愿意做任何事!求您了! 胡黎心里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山君说得对,可看着小满哭得如此伤心,想着那个可怜女孩短暂而苦难的一生,连死后魂魄都不得安生,心里终究不忍。 他咬了咬牙,也对着山君深深一揖: 山君,我知道此事强人所难,有违常理。但此女生前实在可怜,死后亦不得安宁。恳请山君,看在看在她孤苦无依、天道不公的份上,能否网开一面,指点一条明路? 第49章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了。 面子?在在乎的人和事面前,面子算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然而,山君依旧无动于衷,她摇了摇头:我非地府判官,亦非菩萨神明,管不了这许多。你们回去吧。好好送她一程,便是了。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态。 希望彻底破灭。胡小满哭得几乎晕厥,胡黎也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他只能上前,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满强行抱起来,对山君行了一礼,转身,步履沉重地往洞外走去。 荀砚默默跟在身后,伸手扶住了脚步有些踉跄的胡黎。 三人沉默地沿着来路下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满在胡黎怀里小声啜泣,胡黎心里也堵得难受。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半山腰,眼看就要离开山君领地的范围时,那个清冷的女声,再次突兀地在胡黎脑海中炸响。 狐狸!回来!! 胡黎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狂跳起来。 山君改变主意了?难道刚才是在考验他们?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抱着小满,转身就往回跑!荀砚也紧随其后。 三人气喘吁吁地再次冲进山君的洞府。 只见山君已经化为了人形,依旧是那副高大英气的女子模样,只是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她正站在石桌旁,之前胡黎带来的那个木盒已经被打开,里面金黄油润、裹着糖霜和果酱的甜甜圈,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刚刚跑进来的胡黎。 胡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再次开口恳求,山君却猛地抬起手,制止了他说话。 她看着胡黎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问道: 奇变偶不变。 胡黎:???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山君。 这、这这不是地球华夏学生耳熟能详的、检验老乡的经典暗号吗?!山君怎么会知道?!难道她 看着胡黎那副仿佛被雷劈了的表情,山君眼中期待的光芒更盛。 她又催促般地,紧紧盯着他。 胡黎的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咽了口唾沫,遵循着刻在dna里的本能,哆哆嗦嗦地接出了下半句: 符、符号看象限。 你也是地球人!你tm也是穿越过来的?!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倒霉蛋不对,幸运儿呢! 胡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老乡见老乡给整懵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真是穿越的?那、那原来的山君呢? 我不是借尸还魂!我是和山君交换了身体!我上辈子呃,就是在地球的时候,是个高中生,被校园霸凌推下楼摔死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和这位山君大佬的灵魂互换了。她穿到我那具刚断气的身体里去了,我穿到了她这老虎身子里!我们可以通过梦境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她知道我的事,还挺仗义,用我的身体,把欺负我的那些人渣全给收拾了!爽翻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胡黎,眼睛放光:那你呢?你是穿越成狐狸精了?哇塞!这设定带感! 胡黎这才慢慢消化了这惊人的信息,苦笑道:不,我本来就是狐狸精,后来出了点意外,魂魄受了伤,借尸还魂到这个世界一个刚死的少年身上。严格来说,我是外地妖怪魂穿本土尸体 胡黎紧接着说道,既然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那我妹妹的事情 帮!必须帮!山君斩钉截铁,一拍胸口,豪气干云,看在老乡的面子上,这个忙我帮定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凡事皆有因果。我不能直接出手强行凝聚或超度她的魂魄,那样干涉太大。但是,我可以让她留在我座下,当个童子。 她指了指洞府角落一处灵气较为充裕的地方:让她暂居于此,受我洞府灵气温养,同时我也可传她一些粗浅的安魂固魄的法门,让她自行修炼、稳固魂体。日后她是想继续修炼鬼仙之道,还是等待机缘重入轮回,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如何?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胡黎大喜过望,连忙拉着还在发懵的胡小满:多谢山君!不,多谢老乡! 胡小满虽然听不懂什么地球,但她听懂了山君愿意帮忙,而且有办法救贱妹姐姐! 她立刻破涕为笑:谢谢山君娘娘!谢谢山君娘娘! 荀砚虽然全程云里雾里,但也看出事情有了转机,对着山君恭敬一礼。 第51章 空间法术 山君答应了帮忙,也不含糊。 她伸出右手,手指对着胡小满怀中的瓷瓶凌空一点。 瓷瓶的塞子自动弹开,一缕极其微弱的的淡白色光晕,飘飘悠悠地从瓶口飘了出来。 那光晕在空中盘旋不定,似乎随时会被山风吹散。 山君神色一肃,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快速掐了几个繁复的印诀。 一道柔和的、带着山林生机与灵力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笼罩住那缕脆弱的光晕。 光芒中,那光晕渐渐稳定、凝实,轮廓也清晰起来,隐约能看出一个瘦小女孩的模样。 接着,山君又对着那光晕轻轻一拂。 光芒流转间,女孩魂魄身上那套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利落、点缀着虎纹图案的短打劲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也多了几分飒爽。 女孩的魂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却带着懵懂和茫然的眼睛。 她首先看向的,是泪眼婆娑望着她的胡小满。 四目相对。 她记得这具身体,记得这具身体曾经遭受的苦难,也隐约感知到,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是另一道充满善意的的魂。 她还感觉到,这只小狐狸为了替她报仇,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道谢,想问好,想倾诉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山君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挡在了灵体和胡小满之间。 她看着灵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前尘往事,恩怨已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虎童子,当斩断凡尘牵挂,潜心在此修行,稳固魂体。待你道行有成,魂体凝实,再来与她叙旧不迟。 灵体虎童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冀。 她最终垂下眼眸,对着山君深深一拜,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山君身后,微微低着头,不再去看胡小满那双写满关切和难过的眼睛。 她知道,山君这是为她好。 以她现在的状态,过多牵动凡尘情绪,不利于魂体稳固。 胡小满看着站到山君身后的姐姐,心里又酸又涩,但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 她抹了抹眼泪,对着山君和虎童子的方向,也郑重地拜了拜。 处理完魂魄的事,山君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轻松活泼起来。 她转向胡黎,眨了眨眼睛,问道:对了,老乡,你会不会空间类的法术?就是那种,能开辟一小块独立空间,不受外界天气季节影响,专门用来种东西的法术? 胡黎愣了一下,摇摇头:空间法术?那可是比较高深的法门了,我不太擅长。我主修的是幻术、魅惑和一点五行遁术。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有什么法门可以学,我倒是可以试试。 太好了!山君大喜过望,转身就在她那张石榻底下掏啊掏,最后摸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古老书册,兴冲冲地递给胡黎。 你看!这是大佬就是原来那位山君留下来的!她特意告诉我说,希望我在异世界也能靠种地养活自己,别饿死了 她撇撇嘴,有点委屈,可是这上面的文字和原理太深奥了。我看了好久,头都大了,也没摸到门道。什么须弥芥子、空间折叠、灵气恒定完全看不懂啊! 大佬还给我弄来了一大堆植物的种子,市面上常见的蔬菜、水果、粮食,甚至还有一些我都没见过的稀奇品种。全送过来了!可惜她说那种跨位面传送好像限制很多,只能送一次,但种类绝对齐全。 第50章 她越说越激动:你是不知道!我一开始傻乎乎地直接在深山里开荒种地!结果不是被路过的好奇精怪不小心压坏了苗,就是被突然的暴雨冰雹给祸害了!天气完全不可控!辛辛苦苦种的菜,说没就没了! 吐槽完毕,她看向胡黎的眼神,充满了期待:老乡,咱们合作吧!我出种子,你出力呃,是出法术。你学会这个空间法术,开辟一块稳定的种植空间,咱们在里面种地!种出来的东西,对半分!怎么样?你有了稳定的、高品质的食材来源,我也有了靠谱的试验田和收成!双赢! 胡黎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兽皮书,翻开看了看。 内容确实高深,涉及空间法则的基础应用。对他来说,虽然陌生,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毕竟有修行打底,学习能力和悟性都不差。 这倒是个好主意! 稳定的、不受外界干扰的种植空间,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新鲜、优质的食材! 行,我试试看。胡黎合上书,点了点头,种子你保管好,等我初步掌握这法术,开辟出稳定的空间,咱们就开始。 太好了! 胡黎忽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对了,你之前说你十六岁是真的?不是山君原本的年龄? 当然是真的啦!山君一脸理所当然,我刚上高一,还没来得及体验美好的高中生活,就穿越过来了。算算时间,在这边也待了快一年了,不过妖族寿命长,我这身体年纪应该不大,但具体多少岁,大佬没细说,她也不让我问,反正看着年轻力壮! 那除了人参,你还会种别的吗?需不需要我去镇上给你买些农书看看? 胡黎好心地问。毕竟这位老乡前世只是个学生。 谁知山君一听,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哼!你可别小看我!我三岁的时候,就能认得三千多种植物了,我可是我们市青少年植物识别大赛冠军。只要有合适的土地、光照、水源,给我种子,我肯定能给你种出来。 得,还是个学霸。胡黎肃然起敬。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黎收好那本空间法术书,又安抚了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胡小满,承诺会经常带她来看望姐姐,然后才带着荀砚和小满,告别了热情的老乡,踏上了下山的路。 第52章 还是巴掌挨少了 胡黎说闭关就真的闭关了。 他把主屋的门一关,设下简单的禁制,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连荀砚也被赶去了书房。 荀砚很听话。 他点点头,抱着自己的书和笔墨纸砚,安安静静地去了隔壁书房。 新家的书房宽敞明亮,书架上是胡黎新买的各种书籍,窗明几净,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读书环境。 他坐下,翻开书页,开始学习。 科举要考的四书五经、策论时文,他早已滚瓜烂熟,但胡黎说学无止境,也给他找了些杂书、史书、地理志甚至算学书,让他开阔眼界。 他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反复揣摩,偶尔提笔做注解,或者尝试着写篇文章。 饿了?不用。 困了?不用。 他是僵尸,早已脱离了这些活人的需求。 时间对他而言,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安静。 起初几天还好,他沉浸在书本中,心无旁骛。 可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主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胡黎偶尔哼唱的奇怪小调,更没有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呼唤。 家里也变得异常冷清。 爹娘在隔壁,虽然只隔了一道小门,但为了不打扰胡黎,他们也很少过来。 不需要开火做饭,厨房也静悄悄的。 偌大的新宅,除了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就只剩下灶膛里,那两团鬼火娃娃偶尔发出的笑声,更添寂寥。 荀砚放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 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毫无征兆地汹涌而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无趣。 除了读书,他还会什么?种地?那是被生活所迫。做饭?只会简单的。说话?笨嘴拙舌,经常惹胡黎生气。 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没有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 胡黎他那么厉害,那么耀眼,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会赚钱,会打架,还会做那么好吃的点心和饭菜。 他就像一团灼热明亮的火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胡黎,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呢? 喜欢自己呆呆的?喜欢自己是个僵尸? 或许,胡黎并不喜欢自己。 他只是有责任心,因为救了自己,因为立了契书,因为爹娘的恳求所以才不得不留下,照顾自己这个累赘。 是自己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着他,不让他离开,去更广阔的天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荀砚的整个脑海。 他想起自己生前的日子,在那个压抑的、被大伯一家阴影笼罩的家庭里,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 难过不能说,委屈不能说,愤怒更不能说。说出来,除了让本已艰难的父母更加忧心,没有任何用处。 他得到的夸奖,永远只有砚儿学问好、将来定能考取功名,仿佛他这个人,除了学问这个标签,再无其他价值。 久而久之,自卑和压抑,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甚至对胡黎的过去,一无所知。胡黎从哪里来?以前经历过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除了知道他是狐妖,借尸还魂,其他的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 而自己,却把全部的心神和依赖,都系在了这个人身上。 荀砚闭上眼睛,感觉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冰凉的痛楚。 那大概就是心脏曾经跳动的地方。 胡黎对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他正全身心沉浸在那本空间法术秘籍中。 不得不说,山君给的这本书确实高深,涉及空间法则的初步理解和运用。 好在胡黎有修行打底,悟性绝佳,加上那颗被当做陪葬品,然后被山君鉴定为某种蚌精所产的珍珠作为空间核心,进展比预想的要快。 大约闭关一周后,胡黎成功地开辟出了一片大约一亩见方的独立空间! 空间边界模糊,如同雾气,内部却自成一体,有微弱的光源,空气流通,土地肥沃,温度和湿度也可以通过珍珠核心进行初步调节。 虽然还很不完善,也无法模拟四季变化,但作为一个基础的、不受外界天气和野兽干扰的小菜园,已经绰绰有余了! 胡黎看着这片由自己亲手开辟出来的小小天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估计,随着对空间法则理解的加深和自身实力的恢复,这个空间还能继续扩大,甚至演化出更复杂的功能。 大功告成,该出关了!胡黎心情极好,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撤去禁制,推门而出。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 然后,他脚步轻快地朝着书房走去。 这么多天没见,不知道他家小秀才读书读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想他?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荀砚正坐在书桌后,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夫君~~我出关啦!胡黎笑嘻嘻地凑过去,从后面搂住荀砚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颊边蹭了蹭,想我没? 荀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胡黎愣了一下,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仔细观察他的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虽然你脸色一直没好过。是不是读书太累了?还是遇到难题了? 荀砚依旧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没有。 胡黎皱了皱眉。 这家伙,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此人的忧郁程度貌似在我之上,等等,他到底在忧郁个什么? 身体没受伤,家里也没出事,爹娘好好的,小满也乖乖的,外面也没人来找茬 难道是读书读傻了?遇到了特别难的经义,钻了牛角尖? 胡黎想来想去,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算了,书呆子的烦恼,他懒得深究。反正人没事就行。 第51章 他直起身,打了个哈欠,一把拉起荀砚的手:走走走,别看了,陪我去睡觉!闭关好几天,累死我了! 荀砚被他拉着,默默起身,跟着他回了卧房。 回到熟悉的环境,看着那张崭新宽大的雕花木床,胡黎心里那点因为出关和成功开辟空间的兴奋,混合着多日未亲近的渴望,一起涌了上来。 这么多天没见,我都想你了胡黎在他耳边吹着热气,手已经熟练地抚上冰凉的肌肤。 荀砚的身体依旧僵硬,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迎合,甚至微微偏开了头。 胡黎正在兴头上,没太在意,只当他还在忧郁。 以往,荀砚虽然害羞,但对他这种要求从来都是顺从的。 可这一次,荀砚却猛地绷紧了身体,双手抵住胡黎的腰,似乎想将他推开:不不行 胡黎被他这么一拒绝,心里不解:你干什么?别闹! 他想继续,可荀砚很坚决。 你到底怎么了?胡黎火了,制住他的双手,把他压倒,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哪来那么多话? 然而,就在这时,荀砚却开口说道: 我们断契吧。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 胡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荀砚。 翠绿的眸子里,情欲的迷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胡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平静。 荀砚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有点害怕,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重复了那个请求: 我想和你断契。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炸响! 胡黎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荀砚脸上! 荀砚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你还真敢说啊。胡黎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我对你不好吗?嗯?缺你吃穿了? 他死死地盯着荀砚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问: 怎么?是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看上谁了?觉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第53章 送你一根簪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胡黎急促的呼吸声和荀砚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楚在无声蔓延。 荀砚偏着头,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尖锐疼痛,那疼痛似乎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空洞和冰冷。 他慢慢转回头: 我只是很难过。 难过?胡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掐着他脖子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入那冰冷的皮肤,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啊?跟着我还是让你受委屈了?荀砚,你个白眼狼!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 才会什么?才会救他?才会管他家破事?才会把心和身体都交出去? 后面的话,胡黎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混杂着被背叛的刺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我配不上你。 胡黎:? 他愣了一下,猛地松开掐着荀砚脖子的手,改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配不上我?荀砚,你脑子是不是真的坏掉了?以前你还是个傻逼僵尸的时候,呆呆的,什么都不会想,只知道跟着我,还说希望我走的时候能把你带上!那时候你怎么不说配不上? 现在好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让你像个人了,有思想了,会读书了,能说会道了!你倒好,你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了?! 胡黎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翠绿的眸子里甚至泛起了点点水光:有本事你把我的清白还给我啊!把我给你的那些那些都还给我! 他猛地俯身,逼近荀砚,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荀砚,你给我听清楚了!是我乐意跟着你!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想跟你的时候,你就是把头磕烂了,在地上跪到天荒地老,我都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我比你强那么多,强一千倍,一万倍!所以,话语权在我手上!你没资格!没资格对我提任何要求。 吼完这一通,胡黎感觉胸膛里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些。 他松开荀砚的肩膀,颓然地坐起身,不再看他。 目光在房间里无意识地逡巡,最终落在了枕头底下隐约露出的一个东西上。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根发簪。 通体是温润的白玉,簪头雕成了一朵简约却精致的并蒂莲,莲花中心镶嵌着一点细小的、如同星子般的碧玺。 样式古朴雅致,是他和荀砚在镇上逛街时,无意中看见,觉得好看,就买了一对,他一支,荀砚一支。 什么时候买的来着?好像是盖房子之前?有点记不清了。 他拿着发簪,在指尖转了转,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荀砚看着他拿起发簪,以为胡黎是气消了,想缓和气氛,要像以前那样,亲手为他束发簪上。 他不敢乱动。 然而,只见胡黎拿着那支白玉并蒂莲发簪,在荀砚的头顶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 然后,在荀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腕猛地一沉,将那支坚硬锋利的玉簪,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朝着荀砚头顶的百会穴直刺了下去! 噗嗤!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头顶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玉簪刺入的伤口边缘,蜿蜒地流了下来,流过荀砚苍白的额头,滑过他的眉骨。 他是僵尸,是不朽尸。 哪怕把他大卸八块,再用针线粗糙地缝起来,他照样能蹦跶。 一根发簪刺穿头颅,会疼,会暂时影响行动,但总归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胡黎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刺得毫不犹豫。 他看着荀砚脸上蜿蜒的黑色血泪,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心里那点暴戾和疼痛,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松开手,任由那支白玉并蒂莲发簪,就那么突兀地插在荀砚的头顶。 鲜血顺着簪身流淌,染红了洁白的莲花和碧玺。 送你了,荀砚。 荀砚似乎还没从剧痛和震惊中完全回神。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更多的黑色液体从眼眶涌出。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头顶那支染血的发簪,触手粘腻。 他看向胡黎:是送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纵容: 送你的。前后两世,除了求人办事,我还没主动给别人送过礼物示好呢。真是栽你手上了。 荀砚苍白扯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娘子。 胡黎伸出手,用指尖在荀砚沾血的鼻梁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疲惫地吁了口气:去烧水,我要洗澡。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荀砚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因为头顶的剧痛而有些踉跄。 他走到屋外,在院子里,才小心地将那支深深刺入头顶的白玉发簪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轻响。 发簪离体,黑色的粘液又涌出一些。 但几乎是瞬间,那被刺穿的皮肉和骨骼,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转眼间就恢复如初,只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和发簪上尚未干涸的黑血。 荀砚拿着那支染血的发簪,在井边就着清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用布擦干。 温润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光,并蒂莲依旧栩栩如生,只是碧玺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将发簪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开始沉默地烧水,一桶一桶地提到浴室,倒进那个崭新的大木桶里,试了试水温,又加了点凉水。 娘子,水好了。他走到卧房门口,低声唤道。 胡黎已经穿好了中衣,闻言走过来,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脱了衣服跨进木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情事后的粘腻和疲惫,也似乎冲淡了刚才那场激烈冲突留下的痕迹。 荀砚挽起袖子,拿起布巾,开始认真地、小心翼翼地给胡黎擦洗身体。 第52章 从脖颈,到肩膀,到脊背,到腰肢 胡黎趴在桶沿,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荀砚的服务。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懒洋洋地开口: 都怪你,我刚才都准备好了,结果被你打断了。这样很容易阳痿的,你知不知道? 荀砚给他擦背的手一顿,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和歉意: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胡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身体更放松地沉入水中。 第54章 山君入住 第二天,胡黎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 他惦记着和山君的约定,简单洗漱后,就再次进了山。 找到山君时,她正在洞府外那片药田边,指挥着虎童子给一些新移栽的草药浇水。 虎童子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神情认真,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不少。 山君,搞定了!胡黎兴冲冲地走过去。 山君眼睛一亮,立刻抛下农活,拉着胡黎走到一处空地:快!让我看看! 胡黎点点头,屏气凝神,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他身前的空气微微扭曲,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扇约莫一人高的门,凭空出现在空中。 这就是入口。胡黎示意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并非山林景象,而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 大约一亩见方的土地平整肥沃,散发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珍珠,如同小太阳般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气温暖湿润,没有风,却感觉不到丝毫憋闷。地面似乎经过简单整理,划分出了几块区域。 哇!真的成了!山君兴奋地低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跨步走了进去。 胡黎也跟着进去。 空间比在外面看着感觉更大些,而且非常稳定。 山君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感受了一下阳光和空气湿度,满意地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土质可以,光照和温度也能基本控制!比在深山老林里看天吃饭强太多了! 胡黎伸出手指,凌空一点,一道微光从他指尖飞出,没入山君的眉心。 我把这个空间的一半管理权限分给你了。以后你可以自由进出,也能通过意念,一定程度上调节里面的天气比如需要下雨灌溉,或者需要更强烈的光照。不过现在还比较粗糙,只能做大致调整。 山君立刻尝试,她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多了一把古朴的青铜钥匙。 她拿着钥匙,对着空气随意一划又一道门出现!她走进去,是空间;退出来,是山林。 果然可以随时随地自由出入! 太方便了!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空中充当太阳的珍珠,这就是那颗蚌精的珍珠?真不错,能量温和,还能模拟光照。 嗯,胡黎点头,以后空间扩大了,或者需要更复杂的气候模拟,可能还得找别的天材地宝。不过目前够用了。 山君已经在空间里兴奋地踱步,规划着哪里种蔬菜,哪里种水果,哪里搭架子种爬藤植物,甚至还想在角落挖个小池塘养鱼!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一拍手: 决定了!我以后就住这里面了!外面这个山洞就留给虎童子修炼用吧! 她走出空间,对正在好奇张望的虎童子招了招手,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的石雕。 这个给你,山君交代道,你就在这洞府好好修炼我教你的安魂固魄法门。有什么事,对着雕像说,我能感应到。我要进去实现我的种菜大业了!等我种出好吃的,给你带一份! 虎童子双手恭敬地接过雕像,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山君又和胡黎商量了一下第一批试种的作物种类,她带来的种子太多,需要筛选,约定好过几天她整理好种子清单再细谈,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空间。 胡黎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老乡,还真是个行动派。 不过有了这个稳定的食材来源,以后家里的伙食和点心品质,又能更上一层楼了。 他心情愉快地下了山,准备回家。 家里,荀柳氏刚好端着一个托盘从隔壁过来,托盘上是两碗嫩黄喷香的鸡蛋羹。 她本来是做了给小满吃的,想着胡黎和荀砚可能也没吃,就多做了两碗端过来。 一进院门,就看见荀砚正蹲在井边,吭哧吭哧地洗着什么。 砚儿,在洗东西呢?荀柳氏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水盆,顿时皱了皱眉,这水怎么黑乎乎的?这些是 荀砚头也没抬,老老实实地回答:血。 荀柳氏:?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问:你们打架了?你打他了? 荀砚停下搓洗的动作,摇了摇头:他打我了。 荀柳氏更惊讶了,看着盆里那黑乎乎的水,心想这得打得多狠,流这么多血? 打这么狠?她有些心疼,又有些不解。 黎哥儿虽然有时候强势,但也不像是不讲理乱发脾气的人啊。 荀砚却抬起头,看着母亲,认真地说:娘,你不懂。是我先说错话,惹他生气了。他打我,说明他还在乎我。 荀柳氏:??? 她看着儿子脸上那副打是亲骂是爱的诡异表情,又看看盆里那触目惊心的黑水,一时语塞,表情复杂。 呃荀柳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荀砚的肩膀,你开心就好。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相处方式了。 算了,小两口的事情,只要他们自己觉得没问题,她这个当娘的,还是少掺和吧。 她摇摇头,转身回隔壁自己家去了。 没过几分钟,胡黎就哼着歌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鸡蛋羹,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正念叨着没吃早饭,饿了呢!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一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嫩滑鲜香,温度刚好。 吃完自己那份,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转向还在井边认真搓洗床单的荀砚。 荀砚,过来。胡黎招了招手。 荀砚听话地放下手里的活,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泡沫,走到胡黎面前。 胡黎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跨坐着。 荀砚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顺从地分开腿,面对面地跨坐到了胡黎腿上。 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胡黎高出小半个头,能清晰地看到胡黎精致的眉眼和微微上翘的唇角。 胡黎伸手,环住荀砚劲瘦的腰身,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了一下荀砚还有些红肿的侧脸。 指尖冰凉,带着井水的湿意。 我喂你,胡黎端起另一碗鸡蛋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荀砚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啊 荀砚看着他,眼睛里映出胡黎带着笑意的脸。 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嫩滑的蛋羹咽了下去。 喂完一勺,胡黎放下碗,双手捧住荀砚的脸,凑过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他抵着荀砚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以后不打你了。我做错了,原谅我,好吗? 荀砚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和道歉弄得有些无措,他眨了眨眼,脸上泛起更明显的红晕,扭扭捏捏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娘子你没有错。 胡黎:?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荀砚似乎鼓起了勇气:我没有对此感到难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胡黎: 他盯着荀砚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荀砚的脸上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秀才,胡黎挑眉,你说的是真的吗? 荀砚诚实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娘子做什么我都喜欢。 胡黎若有所思。 第53章 他伸手,将身体微微颤抖的荀砚紧紧地抱进了怀里,在他耳边低语: 夫君,你真好。 我要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 你逃不掉的。 第55章 城巴佬见过人种的红薯不? 胡黎拉着荀砚回了房间,关上门。 他让荀砚站在屋子中央,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解他的衣带,脱去他的外袍、中衣,直到露出精瘦却肌理分明的上身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荀砚有些害羞,身体微微绷紧,但并没有反抗。 胡黎转身,从衣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卷崭新的红绳。 这绳子本来是他买来打算晾晒被褥或者绑东西用的,结实又柔软。 他拿着红绳,走到荀砚面前,先轻轻绕过了荀砚的脖颈。 然后,将绳子一路向下,交叉缠绕,绕过腰侧,在大腿根处收紧,最后在小腿处打了个漂亮的结。 荀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有些不自在。 胡黎蹲下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冰凉的皮肤,让荀砚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胡黎站起身,退后两步,双手抱臂,歪着头,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上下打量着被精心装饰过的荀砚。 荀砚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 拿开! 胡黎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翠绿的眸子一瞪:别捂。我看看。 荀砚只好放下手,乖乖站好。 胡黎又绕着他走了两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之前脱下的衣服,重新给荀砚穿上。 荀砚低头看了看被衣服遮住的身体,又抬头看向胡黎,声音有些迟疑:不不解开吗? 不解开。胡黎回答得干脆利落,就这样穿着。我喜欢。 荀砚抿了抿唇,小声问:我我这个样子,丑不丑? 胡黎走上前,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的身材非常曼妙。被这红绳一衬我觉得,很神圣啊。 荀砚怔住了。神圣?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急切的女声在胡黎脑海中响起:喂!老乡!快来帮忙锄地!人手不够! 胡黎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荀砚说:山君喊我们去帮忙开荒。走吧,把爹娘也叫上,人多力量大。小满作业还没写完,就留在家吧。 两人出门,去隔壁叫上荀老爷和荀柳氏。 荀柳氏一听是去帮山君的忙,自然乐意。 荀老爷虽然对开荒具体要干什么有点懵,但也欣然同往。 胡黎又吹了声口哨,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元宝和它的两个宠物那两只被阿柳送来、身上有瓜子花纹的小野猪崽叫了过来。 两只小野猪现在长得圆滚滚,天天抢元宝的饭盆吃饭,占元宝的狗窝睡觉,元宝脾气好,也不跟它们计较。 胡黎干脆给它们起了名,一只叫原味,一只叫五香。 一家子人加一狗两猪聚齐,胡黎拿出那把钥匙,对着空中一划,空间之门再次出现。 荀老爷和荀柳氏第一次看到这种神奇的操作,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胡黎的示意下,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跨了进去。 一进入空间,荀氏夫妇更是啧啧称奇。头顶是发光的太阳,脚下是平整肥沃的黑土地,空气清新温暖。 元宝一进来就兴奋地汪汪叫着,带着原味和五香在松软的土地上撒欢打滚,留下串串梅花印和猪蹄印。 山君已经等在空间里了,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拿着几把崭新的锄头。 看到人来了,她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胡黎老乡,荀砚,荀夫子,荀婶,你们一人一把锄头!任务是把这片地先粗翻一遍,把大土块敲碎,顺便捡捡里面的小石子。毕竟这土是从山里直接搬进来的,难免有杂质。 她自己则走到一边,那里放着一架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铁犁。 只见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双手抓住犁把,低喝一声,腰背发力 嘿! 那沉重的铁犁,竟然被她一个人,硬生生地拖动了起来! 锋利的犁铧破开泥土,翻起一道笔直而深沉的沟壑! 她脚步稳健,力大无穷,拖着铁犁在田地里行走,如同拖着一件轻巧的玩具,效率惊人。 荀老爷和荀柳氏看得目瞪口呆。 胡黎、荀砚、荀老爷、荀柳氏四人,则拿起锄头,跟在山君翻过的土地后面,开始精加工。 用锄头将大土块敲开、敲碎,把里面夹杂的小石子、草根捡出来扔掉。 这活计不重,但需要耐心和细心。 空间里没有日升月落,但估摸着干了快两个时辰,除了依旧生龙活虎、仿佛不知疲倦的山君,其他四人都感觉腰酸背痛,手臂发麻,额头也见了汗。 毕竟都是读书人和妇孺,胡黎身体素质其实也一般,没干过这么长时间的农活。 休息一会儿吧!山君也停下脚步,对大家说。 就在这时,空间入口处光芒一闪,虎童子提着一个大竹篮走了进来。 篮子里装着几个竹筒,里面是清冽甘甜的山泉水。 山君娘娘,胡公子,各位,请喝水。虎童子声音轻柔,将水分给大家。 她魂体凝实了许多,举止也从容了不少。 山君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洞府里还有一口灵泉!泉水有安神养颜、去除疲劳的效果,用来浇灌植物,长得也特别好。等把这地彻底打理好,我就想办法把那口灵泉也搬进来。 胡黎一听,也来了兴趣。 灵泉水浇灌的作物,品质肯定更上一层楼。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继续干活。胡黎一边敲着土块,一边问山君:老乡,你打算先种点什么?有想法了吗? 山君正在检查翻过的土地深度,闻言头也不抬:先种点红薯吧。这东西好活,产量高,能当主食,藤蔓还能喂猪。 红薯好啊!胡黎立刻表示赞同,我最爱吃烤红薯了!烤得外皮焦香,里面软糯流蜜,香香甜甜的,冬天来一个,暖手又暖心!哦对了,还有一种可以生吃的品种,脆脆的,也特别甜! 山君停下动作,直起身,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胡黎一眼: 红薯种出来怎么可能是香香甜甜的?红薯的主要成分是淀粉!淀粉!懂吗?淀粉是碳水化合物,需要经过加热糊化或者唾液淀粉酶分解,才会产生甜味!生红薯只有淡淡的植物清甜,更多的是淀粉的粉质感!还流蜜?那是烤的时候部分淀粉转化成了麦芽糖!你个城巴佬,一点世面都没见过。 胡黎被怼得一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呃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 小说?山君翻了个白眼,嗤笑道,我跟你说,现在市面上那些写种田文的作者,百分之六十自己都没亲手种过地!一天到晚坐在电脑面前码字,哪有空真的去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啊? 她越说越来劲:再说了,就算真有作者去体验生活,种完一天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还得熬夜码四千字,旁边还有一群读者老爷天天催更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啧啧,那种情况下,上吊都没力气,还能写出啥真实的种地细节?不都是靠想象和百度吗? 胡黎: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第56章 找人参 休息过后,继续干活。 荀砚感觉身上有点不舒服,但他还是努力集中精神,挥舞着锄头,敲打着土块。 只是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山君干活利落,眼观六路,很快就注意到了荀砚的异常。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向荀砚,直白地问:你咋了?脸这么红,不舒服? 荀砚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强作镇定:没、没事。多谢关心。 他试图继续挥动锄头,可身体内部那股越来越难耐的燥热,却让他手臂发软,锄头差点脱手。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弯下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膝盖,试图平复紊乱的气息和身体深处陌生的悸动。 山君眼尖,顺着荀砚弯腰时微微敞开的衣领,瞥见了他锁骨下方隐约露出的一抹鲜红。 你们俩这山君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看向正走过来的胡黎,表情有些微妙,需要报警不? 第54章 胡黎快步走过来,挡在荀砚身前,对着山君挥了挥手:未成年不准看!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他一点都没感觉被我控制,是吧,夫君? 荀砚捂着嘴,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山君看看胡黎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看荀砚那副羞窘难当的可怜模样: 行行行,你们大人的情趣,我就不参与了。注意点影响,别耽误干活啊! 胡黎这才转身,扶住荀砚的肩膀,低声问:很难受? 荀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有点,不太舒服 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他拍了拍荀砚的背: 去旁边休息吧,顺便看着点那两只小野猪,别让它们把刚翻好的地又拱乱了。 荀砚如蒙大赦,连忙放下锄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田埂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他伸手,把正在旁边用鼻子拱土玩儿的五香抱了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然后心不在焉地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五香粉嫩的小猪蹄子,试图分散注意力,平复身体里那股陌生的躁动。 五香被他摸得舒服,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在他腿上翻了个身。 另一边,胡黎和山君带着荀老爷荀柳氏,终于把这一亩地彻底翻整、敲碎、捡净,变得松软平整,随时可以播种了。 看着劳动成果,大家都很满意。 胡黎擦了擦汗,对山君说:老乡,跟你商量个事。这盖房子几乎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用的都是好材料,工钱也高。我想着能不能从你那片人参地里,分我几株年份浅点的?我拿去卖了换点钱周转周转? 胡黎期待地看着她。 当然拉长了声音,在胡黎期待的目光中,斩钉截铁地吐出后半句,当然不行!那些人参都是我精心伺候的!是我的修为储备粮!怎么能随便挖了卖钱?我还指望它们帮我修炼呢! 胡黎脸垮了下来。 不过嘛,山君话锋一转,这大山里,肯定有野生的呀!只是品相嘛肯定没我种的好就是了。我可以给你画个大概的地图,标注几处以前我发现过人参苗,但觉得年份太浅、懒得挖的地方。你自己去找找看,能找到多少,品相如何,就看你的运气了。 胡黎想了想,也行。 野生人参虽然比不上山君用灵气温养的,但好歹也是药材,能卖点钱。 他点点头:行吧,有地图总比瞎找强。 于是,山君找来一块平整的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简单勾勒了附近山脉的轮廓,标注了几个大概的方位和参照物,递给了胡黎。 就这几个地方,之前看到的,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有没有被野兽祸害了。你自己小心点。 谢了,老乡。胡黎收好树皮地图。 天色不早,荀老爷和荀柳氏也累坏了,胡黎便让他们先回隔壁休息。 他则带着荀砚,以及元宝和两只小野猪,准备进山去找找看。 原味和五香这两个小家伙,大概是玩累了,也或许是觉得走路太费劲,居然想出了偷懒的法子。 体型稍大一点的原味,先是跑到元宝身边,用鼻子拱了拱元宝的前腿。 元宝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温顺地趴了下来。 原味立刻爬到了元宝宽厚温暖的背上,舒舒服服地趴好。 然后,五香也有样学样,跑到原味身边,也想往上爬。 很快,五香也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叠罗汉一样,趴在原味身上。 好在元宝体格健壮,被两只小猪压着也不吃力。 元宝站起身来,稳稳地往前走,背上的原味和五香也趴得稳稳当当,一副猪仗狗势的悠闲模样。 胡黎看着这有趣的一幕,眼睛转了转,忽然起了玩心。 他对荀砚说:夫君,你看它们! 荀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了笑。 胡黎忽然跑到荀砚身后,喊了一声:荀砚,蹲下! 荀砚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微微屈膝,半蹲了下来。 胡黎退后几步,一个助跑,然后轻盈地一跃,直接跳了起来,双腿分开,稳稳地跨坐在了荀砚的肩膀上! 呀!荀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但双臂已经本能地抬起,扶住了胡黎的大腿,防止他掉下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胡黎坐在荀砚宽阔结实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他兴奋地拍了拍荀砚的脑袋,模仿着骑马的样子,笑嘻嘻地指挥道: 夫君,往前走! 第57章 百年老参 队伍在山林间行进,按着山君画的地图,寻找着可能生长着野生人参的标记地点。 林深叶茂,光线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正走着,前方灌木丛一阵窸窣,竟钻出来两只成年的大野猪! 它们獠牙外露,鬃毛倒竖,眼神警惕而凶狠,显然是被这奇特的队伍惊动了。 它们身后并没有跟着小猪崽,看样子是出来觅食的。 胡黎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准备示意大家绕开,别惊扰了它们。 谁知,趴在元宝背上的原味和五香却突然兴奋起来! 从元宝的背上跳下来,小尾巴甩得飞快,似乎想上前打个招呼,进行一下社交。 两只成年野猪显然不买账。对它们来说,眼前的两只小花猪,看起来又小又弱,简直是挑衅! 其中一只脾气暴躁的公野猪低吼一声,后蹄蹬地,獠牙闪着寒光! 五香离得最近,那野猪冲过来时,巨大的蹄子差点踩到它! 虽然元宝机警地侧身躲开,但五香那小尾巴的末梢,还是被野猪的蹄子边缘刮了一下! 嗷! 五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疼得直蹦跶。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一直表现温顺、甚至有点憨厚的元宝,此刻仿佛瞬间变了一条狗!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背毛炸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两只成年野猪面前,将原味和五香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对着那两只野猪,毫不畏惧地狂吠起来! 汪汪汪!!! 叫声震得林间树叶都簌簌作响。 那两只野猪也被元宝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气势吓了一跳,攻势稍缓。 但很快,它们被激怒了,一左一右,再次朝着元宝冲撞过来! 只见元宝异常灵活,它并不与野猪硬拼,而是利用速度和地形,左躲右闪,不断挑衅、引诱。 而原味和五香这两个小家伙,它们仗着体型小,在灌木和树根间钻来钻去,时不时发出尖叫,吸引其中一只野猪的注意力,或者故意挡在野猪冲锋的路线上,又险险避开。 元宝瞅准一个机会,猛地朝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冲去,然后一个急转弯。 紧追其后的一只公野猪收势不及,又气又急,竟猛地一低头,将锋利的獠牙狠狠扎进了那棵树的树干里! 獠牙入木三分,一时竟拔不出来! 另一只野猪见状,更加暴躁,想冲过来帮忙。 元宝却猛地扑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那只被卡住野猪的后腿关节,同时用身体狠狠撞击它的侧腹! 那只野猪痛得疯狂挣扎,却因为獠牙被卡,行动受限。 原味和五香也像是明白了什么,鼓起勇气,冲过去用它们那小短鼻子和蹄子,对着那只被卡野猪的另一条腿又拱又踢。 混乱中,另一只野猪想冲过来解救同伴,却被元宝一个漂亮的假动作骗过,自己一头撞在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撞得头晕眼花。 元宝抓住机会,一口咬断了它的喉咙!随即又转身,给了那只卡在树上的野猪致命一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 两只成年野猪,竟然被一只狗和两只小猪配合着,以弱胜强,彻底解决! 胡黎从荀砚肩膀上跳下来,先抬手揉了揉元宝的脑袋,夸奖道:好样的,元宝!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元宝似乎听懂了他的夸奖,摇了摇尾巴,低头舔了舔五香被踩痛的尾巴尖,又用鼻子拱了拱原味,一副大哥保护小弟的派头。 然后,胡黎才弯下腰,一手一个,揪住原味和五香的后颈皮,把它们拎了起来,与自己平视: 先不说元宝的事原味,五香,你们两个, 他晃了晃手里两只一脸无辜的小猪崽,你们知道,你们俩其实是野猪吗? 第55章 原味和五香眨巴着黑豆似的小眼睛,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 看那甩得欢快的小尾巴,显然是在模仿元宝摇尾巴的样子,甚至还在尝试学元宝吐舌头散热! 胡黎: 这俩小家伙,从小被阿柳送来,就一直跟着元宝混,吃狗饭,睡狗窝,学狗叫,估计真把自己当狗了! 真是狗模狗样,没一点野猪的自觉。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胡黎无奈地把两只小猪放回地上。看着地上那两只新鲜的野猪尸体,他摸了摸下巴,不过,白捡两坨肉,不要白不要。 他心念一动,沟通空间。地上两只野猪的尸体瞬间消失,被收进了山君的那个种植空间里。 空间里,山君正蹲在田埂边,对着几包种子挑挑拣拣,嘴里还嘀咕着先种点红薯试试水再种点小白菜哎呀这个西瓜种子看起来不错 突然,砰砰两声巨响,两头血淋淋、还热乎的大野猪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她面前刚翻好的土地上,溅了她一脸泥土! 卧槽!什么鬼?!山君吓得差点蹦起来,定睛一看,是两头死野猪。 紧接着,胡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老乡,帮个忙,收拾一下。晚上加餐。 山君看着那两只庞然大物,又看看自己刚整理好的、准备播种的宝贝土地:胡黎!你大爷的!我的地! 当然,骂归骂,肉还是要吃的。 她认命地开始处理野猪。 外面,胡黎收起野猪,又和荀砚继续前进,按图索骥。 中途果然找到了几处地图上标注的、可能有人参的地方。 可惜,找到的人参普遍年份不高,不过十几年,而且长得干干瘪瘪,品相不佳,估计是生长环境不够好。 胡黎还是用红绳做了标记,想着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再来矮子里面拔将军。 就在他们快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时,在最后一处、也是最偏僻的一处标记点,他们有了意外发现。 那是一处背阴的山坳,腐殖土深厚,旁边有清澈的山泉流过。 拨开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株叶片翠绿肥厚、顶端结着鲜红浆果的植物亭亭玉立,灵气盎然,看叶形和芦头,年份至少百年以上,品相极佳! 找到了!胡黎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小心挖掘。 沙沙沙沙 旁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漆黑发亮、粗如水桶、头顶居然长着两个鼓包的巨影,如同黑色闪电般从草丛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毒牙,带着腥风,朝着胡黎猛扑过来!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寻常野兽! 胡黎瞳孔骤缩,正要闪避反击 阿柳?! 那巨蛇在距离胡黎面门不到三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它昂起巨大的头颅,竖瞳收缩,似乎也愣住了: 胡黎? 是我!胡黎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儿?还变成这样了? 他指了指阿柳头顶那两个明显的肉瘤,这可不是普通蛇该有的。 阿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它缩回身子,盘成一团,嘶嘶地解释:我的工作就是守护天灵地宝啊!我蜕完那次皮后,就正式有化蛟的资格了!守护这片山林里一些上了年份的灵药,就是上面派给我的任务之一。这株人参,归我管。 胡黎:我还能摘吗? 阿柳又看了看旁边那株品相极佳的人参,竖瞳里闪过一丝纠结。 化为人形,挠了挠头,然后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快速说道: 快拔!我马上要换班了!来接班的另一条蛇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它是个死心眼的!快快快!我什么都没看见!拔了赶紧走! 胡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谢了,阿柳!他不再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专门准备的小铲子和红绳,动作麻利又小心地,将那株野山参完整地挖了出来,用苔藓和树皮包好。 祝你早日化龙!胡黎真诚地说道。 阿柳依旧捂着眼睛,只是甩了甩尾巴尖,嘶嘶道: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 第58章 分猪 回到家,胡黎和荀砚盘算着那株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这好东西,拿到镇上的回春堂卖,估计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但肯定不如拿到更繁华、富人更多的县里去卖划算。 胡黎想起上次卖蛇蜕时,回春堂的老掌柜提过,若是以后还有好货,可以帮忙引荐给府城甚至更上头的贵人。 他琢磨着,不如先去找那老掌柜问问,看能不能牵个线,把这株人参直接卖给县里甚至府城的大药行或富户,价格肯定能再高几成。 不过,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村里就传来了消息要拜山神了。 拜山神?胡黎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是妖怪,对神这种存在,本能地有些敬而远之。 除了像土地公那样慈眉善目、没什么架子、还帮过他的小神,其他的,尤其是那些正规下派的、有品阶的神祇,大多对妖怪没什么好脸色,觉得他们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上不得台面。 胡黎可不想去自讨没趣,万一哪个神看他不顺眼,随手给他点教训,那才叫冤枉。 他本想找个借口不去,可荀砚说这是村里的传统,每年秋收前都要拜,祈求山神保佑风调雨顺、山林安宁、野兽不扰。 每家每户都要出点贡品,还要派人去土地庙上香。 土地庙?胡黎抓住了关键词,拜山神,去土地庙? 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村子地处偏僻,三面环山,村民们世代靠山吃山,对山林既敬畏又依赖。 他们知道要祭拜掌管山林的神灵,但具体是山神还是土地,概念比较模糊,反正都觉得是管这片山地的老大。 而村里唯一的神庙,就是村后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土地庙。 久而久之,拜山神也就直接去土地庙了。 胡黎一听是拜土地公,顿时来了兴趣。那位慈祥的小老头,可是帮过他们大忙的,而且看起来很好说话,对妖怪也没什么偏见。 正好,山君那边已经把两头大野猪处理好了放血、褪毛、开膛,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头处理好的大野猪正吊在她空间小屋的房梁上,山君说打算有空慢慢熏成腊肉,能吃好久。 胡黎跟山君商量了一下,决定贡献出一整头处理好的野猪,作为今年荀家的山神贡品。 山君自然没意见,她还挺乐意和土地公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请教点种植方面的问题。 于是,荀家决定,今年的贡品,就是一头净重两百多斤、处理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塞了个红果子的大野猪! 第二天,全村人带着各家准备的贡品鸡鸭、鸡蛋、米糕、水果、自酿的米酒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的土地庙出发。 在众多或朴素或家常的贡品中,荀家那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显得格外扎眼,引来无数惊叹和羡慕的目光。 村长摸着胡子连连点头,说荀家有心了,山神一定会保佑他们。 一行人再次来到了那座小小的土地庙前。 胡黎看着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心里感慨。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他刚借尸还魂没多久,为了给这具气血亏空的身体找补药,来求土地公指点药材方位。 那时候,他还是个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新媳妇。 如今,不过几个月光景,他已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跟,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朋友,甚至还开辟了自己的小空间。 时间过得真快。 荀砚身为僵尸,自然不敢进庙,怕冲撞了神灵。 他对外说爬山累了,身体不适,怕在神仙面前失仪,就在庙外诚心跪拜。 村长知道他身体刚好,也没强求。 众人将贡品一一摆放在庙前简陋的石制供桌上。 野猪被放在最中央,格外显眼。点上香烛,村民们轮流上香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平安丰收。 胡黎站在人群后面,凝神看去。 只见香火袅袅升起,融入庙中那尊小小的、泥塑的土地公神像。 片刻,一个慈眉善目的虚影,出现在供桌之后,正是土地公。 土地公似乎对今年的贡品很满意。 更让胡黎惊讶的是,在土地公虚影退回的瞬间,他似乎看到土地公身后,影影绰绰地跟着好几个小小的虚影,都是些开了微弱灵智的山林小精怪。 第56章 土地公竟然将自己受用的香火愿力,分润了一丝给这些山中弱小生灵,助它们修炼,维系这片山林的生机与平衡。 原来如此。 胡黎心中对这位土地公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这位小神,是真的在默默守护着这一方水土和生灵,无论人、妖、还是精怪。 祭拜结束,众人开始收拾。 按照惯例,贡品在享用过香火后,可以由供奉者带回,或者分给村民。 荀家贡献的这头大野猪,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胡黎想了想,对村长和村民说,这头猪他们带回去也吃不完,打算在村里便宜卖了,按市价的一半算,算是感谢乡亲们平时的照应,也让大家一起沾沾福气。 荀砚在一旁,低声问胡黎:娘子,这是在赚人情吗?为什么不直接送给大家? 胡黎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夫君,你听过斗米恩,升米仇吗? 荀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胡黎拉过他的手,一边把玩着他修长冰凉的手指,一边耐心地解释道:意思是,如果你在别人危急的时候,给他一斗米,他会感激你。但如果你一直给他米,养成习惯,有一天你不给了,或者给得少了,他反而会怨恨你。直接送,看似大方,但容易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滋生贪念。便宜卖,大家花了钱,心里踏实,觉得是公平交易,既得了实惠,也记住了你的好,这才是长久相处之道。 荀砚若有所思,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胡黎的肩膀上,低声道:娘子,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果然,听说荀家要把这头大野猪按市价半价出售,村民们顿时沸腾了! 虽然半价也不便宜,但比起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肉价,已经是天大的优惠了! 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挤出点钱,你三斤,我五斤,他一条腿很快,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连猪头都被人预定走了。 下山的时候,大家提着分到的猪肉,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对荀家更是赞不绝口。 热闹的分肉场面,仿佛过节一般。 不过,胡黎注意到,猪肝、猪心、猪肺、猪肠这些下水,几乎无人问津,大家宁愿多花点钱买精瘦肉或者肥肉。 胡黎心里嘀咕:看来种田小说里写的古代人不吃猪下水,也不全是瞎编嘛。 胡黎提着猪下水回到自家厨房,对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荀柳氏说:娘,你们都不吃猪下水是吧?看我的,我来把它们做成美味! 荀柳氏闻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们吃的呀。猪下水也是荤腥嘛,好歹是口肉。只不过这东西味道重,难处理,做不好又腥又臊。有猪肉吃的情况下,大家肯定优先选猪肉啊。要是实在没肉,或者家里太穷,也会买点下水打打牙祭的。 胡黎:? 他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僵住。 啊这原来不是不吃,是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不会优先选! 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疼,好像又犯了高高在上揣测古人的错误:呃这样啊。 但他还是不服气,觉得自己凭着现代知识,肯定能把这些下水做好! 他记得好像看过,猪大肠要用面粉或者盐反复搓洗,才能去除异味。 那个猪大肠,是不是得用面粉搓洗? 荀柳氏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用面粉?!黎哥儿,你没说错吧?面粉比猪下水可金贵多了!用面粉洗肠子?那洗完了的肠子还能要,面粉可就不能要了!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胡黎: 脸更疼了。 他咋又忘了这茬! 在这个粮食珍贵的时代,用精细的白面去洗猪下水?怕是会被当成败家子打出去!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努力在记忆中搜索:那用草木灰?或者碱? 荀柳氏想了想,点点头:草木灰水倒是常用,能去些油腻和怪味。碱面也行,就是贵点。不过最常用的,还是用盐和麸皮反复揉搓,多洗几遍,再用清水冲干净。要是舍得,加点酒和姜一起煮,也能去腥。 好吧,实践出真知,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胡黎虚心受教,决定就按荀柳氏说的方法来。 虽然开局有点打脸,但胡黎还是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第59章 好吃! 在荀柳氏的指导下,胡黎终于用最经济实惠又有效的方法盐和麸皮反复揉搓,辅以草木灰水浸泡将那副猪下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清洗了无数遍,直到闻不到丝毫腥臊异味,只剩下食材本身淡淡的肉味。 这过程着实费了些功夫。 清洗干净只是第一步。胡黎挽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他记得不少关于猪下水的菜式,虽然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大致的做法和调味思路还在。 首先,他盯上了猪肚。 猪肚厚实有嚼劲,处理好了是道美味。 他让荀砚去村里买了只肥嫩的老母鸡回来,打算做个猪肚鸡。 将清洗得白白净净的猪肚和整只鸡一起放入大砂锅,加入足量清水,拍几块老姜,撒一把胡椒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为小火,慢慢地、耐心地煨着。 渐渐地,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肉香、胡椒辛香和姜味的浓郁香气,勾人食欲。 趁着煨汤的功夫,胡黎开始处理其他下水。 猪肝切片,用清水反复漂洗去血水,再用料酒、酱油、一点淀粉抓匀腌制。猪心剖开,洗净血块,切成薄片。 猪肺反复灌水揉搓,直至颜色发白,也切成小块备用。 剩下的猪肠,一部分切段,一部分留着。 他打算做个爆炒腰花,再来个熘肝尖,用猪肺和剩下的一点猪肠,加些酸菜做个酸辣肚肺汤。 灶膛里,两个鬼火娃娃似乎也被这前所未有的大阵仗和香气吸引,火焰跳跃得格外欢快,帮忙控制着火候。 荀柳氏本来还想帮忙打下手,但看着胡黎那娴熟的刀工和有条不紊的安排,便安心地去准备主食和青菜了。 荀砚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待在厨房,胡黎需要什么,他就递什么,目光始终追随着胡黎忙碌的身影。 猪肚鸡的香味越来越浓,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色。 胡黎揭开砂锅盖,用筷子戳了戳猪肚和鸡肉,都已酥烂。 他撒入一把枸杞和几颗红枣,又加了些盐调味,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 另一边,炒锅烧热,下猪油,油热后放入姜蒜末、干辣椒段、花椒爆香,然后刺啦一声,将腌好的猪肝片和猪心片倒入,快速滑炒。 待变色后,加入切好的青红椒块、木耳,淋入用酱油、醋、糖、淀粉调成的芡汁,大火快速翻炒均匀,一道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爆炒双脆就出锅了。 接着是熘肝尖。 猪肝片先过油滑熟捞出,锅里留底油,爆香葱姜,下入笋片、胡萝卜片翻炒,再倒入滑好的猪肝,同样快速烹入芡汁,翻炒几下即可。 这道菜讲究火候,猪肝要嫩,不能老。 酸辣肚肺汤则简单些。 锅里放油,炒香酸菜和泡姜泡椒,加入清水烧开,放入处理好的猪肺块和猪肠段,煮至熟透,加盐、白胡椒粉、一点点醋调味,最后撒上葱花。 酸辣开胃,正好解腻。 最后,胡黎将煨得酥烂的猪肚捞出,切成条,鸡也捞出斩块,一起重新放回奶白色的浓汤中,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开饭啦! 随着胡黎一声吆喝,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被端上了堂屋的大圆桌。 正中是那盆奶白浓香、点缀着枸杞红枣的猪肚鸡,周围环绕着油亮诱人的爆炒双脆、嫩滑的熘肝尖、酸辣开胃的肚肺汤,还有荀柳氏炒的清炒时蔬和蒸得松软的白米饭。 荀老爷和荀柳氏看着这一桌子以猪下水为主角、却做得色香味俱全,丝毫不见腥臊的菜肴,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是没吃过下水,但做得如此精致、香气如此诱人,还是头一回见。 这这都是用那些没人要的下水做的?荀柳氏不敢相信。 尝尝看。胡黎得意地给每人先盛了一碗猪肚鸡汤。 奶白色的汤汁入口,浓郁鲜美,带着胡椒的微辛和鸡肉、猪肚混合的醇香,瞬间暖透了脾胃。 猪肚炖得软烂又不失嚼劲,鸡肉酥烂脱骨。 一口汤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第57章 爆炒双脆火候恰到好处,猪肝嫩滑,猪心脆爽,麻辣鲜香,极其下饭。 熘肝尖更是将猪肝的嫩发挥到极致,搭配着清脆的配菜,咸鲜适口。 酸辣肚肺汤酸辣开胃,猪肺软嫩,猪肠q弹,喝一碗,食欲大开。 荀砚吃得最安静,但筷子就没停过,尤其是对那盘爆炒双脆和猪肚鸡。 荀老爷起初还有些犹豫,尝了几口后,也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荀柳氏更是惊讶,原来那些腥臊难闻的下水,经过精心处理和高超手艺,竟能变成如此美味! 黎哥儿,你这手艺真是神了!荀柳氏由衷赞叹,这比镇上酒楼做的肉菜还好吃! 胡黎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主要是娘教得好,清洗得干净。做法嘛都是以前瞎琢磨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美味佳肴,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元宝也分到了一些骨头和边角料,在桌子底下吃得欢实。 第60章 一千两 临去镇上前一晚,胡黎想着山君帮了大忙,于情于理都该表示一下。 他记得山君说过,她现在继承了原身修为,其实不太需要靠进食维持,纯粹是口腹之欲,尤其爱吃甜点和想念以前世界的垃圾食品,对内脏之类兴趣不大。 正好处理野猪时,他特意留了几条最嫩的后腿肉和里脊肉。 他选了一块上好的里脊,切成厚片,用刀背细细拍松,用盐、胡椒、还有一点点自制的五香粉腌上。 然后裹上蛋液,再均匀地沾上一层细细的面包糠,用干馒头搓的,勉强凑合。 锅里下猪油,烧到五成热,将裹好面包糠的猪排小心放入,炸至两面金黄酥脆,捞出沥油。 趁热切成手指宽的条,装在食盒里,又配了一小碟用野果熬的酸甜酱。 他拿着食盒进了空间,山君正在给刚种下的红薯浇水。 闻到香味,她鼻子动了动,眼睛唰地亮了。 炸猪排!老乡,你太懂我了!山君欢呼一声,接过食盒,也顾不得烫,捏起一块就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外皮酥脆,里面的猪肉鲜嫩多汁,配上酸甜酱,简直完美复刻了她记忆里的味道!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呜呜呜就是这个味儿!虽然材料差点,但感觉对了! 胡黎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也笑了:你喜欢就好。以后咱们空间里的地多了,种出更多好食材,我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山君马上大方的表示:地你放心!等你修为再高点,把这空间扩大几倍我也管的过来,种地这事儿,我熟!保证给你种得满满当当,花样百出! 有了老乡的保证,胡黎心里更踏实了。 第二天,胡黎和荀砚带着那株用红布包好的野山参,去了镇上的回春堂。 老掌柜见他们又来了,还带着如此品相的人参,眼睛都直了。 仔细鉴定后,确认是至少百年以上的老山参,药性十足,保存完好,是难得的上品。 胡公子,荀相公,这等好货,放在咱们这小地方,确实是明珠蒙尘了。老掌柜捋着胡子,沉吟道,老朽在府城的回春堂总号有些旧识,也在县里认识几位有实力的药商和富户。这样,老朽给你们写封推荐信,你们直接去县里的回春堂分号,找那里的刘掌柜,就说是我介绍去的。他路子更广,定能给你们找个好买家,卖出好价钱。 胡黎要的就是这个!他连忙道谢。 老掌柜也不含糊,当即提笔写了信,盖了自己的私章,交给胡黎。 拿着推荐信,胡黎心情大好。 他在镇上雇了一辆还算干净宽敞的马车,和荀砚一起,朝着县城出发。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景色,盘算着卖了人参后的巨款该怎么花。真是越想越兴奋。 夫君,咱们卖了人参,在县里住一晚吧?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胡黎兴致勃勃地提议。他还没好好逛过这个时代的县城呢。 荀砚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点了点头:好。 马车颠簸了大半天,终于抵达了县城。 县城的规模果然比镇子大得多,街道更宽敞,店铺更密集,行人也更多,车水马龙,颇为热闹。 他们按照地址,很快找到了县里的回春堂。 铺面果然比镇上的气派许多,胡黎拿出镇上的推荐信,指名要找刘掌柜。 刘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看了信,又仔细验看了人参,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请了几位在县里有头有脸的药商和一位据说家中有人急需上好补药的乡绅过来。 一番竞价和商谈,这株百年老山参,最终以一千二百两银子的高价,被那位急需补药的乡绅买下! 这个价格,远超胡黎的预期!他强压着心中的狂喜,面色平静地收下了厚厚一沓银票。 揣着一千二百两巨款从回春堂出来,胡黎感觉脚步都轻飘飘的。 他拉着荀砚,眼睛放光:发了!这下真发了!走,夫君,咱们先去最好的客栈!开最好的上房!今晚奢侈一把! 然而,他刚摩拳擦掌,准备好好体验一下县城的夜生活,荀砚就给他泼了盆冷水:娘子,县里有宵禁。天黑之后,街上就不准闲人走动了,店铺也大多关门。 胡黎高涨的热情瞬间被浇灭大半:啊?宵禁?这么早就没得玩了? 嗯,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左右就开始净街了。荀砚解释道。 胡黎顿时蔫了,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行吧,那就先找个地方落脚,好好吃一顿,睡个好觉,明天早点起来,说不定能赶上早市。 两人在县城最繁华的街上,找到了一家门脸气派、名叫悦来客栈的旅店。 胡黎财大气粗,直接要了最好的天字上房,一晚上就要二两银子! 寻常农户一家子一个月也未必花得了这么多。 不过,上房确实对得起这个价格。 房间宽敞明亮,家具齐全,床铺柔软舒适,还带着个小套间和独立的净房。 窗户对着后院,也算清静。 拿到了房卡,两人没急着上楼。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正有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周围坐了不少歇脚的客人,听得津津有味。 胡黎和荀砚也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壶茶,要了几样招牌小菜,让小二等后厨做好直接送到楼上。 说书先生讲的,正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狐妖与书生题材。 无非是某个穷书生,如何被美丽多情的狐妖看中,夜半自荐枕席,红袖添香,助其考取功名,最后或成仙眷侣,或悲剧收场。 胡黎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勾了勾荀砚的小腿,压低声音道:夫君,你说这些书生,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这狐妖那花妖的,全都不要钱似的往上凑。嗯? 荀砚被他勾得身体微微一僵,耳根泛红,但也学着他的样子,凑近了些,低声回应,语气得意:娘子,因为这种故事,多半都是那些不得志的书生自己写的。他们那都是臆想,假的。我这里有真的。 胡黎被他这话逗笑了,轻轻踢了他一下:美得你! 说书先生的故事也讲到了高潮,书生高中状元,狐妖却因泄露天机魂飞魄散,老套又催泪,周围一片唏嘘。 刚好小二过来说饭菜已备好,可以送上楼了。 两人便起身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小二端着托盘上来,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色香味俱全,比镇上和村里的伙食精致多了。 两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饱喝足,洗漱完毕,终于躺上了那张价值不菲的、柔软宽大的雕花木床。 胡黎舒服地叹了口气,把一直收敛着的狐狸耳朵和蓬松的大尾巴全都放了出来,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 他一条腿习惯性地搭在荀砚的腰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然而,他刚闭上眼睛,就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搭在对方腰间的腿,顺着小腿的曲线,慢慢向上摩挲。 另一只手,则落在了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上,从尾巴根开始,一下一下,极其耐心而细致地顺着毛流抚摸。 胡黎身体一颤,尾巴上的毛差点炸开。他睁开眼,斜睨着身旁看似一本正经的荀砚,声音慵懒带笑: 夫君~你这是在玩火啊? 荀砚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更轻柔,也更撩人。 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却清晰地映出胡黎此刻微微泛红的脸颊。 第58章 胡黎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跨坐到了荀砚身上,双手撑在他头两侧,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长发丝垂落下来,扫过荀砚的脸颊。 既然夫君这么有雅兴,胡黎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就让本狐妖,今晚好好品鉴品鉴你这个小书生。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又热烈如火。 不愧是上好的房间,用料扎实,做工精良。 两人在柔软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那雕花木床却只是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稳当得很,丝毫没有破坏气氛。 胡黎本来还惦记着第二天要去逛早市,结果他连连求饶又沉溺其中,最后不知何时才精疲力尽地相拥睡去,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胡黎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浑身上下又酸又胀。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战况,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责任全推给了旁边正安静看着他的荀砚。 他抬腿,毫不客气地就往荀砚腿上踹了一脚,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气势十足: 都怪你!说好早起的!我的早市! 荀砚准确地接住了他踹过来的脚踝,掌心冰凉,动作却温柔。 他低下头,在胡黎的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胡黎气鼓鼓的脸,很认真的道歉: 对不起,娘子。是我太过于好色了。因为娘子实在貌美,令人情难自禁。 胡黎本来也没真生气,就是起床气加上腰酸想撒个娇。 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认错加夸赞,心里那点小别扭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还有点暗爽。 他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朵尖,算是接受了这个道歉。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指挥道: 知道错了就好给我按摩!腰酸,腿也酸,哪儿都酸 好。荀砚立刻应下,坐起身,开始用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在胡黎酸痛的腰背和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第61章 粉咪咪~ 在客栈房间里休整到快午时,两人才终于拖拖拉拉地出了门。 虽然错过了早市,但县城的街道依旧热闹,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胡黎拉着荀砚,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街边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吸引了过去。 糖画、炸糕、糯米藕、卤煮、豆腐脑、羊肉泡馍、油茶、馄饨、包子 种类繁多,香气扑鼻,价格也实惠。胡黎眼睛放光,这个也想尝,那个也想试。 他先买了个画成蝴蝶的糖画,甜丝丝,就是有点粘牙。 吃了两口,觉得有点腻,顺手就塞给了旁边的荀砚。 尝尝,挺甜的。 荀砚默默接过,小口咬着吃了。 接着是炸糕,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香甜,红豆馅绵密。 胡黎咬了两口,觉得油有点大,又塞给荀砚。 这个还行,就是油了点,你吃。 荀砚继续接过,慢慢吃完。 然后是豆腐脑,咸口的,浇了卤汁和辣椒油,胡黎尝了尝,觉得豆腥味有点重,调料也一般,皱了皱眉,又推给荀砚。 这个一般,你解决了吧。 荀砚看看手里还剩大半的豆腐脑,又看看胡黎兴致勃勃奔向下一个摊位的背影,默默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如此这般,胡黎几乎把半条街的小吃尝了个遍,每样都只吃几口,评价无非是还行、一般、太甜、太咸、油大、味道怪,然后剩下的,无一例外,全都进了荀砚的肚子。 荀砚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的、嘴里吃的就没停过。 荀砚身体特殊,能100%利用食物转化为自身所需的阴气和灵气,基本不产生秽物,但这也意味着,他消化的过程相对缓慢,比普通人更需要时间。 胡黎正被一个卖驴打滚(糯米卷黄豆粉)的摊子吸引,刚掏出钱,就听见身后传来荀砚有些微弱的声音: 娘子别买了 胡黎正挑得起劲,头也不回,骄横地哼了一声:搞什么啊?你还要控制我的花费吗?我们刚赚了钱,难道我不能买点东西吃吗?果然啊,男人结了婚就变样,抠抠搜搜 不是荀砚的声音更低了,我吃不下了 嗯?胡黎这才惊讶地回过头,看向荀砚。只见荀砚一手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芝麻烧饼,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胡黎连忙走过去,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 嗯,好像是有点鼓? 手感硬邦邦的,不像寻常人吃饱了那种柔软的饱胀感。 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想起来了! 荀砚是僵尸啊!他吃东西不是普通人那样消化排泄,而是在胃里就直接将食物精华转化为阴灵之气吸收了! 这个过程虽然高效,但一次性能处理的量是有限的!而且转化需要时间,塞太多原料进去,会消化不良,灵气运转不畅的! 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胡黎懊恼道,赶紧三两口把手里剩下的的糖葫芦啃完,然后随手把光秃秃的竹签子,看也不看地往旁边一插正好插到了一个路过、穿着开裆裤、正流着鼻涕啃手指的小男孩的屁股缝里。 小男孩:??? 胡黎插完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邪恶地低笑起来。 咳咳!他想起了正事,赶紧咳嗽两声,压下笑意,拉起荀砚的手,走走走,夫君,我们快回客栈!我给你揉揉肚子,顺顺气! 两人快步回到客栈,进了房间。 胡黎让荀砚在床上躺平,自己跪坐在他身边,搓热了手,轻轻按在他的胃部,开始顺时针慢慢地揉。 夫君别怕啊,我给你揉揉,帮你快点把灵气化开。胡黎一边揉,一边安慰道。 揉着揉着,胡黎的注意力,渐渐转移了。 隔着薄薄的夏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荀砚腹部肌肉的轮廓。 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硬邦邦的,一块一块的 胡黎好奇地掀开荀砚的衣摆,将手掌直接贴了上去。 冰凉的皮肤下,是壁垒分明的腹肌! 一块,两块,三块整整八块! 哇!胡黎眼睛都直了,也忘了按摩,手指顺着肌肉的沟壑描摹起来,八块腹肌诶!夫君,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之前好像还没这么明显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 是了,双修! 虽然主要是互补妖力和阴气,但对荀砚这具特殊的僵尸之体也有淬炼强化的作用,这身体是越来越结实了。 嘿嘿嘿,八块腹肌胡黎的手指不老实地在那些硬邦邦的肌肉块上戳来戳去,又捏又按。 荀砚被他弄得有点痒,身体微微绷紧,耳根泛红,低声问:娘子你这个是正经手法吗? 包正经!胡黎回答得理直气壮,手上动作却没停,反而指挥道,把衣服再拉上去点!你自己抓好啊,不要放下来,拉高一点对,再高点,把胸也露出来我看看! 荀砚: 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红着脸,依言将上衣又往上拉高了些,露出了整个精壮的上半身,包括线条清晰的胸肌。 嘿嘿嘿!胡黎眼睛更亮了,立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荀砚一边的胸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感受着那结实又有弹性的触感,哇哦!手感不错! 荀砚猛地坐起身,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声音带着羞恼:娘子!你、你不正经! 胡黎撇撇嘴,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别那么小气嘛!这么富有的身体,就应该慷慨一点,让我好好鉴赏鉴赏嘛! 荀砚把自己裹得更紧,扭过头,不理他了。 切~胡黎哼了一声,凑过去,戳了戳荀砚隔着被子的肩膀,现在知道装矜持了?那会我哭着让你停,你跟没听见一样,恨不得把我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荀砚隔着被子一把捂住了嘴。 荀砚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又羞又急:娘子!别、别说了! 胡黎被他捂得呜呜两声,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闭嘴了。 荀砚这才松开手。 第59章 闹腾了一阵,肚子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胡黎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倦。 他脱了外衣,踢掉鞋子,钻进被窝,挤到荀砚身边。 消完食了,睡会儿午觉。他嘟囔着,非要拉开荀砚裹着的被子,然后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到了荀砚身上,脑袋枕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还蹭了蹭。 荀砚想把他推开:娘子,这样不舒服 舒服!我觉得很舒服!胡黎霸道地宣布,手脚并用缠住他,不许他动弹,不许穿衣服!就这样!我喜欢! 他侧着脸,贴在荀砚的胸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大奶男太美好了大奶男的身体是世界上的宝藏 荀砚: 他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火烧火燎,却又拿身上这只耍赖的狐狸精毫无办法。 他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努力忽略胸口传来的温热呼吸。 第62章 娘子,你才是我的长命锁 一觉睡到下午,才悠悠转醒。 胡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他拉着荀砚起床,准备去给家里人买些礼物。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胡黎忽然想起什么,问荀砚:夫君,你们这儿女子一般什么时候结婚啊? 荀砚想了想,答道:按本朝律法和习俗,女子及笄(十五岁)便可婚配,有些人家十三四岁就开始定亲了。寻常农家,为添劳力,或许更早些。 胡黎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十五岁?在他原来的认知里,这还是个初中生呢! 放在他那个世界,这个年纪还在为中考奋斗,或者纠结于青春期的烦恼。 可在这里,却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生子的年纪了。 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就是时代的鸿沟,他无法改变,只能尽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身边的人。 小满她今年多大了?十一还是十二?胡黎问。 小满这具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个子矮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光看外貌很难判断。 约莫十一二岁吧。荀砚也不确定。 小满她好像还挺想嫁人的。胡黎想起小狐狸说过,要替姐姐完成嫁个好人的梦想。 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是婚姻吗?可在这个时代,这似乎又是大多数女子既定的、重要的人生路径。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先尽力对她好,给她足够的底气和选择权吧。 胡黎打起精神,开始认真挑选礼物。 他先去了书铺,精心挑选了几本适合初学者的、字迹清晰端正的字帖,又买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和一套不错的笔墨,这是给小满学习用的。 接着去了首饰铺。 他挑了一支样式简洁大方的银簪,一对小巧的银耳环,又选了几样成色不错的玉饰和几匹鲜艳的绸缎,这些都是准备留给小满将来当嫁妆的。 最后,他看中了一个做工精细、刻着福字花纹的银镯子,分量不轻,直接买下。 别家小孩有的,咱们小满也要有。他想着小丫头戴上银镯子开心的样子,心情也好了些。 给荀柳氏挑了一个新的、更精致的红木算盘,方便她以后继续学习。 给荀老爷则买了几捆品质上乘的艾草条,教书久站,用这个熏熏腿脚,能活血舒筋。 最后,他拉着荀砚,在一家老字号的银楼前驻足。 他在柜台前看了许久,最后指着一个样式古朴、雕刻着祥云纹和长命百岁字样的银质长命锁,对掌柜说:就要这个。 荀砚看着那长命锁,愣了一下。 长命锁通常是给新生儿或孩童佩戴,祈求平安长寿的,胡黎买这个干嘛? 胡黎却不管这些。 他付了钱,小心地将长命锁包好。 买完礼物,两人回到客栈。 胡黎让荀砚坐下,然后拿出那个长命锁,亲手给他戴在脖子上。 冰凉的银饰贴在荀砚苍白的皮肤上,微微有些沉。 胡黎俯身,双臂环住荀砚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夫君我没见过你以前的样子,是瘦弱,是苍白,还是带着读书人的清傲可是只要一想到你经历过那些事,被人下毒,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我还是好心疼,好心疼啊。 他抬起头,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长命锁:如果你以前也有一个长命锁,会不会就没事了?你会平平安安地长大,顺顺利利地考取功名,过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平安喜乐的人生 荀砚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脖颈间银锁的凉意和胡黎话语中的疼惜。 他伸出手,将胡黎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缓而清晰: 娘子,荀某三生有幸,方能遇见你。 荀某不后悔死过一次。 胡黎抬头看他。 荀砚低头,与他对视:于我而言,遇见你,是一件非常、非常开心的事情。比金榜题名,比洞房花烛,比任何事都要开心。 就算那长命锁真有什么奇效,让我侥幸熬过了大伯下的毒,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想出更阴损的招数?人心若毒,岂是区区一件饰物能挡? 真正让我活过来,让我觉得这人间值得,让我感到温暖、安心、乃至健康的,是你啊,娘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胡黎湿润的眼角,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说: 你才是我的长命锁。 娘子,荀某非常、非常心悦于你。 这大概是荀砚说过的最长、最直白、也最动情的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发自肺腑,敲打在胡黎心上。 胡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其实其实比起床上那些事,我更喜欢和你像这样拥抱着,喜欢牵着你的手散步,喜欢听你读书,喜欢看你安静写字的样子 荀砚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子,既然更喜欢拥抱牵手,今天能不做了吗? 胡黎的感动瞬间卡壳,他瞪了荀砚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感情是感情,身体是身体!我好歹是只狐狸精,不跟你玩柏拉图那一套! 荀砚: 好吧,当他没问。 温情时刻过去,胡黎觉得该打道回府了。 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退房。 荀砚却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娘子,你还没给自己买东西呢。 胡黎愣了一下,对哦,光顾着给家里人买了,他自己好像啥也没买。 他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不缺什么。衣服有新的,胭脂水粉还有,零嘴今天吃了不少了。 算了,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胡黎摆摆手,走吧,退房。然后我们去这里最大的酒楼,吃顿好的再回去!反正有钱了,奢侈一把! 荀砚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退了房,问了路,找到了县城里最有名、最气派的酒楼。 胡黎这次是真打算挥霍,直接要了楼上的雅间。 拿着制作精美的菜单,胡黎看得眼花缭乱,最后目光落在了最贵的那一栏云岭雪魄九蒸九晒月华玉露炖天香盏。 名字起得那叫一个仙气飘飘,云里雾里,价格也贵得令人咂舌,足足要二十两银子! 胡黎其实完全没从这名字上看出这到底是个啥菜,但招牌、最贵这两个标签,足够吸引他了。 他大手一挥:就这个了!再来几个你们的拿手好菜! 等菜的时候,胡黎还在想象,这云岭雪魄、月华玉露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物? 难道是某种罕见的山珍?或者珍贵的药材?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桌。揭开盖子,只见清澈的汤水中,盛着一朵晶莹剔透、形如雪花、微微颤动的银耳。 胡黎:? 他拿着勺子,对着那盅号称云岭雪魄九蒸九晒月华玉露炖天香盏的炖品,看了又看,戳了又戳。 第60章 没错,就是银耳。 虽然品相极好,朵大肉厚,色泽玉白,汤水也清澈鲜美,带着淡淡的甜味和不知名的花香但它就是银耳啊! 胡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对银耳实在没什么好感。 以前在玄墨那儿,玄墨觉得这东西养颜润肺,时不时就给他炖银耳燕窝或者银耳莲子羹。 胡黎每次都是把燕窝和莲子吃了,银耳要么挑出来吐掉,要么勉强吃几口。 这玩意儿咋这么贵?胡黎用勺子舀起一朵银耳,不可置信地对荀砚说,我是不是被坑了?就这,二十两? 荀砚看了看那盅银耳,又看看胡黎一脸上当受骗的表情,解释道:娘子,银耳,乃是八珍之一,极为难得。只有深山老林、灵气充沛的枯木之上,机缘巧合方能生长。采摘不易,保存更难,历来是达官贵人才享用得起的珍品,想必是极品野生银耳,又经过复杂工序炮制,价格自然不菲。 胡黎: 八珍?野生?极品? 他这才猛然想起,对了!在这个时代,银耳还没有人工养殖技术! 完全是靠天吃饭的野生菌类,物以稀为贵,难怪能卖上天价。 他以前在现代,吃的都是人工批量种植的,几块钱一大朵,自然不觉得稀罕。 可在这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胡黎的脑海! 咦银耳是菌类啊!生长需要特定的温度、湿度、光照和基质 他和山君的那个种植空间,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就是可以自由调节内部环境啊!温度、湿度、光照、甚至灵气浓度,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 那么是不是可以先在空间里模拟出最适合银耳生长的环境,进行实验室级别的培育和优化? 等掌握了稳定的培育技术,再挑选合适的山林,进行半人工或引导性养殖? 只要他能成功培育出品质优良的银耳,哪怕比不上最顶级的野生货,但只要能量产,这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比卖人参更稳定,比种粮食蔬菜利润高得多。 买下一座合适的、适合银耳生长的山林,然后大规模养殖! 胡黎看着眼前那盅昂贵的银耳,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夫君!他一把抓住荀砚的手,兴奋地说,快吃!吃完我们赶紧回家!我有大生意要做了! 荀砚被他突然的兴奋弄得有些茫然,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小口品尝起那盅价值二十两的云岭雪魄。 味道确实清甜滋润,但对他而言,远不如娘子做的有吸引力。 胡黎已经沉浸在了银耳养殖大业的宏伟蓝图中。 而荀砚,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神采飞扬地计划着未来。 只要娘子开心,便什么都好。 第63章 哪里有鬼呀? 买完礼物,又奢侈地享受了昂贵的银耳,胡黎心满意足,觉得这下真的是时候打道回府了。 他拉着荀砚,朝着之前打听好的租车行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相对热闹的街口时,胡黎眼尖地瞥见一个穿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的外族商人,正守着一个摊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散发出各种或浓郁或奇异的香气。 是香料! 胡黎顿时来了兴趣。 夫君,你看见前面那个小巷子没?胡黎指了指不远处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入口,穿过那条巷子,应该就是租马车的地方了。你拿着东西,先去那边巷口等我,我去看看那香料摊子,很快就来! 荀砚点点头,接过胡黎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听话地朝着那条小巷走去。 他抱着满怀的东西,站在巷口一侧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 巷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但还算干净。 两个人都没太留意巷子旁边那栋雕梁画栋、挂着几盏朦胧红灯的精致楼阁。 里面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男女的调笑声,显得有些嘈杂。 胡黎只当是家生意兴隆的酒楼饭馆,荀砚更是不懂,他以前连镇上都少去,哪认得什么青楼楚馆。 荀砚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便蹲下身,将东西放在脚边,打算歇歇脚。 就在这时,旁边那栋精致楼阁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两个勾肩搭背、满身酒气的男人。 看穿着打扮,不像什么正经人,倒像是街面上的地痞混混,刚从里面快活完出来。 两人喝得醉眼朦胧,路过巷口时,无意中瞥见了蹲在阴影里的荀砚。 荀砚虽然蹲着,但身姿挺拔,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俊。 其中一个混混大概是酒精上头,又或是眼神实在不好,竟色迷迷地凑了过去,伸出脏手就想往荀砚脸上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天黑了不回家,蹲在这儿等情郎呢?哥哥疼你啊~ 荀砚猛地抬起头,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高近一米九,这一站起来,足足比那两个混混高出一个头还不止!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他眉头紧皱,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看也不看那伸过来的脏手,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同时,他用力推了一把那个凑得最近的混混。 那混混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酒也醒了几分,随即恼羞成怒:妈的!给脸不要脸!敢推老子?! 另一个混混也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两人见荀砚身形高大,似乎不好惹,其中一个顺手就从墙边抄起一根不知谁扔在那里的粗木棍,趁着酒意和怒意,朝着荀砚的后脑勺,狠狠敲了下去! 砰咔嚓!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 荀砚被敲得身体微微一晃,皱了皱眉。他慢慢转过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有点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或许是疼痛刺激,他指尖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微微伸长,变得漆黑尖锐。 而敲他的那个混混,则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木棍,又看看荀砚完好无损的后脑勺 鬼鬼啊!!! 两个混混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结果双双撞在墙上,眼白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荀砚: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地上晕倒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己恢复正常长短的指甲,有些困惑。 他只是觉得有点痛,摸了摸头而已,他们叫什么鬼? 就在这时,胡黎买完香料,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刚走到巷口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惊恐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心头一紧,以为是荀砚控制不住尸性伤人了,连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眉目清朗的年轻道士,如同猎豹般迅捷地冲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异动。 胡黎赶到现场,只见荀砚好端端地站着,他刚要松口气,询问情况,那年轻道士也紧随其后赶到,目光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胡黎! 妖孽!看剑! 年轻道士厉喝一声,背后的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带着凛冽的破空声,朝着胡黎的面门就刺了过来! 招式凌厉,显然是动了真格。 胡黎吓了一跳,连忙一矮身,险险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喂!你谁啊?!我认得你吗?我刚赶过来,什么情况?! 道士一击不中,长剑回旋,剑尖遥指胡黎,正气凛然:妖言惑众!还敢狡辩! 他随即转头,对着一脸茫然的荀砚说道,语气温和了些,这位小哥莫怕!在下龙虎山张玄明!这就把这意图加害于你的妖孽拿下! 荀砚看看道士,又看看一脸无语的胡黎,立刻反应过来。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将胡黎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这位道长,你弄错了。这是我的契兄弟,我的娘子。欺负我的人,在那里。 他伸手指了指墙角晕倒的两个混混,他们想摸我的脸,然后不知为何突然大叫鬼啊,把我吓了一跳。我左看右看,这里也没有鬼啊。 道士:? 他握剑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正气凛然变成了错愕和尴尬。 他看看荀砚一本正的表情,又看看被荀砚护在身后,正对他翻白眼的胡黎,再看看地上那两个不省人事的混混 第61章 好像真的搞错了? 咳咳 张玄明干咳两声,收剑入鞘,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对荀砚劝道,这位小哥,人妖殊途,你 行了行了! 胡黎从荀砚身后探出头,没好气地打断他,快走快走!你这道士,是不是当道士当疯了,自己谈不了恋爱,就嫉妒我们恩恩爱爱是吧?你没听过世间有善妖吗?没听过就去找个酒楼,找个说书先生,好好听听狐妖和书生的故事补补课!别逮着个妖怪就喊打喊杀! 张玄明被他说得脸色更红,他行走江湖,降妖除魔,秉持正义,但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辈。 今日确实是他鲁莽,险些伤及无辜。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胡黎拱手,郑重道:是在下鲁莽,未辨情由便贸然出手,险些误伤,还望这位恕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成三角、用朱砂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递给胡黎:这是一道传音符,若日后有何难处,或需在下相助以赎今日之过,燃此符,心中默念在下名号张玄明,便可传音。权当赔礼。 胡黎本来不想接,但转念一想,多个朋友多条路,万一以后真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他接过符纸,随手塞进怀里,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们还要赶路,道长自便吧。 张玄明又对荀砚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有些狼狈地快步离开了。 什么嘛,冒冒失失的。胡黎撇撇嘴,拉着荀砚检查了一下,你没受伤吧?那两个混混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荀砚摇摇头,看着胡黎关切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不再耽搁,赶紧去了租车行,租了辆马车回家。 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胡黎靠在荀砚身上,想起刚才荀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 他忍不住在荀砚怀里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在荀砚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声音又软又甜: 夫君~你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好帅哦~ 荀砚被他蹭得有点痒:娘子,你想摸我的胸可以直接摸,不用找那么多理由。 胡黎动作一顿,抬起头,瞪大眼睛,一副被冤枉的样子:啥意思呀?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这是真情流露,有感而发! 荀砚低头,看着他抵赖的俏模样,慢悠悠地说:娘子,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把手从我胸口上拿下去,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胡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荀砚的衣襟,正牢牢地按在某块结实的胸肌上。 他脸一热,迅速抽回手,但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拍了荀砚的胸口一下,恶人先告状:真是的!都怪你!谁让你的胸胸大肌那么明显,还老是在我面前晃!有胸大肌了不起啊!还敢袭击我的手! 荀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言论逗笑了,伸手将炸毛的狐狸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嗯,我的错。娘子想怎么惩罚都行。 胡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哼唧了两声,终于安分下来。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满载的收获和满心的温情,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第64章 收麦子 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村里,胡黎和荀砚先把东西分给了家人。 荀柳氏摸着新算盘爱不释手,荀老爷闻着艾草条点头说有用,胡小满更是抱着字帖和银镯子开心得直蹦,又把新衣服首饰试了又试,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礼物分完,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好消息。村长特意过来通知荀老爷,荀货在牢里死了,他老婆王氏带着儿子荀宝也跑了,不知所踪。 按照村里的规矩和当初分家时的契约,荀货名下的那几亩地,因其无后,又无其他直系亲属,便自动归还给了他的亲弟弟荀老爷。 那几亩地,当初分家时就是好田,虽然荀货两口子懒,没怎么好好打理,但底子还在,今年雨水也好,看那长势,收成差不了!村长捋着胡子说道,言语间也为荀老爷一家高兴。 毕竟荀货一家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加恶人,地能回到勤快本分的荀书手里,也算物归原主,是件好事。 荀老爷听了,心情有些复杂。 毕竟是亲哥哥的地,人死如灯灭,恩怨也算了了,如今这地回来,也算是个念想,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家业。 他谢过村长,心里盘算着等麦子收了,好好把地养一养。 胡黎也很高兴。 家里多了几亩地,意味着收入又能增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灿灿的麦浪在风中起伏,颗粒归仓的喜悦。 然而,高兴了没一会儿,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收麦子。 麦收时节,抢收如救火。 一旦熟透,不及时收割,一场大雨就可能让一年的辛苦泡汤。 可收割是实打实的体力活,需要弯腰挥镰,顶着烈日,在麦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 请短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胡黎自己否定了。 麦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抢收,劳力紧缺,短工的价格能翻好几倍,而且还不一定请得到人。 就算出得起高价,可这穷乡僻壤,愿意抛下自家活计来给别人干的壮劳力,也实在难找。 胡黎给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想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体验生活,锻炼身体 第二天天不亮,还是硬着头皮,跟着荀老爷和荀砚,带着磨得锋利的镰刀,去了麦田。 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在晨风中如波涛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胡黎一开始还觉得挺新奇,挺壮观的。 麦子确实是一种很漂亮的作物,金灿灿,沉甸甸,充满了生命力和收获的喜悦。 他深吸一口带着麦香的空气,甚至还回忆起了穿越前的一段特殊经历那时正值特殊年代,为了改造思想,他也曾被安排上山下乡。 不过他仗着关系,找了个相对轻松的活计,在知青点当个记账员,在乡下待了几年,体验了一把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生活,后来风头过了也就回城了。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胡黎举起镰刀,给自己鼓劲,然后学着荀老爷的样子,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挥动镰刀,唰地割了下去。 一开始还好,动作虽然生疏,但劲头足。 可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气温飙升,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后背。 清晨的凉爽迅速被灼热取代。 胡黎直起酸痛的腰,擦了把汗,看着眼前仿佛无边无际的麦田,刚才的豪情壮志迅速消退。 腰像要断了似的疼,握着镰刀的手掌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虎口更是火辣辣的。 麦芒扎在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又痒又痛。 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背上,薄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感觉皮肤都要被烤焦了。 他割一会儿,直起腰歇一会儿,喘口气,看着前方似乎毫无减少的麦子,绝望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气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汗水往下流。 他不是故意想哭的,是身体太累,心里太委屈,情绪一下子崩了。 他被这几亩地的麦子给难倒了!累得像个孙子! 真的好累啊!累得他想立刻撂挑子不干了!什么丰收的喜悦,什么家业,他现在只想躺平! 荀砚一直留意着他,见他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僵在那里不动,肩膀微微颤抖,连忙放下镰刀快步走过来。 看到胡黎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汗水,荀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上前,不顾自己身上沾满麦秸和尘土,轻轻将胡黎搂进怀里,用袖子笨拙地给他擦眼泪:娘子,不哭了。我们不收了,你休息吧。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用什么都会,不用什么都做。 他不哄还好,这一哄,胡黎心里那点委屈和脆弱瞬间放大,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还因为哭得太厉害,加上劳累和暑气,竟然开始干呕起来。 荀砚吓坏了,连忙把他半抱半扶到田埂边的树荫下,让他坐下,拿出水囊喂他喝水。 胡黎抖得厉害,喝一半洒一半。 荀砚干脆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轻轻覆上胡黎的唇,将清凉的水渡了过去。 微凉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稍微平复了翻腾的胃。 胡黎靠在荀砚怀里,喘着气,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你在这里休息,睡一会儿。剩下的,我和爹来。 第62章 荀砚将他安顿好,用外衣给他扇了扇风,又回去继续割麦子了。 胡黎躺在树荫下,看着荀砚和荀老爷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背影,心里既愧疚又无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突然,他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昨天在县城遇到的那个冒失道士张玄明! 那家伙不是说要将功赎罪吗?看他身手不错,力气应该也不小,让他来帮忙收麦子,应该可以吧? 就算他一个顶不了几个,能帮一点是一点啊! 胡黎立刻来了精神,从怀里摸出那张传音符。 他回忆了一下道士说的用法,指尖一搓,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点青烟。 他对着青烟,心里默念:张玄明,张玄明,我是昨天县城里那个狐妖!我家在收麦子,人手不够,累死我了!你要是真想赔罪,赶紧来帮忙!地点是 他快速报出了村子的名字和大致方位。 符烟袅袅消散,也不知那道士收到没有,会不会来。 做完这个,胡黎还是觉得不甘心。他又挣扎着起身,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心念一动,进入了山君的种植空间。 空间里依旧温暖如春,灵气盎然。 山君正蹲在田埂边,观察着她种下的第一批红薯苗的长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老乡!胡黎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山君抬头,看见胡黎这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浑身脏兮兮、还挂着泪痕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嚯!你怎么搞成这样?被打了? 收麦子收的胡黎一屁股坐在空间松软的土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开始大倒苦水,累死我了!真的,我以前觉得种地就是撒撒种子浇浇水,等着收就行了我错了!大错特错!收割太可怕了!太阳晒,腰要断,手要废,一眼望不到头,绝望! 山君听着,露出了然的表情,点了点头:哦,收麦子啊。那确实挺辛苦的。我以前虽然没亲手割过,但在电视上看过,那阵仗,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你这小身板,能坚持去割,已经很勇了。 胡黎哭丧着脸:勇什么勇啊,我差点累死在田里!请不到人,自己又干不动我刚才用传音符叫了个道士来帮忙,不知道靠不靠谱。 道士?山君挑眉,你还认识道士? 昨天县城里遇到的,一个愣头青,差点把我当坏妖砍了,后来赔礼给的传音符。胡黎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山君,老乡,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忙? 山君摸着下巴想了想:法术?我倒是会点呼风唤雨、驱赶野兽的小法术,但直接收割庄稼这属于精细操作,我还真不会。而且大规模用法术干预凡人农事,容易惹因果。 她看着胡黎失望的脸:不过,我可以找人帮你们! 找人?找谁?胡黎疑惑。 山里的妖怪呗,还能有谁?山君理所当然地说,阿柳那家伙,最近不是挺闲吗?还有别的,虽然力气小点,但帮忙捆捆麦子、递递水总行吧?晚上,等天黑了,普通人看不见的时候,我带着它们去帮你们收! 太好了!老乡!你真是我的救星!胡黎激动得差点想扑过去抱她,但浑身酸痛让他只能作罢,晚上,就今晚,麦子熟了不能等。 山君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你回去好好歇着,晚上等着收麦子就行!保证又快又好,还不留痕迹! 第65章 八字弱的看一眼,两腿一伸下去享福了 让胡黎没想到的是,张玄明这个愣头青道士,竟然真的来了! 就在他用完传音符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道青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田埂上。 张玄明换下了道袍,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背着一把崭新的镰刀,手上还戴着干活用的粗布手套,一脸严肃认真,仿佛不是来帮忙割麦子,而是来执行什么除魔卫道的重大任务。 胡胡公子,张玄明对着迎上来的胡黎抱了抱拳,态度比昨天恭敬了不少,接到传音,特来相助。昨日是在下鲁莽,今日定当尽心竭力,以补前愆。 胡黎看着他这副劳动改造般的架势,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白干活。 他看了看天色,也快午时了,便说:张道长,先歇歇,吃个饭吧。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干活。 他把张玄明领回家,荀柳氏和胡小满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午饭。 胡黎想了想,觉得光吃普通饭菜不够意思,便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肉夹馍用面粉烙了白吉馍,炖了野猪肉,肥瘦相间,剁得碎碎的,加上青椒和香菜,浇上一勺浓郁的肉汁,夹在馍里。 馍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肉馅咸香,滋味十足。 张玄明显然是第一次吃这种食物,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又不好意思地拿了第二个,边吃边含糊地说:胡公子好手艺!这这叫何物?甚是美味! 肉夹馍,随便做着吃的。胡黎摆摆手,心里却有点得意。 看来美食果然是拉近关系的好方法。 吃饱喝足,张玄明一抹嘴,立刻又提起了精神,拿起镰刀就要下地。 胡黎看他干劲十足,也不好拦着,便一起去了。 下午,有了张玄明这个生力军,再加上荀砚这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收割进度快了不少。胡黎依旧主要负责后勤,但看着麦田一片片倒下,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傍晚时分,一天的劳作结束。 胡黎想着晚上山君要带妖怪来,得把张玄明这个外人支开。 他特意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客房,对张玄明说:张道长,辛苦一天了,晚上就在我家歇息吧。麦子不急着这一晚,明天再干。 张玄明却摇了摇头,指着天边又大又圆的月亮说:今夜月色甚好,光亮如昼,正适合劳作。贫道不累,可以继续。 胡黎: 谁问你了?我只是怕你晚上看见一堆妖怪在田里飘来飘去、飞来飞去,吓得道心崩溃! 他又劝了几句,说什么夜间露水重、麦芒伤眼、休息好了效率更高之类的,张玄明却像头犟驴,非要坚持趁月色好多干点。 就在胡黎想着要不要干脆把他打晕扛回去的时候,好巧不巧,山君带着她的子民来了。 月光下,只见田埂那头,影影绰绰走来一群身影。 有妖气!张玄明瞬间警觉,一把将胡黎拉到自己身后,长剑锵地出鞘,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群越来越近的不速之客,低喝道:何方妖孽,胆敢 停停停!胡黎赶紧从他身后钻出来,挡在中间,无奈地扶额,张道长,冷静!别拔剑!自己人呃,自己妖! 他指了指山君那边,又指了指自己: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些都是我请来的帮手。晚上帮忙收麦子的。这位是山君,这片山的老大,都是朋友,来干活的,不是来害人的。 你你请妖怪收麦子?张玄明的声音有点飘。 对啊,劳动力短缺嘛,特殊时期,特殊办法,我是大妖,找点同族帮手来也挺正常的吧。胡黎摊手。 张玄明默默地把剑收了回去,退到一边,但还是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荀砚说:你每日与这这位大妖同床共枕,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在下佩服。 荀砚正在检查镰刀,闻言抬起头,反问了一句:张道长,你看我,像人,还是像妖? 张玄明一愣,下意识仔细打量荀砚。月光下,荀砚肤色苍白,眉眼俊美,气质温润,除了脸色过于苍白、气息有些微凉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文弱的书生。 他之前只顾着防备妖气,还真没仔细探查过荀砚。 你总不会也是个妖吧? 张玄明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他想起了什么今天无论太阳多毒,干活多累,他似乎从未见荀砚流过汗? 也从未听他喘过粗气? 在这么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下,这正常吗? 荀砚点了点头,平静地陈述:我是僵尸,是不朽尸。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 张玄明:?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第63章 最后,张玄明喃喃地说:割完这茬麦子,贫道要回山闭关。先闭个两百年清静一下。 日以继夜的劳动持续了几天,在通力合作下,荀家所有的麦子,终于被抢收完毕,颗粒归仓! 看着堆满谷仓的金黄麦粒,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张玄明在麦收结束的第二天就告辞了,走的时候,表情依旧有些恍惚,但眼神比来时清明了许多。 他对着胡黎和荀砚郑重地行了一礼,说:此番经历,令在下获益良多。看来狐狸精也不全都是坏的。妖亦有善,人亦有恶。若他日在下有了孩儿,他也喜欢上个狐狸精的话,在下许是能接受了。 胡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感悟般的发言弄得哭笑不得,但也真诚地回礼道谢,并包了一大包肉干和点心给他路上吃。 送走了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道士,胡黎终于能腾出手来,开始实施他的下一步计划了。 夫君,他拉着荀砚,眼睛闪闪发亮,麦子收完了。接下来,我们该去找找云岭雪魄了! 啊?荀砚没反应过来。 银耳啊!胡黎兴奋地比划,野生的,极品银耳!我们去山里,找菌种!然后,在空间里培育!成功了,我们就发财了! 荀砚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笑了笑:好,我陪你去。 第66章 上山找银耳 确定了寻找野生银耳菌种的方向,胡黎和荀砚便开始着手准备。 胡黎凭借记忆和常识,大致圈定了银耳可能生长的区域附近几座海拔较高、林木茂密、特别是阔叶林较多的山峰。 银耳是木腐菌,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偏好温暖湿润、通风透光、又不过于曝晒的特定小气候,常生长在海拔800到1500米左右的深山阴坡或半阴坡,依附于腐朽的枯木或倒木之上,周围往往云雾缭绕,湿度大,昼夜温差明显。 山君听说了他们的计划,仔细想了想,指着地图上最远、也最高的一座山峰说:这边几座山,虽然也在我辖区边缘,但我不常去。再往那边,就完全是深山老林,不归我管了。而且那些地方海拔高,湿气重,林子里雾气终年不散,阴冷得很,待久了我膝盖都痛。 胡黎点点头,表示明白。 越是人迹罕至、环境原始的地方,找到珍稀野生银耳的可能性才越大。 他和荀砚带上干粮、清水、绳索、小铲子、收集菌种用的干净布袋和木盒,以及防身的柴刀,便踏上了寻菌之路。 山路崎岖,林木参天。 一开始,胡黎还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树木和腐殖质层。 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开始喘气了。 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加上前几天收麦子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腿脚酸软得厉害。 荀砚注意到他脚步越来越慢,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娘子,我背你吧。 胡黎眼睛一亮,但却做出一副骄矜的样子:夫君~背我很辛苦的哦~要不要先给你点辛苦费? 他说着,踮起脚尖,凑近荀砚,暗示意味十足。 用身体犒劳荀砚这种事,他如今已是驾轻就熟,甚至乐在其中。 荀砚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却又强作镇定:不、不用见外。照顾娘子,是是我该做的事。 话虽如此,但他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微微前倾,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胡黎色泽诱人的唇瓣上。 胡黎一看他这副口是心非,欲拒还迎的小模样,心里就乐开了花。 果然,他家小秀才就吃这套,明明心里想要得要命,偏要端着,等着自己主动欺负他。 夫君真客气~胡黎低笑一声,不再犹豫,伸手勾住荀砚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胡黎的嘴唇特别柔软,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向来不仅满足于浅尝辄止,灵巧的舌尖如同一条小蛇,轻易撬开荀砚微凉的唇齿,探入其中,热情地纠缠、撩拨、吮吸。 荀砚被他吻得浑身发颤,本能地回应着,手臂不自觉地环住了胡黎的腰,将人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一吻缠绵,直到胡黎有些气息不稳,才稍稍退开。 他脸颊泛红,眼含水光,却还不忘犒劳的下一步。 他大大方方地拉起荀砚一只手,引导着,放到了自己的臀部上。 荀砚的声音都结巴了:这、这个不、不用了 可他也舍不得真的把手挪开。 胡黎看着他这副害羞到几乎要冒烟的样子,心里恶趣味更盛。 他催促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哦~机会难得~ 荀砚心神荡漾,最后一丝理智也飞走了。 他红着脸,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然后就飞快的把手收了回来。 荀砚感觉自己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吃到了娘子最嫩的豆腐,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好了~辛苦费付完了!胡黎满意地看着荀砚红透的耳根和飘忽的眼神,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荀砚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蹲下身,将胡黎稳稳地背了起来。 胡黎舒服地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指挥着方向。 有了坐骑,寻菌的效率高了不少。荀砚体力近乎无限,脚步稳健,背着胡黎在山林间穿行,如履平地。 胡黎则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寻找符合银耳生长条件的区域阴暗潮湿的阔叶林,布满苔藓和地衣的腐朽枯木,雾气氤氲的沟谷 然而,野生银耳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其稀少和难以寻觅。 他们翻山越岭,仔细排查了好几处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地方,却连银耳的影子都没看到。偶尔发现一些其他菌类,也不是他们要找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但这对拥有夜视能力的胡黎和荀砚来说,并不构成障碍。 胡黎趴在荀砚背上,有些无聊,又起了玩心。 他凑到荀砚耳边,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开始讲鬼故事。 夫君~你听说过吗?这深山老林里啊,以前有个赶考的书生,夜半迷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他走啊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背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荀砚原本是不怕这些的,毕竟他自己现在就是个非人存在。 但胡黎讲得绘声绘色,语气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营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恐怖氛围。 再加上山林夜晚特有的寂静和偶尔传来的窸窣声,荀砚心里那点胆小本能被勾了起来。 他听着听着,就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 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僵尸,娘子是狐妖,就算真有鬼怪,该怕的也是对方吧?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让他的表情时而紧绷,时而放松。 胡黎讲到故事高潮那东西终于现形,是一头巨大的、眼冒绿光的恶狼,专门在夜间袭击独行的旅人,最喜欢从背后扑上去,咬断人的脖子 它悄无声息地靠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然后 胡黎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在荀砚的脖颈侧面,咬了一下!牙齿轻轻碾磨着那处冰凉的皮肤。 啊!荀砚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故事氛围吓得浑身一哆嗦,低叫了一声,脚步都顿了一下。 哈哈哈!胡黎得逞,趴在他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尾巴都开心地甩动着,夫君~你胆子好小哦!真好玩! 荀砚这才反应过来是被自家这只坏心眼的狐狸捉弄了,又是羞又是恼,耳根通红,却拿背上的罪魁祸首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紧了紧托着胡黎的手,继续往前走。 娘子莫要再吓我了。他小声抗议。 好好好,不吓你了~胡黎笑嘻嘻地搂紧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明天再继续找。 第67章 想给娘子当狗 天色完全黑透,寻了个背风、地势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两人决定在此过夜。 胡黎自然是懒得动手的,他找了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指挥。 夫君,去那边砍几根粗细合适的木头来,要直的! 嗯,那棵枯树不错,树干结实。 用藤蔓绑,对,交叉绑紧点,这里要留个门 第64章 屋顶用大片的树叶铺,多铺几层,防水。 荀砚像个最听话的工匠,按照胡黎的指示,动作利落地砍树、削枝、捆绑、搭建。 不多时,一个虽然简陋但结构稳固、足以遮风挡雨的小小窝棚就立了起来,里面还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和松针,软乎乎的。 生火就更简单了。 荀砚捡来干燥的枯枝堆好,胡黎只是对着柴堆轻轻吹了口气,一簇狐火瞬间点燃了木柴,噼啪作响,很快燃起了明亮的橘红色火焰,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湿气。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火。 胡黎被火焰烤得浑身暖洋洋的,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身体也放松下来,变得软绵绵的。 他像没骨头似的,先是轻轻靠在荀砚身上,然后觉得不够,干脆整个人都贴了过去,手臂环住荀砚的腰,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作为一只货真价实的狐妖,胡黎的皮毛在常态下就比普通狐狸更加光滑柔软,会自然分泌一些特殊的油脂,用以保护皮毛和皮肤。 这些油脂在常温下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到。但一旦靠近热源,比如现在烤着火,油脂受热挥发,就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温暖而诱人的香气。 这种香气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好闻,有点像刚出炉的小面包,暖烘烘,甜丝丝,闻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荀砚的鼻子动了动,忍不住低下头,凑近胡黎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娘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好好闻。 胡黎被他嗅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烤火之后就这样。别闻了,再闻可要收费了! 荀砚闻言,脸上露出一点点委屈巴巴的表情,小声嘀咕:( acute;︵` ) 娘子小气 胡黎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笑着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蓬松的大尾巴无意识地轻轻甩动。 烤着火,荀砚觉得这深山夜宿,简直比在家里还要惬意。 他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温馨,忽然,眼角瞥见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带着火星,飞快地从他手边掠过! 是胡黎的尾巴!那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动时,末梢不小心扫过了火堆边缘,几缕银灰色的长毛瞬间被点燃,冒起一小簇火苗! 哎呀!我尾巴着火了!胡黎也感觉到了,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回头。 荀砚吓了一跳,想都没想,手忙脚乱地伸手就去抓那着火的尾巴,想帮他把火拍灭。 谁知,胡黎的尾巴灵活得不可思议,在他手即将碰到时,猛地一甩,像泥鳅一样滑开了。 荀砚更急了,正要再去抓,却见胡黎转过头来,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翠绿的眸子里哪里有半点惊慌? 荀砚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这火,是娘子自己的狐火点起来的啊! 狐火受他操控,怎么可能真的烧到他自己?分明是故意吓唬他、逗他玩呢! 娘子! 胡黎见他反应过来,笑得更开心了。 他故意将尾巴又甩了回来,柔软的尾尖轻轻拂过荀砚的嘴唇,带来一阵微痒和灼热。 荀砚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那作乱的尾尖,用牙齿磨了磨。 闹腾了一会儿,胡黎打了个哈欠,觉得困意上涌。好了好了,不玩了,我要睡觉了。 他收回尾巴,朝荀砚伸出双手,理所当然地要求,抱我去睡。 荀砚自然是求之不得,小心地将他打横抱起,走进那个小小的窝棚,放在铺了厚厚干草和松针的床上,自己也躺在他身边,将人搂进怀里。 胡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小面包香气也渐渐淡了下去。 夜深了,山林彻底寂静下来,只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打破了夜的宁静。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不止一只。 荀砚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他轻轻松开抱着胡黎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钻出了窝棚。 月光下,果然有几匹体型壮硕、毛色灰黑的野狼,正围着他们的营地打转。 生活在靠近人类村庄边缘的狼,往往对火光和人类有着本能的恐惧。 但可惜,这群生活在更深山老林、几乎与世隔绝的狼,似乎并未建立起对恐怖直立猿和火的畏惧。 其中一匹胆子最大的公狼,试探性地朝着站在火堆旁的荀砚低吼了一声,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见荀砚一动不动,它猛地发力,朝着荀砚的小腿就扑咬过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狼一口下去,非但没咬破皮肉,反而觉得自己的牙齿被硌得生疼! 它惊疑不定地后退两步,看着荀砚完好无损的小腿,眼中充满了困惑。 其他几匹狼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试探性地对着荀砚的手臂、腰腹、甚至脖子撕咬。 可无论它们如何用力,锋利的牙齿只能在荀砚冰凉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白痕,连皮都破不了。 荀砚就像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它们撕咬,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困扰。 他试着挥了挥手,想驱赶这些恼人的野兽:走开,走开。你们吵到我娘子睡觉了。 狼群哪里听得懂人话? 它们只觉得这个猎物古怪得很,咬不动,还不怕,于是更加焦躁,低吼着,围着荀砚打转,寻找下口的机会,甚至试图去扑咬窝棚。 就在这时,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从窝棚的方向弥漫开来! 狼群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它们纷纷四肢发软,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充满了哀求意味的低鸣,尾巴夹在腿间,颤抖着向后退去,再不敢有丝毫冒犯。 窝棚的门帘被掀开,胡黎披着荀砚的外衣,扫了一眼趴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狼群: 我夫君让你们走开,耳朵聋了? 狼群呜咽声更响,几乎是在地上匍匐后退,然后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进了黑暗的林子,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赶走了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胡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这才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荀砚。 他伸手把荀砚招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咋这么弱呢?被几只小狗围着咬,也不知道反抗?来,呲个牙我看看,展示一下你的战斗姿态。 荀砚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按照胡黎的要求,咧开嘴,露出了自己作为僵尸特有的长犬齿:嗷 声音干涩,气势全无,配合着他那张温润俊美的脸,非但不像威慑,反倒有点呆萌。 胡黎伸手,像挠小狗下巴一样,挠了挠荀砚的下巴,调侃道:你这哪是呲牙,分明是狗叫。看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才叫凶! 说着,胡黎也微微咧开嘴。 他口中同样有着尖利的犬齿,只是平时收敛得很好。 此刻,他翠绿的眸子微微眯起,脸上故意做出一种带着不耐烦和冷意的表情,虽然因为刚睡醒和容貌过于精致,这凶相也打了折扣,但配合着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丈妖威压,倒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凌厉气势,比荀砚刚才那声嗷有威胁力多了。 可在荀砚眼里,自家娘子这副凶巴巴的样子,非但不可怕,反而像极了美人薄怒,带着一种别样的、令人心动的风情。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带着嫌弃的翠绿眸子看过来时,荀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喜欢!好喜欢!娘子用这种看狗一样的眼神看我了!好喜欢!想给娘子当狗! 胡黎演示完,看着荀砚盯着自己眼神发直的样子,疑惑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夫君?小呆瓜,想什么呢?被我的英姿吓傻了? 荀砚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就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想给娘子当狗。 胡黎:?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捏了捏荀砚的脸颊:你本来就是啊!你难道不是我的狗吗?我的小狼狗~ 荀砚被他捏着脸,也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笑眯眯地凑上前,张嘴,轻轻地咬住了胡黎另一侧的脸颊肉。 胡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猝不及防,脸上传来微痒微痛的触感,他连忙伸手去推荀砚的脑袋:走开!别咬我脸! 第65章 荀砚松开嘴,却依旧保持着贴近的姿势:狗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狗狗什么都不知道哦~ 胡黎: 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学会举一反三、活学活用了是吧? 他没好气地又揉了荀砚的脑袋一把,把那一头顺滑的黑发揉得乱糟糟的:黑心狗!蔫儿坏! 第68章 意外收获 第二天,两人精神抖擞地继续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接近晌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处极为符合描述的幽深山谷中,发现了目标。 那是位于半阴坡的一片茂密阔叶林,常年云雾缭绕,空气湿润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几株巨大的枯木倒伏在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 而在其中一截较为粗壮、树皮已经完全腐朽脱落的枯木背阴面,赫然生长着几簇晶莹剔透、形如雪片、微微颤动的白色菌体! 颜色雪白,质地半透明,边缘呈波浪状,正是野生银耳! 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三小簇,但每一簇都品相极佳,在透过林间雾气散射下来的微光中,仿佛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找到了,真的是银耳。胡黎兴奋地低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他仔细辨认了颜色、形态,又轻轻触碰了一下,确认无误。 夫君,我们运气不错!他转头对荀砚笑道,虽然少了点,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移植到空间里去,让山君帮忙照看,进行初步的优选和扩繁。 荀砚也露出笑容,点点头。 胡黎不再耽搁,他心念一动,沟通空间。只见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下一刻,两人连同那截生长着野生银耳的枯木,以及周围一小片带着腐殖质的土壤,一起消失在了原地,进入了种植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温暖如春,灵气盎然。 山君似乎早有准备,已经在一片相对独立、用木栅栏简单隔开的区域,搭建好了几排整齐的木架,木架上摆放着处理过的、适合银耳附生的段木。 那片区域的湿度明显更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雾,光照也被调整得更加柔和,温度也维持在银耳喜欢的温暖范围。 哟,还真让你们找到了!山君迎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那几簇新鲜的野生银耳,品相不错!看来这地方确实适合它长。 三人立刻忙碌起来,他们将那截带有野生银耳的枯木小心地固定在木架上,又调整了周围喷雾的频率和光照角度,尽量模拟其原生环境。 胡黎还特意用妖力凝聚了一小团精纯的、温和的水木灵气,缓缓注入那片区域,希望能促进银耳的活性和生长。 忙活了好一阵,直到确认移植的银耳状态稳定,周围环境参数也调整到位,胡黎和荀砚才松了口气。 先把菌种放空间里优选出性状优良、适应力强的母体,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轮。胡黎对山君解释道,等我们有了足够稳定、优质的菌种,再考虑在外边进行大规模种植。毕竟在一个空间里长期维持两个完全不同的小气候,太耗妖力了,不划算。有那个力气,不如直接在外边改造一小片合适的山林。 山君表示理解:行,这里交给我盯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胡黎再次心念一动,离开了空间,重新出现在刚才的山谷中。 那截枯木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浅坑。 找到了银耳,胡黎心情大好。 他环顾这片云雾缭绕、湿气充沛、腐殖质深厚的山谷,越看越觉得这是个宝地。 夫君,你看这环境,这么适合菌类生长,不知道除了银耳,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好东西? 他记得,好像灵芝也喜欢类似的环境? 荀砚对灵芝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和传闻,摇了摇头:不知。但古籍有载,灵芝亦喜阴湿腐朽之木,多生于深山。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两人又开始在附近仔细搜寻起来。 或许是今天运气真的爆棚,没走多远,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隙旁,一株倒伏的古树根部长着苔藓的隆起处,他们又有了惊人的发现! 那是一朵伞盖呈半圆形、颜色暗红发紫、表面有着如同漆样光泽和一圈圈同心环纹的菌类。 伞盖不大,但质地看起来异常坚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伞盖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棕褐色的粉末孢子粉! 灵芝!胡黎差点跳起来,还是带了孢子粉的!这运气没谁了! 灵芝啊!虽然不像传说中那样能起死回生、包治百病,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价值不菲的珍贵药材。 而且有了孢子粉,就意味着有了繁殖的可能。 胡黎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灵芝连同它根部的一小块腐木一起取下,用干净的布包好。 他迫不及待地再次进入空间,找到正在给银耳喷水的山君。 老乡!看我又找到了什么!胡黎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灵芝。 山君凑过来看了看,挑了挑眉:哟,灵芝。品相可以。你想干嘛?也种这个? 对啊!你看,银耳我们能试着种,灵芝是不是也能试试?这可更值钱! 山君却双手叉腰,看着胡黎:你会种灵芝吗? 胡黎一愣,老实摇头:不会。 我也不会。山君耸耸肩,你打算让我种啊?啥雷霆想法?这不扯吗? 虽然我知道我很厉害,种地小能手,但我毕竟还只是一个16岁的高中生嘛!我不可能啥都会呀!我确实很会种东西,种点蔬菜、水果、粮食啥的,那是兴趣加实践。但是这个, 她指了指灵芝,珍稀药用菌类的人工培育,这属于高科技农业范畴好吗?我有这水平,我还上啥高中啊?我直接往农科院跑了,国家都得把我当宝贝供起来。 我要真那么牛逼,穿越过来第一秒,我就要哭着闹着想办法回去了!毕竟人类的粮食安全、种业振兴可能就掌握在我手里了,我怎么好意思在山里待着? 最后,她拍了拍胡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听我的,老乡。步子不能跨太大,容易扯到蛋。你现在连银耳都还没搞定呢,就想搞灵芝?不如现实点,把这些孢子粉收集好,找个合适的地方撒下去,让它自然生长,看天吃饭。能长出来是你的运气,长不出来也别强求。先把银耳这事儿弄明白了再说。 胡黎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 银耳的人工培育他都还没摸到门道,就想挑战更难的灵芝? 确实有点好高骛远了。 山君虽然有时候跳脱,但在种地这件事上,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你说得对,胡黎点点头,接受了建议,是我想当然了。那这灵芝和孢子粉我先收好。银耳是当前的重点。 他将灵芝和孢子粉小心收好,又看了看空间里那几簇正在适应新环境的银耳,心里有了计较。 退出空间,胡黎再次审视这片云雾山谷。 环境确实得天独厚,非常适合菌类生长,而且地处深山,人迹罕至,不易被打扰。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夫君,他看向荀砚,我们把这座山买下来吧。 买山?荀砚有些惊讶。 对,就买这片适合菌类生长的区域。胡黎指着周围的山谷和山坡,这里环境好,偏僻,适合我们搞试验田。等空间里的银耳优选出好菌种,我们就在这里进行半野生、半人工的培育。 荀砚想了想,觉得胡黎说得有道理。家里现在有钱,置办产业是正理。 好,听娘子的。荀砚点头,回去我们就找村长和里正打听,看看这山有没有主,怎么个买法。 胡黎心中大定。他抬手,掐了个法诀,在原地留下了一个隐蔽的空间锚点。以后想来这里,可以直接从家里传送过来,省时省力。 第69章 买山 从山上回来,胡黎没急着休息,直接去找了村长荀远,打听买山的具体章程。 他看中的那座山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按说应该不难买,但涉及到土地产权变更,又是无主荒山转为私产,手续肯定不简单。 果然,村长听完他的来意,捋着胡子沉吟了半天,才缓缓道:黎哥儿,你想买山,这是好事。但那山虽是荒山,可要变成你荀家的私产,却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他详细解释起来。 土地是国之根本,买卖和管理都有严格的律法规定。 首先,买山需要主动向官府提出申请,说明购买理由、山的位置、四至等。 第66章 官府会派人去勘验,确认是无主荒山,没有产权纠纷,也没有重要的矿产、或者涉及风水龙脉等禁忌。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税。 买山要交两种主要的税:一是契税,按成交价的一定比例缴纳,买主承担;二是后续每年的山泽之赋或山税,相当于财产税或资源使用税,按照山的面积、或者估测的产出来征收,每年都要交。 如果不按时交税,官府有权收回山林,甚至追缴欠税和罚款。 所以啊,黎哥儿,村长语重心长地说,买山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背上了长期的担子。那山若没什么出产,这每年的山税,就是净往外掏钱。你可想好了? 胡黎认真听完,心里快速盘算着。 契税和后续的山税,确实是一笔长期开销。 但他对那座山的出产有信心优质的野生银耳菌种已经到手,灵芝也有发现,那片环境得天独厚,未来培育出更多高价值的菌类、药材并非不可能。 前期投入大,后期回报也高。 而且,有了自己的山,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不用担心别人窥探或打扰。 村长,我想好了。胡黎点点头,态度坚决,那座山,我确实想要。麻烦您帮我问问,具体需要准备些什么,大概要多少银子。该打点的地方,我们也不会小气。 村长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答应帮他先去镇上找里正探探口风,再问问县衙户房的规矩。 回到家,胡黎和荀砚、荀老爷一起商量。 荀老爷听说要买山,先是惊讶,随后也支持胡黎的想法,觉得家里多了产业是好事,只是担忧钱不够。 他提到,之前胡黎和荀砚上山时,他和荀柳氏商量着,想把荀货归还的那十亩良田卖了,换点现钱。 结果去问村长,村长查了村里的老底册,才告诉他们一个惊人的消息荀家那十亩地,居然不是普通民田,而是赐田! 是不知道哪一任皇帝赏赐给荀家某位有功名的先祖的,记录在官府档案里,属于功勋田性质,虽然可以继承、出租,但不能随意买卖! 否则就是违制,要问罪的。 赐田?胡黎也吃了一惊,咱们家祖上还出过能被皇帝赏赐田地的人物? 荀老爷也感慨:族谱上有记载,说是前朝一位高祖,官至翰林院编修,因编纂某部大典有功,得赐田百亩。后来家族分家、战乱、迁徙,到我们这一支,就只剩下这十亩了。以前只当是寻常祖产,没想到还有这般来历。 不过,不能卖,却能出租。 村长正好想扩大自家的田产,他家人多地少,便提出以每亩年租一两银子的价格,租下这十亩赐田,租期五年,租金一年一付,但第一年的租金可以提前结清。 荀老爷和荀柳氏商量后,觉得租金合理,又能立刻拿到一笔现钱,便答应了。 所以,家里现在又多了十两银子的流动资金。 赐田看来我们以前祖上也是阔过的。胡黎摸着下巴,心里对荀家的身份又多了一层认识。 不过眼下,还是买山要紧。 综合了村长初步打听来的消息,以及他们对那座山的评估,胡黎估算了一下:买下那座面积不小的山,地价加上需要打点里正、户房书吏甚至县太爷的红包,再加上契税,林林总总,大概需要一千两银子左右。 他卖人参得了一千二百两,日常花销、买礼物等用了一些,但手里还剩下一千一百多两。 去掉买山的一千两,家里还能剩下一百八十多两银子备用。 虽然不算多,但维持日常开销、支撑银耳培育前期的投入,也足够了。 行,一千两,能拿下。胡黎拍板,剩下的钱省着点用,等银耳种出来,就不愁了。 接下来,就是正式写购买申请了。这种事,自然要由家里学问最好、字也最漂亮的荀砚来执笔。 荀砚铺开上好的宣纸,研好墨,提笔凝神。他先写下申请人的姓名籍贯,然后详细陈述购买荒山的理由无非是仰慕山林,欲效仿古人隐居读书、体恤家贫,欲垦荒以补生计、并无矿产风水之碍,愿依法纳税之类的套话,但又写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 接着,他清晰地描述了那座山的位置、四至边界、预估面积,以及愿意出的价格。 最后,是恳请官府勘验、准予购买的套话和落款。 胡黎凑在荀砚身边,看着他运笔如飞。 荀砚的字如其人,端正清隽,骨力遒劲,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飘逸风骨。 一行行漂亮的楷书在纸上流淌,格式工整,措辞得体,看得胡黎心里美滋滋的,与有荣焉。 夫君的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胡黎忍不住赞叹。 荀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低声道:娘子过奖了。 胡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凑到荀砚耳边:夫君~我有一事相求。 荀砚一愣:娘子,但说无妨。 在荀砚疑惑的目光中,胡黎慢条斯理地撩起了自己衣服的下摆。 衣摆上撩,露出一截白皙柔韧的腰腹。 胡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 夫君,你在这签个名吧。 荀砚:!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胡黎话里的意思,他猛地别开脸,不敢看那截诱人的腰腹:娘、娘子! 夫君是这个样子,难道是我又不成体统了?胡黎故意歪着头,一脸无辜。 荀砚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只能狼狈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刚写好的申请书,低声求饶:娘子别、别这样 胡黎看着他这副羞窘难当的样子,终于也不再逗他,把衣摆放了下去。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夫君脸皮真薄。 他凑过去,在荀砚通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文书写好了就行,明天咱们就去找村长,请他帮忙递上去。等山买下来,咱们再好好庆祝。 荀砚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被撩起的火苗,却没那么容易熄灭。 他悄悄看了一眼胡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写好的申请书小心折好,心里却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买下山之后的庆祝了。 第70章 商业竞争 申请书递上去后,胡黎和荀砚便在家耐心等待,顺便忙着空间里银耳的初步培育和照料。 本以为接下来就该是官府派人来勘验、谈价、交税、立契的流程了,没想到,等来的却不是官府的文书,而是一封由村长转交的、语气颇为客气的协商函。 信是县里一个掮客送来的,说是关于胡黎申请购买的那座无名荒山,另有一位买家也有意购买,且诚意十足。 对方希望和气生财,邀请胡黎移步县城一叙,共商此事,并且愿承担一切往返路费及食宿开销。 胡黎拿着这封信,眉头就皱了起来。那座山位置偏僻,荒无人烟,除了环境特别适合菌类生长,在他看来并无特殊价值。 怎么会突然冒出竞争对手?还这么客气地要协商?事出反常必有妖。 荀砚也有些疑惑:娘子,此事蹊跷。那山莫非另有我们不知的玄机?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胡黎虽然心里打鼓,但对方既然报了路费,不去白不去。 正好也探探对方的虚实,看看那山上到底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宝贝。 两人再次来到县城,按照信上约定的地点,找到了一家中等档次的酒楼。 对方已经定好了雅间,并且点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看来是打算边吃边谈。 推门进去,雅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是男子,看着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 高的那个穿着青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矮的那个则是一身褐色短打,个头不高,但长得颇为精悍,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倨傲。 见胡黎和荀砚进来,高个男子起身,拱手为礼,态度还算客气:二位便是荀相公和胡公子吧?在下姓高,单名一个远字。这位是我兄弟,姓赵,名武。冒昧相邀,还请见谅。 矮个的赵武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胡黎和荀砚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看到荀砚苍白俊美的面容和胡黎过分精致的眉眼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坐,坐,边吃边聊。高远招呼道,示意小二上热菜。 第67章 胡黎也不客气,拉着荀砚坐下,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清蒸鱼,味道还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开门见山:两位,信上说,也对那座山有兴趣? 赵武似乎憋了很久,闻言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不错!那座山,我们要了!你们开个价,把申请撤了,这山让给我们。否则 否则怎样?胡黎挑眉,放下筷子,淡淡地看向他。 赵武被他这平静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有些恼火:否则你们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他这银耳买卖才刚起步,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听见这么晦气的话,简直是触他霉头!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筷子菜,没看赵武,而是转向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高远,问道:高兄,赵兄,不知二位身上可有功名?或是家中有人在朝为官? 高远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兄弟二人皆是平民白身。 胡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筷子,抬手轻轻一拍身旁荀砚的肩膀:巧了,我夫君,荀砚,乃是本朝秀才,有功名在身。根据本朝《户律》及地方惯例,凡购买无主荒地、山林,若有多人竞买,有功名者享有优先购买权。这山,我们买定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有功名者确实在购买田产等方面有些特权,但优先购买权是否适用于荒山,以及具体如何界定,其实很模糊。 但用来唬一唬这两个看起来不像是精通律法的平民,足够了。 果然,赵武一听,脸色就变了,似乎没想到对方还有这层身份。他激动地一拍桌子:秀才了不起啊?!我们 阿武!高远连忙喝止他,又转头对胡黎和荀砚赔笑,荀相公,胡公子,莫怪,我兄弟性子急,不会说话。其实我们兄弟二人,并非要与二位争利,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声音也低沉下来: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自幼丧母。近日才辗转查明,家母当年并非病故,而是被贼人所害,尸骨就被抛在了那座荒山之上!我们兄弟买山,并非图利,而是想将整座山买下,开设道场,请高僧法师,为亡母超度,令其入土为安,也好了却我们兄弟多年心病啊! 说着,他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胡黎: 哇,你娘死的真有创意。 胡黎平时并不是那种刻薄嘴毒的人,但对面这哥俩,一个唱红脸威胁,一个唱白脸卖惨,偏偏演技拙劣,眼神飘忽,小动作不断,嘴里说的没一句像真话。 胡黎也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了,干脆阴阳怪气起来。 哦~原来如此。胡黎点点头,一脸同情,二位真是孝感动天。不过,据我所知,若要超度亡魂,立碑修坟便可,何须买下整座山?这开销可不小。莫非令堂的尸骨,撒得满山都是?那确实得买下来慢慢找。 你!赵武被他的阴阳怪气气得脸都青了,又想拍桌子。 高远也尴尬不已,显然意识到自己编的故事太假,被对方看穿了。 他连忙按住赵武,脸上赔笑也维持不住了,索性也不再演,叹了口气,哀求道:胡公子,荀相公,实不相瞒,我们兄弟确有难言之隐。那山对我们有特殊用途。我们并非要与二位争利,只是恳请二位高抬贵手,莫要购买此山。我们愿补偿二位的损失。 胡黎嗤笑一声:凭啥呀?那山上没你妈,没你爹,又没你祖宗。你们有难言之隐,我就没有了?我看上那山,自然有我的用处。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高远压低声音,含糊地解释道:我们我们需要在山上处理点事不太方便让外人知晓。所以 处理点事?胡黎挑眉,你们把山买了干啥?难道是要在山上挖别人的祖坟,怕人发现?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赵武终于忍不住,怒道。 胡黎懒得再跟他们绕圈子,话锋一转,直接开出条件:行,你们不说实话,我也不问。想要我不买山,可以。按市场价的两倍,两千两银子,现在给我,我拿了钱,立刻撤回申请,马上走人,绝不再提买山的事。 兄弟二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胡黎会这么直接要钱。 两人凑到一起,小声地、急促地商量起来。胡黎耳力极佳,隐约听见几句经费不够、上面只批了、偷偷处理、不能惊动之类的只言片语。 等他们商量完,高远转过身,脸上带着为难:胡公子,两千两实在太多了。我们我们也是为人办事,经费有限。你看 那就没得谈了。胡黎站起身,做出要走的姿态,山,我一定要买。你们要么出钱让我放弃,要么,就各凭本事,看官府批给谁。不过提醒二位,我夫君是秀才,优先权在我。 等等!高远急了,连忙拦住他。赵武也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又忍住了。 高远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胡公子,荀相公,我们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做的事,也是为了办好事,消除祸患。只是此事牵涉颇深,不便明言。请相信我们,放弃那座山,对你们或许真是好事。 胡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但买山的决心并未动摇。 他重新坐下,伸出两根手指:十天。我给你们十天时间。不管你们要在山上处理什么事,十天之内,处理干净。十天之后,若官府还没把山批给我,我会再次催促。若那时你们的事还没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十天?!兄弟二人同时惊呼,高远脸色发苦,胡公子,十天时间太短了,恐怕处理不完啊! 胡黎不为所动:就十天。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 高远还想再劝,赵武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哥,算了!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师父说过,不要过度介入他人因果!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们自己非要往死路上撞,我们拦不住!大不了等他们一家都死在那山上,我们再去把山买下来就是了!反正那东西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模糊不清。 胡黎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这两人不是普通的竞争对手! 但随即,胡黎又迅速冷静了下来。这两人,连他是只狐妖都没看出来,连荀砚是不朽尸也毫无察觉,显然修为或者眼力有限。 他们眼中的大事、祸患,在他胡黎眼里,未必就真是了不得的东西。 或许,只是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麻烦。 而且,他们听起来像是某种民间法脉或者散修之流,实力恐怕也强不到哪里去。 胡黎心思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悄悄话,只是淡淡地说:十天,没得商量。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荀砚,起身离开了雅间。 走出酒楼,被午后的阳光一照,胡黎才感觉心头那点寒意散去了些。 荀砚一直安静地跟着,此时才低声问:娘子,那二人所言似乎不虚,山上恐有蹊跷。我们还要买吗? 买,当然要买。胡黎斩钉截铁道,不过,在买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山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那对师兄弟这么紧张。 他转头看向荀砚:夫君,今晚我们恐怕不能直接回家了。得先送送那两位好心人,看看他们到底要去那山上,处理什么了不得的祸患。 荀砚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好,我陪娘子。 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茶馆坐下,要了壶茶,看似休息,实则密切关注着酒楼的出口。 胡黎的神识也悄然延伸出去,锁定了雅间里那对师兄弟的气息。 第71章 世外高人 胡黎的神识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定着那对师兄弟。 看着他们离开酒楼后,没有直接出城,反而在县城里四处转悠,采购了一些颇为奇怪的东西。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把屠户用的杀猪刀。 那屠户本来死活不卖,说这是吃饭的家伙,祖传的,沾了无数牲畜的煞气,能镇宅辟邪。 第68章 但那师兄弟二人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出了一笔远超普通杀猪刀价格的银子,又赌咒发誓只是用来做法事,那屠户才恋恋不舍地卖给了他们。 除此之外,他们还买了些香烛纸钱、朱砂黄符、红线铜钱,甚至还有一个煮得半熟、用红布盖着的大猪头。 采购完毕,两人便背着大包小包,出了城,径直朝着胡黎看中的那座荒山方向去了。 胡黎和荀砚远远地缀在后面。 等那师兄弟进了山,胡黎便不再跟着步行。 他拉着荀砚,寻了个僻静处,心念一动,直接通过之前留下的空间锚点,传送到了山上那处发现银耳和灵芝的核心区域附近。 这里地势较高,又有茂密的树木和山石遮挡,正好可以隐蔽观察。 两人找了个枝繁叶茂的大树,悄悄爬了上去,在浓密的枝叶间藏好,收敛气息,静待好戏开场。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一片漆黑,只有虫鸣和夜枭的叫声。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照亮方寸之地。 那对师兄弟果然摸黑上来了。他们似乎对山路颇为熟悉,他们选的位置刚好就在胡黎看得见的地方。 确认好位置,两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布置。 他们在空地中央用石头摆了一个简单的法坛,将那个大猪头放在法坛正中,又在四周插上点燃的香烛,撒上朱砂和纸钱。接着,用红线串着铜钱,在空地边缘绕了一圈,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最后,高远手持桃木剑和符纸,肃立一旁;赵武则紧紧握着那把沉重的杀猪刀,站在包围圈的另一侧,神情紧张。 胡黎在树上看得津津有味。 布置妥当,师兄弟二人便盘膝坐在法坛两侧,开始打坐,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胡黎趴在树干上,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又有点无聊,眼皮开始打架。 荀砚倒是精神,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胡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荀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娘子,有东西来了。 胡黎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凝神感知。 果然,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山林深处迅速靠近! 气息所过之处,虫鸣戛然而止,连风声似乎都凝固了。 下一刻,空地边缘的红线猛地无风自动,铜钱互相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叮当声! 一道庞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空地边缘的红线之外! 借着微弱的烛光和星光,胡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赫然是一只体型异常壮硕的老虎! 但它的皮毛并非寻常的橙黑条纹,而是罕见的纯黑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花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山中猛虎!这是一只伥虎! 在伥虎的身后,影影绰绰地跟着十几个身影。 那些身影模糊不清,如同雾气凝聚,隐约能看出人形,但个个表情扭曲痛苦,眼神空洞,脖子上都套着一个如同锁链般的东西,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地系在那只伥虎的身上! 这些,就是被伥虎害死、魂魄被其奴役、不得超生的伥鬼! 来了!高远低喝一声,猛地起身,桃木剑指向伥虎。赵武也握紧了杀猪刀,额角见汗。 那伥虎显然是被法坛中央的猪头吸引而来。 就在它前爪即将触碰到红线的瞬间,高远猛地将手中一张黄符甩出。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火光射向伥虎! 同时,地上的铜钱红线阵也骤然亮起微弱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试图阻挡伥虎。 然而,那伥虎只是被火光和屏障阻了一阻,身上黑红之气翻涌,竟硬生生扛了下来,一只前爪踏破了金光屏障,踩进了圈内!铜钱红线瞬间崩断数根! 动手!高远脸色一变,手持桃木剑就冲了上去,剑尖直刺伥虎面门。 赵武也大吼一声,举起杀猪刀,却不是砍向伥虎,而是朝着最近的一个伥鬼脖子上的黑气锁链狠狠斩去! 看来,他们的计划是分工合作,一人牵制甚至重创伥虎,另一人用煞气极重的杀猪刀斩断伥鬼与伥虎之间的联系,解放伥鬼,削弱伥虎的力量。 胡黎蹲在树上,甚至开始点评起来,来了个支配恶魔,嘿,玛奇玛~ 荀砚:? 玛奇玛?那是谁?他没听懂,但看娘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知道问题应该不大。 他更关心的是:娘子,这老虎厉害吗?我们买下这座山,它会不会危害家里? 胡黎瞥了一眼下面战成一团的菜鸡互啄,撇撇嘴:这伥虎嘛,对普通人来说,确实算个祸害,凶得很。但跟你家娘子我比,还差了点意思。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山君老乡吗?她本体可是四百五十多公斤的银白虎,正宗山灵,一脚下去,能把这家伙的屎都踩出来,信不信? 话虽如此,胡黎并没有急着出手,他想看看这对师兄弟到底有几斤几两。 然而,看了没几分钟,胡黎就得出结论了:这师兄弟二人,心地善良,素质不详,实力不强。 高远的桃木剑刺在伥虎身上,不痛不痒,反而被伥虎一尾巴扫得踉跄后退。赵武的杀猪刀倒是有点用,一刀下去,竟然真的斩断了一个伥鬼脖子上的黑气锁链! 那伥鬼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尖啸,身影迅速变淡,消散在空气中。 但赵武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和煞气反冲,脸色一白,差点握不住刀。 伥虎见手下被解放,更加暴怒,撇开高远,转身就朝赵武扑去! 虎爪带着腥风,直掏赵武心口! 赵武刚刚斩断锁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着虎爪袭来,竟然愣在了原地,来不及躲闪! 小心!高远急得大喊,却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胡黎随手从树上掰了一小段枯枝,指尖一弹。 啪! 枯枝不偏不倚,正打在赵武的腿弯处。赵武只觉得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单膝跪了下去。 而伥虎那致命的一爪,堪堪擦着他的头皮掠了过去,只带走了几缕头发! 赵武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茫然地看向枯枝射来的方向。 胡黎见玩得差不多了,也懒得再藏。他伸了个懒腰,对荀砚说:夫君,我们下去吧。 说完,他轻轻一跃,如同羽毛般,悄无声息地从数丈高的树梢飘然落地,姿态优美从容。 荀砚也跟着往下爬,可他毕竟不是练家子,动作笨拙,下到一半,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脸朝下栽下去。 胡黎眼疾手快,抬手一接,稳稳地将荀砚抱了个满怀,还顺势转了个圈卸去力道,这才将他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一般。 夫君,下树要小心呀~胡黎嗔怪地捏了捏荀砚的脸,然后才转向那边已经目瞪口呆的师兄弟和警惕地看过来的伥虎。 胡黎笑眯眯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晚上好呀,两位。 高远和赵武看清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白天在酒楼里那个牙尖嘴利、非要买山的胡公子和他那个秀才夫君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你、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啊!!快下山!!高远率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挥舞桃木剑试图逼退又欲扑上来的伥虎,一边对着胡黎声嘶力竭地大喊,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会死的!! 赵武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躲到高远身后,同样焦急地催促:快跑!别管我们!这妖怪厉害得很!你们打不过的! 在他们看来,胡黎和荀砚,一个长得比一个漂亮,细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对付这种凶残伥虎的人物! 胡黎看着他们这副惊恐万状、却又不忘催促无关人士逃命的样子,心里倒是对他们多了两分好感。 至少,心肠不坏。 就在这时,一个伥鬼发出凄厉的尖啸,张牙舞爪地朝着离得最近的胡黎扑了过来! 阴风惨惨,鬼气扑面! 小心!高远和赵武同时惊呼。 胡黎却只是随意地伸出右手,快如闪电般,一把就掐住了那伥鬼的脖子;左手则同时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伥鬼脖子上连接着伥虎的黑气锁链。 然后,胡黎手臂轻轻一抖,看似没怎么用力,就将那伥鬼连同锁链,如同甩链球一般,狠狠地抡了起来,划出一个大弧线,然后猛地朝着那只正扑向高远的伥虎砸了过去! 吼!! 伥虎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竟然被带得离地飞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落叶! 第69章 高远和赵武:!!! 胡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叹了口气。 行吧,不跟你们玩了。他懒洋洋地说,然后抬手,对着身侧的空气,轻轻一划。 一道门,凭空出现。 胡黎对着门里喊了一声:山君,前来助阵。 下一秒,一道庞大的银白色身影,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从空间之门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山君!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凛然正气,就让周围阴冷的鬼气为之一清。 那只原本凶戾嚣张的伥虎,在她出现的瞬间,浑身毛发倒竖,四肢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四百五十公斤的银白虎,对比起对面那只最多两百公斤的黑毛伥虎,气势方面,简直是云泥之别,立判高下! 山君琥珀色的竖瞳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只瑟瑟发抖的伥虎,似乎有些嫌弃,又像是不屑。 那伥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它哪里跑得过山君?只见山君庞大的身躯瞬间扑至,张开血盆大口,精准地一口咬住了伥虎的脖颈! 锋利的牙齿深深嵌入,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伥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几下。 它身后的那些伥鬼,在伥虎死亡的瞬间,魂体迅速变淡,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应是得以重入轮回了。 山君叼着伥虎,转身又走进了尚未关闭的空间之门,消失不见。 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法坛,两个呆若木鸡的师兄弟,以及一脸云淡风轻的胡黎和荀砚。 过了好半晌,高远才颤抖着声音,指着胡黎,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究竟是何许人也?! 胡黎拍了拍手上的灰: 世外高人。 第72章 银耳精 解决了伥虎,胡黎的心情很不错。 他个子相对娇小,觉得站着说话没什么气势。他抬手,轻轻一拍荀砚结实的手臂。 荀砚立刻会意,微微屈膝,肩膀下沉。胡黎动作轻盈地一跃,就稳稳地侧坐在了荀砚宽厚的肩膀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荀砚头顶。 这下,他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视角,垂眸看着下方那两个依旧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师兄弟,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和不耐烦: 搞了半天,原来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早说啊,让我出手,两分钟搞定的事,何必费这么大劲,又是布阵又是买杀猪刀的? 高远和赵武被他这姿态和话语弄得更加惶恐,连忙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声音也恭敬得不得了:是是是,前辈教训的是!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 胡黎侧了侧身,干脆把上半身的重量都靠在了荀砚的脑袋上,用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继续数落:要不是你们在那吵吵嚷嚷,非要跟我抢山,耽误我时间,我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拿到地契了。真是的 他似乎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又或者觉得蚊子嗡嗡叫得烦人,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荀砚的肩膀:夫君,这里蚊子多,没意思,我们回家吧。 好。荀砚应了一声,稳稳地托着胡黎,转身,步履稳健地朝着山下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林间小路上,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高远和赵武才敢直起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震惊和无比的庆幸。 哥那、那到底是什么人物啊?赵武声音还有些发颤。 高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胡黎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声道:恐怕是哪位隐世大能,带着道侣在此隐居。是我们有眼无珠,差点冲撞了。回去之后,此事切莫声张,就当我们从未见过那二位,也从未在此做过什么。那山既然那位高人要买,定有深意,我们万万不可再插手了。 赵武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两人不敢久留,匆匆收拾了残留的法坛物品,也赶紧下山去了。 而已经走远的胡黎,竖起耳朵听着那对师兄弟的猜测,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趴在荀砚头上,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 世外高人嘿嘿嘿胡黎美滋滋地重复着,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来摇去,一时装逼一时爽,一直装逼一直爽啊~他们居然没看出来我是狐狸精,哈哈,看不出来正好!给了我完美的装逼机会!夫君,我刚才帅不帅? 荀砚感受着头顶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和愉悦的颤动,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帅。娘子最厉害了。 那是~胡黎得意地晃了晃脚。 接下来的日子,没了那对师兄弟的阻碍,买山的流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官府那边大概也得了里正或某些得了好处的小吏的提点,对荀砚这位秀才购买荒山一事格外关照。勘验、估价、交税、立契一气呵成,效率高得让胡黎都惊讶。 当那张盖着鲜红官印、写明兹有秀才荀砚,购得西山一座,四至分明,依法纳税,永为私业的地契,终于被胡黎捧在手里时,他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夫君!夫君!地契!我们的山!胡黎高兴的拿着地契在屋子里又蹦又跳,然后一把拉住荀砚的手,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荀砚被他拉着转圈,看着他如此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是满满的暖意和幸福感。 他小心地护着胡黎,防止他转晕摔倒。 胡小满也跑过来凑热闹,仰着小脸,拍着手欢呼:哥哥是山大王啦!山大王哥哥! 对!我是山大王!胡黎一把抱起胡小满,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以后那座山就是咱们家的了,山上会长满银耳,还有灵芝,还有好多好多宝贝。 开心过后,胡黎也没闲着。 他立刻着手准备银耳的移植和培育。首先,他独自又去了一趟山上,在那片最适合银耳生长的区域,利用自己恢复了一些的妖力和对五行灵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局部的小气候让湿度更高一些,空气流通更和缓一些,光照更均匀柔和一些。 虽然比不上空间里的精准控制,但也能大大改善生长环境,为即将到来的移植做好准备。 忙完这些,他又进入了种植空间,想看看山君那边银耳的优选培育进行得怎么样了。 一进空间,胡黎就感觉有些不同。山君那座用木头和茅草搭的的小屋门口,赫然铺着一张崭新的虎皮地毯! 胡黎挑了挑眉,走过去,评价道:哟,战利品?做的不错嘛,挺软和。 山君从屋里走出来,双手叉腰,一脸得意:那是!纯手工,自己硝制,自己铺的!怎么样,霸气吧? 霸气霸气。胡黎敷衍地点头,目光往屋里瞟了一眼。 只见屋里的木桌上,赫然摆放着一具完整的老虎骨架! 这也是战利品?胡黎指了指骨架。 对啊!山君走过去,拍了拍光滑的头骨,完整的骨骼标本!多帅!多有收藏价值! 胡黎:你开心就好。 两人不再讨论老虎骨头,一起去了专门培育银耳的那片区域。 木架层层叠叠,上面铺着调配好的腐殖基质,之前移植进来的那几朵野生银耳已经明显适应了环境,菌体变得更加饱满玉润,周围也开始萌发出一些新的、米粒大小的银耳芽。 山君走在前面,推开那扇用细网和木板做的简易门。 可她刚往里面瞅了一眼,身体就猛地一僵,然后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胡黎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山君表情有些古怪,她指着门,压低声音:卧槽!胡黎!里面有有个人形的东西! 人形的东西?胡黎也愣了一下。空间里除了他俩,就只有那两团鬼火娃娃和偶尔进来的荀砚、小满,哪来的人形东西? 不可能啊,没有他的允许,别人进不来。 你让开,我看看。胡黎把山君拉到身后,自己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依旧是那个湿度偏高、光线柔和、木架上长满银耳的区域。 然而,在最中央、也是环境最好的那个木架前,赫然有一个奇特的人形! 那人只有上半身的轮廓,线条模糊,像是用最淡的雾气或最轻的薄纱勾勒而成。 它没有清晰的面部特征,没有下半身,腰部以下的部分,似乎直接长进了木架的腐殖基质里,与那些白色的银耳菌丝和基质融为一体! 第70章 它一动不动,仿佛本身就是这片环境的一部分。 胡黎和山君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鬼东西?! 应、应该只是巧合?胡黎干巴巴地说,银耳长得比较密,光影效果,看起来像个人形? 对对对!肯定就是这样!山君连忙附和,像是在说服自己,植物长成动物形状的也有,比如人脸蘑菇什么的,但那是自然形成的拟态!绝对不是成精了!真菌怎么可能成精嘛!哈哈哈 她干笑声未落,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好? 胡黎:!!! 山君:啊啊啊啊啊!!!真成精了!!! 两人瞬间后退一步,倒不是害怕以他俩的实力,面对一个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小精怪,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只是太震惊了! 动物成精,虽然稀少,但有先例。 植物成精,比如人参娃娃、树精花妖,虽然更罕见,但也不是没听说过。 可真菌成精?!银耳成精?!这简直闻所未闻!颠覆认知! 真菌是什么?是菌类!大部分结构简单,生命周期短,靠孢子繁殖,它们具备成精的灵智基础和条件吗?! 胡黎定了定神,尝试着与那个银耳沟通:你是什么?能听懂我说话吗? 能。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似乎思考很费力,我是银耳。这里好。舒服。 真的能交流! 胡黎和山君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胡黎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仔细观察。 他发现,在这个大银耳周围的木架上,那些银耳长得格外肥厚饱满,色泽也更加温润如玉,个头明显比远处的同类大上一圈,品质肉眼可见地更胜一筹! 胡黎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刚才的震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管它是什么东西成的精! 重点是它能促进银耳生长!提高银耳品质! 好东西!胡黎忍不住低呼一声。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 这家伙虽然能交流,但说话磕磕巴巴,思维似乎很迟钝,反应也慢,就像个不太聪明的样子。 胡黎自己是半妖,天生灵智,修炼成精算是血脉传承,对妖族修炼了解不少。 他看向山君,问道:老乡,你成精的时候,挨过雷劈没? 山君努力在脑海中翻找原山君残留的记忆碎片,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挨过?记忆里模模糊糊的,有什么劫数、雷霆淬体之类的。反正挺吓人,一路霹雳火花带闪电的,差点没挺过来。 胡黎恍然:这就对了! 他指着那个懵懵懂懂的家伙解释道:真菌这类东西,理论上灵性极低,极难开启灵智,更别说挨过成精必须的雷劫了。99.9%的菌类,在刚有那么一丁点灵性萌芽的时候,一场普通点的雷雨可能就把它们劈没了,更别说专门针对精怪的劫雷了。 但我们把它移到了这个空间里!胡黎拍了拍身边的木架,空间是独立的,几乎隔绝了外界的天道感应。雷要劈它,都找不到目标在哪。所以,它就在这个灵气充沛、没有天劫威胁的环境里,阴差阳错地,凝聚出了这么个人形,开启了最初步的灵智。 但是!胡黎话锋一转,也正因为没有经历雷劫的淬炼,它的灵智就像没有经过锻打的生铁,松散、脆弱、不完整,所以看起来呆呆的,说话也费劲。说白了,就是个发育不良的精怪。 山君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总结:那怎么办?还能抢救一下吗? 当然能!胡黎点了点头,既然缺了雷劫淬炼,那我们就帮它补上! 补上?怎么补?山君疑惑,难道我们出去引雷劈它?万一劈死了呢? 所以不能直接劈。胡黎摸着下巴,快速思索着。 山君这时才反应过来:对啊!避雷针! 两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们先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回忆避雷针的大致结构和原理,一根尖头的金属杆,用导线连接到埋入地下的金属板。 然后,胡黎退出空间,回到现实世界的山上,从家里翻出一些以前盖房子剩下的铁钉、铜线,又去买了些铁条和铜片。 山君则在空间里用木头做了个简易的支架。 两人在山上选了一处相对开阔、远离易燃物的空地,一阵捣鼓。 虽然材料简陋,手艺粗糙,但好歹是弄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避雷针结构的东西一根削尖的铁条立在木架顶端,用铜线连接到埋进土里的几块铜片和铁板上。 希望能管用吧胡黎看着这个避雷针,心里也没底。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了。 准备妥当,胡黎再次进入空间。他看着那个依旧懵懂茫然的家伙:想不想变得更聪明?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 对,外面。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胡黎继续忽悠,不过,去外面之前,要经过一点小小的考验。别怕,我们会帮你。 也不管它听没听懂,胡黎心念一动,直接连同它扎根的那一小块腐殖基质,从空间里取了出来,放在了刚刚立好的避雷针旁边。 几乎是在银耳人形暴露在外界空气中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浓密的乌云迅速在头顶汇聚,云层中隐隐有电光流窜,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 来了!胡黎和山君连忙退到远处,紧张地看着。 咔嚓!!! 一道刺眼的银色闪电,撕裂天幕,如同银龙般,朝着地上的银耳直劈而下,声势骇人, 然而,就在闪电即将击中目标的刹那,旁边那根歪歪扭扭的铁条尖端,骤然亮起! 大部分闪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一折,狠狠地劈在了铁条顶端! 耀眼的电火花瞬间爆开,顺着铜线一路窜下,导入地下!埋铜片铁板的地方泥土翻飞,冒起一股青烟。 只有极少一部分散逸的电弧,扫过了旁边的银耳人形。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九道雷霆,接连落下! 大部分都被避雷针引导分散,只有少量余波击打在银耳人形身上。 九雷过后,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地上那避雷针已经焦黑一片,彻底报废,埋铜片的地方更是炸出了一个小坑。 胡黎和山君连忙跑过去。只见那银耳人形依旧在原地,但模样已经大不相同。 原本模糊的半透明轮廓,此刻变得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没有具体的五官,但整体线条更加柔和流畅。 谢谢 成了!胡黎大喜,和山君击掌庆祝。虽然这避雷针搞得有点狼狈,但效果拔群。 这银耳精算是度过了最关键的雷劫淬体,灵智补全,正式迈入了精怪的门槛。 快快快!没时间休息了!胡黎立刻进入资本家模式,指着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排排架好了新鲜腐殖基质的木架,对银耳精说道,来来来,展示一下你的本事!长银耳!要又大又白品质好的! 银耳精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 它那温润的躯体微微发出柔和的白光,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附近的好几个木架。 紧接着,在胡黎和山君期待的目光中,那些木架的腐殖基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个个米粒大小、晶莹洁白的小点!小点迅速膨胀、舒展,渐渐形成一朵朵小小的、稚嫩的银耳雏形! 虽然个头还很小,但生长速度远超寻常!而且每一朵都显得格外饱满,质地纯净。 银耳精停止了散发白光,传递过来的意识带着一丝疲惫:需要时间。 胡黎看着那些刚刚萌发的小银耳,心里乐开了花。 他拍了拍银耳精: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来,好好长!以后,这座山上的银耳,就靠你啦! 有了这个意外收获的银耳精,胡黎对未来的银耳养殖大业更是信心百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耳如同雪花般铺满山间,也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口袋。 第71章 第73章 胡黎长的牛逼还嫩 有了银耳精这个意外之喜,空间里那些经过初步优选、但品质仍达不到胡黎心中标准的银耳,就显得有些鸡肋了。 不过,鸡肋也是肉,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银耳,虽然比不过银耳精加持下的顶级品,也比不过现代专业养殖的优等品,但放在这个时代,尤其是未经人工培育的野生银耳本就稀有的背景下,这些淘汰品的品质其实也相当不错了,至少比普通野生的要整齐、饱满、干净。 胡黎决定把它们全部采摘下来,进行烘干处理,方便保存和运输,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掉。 这既是清理库存、回笼资金,也是为日后大规模产出优质银耳探探路,摸摸市场的底。 采摘、清洗、晾去表面水分 一系列前期工作完成后,胡黎和荀砚、荀柳氏一起,在院子里支起了几个简易的烘架,下面用炭火进行低温烘烤。 烘干是个细致活,火候和温度要控制好,既要保证银耳干燥透彻,又不能烤焦,还要保持其色泽和形状。 看着银耳在炭火的微温下慢慢失去水分,变得轻盈酥脆,散发出淡淡的、独特的清香,胡黎心情颇好。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火,顺手把山君也拉了过来,两人头挨着头,说起了悄悄话。 老乡,你这山上宝贝不少啊,平时除了种地,还有啥赚钱的门路不? 胡黎好奇地问。他记得山君之前随手就给了他二十两贺礼,显然家底颇丰。 山君抱着膝盖坐在小马扎上,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有!我好歹是山君,这片山的老大!打猎啊!山上那些傻狍子、野鹿、野猪,还有各种山鸡野兔,我看上了哪个,还不是手到擒来?打到了就去镇上卖,价格可不错。 卖给谁?胡黎顺口问。 镇上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啊。山君理所当然地说,他们掌柜的识货,给的价钱公道,也收得多。我隔三差五去一趟,银子就到手了,轻松~ 醉仙楼?!胡黎一听这个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上次和荀砚去县里卖山贷,在镇上的醉仙楼打听消息,结果被那个眼高于顶的店小二好一顿奚落,骂他们是乡巴佬、穷酸相,连门都不让好好进! 别提了!胡黎立刻拉着山君,开始蛐蛐起来,就镇上那个醉仙楼,店大欺客!里面的小二狗眼看人低!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口一个乡巴佬,让我们滚远点,真气死我了! 真的假的?山君也来了兴趣,她虽然和醉仙楼有生意往来,但都是直接找掌柜或者后厨管事,还真没接触过前堂的店小二。 千真万确!胡黎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景描述得活灵活现,重点突出了店小二的势利眼和恶毒嘴脸,你说,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怎么能这么说话?不就是看我们当时穿得普通点吗?至于吗?! 山君听着,也皱起了眉头:还有这种事?那确实挺过分的,什么素质! 有了共同敌人,两人的吐槽大会迅速升温。 他们从醉仙楼的店小二,一路骂到了村里那些爱嚼舌根、见不得人好的长舌妇;又从镇上那些欺行霸市、缺斤短两的黑心商贩,骂到了镇上那个有名的、专给人说歪媒、把好姑娘往火坑里推的缺德媒婆。 说到那个媒婆,山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高了几度:狗日的!我就有一次从她家门口路过,正好她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哎哟,这姑娘长得倒是俊,就是个子太高了,像根竹竿似的,这以后可怎么找婆家哦?哪个男人敢要哦? 我滴妈呀!气得我当时就想给她一爪子! 她越说越激动:这个破地方!审美畸形!我就见过荀砚一个男的个子还算高,但还比我差一截呢!其他的普通男人,天呐!我都得低着头才能看见他们在哪儿!那小矮个 山君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正坐着一个小矮个, 空气突然安静。 山君: 完了,嘴快了,误伤友军了。 胡黎依旧抬着头,眨巴着眼睛:伤我心了,老乡。你说的那个低头看不见的男人,理论上也包括我吧? 山君连忙摆手,试图补救:不是不是!老乡你听我解释!你不一样,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是高大的,就像就像一座山!对,一座山! 她这生硬的吹捧,连自己都觉得假。 胡黎也不再逗她,只是转头,朝着正在不远处默默添炭火的荀砚喊了一声: 荀砚!!! 荀砚立刻放下手里的火钳,快步走过来:娘子,何事? 胡黎没说话,只是从小马扎上站起身,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跨坐到了荀砚的肩膀上,重新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扶着荀砚的头,然后才低头: 好了,老乡,现在我们可以平等地继续说话了。 由于烘干银耳需要炭火持续提供温和的热量,院子里温度升高了不少。 胡黎和山君都穿着自己改的、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短裤和短袖,图个凉快。 反正他俩都是现代人,尤其是在自家院子,关上门,没那么多的讲究。 山君的目光落在胡黎线条流畅的大腿上,又看了看荀砚微微侧着头将脸颊贴在胡黎大腿上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胡黎,你最近伙食不错啊,大腿好像长肉了哟~小心点,别一个没坐稳,把你夫君给闷死了。 胡黎非但没恼,反而故意夹紧了双腿,感受着荀砚脖颈和脸颊传来的微凉触感,得意地说:我自有分寸~夫君,你说是不是? 荀砚的脸颊被温热的肌肤贴着,耳根微微泛红: 闷死了算喜丧。 一番插科打诨,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不过,在胡黎的添油加醋和生动描述下,山君对镇上的醉仙楼印象算是彻底跌到了谷底。 连带着,对那个曾经合作还算愉快的掌柜,也产生了怀疑手下人这么嚣张,掌柜的能好到哪儿去? 行,以后不打猎卖给他们了。山君拍板,看着就膈应。 那你可以卖给另一家啊,胡黎趁机推荐,镇上不是还有一家客来香吗?虽然规模没醉仙楼大,但我上次卖蜂王浆给他们的赵掌柜,人还挺实在,没压价。你可以去试试。 客来香?行,我记下了。山君点点头。 烘干工作持续到傍晚,第一批银耳终于变得干燥酥脆,色泽也从玉白转为淡淡的米黄色,散发着更加浓郁的菌类清香。 胡黎小心地将它们收进干燥的布袋里,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先到客来香探探路,看看这人工优选的银耳,能卖个什么价钱。 第74章 屈原跳江总不能是为了开水下party吧 第二天一早,胡黎带着烘干好的银耳,和荀砚一起来到了镇上的客来香酒楼。 酒楼门脸依旧,但比起上次来时,似乎少了几分生气,大堂里客人也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赵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眉头紧锁,唉声叹气,连胡黎他们走近都没察觉。 掌柜的,发什么愁呢?胡黎敲了敲柜台。 赵掌柜抬起头,看到胡黎,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随即想了起来:哟,是胡公子啊!还有荀相公!快请坐,快请坐! 他连忙起身招呼,但脸上愁容未消。 胡黎和荀砚在旁边的桌子坐下,胡黎开门见山:赵掌柜,我看你这酒楼,气氛不太对啊。出什么事了?上次我来卖蜂王浆,生意不还挺红火的吗?后来白糖方子也卖给你们了,按理说应该更上一层楼才对啊。 赵掌柜叹了口气,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苦着脸说:胡公子,不瞒你说,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白糖方子是不错,带火了一阵子,但甜点毕竟不能当主食吃,客人们新鲜劲儿过了,也就那样了。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我们东家那边出了点事。 哦?什么事?胡黎来了兴趣。他记得客来香背后似乎有个挺有势力的东家。 东家的千金,病了。赵掌柜愁眉不展,病得很怪。请了好多大夫,药吃了不知道多少,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可就是不见好。东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心疼得不得了,生意上的事也没心思管了。我们这个酒楼,虽然是东家名下的产业之一,但也不是最赚钱的,运营成本又大,现在盈利不达标,东家那边似乎有打算卖掉一些产业,集中资金给小姐治病的意思。我们这客来香,恐怕悬了。 第72章 胡黎听着,心里有些烦闷。 要是客来香真倒了,镇上就剩醉仙楼一家独大,那他以后卖山货、甚至将来推广银耳,岂不是少了一个重要的渠道? 而且,他对那位赵掌柜印象还不错,也不想看着他失业。 什么怪病?请那么多医生都看不好?胡黎追问。 赵掌柜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东家府里的人私下议论,说小姐之前还好好的,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可突然有一天,就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不笑,不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茶饭不思,人也迅速瘦了下去。看了大夫,有的说是失心疯,有的说是邪气入体,还有的说是鬼上身各种说法都有,可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没用。 胡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不哭不笑,沉默寡言,自闭,厌食,迅速消瘦 这症状,怎么听着怎么像抑郁症呢? 当然,在这个时代,绝对没有抑郁症这样专业的医学名词。 人们更倾向于用失心疯、邪祟、鬼上身或者心病来解释这种精神心理层面的异常。 但这并不代表抑郁症不存在。 毕竟,千百年来,人类的悲欢离合、精神困境从未改变。 屈原投江不是想冲击奥运会金牌,李贺写下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也不是想煎鸡蛋,其背后或许都藏着难以言说的精神苦痛。 那你们东家对这位小姐,平时怎么样?胡黎试探着问。 那当然是顶顶好的!赵掌柜立刻说道,东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女,从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请了最好的女夫子教琴棋书画,小姐也争气,样样精通,前不久东家来巡查,小姐还挽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的,父女感情好得很! 胡黎点点头,但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细节:你说请了最好的女夫子,教琴棋书画,小姐也争气,样样精通? 对啊!赵掌柜理所当然地说,东家家大业大,自然希望小姐出类拔萃,将来也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小姐也确实聪慧,学什么都快。 胡黎心里大概有谱了。 典型的鸡娃式精英教育。 父母给予最好的物质条件,同时也施加了极高的期望和压力。 我给你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请最好的老师,你就必须给我拿出最好的成绩来回报我。 这种看似爱的付出背后,往往隐藏着沉重的压力和控制。 孩子或许在学业上取得了成功,满足了父母的期望,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但内心的真实感受、情绪需求、自我价值感,可能一直被忽略甚至压抑。 一旦某个节点被触发,就可能导致心理崩溃,表现出类似抑郁的症状。 那位小姐前不久还能挽着父亲胳膊蹦蹦跳跳,说明父女关系表面确实亲密,但内心的隔阂和压力,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学业上的颇为严格,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至少是重要诱因。 胡黎没急着拿出银耳来卖。反正银耳这东西,只要品质好,拿到更远的地方,总能卖掉。 他现在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富商千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也想帮客来香一把,毕竟赵掌柜人不错,酒楼倒了也怪可惜的。 胡黎站起身,我突然想起还有点别的事。你先忙,我们晚点再来。 赵掌柜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客气地送他们出门。 出了客来香,胡黎拉着荀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镇上最大的成衣铺。 娘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荀砚不解。 变装。胡黎神秘一笑,对伙计说道,劳驾,给我们拿一套适合年轻妇人穿的,样式端庄些,最好带面纱的衣裙。再拿一套七八岁男童穿的衣衫。 伙计虽然奇怪这两个大男人怎么要买女装和童装,但客人要求,也不敢多问,很快拿来几套。 胡黎带着衣服,进了试衣间。他让荀砚在外面等着,自己关上门,开始大变活人。 他先快速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绣淡紫缠枝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 裙子略长,他稍微提了提。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柔软蓬松的布包,塞进了胸口衣襟里,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和形状。 嗯,前凸,有了。 又拿出一个稍小的布包,垫在了臀部。 嗯,后翘,也有了。 他对着试衣间里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身形曲线顿时变得玲珑有致,配合他本就精致的眉眼,发丝被他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垂下几缕,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种清冷中带着一丝神秘的风韵已经出来了。 他又拿起同套衣裙搭配的白色面纱戴上,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 很好,高冷御姐形象,完成! 他打开门,对等在外面的荀砚招招手:夫君,进来。 荀砚走进试衣间,看到眼前焕然一新的女子,愣了一下,虽然气息熟悉,但这装扮 胡黎没给他太多惊讶的时间,伸手按在荀砚的肩膀上。 荀砚只感觉身体一轻,视野变低,身上的衣服也突然变得宽大无比他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娘子我 接下来不要叫我娘子了。胡黎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也刻意调整得更加清冷柔和,要叫我姑姑。记住了,我是九天玄元妙法济世度厄显圣真君座下圣女,道号清虚。而你,是我座下随侍的灵童,嗯就叫清风吧。 荀砚: 这名号听起来好假,好长,好浮夸。 娘子这听起来很假呀。他小声提出质疑。 胡黎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低声道:你不懂。他们现在病急乱投医,什么和尚道士、神医巫婆估计都请遍了。我们这名号说出去,越玄乎,越唬人,他们越摸不清底细,反而容易相信。就算他们心里有七分怀疑,只要有三分信,愿意让我们试试,就足够了。 他看着眼前变得小小一只的荀砚,越看越觉得可爱。 他一把将小小的荀砚抱进怀里,对着他那软乎乎、白嫩嫩的小脸蛋,亲了好几大口。 嘿嘿嘿,小清风~让姑姑摸摸你的小手手~ 胡黎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抓住了荀砚变小后肉乎乎的小手,捏来捏去,又去揉他的头发,戳他的小肚子。 小小的荀砚被他抱在怀里,又亲又摸,他努力想挣扎,可现在的身体力气太小,根本反抗不了高大的姑姑,只能徒劳地扭动几下,发出微弱而无力的抗议:唔姑姑别、别这样 胡黎欺负够了,才把他放下来,但依旧牵着他肉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以女性的身份,去接触那位富家小姐,打探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会更容易让她放下心防,也好说话一点。你嘛,就当我的小跟班,必要的时候卖个萌。 荀砚看着自家娘子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劝是劝不住了。 他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努力适应自己的角色,点了点头:清风明白了,姑姑。 真乖~胡黎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牵起他的小手,走,小清风,跟姑姑去济世度厄。 第75章 林家 客来香的东家姓林,是有名的富商,在镇上这处别院也颇为气派。 高墙朱门,石狮肃立,处处透着富贵与威严。 来到林府门前,胡黎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示意荀砚上前。 他自己则负手而立,月白襦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疏离的眼眸,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然气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荀砚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严肃的小道童。 他迈着小短腿上前,踮起脚尖,够到门环,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外何人?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谨慎的声音。 荀砚清了清嗓子,将胡黎教他的那一长串名号,一字不差、清晰流畅地报了出来:九天玄元妙法济世度厄显圣真君座下圣女,道号清虚,携座下灵童清风,前来拜会林府主人。 第73章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名号震住了。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精干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林府的管家。 他目光狐疑地打量着门外这一大一小、装扮奇特的组合,尤其是在看到胡黎那副傲慢姿态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胡黎的气势摆在那里,那种你敢怠慢我一下,我马上拂袖而去,后果自负的潜台词几乎写在脸上。 管家犹豫再三,想到老爷最近为小姐的病愁白了头,什么方子都试了,万一这位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的圣女真有办法呢? 他不敢冒险,最终还是侧身让开,恭敬道:圣女请进,容老奴通禀。 胡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然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牵着荀砚的手,走进了林府。 一进府门,胡黎其实心里挺好奇的。 林府内部果然富丽堂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仆役穿梭有序。 但他强忍着没去东张西望,目不斜视,下颌微抬,眼神淡漠地扫过前方,仿佛眼前这泼天富贵,在他眼中不过凡尘俗物,不值一顾。 那副蔑视天下的气场,拿捏得死死的。 管家将他们引到一处陈设雅致的小花厅,请他们稍坐,奉上香茶,然后便退出去通禀老爷了。 胡黎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喝,又放了回去。 他知道,这所谓的通禀和稍坐,多半是考验。 林府这样的人家,经历了无数神医、高人的忽悠,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 此刻,这小花厅周围,恐怕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们的神态、动作,判断他们是真有本事,还是又来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 他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依旧无人来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忽然站起身,一甩宽大的衣袖,拉起荀砚的手,转身就朝厅外走去,声音清冷,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然贵府并无诚意,不相信本座,那本座便不多留了。清风,我们走。 他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暗中窥视的人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左前方檐下两人,右后方假山后一人,对面阁楼窗口一人呵,林府待客之道,还真是周到。 他准确无误地报出了几个隐藏监视者的方位和人数。 话音刚落,一个略带焦急和惊疑的声音便从廊下传来:圣女请留步!是林某怠慢了,还请圣女恕罪! 只见一个面容儒雅却带着浓浓憔悴和疲惫的中年男子,快步从一侧月洞门后走了出来,正是林老爷。 他之前卖白糖方子时,胡黎见过一次,那时还是个气度从容、保养得宜的富商,如今却眼窝深陷,鬓角染霜,可见爱女之病对他打击之大。 林老爷走到近前,对着胡黎深深一揖:下人无状,是林某管教不严,还望圣女海涵。实在是小女之病唉,之前也遇到过不少嗯,所以不得不谨慎些。圣女既有真本事,还请移步内院,为小女诊治,林某感激不尽! 胡黎这才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林老爷一眼,语气稍缓:罢了,念在你爱女心切。带路吧。 是是是,圣女这边请。林老爷连忙亲自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小楼前,这便是林小姐的闺阁所在了。 进入小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熏香,有些呛人。 内室垂着厚厚的纱幔,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影,气息微弱。 圣女,您看林老爷看向胡黎,眼神充满期盼。 胡黎却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取一截干净的棉线来。 侍女依言取来。胡黎接过棉线,对林老爷道:本座修行之人,不与凡人肢体接触,以免沾染凡尘俗气。便以此悬丝诊脉之法,为令爱一探究竟。 悬丝诊脉! 林老爷和周围的下人一听,更是肃然起敬。 这通常是传说中得道高人或者宫廷御医才有的本事!看来这位圣女果然非同凡响! 胡黎心里却暗笑,他搞这么多玄乎的名堂和做派,固然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方便探查病情,但更重要的目的是圈钱! 林府这瘦死的骆驼可比他这刚起步的马大得多! 把架势做足了,显得高深莫测,等会诊断出结果,开出方子,要起诊金和药费来,那才能理直气壮的狮子大开口啊。 侍女将棉线的一端,递进了纱幔之内。胡黎则拿着另一端,走到外间的圆桌旁坐下,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棉线上,闭目凝神,仿佛真的在通过丝线感应脉象。 然而,他压根不懂什么悬丝诊脉。 他靠的是悄然外放的神识,顺着棉线延伸进去,探查纱幔内的情况。 这一探查,胡黎心里就冷笑了一声。果然,林府的人还没完全信任他。 那棉线的一端,根本就没有绑在林小姐的手腕上,而是被里面的人,悄悄地系在了床榻旁的雕花桌腿上! 桌腿是死的,哪来的脉搏? 胡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清冷:林老爷,看来贵府的人,还是不信本座。这棉线,系在死物之上,毫无生机流转,让本座如何诊脉? 林老爷脸色一变,看向纱幔方向。里面传来侍女惊慌的告罪声。 很快,棉线被收了回去,又重新递了进去。 这次,胡黎的神识看到,棉线被系在了一个侍女的腕上。 那侍女大约有些紧张,脉搏跳得有些快。 胡黎再次诊了片刻,睁开眼睛,语气更加冷淡:此次倒是系在了活物上,可惜,脉象急促虚浮,气血两亏,似是常年忧思劳碌。这似乎并非令千金应有的脉象吧? 林老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厉声斥责了里面的侍女几句。 那侍女连忙告退,换了另一个侍女上前。 眼看要进行第三次尝试,胡黎微微抬起眼帘,瞥了身旁的荀砚一眼。 荀砚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林老爷说道:林老爷,事不过三。我家姑姑心怀慈悲,前来相助,若贵府再三试探,毫无诚意,那姑姑也无能为力。姑姑的时间,也很宝贵。 林老爷被一个小童如此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对着胡黎连连作揖:圣女息怒!是林某治家不严,绝无再试探之意!这次定让她们好生系上! 他亲自走到纱幔边,低声严厉地吩咐了几句。 第三次,终于将棉线规规矩矩地系在了躺在床上的林小姐纤细的手腕上。 胡黎的神识顺着棉线探入,这次终于看清了林小姐的状况。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但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瘦得几乎脱了形,正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气息微弱而紊乱,体内果然堆积了不少药性冲突的残留,肝肾负担不轻。 但仔细探查她的神魂,情况比胡黎预想的要好一些。 并非那种重度抑郁,更像是长期压力积累、突然崩溃后的摆烂和疲惫状态,伴随着强烈的躯体化症状和对外界刺激的抗拒。 简单说,就是被各种各样的神医和乱七八糟的药给治得更累、更抗拒了,本身的问题反而不算最严重。 胡黎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 如何?圣女,小女她林老爷迫不及待地问。 胡黎没直接回答,而是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取纸笔来。 林老爷以为他要开药方,连忙让人送上文房四宝。 胡黎提起笔,却不是在写药方。 他凭着记忆,结合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表述,在纸上写下了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脱胎于现代医院用于初步筛查抑郁、焦虑等情绪问题的量表,但去除了过于现代的词汇,改成了更符合古代语境和心理的选项。 比如是否时常感到心中憋闷,无人可诉?、是否对以往喜爱的事物(如琴棋书画)失去了兴趣?、是否觉得前途无望,活着甚是无趣?、是否夜晚难以入眠,或易惊醒?、是否觉得周身乏力,茶饭不思? 每个问题后面,都有是、否、有时等简单选项。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林老爷,说道:令千金之症,根源在心,不在身。体内药毒淤积,脏腑受累,只是表象。此乃心郁之症。这纸上所列,乃是探查其心绪的问心卷。待小姐稍清醒时,让她无需思考,心中作何想,便选何项。切记,不可催促,不可窥视,让她独自完成。 第74章 林老爷接过那张写满问题的纸,看得似懂非懂,但心郁之症这个说法,倒是比他之前听的鬼上身要顺耳得多,也似乎更贴近女儿的状况。 他连忙点头:是是是,林某记下了。 胡黎继续道:至于她体内淤积的药毒,需先缓缓排出。从今日起,停用所有汤药。每日喂她喝足量的温水,让她多去几次净房。饮食需极其清淡,白粥、菜汤即可,少食多餐。务必让她保持每日有几时辰的清醒,莫要一直昏睡。先如此调理两三日,待她体内淤毒稍清,神智清明些,能认真作答这问心卷后,我明日再来,根据她的回答,再做下一步的疏导。 他这医嘱听起来合情合理,先排毒,再问诊,比那些一来就开虎狼之药的神医靠谱多了。 林老爷连连称是,立刻吩咐下去。 今日便到此为止。胡黎站起身,给我安排一处清净的客房,我需静修。明日再来。 林老爷自然无有不从,亲自将他们引到一处位置幽静、陈设精美的客房院落,这才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进入客房,关上门。 胡黎先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圈,确认房间内外都没有人窥视,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端着的圣女架子瞬间垮了下来。 他一把将荀砚抱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将小小一只的荀砚放在自己腿上。 呼累死我了,装高人真不容易。胡黎扯下面纱,长长出了口气,然后又想起什么,对怀里的荀砚说,快,夫君,帮我把胸前的布包整理一下,刚才走路好像有点歪了,差点掉出来! 荀砚被他抱在腿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进胡黎的衣襟,帮他调整了一下那两个填充了棉花的布包,让它们看起来更自然。 他刚整理好,把手抽出来,胡黎一把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按向自己胸前: 荀砚,我这样好看吗? 荀砚闷声回答:好、好看。 那你快亲我一口!胡黎得寸进尺,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么漂亮的我可不多见哦!机会难得! 荀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的精致侧脸,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诱惑,凑上去,在胡黎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吧唧~ 胡黎被这软乎乎的亲吻亲得心花怒放,他夸张地哎呀一声,抱着荀砚就往后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还用脸颊蹭了蹭荀砚毛茸茸的小脑袋: 夫君!我被你萌晕了!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啊啊啊!你这副样子,我也能接受的!以后就这样吧! 荀砚听到他这危险的发言,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挣扎着伸出手,捂住胡黎的嘴: 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我接受不了啊!我还是比较喜欢我原来高大的样子! 他可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儿,怎么能一直维持这副孩童模样?! 虽然被娘子抱着亲很舒服,但他更想用原本的身高和力气,把娘子搂在怀里疼爱啊! 胡黎看着他急得眼睛都瞪圆了的小模样,更是乐不可支,又抱着他好一顿揉搓,直到荀砚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小脸通红,才终于放过他。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胡黎笑着坐起身,把荀砚也拉起来,帮他整理衣服和头发,等这事了了,就给你变回来。 第76章 权力是治病的良药 第二天,天色微亮,胡黎就敬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为了维持世外高人的人设,他故意在窗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摆出打坐调息的姿态,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仿佛已入定多时,就等着林府的人来请。 当然,孩子还是要好好睡觉的。荀砚正裹着被子,侧身朝里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实际上,荀砚根本不需要睡眠,只是按照胡黎的计划,闭着眼睛装睡罢了。 这也是一种策略,展现出圣女对身边灵童的关爱,可以适当中和圣女过于高冷、不近人情的形象,让人觉得她们并非完全不通人情。 果然,当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圣女早已起身打坐,而灵童还在酣睡时,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敬畏。 她小声禀报:圣女,小姐已经醒了,您昨日留下的问心卷,小姐也填完了。这是小姐填好的。 侍女将那张纸恭敬地呈上。 胡黎缓缓睁开眼,接过纸张,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勾选。 他心中快速计算了一下得分,结合昨日神识探查的结果,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确实是抑郁症前期,伴有明显的焦虑和躯体化症状,核心诱因是长期的家庭压力和一次重大的情感创伤。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折好,放入袖中,然后起身,走到床边。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一角,将揉着眼睛的荀砚抱了起来,开始耐心地给他穿衣服,系好衣带,还顺手理了理他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 穿好衣服,侍女端来了早饭。胡黎表示自己餐霞饮露,不食五谷,只让侍女给荀砚准备了一份清淡的早点。 然后,他坐在桌边,亲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荀砚吃粥,动作细致,偶尔还会用帕子擦擦他的嘴角。 荀砚也非常配合,乖乖地坐着,小口吃饭。 这一切,自然有眼尖的丫鬟禀报给了在外间等候消息的林老爷。 林老爷听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顾忌也彻底消散了。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圣女性子过于孤高,或者手段激烈,会刺激到本就脆弱的女儿。 现在看来,这位圣女虽然气势迫人,但对身边的灵童尚且如此爱护,想必对病人也会更有耐心和方法。 他长舒了一口气,对今日的治疗更多了几分期待。 再次来到林小姐的闺房。 与前一日不同,厚重的纱幔被拉开了些许。 胡黎目光扫过房间,忽然在靠窗的梳妆台上,瞥见了一个陶土烧制的狗形摆件。 那狗的造型憨态可掬,蹲坐着,吐着舌头,尾巴翘起 这身形,这神态,这土黄色的釉彩怎么越看越像他家里的元宝?! 胡黎心里虽然震惊,但面上丝毫不显,将疑惑压下。 他走到床前,试图用温和的语气与林小姐交流,询问她填写问心卷时的感受,以及是否愿意多说一些。 但林小姐只是木然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移开视线,嘴唇紧闭,显然不愿意开口。 胡黎早有预料。 他不再多言,直接对上林小姐的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的粉色流光悄然闪过魅惑术! 在很多话本传说中,魅惑术往往被等同于勾引人、催人情欲的春药。但实际上,作为一种高深的精神类法术,魅惑术的应用极为广泛。 在审讯、引导、甚至心理治疗中,它能绕过对方意识的防御,直接作用于潜意识层面,引导对方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堪称顶级的精神控制手段。 在魅惑术的引导下,林小姐原本紧闭的心扉,缓缓松动了。 果然,与胡黎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根源确实在于家庭。 林老爷对独女寄予厚望,从小给予最好的教育,琴棋书画、经商理家,甚至骑射,都请了最好的夫子。 林小姐也聪慧努力,几乎满足了父亲所有的期望,成了旁人眼中的完美千金。 然而,这种完美背后,是巨大的压力和对自我需求的压抑。 矛盾的爆发点,在于一条狗,和一次考试。 那条狗,是她几年前在街上捡到的一只瘦小可怜的土狗幼崽,她偷偷养了起来,取名元宝。 元宝聪明忠诚,给了她无数枯燥学习生涯中难得的慰藉和快乐。 她甚至偷偷带着元宝去学习骑射,元宝总会兴奋地跟着马跑,让她觉得格外自由畅快。 但林老爷对此极为不满。一是觉得土狗品相低劣,带出去丢人,女儿若喜欢狗,他可以买名贵的猎犬、观赏犬,为何非要养这么条上不得台面的土狗? 二是他不喜女儿抛头露面,简直不成体统。 父女因此多次争执。 最后一次,是在林小姐参加一场重要的、由府城某位大儒主持的闺秀雅集前,她因为偷偷溜出去陪元宝玩,准备不足,最终在雅集上表现平平,未能拔得头筹。 林老爷得知后大怒,认为她玩物丧志,将全部过错归咎于那条害人的土狗。他不顾女儿的哭求,强行命人将元宝抓住,扔到了城外不知哪座山上。 并对伤心欲绝的女儿吼道: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家!你再这样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这句话,成了压垮林小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忽然觉得,这个金碧辉煌、应有尽有的家,其实冰冷无比。 第75章 父母的爱,就像一身没晒干就穿在身上的湿衣服,不能脱掉,可穿在身上又潮湿、闷热、捂得人喘不过气,甚至快要窒息。 从此,她便一病不起。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反而因为各种药性冲突和身心俱疲,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封闭。 胡黎听着,心里忍不住吐槽:这林老爷真是半封建的典型!骑射是你请人教的,人家真会了你又不乐意,简直了!算了,时代的局限性,这锅得时代背一部分。 但问题其实不难解决。对林小姐来说,她之所以如此痛苦和无力,除了情感创伤,更重要的是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实权和独立人格。 一切吃穿用度、前途未来,都捏在父亲手里。 她没有经济基础,没有话语权,连自己心爱的一条狗都保不住。 心思自然敏感脆弱,容易钻牛角尖。 林小姐喃喃道:找不回来了爹让人扔得很远它、它可能已经 胡黎打断她,我有点思路,但需要你配合。不要反抗,让我看一下你关于元宝的记忆,方便我寻找。 林小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当记忆画面中,那只欢快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的土黄色小狗形象清晰浮现时,胡黎心里彻底确定了就是他家的元宝! 狗来财,讨个吉利,起名字的时候,大家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么看来,元宝当初被扔到荒山后,不知怎么的又回到了镇上,被胡黎捡到。 它或许尝试过找回原主,但林府高门深院,下人驱赶,它知道自己是被丢弃的,不敢也不能再回去了。 直到遇到胡黎,才重新有了个家。 同时,胡黎也从记忆片段中看出,林府的下人,包括林小姐的贴身侍女,其实都更听林老爷的话。 林小姐病倒后,他们或许同情,但绝不敢违逆老爷的意思,偷偷去找狗或者帮小姐做任何出格的事。 这也是元宝找不回来的另一个原因小姐身边,没有完全属于她自己、只听她命令的人。 我心里有数了。胡黎收回神识,对林小姐说,明日,会有两个人,带着你的狗上门。你好生招待便是。 他开了一副宁心安神、调理脾胃的方子,递给在外面等待的侍女,嘱咐按时煎服。 然后,他走出闺房,对守在外间、焦急等待的林老爷说:林老爷,令千金之症,根源在心,亦在权。她命格清贵,然命太轻,需有地相托,方能稳当。我观你名下,可有客来香酒楼一处? 林老爷一愣:是有一处,圣女的意思是? 将客来香的股份,全部转让给她。胡黎语气平淡,让她自己经营,盈亏自负。她不是已学完经商之道了吗?正好实践。有了自己的产业,心有所系,肩上有担,自然就不会整日沉溺于自伤自怜之中。此乃以地压命,稳固心神之法。 林老爷:? 这治病法子闻所未闻,但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女儿确实精通商事,之前也提过想试试手,但他没答应。现在圣女这么说 他本就想卖掉客来香筹钱,如今直接给女儿,似乎也行,只要女儿能好起来,一座酒楼算什么? 他正要答应,说明日便去官府办理转让手续。 内间却传来林小姐的声音:爹,今日便去。 林老爷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女儿竟然强撑着,在侍女的搀扶下,自己下了床。 玉儿!你、你怎么下床了?!林老爷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我没事。林小姐摇摇头,看着父亲,又看看旁边的胡黎,重复道,今日便去官府,把客来香过到我名下。还有东街那两间绸缎庄和胭脂铺,我也要。 林老爷心中百感交集,惊喜交加。 多久了,女儿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他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好!好!都给你!爹这就让人去备车,我们马上去官府!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有林老爷亲自出面,官府手续很快办妥。 客来香酒楼以及另外两处盈利不错的铺面,正式转到了林玉名下。 拿着新鲜出炉的契书,林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至于诊金,胡黎只是在临别时,稍微提了一嘴此番耗费些许心神,并未明说要多少。 但林老爷此刻对圣女已是奉若神明,感激涕零,哪肯怠慢?他直接让人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是整整一千两的银票。 胡黎推辞了两句,做做样子,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一千两!他现在的流动资金又丰厚了不少! 就此别过。胡黎牵着荀砚的手,对林氏父女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出了林府,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胡黎立刻拉着荀砚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恢复本来面貌,又将那身女装和童装塞进空间。 呼终于完事了!胡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比打一架还累,装神弄鬼,还要当心理医生,我容易吗我! 荀砚也恢复了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两人回到村里,已是下午。胡黎一头栽倒在自家崭新柔软的大床上,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自己的窝最舒服啊~ 荀砚跟着走进来,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胡黎完全笼罩。 胡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干甚? 娘子趁着我变小的时候,欺负我。 胡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伸出手,在荀砚近在咫尺的俊脸上,毫不客气地狠狠捏了一把: 大的也欺负! 荀砚被他捏得脸微微变形,却也不躲。 他顺势握住胡黎作乱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然后低声道: 那娘子想怎么欺负? 第77章 一笔买卖 第二天,胡黎带着荀砚,还特意牵上了元宝,再次来到了镇上。 他直奔客来香酒楼。 按照昨天的约定,今天会有人带着元宝上门。 他倒要看看,这位林小姐在拿到产业后,状态如何。 来到客来香,胡黎让荀砚牵着元宝在门口稍等,自己先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发现酒楼内部的气氛与昨天大不相同。 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里面已经忙活开了。 桌椅被重新归置擦拭,一些破损的装饰正在更换,几个工匠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修补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和油漆的味道,还有一股勃勃的生气。 而指挥这一切的,正是林玉,林小姐。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带着病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正拿着一个账本和赵掌柜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会抬头指一下需要改动的地方,语速很快,思路清晰。 看来,这位大小姐是一天都等不了,拿到产业后立刻就上任了,而且雷厉风行,直接开始着手整顿。 胡黎嘴角微勾,这倒有点意思。 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赵掌柜先看见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胡公子! 林玉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胡黎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略带审视的笑容,点了点头。 客气了。胡黎也回以微笑,看来林老板是行动派,这么快就开始大展拳脚了。 时不我待。林玉简短地应了一句。 胡黎也不绕弯子,直接从带来的布袋里取出几朵已经烘干的、品相最好的银耳样品,放在桌上。银耳干燥酥脆,色泽温润,朵形完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看就是上品。 林老板请看,这是我精心培育、烘制的银耳。品质如何,您和赵掌柜都是行家,一看便知。至于价格胡黎报出了一个比市面普通银耳价格高出三成左右的数字,这个价格,对应这个品质,而且是长期、稳定供应,我认为是合理的。 赵掌柜拿起一朵银耳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眼中满是赞叹,连连点头:确实是好货!品相整齐,香气也正! 他显然是被隔壁醉仙楼打压得狠了,急于找到能提升酒楼档次和吸引客人的好东西,听到胡黎说能长期供应,更是心动。 第76章 赵叔,稍等一下,这笔交易我不是很满意。 赵掌柜连忙对林玉说:小姐!老板娘!这个价格虽然高一点,但东西确实好,值得!我们可以拿来做几道招牌炖品,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他以为林玉是嫌贵,想劝她收下。 林玉却摆了摆手,制止了赵掌柜的话。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体似乎因为久站和情绪有些虚弱,但她努力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严肃认真: 赵叔,现在客来香在我手里。我是老板,不是小姐,也不是老板娘。以后,请叫我林老板。 赵掌柜一怔,随即连忙改口:是,林老板。 胡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笑:不错不错,很有气势嘛。 昨天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弱千金,今天就能拿出老板的派头来谈判了,效果显著啊。 不过,欣赏归欣赏,关系到自己的真金白银,胡黎可不会因为对方昨天还是个病人就心软手松。 他要的是钱,是长久的利益,不是一副无用的慈悲心肠。 当然,如果这位新上任的林老板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说服他把价格降一点,那也是她的本事,胡黎会高看她一眼。 林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然后,她示意旁边的侍女拿来一份装订好的册子,推到胡黎面前。 胡公子,这是我们客来香新的管理方案和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请您过目。 胡黎挑了挑眉,接过册子翻看起来。越看,他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浓。 这册子里的内容,包括人员管理、成本控制、菜品创新、营销策略、甚至还有初步的会员制和品牌联动设想。 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和理想化,但大方向非常正确,甚至有点超前。 尤其是其中关于股份制改革和引入战略合作者的部分,让胡黎觉得十分耳熟,好像在哪本现代经济管理或商业案例的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影子。 这林玉,看来不止是学了琴棋书画和经商理论,她是真的思考过,而且有野心。 这规划,用现代话说,完全就是奔着做大做强,未来上市去的,虽然在这个时代实现难度极大,但有想法总是好的。 其中关于引入合作者这部分,林玉见胡黎看得认真,适时开口,我们计划拿出客来香一成的干股,寻找有实力、有资源的战略伙伴。胡公子您的银耳品质卓越,若能长期稳定供应,对我们打造高端养生菜品系列至关重要。如果您愿意在价格上做出一些让步,我们可以考虑,将这部分的合作,深化一步。比如,以稍低的价格供应银耳,同时,您将成为我们客来香除我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享受分红。这比单纯的买卖,关系更紧密,利益也更长远。 股份?股东?分红? 胡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思索。 他对这个提议其实很满意。在这个阶级分明、商人地位并不算顶高的古代,能成为一个正规酒楼的股东,而且是最大的个人股东,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个供应商,还拥有了部分话语权和长期的利益分成。 这比一锤子买卖或者单纯供货,确实更有吸引力,也更符合他建立稳定财源的长期规划。 而且,林玉的姿态放得很端正。 她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方案和利益来谈判。 说话也很有技巧,先是肯定胡黎银耳的价值,再抛出股份的诱饵,把胡黎捧到了一个战略伙伴的高度,让人听着很舒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胡黎自然也喜欢听好话,尤其是这种不露痕迹、又带着实际利益的恭维。 林玉见胡黎似乎有些意动,立刻趁热打铁,火力全开。 她又提到了胡黎之前卖给客来香的白糖方子,称赞胡黎不仅眼光独到,还是个心思巧妙的优异厨师,做出的甜点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客来香虽然目前规模和市场声誉暂时不如醉仙楼,但在镇上一众酒楼食肆中,也稳坐第二把交椅,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不为过。 林玉语气中带着自信,如果胡公子将来除了银耳,还有其他独特的食材,或者想尝试经营一些自己的特色食物,我们客来香愿意提供全力支持。甚至,我们可以将一个临街的的铺面,以极优惠的价格租给胡公子使用。您可以借用我们客来香的品牌和口碑,作为起步的助力。 这个提议,真正说到了胡黎的心坎里! 他其实早就有想法,不能一直待在村里。 原因有几个:一是村里的学术氛围实在谈不上好,荀砚要继续科举,需要更好的学习环境和交流圈;二是村里人际关系太紧密,家家户户都认识,随便有点风吹草动,不到半天就能传遍全村,实在不符合他闷声发大财的理念;三是长期来看,镇上的机会和资源肯定比村里多。 他原本的规划是:先在村里站稳脚跟,积累资金,然后逐步将重心转移到镇上。一边在镇上找个铺面做点小生意,一边送荀砚去镇上更好的私塾读书。 等生意稳定了,再把爹娘和小满接过来享福。 但这只是个初步想法,之前条件不成熟,他也就没急着实施,反而先花了大力气把乡下的房子盖得漂漂亮亮。 现在,林玉的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一个临街的铺面,还是借用客来香这个已经有不错口碑的品牌,这能省去多少起步的麻烦和风险。 而且就在镇上,方便他照顾生意,也方便荀砚求学。 胡黎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降价换取股份和铺面支持,从长远看,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 股份意味着长期分红,铺面意味着新的起点和可能性。 而银耳的价格,虽然降低了一些,但有了稳定的销路和品牌加持,薄利多销,加上银耳精的增产潜力,总利润未必会少,甚至可能更多。 林老板果然有魄力,也有诚意。胡黎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你的提议,我很感兴趣,在这之前,我想邀请您去参观我的银耳养殖基地,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林玉强撑着想要站起来,似乎想趁热打铁,进一步敲定细节。 然而,她身体终究还没完全恢复,情绪一激动,加上久坐,那恼人的躯体化症状再次袭来。 她刚站起一半,就感觉双腿一软,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跌坐在椅子里,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林老板!赵掌柜和侍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林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脸上难掩尴尬和一丝挫败。 她喘了几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胡黎说:让胡公子见笑了。我这身子还需将养些时日。参观银耳基地的事,恐怕要下次再找机会了。赵叔,先把胡公子这批银耳的货款结了,就按我们刚才商量的新价格。 她虽然虚弱,但思路没乱,先敲定了第一笔交易,显示了诚意。 胡黎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正要说话 汪汪汪!汪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狗叫声!是元宝! 紧接着,雅间的门被一只爪子砰地一下扒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挤了进来,正是元宝! 它似乎听到了里面熟悉的声音,显得异常激动,不顾荀砚的拉扯,直接挣脱了,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目标直指坐在椅子上的林玉! 元宝?!林玉听到叫声时就愣住了,看到那熟悉的黄色身影冲进来,更是浑身一震,失声惊呼! 元宝冲到林玉脚边,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她膝上,伸出舌头,急切地想去舔她的脸。 是她的元宝!真的是她的元宝! 虽然比记忆里胖了些,毛色更油亮了,但那眼神,那神态,那熟悉的气息绝不会错! 元宝元宝真的是你林玉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抱元宝,可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本就虚弱的心脏一阵绞痛,眼前再次发黑,手臂也软得抬不起来。 小姐!别激动!侍女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 元宝似乎也感觉到主人的不适,不再乱扑,而是乖巧地趴在她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腿。 过了好一会儿,林玉才缓过这阵心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胡黎,声音哽咽:胡公子元宝怎么会跟在你身边? 第77章 胡黎耸耸肩:我捡到的啊。就在镇上,瘦得皮包骨,装瘸腿骗吃的。我看它可怜,就带回家了。谁知道它这么能吃,天天在家吃肉,都快把我吃穷了。 他故意说得夸张,冲淡了一些伤感的气氛。 林玉破涕为笑,但看着元宝依赖地蹭着自己,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笑容渐渐变得苦涩。 她刚刚接手客来香,内外事务千头万绪,自己的身体又还没完全恢复,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好好照顾元宝。 而且,她现在虽然有了自己的产业,但毕竟还没在府里完全站稳脚跟,父亲虽然妥协了,但难保不会对元宝再有微词。 她不敢,也不能现在就把元宝带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弯下腰,用尽力气,将紧紧贴着自己的元宝轻轻推开了一些。 元宝不解地看着她,又试图凑过来。 元宝,乖林玉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看向胡黎,眼中充满了恳求,胡公子,元宝能再拜托您照顾一段时间吗?我、我现在还照顾不好它。等我把客来香理顺了,等我的身子好一些,等我真正能自己做主的时候,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元宝接回来!到时候,我一定重谢! 她这话说得艰难,却透着无比的决心和对未来的期盼。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房里哭泣的弱女子,她有了要奋斗的事业,也有了要接回的家人。 元宝,成了她必须好起来、必须成功的动力之一。 行吧。胡黎点了点头,对元宝招了招手,元宝,过来。你主人现在忙着当大老板,没空陪你玩。你再跟我回家混几天,等她把酒楼开成天下第一楼,再来接你吃香的喝辣的! 元宝看看林玉,又看看胡黎,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走到林玉脚边,轻轻舔了舔她的手,然后才转身,走到胡黎身边,安静地坐下,只是耳朵依旧耷拉着,显得有些没精神。 林玉看着元宝懂事的样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擦了擦,对胡黎露出一个感激而坚定的笑容:谢谢你,胡公子。银耳的合作,还有铺面的事,就按我们说的办。赵叔,具体细节,你和胡公子敲定。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元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了雅间。 赵掌柜,我们来聊聊细节?胡黎转向一旁还在感慨的赵掌柜,脸上重新挂上了生意人精明的笑容。 好好好,胡公子,这边请!赵掌柜连忙应道。 第78章 抛开脸,不谈 这次带来的十斤银耳,以每斤三十两、总共三百两银子的价格,顺利成交。 虽然比最初的报价低了,但换来了客来香的股份和未来镇上铺面的优先租赁权,胡黎心里美滋滋的。 怀里揣着新鲜出炉的三百两银票,他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从客来香出来,胡黎立刻拉着荀砚,一头扎进了镇上最繁华的商业街。 有钱了,当然要消费!而胡黎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扮自己! 他臭美得很,就这么点爱好了。 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只要好看,他都喜欢。 而且,他并不在意一件衣服是男装还是女装,也不在乎首饰是男款还是女款,只要款式入他的眼,配色合他的心意,他就想买。 要不是这个时代的工艺限制,做不了他印象中那种精致华丽的美甲,否则他肯定连手指甲、脚指甲都要安排上,全套亮晶晶! 他兴致勃勃地逛了好几家首饰铺子,最后在一个老字号的银楼里,看中了好几对设计精巧、镶嵌着细碎宝石或珍珠的耳钉。 有的是简约的银托小珍珠,有的是花瓣造型的碧玺,还有一对是猫眼石的,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特别漂亮。 胡黎越看越喜欢,当场就决定全买了。可付钱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耳洞?! 他穿越前是公务员,工作性质要求低调严谨,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从没打过耳洞。 穿越后,更是没想过这茬。 现在看着这些漂亮的耳钉,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连忙问掌柜,有没有耳夹款的。 掌柜找了找,拿出几对,但款式都老旧简单,远不如耳钉精致好看。 胡黎撇撇嘴,不满意。 在这个时代,男子打耳洞的虽然也有,但总体来说比较少见,尤其是读书人和体面人家,更是少有。 可胡黎实在是对那几对耳钉爱不释手,心里痒痒得很。 不行,我得打耳洞!胡黎下定决心。 他又专门买了穿耳洞用的针和一小盒据说能防止发炎化脓的药膏。 东西买齐了,可问题又来了找谁打? 胡黎怕痛!万一打的时候,痛得他一挥手,把帮忙的人打飞出去两米远怎么办? 思来想去,最靠谱且耐打的人选,就在身边。 夫君~胡黎拎着买好的东西,凑到荀砚身边,帮我个忙好不好? 荀砚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娘子何事? 帮我打个耳洞!胡黎把银针和药膏塞到他手里,指着自己白嫩嫩的耳垂,就在这里,轻轻一下,穿过去就行!我相信你,夫君! 荀砚:!!! 他拿着那根细小的针,手都有些抖了,拿着针往娘子娇嫩的耳垂上扎他,他下不去手啊! 娘子,这这很痛吧?要不我们还是戴耳夹?荀砚试图挣扎。 耳夹不好看!我就要戴耳钉!胡黎很坚持,他拉着荀砚回家,一进门就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侧过脸,把左耳垂凑过去,快,夫君,闭着眼睛,摁下去就行!就当是嗯,缝衣服!对,缝衣服! 荀砚看着眼前那小巧玲珑的耳垂,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针尖对准了耳垂正中央。 娘子,我、我真的荀砚的声音都在发颤。 快点嘛!长痛不如短痛!胡黎催促,自己也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抓住了荀砚的衣襟。 荀砚一咬牙,心一横,手指用力 嘶!!! 针刺破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胡黎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抓住荀砚衣襟的手瞬间收紧,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就朝着荀砚的胸口啪啪啪地拍了好几下,力道还不小。 痛痛痛!好痛!胡黎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 荀砚吓得赶紧松开手,针已经穿透了耳垂,他手忙脚乱地拿起药膏,想给胡黎涂上,又怕弄疼他。 别动别动!我自己来!胡黎龇牙咧嘴地推开他的手,自己摸索着,小心地将针从耳后拔出,然后赶紧把消过毒的一对珍珠小耳钉的银针部分,顺着刚打好的耳洞穿了进去,扣上耳堵。 又赶紧挖了点药膏抹在耳洞前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那股尖锐的痛感稍稍缓解,变成了火辣辣的胀痛。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铜镜前,侧着头,仔细端详。 左耳垂上,一粒莹白小巧的珍珠耳钉,在发间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他本就精致的侧脸更添了几分灵动。 胡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耳朵还痛着,却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只是一笑,就牵扯到耳垂的伤口,顿时又痛得他嘶了一声,呲牙咧嘴,表情扭曲。 荀砚走过来,看着镜中之人。 胡黎的皮肤很白,那一点珍珠的温润光泽点缀在耳际,确实很好看。 好漂亮啊,娘子。 胡黎听到夸奖,更得意了,也顾不上痛了,转过身,仰着脸看着荀砚,故意问:夫君,那你喜欢我,是喜欢我这张脸吗?抛开这张脸不谈,你还喜欢我什么? 荀砚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认真思考起来。他努力搜刮着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好词:娘子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厨艺高超,做的饭菜点心都极好吃,还会做生意赚钱,很厉害。而且娘子很风趣,和你在一起,总是很开心。娘子身材也很好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渐低,耳根泛红。 胡黎听着他这朴实无华的夸赞,心里非常受用。 虽然他觉得自己心地善良有待商榷,但被自家夫君这么认真又带着崇拜地夸奖,感觉真是太棒了! 第78章 等荀砚说完,胡黎正美滋滋地回味,却见荀砚也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点期待,又有一点点扭捏,小声地问了一句: 那抛开我这张脸不谈,娘子喜欢我什么? 胡黎:?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壳。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说实话,胡黎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第一眼看见荀砚时,他就动了收藏的心思。 后来把荀砚弄成僵尸,除了各种阴差阳错和形势所迫,荀砚这张无可挑剔的脸,绝对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当时棺材里是个歪瓜裂枣的死胖子,或者哪怕只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人,胡黎估计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提耗费妖力和心头血去救他了,不直接一把火烧了防止尸变都算他环保意识强。 后来双修咳咳,虽然当时情况特殊,有修炼的成分,但能那么快接受和一个人如此亲密,除了荀砚性格确实温顺听话、对他百依百顺之外,这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和那具比例完美的身体,绝对功不可没,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想象一下,如果是一只浑身油腻、膘肥体壮的死肥猪趴在自己身上拱 胡黎打了个寒颤,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把那玩意儿轰成血雾,然后连夜搬家,扛着火车跑。 所以,当荀砚问出抛开脸谈喜欢时,胡黎犹豫了,他非常诚实地回答道: 我我比较喜欢你刚才抛开的脸 空气突然安静。 荀砚脸上的期待和羞涩瞬间凝固,慢慢变成了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受伤。 呜娘子难道荀某,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值得喜欢的吗? 看着荀砚这这般的可怜表情,胡黎心里一软,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 他眼珠一转,伸手,勾了勾荀砚的衣襟,示意他低下头。 荀砚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俯身。 胡黎伸出手,探进荀砚微微敞开的领口,准确地捏住了他胸前一块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其实还有的。你把衣服拉下来一点,我给你指。 荀砚不明所以,但乖乖地自己动手,将上衣的衣襟又拉开了一些。 胡黎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美景,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还有这里。 荀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红,他以为胡黎指的是心,是那颗真诚的、爱慕娘子的心! 他心里甚至有一丝惭愧他刚才竟然还觉得娘子过于好色,真是不应该! 原来在娘子心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细腻、如此深刻,超越了肤浅的外表,直指那颗赤诚的真心! 他激动地抓住胡黎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带着哽咽:娘子你是说,我有一颗真诚的心吗?我、我 胡黎忍着笑,在荀砚感动的目光中,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后半句: 我是说,你有大胸肌。 荀砚:? 胡黎继续补充: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长得好看,身材也一级棒! 说着,他干脆把脸往前一埋,整张脸都贴在了荀砚结实的胸膛上,还满足地蹭了蹭,发出仿佛猫咪打呼噜般的声音: 你看,洗面奶~每天要是吵架了,往这里一埋,什么气都消了。多实用! 荀砚: 荀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想把胡黎推开,可对方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扒在他胸口,蹭得他浑身发软。 最后,荀砚破罐子破摔地伸手,将赖在自己胸前的狐狸精,更紧地搂进了怀里。 只要娘子开心,他这张脸,这身肉,随娘子怎么喜欢吧。 反正,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早就都是娘子的了。 第79章 要致富,先修路 偶尔闲下来一算账,零零碎碎的收入,胡黎现在手头的流动资金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足足一千四百多两银子。 其中绝大多数是便于携带的银票,只有少量碎银和铜钱留着日常零用。 骤然暴富的感觉,让胡黎走路都有些飘。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这些钱的用处。 银耳种植需要持续投入,镇上的铺面计划也需要启动资金,这些都是大头。 但在此之前,胡黎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等有钱了,就把村里的路修一修。 这并非一时兴起。首先,确实是为了方便自己。 以后银耳种植基地、山上、镇上来回跑,一条平坦好走的路至关重要,能节省大量时间和精力,也方便运输货物。 其次,胡黎心里还存着一点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想上荀家村的族谱。 倒不是因为这个荀氏一族的族谱有多么金贵,蕴含着多么了不起的传承或荣耀。 在胡黎眼中,这种以血缘和宗法为纽带、记录着家长里短、生老病死的册子,其含金量恐怕还不如路边一坨新鲜的牛屎毕竟牛屎捡回去还能堆肥,促进作物生长。 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看重血脉、讲究认祖归宗的人。 他想的,只是荀砚的名字在上面。 荀砚的名字,端正地书写在那本或许已经有些泛黄、带着墨香和岁月尘埃的族谱上。那是他与这个家族、这片土地最深的羁绊之一。 胡黎无时无刻不想和荀砚贴在一起,无论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任何有意义的记录和象征里。 他想要一种绑定,一种带点强制性的关联。他想让所有人,无论是荀家村的村民,还是未来的子孙后代,只要提起荀砚这个名字,就会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地想到胡黎;反之,提起胡黎,也立刻能关联到荀砚。 他们是一体的,不可分割。 他也没有像荀柳氏那样,嫁入荀家后改从夫姓。 胡黎就是胡黎,他不想改,也没必要改。 那么,如何才能让自己的名字,与荀砚并列,出现在那本对他而言不如牛屎、却又意义特殊的族谱上呢? 按照宗族规矩,除非是对本族有重大贡献的外姓人,否则极难入谱。 重大贡献 修路,从古至今,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惠及乡里、功德无量的头等大事。 尤其是对荀家村这样一个位置偏僻、道路难行的山村来说,一条好路,意味着与外界的联系更紧密,出行更安全,商贸更便利,甚至能影响整个村子的未来。 于是,胡黎找到了村长荀远,又请来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摆上了一桌不算奢侈但诚意十足的酒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愿意出大头,把村里通往镇上的那条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土路,修成一条平坦结实的砂石路。 五百两。胡黎轻描淡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砂石、人工、工具,前期费用我出。剩下的,各家按照男丁人数或者田亩,酌情出点力,或者再凑点小钱,把路两边的排水沟、护坡也弄弄好。等路修好了,再请村长出面,向官府报备一下,也算是个正经工程,以后维护也方便。 五百两! 这个数字把村长和几位老人都震住了。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修一条砂石路,就算用料用工都往好了算,两百两也顶天了,胡黎这是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剩下的钱,别说修排水沟护坡,就是把路再拓宽一倍,在路边种上树都绰绰有余! 黎、黎哥儿这、这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的就存着,以后路坏了再修,或者村里别的公共事务要用,就从这里面出。胡黎摆摆手,一副不差钱的架势,我只有一个要求,路要修得扎实,不能偷工减料。修路期间,每家每户,只要有青壮男丁的,都必须出人出力,不许偷懒耍滑。具体怎么安排,村长和几位叔公看着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村长和老人哪还有不答应的?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在荀家村头上了! 有了胡黎出的这五百两巨款,剩下的那点零头,各家凑起来简直轻松无比。 很快,由村长牵头,向镇上里正和县衙工房报备获准,荀家村轰轰烈烈的修路工程就开始了。 村里几乎所有能动弹的男丁都参与了进来,伐木的伐木,采石的采石,运砂的运砂,夯土的夯土。 胡黎作为身娇体弱的金主,大部分时间只是背着手,在工地上巡视一下,偶尔指点两句,主要是享受众人感激、敬佩、甚至带点谄媚的目光。 第79章 无论以前是真心佩服胡黎本事,还是暗中嫉妒他们家突然发达,甚至以前跟着荀货一家欺负过荀砚、看不起荀老爷一家的那些人,此刻在胡黎面前,没有一个敢挺直腰板说话的。 个个都是弯腰屈膝,脸上堆满了笑容,说着恭维感谢的话,哪怕有些笑容底下藏着不忿或酸意,也不敢表露半分。 胡黎个子不算高,身形也偏纤细,可那些跟他说话的村民,无论是高大壮实的庄稼汉,还是比他年长的长辈,都会下意识地微微躬下身,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甚至更低。 从视觉上看,仿佛所有人都比他矮了一截。 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他就喜欢看有些人明明心里不爽他,看不惯他,却又不得不低下头,弯下腰,用最恭敬的姿态跟他说话的样子。 这种用金钱砸出来的地位,虽然简单粗暴,但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修路工程进展顺利,热火朝天。 胡黎偶尔也会亲民一下,去挖两锹土。 他心里其实还存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挖着挖着,挖出个前朝宝藏、古墓遗珍什么的,那不就是意外之喜了? 虽然概率极低,但想想又不犯法。 可惜,宝藏古墓没挖到。 倒是某天,几个村民在清理一段老路基底时,从很深的土层里,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黎哥儿,挖出个东西!村民连忙把包裹拿给胡黎看。 胡黎小心地接过,剥开外面那层近乎烂掉的油布。 里面是一个更小一点的口袋,布料也已经发黄变脆。打开口袋,倒出来的,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小撮黑乎乎的、早就干结成块的草药渣滓,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黄色纸条。 胡黎疑惑地展开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和受潮,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上面一行字,笔迹清秀端正,透着读书人的风骨,写的是天灵灵,地灵灵。 下面一行字,则歪歪扭扭,笔画幼稚,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内容是我家有个夜哭郎。 在纸条的右下角,还有两个更小的、勉强能认出的字砚、安。 胡黎愣了一会儿,随即恍然大悟。 荀砚身体很不好,夜里容易惊醒啼哭,喂了药也不见大好。 那时候家里穷,请不起好大夫,荀老爷和荀柳氏急了,难免会信一些民间的土方子。 这大概就是其中之一把小孩吃了药剩下的药渣,连同写着祈福禳灾话语的纸条一起,埋到人来人往的路中间,寓意是让过往的行人把邪祟踩走,孩子就能平安健康。 上面那行漂亮字,显然是荀老爷写的。 下面那行歪扭的字,估计是荀柳氏写的。 她识字不多,更不会写字,那字迹,很可能是荀老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带着她写下的。 黎哥儿,这这是啥啊?晦气不?要不要扔了?旁边有村民见胡黎盯着那包药渣和破纸发呆,小心翼翼地问。 胡黎回过神,摇了摇头,将药渣和纸条重新用那破布包好,然后手腕一扬,那小小的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落进了旁边的垃圾堆里。 旧东西了,没什么用。胡黎的声音很平静,荀砚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是的,用不上了。 那个会夜半惊哭、体弱多病的荀砚,已经留在了过去。 现在的荀砚,是他的夫君,是能背着他翻山越岭、能不知疲倦地收割麦田、能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眼中只盛得下他一人的荀砚。 至于那些病气、邪祟,还有可能存在的坏人或者别的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胡黎转过身,看向远处正在帮忙搬运石块的荀砚。 有他在,无论是人是鬼,是病是魔,谁也别想再伤害荀砚分毫。 他会把他们都通通打跑。 他会保护荀砚,一直一直,保护下去。 第80章 入族谱 有了充足的资金和全村人的齐心协力,通往镇上的那条砂石路,以惊人的速度修建完成。 宽阔平坦的路面,整齐的排水沟,路两旁甚至还移栽了一些易于成活的树苗。 新路落成那天,几乎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在新路上奔跑嬉戏,老人们拄着拐杖在上面走了又走,摸着胡子感慨这辈子没想到还能走上这么体面的路。 往来的行商和附近村子的人路过,也都啧啧称赞。 路修好了,胡黎的重大贡献也实打实地摆在了那里。 都不用胡黎自己提,村长和族老们就主动找上门,商议入谱之事。 如此功德,若不让胡黎入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会寒了村里其他有心为乡里做事的人的心。 于是,在一个黄道吉日,族长请出了供奉在祠堂里的、厚厚的荀氏族谱。 在众多族人的见证下,于记载着荀砚这一支的那一页后面,郑重地、单独新开了一页,写下: 荀砚,配胡氏黎,契兄弟。胡氏黎,本贯不详,性敏慧,擅经营,重情义,乐善好施。癸未年,捐巨资倡修村道,惠泽乡里,功德昭著。特允入谱,以彰其德,永志不忘。 写完后,还让胡黎和荀砚上前,在各自的名字下按了手印。 仪式简单却庄重,算是正式承认了胡黎在荀家的特殊地位,也记录了他对村子的贡献。 胡黎看着那行关于自己的、半文半白、带着明显褒扬的记载,心里其实挺美,但面上还是稍微谦虚了一下,对着族长和几位族老拱了拱手:村长,各位叔公,过誉了,过誉了。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当不起如此赞誉。 当得起!当得起!村长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黎哥儿,你可是咱们村的大恩人!这路一修,咱们村往后几十年都受益!这谱上记的,句句属实! 仪式结束后,族谱被重新收好。 趁着人多,也出于好奇,胡黎向村长提出,想看看族谱前面的一些内容。 村长自然应允,小心地翻开前面的页数。 胡黎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看过去,大多是些陌生的名字和简单的生卒年月、婚配记录。直到翻到某一页,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同样也是单独记载着一个外姓人!而且,同样是以契兄弟的身份入谱! 只见上面写着: 荀墨,配楚氏霜,契兄弟。楚氏霜,本贯不详,幼失怙恃,孑然一身。性聪颖,勤学不辍。与墨结契后,始蒙学,寒窗十载,于景和十八年殿试,高中一甲第四名,授翰林院编修。后奉旨编纂《景和大典》,夙夜匪懈,功在千秋。惜天不假年,积劳成疾,英年早逝,时年三十有五。追赠礼部右侍郎,谥文忠。其性高洁,其才旷世,其功卓著,特允入谱,与墨同列,永享祭祀。 楚霜! 胡黎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还有这段记载,他之前听荀老爷提过一嘴。 荀家赐田,就是这位先祖楚霜,因编纂《景和大典》有功,被皇帝赏赐下来的。 孤儿出身,与荀墨结契后才开始读书,直接考了个全国第四,一甲第四名,也就是传胪,仅次于状元、榜眼、探花! 进了翰林院!然后又受命编纂国家级大典,最终劳累过度,英年早逝,死的时候头发都白了,谥号文忠,通常有褒扬其忠勤之意。 皇帝还追封了官职,给了谥号,可谓哀荣备至。 这经历,简直堪称传奇。 胡黎看着这段记载,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场景那是荀砚刚复活不久,第一次回荀家村,准备进祠堂祭拜祖先的时候。 当时,因为荀砚身上带着浓郁的尸气和阴气,祠堂这种供奉祖先英灵、讲究正气肃穆的地方,本能地排斥他,按道理说,他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最后还是胡黎,先一步去跟荀家的列祖列宗扯皮。 胡黎见到了许多模糊的、代表着不同先祖的灵影。 他费了不少口舌,解释荀砚的情况,被奸人所害,机缘巧合成尸,并非邪祟,心性未改。 又许下诸多承诺,会照顾好荀砚,不会让他为祸乡里,还会帮助荀家等等,但那些先祖灵影大多态度冷淡或质疑。 就在胡黎快要失去耐心,准备考虑要不要用物理方式解决问题时,一个身影从众多灵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形象。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面容清俊,却是一头如霜似雪的白发,格外醒目。 他眼神清明睿智,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年累月浸润书卷和政务沉淀下来的沉稳而威严的气度。 第80章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其他先祖的灵影便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为他让出道路,显然地位极高。 当时胡黎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位祖宗看起来格外不好惹。 白发青年走到胡黎面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此子身世堪怜,遭逢大难,然观其魂魄,澄澈未染,心性犹存。或可引其向善,不至堕入邪道。我荀家久未有英才出世,此子既有秀才功名在身,或可再续文脉。 他顿了顿,环视其他先祖灵影,语气加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因循守旧,拒之门外,岂非自绝于天佑?今日,我便做主,网开一面,准他入祠祭拜,以全人伦,亦观后效。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话一出,其他先祖灵影虽然仍有疑虑,但最终都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正是因为楚霜的网开一面,荀砚才得以顺利进入祠堂,减少了许多后续可能的麻烦。 修路剩下的钱还有一些,胡黎也没打算自己留着。 他干脆一鼓作气,又拿出了一部分,把村里那间破旧不堪的学堂重新翻修扩建,换了新的桌椅,添置了些书籍笔墨;把祠堂有些漏雨、掉漆的地方也修补粉刷了一番;连土地庙,也请人重新塑了金身,换了新的香炉和幔帐。 第81章 老古板的美人祖宗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 胡黎处理完这几天的事情,避开巡夜的人,悄悄溜到了祠堂外面。 祠堂门是锁着的,但这点高度对胡黎来说形同虚设。 他轻轻一跃,就翻过了不算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推开祠堂虚掩的门,里面烛火长明,香烟袅袅。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庄严肃穆。 胡黎径直走到写着楚霜名字的牌位前,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居然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咻 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牌位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身形清瘦,一头白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的青年虚影,缓缓浮现。 正是楚霜。 他眉头紧皱,目光扫向不速之客。 当看清是胡黎,尤其是目光落在他左耳垂上那颗莹润的珍珠耳钉上时,楚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胡黎?深夜擅闯祠堂,举止轻浮,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在耳钉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男子佩戴耳饰,行为不端,有失体统。 果然是老古板。 胡黎心里吐槽,面上却笑嘻嘻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那枚漂亮的耳钉因为实在太痛,他暂时只打了一边。 对于这位祖宗的评价,他倒不意外。 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楚霜这种正统文人眼里,大概跟不务正业差不多。 胡黎非但没恼,反而凑近了一些,他压低声音问道: 楚前辈,您猜我另一只耳钉,在哪? 楚霜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摇头:不知。 胡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在荀砚胸口上。 楚霜:!!! 胡闹!简直是荒唐!不知廉耻! 胡黎掏了掏耳朵,对他的怒斥毫不在意。 他退后两步,拍了拍手:行啦行啦,知道您看不惯。但家里有我在,只会越来越好,您就放心吧。别老用您那套老眼光看人,时代在变嘛。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白天在祠堂里,那些族老恭恭敬敬地往族谱上写他名字时,这位楚霜前辈的魂影就飘在旁边,全程翻白眼。 特别是别人夸胡黎有本事,胡黎毫不谦虚地点头承认对呀,我真是好有本事啊的时候,楚霜那个白眼翻得,胡黎都怕他把眼珠子翻出来。 观念不同,懒得争辩。 胡黎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吵架的。 胡黎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用彩纸和金箔精心扎成的的纸耳钉这是他在镇上找手巧的纸扎铺子特意订做的。 他点燃了然后将那对纸扎耳钉,火苗舔舐着彩纸和金箔,很快将它们吞噬,化作一缕青烟,飘向楚霜。 想戴就戴呗,胡黎看着燃烧的火焰,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时代变了,没那么多规矩。死了就更不用在乎了。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之前好奇楚霜这个人,特意去搜集过一些关于他的野史杂谈。 其中有一条记载,说这位以严谨古板著称的楚编修,私底下非常爱美。 这条记载,后来被证实是真的由楚霜的契兄,荀墨亲口承认。 荀墨是个猎户出身,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性格豪爽幽默。 他靠上山打猎支持楚霜读书,两人感情极深。 楚霜发达后,给荀墨在军中挂了个闲职,让他不用再辛苦打猎。 楚霜劳累过度去世后,荀墨悲痛欲绝,不久便殉情而亡,陪葬在楚霜墓旁。 据说,楚霜确实非常爱美,喜欢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也会偷偷尝试化妆。 但他性格内敛,又身居要职,注重官声,所以只敢在家里对镜自赏一番,然后又会赶紧擦掉,生怕被人发现,有损端方君子的形象。 而荀墨,那个看似粗豪的猎户,却是最懂楚霜的人。 他白天在祠堂看到胡黎戴着耳钉,觉得漂亮又特别,心里就记下了。 于是,他偷偷给胡黎托了梦,不好意思地请求胡黎,能不能也烧一对耳钉给他的霜儿? 胡黎当时在梦里就乐了,一口答应下来。这才有了今晚祠堂送礼这一幕。 楚霜手里握着那对耳钉,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羞窘,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怒意喝问: 荀墨!滚出来!是不是你?!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空气又是一阵波动,一个壮汉虚影,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显现出来。 霜儿,莫要生气 荀墨嘿嘿笑着,想去拉楚霜的手,被对方一下甩开。 我要这个有什么用?!楚霜又气又羞,简直有失端庄!你真是不可理喻! 荀墨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 他上前一步,不顾楚霜的挣扎,轻轻握住他的手: 霜儿,可是我们已经死掉了啊,死了还要遵守那么多规矩吗? 楚霜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看着荀墨眼中毫无保留的理解和纵容,又瞥了一眼那对精巧的耳钉,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荀墨一眼,然后飞快的把那一对耳钉藏在袖子里,嘴里还硬撑着:胡闹! 他终究是没扔掉。 荀墨见状,知道这事成了。 他搂住楚霜的肩膀,对胡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胡黎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心里直乐:没想到啊没想到,严肃古板的楚编修,私下里居然是这样的!果然人不可貌相,鬼也一样。 见礼物送到,八卦也看完了,胡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烧给楚霜: 楚前辈,这是荀砚这几天写的文章和策论,您给看看,文采如何?若是去考科举,有几成胜算?看完了,托梦给我就行,不用客气。我先走了,不打扰二位。 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祠堂,再次翻墙而出,深藏功与名。 出了祠堂,夜风微凉。 胡黎心情颇好,一时也不想回去睡觉,便信步朝着村口走去,想去新修好的砂石路上吹吹风,看看夜景。 然而,刚走到村口附近,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忽然看见,远处的山脚方向,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朝着他种着银耳的那座山的方向移动。 速度不慢,动作也显得很熟练,显然不是普通村民夜里上山。 谁?胡黎心里一紧。 不认识!看身形,至少有三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夜行衣,手里似乎还拿着工具。 难道是冲着山上的银耳去的? 胡黎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几个不速之客,半夜摸上他的山,到底想干什么。 第82章 狐性大发 胡黎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些黑影后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谁会在这个时间,鬼鬼祟祟地摸上他的银耳山? 目的是什么? 破坏银耳田?偷窃菌种 首先想到的是村里人。毕竟他最近风头太盛,又是修路又是入族谱,难免有人眼红嫉妒。 第81章 但仔细一想,可能性不大。 那几个黑影行动利落,配合默契,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市井混混或者专业打手的气息,不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村民。 而且,以村里人的贫穷程度,如果真想给他使绊子,大概率会自己动手,或者联合几户相熟的人家一起干,而不是花钱去雇这种看起来就专业且不便宜的外人。 那还有谁知道这座山上有他的银耳田呢? 客来香的赵掌柜和林老板? 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利益一致,没道理自毁长城。 况且林老板刚接手酒楼,正需要他稳定供应银耳,更不会这时候搞事。 胡黎皱着眉头,一边追踪,一边在记忆里搜寻。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客来香的主厨! 那天他去送银耳样品,赵掌柜为了确认品质,特意把那位据说见多识广的主厨请了过来。 当时胡黎正得意于自己银耳的品相,被主厨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说得飘飘然,一不留神,就顺嘴说了句这都是我自己种的,还大概指了指银耳田所在的方向。 当时那主厨脸上笑容热情,连连称赞,胡黎也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如果背后真的是那主厨,要么是被竞争对手收买了,要么他根本就是竞争对手安插在客来香的卧底! 目的就是打探情报,包括新食材的来源! 来阴的?胡黎心里冷笑,敢动我的银耳田,找死! 当然,胡黎不会真的杀了他们,毕竟他已经下定决心做一只好狐狸了,这些人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 得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难而退胡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装鬼吓吓他们!这深山老林的,最适合闹鬼了! 他悄悄加快脚步,绕到那几人前面,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林木的掩护,开始制造一些灵异现象。 比如,用妖力操控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怪响;或者让几块小石头突然从坡上滚落;甚至模仿了几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和若有若无的女人哭泣声。 然而,那几个人心理素质似乎不错,或者说干惯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胆气颇壮。 一开始的小把戏只是让他们稍微停顿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交流几句,便又继续前进,脚步都没乱。 啧,还挺专业。胡黎撇撇嘴,正准备加大惊吓力度,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只见荀砚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正安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胡黎压低声音,又惊又喜,连忙把他拉到身边,一起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荀砚被他拉着,很顺从地蹲下,然后才小声回答:娘子,我胸痛。 胡黎一愣:胸痛?怎么了? 荀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襟,声音更小了:可我不想摘下来我只好来找你了。 胡黎: 他瞬间明白了,脸腾地一下红了,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尴尬和心虚。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干的好事。 那天,他刚打完耳洞,耳朵还痛着,但看着镜子里漂亮的耳钉。 他不敢打另外一边的耳洞,觉得剩下的那一枚放着可惜了。 他看着正在旁边安静看书的荀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因为微微俯身而显得格外结实的胸膛上,尤其是衣襟微敞处,那若隐若现的 胡黎扑到了荀砚身上。 夫君~ 他笑得不怀好意,我给你也戴个好看的~ 荀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冰凉的耳钉碰到胸前的皮肤,他才猛地意识到胡黎想干什么,顿时吓得脸色更白,浑身僵硬,双手下意识地抵在胡黎肩上,软绵绵地推搡着:娘、娘子,不行 胡黎当时霸道脾气上来了。 他看荀砚居然敢反抗,还敢拒绝他,心里那点恶劣的控制欲占了上风。 他想都没想,抬手就给了荀砚一巴掌,这就是反抗他的代价。 荀砚被他打懵了,也吓到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想用手去捂自己的胸口,不让胡黎得逞。 但胡黎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然后,不顾荀砚微弱的挣扎和越来越响的啜泣声 荀砚会有痛感,而且恐惧让他不断颤抖。 穿好后,荀砚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眼泪水比那枚珍珠钉还亮,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地哭着。 胡黎完成了杰作,心里那股暴戾和掌控欲得到了满足,但随之而来的,是看到荀砚哭得如此伤心时,迟来的、巨大的心虚和后悔。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好色,就强迫荀砚做这种事? 还打他,绑他?荀砚那么听话,那么信任他,他却 胡黎连忙解开荀砚手上的绳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声音也软了下来:夫君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很痛是不是?我帮你取下来,马上取下来 他伸手想去摘那耳钉,荀砚却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在胡黎惊讶的目光中,他主动抓住了胡黎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 既然娘子喜欢那、那荀某会好好带着的。娘子不用道歉是荀某过于胆小了,惹娘子生气了。娘子不要生气。 他顿了顿,看着胡黎,小声问:有了这个娘子会多喜欢荀某一点吗? 特别听话,特别懂事。甚至反过来安慰施暴者。 胡黎当时心里那股愧疚和心虚,简直要把他淹没了。 他怎么能把这么单纯、这么信任他的人,欺负成这样?还让他反过来担心自己生不生气? 不、不是的!胡黎连忙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保证,我最喜欢夫君了!一直都最喜欢,不是因为不是因为那个!是我不好,是我太混账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发誓! 胡黎会为荀砚温柔地擦拭眼泪,但眼泪是怎么来的嗯,这个先别管了。 因为实在太心虚,也为了补偿和转移荀砚的注意力,胡黎破天荒地主动把自己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塞进了荀砚怀里,让他抱着玩,还小声哄着:给你玩尾巴,转移一下注意力,过一会儿就不痛了 从那以后,荀砚似乎真的说服了自己,这是娘子喜欢的装饰,是娘子爱的证明,虽然偶尔还是会感到不适,但他从未主动提起要摘掉。 胡黎也因为愧疚,再没提过这事,甚至有点刻意回避去看那个位置。 没想到,今晚荀砚会因为胸痛特意找来。看来是真的很不舒服了。 胡黎心里那点尴尬和心虚又冒了出来,他伸手,想帮他揉揉,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还、还很痛吗?胡黎小声问。 有一点荀砚点点头,但随即又说,不过,看到娘子就好多了。 胡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指了指前面那几个还在小心翼翼摸索前进的黑影:夫君,你看,有人想偷我们的银耳! 荀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坏人。 对,坏人!胡黎点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们两个人,好好把这群贼人吓一跳!给他们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好,听娘子的。 第83章 装鬼吓人(好像不用装) 那边三个黑衣人在阴森的山林里走了一会儿,居然真的迷路了。三人蹲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坡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嘀嘀咕咕,商量路线。 老大,我觉得该往左转,这边林子看着稀疏点,好走。张老二指着左边。 嗯,有道理,左边看起来像是常有人走的样子。张老三附和。 张老大摸着下巴,正要点头同意,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我觉得应该向右转 声音不高,却如同贴着耳朵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还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 谁在说话?! 三人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弹跳起来,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防御阵型,手中棍棒柴刀齐齐指向外,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第82章 报数!张老大低喝。 张老大! 张老二! 张老三! 没了。 确实只有三个人。可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来的?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三人心中寒气直冒,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他们不约而同地,又向中心靠拢了一些,想获得更多安全感。 然而,这一靠,三人都觉得不对背后靠着的,不是同伴那熟悉而温热的身体,冰冷、坚硬 他们僵硬地、缓缓地回过头。 月光恰在此时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亮了他们身后的景象。 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男子,正静静地、直挺挺地站在他们三人中间,而他们三个,刚才正是背靠着这个人的前胸和后背! 那男子低垂着头,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鬼、鬼啊!张老二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地上。 张老大胆子稍大,也是被逼急了,眼见这东西悄无声息地贴近他们,心中又惧又怒,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抡起手中的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高大男子的脑袋就狠狠敲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 然而,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高大男子的头,只是被这一棍打得猛地向旁边一歪,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颈骨折断了似的。 就在张老大以为得手,稍微松了口气时,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歪着脖子的高大男子,抬起双手,扶住自己那颗歪向一边的脑袋,开始自己动手,试图把脑袋掰回原位! 卡吧卡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死寂的林中响起。 他掰得很认真,很用力。 可是,或许是因为角度没掌握好,或许是因为力道太大,他的脑袋在回到正位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后转去! 整整一百八十度! 那张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此刻完全转到了背后,正对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张老大三人! 他对着已经快尿裤子的三人,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要向右转哦 啊啊啊啊!!! 三人终于崩溃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扔下手里的家伙,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他们认为的下山方向亡命奔逃!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慌不择路,在山林里跌跌撞撞,被树枝刮破了衣服,被石头绊倒了又爬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快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双腿软得如同面条,三人才连滚带爬地冲进一片相对低矮的灌木丛,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没、没追来吧?张老三颤抖着问,声音都变了调。 应、应该没有张老二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老大刚想松一口气,骂几句晦气,忽然感觉屁股上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谁?!他猛地回头,怒目而视。 这一路上受的惊吓和憋屈,此刻化为了怒火。 然而,当他看清身后的景象时,那点怒火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只见他身后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横枝上,正吊着一个人。 那人身体笔直地垂下,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脖子上套着一根粗糙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最骇人的是,那人的脸正对着他们,面色青白,双目圆睁,一条猩红的长舌头,从大张的嘴巴里耷拉出来,垂到胸前,几乎要碰到地面! 而那张脸赫然就是刚才他们遇到的那个鬼! 不,不对,仔细看,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但极度恐惧之下,他们哪还分得清? 只觉得是同一个索命恶鬼阴魂不散! 啊!!鬼啊!又、又来了!!! 比刚才更加凄厉十倍的惨叫划破夜空! 三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灌木丛,也顾不上方向了,只凭着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着山下没命地逃去,只求永远不要再踏入这座鬼山半步! 远处,那个脑袋拧了一百八十度的家伙,看着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半蹲下来扶着膝盖,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脸上的伪装褪去,露出了胡黎那张精致得意的脸。 他伸手,扶住自己扭转的脖子,轻轻一扭,就恢复了正常。 搞定!胡黎拍了拍手,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 他刚才伪装成荀砚,利用幻术和一点小把戏,成功吓跑了那几个贼人。 至于吊在树上的那个长舌鬼 他转身,走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上吊着的荀砚还在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那条长舌头在风中飘荡。 娘子,这个果丹皮我能吃吗? 胡黎忍住笑:可以,你吃吧。小心别噎着。 得到允许,荀砚吸溜一声,把那根长长的果丹皮吸进了嘴里,嚼了嚼,评价道:酸酸的,好吃。 他一边嚼,一边还随着夜风在绳子上轻轻打转。 胡黎扶额,连忙跳上树,解开套在荀砚脖子上的活结绳套。 荀砚轻盈地落在地上。 胡黎也跳下来,牵起荀砚微凉的手,笑道:走吧,夫君,我们回家。 嗯。荀砚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朝着山下的村庄走去。 回到家,胡黎让荀砚先去温书,自己则心念一动,进入了种植空间。 他得把今晚的事跟山君通个气,毕竟那座山现在算是他们的共同产业,而且对方明显是冲着银耳来的。 空间里,山君正坐在她的小屋门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地打磨着一块骨头。 听胡黎说完,她放下手里的活。 胆子不小啊,敢动到我们头上。她冷哼一声。 她思考了一下,起身走进小屋。不一会儿,她搬出了那具一直摆在屋里当装饰品的完整老虎骨架,放在空地上。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鲜血,滴在了那老虎头骨的眉心。 鲜血渗入骨中,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淡淡的红光。 紧接着,那具原本死寂的骨架,开始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各个关节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站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绿色的火焰。 山君又拿出一个用兽皮和藤条简单编制的马鞍,套在了老虎骨架上。然后,她呼唤了一声:虎童子! 一道身着白衣的少女魂影,飘然而至,虎童子对着山君恭敬行礼:山君娘娘。 嗯,交给你个任务。山君指了指那具骷髅老虎,骑上它,从今晚开始,每天晚上在咱们这座山巡逻。如果有不长眼的贼人或者精怪靠近,不用客气,吓跑他们,或者直接撵走。遇到厉害的,立刻通知我。 她又补充道:对了,我给你烧的那几套新衣服,巡逻的时候可以换着穿,喜欢哪套穿哪套。 虎童子看着那具威风凛凛的骷髅坐骑,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她生前在荀货家受尽苦楚,如今得了山君庇护和教导,魂体稳固,还学了些安魂固魄、驾驭阴气的法门,正愁没机会实践。 这个任务简直太合她心意了! 虎童子遵命!定不辱命!她抱拳行礼,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骷髅虎的背脊。那骷髅虎迈开步子,在空间里小跑了两圈,适应了一下,然后对着山君低吼一声。 然后便载着虎童子,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空间出口去现实的山林中上岗了。 山君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满意地点点头。 有虎童子巡逻,一般的宵小应该不敢再来了。 就算真有硬茬子,也能提前预警。 安排好安保工作,胡黎这才退出空间,回到自己房间,感觉有些疲惫,决定先睡一觉。 荀砚还在隔壁书房,就着油灯,认真地研读着书籍,撰写文章。 胡黎刚迷迷糊糊睡着,就感觉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朦胧的空间。 第83章 一个青年,正板着脸站在他面前。 是楚霜,那位祖宗。 胡黎,你来了。楚霜埋怨他道等你好久了。年纪轻轻,作息如此不规律,夜深方归,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必损精神,耗气血。需知,吾当年便是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因为公务繁忙、熬夜办公、积劳成疾,最后英年早逝、一头白发的悲惨经历,以此告诫胡黎要规律作息,爱惜身体。 胡黎在梦里听得耳朵发毛,但面对祖宗的教诲,还是得摆出恭敬的姿态,连连点头:是是是,楚前辈教训的是,晚辈知道了,以后一定早睡早起。 楚霜见他态度还算端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入正题评价荀砚的文章。 荀砚的文章,吾已细看。楚霜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其文确有灵气,思绪开阔,引经据典亦见功底,字里行间能见其心性纯良,志向不俗。假以时日,好生雕琢,必非池中之物。 胡黎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比夸自己还高兴。 但楚霜话锋一转:然而,其文格式,尚有瑕疵,不够严谨工整。遣词造句,虽有意趣,但于科举应试而言,略显跳脱,不够沉稳老练。此乃未经系统培训、名师指点之故。科举,终究是应试之道,有其固定之规、约定之俗。光有灵气与才学,若无应对科场之法,恐难尽展其才,甚至可能因此失分。 胡黎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这就好比现代的高考,光聪明不够,还得熟悉题型、掌握技巧、适应阅卷老师的喜好。 楚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吾虽有心指点,然年代久远矣。吾辞世至今,恐已百年有余。朝廷取士之制、行文之风、乃至避讳禁忌,恐已大不相同。若以吾当年所学贸然教之,恐反会误导于他,耽误其前程。此事,还需寻当世明师,入正规学塾,系统受教为宜。 胡黎心里早有打算,此刻听祖宗也这么说,更是下定了决心。 楚前辈所言极是。胡黎恭敬道,晚辈已有打算,送荀砚去镇上的明德私塾就读。听闻那里束脩不菲,且有入学考试,但塾中有好几位先生,都是中过举人甚至进士后致仕归乡的宿儒,教学严谨,经验丰富。正可弥补荀砚在应试方面的不足。 楚霜闻言,微微颔首:明德私塾?吾略有耳闻,口碑尚可。若真能入得此塾,得其师长悉心教导,于荀砚科举之路,确是大有裨益。只是 他看向胡黎,眼神复杂:束脩、住宿、日常用度,皆非小数。你 钱不是问题。胡黎拍着胸脯保证,前辈放心,晚辈定会安排好一切,让荀砚安心读书,无后顾之忧! 楚霜看着他这副财大气粗又信心满满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再教诲两句勤俭持家、不可骄奢之类,但想到胡黎修路、捐钱、买山、种银耳 似乎确实生财有道,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切记,督促荀砚勤学之余,亦要保重其身。莫要步吾后尘。 说到最后,语气落寞。 晚辈谨记。胡黎郑重应下。 楚霜的虚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胡黎也从梦中悠悠转醒,明明只是感觉说了几句话,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夫君,好好读书。娘子我啊,负责赚钱养家。 第84章 谈生意 胡黎觉得这事应该也和客来香的新老板林玉通个气。 他想提醒一下林玉,注意内部人员。 去拜访林玉之前,胡黎先去拿了一份礼物。 其实这份礼物,在之前敲定银耳合作、从客来香回来时,他就已经打算送了。 送礼的念头,源于那天在客来香看到林玉强撑着病体谈判,却因躯体化症状发作而险些摔倒的样子。 林玉家底丰厚,出门自然有马车代步,可总有马车到不了的地方,或者需要步行一段的时候。 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平地走路都可能腿软,万一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不仅危险,对她这个新上任需要树立威严的林老板来说,也实在丢份。 胡黎在打听过,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轮椅这种东西。 倒是有一种需要人抬着走,类似滑竿的小轿,但那种东西笨重不便,只能在特定场合使用,而且需要至少两个人伺候,动静太大,也不够私密。 于是,胡黎想做个轮椅送给她。 他凭印象画了简易的图纸两个大轮子,两个小轮子,一个带扶手的座椅,一个可折叠的脚踏板,还有一个可拆卸的推手。 结构尽量简单,用料扎实,关键是可折叠,方便携带。 图纸画好了,按理说,为了表示诚意,胡黎应该亲自动手,或者至少让荀砚帮忙,亲手制作这份礼物。 但胡黎不会木工。 让他用法术变个大概形状或许可以,但要做得精细实用,那就强狐所难了。 而且,光是准备木材,削了两块木头,他就觉得手酸胳膊累,没了耐心。 让荀砚做? 荀砚倒是听话,肯定会学,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可问题是,荀砚一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刨子或刻刀,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胡黎的手就控制不住,想往他身上摸。尤其是荀砚那挺翘的臀部,蹲下时弧度更显,简直是在邀请。 偏偏荀砚对他从来不会拒绝。 胡黎的手搭上去,荀砚从不躲开,甚至还会下意识地放松身体,方便他探索。 一来二去,胡黎那点本就微薄的自制力就荡然无存了。 手下的触感太好,自家夫君又那么乖顺,这谁忍得住? 于是,经常是木材还没刨平,图纸还摊在地上,两人就从院子里阳光正好的空地,不知不觉转移到了房间里柔软的大床上。 如果是为了双修,那好歹算是一种增进修的修行,不算完全浪费时间。 可最近这几次,纯粹是胡黎好色心起,贪恋肌肤之亲的欢愉。 虽然事后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愉悦和放松,但平心而论,确实是在浪费时间浪费了制作轮椅、处理正事的时间。 而且,胡黎有时候事后回想,自己这样高频率、高强度地索取,也多亏了荀砚是,不朽尸,体质特殊,精力近乎无限,恢复力也强。 若换成普通人类男子,怕是早就被榨干,精尽人亡,累死在他肚皮上了。 虽然每次都很满足,但连着耽误了两天,轮椅还是没影。 胡黎终于痛定思痛,决定外包! 他拿着图纸,带着足够的工钱和材料费,找到了村里手艺最好、人也最实在的老木匠。 老木匠看着那奇奇怪怪的图纸,研究了半天,在胡黎的讲解和钞能力下,终于点头答应试着做做看。 不得不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用了几天功夫,还真按照胡黎的要求,做出了一架结实、轻便、甚至可以折叠的轮椅。 主体是硬木,轮子包了铁皮,连接处用了铁轴和卯榫,推手和脚踏板都能拆卸。 折叠起来,就是一个扁扁的、大约一人多高的木架子,方便携带。 胡黎试坐了一下,除了减震差点,其他都很满意。 尤其是可折叠这个设计,老木匠直呼巧妙,说以后可以多做几个,卖给镇上的富贵人家。 礼物刚好做好,山上也刚好遇到了贼人。 胡黎觉得,是时候去拜访林玉了,有很多事需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 这天,胡黎带着包装好的轮椅,和荀砚一起又来到了镇上。 在客来香附近,胡黎塞给荀砚一把铜钱和一些零嘴,摸摸他的头:夫君,你自己先找地方逛逛,吃点东西,看看书摊也行。我去找林老板谈点事情,等会儿来找你。 荀砚乖乖点头,接过钱和零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胡黎,小声说:娘子,早点谈完。 知道啦~胡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转身走进了客来香。 酒楼里依旧在整顿装修,但前堂已经恢复了部分营业。 胡黎报了名号,很快就被引到了后院的雅间。 林玉正在里面和赵掌柜核对账目,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眼神也更有光彩。 胡公子,您来了!快请坐!林玉见到胡黎,露出笑容,示意赵掌柜先出去。 林老板,气色好多了。胡黎笑着寒暄,先将一个用布包好的长条状东西放在桌上,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林老板用得上。 第84章 胡公子太客气了。林玉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包裹。 胡黎示意她打开。林玉解开布包,露出里面折叠起来的木架,一时没看出是什么。 胡黎上前,三两下将轮椅展开、组装好,一个造型奇特的带轮椅子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林玉疑惑。 这叫轮椅。胡黎解释道,并演示了一下推动和转向,林老板身体还需将养,出行虽有马车,但总有需要步行或久站的时候。有了这个,可以让丫鬟推着您,省力又稳当。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放在马车里,不占地方。 林玉看着那轮椅,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感动和欣喜。 她试着用手扶了扶,又让身边的丫鬟试着推了推,果然平稳省力。 这份礼物,不仅实用,更难得的是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正愁有时候去视察铺面或者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场合,体力不支又不好让人搀扶的尴尬,这轮椅简直是雪中送炭! 胡公子这、这礼物太及时了!林玉声音有些哽咽。 林老板喜欢就好,小玩意儿,不值什么。胡黎摆摆手,然后正色道,其实今日来,除了送礼,还有一件要事,想与林老板商量。 胡公子请讲。林玉也收敛了情绪,认真地看着他。 胡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严肃:我怀疑,我们客来香不能做大做强,甚至屡屡被醉仙楼压过一头,除了经营策略,可能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店里有内鬼! 林玉瞳孔一缩,脸色微变:内鬼?!胡公子,此话怎讲?还请细细说来! 第85章 好爱好爱夫君~ 胡黎将自己的推测关于客来香主厨可能被醉仙楼收买或本就是卧底,泄露了银耳来源信息,导致昨晚有人摸上银耳山意图不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玉。 林玉听完,俏脸气得煞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跳:岂有此理!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勾结外人,坏我客来香的根基!胡公子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那主厨我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显然动了真怒。 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触及了她的底线对方竟然想毁掉她刚刚起步的事业,以及她视为重要盟友的胡黎的利益。 林老板心中有数便好,查的时候,注意分寸,莫要打草惊蛇。胡黎提醒道,毕竟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证据。而且,就算解决了内鬼,醉仙楼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需早做防备。 我明白。林玉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胡黎面前,胡公子,这是之前答应您的那间临街铺面的地契,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位置不错,离客来香不远,也挨着集市,做什么生意都方便。您看看。 胡黎眼睛一亮,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地契,写明将镇上东街某处铺面永久转让给胡黎。 他笑嘻嘻地收下,这可是他未来进城计划的重要一步! 多谢林老板!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胡黎将地契小心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铺面可以用来做什么了。 开个点心铺子?私房菜馆?或者先租出去收租?嗯,得好好规划。 正事谈完,礼物送出,地契到手,胡黎心情大好。 他又和林玉聊了几句关于银耳后续供应和客来香新菜品开发的设想,见林玉精神似乎又有些不济,便识趣地告辞了。 从客来香出来,胡黎开始在附近寻找荀砚。 他给的那点零钱,足够荀砚在镇上逛吃小半天了。 没走多远,胡黎就在一个相对热闹的街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里摆着一个旧书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守着,摊子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租阅,三文钱半个时辰。 荀砚正坐在书摊旁,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像是话本或杂记的书,低着头,专注地看着。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即使是随意地看书,也自带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质。 荀砚膝盖边围着的那一圈小听众。 大约七八个年纪不等,脸上还带着孩童稚气的小萝卜头,正或蹲或坐,围在荀砚脚边,仰着小脸,聚精会神地听着。 荀砚一边看着书,一边慢慢地念着上面的故事。 大概是个什么神仙鬼怪或者忠孝节义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 荀砚的脚边,还散落着一些油纸包正是胡黎之前给他的那些零嘴。 显然,荀砚自己没怎么吃,全部分给这些围过来的孩子们了。 他一边念着,一边还不忘把手里最后一条长长的果丹皮,小心的分成一节一节,分给他身边的小不点。 那些小孩接过,立刻塞进嘴里,酸得小脸皱成一团,但眼睛却笑得眯成了缝。 胡黎靠在旁边一棵大槐树的树干上,双臂抱胸,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夫君好有气质啊胡黎心里第无数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一款的温柔、耐心、还带着点书卷气的大哥哥,实在是太戳他的点了。 尤其是荀砚那副认真给孩子们分零食、念故事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时面对他时的那种羞涩、顺从或偶尔的呆萌,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善意。 胡黎真的很爱很爱荀砚。 爱他俊美无俦的容颜,爱他温顺包容的性格,爱他偶尔流露的笨拙和单纯,也爱他此刻展现出的、对陌生孩童的温柔与耐心。 爱他的每一面,无论是只对他展露的,还是对这个世界不经意间流露的。 他犯着花痴,看着自家夫君发光,心里甜丝丝,暖洋洋。 但他并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荀砚喜欢安静,也享受这种纯粹的、与人分享的时光。 他就这样安静地靠着树,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珍贵的画卷。 看着看着,胡黎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注意到,荀砚分给孩子们的零食,除了常见的米糕,就是他自己之前随手做的果丹皮和一种用炒米、糖稀做的简易米花糖。 这些小零嘴似乎很受孩子们欢迎,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分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手指。 看来这些小玩意儿,还挺有市场的嘛。 镇上的私塾附近,正是小孩子聚集的地方。 如果在那间新得的铺面里,开个专门卖这种便宜、好吃、又有点新奇的小零食的铺子,说不定生意会不错? 既能赚钱,又能顺便照顾在私塾读书的荀砚 他目光扫过周围,果然发现,这条街附近,并排开着三家私塾的招牌。 规模、门脸各不相同。 现在正是放学时分,所以街上才多了这么多嬉戏打闹的孩童,荀砚身边也才能围拢这么一圈听众。 私塾里学生的年龄跨度似乎不小,有刚开蒙的幼童,也有看起来十几岁、准备考童生甚至秀才的少年,但绝大多数还是年纪较小的孩子。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一直读下去、参加科举的人终究是少数,大部分读几年认些字,要么回家务农、学手艺,要么帮忙家里经营,考不上的也就回去娶妻生子了。 等荀砚终于把那个故事念完,合上书,周围的孩子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些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看荀砚。 胡黎这才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荀砚的肩膀:夫君,这么受欢迎啊?都快成孩子王了。 荀砚转过身,看到胡黎,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们围着要听故事,我就 挺好,我家夫君心地善良,人见人爱。胡黎牵起他的手,捏了捏,走,带你去看看你以后要读书的地方。 他拉着荀砚,径直来到了三家私塾中看起来最气派、门脸最宽敞的那一家明德私塾门口。 果然不同凡响。 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明德惟馨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门口一侧还立着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红纸,用漂亮的楷书写着近期学堂内部考核的成绩排名和先生点评,看起来就非常正规、专业,学术氛围浓厚。 因为是放学时间,大门开着,有门房守着。 胡黎上前,塞了几文钱,说是想带家中子弟参观一下学堂环境。 第85章 门房见他们衣着体面,荀砚又自带读书人气质,便收了钱,放他们进去了,只叮嘱不要喧哗,不要进入后院教学区。 学堂内部更是让胡黎开了眼界。 前院是开阔的庭院,种着松柏,立着惜时、勤学之类的石刻。 中轴线上是宽敞明亮的讲堂,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案和蒲团。 两侧是厢房,大概是藏书阁、先生休憩室和高级学子的自习室。 后院隐约能看到小花园和宿舍的屋顶。整体建筑古朴大气,一尘不染,连廊柱上的油漆都像是新刷的。 在门房那里,他们还拿到了一份印制精美的学费表和学规摘要。 胡黎展开学费表一看,饶是他现在财大气粗,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好家伙,分得可真细! 最便宜的是开蒙班,教识字、写字、背诵《三字经》《百家姓》等基础,半年束脩五两银子。 这已经抵得上普通农家一年的收入了。 然后是童生班,针对准备考取童生资格的学生,课程更深,半年十两。 秀才班,针对已有童生功名、准备考秀才的,半年束脩三十两! 最贵的,是举人班。 专门为已有秀才功名、目标直指乡试的学子开设。 这里师资最强,据说有好几位是致仕的举人甚至进士老爷亲自授课。 半年束脩一百两! 而且学费表下面还用小字注明:举人班在正式参加乡试之前,学堂内部会举办十到二十次不等的考核,每次需另交考务费十两! 胡黎看着这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种模拟考,懂的都懂。 虽然不可能直接泄露考题,但绝对会涉及考试范围、题型分析、答题技巧,甚至可能不小心押中那么一两道擦边题。 对于志在必得的学子来说,这笔钱,几乎是必花不可的。 光是模拟考的费用,就可能高达一两百两! 这还没完。学费只是基础。学杂费、住宿费、伙食费、给各位夫子的节敬、同窗之间的文会开销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在明德私塾读举人班,没有三四百两银子,根本打不住!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而且,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聪明、有灵气、家里有钱、从小接受系统精英教育的人,比比皆是。 荀砚虽然有天赋,也刻苦,但竞争极其激烈,运气也占很大成分。 一次考不中是常态,可能需要复读,那开销更是翻倍。 荀砚本来兴致勃勃地听着胡黎介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学堂里的一切,可当他瞥见学费表上举人班:半年一百两以及下面那一连串的附加费用时,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有些无措地看向胡黎,声音也低了下去: 娘子这、这也太贵了。要不我们去看看另外两家私塾怎么定价吧?也许 看什么看?胡黎打断他,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语气斩钉截铁,别担心钱,钱不是问题,要上咱们就上最好的!贵有贵的道理! 他指着学费表旁边附的师资简介和近年成绩:你看,这里的先生,有好几位都是中过举人、进士后荣休的,教学经验丰富,人脉也广。再看这上岸率 他指着另一栏数据,明德私塾的秀才中举率,比另外两家高了不止三成!优秀毕业生名录里,好几位都做到了府城乃至京官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教得好,出路广! 胡黎看着荀砚依旧有些犹豫的眼神,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夫君,读书是正经事,是投资未来。这点钱,咱们家现在出得起。等你中了举人,甚至进士,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前途无量。到时候,这点束脩算什么? 他收起学费表,拉着荀砚往外走,信心满满地规划着:等过些天,我把山上银耳的事、铺面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就带你来报名。咱们就进这个举人班!夫君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再有名师指点,肯定能高中!到时候,咱家也算出了个官老爷,多风光! 荀砚被他描绘的前景说得心中激荡,眼中的犹豫渐渐被憧憬和决心取代。 他用力回握住胡黎的手:嗯!我听娘子的。我一定会好好用功,不让娘子失望,也不枉费娘子为我花的这些银钱。 这才对嘛!胡黎满意地笑了,又捏了捏他的脸,走,夫君,娘子我带你去吃顿好的!想吃什么?尽管说! 第86章 想要顶天立地的荀砚 胡黎今天不太饿,主要是看着荀砚吃。 他乐得宠着自家夫君,什么糖葫芦、炸糕、豌豆黄、芝麻糖 只要荀砚多看一眼,他就立刻掏钱买。 不过他也记得上次荀砚吃撑了的教训,每次只买一点点,分着给,还时不时提醒:慢点吃,别又积住了。 走着走着,荀砚的目光被一个糖画摊子吸引住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面前摆着一个烧着糖稀的小铜锅,旁边立着一个木头转盘,上面用红漆画着十二生肖和各种花鸟的图案,最大的奖励是一条蜿蜒盘旋、栩栩如生的龙,旁边标注着大奖。 转一次五文钱,转到什么,老头就用糖稀画出什么。 摊子前围了不少小孩,叽叽喳喳,跃跃欲试,但看他们手里拿的,大多是小兔子、小鸡、小蝴蝶之类简单的图案,那个龙的位置,似乎从来没人转到过。 荀砚看着那转盘,脚步慢了下来。他轻轻扯了扯胡黎的袖子,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娘子我小时候,难得能买一次这个但从来都没有转到过龙。 胡黎的心瞬间就化了。 这谁扛得住啊! 别说一条糖龙,就是天上的真龙,他都想给他弄下来! 想要这个?没问题!胡黎一拍胸脯,信心满满,看为夫的!今天一定给你转条大龙出来! 他拉着荀砚挤到摊子前,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案板上:老板,转一次! 老头接过钱,笑呵呵地示意胡黎去转。胡黎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对着转盘吹了口气,然后用力一转! 木制的指针飞快地旋转起来,划过小兔子、小公鸡、小猴子速度渐渐慢下,眼看就要缓缓停在那条龙的图案上了! 周围的小孩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荀砚也紧张地握紧了胡黎的手。 就在这时,那摆摊的老头脚下似乎不经意地踢了一下转盘底座的某个位置。 很轻微的动作,若非胡黎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只见那原本即将停下的指针,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却又恰好地向前滑了一小格,堪堪越过了龙的边界,指向了旁边一条瘦巴巴的鱼。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差一点就是龙了!老头立刻夸张地惋惜道,拿起糖勺就要画鱼,公子,您这手气也算不错了,这条鱼也 等等。胡黎抬手阻止了他,老板,你这转盘好像不太灵光啊?刚才明明停了,怎么又动了? 老头心里一咯噔,脸上却堆着笑:公子说笑了,这转盘用了些年头,有点涩,偶尔会这样 是吗?胡黎轻笑一声,也不拆穿,只是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缕极细的妖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住了那根指针,又将其牢牢定在了龙的图案正中央! 你看,又划到龙上面了。 任凭那老头在台下又是跺脚又是暗暗使劲,甚至假装弯腰去捡东西,用手肘去撞底座,那指针都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哎?这、这老头额头冒汗了,他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邪门事! 看来这回是真的停了。胡黎笑眯眯地说,老板,是龙没错吧?快画吧,我家夫君等着呢。 周围的小孩也看清了指针确确实实指着龙,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哇!是龙!真的转到龙了! 好厉害!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转到龙! 这大概是老头在这条街摆摊以来,开出的第一条大奖! 很快,一条晶莹剔透的糖龙做好了,比转盘上画的还要威风漂亮。 老头不情不愿地递过来,胡黎接过,转手就给了荀砚。 第86章 喏,你的龙。 荀砚小心翼翼地接过。 他没着急吃,反而是微微把它举高了一些,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故作不经意地,从旁边那一群眼神充满了羡慕、渴望、甚至有点崇拜的小孩子们面前走过。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微微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胡黎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自家夫君这暗戳戳炫耀的小模样,也太可爱了吧! 胡黎想起正事得去买辆牛车。现在村里的路修好了,坐牛车平坦不颠簸。 家里一直没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以前有事都是借别人家的,一来不方便,二来万一有急事借不到就抓瞎了。 现在条件好了,该置办一辆了。 以他们家目前的情况,买马车还不太现实。马比较娇贵,饲料、照料都麻烦,还需要专门的马夫。 牛车就实在多了,牛耐力好,不挑食,能拉货也能载人,正合适。 按照现在的物价,十两银子左右,就能买一头不错的耕牛外加一辆结实的板车了。 两人来到镇外的牲口市。这里气味混杂,牛哞马嘶,人来人往。 胡黎对挑牛一窍不通,他只会分辨牛肉新鲜不新鲜,对于活牛的好坏,完全是门外汉。 只能听卖牛的贩子吹得天花乱坠。 他看中了一头看起来格外高大健壮、皮毛油光水滑的黄牛,那牛角粗壮,眼神似乎也挺精神。 贩子唾沫横飞地夸着这牛如何有力气、如何温顺、如何刚刚成年正值壮年,价格也开得合理,十二两银子。 胡黎听着有点动心,正打算掏钱,一直安静跟在他身边的荀砚,却忽然轻轻拉了他一下。 娘子,荀砚凑近他,压低声音,指着那头牛说,这牛有病。而且,性子可能不太好,不适合拉车。 啥?胡黎一愣。 那贩子耳朵尖,立刻瞪起眼睛:这位小相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牛好好的,壮得像座山!你看这身板,这精神头!你怎么能红口白牙咒我的牛有病?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也围了过来。 荀砚被那贩子一吼,下意识地往胡黎身后缩了缩,但随即又站直了身子,他看向那头牛,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地说道: 此牛乍看高大,实则虚浮。你看它的舌头,颜色暗红带紫,舌苔厚腻发黄,此为内热积滞、消化不良之兆。再看它的眼睛,眼白泛黄,且有红丝,眼神看似有神,实则呆滞,缺乏水润之光,此乃肝火旺盛、气血不畅。还有它的牛角,根部温热异常,角尖却冰凉,这是体内阴阳失调,寒热交攻。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牛蹄附近地面一些不太明显的、凌乱的踩踏痕迹和牛尾不安的摆动:此牛站立时,后蹄不时虚踏,尾巴焦躁甩动,虽然被拴着不明显,但这是躁动不安、易受惊的表现。用这样的牛拉车,万一路上受惊,恐怕会有危险。 一番话说下来,不仅那贩子傻眼了,连周围几个懂点行的老农也频频点头,看向荀砚的目光带上了惊奇。 这、这你胡说!你看错了!贩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狡辩。 胡黎却是信了荀砚的。他狠狠瞪了那贩子一眼,抬脚就踹在那贩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贩子痛呼一声,抱着腿蹲了下去。 奸商!满嘴跑火车!还想骗我钱?胡黎啐了一口,这地方不大,幺蛾子倒不少!不买了!夫君,我们走,换一家! 他拉着荀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摊位。 那贩子疼得龇牙咧嘴,又理亏,也不敢再纠缠。 走出牲口市一段距离,胡黎才好奇地问荀砚:夫君,你怎么懂这些?还说得头头是道的? 荀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低声道:最近书读得比较多,按图索骥罢了。正好看过几本讲相畜和农事的杂书,就记下了。 胡黎也没深究,只觉得自家夫君真是博学多才,连挑牛都懂! 他高兴地在荀砚脸上亲了一大口,毫不吝啬地夸奖:夫君好样的!真厉害!差点就被那奸商坑了!多亏有你! 荀砚被他亲得脸上发烫。 但其实,荀砚只是嘴上谦虚,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了。 胡黎看着很厉害,也确实很厉害,能赚钱,能摆平麻烦,能保护他,似乎无所不能。 但荀砚知道,胡黎并不是真的全能。 他也会有累的时候,有疏忽的时候,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 他不能因为胡黎很厉害,就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 荀砚前几天,看到了一本讲如何挑选牲畜、辨别病害的农书。 他当时就想到了家里可能需要买代步工具,便留了心,认真地背了下来。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而且,对于自己能不能考中更高的功名,荀砚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科举之路太过艰辛,竞争惨烈,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算侥幸考中了,在官场那更加复杂激烈的环境中,自己这个笨书生,真的能当好官老爷吗? 他对此心存疑虑。 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希望和压力都寄托在科举这一条路上。 他想在胡黎为这个家奔波操劳的时候,也能帮上一把手。 哪怕只是挑一头好牛,避免被骗;哪怕只是在胡黎算账时,帮忙核对一下数字;哪怕只是在胡黎与人周旋时,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给予无声的支持。 娘子看起来娇小,每天咋咋呼呼,风风火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是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狐狸。 可荀砚知道,这份活力背后,是胡黎独自扛起的对这个家的责任、对未来的规划、以及对各种麻烦的应对。 他想帮他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不求能变得和胡黎一样厉害,只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对娘子有用的人,一个能让娘子偶尔依靠一下、而不是永远被保护在身后的人。 第87章 也是有车有房的人了 在牲口市另一头,胡黎和荀砚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户在卖牛。 这次胡黎学乖了,让荀砚上前仔细看。 那是一头毛色黄白相间、体型匀称、眼睛明亮温顺的小母牛。 虽然还没完全成年,但骨架已经长开,四肢结实,蹄子圆润。 卖家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说这牛再有几个月就完全成年了,现在拉车、耕点小田都稳稳当当,性子也极好,从不顶人。 荀砚围着牛转了几圈,看了看它的牙口、眼睛、舌头、皮毛,又摸了摸它的骨骼和肌肉,还让卖家牵着走了几步。 最后,他对胡黎点了点头,小声道:娘子,这牛不错,健康,性子也温顺,虽然力气比完全成年的牛小点,但拉车足够了,好好养着,能用好多年。 胡黎一听,心里就有底了。 问价格,比刚才那病牛还便宜一两。 胡黎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以十一两银子成交,还附赠了一副结实的牛轭和缰绳。 成交!胡黎爽快地付了钱,又从旁边卖木器的摊子上,花二两银子买了板车。 将牛轭套好,板车拴上,一辆崭新的牛车就齐活了! 荀砚试着牵了牵牛,那小母牛果然温顺,轻轻甩了甩尾巴,就跟着他走了。 胡黎跳上板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夫君,上来!我们坐新车回家! 荀砚脸上也露出笑容,将牛绳在车辕上拴好,坐到了胡黎身边。胡黎一挥鞭子:驾! 小母牛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拉着崭新的板车,平稳地驶上了平坦宽阔的砂石路,朝着荀家村的方向嘚嘚而去。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似火。 牛车行走在平坦的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胡黎靠在荀砚身上,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和山林,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夫君,你看这路,多平!胡黎指着前方,以后咱们去镇上,再也不用深一脚浅一脚了。这牛车,买得值! 嗯。荀砚应着,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胡黎放在腿上的手。 等以后咱们更有钱了,就换马车,更气派,跑得更快! 胡黎已经开始规划未来了,再在镇上买个大宅子,把爹娘和小满都接过去享福。你就在镇上最好的私塾读书,我去经营铺子嘿嘿,想想就美! 第87章 牛车慢悠悠地驶进村里,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 崭新的板车,健壮温顺的小母牛,不少村民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看热闹,嘴里说着恭喜和羡慕的话。 黎哥儿,买车啦?这牛看着真精神! 荀相公,这下出门可方便了! 了不得啊,这才多久,又是盖新房又是修路,现在连车都置办上了! 胡黎笑眯眯地跟村民们打招呼,荀砚也矜持地点头致意。一路热闹地回到家门口。 荀老爷和荀柳氏早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看着那辆结实崭新的牛车和温顺漂亮的小母牛,老两口特别激动。 好,好啊!荀老爷摸着牛背,连连点头,这牛挑得好!车也结实! 黎哥儿,砚儿,你们真是荀柳氏抹了抹眼角,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才多久啊?从家徒四壁到如今青砖大瓦房住着,村里路修得平平整整,家里还添了这么大件! 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翻天覆地地变好了。 爹,娘,以后出门就方便了。胡黎跳下车,笑着说道,等过些日子,咱们家生意更好了,攒够了钱,就去镇上买间铺子,做点小买卖。要是钱再多点,就在镇上买个房子,到时候把您二老和小满都接过去住,也享享清福! 他先把饼画出来,让爹娘高兴高兴。至于具体怎么操作,什么时候实现,还得一步一步来。 这个家日后怎么走,最终还是得他们一家人一起商量决定。 但他愿意先把最好的愿景说出来,给家人一个盼头。 荀老爷和荀柳氏听得心潮澎湃,虽然觉得镇上买房还有点遥远,但有了修路买车在前,他们对胡黎的能力和这个家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好好,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荀老爷乐呵呵地说,我们都听你们的! 牛车安置在牲口棚里,喂上新鲜的草料和清水。 小母牛适应得很快,安静地吃着草,偶尔甩甩尾巴。 胡黎把正在屋里练字的胡小满叫了出来,指着牛对她说:小满,这牛以后归你管了。除了读书认字,每天记得给它添草料、喂水,天气好了牵出去溜溜,刷刷毛。能做到吗? 小满自然答应:能!哥哥,我能管好!保证把它养得壮壮的! 她早就羡慕别人家有牛有车了,现在自己家也有了,还能亲自照顾,别提多高兴了。 胡黎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有些歉疚。这几天忙着银耳、铺面、买牛、对付贼人 一大堆事,确实没什么时间关注小满的学习和生活。 来,跟哥哥说说,最近学得怎么样?认识多少字了?会背什么文章了? 胡黎拉着小满在院子里坐下,仔细询问。 小满很乖,一一回答。 她现在已经能认得好几百个常用字了,简单的文章也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来,还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的大部分。 荀砚有空时会教她写字,虽然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荀柳氏也抽空教她简单的算账。 在村子里,和别的小朋友玩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胡黎又问。 小满摇摇头,脸上露出笑容:没有欺负我。修路的时候,好多婶娘夸我能干,还给我糖吃。现在他们都说哥哥厉害,对我也可好了,带我一起玩翻花绳、抓石子。 胡黎听了,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看来他这段时间的撒钱,也无形中提升了小满在村里的地位。 小孩子或许不懂太多,但大人的态度会直接影响他们。 那就好。胡黎欣慰地点头,又想到荀砚要去镇上私塾的事,心思一动,问小满:小满,你想不想也去上学?像镇上的小姐们一样,有专门的夫子教你读书、写字、弹琴、画画? 小满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向往,但又有些怯怯的:我我可以吗?镇上的学堂,不是只收男娃吗? 胡黎皱了皱眉。 这倒是个问题。 这个时代,正规的私塾、学堂,绝大多数确实只收男弟子。 女子想读书,要么是极富贵的人家请西席到家里教,要么就是去一些规模很小、不太正规的女塾或闺塾,教授的内容也多以女德、女红、管家为主,学问上远不能和男子相比。 正规的私塾可能不收。胡黎想了想,不过,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林老板家不是请过女夫子吗?等下次见她,我问问看,能不能请那位女夫子,或者她认识的其他有学问的女子,来家里教你,或者介绍你去合适的女塾。咱们小满这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他想着,林玉当初能请到女夫子教琴棋书画甚至经商,说明镇上或府城是有这样的教育资源和人脉的。 大不了多花点钱,给小满也请个好的老师。 真的吗? 当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胡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把现在的字认得更熟,文章背得更流利才行。不然夫子考你,你答不上来,多丢脸呀? 嗯!我会努力的! 第88章 漂亮饭的风,最终还是吹到了这里 没过几天,林玉的信就送到了村里。 胡黎拆开一看,信纸足足好几页,前半部分字迹还算工整,说到那个主厨果然有问题,在他的住处搜出了醉仙楼给的字条。 但无论怎么审问,那主厨都咬死不肯供出背后具体指使的人,只说是自己贪财。 林玉在信里写道,她已经命人打断了他的手,丢出去了,但这样一来,客来香重新开业的时间就得推迟,因为要重新招募、考察、培训新的主厨,这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在信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问胡黎:胡公子,我看您对吃食颇有研究,上次的银耳和白糖方子就极好,不知您下厨的水平究竟如何?能否屈尊来我客来香兼职几日主厨,解我燃眉之急?工钱好商量! ^ 信的后半部分,字迹明显变得潦草飞扬起来,语气也活泼了许多。 大概是身体好转,精神头足了,林玉把她对醉仙楼的愤恨、对那个吃里扒外主厨的厌恶、对重新开业繁琐事务的烦恼,以及对父亲最近又开始劝她回家安心养病、别太辛苦的不满,全都倾泻在了信纸上,骂骂咧咧,吐槽不断,甚至用上了几个市井俚语,看得胡黎忍不住发笑。 看来这位林大小姐,病好了之后,骨子里那股子泼辣爽利的劲头就藏不住了。 胡黎看着信,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最近正盘算着自家那间新得的铺面做什么生意好,思来想去,决定走高档糕点和精品散装零食路线。 一方面,他有手艺,能做出这个时代少见又好吃的点心;另一方面,针对镇上有钱人家和私塾学子,这种方便携带、看起来精致、味道又好的小食,应该会有市场。 正好可以借着客来香的东风,先把名头打出去。 看到林玉为客来香主厨的事这么烦恼,胡黎决定亲自去镇上探望她一趟。 来到客来香,林玉正坐在后院临时布置的书房里,对着账本和一堆人员名单发愁,脸又皱成了一团。 见到胡黎,她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但随即又垮下肩膀,诉苦道:胡公子,你可来了!我爹又来烦我了,说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经营酒楼太辛苦,不如把酒楼交给掌柜打理,我回家学学管家、绣绣花,等着嫁人就好烦死了! 胡黎安慰了她几句,表示理解。 然后,他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林老板,主厨的事,我或许有个办法,能帮你暂时稳住场面,甚至让客来香的格调,再往上拔一拔。 什么办法?林玉立刻来了精神。 胡黎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厨房能借我用用吗?再给我拿几样寻常的食材。 林玉虽然疑惑,但还是让人带胡黎去了后厨。胡黎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鸡蛋,一小碗隔夜米饭,一点肉丝,几根青菜,还有常见的油盐酱醋。 他找了个最大、最白、带点青花纹的瓷盘,洗干净。 然后,他拿起那个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手指极其灵巧地一拨,竟然将蛋清和蛋黄完整地分离开来! 蛋清落在另一个小碗里,蛋黄则保持圆润,被他小心地放在一边。 接着,他往盘子里倒了小半碗米酒,然后将那个完整的蛋黄,轻轻地放在了米酒中央。 第88章 金黄的蛋黄,衬着乳白的米酒,颜色倒挺分明。 然后,他把分出来的蛋清稍微打散,倒入加了盐的沸水中,煮成嫩嫩的蛋白花,捞出沥干,用筷子小心地拨弄、堆叠,弄成了几个鹌鹑蛋大小白球。 肉丝用油快速滑炒,加了一点点酱油上色,炒熟后,在盘子另一角,摆成了一个鸟巢状的圆圈。 然后把那几个小蛋白球放了进去,在鸟巢旁边,他又随手放了两根煮过的青菜叶子,当作幽草,又用筷子蘸了点深色的酱汁,在盘子空白处随意抹了两道,权当装饰。 林玉全程在旁边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这是什么操作?两个那么大的盘子,就装了这么一点点东西? 胡公子,您这是林玉欲言又止。 来,林老板,尝尝。胡黎笑眯眯地把两个盘子推到她面前,递上筷子。 林玉将信将疑地,先尝了一口那个泡在米酒里的蛋黄。 蛋黄是生的,带着腥气,米酒又甜又带着酒味,混合在一起,味道极其怪异。 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都变了。 她又夹了另外一道菜尝了尝,就是普通的、没什么味道的煮蛋白。 肉丝炒得还行,但和蛋白球完全不搭。青菜就是水煮青菜,酱汁味道也普通。 呕林玉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连忙喝了一大口水才压下去,苦着脸对胡黎说,胡公子,您别逗我了这、这菜好难吃。倒贴钱我都不吃。 胡黎一点不恼,反而得意地笑了。他指着那盘蛋黄泡米酒,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道菜,叫做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又指着那盘蛋白球鸟巢:这道,叫做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林玉:啥意思啊?没听懂。 她虽然读书识字,但胡黎这没头没脑的诗句和眼前这两盘怪东西,实在联系不到一起。 胡黎凑近些:意思就是规格!规格你知道不? 规格? 对!胡黎指着那两个又大又白的盘子,你看这盘子,够不够大?够不够白?够不够好看?显得东西多不多?不多!这就对了! 他又指着盘子里的内容:再看这菜,蛋黄,圆不圆?像不像海上升起的朝阳?蛋白球,白不白?嫩不嫩?像不像刚下的鸟蛋?肉丝摆的鸟巢,像不像?青菜像不像幽草?酱汁抹两道,像不像山涧流水? 林玉嘴角抽搐,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但这也太牵强了吧? 最重要的不是味道!胡黎斩钉截铁,是漂亮!是意境!是名头! 他拍着桌子:你把菜做成这样,盘子用最好的,摆盘要精致,哪怕就一口的量。然后,起一个特别文雅、特别有诗意、让人一听就云里雾里、觉得高大上的名字!最好再配上一小段典故或者诗词解说! 然后,胡黎做了个数钱的手势,把这些菜,卖给那些有钱有闲、附庸风雅、吃饭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为了品味和面子的富公富婆、文人雅士!一道菜,卖他个一百两! 林玉:!!!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一一一一百两?!就这?! 她指着那两盘惨不忍睹的菜,这能卖一百两?谁会买啊?! 怎么不会?胡黎循循善诱,醉仙楼为什么能压客来香一头?除了味道,不就是格调、名气、还有他们那套招待达官贵人的做派吗?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做传统大菜,讲究实惠美味;咱们就做意境菜、文人菜、养生菜!量少,精致,名字好听,故事编得圆! 来客来香的客人,想吃实惠的,有赵掌柜和原来的厨子撑着。想吃新鲜的,有我的银耳系列炖品和特色糕点。而真正想摆谱、谈事情、显示自己品味不凡的贵客,就上这些! 胡黎越说越兴奋:咱们可以把菜单做成册子,每道菜配图,请画师画得美美的、配诗、配典故。客人点菜,不是点菜,是在品鉴风雅!吃完了,还能跟人吹嘘,我在客来香吃了道海日生残夜,如何如何面子有了,格调上去了,钱也赚了! 至于味道胡黎摸了摸下巴,当然也不能太难吃,至少不能像刚才那样让人想吐。可以稍微改良一下。比如这个海日生残夜,可以用糖心温泉蛋代替生蛋黄,米酒换成特调的高汤或者清甜的酒酿。独怜幽草里的蛋白球,可以调味,或者换成别的精致小点。总之,样子要好看,名字要雅,味道过得去就行,反正吃的人重点不在这。 他对着林玉总结道:这样一来,客来香就不只是一家酒楼,更是一个风雅之地。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爱摆阔的商人、还有后宅那些闲得发慌的夫人小姐,不就都来了吗?主厨暂时找不到顶级的没关系,而且 胡黎眨眨眼:这些菜的成本基本为零,卖一百两,我们含泪赚九十九两,只要有一个人买,我们就能回本。 林玉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胡黎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胡公子!您真是真是个天才!不,是鬼才!对!就该这么干! 她激动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盘子要定烧,要最好的瓷。菜单要请最好的画师和书法家来写,典故诗词我亲自来编。不,我可以悬赏,让镇上的读书人来投稿,选用了给润笔费!还能造势! 胡黎笑着点头:林老板果然一点就通!合作愉快! 第89章 最夸张的老钱来了 胡黎原本打算在镇上待一两天,把铺面的事和林玉商量妥了就回去。 没想到林玉却兴冲冲地告诉他,镇上马上就要举办中秋活动了! 中秋那天,官府会特别解除宵禁,晚上有灯会、猜谜、放河灯,可热闹了!林玉显然对这次活动期待已久,我已经想好了,趁着这个机会,在客来香举办一个小型的文会,请镇上和附近的一些文人墨客、才子名流过来,品茶赏月,吟诗作对。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去接伯父伯母和小满了,让他们也来镇上过节,热闹热闹。对了,让荀相公也一定来!他可是秀才,文采肯定好,正好可以在文会上露露脸,说不定还能结交几位有用的前辈! 胡黎一听,这主意不错啊!中秋佳节,阖家团圆,镇上又热闹,正好可以让爹娘和小满出来见见世面,也顺便让荀砚在文人圈子里混个脸熟。 而且,他的小铺子,不正好可以借着中秋的东风,搞一波试营业吗? 行!那就留下来过中秋!胡黎爽快地答应了,住宿费 我出!林玉大手一挥,非常豪气,你们一家在镇上的客栈,我全包了!就当是感谢胡公子您出的好主意和帮忙! 胡黎也不跟她客气,笑着应下。 趁着家人还没到,胡黎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他的糕点铺开张事宜。 首先,得给店铺挂个响亮的招牌。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就叫老字号胡氏糕点! 他之前无聊时研究过这个朝代的律法,里面也有类似现代广告法的条例,禁止虚夸诳骗、名不副实等虚假宣传行为。 但胡黎仔细琢磨了条文,发现有个空子可钻律法禁止的是宣传内容虚假,比如你卖的是普通糕点,却宣传是御赐贡品、包治百病。 但店铺名字叫老字号,只要我不在宣传语里刻意强调本店创立于xx年,历史悠久,只是在店名里用了这三个字,理论上就很难被认定为虚假宣传。 毕竟,店名可以理解为我希望它成为老字号,或者这是我胡氏祖传的手艺。 当然,这有点强词夺理,但普通客人谁会去深究? 一眼望过去,老字号三个字,天然就给人一种可靠、传承、味道正宗的心理暗示,非常唬人。 胡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招牌很快做好,黑底金字,颇为气派。 等家人过来,他带着相关文书和地契,领着他们去镇上的衙门办理商铺登记注册。 第89章 登记时,需要填写店主和铺保(类似法人或责任人)。胡黎毫不犹豫地在店主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胡黎,在铺保一栏,则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荀砚。 铺保,顾名思义,就是店铺如果出了什么纠纷、债务、甚至违法之事,需要承担责任的人。 胡黎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小算盘。 他心里盘算着:万一这铺子将来真捅了什么大篓子,或者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或者经营不善欠下巨债到时候,他就立刻带着爹娘小满和钱跑路! 留下荀砚这个铺保顶缸,任官府抓拿、任债主追讨、甚至任杀任剐。 反正荀砚是不朽尸。 等风头过了,他再悄悄摸回来,把荀砚可能被处理掉的尸块偷出来,缝吧缝吧,估计用不了两天,荀砚又能活蹦乱跳了。 店铺的黑历史也随着铺保伏法而洗白,他还能重头再来。 完美!胡黎为自己的深谋远虑和物尽其用点了个赞。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他肯定会努力经营,避免走到那一步的。 接下来是会计,胡黎确定写他娘。 旁边的荀柳氏一愣:黎哥儿,我吗? 娘,您以后就是咱们胡氏糕点的账房先生了!胡黎理所当然地说,管钱记账,您最细心,交给您我放心。 柳萍又惊又喜,还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能行吗?我就是会算点小账 肯定行!您看您把家里管得多好!胡黎鼓励道,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对了,娘,您的大名到底叫啥?您不会真的就叫荀柳氏吧? 柳萍脸上微红,低声道:我叫柳萍。只是嫁过来后,大家都按规矩叫我荀柳氏,本名倒很少用了。 柳萍好名字!胡黎点头,认真地说,以后对外,您就用本名。写荀柳氏容易重名,万一以后咱们店做大做强了,我出去跟人炫耀,说我家账房先生是我娘,多么多么厉害,人家万一听错了,听成了别人的娘,那我多尴尬啊! 柳萍被他逗笑了,点头应下。 代言人的人选,胡黎早就想好了荀老爷! 虽然年纪大了,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荀老爷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矍风骨和书卷气,是他们家独一份的。 让他来给糕点代言,再合适不过了。 胡黎请了镇上最好的画师,给荀老爷画了一幅代言画像。 画中的荀老爷身穿干净的儒衫,手持一块精致的芙蓉豆沙月饼,另一只手微微抬起,竖起大拇指,脸上带着温和而肯定的笑容。 背景是简单的书斋陈设,显得文雅。 画像旁边,还有荀老爷亲笔题写的推荐语:秀才荀书,诚荐此味。 下面还有一小段用漂亮行书写的关于这糕点源自古方,用料考究,寓意团圆的典故。 胡黎看着这幅画像,非常满意。 他立刻让人按照画像,做了一个等身高的彩色硬纸板立牌,准备开业时就放在店铺门口,绝对吸引眼球。 产品方面,胡黎去镇上其他点心铺子考察了一圈。 发现这边中秋节主要还是吃月饼,口味上,老百姓更偏爱传统的甜口,比如豆沙、枣泥、五仁。 那种后来流行的火腿蛋黄、流心奶黄之类的,在这里销量一般,大概是因为成本和口味接受度的问题。 胡黎决定主打两款:一是最经典、最不容易出错的芙蓉豆沙月饼,皮酥馅软,甜而不腻,用模具压出漂亮的花纹。 二是他准备作为创新招牌的冰皮月饼! 用熟糯米粉等制作外皮,口感q弹软糯,颜色可以做成白色、淡黄、浅绿等,内馅也是豆沙,但会加入一点桂花或薄荷提味。 在这个没有冰箱的时代,这种清凉软糯的点心,绝对能让人眼前一亮! 他打算先少量制作,在中秋文会上和铺子试营业时推出,看看市场反响。 就在胡黎忙着设计产品、培训柳萍记账的时候,林玉那边的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一天时间,她就把客来香全新的高端意境菜菜单给鼓捣出来了! 胡黎被请去审阅。 当他拿到那两本菜单时,差点没拿住太沉了! 封面是厚重的深蓝色锦缎,用银线绣着客来香雅集的字样。 翻开内页,纸张厚实挺括,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每一页,对应一道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请画师精心绘制的菜品意境图。 不得不说,画师水平极高,完全摒弃了写实,而是用写意的手法,勾勒出山水、花鸟、月色、幽林然后将那一点点食材,巧妙地融入画中。 比如那道改良版的海日生残夜,画的就是茫茫云海,一轮金红的朝阳(温泉蛋)半隐半现,下面用淡墨渲染出残夜与江春的意境,旁边题着诗句。 至于菜本身在哪?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然后,是菜名。 胡黎随便瞄了一眼,就感觉有点头晕: 月涌大江流玉液,星垂平野阔金脍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平均每个菜名十五个字起步! 里面还夹杂着不少胡黎都不太确定读音的生僻字。 林老板,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胡黎斟酌着用词。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玉得意洋洋,看不懂就对了!看不懂才显得高深,才需要我们来解读!你看,我在每个菜名下面,都标了编号。客人点菜,不用念菜名,直接报编号就行,省事又不会露怯! 胡黎一看,果然,每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菜名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的数字编号。 从雅-001开始排。 这还没完。翻过画页,背面是用极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着的,关于这道菜的典故溯源、食材寓意、诗词赏析以及食用宜忌。 每道菜,林玉都洋洋洒洒地编了至少三百字的小作文! 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看起来煞有介事,仿佛每道菜都承载着千年的文化底蕴。 胡黎看得叹为观止。林玉这编故事和包装的能力,简直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由他最初那两道瞎胡闹的菜式启发,她竟然能举一反三,搞出这么一套完整、华丽、唬死人不偿命的文化餐饮体系! 最后,是价格。 胡黎找到价格栏,定睛一看,手指抖了抖。 雅-001:月涌大江流玉液,星垂平野阔金脍纹银一百八十八两。 雅-002: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纹银一百六十六两。 最便宜的一道意境菜,也要一百二十八两!比他当初随口说的一百两还要贵上一大截! 这价格胡黎看向林玉。 林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属于富家千金的从容微笑:胡公子,这你就不懂了。对于真正吃得起这些菜的人来说,一百两和一百八十两,差别不大。我们要筛选客户,只做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的生意。价格,本身就是门槛和格调的一部分。 胡黎: 他合上菜单,感觉这菜单不仅沉,还有点烫手。 忽然,他注意到菜单页的边缘,似乎镶嵌着一点金灿灿的东西。他好奇地用指甲抠了抠。 一小片薄如蝉翼、闪闪发光的金色薄片被抠了下来。 这、这是胡黎一愣。 金箔啊。林玉随口答道,菜单要显得贵重,用点金箔点缀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胡黎:!!! 他手一抖,差点把那本镶着金箔、重若千钧的菜单给扔出去! 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把那抠下来的一丁点金箔,又试图按回去。 有、有钱人真是了不起哈。胡黎干笑着,把菜单轻轻放回桌上。 old money,最夸张的老钱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 有林玉这么个不差钱的合作伙伴在前头冲锋陷阵,他的胡氏糕点跟在后面喝点汤、蹭蹭热度,想必也能很快打开局面。 第90章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中秋前夜,整个镇子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喧嚣与期待中。 街上的灯笼比往日多了数倍,各式各样的彩灯已经挂了起来,小贩们的摊位更是早早抢占好了有利位置,只等明日解除宵禁,大展拳脚,赚个盆满钵满。 第90章 胡黎的老字号胡氏糕点铺子里,也飘散出诱人的甜香。 他又连夜赶制了一批冰皮月饼和芙蓉豆沙月饼,确保明日开业和供应客来香文会茶点足够。 店铺后面的小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了新被褥。 他们一家已经退了客栈,搬了进来。 虽然地方不大,但一家人能挤在一个屋檐下,热热闹闹地准备过节,感觉格外温馨。 荀老爷和柳萍看着崭新亮堂的铺面和井井有条的后院,感慨万千。 小满则兴奋地跑来跑去,帮着哥哥做最后的准备,比起节日的节目,她更希望自家铺子能赚到钱。 眼看距离宵禁只剩半个时辰了,街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准备回家歇息,养精蓄锐迎接明日的狂欢。 胡黎忙活了一天,也想松快松快,便拉着荀砚,说去河边走走,吹吹晚风。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在镇子边缘的河堤上。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晚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拂去了一天的疲惫。 明天就是中秋了。胡黎看着天边将圆未圆的月亮,感叹道,也不知道咱们的铺子,生意会怎么样。 娘子的糕点那么好吃,一定很多人喜欢。 胡黎正要说话,荀砚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河面某处,声音带着疑惑:娘子,你看河里是不是有个人? 胡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朦胧,河水幽暗,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影在离岸不远的水中沉沉浮浮,似乎真的是个人形! 大晚上的,河里漂着个人? 他可不想惹麻烦!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生死不知的麻烦! 走,快走!胡黎当机立断,拉着荀砚转身就走,脚步加快,路边的男人不能乱捡!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明天还有正事呢! 这是他穿越前看多了各种小说电视剧得出的血泪教训主角,尤其是穿越主角,随手一捡,不是王爷就是将军,不是仇家就是情债,从此平静生活一去不复返,被迫卷入各种阴谋诡计、恩怨情仇。 他胡黎只想安安稳稳种田赚钱,养家糊口,和自家小秀才过点没羞没臊的小日子,可不想开启什么宫斗、权谋副本! 荀砚被胡黎拉着,脚步踉跄地跟着,但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担忧地看着河里那团黑影:可是娘子他好像还在动万一还活着 活着也跟我们没关系!有巡夜的更夫,有官府的人!胡黎头也不回,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水花四溅! 胡黎心里一沉,猛地回头 只见荀砚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空了,而河里,靠近那团黑影的地方,正有一个人在水里笨拙地扑腾着,朝着黑影奋力游去!不是荀砚还能是谁?! 荀砚!你傻啊!胡黎气得差点跳脚。 荀砚的游泳技术显然不怎么样,姿势僵硬,扑腾得水花乱溅,速度也慢。 好在他力气大,耐力足,竟然也让他歪歪扭扭地游到了那黑影旁边。 然后,他一把将那已经不怎么动弹的黑影托举出水面,自己则因为负重和姿势问题,开始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在水里上下沉浮,原地打转,怎么也使不上劲往回游了。 他转过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又无辜又茫然,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岸上的胡黎,仿佛在说:娘子我游不回来了救命命。 胡黎: 傻逼!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气得胸口疼。可看着荀砚那副蠢样子,他又不能真不管。 你给我等着!胡黎低吼一声,也顾不上脱衣服了,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他水性不错,快速游到荀砚身边。 松手!把他给我!胡黎没好气地命令。 荀砚乖乖地把手里那已经昏迷的人递给胡黎。 胡黎接过,发现是个成年男子,体格不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一只手臂夹住那人的胸口,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朝着岸边游去。 荀砚则笨拙地跟在他旁边扑腾,偶尔还往下沉一下,被胡黎踹一脚才又浮上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胡黎终于把那个陌生男人拖上了岸,自己也累得直喘气。 荀砚也湿漉漉地爬了上来,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低着头站在一边。 胡黎懒得说他,赶紧检查那落水者的情况。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即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质。 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虽然湿透了,但能看出是上等的锦缎,做工精细。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人还活着,但呛了不少水,需要立刻救治。 还有气,得送医馆!胡黎当机立断。 他看了看四周,宵禁时间快到了,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他咬咬牙,弯腰想把那人背起来。荀砚见状,连忙上前:娘子,我来。 你行吗?胡黎怀疑地看着他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样子。 我力气大。荀砚低声道,小心翼翼地将那昏迷男子背了起来。果然,他背得稳稳当当,仿佛没多少重量。 胡黎也顾不上许多,带着荀砚,凭着记忆,朝镇上最近的一家医馆跑去。 幸好医馆还没关门,郎中看到他们这副落汤鸡模样还背个昏迷的,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把伤者抬进去。 一番急救,那年轻男子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污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还没醒,但性命算是无碍了。 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点就危险了。老郎中擦了把汗,这位公子是溺水加上寒气入体,需要好生将养。你们是他家人? 不是,路过的。胡黎连忙摆手,从湿漉漉的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郎中,大夫,这是诊金和药钱,应该够了。我们还有急事,这人就拜托您照顾了。等他醒了,问清家住哪里,您帮忙送个信,或者让他家人来接。 他可不想留在这里等人醒。万一这人醒来问东问西,或者真是个大麻烦怎么办?还是先溜为敬。 这郎中有些迟疑。 就这么定了!麻烦您了!胡黎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拉着荀砚,转身就溜出了医馆,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跑出一段距离,确认没人跟来,胡黎才放慢脚步,靠在墙边喘气。 夜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娘子,你冷吗?荀砚靠过来,想用自己同样湿透的身体给他挡风。 冷死了!还不都怪你!胡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看他那副愧疚又关切的样子,火气又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拧了拧荀砚湿透的衣角,算了,赶紧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哦,忘了你不会着凉。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忍不住回想刚才那落水男子的模样和穿着。衣服料子极好,非富即贵。 还有在他把人交给荀砚背的时候,似乎瞥见那男子腰间挂着一个玉佩,上面好像刻着字当时光线暗,没看清,但恍惚间,似乎是个晏字? 晏? 胡黎心里猛地一突。 这个王朝的国姓,好像就是晏吧?当今天子就姓晏! 我去了!皇帝不是姓晏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窜进胡黎脑海难道他刚才救的,是个王爷? 或者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个跟皇室沾亲带故的贵族子弟?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种田文小说套路。 主角开局种田,日子刚有点起色,突然捡到一个受伤落难的美男子,结果美男子身份不一般,是什么王爷、将军、皇子从此,主角就被迫卷入朝堂争斗、皇位之争、后宫倾轧,种田事业半途而废,每天过得提心吊胆,虽然最后可能位极人臣或母仪天下,但那过程 胡黎打了个哆嗦,感觉更冷了。 草!不要啊!他内心哀嚎。他还是比较喜欢安稳日子!种种田,做做点心,赚赚钱,调戏调戏自家小秀才,多好啊! 娘子,你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荀砚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 第91章 没事就是觉得,好像惹上麻烦了。胡黎有气无力地说,想到是荀砚跳下去救的人,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舍不得。 麻烦?荀砚不解,我们不是把他送到医馆,给了钱,还拜托郎中照顾了吗?应该没事了吧? 希望如此吧胡黎叹了口气,拉起荀砚的手,走吧,赶紧回去。明天就是中秋了,咱们还有一堆事呢。但愿今晚只是个意外的小插曲。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许那人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姓晏只是巧合。 也许他醒了之后,根本不会记得谁救了他,或者懒得追究。 但愿如此。 第91章 三十三王爷 中秋佳节,天公作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镇子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不夜天。 解除宵禁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猜灯谜的,看杂耍的,卖小吃的,放河灯的热闹非凡。 客来香酒楼更是灯火辉煌,成了镇上文人雅士的聚集地。 林玉举办的文会吸引了镇上及附近颇有名气的读书人、私塾夫子,甚至还有几位致仕归乡、德高望重的老学究。 大堂里布置得清雅别致,笔墨纸砚齐备,墙上已经挂了不少才子们即兴挥毫的诗作,供人品评。 胡黎把铺子交给爹和柳萍照看,小满也在一旁帮忙招呼客人。 他自己则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里面装满了用小油纸独立包装的冰皮月饼和芙蓉豆沙月饼的试吃小样,混进了客来香文会现场。 趁着那些文人墨客、夫子名流们等待开场、或品评诗作、或高谈阔论的间隙,胡黎脸上挂着热情又不失矜持的笑容,凑到人堆里,开始推销。 诸位先生,佳节良宵,品诗论道,岂能无茶点相伴?小店新制的冰皮月饼,口感清凉软糯,寓意冰清玉洁;芙蓉豆沙月饼,甜而不腻,象征团圆美满。各位赏光,尝尝鲜? 他本就长得精致,说话又得体,加上那月饼小样做得实在小巧可爱,名字也起得好听,很快便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尝过之后,那清凉新奇的口感和熟悉又地道的甜香,立刻赢得了不少好评。 嗯?此饼外皮软糯清凉,内馅细腻,倒是别致! 这豆沙馅调得极好,甜度适中,豆香浓郁。 好手艺! 文人也是人,也有口腹之欲。 一个人买了,分给旁边相熟的同好尝尝,立刻又带动了好几个人购买。 胡黎竹篮里的试吃小样很快见底,顺便还接了不少正式购买的订单。 他心中暗喜,这波精准营销效果不错。 文会的高潮自然是即兴作诗。以中秋、明月、团圆等为题,才子们纷纷提笔,佳作频出。 诗作被当场誊抄,悬挂于堂前,供所有人欣赏品评。 荀砚也提笔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他略微沉吟,蘸墨挥毫,笔走龙蛇: 《中秋望月》 玉宇澄明万里秋,冰轮碾破碧云头。 姮娥应悔偷灵药,清影犹随桂魄流。 (大意:澄澈的夜空万里皆秋,明月如同冰轮碾破碧云升起。月宫里的嫦娥大概后悔偷了灵药飞升吧,她那孤独清冷的身影,依旧追随着月亮的清辉流转。) 诗作挂出,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荀砚的诗,意境清冷高远,用词雅致精准,尤其冰轮碾破碧云头一句,想象奇崛,气魄不凡,将明月升起的气势写得淋漓尽致。 后两句用嫦娥典故,既合中秋主题,又透出一丝淡淡的怅惘和孤高,余韵悠长。 这是谁写的?荀砚?没听说过啊? 笔力不俗,意境也高,是位新秀? 看这字,也颇见功底,非一日之寒。 文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镇上及附近的才子大多互相知晓。 荀砚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却完全陌生,如同一匹黑马,突然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相互打听这位荀砚是何方神圣,师从何人,以往有何作品。 荀砚被众人的目光聚焦,有些紧张,耳根微红,但还是按照胡黎事先教他的,上前几步,对着悬挂自己诗作的方向,拱手一礼,朗声道:晚生荀砚,拙作一首,贻笑大方,还请各位前辈、同好不吝指教。 他态度谦逊,举止有度,加上诗作确实出色,立刻赢得了一些真正有学问、惜才的老先生的好感。 其中一位在本地文坛颇有名望的致仕老翰林,捋着胡子,点头赞道:荀小友此诗,格调清奇,用典贴切,尤其碾破二字,用得极妙,有破空之势,后两句余韵袅袅。不错,不错! 这位老翰林一开口,他周围那些或真心欣赏,或善于跟风的文人墨客们,也纷纷附和,称赞之词不绝于耳。 一时间,荀砚也名声大噪,成了本次文会最受瞩目的新星。 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相貌俊美、诗才不俗的年轻秀才。 胡黎在人群外围看着,心里乐开了花,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夫君果然有才!这下名声打响了,以后无论是继续科举,还是在文人圈子里走动,都方便多了。 文会渐入尾声,一部分人意犹未尽,留下来用餐。 大部分客人点的还是客来香原有的拿手菜,但也有一些自诩风雅、或是不差钱、想体验新鲜感的客人,将目光投向了那本镶着金箔雅集菜单。 但凡有人点了意境菜,从下单的那一瞬间起,待遇立刻天差地别。 立刻会有几名身着仿古嫦娥服饰,容貌清丽的侍女上前,将客人恭敬地请上二楼专门的雅间。 雅间里焚着名贵的沉香,隐约有古琴或琵琶的乐声传来,环境幽静雅致,与楼下大堂的热闹截然不同。 上菜时,更非普通跑堂。 会有专门训练过的的侍读,手捧菜品,恭恭敬敬地向客人介绍这道菜的出处典故、食材寓意、诗词意境,甚至还会穿插一些相关的文人轶事。 虽然那菜量少得可怜,味道也仅仅算得上尚可,但整套流程下来,极大地满足了客人的虚荣心和文化认同感。 吃的人仿佛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一场高雅的文化品鉴,是与古之先贤、天地风物进行精神交流。 虽然花了天价,但走出客来香时,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与旁人不同、我品味超凡的满足感和优越感。 甚至有不少人吃罢,又文思泉涌,即兴提笔,在雅间特设的留墨处写下了赞美菜肴的诗句。 林玉的这一套组合拳,效果拔群。 客来香的高端形象和独特格调,一夜之间就在镇上的有钱有闲阶层中树立了起来。 胡黎看着荀砚在文会上大放异彩,心里美滋滋的。 等文会差不多结束,荀砚也应付完了一波波前来结识、攀谈的文人,两人才得以脱身,手牵着手,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去看花灯。 街上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琳琅满目,照亮了夜空。猜灯谜的摊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逛到一个特别热闹的摊位前。 这个摊子摆满了制作极其精美,造型各异的豪华花灯,最大的那个是一盏多层楼阁造型的走马灯,足有半人高,里面小人转动,外面绘着精美的山水人物,在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美轮美奂,显然是摊主的镇摊之宝。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面前摆着纸笔,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对诗换灯,佳句者得。 规则很简单:摊主出上联或给出主题,客人对出下联或即景赋诗,由摊主评判,对得最好、最妙的,可以任选摊上一盏花灯,包括那盏最华丽的楼阁走马灯。 若对不出,或对得平平,则需花钱购买。 已经有不少自恃文采的读书人在此跃跃欲试,但似乎还没人能打动摊主,拿走那盏头彩。 胡黎一看,眼睛就亮了。他拉了拉荀砚的袖子,指着那盏最华丽的楼阁灯:夫君,那个灯好看不? 荀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甚是精巧华丽。 你想要不?胡黎问。 荀砚看了看那灯,又看看胡黎期待的眼神,老实说:娘子若喜欢,荀某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到!胡黎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这些诗你能对上多少? 荀砚扫了一眼摊主之前出过的几个题目和旁人应对的句子,略一沉吟,道:若题目不太偏,大概都能对上。 第92章 那行!胡黎一拍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夫君,我要最华丽的那个!上! 在胡黎的怂恿下,荀砚上前,向摊主拱手示意。 摊主见又有人来挑战,也不多话,直接出了第一题,是以秋月为题,作一句七言。 荀砚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化用元代张养浩《折桂令中秋》意境) 摊主看了,捻须点头:不错,气象开阔。第二题,以桂香为意,对下联。上联是:十里荷花,三秋桂子。 这是化用柳永《望海潮》的名句。 荀砚沉吟片刻,对曰:几缕清风,一盏冰轮。 以清风、明月对荷花、桂子,倒也工整清雅。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见荀砚应对从容,文采斐然,都开始喝彩叫好。 摊主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出了最后一题,也是决定胜负的一题:以眼前这满街灯火、人间团圆为意,作七言绝句一首,需嵌灯、月二字。 此题难度陡然增加,需即景赋诗,还要嵌字。 周围人都屏息凝神,看荀砚如何应对。 荀砚抬头,望了望天上皎洁的圆月,又看了看街上璀璨如星河般的灯火,以及身边紧紧握着他手的胡黎,心中暖意流淌,文思涌动。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铺开的宣纸上,一行行清隽有力的字迹流淌而出: 《中秋夜观灯》 银花火树映天红,玉漏声催月正中。 但愿灯辉长似昼,人间岁岁庆和同。 (银色的花灯和红色的灯笼将天空映照得通红,计时的玉漏声仿佛在催促明月升到中天。只愿这灯火的辉煌能像白昼一样长久,让人间岁岁年年都庆祝这样的团圆与和睦。) 诗成,笔落。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银花火树映天红,贴切!气象万千! 玉漏声催月正中,时光流逝之感,妙! 最后两句祈愿,情深意切,正是中秋本意! 这位公子大才!这盏楼阁灯,非他莫属了! 连那摊主老者,也抚掌赞叹:妙极!即景生情,嵌字无痕,祈愿真诚,格调亦高。此灯,当归公子所有! 他转身就要去取那盏最华丽的楼阁走马灯。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袍,腰束玉带的年轻公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人群外围。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气质华贵,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目光扫过荀砚刚写的那首诗,缓步上前,对那摊主道:此诗虽佳,然银花火树稍显俗套,玉漏声催亦属常典。本王在下不才,也有一首,请老先生品评。 他也不等摊主同意,自顾自地拿起旁边一支新笔,在另一张宣纸上,笔走龙蛇,也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庚寅中秋观灯即赋》 星桥铁锁彻宵开,万斛骊珠吐艳来。 莫讶天街呈异彩,仙槎昨夜泛槎回。 (星光与灯河如同打开了通宵的桥梁,万千明珠般的灯火吐露艳光。不要惊讶这天街为何呈现如此异彩,定是昨夜神仙乘坐的木筏从天河返回,带来了祥瑞。) 此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随即喝彩声比刚才更盛! 好一个万斛骊珠吐艳来!比喻新奇,气势磅礴! 仙槎昨夜泛槎回!想象瑰丽,有仙气! 用词典雅华丽,更胜一筹啊! 胡黎一看这架势,不干了。明明是他们先来,对得好好的,眼看灯就要到手了,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什么嘛!胡黎忍不住出声,明明是我夫君写的更好!我夫君的诗真情实意,贴近百姓!他那首华而不实,故弄玄虚!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把他往后一拉! 是林玉! 不知何时,她也挤到了附近。 呜呜!胡黎挣扎。 林玉脸色有些发白,凑到胡黎耳边,用极低、极急促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别说了!快走! 她一边说,一边强行拉着胡黎,又用眼神示意还愣在原地有些无措的荀砚赶紧跟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位锦袍公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道: 公子大才,我等甘拜下风。这灯,理当归属公子。我等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说完,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胡黎拉出了人群,荀砚也连忙跟上。 走出老远,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林玉才松开胡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胡黎得了自由,气鼓鼓地问:林老板!你拉我干嘛?那人谁啊?这么嚣张!明明就是我们先对出来的! 林玉看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谁呀?!胡黎没好气。 林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十三王爷!晏明澈!这边,是他的封地!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胡黎如遭雷击: 而且,明德私塾的背后人就是他! 第92章 荀砚!才华横溢! 胡黎顺着林玉颤抖的手指方向,惊愕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正提着那盏本该属于荀砚的华丽楼阁走马灯,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恰好与他对上,甚至还颇为轻佻地朝他挑了挑眉。 那张俊美中带着疏狂的脸 可不就是昨晚那个被荀砚从河里捞上来的麻烦吗?! 我操了!胡黎暗骂一声。 还真是王爷!等等,这个三十三王爷是什么来头? 林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压低声音飞快地解释:皇上子嗣繁盛,有六十多个皇子皇女。这位三十三王爷,名晏明澈,是已故的、并不得宠的妃子所出,很早就封了王,封地就是咱们这边。没什么实权,就是个富贵闲人,平日里就爱吟诗作对、饮酒作乐,听说文采倒是不错,但性子比较,嗯,随性。 六十多个?! 胡黎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大大地松了口气。 六十多个孩子,这位排三十三,母亲还不得宠,早早被打发到封地这妥妥的边缘王爷啊! 跟宫斗、夺嫡应该扯不上太大关系了吧?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原来是这样 胡黎拍了拍胸口,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移开了大半。 林玉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好笑:这位王爷还有个爱好,就是喝高了爱往水里栽。据说一年到头,能被不同的人从河里、湖里、甚至自家王府池塘里救起来十几次。 胡黎:牛逼。 他还以为是遭遇了什么阴谋暗杀,结果居然是日常操作? 全红婵有了对手,李白有了知音。 你什么眼神啊?林玉注意到胡黎表情从惊恐到放松再到无语的快速变化,奇怪地问,怎么感觉你突然松了一口气? 胡黎干咳一声,小声道:那个昨天晚上我不是去散步吗?看见他在水里了,就顺手把他救上来了。还垫了钱送医馆来着。 林玉瞪大了眼睛,随即也笑了:这位王爷虽然行事跳脱,但心胸还算开阔。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胡黎一扭头,忽然发现一直站在身边的荀砚不见了! 夫君?荀砚呢?他左右张望。 他那么大一个夫君呢? 在那儿!林玉指了指。 胡黎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只见荀砚不知何时,竟然又跑回了那个花灯摊子前,就站在那位三十三王爷晏明澈的对面,正语气诚恳地对王爷说着什么。 公子,我娘子颇为喜欢这个花灯,我们两个能不能再比一场? 胡黎: 我没说我喜欢!!!!啊啊啊!!! 他瞬间觉得头大如斗,悲伤地转向林玉:林老板我现在带着我的全家老小跑路,还来得及不? 第93章 林玉也急了,推了他一把:先别想着跑路啊!你快去把他拉走啊!别让他再惹王爷不快了! 胡黎只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尴尬笑容,重新挤进人群,来到荀砚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拉,一边低声道:夫君,走了走了,那个灯咱不要了,我给你买个更好看的!咱回家吃月饼去! 荀砚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却还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的晏明澈王爷,忽然开口了:慢着。 胡黎心里一紧,拉着荀砚的手也僵住了。 晏明澈走上前几步,目光在胡黎和荀砚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荀砚身上,挑了挑眉:你说,你想再比一场? 荀砚挣脱胡黎的手,对着晏明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方才之诗,各有千秋。既然都是为了这盏灯,不妨再比一次,公平决出胜负,免得娘子失望。 胡黎心里疯狂呐喊:我不失望!我一点都不失望!你快跟我走啊! 晏明澈却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他笑道:有趣。本王本公子允了。就再比一场。不过,题目嘛要换一换。 他示意摊主把题签筒拿来。 胡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荀砚却已经上前,毫不犹豫地抽了一支签。 摊主接过,朗声念出:此签题为情。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和期待的声音。以情为题作诗,最是能见真性情和文采风流。 荀砚拿到题目,几乎没有犹豫,提起笔,蘸墨便写。 一首七言绝句很快呈现: 《赠内》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何须更觅丹青手,月下灯前总是伊。 (你的神采如同秋水般明澈,风骨如同美玉般温润;面容像芙蓉一样娇艳,眉毛像柳叶一样纤细。哪里还需要再去找画师来描绘你的美貌呢?无论是在皎洁的月光下,还是在璀璨的灯火前,我眼中最美的,永远都是你。) 诗成,荀砚放下笔,忍不住看向胡黎:我写的是我娘子。对,就是他。 这诗写得直白又深情,比喻贴切,情意绵绵,尤其是最后两句,简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裸裸地秀恩爱,但又秀得如此自然真挚,让人无法讨厌,反而觉得这年轻秀才真是情真意切,可爱得紧。 好!写得好!情真意切! 这诗我得记下来,回去念给我家那口子听! 胡黎心里又羞又甜,但更多的还是对眼前局势的担忧王爷那边 他忐忑地看向晏明澈。 只见这位王爷拿着题签,盯着空白的宣纸,手中的笔提起又放下,似乎有些为难。 他并非没有文采,刚才那首诗就证明了他的才华。 但此刻,他好像被情这个题目难住了,半晌没动笔。 胡黎心里更紧张了。 这人不会是因为写不出来,觉得丢面子,要记仇吧? 我现在冲上去说王爷,我是昨晚救您那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灯我们不要了还来得及不? 然而,出乎胡黎意料的是,晏明澈犹豫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将笔一搁,对荀砚拱了拱手,坦然道:高才,情真意切,在下甘拜下风。这盏灯,理当归你。 他竟然真的愿赌服输了!而且态度颇为磊落。 只是,他随即又叹了口气:荀兄有如此良人,诗情来源于生活,实在令在下羡慕。不像我,孑然一身,连个能一起喝酒、说些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更遑论写什么情诗了。 胡黎没想到这位王爷会突然说出这么推心置腹又带着点自怜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他小心翼翼地从摊主手里接过那盏华丽无比的楼阁灯,一点一点地往人群后面退,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退到晏明澈身边时,他听到王爷那带着落寞的叹息,心里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小声嘀咕安慰了一句:怎么会呢?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王爷总会找到自己的伴侣的。 他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 没想到,晏明澈耳朵尖得很,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胡黎:你说什么? 胡黎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说你总会找到自己的伴侣的 不对!前面那一句!晏明澈上前一步,眼神灼灼。 前、前面?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胡黎下意识地重复。 妙啊!晏明澈猛地一拍手,脸上瞬间阴霾尽扫,他绕着胡黎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你怎么能写出这么有意境、这么孤独又这么旷达的东西?!寥寥数字,道尽独饮之寂寥与自得!实在是天赋高啊! 胡黎: 这、这不李白的诗吗?难道这里没有李白? 他脑子飞快转动,脸上连忙堆起谦逊的笑容:王爷过誉了,过誉了!我能有啥天赋?就是随口胡诌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寻找林玉林老板,救命啊!快把我从这尴尬又危险的境地中解救出去! 然而,他目光扫过人群,只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背影,正被丫鬟推着,以不符合病人身份的速度,头也不回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迅速消失在街角。 留下了一阵自求多福的烟雾。 林老板!!!你真不仗义啊!!!胡黎心里哀嚎。 眼看晏明澈王爷眼中求知的光芒越来越盛,胡黎当机立断跑! 他一把拉起荀砚,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那盏华丽的花灯,转身,撒腿就跑! 哎!别跑啊!我们再聊聊!晏明澈一愣,随即也拔腿就追!他身手显然不错,步履轻捷,速度极快。 胡黎回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好有侵略性的跑姿!他妈的,怎么跑那么快?练过轻功啊?! 王爷不都应该养尊处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吗?! 眼看就要被追上,胡黎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就在晏明澈的手即将碰到胡黎后领的瞬间,一直被动被拉着跑的荀砚,忽然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胡黎身前,同时也拦住了晏明澈。 这是我娘子,到底为什么要追着我娘子跑啊? 晏明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严肃的声明弄得一愣,停下脚步,哭笑不得:我知道这是你娘子,你俩恩爱非凡,刚才那诗我都听见了。搞什么啊?我又没有夺人妻的爱好!只是刚才那句诗实在精妙,我想多研究研究,问问出处,探讨探讨诗文而已! 荀砚依旧挡在胡黎身前,不为所动,只是重复:这是我娘子。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只是想和你们交流一下,顺便拜访一下你们家。 最终,在荀砚的严密保护和胡黎的半信半疑下,三人一起回到了胡氏糕点铺子。 铺子已经打烊,荀老爷、柳萍和小满正在后院收拾。 见胡黎和荀砚不仅抱回来一盏华丽得过分的花灯,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的陌生公子,都愣住了。 晏明澈倒是自来熟,进了铺子,先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本王晏明澈,路过贵店,闻有佳句,特来叨扰。 荀老爷一听本王,腿一软就要跪。 晏明澈连忙虚扶一把:老人家不必多礼,今日中秋,只论诗文,不论尊卑。 然而,诗文还没来得及开始论,晏明澈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我今天出门急,没带钱,晏明澈指着那几碟造型别致的冰皮月饼和豆沙月饼,这个我可以吃不? 胡黎: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想吃就吃吧。 他还能说不吗? 晏明澈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冰皮月饼就塞进嘴里:唔!清凉软糯,甜而不腻!好! 三两下吃完一块,又去拿豆沙的。 吃着吃着,他又吸了吸鼻子,指着柜台角落那个用泥封着的小酒坛:这个我能喝吗?好像有酒味。 胡黎看向那酒坛,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小满怯生生地说:哥哥,是山里的朋友,今天下午送来的,说是猴儿酒,给咱们过节添个趣儿。 第94章 猴儿酒?胡黎想起来,大概是山君或者哪个精怪送来的山货。 这王爷鼻子也太灵了吧! 眼看王爷酒瘾显然上来了,胡黎也只能点头:王爷请便。 晏明澈大喜,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果香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斟上一杯,灌一大口,哈一口酒气,赞道:好酒!够劲!还有果子香! 于是,原本说是来讨论诗文的王爷,在尝了美味点心和绝佳美酒后,彻底把正事抛到了脑后。 他一边吃糕点,一边喝酒,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夸着好诗、好点心、好酒,跟荀老爷和荀砚也能聊上几句。 只是这王爷酒量似乎不怎么样,没多久,就脸红脖子粗,眼神迷离,话也更多了。 他拉着胡黎,非要跟他拜把子,说什么:文采风流,点心做得妙,酒也好,与我一见如故!不如我们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胡黎被他拽着,心里疯狂吐槽:要和你一起死?别诅咒我行吗?!感觉是想借我的寿!我可是大妖,不出意外,还能活个一千年呢!谁要跟你这喝酒跳水的短命王爷同年同月同日死啊! 他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王爷已经被自己的侍卫扶住了。 但即使醉得东倒西歪,晏明澈还在那里大声嚷嚷:你们一家都颇为灵性!本王喜欢!明日!明日我再来拜访!咱们接着喝!接着论诗! 临走前,他干脆一把扯下腰间一块雕着蟠龙纹的玉佩,塞到胡黎手里,大着舌头说:这个给你!以后,你们一家本王罩着了!有事报我名号! 说完,就被几个一脸无奈又习以为常的侍卫,半扶半扛地弄走了。 胡黎捏着那块玉佩,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整个人还有点懵。 荀砚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玉佩,看了看,又看看胡黎,小声说:娘子,这玉佩好像很贵重。 何止贵重胡黎喃喃道,感觉今晚的经历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又荒谬,这他妈是王爷的随身玉佩啊 第93章 开水白菜 第二天,日上三竿。 胡黎一家正在铺子里里外外打扫昨晚狂欢后的战场收拾残余的点心、擦拭桌椅、清洗杯盘。 荀砚拿着扫帚,安静地扫着地;柳萍在柜台后整理账本;荀老爷在门口舒展筋骨;小满则好奇地摆弄着昨晚赢回来的那盏华丽楼阁灯。 就在这寻常的忙碌中,铺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正是三十三王爷晏明澈。 他今日换了身鸦青色常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齐,除了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影,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完全没有宿醉后的萎靡,甚至比昨天看起来还精神些。 哟,忙着呢?晏明澈自来熟地打招呼,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胡黎身上,咧嘴一笑,想起来了,那天是你们两口子救的我吧?在河边? 胡黎放下手里的抹布,心里吐槽:您可算想起来了!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或者觉得落水是日常操作,不值一提呢。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王爷好记性。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是真的服了这位王爷了。 这气血也太足了点吧? 昨天又是喝酒宿醉,又是熬夜,还跳了回河,今天居然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精神抖擞地找上门来。 这身体素质,求食谱!到底吃啥能健康成这样? 大概是因为太有钱了吧?胡黎酸溜溜地想。 有钱到没烦恼,想喝酒就喝酒,想跳水就跳水,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还有最好的大夫和补品伺候着,身体能不好吗? 有缘,有缘啊!晏明澈似乎心情很好,拍了拍胡黎的肩膀,本王一向恩怨分明。你们救了我,又请我吃点心喝酒,还让我听到了那么妙的诗句嗯,得好好谢谢你们。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对了,我听说荀兄要去明德私塾读书?那地方嘿嘿,本王熟。 胡黎心里一动,难道是要免费?还有这好事?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试探着问:王爷,这不太好吧?束脩是给夫子的,我们怎好让王爷破费?而且,会不会让王爷为难? 晏明澈认真的想了想:你说得对,束脩是给夫子的,我直接免了不合适,显得不尊重学问。这样吧,学杂费、住宿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模拟考费,我给免了。束脩你们自己交,那是荀兄拜师的心意。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胡黎,语气认真了些:等荀兄考中举人,甚至进士,若是想谋个实缺,或者需要人引荐,可以来找我。本王别的不敢说,一封荐书,还是写得动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荀砚,又指指胡黎:你们可别骄傲。入学考试,得自己凭本事考进去。进了学堂,也得老老实实读书,不能仗着认识本王,就欺负同窗,或者不敬师长。要是让我知道了,我可饶不了你们。 胡黎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减免学杂费住宿费,这已经省下一大笔了!还有未来的举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王爷放心!我夫君那呆傻咳,那温厚的样子,像是会欺负人的吗? 晏明澈顺着胡黎的手指,扭头看向还在认真扫地、对这边谈话似乎并不太在意的荀砚。 荀砚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茫然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对上晏明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胡黎见状,干脆伸手把荀砚喊了过来。荀砚放下扫帚,走到他身边。 胡黎抬手,掌心向上。 荀砚似乎很习惯这个动作,微微低头,将自己的脸颊依赖地贴在了胡黎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胡黎顺势揉了揉他的脸,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骄傲,对晏明澈说:王爷您看,我夫君,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大方的存在。我只求他进了学堂,别被人欺负了就行。 晏明澈看着他们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又看看荀砚那副温顺无害,完全不像有心机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行吧。进了学堂,好好读书。真有人不开眼欺负他报我名字。 解决了荀砚上学的事,晏明澈的注意力又被柜台里新摆出来的几样点心吸引了。 那是胡黎今天早上新试做的,有加了核桃碎的枣泥酥,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黄包,还有用模具压出福禄寿喜字的绿豆糕。 这些是新花样?看着不错。晏明澈毫不客气,每样都拿起一个尝了尝,边吃边点头,嗯,这个酥皮做得好这个小兔子挺可爱,馅也香绿豆糕清爽 尝完,他大手一挥:这几样,每样给我包两斤不,三斤!我带回府去。 胡黎吓了一跳,连忙提醒:王爷,少买些。这点心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不了太久,买多了容易坏。 晏明澈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我府里人多。我吃不完,分给下人尝尝。你们这手艺,比王府里的点心师傅也不差,新鲜玩意儿,让他们也开开眼。 得,王爷都这么说了,胡黎还能怎么办?赶紧和柳萍一起,麻利地打包。 晏明澈让随从付了钱,提着几大包点心,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还说过两天再来。 送走王爷这尊大佛,胡黎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打扫,铺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林玉。 她今天气色好了不少,自己推着轮椅,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讨好的笑容。 胡黎~林玉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胡黎一见是她,立刻抱起手臂,挑了挑眉,拖长了声音:哎呦,林老板您来啦?昨天跑得挺快的呀~那小轮子在地上,都磨出火星来了吧?我差点以为您要起飞学嫦娥登月呢~ 林玉被他挤兑得脸一红,干笑两声,试图解释:胡黎,别生气嘛~我说我昨天是突然肚子痛,急着去找茅房,你信不? 切~胡黎翻了个白眼,语气夸张,肚子疼?疼到让丫鬟推着朝客来香飞奔?林老板,您这肚子疼得还挺有方向感的哈? 第95章 林玉知道糊弄不过去,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递到胡黎面前,诚心诚意地说: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赔罪,赔罪!这个送你。 胡黎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水头极好,毫无杂质的翡翠玉镯。 即使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也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哼,这还差不多。胡黎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美滋滋地把玉镯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翠绿的颜色,衬着他白皙的手腕,确实非常好看。 他毫不犹豫地套在了左腕上,大小正合适,翠绿与莹白相映,更添几分精致贵气。 谢谢林老板~胡黎晃了晃手腕,下次再有这种肚子疼的事,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帮你叫大夫~ 林玉见他收了礼,不再计较,也松了口气,笑道:一定,一定。 两人说笑几句,林玉正色道:说正经的。昨天文会和意境菜的效果非常好,咱们客来香在那些文人雅士和有钱人圈子里,算是彻底打响了名头。那些花里胡哨的菜,虽然贵,但点的人还不少,算是开门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务实:不过,光靠那些意境菜不行,长久还得靠实打实的扎实菜式留住普通客人。你的银耳系列炖品已经纳入招牌了,反响很好。我就是想问问,你这边还能不能琢磨出什么别的、有新意又好吃的菜式?不用太复杂,但最好能有点特色。 另外,林玉揉了揉眉心,有些烦恼,主厨的事还是没着落。新招了一批小厨子,功底还行,但能挑大梁,一个都没有。还得慢慢找,或者自己培养。 不过也有好消息!她眼睛一亮,我托关系,搞到了一条特别好的鸡的供应线!是附近山里农户散养的走地鸡,吃虫子和杂粮长大的,肉质紧实,味道特别鲜!量不大,但品质绝对上乘。我就想着,能不能用这鸡,做几道镇得住场子的硬菜? 胡黎听着,手指摩挲着手腕上新得的玉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走地鸡品质上乘的鸡 忽然,他灵光一闪,一个菜名跃入脑海。 你知不知道胡黎看向林玉,开水白菜,这道菜? 林玉一愣,茫然地摇头:开水白菜?那是什么?清水煮白菜?这能当招牌菜? 胡黎神秘一笑,站起身:走,去厨房。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做开水不是开水,白菜不止是白菜。 第94章 料理鼠王 来到客来香后厨,笼子里关着几只精神抖擞、毛色鲜亮、爪喙有力的公鸡和母鸡,正是林玉新谈下来的走地鸡。 胡黎上前,熟练地抓出一只,掂了掂分量,看了看鸡冠、眼神、羽毛、爪垫,又摸了摸胸骨和腿肉,满意地点点头。 确实是好鸡,活动量足,肉质错不了。胡黎对林玉说,供应商那边能稳定供应的话,这道菜就能作为长期招牌。 谈好了,每月固定数量,品质优先。林玉肯定道。 行,那就开始吧。胡黎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厨房里站着的一排年轻厨子,这都是林玉新招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笼子:把这些鸡,全杀了。褪毛,开膛,清理干净。我要看你们的基本功。 小厨子们面面相觑,有些紧张。 杀鸡宰鸭是基本功,但在这位看起来年轻漂亮,眼神却莫名有压迫感的胡师傅注视下,难免手抖。 胡黎搬了个矮凳,踩上去增加高度,背着手,像监考老师一样,站在旁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动作。 从抓鸡的手法、下刀的利落、放血的干净、到烫毛的水温、褪毛的细致、开膛取内脏的完整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下刀犹豫,鸡血没放净,肉会腥。 他指着一个手有点抖的小伙子。 你,烫毛水太烫,皮都烫破了,影响卖相和口感。 他对另一个毛手毛脚的少年说。 观察了一圈,胡黎眉头微皱,直接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动作拖沓,手法粗糙,心思不静。你被解雇了。明天不用来了。 那两人脸一下子白了,想说什么,但看到胡黎冷淡的眼神和林玉面无表情的默认,只能灰溜溜地低头出去了。 其他人继续。胡黎声音平静。 他偶尔会回头,用眼神询问林玉的意见。 林玉只是摇摇头,表示全凭他做主。 等所有鸡都处理干净,胡黎从里面挑了一只肉质最佳的开始熬制开水白菜所需的高汤。 这汤是关键,需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等吊出清澈如开水、却鲜味十足的顶级清汤。 与此同时,他也没让其他处理好的鸡闲着。 他手脚麻利,同时开几个灶,处理不同菜品。 厨房角落里恰好还有一只养着的甲鱼,胡黎顺手就宰了,和半只鸡一起,做了道霸王别姬(甲鱼炖鸡),汤色奶白,鲜香浓郁。又做了白斩鸡,讲究火候和蘸料;凉拌鸡丝,清爽开胃;宫保鸡丁,麻辣鲜香;甚至还用鸡杂快速炒了个酸辣鸡杂 一时间,厨房里香气四溢,锅勺碰撞声不绝于耳。 几个留下来观摩的小厨子看得眼花缭乱,又是敬佩又是紧张。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一道道以鸡为主料、色香味各异的菜肴摆满了长桌。 林玉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厨子和掌柜一起试菜。 众人赞不绝口,尤其是霸王别姬的醇厚和白斩鸡的鲜嫩,得到了高度评价。 最后,胡黎小心翼翼地端上了一盅开水白菜。 只见清亮如水、不见半点油星的汤盅里,静静地卧着几片嫩黄的白菜心。 汤面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盅开水。 这就是开水白菜?林玉有些迟疑地拿起汤匙。 胡黎示意她尝尝。 林玉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瞬间,她眼睛猛地瞪大! 那看似平淡无奇的开水,入口却是难以形容的极致鲜美。 层次丰富,醇厚悠长,却丝毫不腻,清鲜得仿佛能洗涤味蕾。 再尝一口那被高汤浸透的白菜心,软烂入味,鲜甜无比,与清汤相得益彰。 这这林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猛地一拍桌子,这道菜必须上,这味道绝了! 试菜结束,综合口味、特色、与现有菜谱的重复度等因素,筛选掉了宫保鸡丁,这道菜口味较重,与客来香现有一些麻辣菜式略有重叠。 酸辣鸡杂也筛选掉了,这道菜可能不太符合部分贵客的饮食偏好。 最终,保留了开水白菜、霸王别姬、白斩鸡、凉拌鸡丝四道作为新招牌候选。 接下来,是挑选重点培养对象。 胡黎想了想,让人拿来几块嫩豆腐。 你们每人一块豆腐,把它切成细丝,越细越好,不断为佳。这道菜,叫文思豆腐。胡黎说道。 这既是考验刀工,更是考验耐心、细心和对食材的掌控力,能看出一个厨子是否有成为顶级厨师的天赋和心性。 让这些新手一次做成完美的文思豆腐,确实强人所难。 胡黎主要是观察他们的手法、态度和潜力。 几个小厨子立刻行动起来,全神贯注。胡黎背着手,在他们身后慢慢踱步。 很快,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身材也最瘦小的厨子吸引了。 这少年握刀的手很稳,下刀极轻极匀,眼神专注,切出来的豆腐丝虽然还达不到发丝的程度,但已经比其他人都要细、要均匀,而且几乎没断。 不错,有点天赋。胡黎心里暗赞。但走近了,他却觉得有点怪怪的。 胡黎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走到那少年身后。 这里的厨子都有统一着装,戴高帽是为了卫生,也防止头发掉落。 胡黎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掀开了那少年厨师帽的一角 帽子下,少年原本浓密的头发间,竟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眼睛,正警惕地瞪着他! 是只老鼠! 而且,那老鼠的两只小前爪,正紧紧地揪着少年的两撮头发。 胡黎: 他瞳孔微缩,不是因为怕老鼠,而是因为这绝不是普通老鼠! 第96章 它身上有极淡的精怪气息!虽然微弱,但瞒不过他。 ......? 谁把料理鼠王招来了? 他面不改色,轻轻地把那帽角又按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转身走开了。 心里却打定主意,等会儿得私下谈谈。 开水白菜大获成功,林玉兴奋地去前厅安排菜单和宣传事宜了。 胡黎让其他小厨子都离开,只留下了那个被他重点关注的瘦小少年。 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胡黎关上门,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少年。 好了,现在没别人了。胡黎拖长了声音,我们来谈一谈。你,还有你帽子里的那位,出来吧。 少年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帽子。 就在这时,他帽子底下,传出一个色厉内荏的声音:小、小子!不要多管闲事!我、我只是想做个厨师而已!我跟这个人是合作关系,我们是朋友,我没有强迫他!我很爱干净的,我每天都有洗澡!你也不用担心我做出来的东西不干净!如果你非要深究,休、休怪我不客气! 哟,还会放狠话。胡黎心里觉得好笑。 他看着那顶微微颤抖的帽子,忽然起了玩心。 他猛地一个箭步凑近,同时,他翠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嘴角咧开,露出了嘴里比常人稍显尖锐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嘶鸣。 嘶! 帽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帽檐被小心翼翼地顶开一条缝,那只灰色的老鼠探出半个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胡黎,鼻子使劲嗅了嗅。 然后,它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劈中,哧溜一下从帽子里完全钻了出来,顺着少年的肩膀滑到地上,两只小爪子抱在一起,对着胡黎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大佬!大佬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没认出您是是妖怪前辈!小的该死!小的瞎了眼! 胡黎收起恐吓的表情,恢复平常,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只怂得一批的老鼠精:你是什么品种? 老鼠精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回、回大佬,小的小的是一只花枝鼠。 胡黎挑眉,打量它灰扑扑的毛色:花枝鼠?我看不像啊,中华田园鼠吧? 不是不是!我真是花枝鼠!灰色的花枝鼠!老鼠精急了,似乎对这个品种问题很在意。 胡黎故意逗它:花枝鼠智商低。 花枝鼠智商高!!! 胡黎看着它这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点点头,对着一人一鼠说:行,你俩天赋不错,配合也默契。以后,可以跟着我学做菜,当我徒弟。 徒弟? 地上那只花枝鼠和那瘦小少年对视了一眼。 然后,在胡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人一鼠噗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对着胡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异口同声地喊道: 爹!!! 胡黎:?啥意思?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了,这个时代,工匠、厨师、乐师这些手艺人,传承技艺非常重要。 师徒关系往往情同父子,甚至比血缘更紧密。 技艺高超的师傅收徒,徒弟行大礼,口称师父甚至直接叫爹,以示尊崇和归属,是常见的事。这两个小家伙,倒是挺上道。 行了行了,起来吧。胡黎摆摆手。 他走出厨房,找到正在和赵掌柜商量事情的林玉,说了一下情况,表示自己看中了那个小厨子,打算重点培养。 林玉听了,倒没什么异议,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胡黎:喏,这个给你。 胡黎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张卖身契!上面写着那小厨子的名字,年龄,以及自愿卖身于林氏,终身服役等内容,下面有阿土的画押和林玉的签名,还盖了官印。 这个小阿土,是我在奴隶市场买来的。林玉解释道,当时他自己找上我,说自己会做饭,想找个活路。我看他眼神还算清明,胆子也大,反正价钱不贵,就手一挥买下来了。想着先放厨房打打杂,看看是不是真有点本事。百里奚举于世嘛,有时候机缘就在不经意间。 她顿了顿,又笑道:现在既然你看中了,要收他当徒弟,这卖身契就给你吧。人在你手里,你也好管束。毕竟有前车之鉴。 胡黎明白她的意思,之前那个主厨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他也没客气,收下了卖身契。 有这层关系在,确实更放心些。 而且,阿土是奴隶身份,生死都捏在主家手里,更不容易背叛。 回到厨房,胡黎对还跪在地上的阿土和那只趴在他肩膀上的花枝鼠说:既然跟了我,以后就跟我姓胡吧。先起个好听的名字,要有好的寓意。 他想了想,看着阿土瘦小但眼神清亮的样子,又看看那只机灵的花枝鼠,说道:你叫胡灵,灵巧的灵。希望你心思灵动,手艺精巧。 他又指了指花枝鼠:你就叫胡巧吧,巧手的巧。你俩合起来,就是灵巧。 阿土,现在该叫胡灵了,他和花枝鼠胡巧对视一眼,齐齐磕头:谢爹赐名! 起来吧。胡黎扶起胡灵,以后,你们白天在酒楼里正常干活、学习基本功。晚上,等打烊了,到我的糕点铺子后面来找我,我教你们新菜式。 第95章 天上掉下个狐妹妹 胡灵和胡巧的特训开始了。 对胡灵的训练目标,是打牢一切基础。 切菜,从最简单的萝卜丝、土豆丝开始,要求粗细均匀,长短一致,速度要快。 颠勺,空锅练习,加沙子练习,直到手腕沉稳有力,翻炒均匀。 还有各种基本的刀工、火候掌控、调味技巧每一项,胡黎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 训练时,胡灵必须独自完成,不允许胡巧辅助。 常常是几个时辰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眼睛,却连擦汗的空隙都没有因为胡黎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擀面杖。 但凡颠勺的力度稍微弱了一点,翻炒的频率慢了一拍,切菜的速度跟不上节奏,胡黎手里的擀面杖就会不轻不重地在旁边灶台或案板上笃、笃、笃地敲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胡灵心上,让他瞬间精神紧绷,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那无形的鞭策。 用力!手臂是死的吗? 手腕要活!你这样颠,菜都飞出去了! 切!眼睛看着刀,心里想着丝!快! 胡灵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爹虽然严厉,但教的东西是真本事,而且从不藏私。 他拼了命地学,哪怕累得晚上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 对胡巧的训练,则更加苛刻。 胡黎要求它一边背诵复杂的菜谱,包括食材比例、下锅顺序、火候时间等,一边进行仰卧起坐,学会控制力量。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它做仰卧起坐的时候,荀砚会拿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准胡巧躺下的时候,猛地挥刀往下砍! 刀刃带着风声,擦着胡巧的鼻尖掠过,砍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胡巧必须在大刀落下之前,用尽全力完成一次仰卧起坐。 爹,救命啊!鼠鼠我啊,真的要鼠掉啦! 胡巧一边疯狂做仰卧起坐,一边吱吱乱叫,试图用甜言蜜语打动荀砚,荀爹爹!您和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荀砚握着大刀,动作不停,只是平静地看了它一眼,说道:我知道这些,不用你说,谢谢。 胡巧:? 这不对吧!按理说好话不是谁都爱听吗?怎么到这位荀爹爹这儿就不管用了?! 我造!我一只老鼠,真的能承受住这么多事吗?! 胡巧悲愤地哀嚎,感觉鼠生艰难。 荀砚似乎被它凄厉的叫声触动,手上动作顿了顿,看向旁边监督胡灵切菜的胡黎,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娘子,它只是一只小老鼠这样,会不会太 胡黎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别听它说,它已经成精了,没那么脆弱,死不了。 第97章 哦。 荀砚应了一声,理解了娘子的深意。 然后,他重新握紧刀柄,眼神更加坚定。 胡巧:!!! 鼠鼠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荀老爷在镇上住了几天,见铺子生意稳定,胡黎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便惦记着村里的学堂和山上的银耳,先回去了。小满和柳萍则留了下来,帮忙照看铺子和家务。 银耳的事,胡黎让荀老爷不必太操心。 山里的朋友会帮忙采摘、烘干。您有空的时候,骑着牛车来镇上一趟,把干银耳运过来就行,或者我让人送去客来香。您就帮忙盯着点,别让外人靠近那片地方。 一个月的地狱特训下来,效果显著。 胡灵的基本功扎实了许多,刀工、颠勺都有模有样,一些简单的菜式已经能独立完成,味道也相当不错。胡巧对菜谱滚瓜烂熟,与胡灵的配合更加默契,甚至在高压训练下,两人联手,已经能挑些不太复杂的菜式大梁了。 当然,距离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主厨,他们还差得远,需要更多的实践和磨练。 但胡黎见他们进步神速,吃苦耐劳,态度也端正,便适当放缓了训练强度,给了他们一些喘息和消化吸收的时间。 胡灵和胡巧都大大地松了口气,感觉终于从鬼门关前爬了回来。 接下来,就是荀砚和胡小满上学的大事要提上日程了。 小满的事,比想象中更难办。 附近几个镇子,胡黎和林玉都托人打听遍了,正规的、允许女子入学的学堂几乎没有。倒是有几个规模很小的女塾或闺塾,要么教授的内容太过单一,要么师资力量薄弱,要么就是纯粹敛财,学费高得离谱,教学水平却很差。 至于请女夫子到家里来教,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代,有学问、愿意出来教书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大多被高门大户请去做了西席,或者自己开塾也只收极少数学生。 价格被哄抬得极高,而且往往需要排队,甚至要看家世背景。 以胡黎目前的经济状况和人脉,暂时还够不上。 难道就让小满一直在家自学,或者只学点女红算账? 胡黎不甘心。他看着小满那双充满求知欲的明亮眼睛,实在不忍心。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胡小满,扮成男孩去上学! 胡小满如今妖力微弱,外形和普通小女孩无异,并不会什么变化法术。 胡黎倒是可以施法暂时改变她的外貌,但法术有失效的风险,万一在学堂里突然露馅,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最好不用法术,直接从外形上进行伪装。 他先带小满去镇上的剃头铺子,把她原本垂到肩膀的头发,修修剪剪,弄成了这个时代男孩常见的样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小满本就年纪小,眉眼清秀,扮作男孩并不违和。 接着,是更麻烦的问题小满已经十二岁,身体开始发育,胸前已经有了微微的起伏。 胡黎一咬牙,让柳萍找来柔软的细棉布,仔细地给小满缠裹起来,勒平。 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为了能上学,小满一声不吭地忍了。 小满,你记住,柳萍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一边低声叮嘱,你现在是胡满,是男孩子。言行举止都要注意,不能跑跳得太厉害,说话声音可以压低一点。还有最重要的, 柳娘脸上露出担忧,你月事还没来,但说不定哪天就来了。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到时候肚子疼,或者有感觉,立刻请假回家,知道吗?万一、万一弄到衣服上 胡黎在旁边听了,直接插话,语气斩钉截铁:就说痔疮破了! 小满:啊? 柳萍:? 胡黎一本正经地分析:久坐读书,得个痔疮很正常,流血也说得过去。总比被人发现是女孩子强。就这么说,记住了啊小满,到时候别慌。 小满和柳萍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虽然理由有点难以启齿,但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胡小满要去的是明德私塾的开蒙班。这个班主要是教识字、写字、背诵启蒙读物,不涉及高深学问,也不需要入学考试,只要交够了束脩,年龄合适,基本就能进。 看着小满穿着合身的青色男装,背着书箱,虽然有些紧张,但眼中满是兴奋和期待地走向学堂的背影,胡黎心里既欣慰又有点酸涩。 这孩子,为了读书,也是不容易。 接下来,就是自家夫君荀砚的入学大考了。相比小满的交钱就行,荀砚要进的举人班门槛极高,需要参加严格的入学考试,竞争激烈。 离考试越近,胡黎就越紧张,简直比他自己当年高考前还焦虑。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地检查已经收拾好的笔墨纸砚,检查荀砚的衣衫是否整齐,考试要带的干粮和水是否备好。 荀砚倒是很平静,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看书、温习。 考试前一晚,胡黎看着他在油灯下沉静的侧脸,心里的焦虑达到了顶点。 他走过去,一下垮坐在荀砚的大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里,闷声闷气地说:夫君,我好紧张睡不着。 荀砚放下书,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和:别紧张,娘子。我是小三元啊。 胡黎猛地抬起头。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荀砚可是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都是案首!只不过他中秀才后不久就病故了,没有参加过任何文人集会,也没出过诗集文章,所以名声不显,许多人都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但实力是实打实的在那里摆着啊! 想通了这一点,胡黎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重新窝回荀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还凑上去在荀砚脸颊上亲了好几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荀砚被他亲得耳根泛红,抬手摸了摸脸,小声问:娘子要去床上吗? 胡黎此刻心情大好,但想到明天考试,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你认真复习,养精蓄锐。 如此热情的狐狸精,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拒绝,可见他对这次入学考试有多么看重了。 第二天,荀砚去参加考试。胡黎在铺子里坐立不安,简直度秒如年。 结果,才过去不到两刻钟,荀砚就回来了!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拉着荀砚上下打量,声音都带着颤:怎么样?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题目太难了吗?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荀砚摇了摇头。 那是心情不好,写不出来?是不是太紧张了?胡黎急得团团转。 荀砚又摇了摇头。 胡黎看他这闷不吭声的样子,心疼坏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没事的,没事的,考成什么样我都不怪你。咱们不上那个私塾了,我另外给你请先生!或者咱们自己学!夫君你别难过 荀砚被他搂得紧紧的,脸贴在他肩膀上:太简单了。时策策论,我已烂熟于心。 胡黎:啊? 他松开荀砚,捧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当真? 荀砚认真地点头:当真。题目我看了一遍,心中已有成稿,便直接写了。写完检查一遍,无误,就交卷出来了。 胡黎: 所以,不是考砸了,是太简单了,提前交卷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哭笑不得。自家夫君,果然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小三元! 几天后,放榜。 明德私塾举人班入学考试的榜单,就贴在私塾门口的告示栏上。胡黎拉着荀砚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最顶上的名字荀砚,甲等上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荀砚?这名字有点耳熟 是不是那个小三元? 对!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荀砚!他不是病故了吗? 原来没死啊!这是病好了,又来考学了? 了不得!小三元就是小三元!一出手就是甲等上上!前些天他在那个诗会上,是不是也作了一篇很厉害的诗文? 看来这届举人班,有看头了! 荀砚的名字和小三元的往事,再次被人们记起,议论纷纷。 第98章 明德私塾的举人班管理严格,因为课程安排紧密,晚上还有自习和讨论,为了方便统一管理和营造学习氛围,强制要求住宿,每旬(十天)休沐一日。 这意味着,荀砚大部分时间都要住在私塾里,不能天天回家了。 胡黎心里有一点点难过和不舍。 但他知道这是为了荀砚好,私塾的学习环境和氛围,是家里比不了的。他压下心里的那点小情绪,打起精神,帮荀砚收拾行李崭新的被褥、换洗的衣服、足够的笔墨纸砚、一些常备的药品、还有他偷偷塞进去的几包点心和果脯。 送荀砚去私塾报到那天,胡黎一路絮絮叨叨: 天冷了记得加被子,别贪凉。 和同窗搞好关系,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忍着,告诉夫子,或者回来跟我说。 认真学习,但也别太累着自己,注意休息。 钱不够了要跟我说,别省着。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别委屈了自己啊 想吃什么了,托人捎个信,我给你做 荀砚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应是。到了私塾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学子、家长、夫子进进出出。 胡黎还在叮嘱,荀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然后,在胡黎惊讶的目光中,荀砚微微弯下腰,在他那张还在絮絮叨叨的、漂亮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胡黎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似乎有目光投来,有低低的惊呼和议论,但他统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有荀砚温柔而深邃的黑眸,以及唇上那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荀砚进去了许久,胡黎才反应过来,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虽然私塾和他的糕点铺子离得并不算太远,但这种被强制分开、不能日日相见的感觉,还是让胡黎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很。 两天下来,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荀砚。想他一个人在宿舍习不习惯,想他吃得好不好,想他有没有被人欺负,想他是不是也在想自己。 最后,胡黎一骨碌爬起来,决定夜探私塾! 他换上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铺子,熟门熟路地摸到明德私塾的围墙外。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他正要提气翻墙,忽然听到墙内传来低低的、熟悉的读书声。 是荀砚! 胡黎心中一喜,又有点好奇。 这大半夜的,夫君不休息,在干嘛?他扒着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 只见月光下,荀砚独自一人,靠坐在宿舍外墙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声诵读着,神情专注。 原来是在偷偷内卷啊! 胡黎正想翻进去吓他一跳,忽然脚下一滑,没踩稳! 哎呀!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墙内栽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闭眼,准备迎接疼痛。然而,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了一个结实而微凉的怀抱里。 胡黎惊讶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荀砚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 荀砚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从天而降,只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了。 原来,荀砚听到头顶有异响,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黑影掉下来,他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接,正好将人抱了个满怀。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胡黎眨了眨眼,看着荀砚近在咫尺的俊脸,哼哼唧唧地唱道: 天上掉下了个狐妹妹~ 荀砚: 第96章 内卷 狐妹妹为何从天而降,胡黎和荀砚没有多解释什么,荀砚也没问。 两人只是借着月光,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偷偷地、急切地交换了几个带着思念和担忧的亲吻,又贴着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 眼看时间不早,两人明天都还有事要忙,胡黎不得不离开。 又是偷偷摸摸地翻墙出去,荀砚在墙下小心地托了他一把。 翻出墙外,胡黎落在冷清的街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围墙。 搞得跟偷情似的胡黎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不过说实话,还真有点刺激。 自那以后,胡黎夜探私塾就成了隔三差五的固定节目。 他总能在夜深人静时,摸到那个熟悉的墙角,而荀砚也几乎每次都恰巧在那里,就着一盏小油灯,安静地读书。 胡黎有时会带点新做的小点心,或者一碗温在食盒里的甜汤;有时就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看他读书的侧脸,或者听他低声背诵文章。 两人说不了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无声的陪伴,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界处,交换一个短暂而温存的吻,然后胡黎又得趁着巡夜人到来前,悄悄离开。 胡黎简直想不到自家夫君在科举这条路上能怎么输。 别人学习,他学习;别人睡觉,他还在学习。 既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又有寒窗苦读的毅力,再加上之前小三元的扎实底子这配置,简直逆天。 学习这一块,还是得看僵尸啊。 胡黎有时会这样感慨。 不知疲倦,精力无限,连睡觉都省了,简直是天生为科举而生的卷王体质。 更难得的是,荀砚在如此高强度学习的同时,还能抽出时间和他月下约会,保持心情愉悦,没有变成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 胡黎对此非常满意。 不过,荀砚每天晚上都溜出去的行为,终究还是引起了同宿舍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住的虽然不是大通铺,但也是四五个人一间屋子。 荀砚每晚雷打不动地出去,一两个时辰才回来,难免让人好奇。 有人忍不住问他:荀兄,你每晚都出去,是去何处用功?外面露重风凉,小心身子。 荀砚面不改色心不跳,用一种平淡中带着点无奈的语气回答:肾虚,夜尿多。屋里怕打扰诸位休息,便去外面解决,顺便透透气,看看月色。 问话的人一听,顿时面露尴尬和同情,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了。 毕竟肾虚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多少有点难以启齿。 荀砚能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他为人实在。 也有人存了别的心思,或许是开玩笑,或许是真想吓唬这个的新同窗。 在荀砚又一次准备出门时,一个平日里就爱说些神怪故事的学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他说: 荀兄,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听说咱们私塾后头那个小池塘,不太干净。以前是养锦鲤的,后来不知怎的,就有人说晚上能在水边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有说是投池自尽的学子,有说是淹死的书童反正邪门得很。你天天晚上去那边,可别撞见了。 荀砚的脚步顿了顿。 他是怕鬼的。 这个弱点已经被胡黎嘲笑过很多次了。以前他还是个虚弱僵尸的时候,晚上照镜子,镜子里映不出他的脸,他会吓一跳;后来成了不朽尸,能在镜中显形了,可看到镜子里自己那过于苍白、缺乏生气的面容,他还是会心里发毛,被自己吓到。 对于鬼怪这类东西,他本能地有种畏惧感。 多谢兄台提醒,我会小心的。荀砚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荀砚和胡黎约会时,就把这事跟胡黎说了。 胡黎一听就乐了:怎么可能?这私塾风水不错,人气也旺,哪来的水鬼?肯定是那些人编故事吓你的!走,夫君,我带你去看!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敢近身? 他拉着荀砚,非要去那小池塘边探险,证明根本没事。 其实池塘里还真有东西。 那原本确实是养着一池锦鲤,图个鲤跃龙门的彩头。 可不知从何时起,私塾里流传起一个习俗每逢考试前,学子们喜欢往池子里丢一枚铜钱,祈祷自己考试顺利,金榜题名。 这本来没什么,可架不住人多啊! 每次大考小考前,那铜钱就跟下雨似的噗通噗通往下掉,虽然不重,可砸在那些悠闲游动的锦鲤脑袋上,也是够受的。久而久之,池子里一条年纪最大、也最机灵的红白锦鲤,开了点灵智,成了精怪。 它不堪其扰,又不敢真的伤人,于是想了个歪主意。 它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故意缩在墙角阴影里,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背影,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模仿水鬼。 要是有胆大的学子好奇凑近,它就会猛地转过头同时用阴森森的声音说:你考试上不了榜嘿嘿嘿 第99章 然后再迅速的钻回水里。 它也不伤人,就吓唬一下,然后迅速溜回水底。 被吓到的学子往往魂飞魄散,考试时心神不宁,自然容易失利。 这锦鲤精就觉得自己的诅咒应验了,更加乐此不疲,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报复。 这天晚上,它又如法炮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心里暗喜: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它转过头,张开血盆大口,用那阴惨惨的声音开口: 你考试上不了榜嘿嘿嘿 然而,它的话还没说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它湿漉漉头发,然后猛地发力,将它的脸狠狠地摁在了粗糙的砖石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 你说谁上不了榜? 是胡黎。 他刚才就察觉到了这锦鲤精的微弱妖气和恶作剧的意图,本就有点不爽。 听到这蠢鱼竟然敢咒他家夫君考不上榜,胡黎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家夫君寒窗苦读,天赋异禀,又努力又聪明,你个破鱼精也敢咒他?! 他手下毫不留情,抓着那鱼精的头发,将它的脸在墙壁上用力地摩擦!反复地摩擦! 粗糙的墙壁刮蹭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甚至隐隐有火星迸出。 唔呜呜 锦鲤精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袭击搞懵了,想挣扎,可胡黎手上的妖力压制得它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扑腾着尾巴。 荀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摩擦了足足十几下,胡黎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那锦鲤精噗通一声滑进水里,晕头转向,池水都被染红了一小片。 胡黎还不解气,蹲在池塘边,对着水里那瑟瑟发抖的鱼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他话音未落,猛地又伸出手,快如闪电,再次将刚缓过气、想往深处钻的锦鲤精从水里捞了出来,掐着它的鱼鳃部位,提到自己面前,盯着它那双充满恐惧的鱼眼,露出一个堪称核善的微笑: 我就把你剁了,吃剁椒鱼头。听清楚了吗? 锦鲤精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摆尾点头,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求饶声。 胡黎这才嫌弃地把它扔回水里。那锦鲤精一入水,立刻化作一道红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池底最深的淤泥里,打死也不敢再出来了。 胡黎站起身,转身,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换上了温柔的微笑,拉起还有些发愣的荀砚的手:好了,夫君,没事了。一只不懂事的小鱼精,吓唬人的。以后它不敢了。走,我们回去,别让这晦气东西影响了心情。 荀砚看着他。 娘子就是这样。 平时看着娇气、爱美、有点小脾气,可一旦涉及他的事,就会变得特别护短,特别厉害。 第97章 惨遭校园霸凌 时光荏苒,荀砚在明德私塾的举人班里,很快就展露了惊人的锋芒。 几次学堂内部的小考、策论、诗文评比,他都稳居榜首,且与第二名的差距在不断扩大。 他的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字迹也越发苍劲有力。 夫子在课上讲解疑难,他总能迅速领悟,甚至能提出更深层次的见解。 进步速度之快,让所有同窗和夫子都暗暗心惊,甚至私下议论这进步快得不像个活人。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荀砚家境平平,并无显赫背景,如此出尽风头,自然招来了嫉妒。 尤其在他肾虚夜尿多的名声传开后,更成了某些人攻击和嘲笑的把柄。 瞧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白长那么高大,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难怪只能找个契兄弟,说不定是哪个穷乡僻壤找不着媳妇,才凑合的吧?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小三元,小心他听见了,用文章骂死你! 听见了又如何?一个病秧子,能奈我何? 类似的闲言碎语,荀砚偶尔能听到几句。但他完全不在意。 肾虚?呵。娘子最清楚他虚不虚了。 那些人用这种假事来笑话他,无非是找不到他真正的弱点,无能狂怒罢了。 想到娘子,荀砚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娘子那在情动时滑嫩如脂的皮肤,那在自己身下眼波迷离的媚态,那带着哭腔的求饶 只有他知道自家娘子有多好,有多诱人。 这群人没见过,就在那里瞎说,简直无理取闹! 当然,这种美好,也不能让他们见。若真让他们看见了 虽然他觉得这样做可能不够文雅,但若真有人敢觊觎娘子,他绝对会打开他们的脑袋,把里面的东西都揉碎。 他的娘子,是这世间最好、最美、最独一无二的。 不仅容貌倾城,还聪慧能干,勤俭持家,孝顺长辈,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星,旺家又旺他。 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家娘子有多好。 荀砚也没想着去解释,娘子是他的珍宝,其他人,没有知道的资格。 按理说,荀砚这样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的好苗子,同窗们即使不巴结,也该客气结交才是。 但问题出在带头孤立荀砚的人身上是那个常年屈居第二、家境优渥的张明明。 张明明也是正经的读书种子,考秀才时就是仅次于荀砚的亚元,如今在举人班里,也一直是稳稳的第二名,同样是夫子们看好的举人苗子。 他家在本地颇有势力,父亲是府城的富商,与官府也有些往来。 张明明本人心高气傲,对一直被荀砚这个穷酸秀才压一头,早就心怀不满。 在他看来,荀砚除了会死读书,还有什么?凭什么处处抢他风头? 于是,在张明明的有意引导和煽动下,一场针对荀砚的冷霸凌开始了。 绝大多数同窗抱着观望态度,但在张明明的家世背景和从众心理下,很自然地选择了站队不主动招惹荀砚,但也绝不会亲近他,甚至在张明明需要配合时,会默契地保持沉默或附和。 荀砚对此并非毫无所觉。 他偶尔会有一点点苦恼,比如需要合作完成策论或整理典籍时,没有人愿意和他一组。 夫子虽然会指定,但同组的人也往往出工不出力,最后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完成。 不过,他很快就看开了。 一个人完成三个人的份,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反而更清净。 至于那些若有若无的排斥和孤立,他本就不喜过多交际,倒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然而,这场霸凌并未停留在冷暴力层面,随着荀砚的锋芒越来越盛,逐渐开始升级。 有人会不小心在路过时,用书角或衣摆带倒荀砚的砚台,墨汁洒了一桌;有人会趁他不在,偷偷用剪子在他晾晒的衣衫袖口或衣摆剪开不起眼的小口子;更过分的,是有人在重要小考或交课业的前夜,潜入宿舍,试图偷走或藏起他的笔墨纸砚。 但这些小动作,大多没能真正为难到荀砚。 墨洒了,他默默擦干净,重新磨;衣服破了,他自己拿出针线,动作熟练地缝补好;至于被偷的笔墨,荀砚似乎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床板缝隙、墙洞、甚至屋外某块松动的砖下掏出备份来,然后从容不迫地参加考试,交上工整的课业。 他那副永远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淡然模样,反而更加激怒了以张明明为首的那群人。 眼看旬休的日子就要到了,荀砚终于遇到了件让他真正感到不愉快、甚至有些棘手的事情。 那天下学后,他在走廊转弯处,与正和几个人说笑的张明明撞了个满怀。 张明明手里拿着的一叠写满字的宣纸散落一地,有几张正好掉进了旁边一个小水洼里,墨迹瞬间晕开,污了一大片。 哎呀,我的字!张明明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指着荀砚,怒道,荀砚!你走路不长眼睛吗?!我这可是练了整整十张的《兰亭序》!是要交给夫子点评的!现在全被你毁了! 荀砚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张纸。 字迹潦草敷衍,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胡乱应付的涂鸦,绝非用心临摹的《兰亭序》。 而且,那水洼很小,只脏了最上面两张纸的边缘。 抱歉,是我没注意。荀砚先道了歉,然后平静地指出,不过,张兄,这几张纸似乎并非精心临摹之作,且只污了边缘。若是担心夫子责问,我可以帮你向夫子说明情况,或者 第100章 说明什么情况?!张明明打断他,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就是你撞了我,弄脏了我的课业,大家都看见了!怎么,荀大才子想赖账?还是觉得我张明明的字,不值当你赔? 他周围的几个跟班也立刻起哄: 就是!我们都看见了!是荀砚撞的人! 张兄为了这十张字,可是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荀砚,你该不会是嫉妒张兄字写得好,故意撞的吧? 周围还有其他学子经过,但大多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低头走开,没人愿意蹚这浑水。 荀砚看着张明明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人群,心里明白,对方是故意找茬,而且算准了没人会帮他说话。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那张兄想如何? 如何?张明明得意地扬起下巴,简单。你弄脏了我十张字,就赔我十张。要一模一样的《兰亭序》,一张都不能少,明天早上我来之前,放在我书桌上。要是做不到哼,我就去禀明山长,说你故意毁坏同窗课业,品行不端! 荀砚想了一下。 十张《兰亭序》 就算他书法尚可,一晚上不眠不休,也未必能写出十张让张明明挑不出错、足以交差的。 而且,对方明显是故意刁难,就算他写了,对方也能找出各种理由说不合格。 可是,不写又能怎样?闹到夫子甚至山长面前? 张明明家世摆在那里,那几张作业虽然潦草,但确实是物证,还有这么多人证。 夫子们或许知道内情,但为了私塾的和谐,多半也会和稀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好。荀砚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帮你补上。 张明明这才满意地笑了,拍了拍荀砚的肩膀:这才对嘛。荀兄的字,可是得了夫子夸赞的,想必补我这十张,易如反掌。明天早上,我可等着验收了。 说完,他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留下荀砚一个人,默默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几张沾了污渍的废纸,擦干净,叠好。 旬休日,荀砚照例回家。 胡黎早就盼着了,小别胜新婚,他这几天琢磨了点新花样,摩拳擦掌,就等着夫君回来,好好切磋一番,一解相思之苦。 荀砚一进门,胡黎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胡乱亲了好几口,然后就要拉着人往房里带:夫君~你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快快快,床已经暖好了,就等你了。 然而,荀砚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轻轻推开了他一些。 娘子今晚,恐怕不行。荀砚低声说,眼神有些闪躲,我我还有些事要干。得写十张字。 胡黎一愣,满腔热情被浇了盆冷水,狐疑地看着他:写十张字?什么字这么急?明天写不行吗?好不容易休沐 他凑近,嗅了嗅荀砚身上,没有酒气,也没有别的味道,就是有点低落。 是学堂里的功课。荀砚含糊地说,不敢看胡黎的眼睛,我不小心弄脏了同窗的练字作业,得帮他补上。十张《兰亭序》,明早就要。 胡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小心弄脏了作业,要补十张?还是明早就要? 这听起来就不对劲。以荀砚的性格和做事谨慎的程度,会不小心到这种地步? 而且,弄脏了就要赔十张?这明显是刁难! 不小心?胡黎盯着荀砚,怎么个不小心法?你详细跟我说说。 荀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他不想让胡黎担心,更不想把事情闹大,便低下头,避重就轻地说:就是在走廊上,没注意,撞到了人,他手里的纸掉地上了,沾了点水。是我的错,我该赔的。 胡黎是多敏感的人?立刻就从荀砚这躲闪的态度和平淡描述下,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家夫君,虽然看着温吞,但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心事重重、甚至拒绝他的求欢。 荀砚,胡黎的声音沉了下来,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了? 荀砚身体一僵,连忙摇头:没有,娘子,真的没有。就是一点小误会。 小误会会让你愁成这样?连跟我都不想了?胡黎逼近一步,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夫君,你看着我。我是你娘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荀砚还是咬着嘴唇,不肯说。 那些人嘲笑他也就罢了,他不想让那些污言秽语和腌臜事,污了娘子的耳朵,更不想让娘子因为他而卷入是非。 没有真的没有 胡黎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他知道荀砚是不想他担心,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松开荀砚,深吸一口气,说:行,你不说,我自己去问。 娘子!你去哪?荀砚急了。 胡黎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来到私塾后院那个小池塘边,蹲下身,对着平静的水面,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池边的石头:出来。 水面泛起涟漪,那团熟悉的黑影慢吞吞地浮了上来,缩在离岸边最远的地方,瑟瑟发抖地看着胡黎。 我问你,学堂里,是不是有人欺负荀砚?胡黎开门见山。 那水鬼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说出来的后果。 但一看到胡黎眼中那越来越冷厉的光芒,它立刻打了个哆嗦,不敢隐瞒,用它那尖细难听的声音,断断续续、添油加醋地把这段时间荀砚如何被张明明带头孤立、嘲讽、暗中使绊子,以及今天被逼迫补写十张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它虽然大部分时间缩在水底,但作为地头水鬼,对私塾里的风吹草动,尤其是这种带着负面情绪的纷争,感应格外敏锐。 胡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胸口的怒火像是要炸开一样,憋得他胸闷气短 好啊!好一个张明明!好一群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居然敢这样欺负他胡黎的夫君! 那条鱼见胡黎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恐怖,咕噜噜地赶紧沉回水底,再不敢冒头。 胡黎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个坑。 回到铺子,荀砚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可怜巴巴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胡黎那副山雨欲来的阴沉脸色,心里一紧。 娘子 我都知道了。胡黎打断他,张明明,还有那群跟屁虫,是怎么欺负你的,一字不落,我都知道了。 荀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从来没见娘子这么生气过。 你胡黎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被人欺负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反抗?!就任由他们这么作贱你?!荀砚,你是死人吗?!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荀砚被他吼得一愣,心里那点一直强压着的委屈、憋闷、还有在学堂里不得不维持的平静和自尊,就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防线。 他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娘子我、我没有 他扑进胡黎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他们剪我衣服偷我东西还让我写十张字我、我没有惹他们娘子,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胡黎的肩膀。 胡黎被他这一哭,心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滔天的心疼和愤怒。 他紧紧抱住荀砚,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不哭,夫君不哭是娘子不好,娘子不该吼你是我没保护好你不哭了啊 可荀砚这次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怎么哄都哄不好,眼泪越擦越多。 他平时太安静,太能忍,一旦情绪崩溃,反而比常人更难平息。 胡黎一边心疼地给他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已经把那个张明明和所有帮凶,用最残忍的方式凌迟了八百遍。 敢欺负他胡黎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98章 荀砚指谁我打谁 第二天一早,明德私塾的举人班,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第101章 荀砚的座位是空的,但张明明的书桌上,却摆放着一张小纸条。 有好奇的人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杀气腾腾的话: 【我夫君昨天回来一直在哭,哄都哄不好,说有人欺负他,我马上就要来一趟。谁欺负荀砚的都给我做好准备,荀砚指谁我打谁,是谁我都照打不误。】 字迹虽然丑陋,但那股子蛮横不讲理的护短劲儿,几乎要冲破纸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声。 这、这是谁写的?荀砚的那个契兄弟? 字写成这样,也敢来叫板? 张兄,你看这 张明明自然也看到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脸上满是不屑和鄙夷:呵,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也敢来放狠话?吓唬谁呢?他敢来,本公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我倒要看看,荀砚能给他指个什么出来! 他周围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教室里的紧张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不少人觉得那沓纸上的话,更像是个笑话。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就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惊呼和重物倒地的巨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直接脱离了门框,轰然向内倒塌!木屑纷飞,尘土扬起! 所有人都被这巨响震得懵了,惊恐地望向门口。 烟尘稍散,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正一脸寒霜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眼神复杂的荀砚。 夫君,胡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教室,他侧头,对荀砚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来,指人。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胡黎这踹门而入的气势给镇住了。 这这跟想象中哭哭啼啼来讨说法,或者畏畏缩缩来道歉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啊! 荀砚看着满教室或惊恐、或躲闪、或强作镇定的目光,又看了看身边的娘子,心中那最后一点犹豫和顾虑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了坐在张明明旁边、平时欺负他最积极、嘴也最贱的两个狗腿子。 胡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两人被胡黎的目光一扫,吓得脸色发白,想往后退,却发现腿软得动不了。 胡黎动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花哨的动作。 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胡黎已经出现在那两人面前,一手一个,精准地攥住了他们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将两个比自己高壮的少年拎得双脚离地!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胡黎双臂用力,将手里拎着的两个人,狠狠地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咚!!! 一声闷响,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眼白一翻,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直接晕了过去,鼻血长流。 胡黎看都没看,随手像扔垃圾一样,将两个软绵绵的身体往旁边空地一丢。 噗通、噗通,两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夫君,继续指。胡黎收回手,目光再次看向荀砚。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人吓得捂住了嘴,有人腿肚子转筋,还有人偷偷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壁里。 荀砚的手指,又颤巍巍地指向了另外两个平时喜欢偷偷使坏的家伙。 那两人见自己被指到,魂飞魄散,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也不知是急疯了还是想表现,竟然抓起面前一张沉重的实木书案,大吼一声,朝着胡黎就砸了过来! 小心!荀砚惊叫。 胡黎却只是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在那书案即将砸到头顶的瞬间,单手向上,轻描淡写地一托! 沉重结实的木制书案,竟然被他用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胡黎手腕一翻,那沉重的书案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被他抡圆了,朝着旁边教室的墙壁,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 墙壁被砸出一个大洞,木屑砖石飞溅!那书案去势不减,穿过墙洞,直接飞到了外面的院子里,然后扑通一声,精准地落进了那个小池塘,溅起巨大的水花。 池塘里的锦鲤吓得魂飞魄散,在水底疯狂逃窜:别打了!别打了!天上怎么还落桌子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下,再没人敢有任何动作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个看起来纤细漂亮却暴力得不像话的少年。 荀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强作镇定的张明明身上。 他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指,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放下了。 他不想给娘子惹上更大的麻烦。张明明的家世,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今天娘子已经为他出了气,打了他的狗腿子,砸了学堂,已经够了。 不能再把张明明也他怕娘子会因此遭到报复。 胡黎一直注意着荀砚的动作。见他手指抬起又放下,最终没有指向张明明,心里哪里还不明白? 这个傻夫君,到了这时候,还在为他着想,怕他惹上麻烦。 胡黎轻轻笑了一声: 哦?全部都打,是吧?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胡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张明明的面前! 张明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觉眼前一花,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下身传来! 胡黎抬腿,狠狠地一脚,正中他两腿之间! 啊!!! 张明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起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但这还没完。 胡黎左右开弓,啪啪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张明明已经扭曲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张明明扇得离地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成了馒头,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胡黎走上前,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踩在了张明明的右手上,用力碾了碾。 啊!手!我的手! 张明明痛得浑身抽搐。 拿那么丑的字,污蔑我的夫君,你这手留着也没用了,胡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我帮你处理掉吧。 你!你敢!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张百万!是府城商会的会长!跟知府大人都说得上话!你敢动我,我爹饶不了你!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张明明痛极之下,色厉内荏地嘶吼,搬出了他最大的倚仗。 胡黎脚下更加用力:管你是谁?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啊!!! 张明明的惨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时: 王爷驾到! 王爷?哪个王爷?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只见三十三王爷晏明澈,穿着一身常服,但通身的气派难以掩盖,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皱着眉头,走进了这片狼藉的教室。 他身后还跟着急得满头大汗的私塾山长和几位夫子。 晏明澈的目光扫过倒塌的大门、晕倒的学生、墙上的大洞、池塘里的书案、以及被胡黎踩在脚下、惨不忍睹的张明明,最后落在了胡黎和荀砚身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这么乱?发生了什么事? 晏明澈沉声问道,目光却是看向胡黎。 胡黎这才松开脚,但依旧站在张明明身边,从怀里掏出那沓丑不忍睹的宣纸,往地上一甩。 然后三言两语,把事情的原委从张明明如何带头孤立、欺负荀砚,到昨天逼迫荀砚补写十张作业,再到荀砚回家委屈哭泣快速而清晰地讲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 晏明澈听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只看了一眼,就嫌恶地扔了回去。 那字写得,给他擦屁股他都不要! 就这种东西,也好意思说是作业?弄坏了还要别人赔十张? 晏明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真是蛮不讲理!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在学堂里作威作福,欺凌同窗,非君子所为! 第102章 他站直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过教室里噤若寒蝉的学子们,最后落在瘫在地上、痛得直抽气的张明明身上,厉声喝道: 荀相公惹你们了?嗯?! 他往前一步,指着胡黎,对所有人说道:这位是胡黎,本王的拜把子兄弟!他的契兄弟,自然也是本王的朋友!你们想干嘛?啊?说话! 全场死寂,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王爷的拜把子兄弟?!那个看起来像乡巴佬、字写得像狗爬的胡黎,居然是王爷的结义兄弟?!这、这怎么可能?! 张明明也傻眼了,连疼痛都忘了,惊恐地看向晏明澈,又看看胡黎,脸色灰败如土。 他最大的倚仗家世,在王爷面前,屁都不是! 好,不说话是吧?!晏明澈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侍卫一挥手,把张明明给我拖过来! 两个侍卫上前,把张明明拖到晏明澈面前。 晏明澈二话不说,抬起手,对着张明明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本王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吧?晏明澈的声音冰冷,家里有权是吧?嗯? 张明明被打得头晕眼花,连连摇头,嘴里含糊地求饶:王、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知错?晏明澈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就是我现在把你打死在这里,你爹求爷爷告奶奶,求半天,估计也只能求到我府中看门的下人那,你信不信? 张明明浑身一抖,吓得差点尿裤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拼命磕头。 晏明澈这才站起身,嫌恶地拍了拍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向山长和夫子们,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私塾需给本王,也给荀相公、胡兄弟一个交代。欺凌同窗,败坏学风,该当如何处置,你们看着办。若处置不公,或再有类似之事哼。 山长和夫子们冷汗涔涔,连连应是。 晏明澈不再看他们,转向胡黎和荀砚,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笑容:胡兄弟,荀兄,这里乌烟瘴气,没什么好待的。走,去你们铺子,喝杯茶,压压惊。 胡黎心中的怒火,在王爷这一通撑腰操作下,也散去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牵起荀砚的手:好,听王爷的。 三人就在满教室震惊、恐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离开了这片狼藉。 来到胡氏糕点铺子后院,晏明澈亲自给胡黎倒了杯热茶:消消气,消消气。你说你,脾气也忒大了点,力气也是够骇人的,那桌子啧啧,去考武状元都绰绰有余了。 胡黎接过茶,喝了一口,心里的郁气总算顺了,也笑了:这个倒不必。我就是看不得我夫君受委屈。谁欺负他,我就揍谁,就这么简单。 知道知道,你护短。晏明澈笑着摇头,又正色道,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来找我。我好歹是个王爷,说话比你好使。像今天这样,你倒是痛快了,可你看看那教室给砸的 胡黎撇撇嘴:我自己能解决。 我怕的就是你自己解决!晏明澈扶额,又去打砸一通,我要花钱修!下次,直接报我名号,或者让人来王府找我,行不? 胡黎看他一脸肉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行,听王爷的。下次我尽量文明点。 三人说说笑笑,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直到天色渐晚,晏明澈才告辞回府。 由于胡黎下手有点重,举人班的教室需要时间修缮,再加上要处理张明明等人欺凌同窗的事件,私塾索性给举人班放了几天假,让他们在家自习,也避避风头。 胡小满所在的开蒙班离得远,但也听说了传闻。 小丫头回到家,兴奋得小脸通红,围着胡黎转来转去: 哥哥!我听说了!你是不是把欺负砚哥哥的坏人都打跑了?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哥哥! 胡黎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就你嘴甜。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也要告诉哥哥,知道吗? 嗯! 第99章 钱太多烦不过 举人班放假,荀砚乐得清闲,可以专心在家温书,还能多陪陪娘子。 胡黎的糕点铺生意愈发红火,尤其是一些适合携带、口味新奇的糕点,成了镇上学子和小孩子们的心头好。 胡黎尝试做了肉松小贝,松软的蛋糕体裹上自制肉松和香甜的沙拉酱,咸甜交织,口感丰富,大受欢迎。 还有加了果酱的毛毛虫面包,长长的面包条,中间切开,填入酸甜可口的果酱,造型有趣,味道也好,孩子们特别喜欢。 他其实很想做奶油蛋糕,但这边奶牛养殖不普遍,牛奶是稀罕物,价格高昂且不稳定,只能暂时作罢。 果酱的来源倒是充足山君在空间里勤勤恳恳地种地,简直把空间当成了大型qq农场,种出来的水果又多又好。 除了自家吃,胡黎就用来熬制果酱、晾晒果脯、榨取果汁,副产品丰富得很。 王爷晏明澈,隔个一两天就会不请自来,熟门熟路地钻进他们家厨房,自己拿副碗筷,然后挤在他们家那张不大的四方桌旁,开始吃饭。 一点都没有王爷的架子,自然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胡黎看着原本还算宽敞的小桌子,因为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王爷而显得格外拥挤,忍不住吐槽:王爷,您不觉得有点挤吗? 王爷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第二天,他就指挥着几个侍卫,嘿咻嘿咻地扛了一张雕花精美的红木大圆桌过来,哐当一声放在了胡黎家简朴的小院里。 胡黎、荀砚、小满、柳萍: 看着这张与农家小院风格格格不入、奢华得晃眼的桌子,一时无言。 柳萍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看着那光可鉴人的桌面,都不敢往上放,生怕油渍玷污了这艺术品。 王爷倒是不在意,直接从柳萍手里接过盘子,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中央,大大咧咧地说:用吧用吧!我府里淘汰下来的,放着也是落灰,免费送给你们了,省得挤。 王爷不仅来蹭饭,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帮忙洗碗。 当然,他自己是不会动手的,而是指挥带来的侍卫去洗。 那些平时威风凛凛的王府侍卫,就苦着脸,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洗碗刷锅。 次数多了,胡黎终于忍不住,趁着王爷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剔牙的功夫,问道:王爷,您家是不是出啥问题了?还是您被赶出王府了?怎么非得在我家这巴掌大的地方呆着呢? 王爷剔牙的动作一顿,斜睨了他一眼:没出啥问题啊,本王好得很。就是府里太大了,人太少,无聊啊。 那么大个王府,丫鬟、下人、侍卫,乌泱泱一大堆,你还要多少人啊?胡黎不解。 那不一样。王爷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落寞。 哪不一样了? 那些人王爷叹了口气,都不是亲人。见了我就磕头,说话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生怕说错一个字。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下下棋,喝杯酒,都找不到。一个个畏畏缩缩的,没意思。哎!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把我当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朋友对待,那该有多好啊! 胡黎听他这么说,有点明白了,但又觉得这烦恼有点多余,于是顺着他的话茬说:那你结婚啊,生几个孩子,家里不就热闹了?你这年纪,在普通人家里,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皇上不给你赐婚? 王爷表情更惆怅了:我也想结婚啊,可这不是没找到喜欢的嘛。至于皇上赐婚?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父皇?他有六十多个孩子,我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我站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得我。 为啥呀?你不是皇子吗?胡黎好奇。 我母家不行啊。 胡黎想起以前看的宫斗剧,尝试安慰:难道没有母凭子贵这个道理吗? 王爷嗤笑一声:别说了,天下就没有母凭子贵这个道理。在这皇家,只有子凭母贵。母家不行,我生下来就不受宠。父皇眼里只有那些出身高贵的妃嫔所生的皇子公主。我从小就跟个小透明似的。不过, 他语气又轻松起来,好在我和那些哥哥姐姐们的关系都还行,我主动要求来这边陲之地当个闲散王爷,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们倒是念着一点手足情,给了我很多很多钱,足够我挥霍几辈子了。 第103章 胡黎听到这里,还是没太能共情他的悲伤,眨眨眼,耿直地说:有钱不就行了?有钱还能有什么烦恼?我要是有很多很多钱,我天天做梦都能笑醒。 王爷被他噎了一下,幽幽道:我不要很多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 胡黎忍不住吐槽:王爷,恕我直言,您这话,有点那什么。先不说别的,给个五十两看看实力? 王爷被他逗乐了,刚才那点忧郁瞬间飞了,哼了一声,带着点得意:五十两?看不起谁呢?我之前不是给了你一块玉佩吗?拿着那玉佩,去城里最大的汇通钱庄,随便取,记我账上。 胡黎拿着茶杯,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他到底在悲伤个什么劲儿。 王爷见胡黎的表情,知道跟这俗人说不通,有些落寞地撇撇嘴,起身告辞走了。 接下来两三天,王爷都没再露面。 胡黎心里犯嘀咕:难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重了,把这位心思敏感的王爷给得罪了?他有点担心,毕竟王爷对他和荀砚确实不错。 结果,就在胡黎琢磨着要不要登门赔罪时,王爷府的管家亲自来送信了,说是王爷得了批新茶,邀请胡黎和荀砚过府品茶。 胡黎自然应下,本想带上柳萍一起去见识见识王府气派,结果柳萍一听要去王爷府里,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听着就吓人!那是什么地方?规矩大得很,我一个小老百姓,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万一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你们去吧,我在家看铺子。 胡黎只好作罢,和荀砚收拾了一番,带着点自家做的点心当礼物,去了王府。 到了王府那气派非凡的大门前,通报过后,便有下人引他们进去。然而,进了门,穿过几道回廊,下人便说王爷在茗香苑等候,请他们自行过去,指了个大概方向,便退下了。 胡黎和荀砚一开始还没在意,顺着指示走。 可这王府实在太大了!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曲折,花园套着花园,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就彻底迷路了。 放眼望去,雕梁画栋,美则美矣,却空荡荡的,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安静得有些诡异。 夫君,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胡黎拉着荀砚的手,站在一个岔路口,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月洞门,有点茫然。 荀砚也摇摇头,他对方向本就不算敏感,这王府的布局又太过复杂。 可能是这边?他指了一条看起来人迹似乎多一点的小径。 两人正犹豫着,头顶的抄手游廊上,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两人抬头,只见王爷晏明澈正倚着栏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个苹果在啃。 我这王府,我自己有时候都迷路。刚搬进来那会儿,还在花园里睡过一夜呢! 胡黎看着这空旷得能跑马、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深宅大院,再结合王爷之前的话,终于有点感同身受了。 这地方,漂亮是漂亮,奢华是奢华,但也确实冷清得可怕。一个人住在这里,久了怕是会疯。 王爷这才从游廊上下来:走吧,带你们去喝茶。茗香苑在另一边,你们走反了。 然而,走了没多远,王爷自己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皱着眉左右看看,嘀咕:咦?是这边还是那边来着? 他犹豫了一下,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地图,展开看了看,才确定方向,哦,是这边,跟我来。 好不容易,七拐八绕,终于到了所谓的茗香苑。是个临水的小轩,环境倒是清幽雅致。 落座后,有侍女无声地奉上茶具和热水。王爷亲自泡茶,手法倒也娴熟。茶汤澄黄透亮,香气扑鼻。 尝尝,新得的大红袍,说是今年的春茶,极品。王爷颇为自得地示意。 胡黎端起茶杯,先闻了闻,香气馥郁,确实是上等大红袍的岩韵。 但当他浅啜一口,细细品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这茶味道醇厚,岩韵明显,回甘也好,确实是好茶。 但绝对不是新茶。 新茶的鲜爽锐利之感几乎没有,反而有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更醇和温润的口感,而且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只有陈放不当才会产生的微弱陈味,被浓郁的岩韵掩盖了大半,若非胡黎五感敏锐且对茶叶颇有研究,几乎尝不出来。 面上,胡黎不动声色,称赞道:好茶,王爷这里的茶,果然非同凡响。 心里却暗暗嘀咕:王爷难道喝不出来?还是说他其实一直喝的都是陈茶,从来没喝过真正顶级的新茶,所以感觉不到差别?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野史杂谈,说有些皇帝,因为御膳房从备菜到上菜路途遥远、程序繁琐,为了防止皇帝吃到凉菜怪罪,干脆从一开始就让皇帝以为菜就是温凉的,从没吃过刚出锅的热菜。难道王爷也 不过,这茶虽然是陈茶,但品质绝对上乘,放在外面也是胡黎自己舍不得买的那种。有人请免费喝这么好的茶,还挑三拣四干嘛? 胡黎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品茶。 三人喝着茶,闲聊起来。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婚姻大事上。 王爷似乎对他俩的结合特别感兴趣,好奇地问:说起来,我一直挺好奇,你俩是怎么遇见的?又是怎么就在一起了? 胡黎和荀砚对视一眼。棺材里捡到僵尸夫君,这种事实在是太惊世骇俗,绝对不能说实话。 于是胡黎打了个哈哈,含糊道:这个嘛就是缘分呗。遇见了,觉得合适,就在一起睡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就顺理成章结契了呗。 荀砚在一旁,低头喝茶,默认了娘子的说法。 第100章 有内鬼 王爷越想越郁闷,又灌了一口茶,嘀咕道:本王条件也不差吧?有钱,长得也还算周正吧?这封地虽然偏了点,但山清水秀,也没啥糟心事。怎么就没个姑娘家愿意嫁过来呢?本王还特意写了征婚帖,贴遍了城里几个热闹的地方,结果愣是一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石沉大海啊! 胡黎也纳闷:是啊,按理说不应该啊。王爷您这条件,放哪儿都是钻石王老五哦,就是顶级未婚男子的意思。怎么会没人搭理? 三个人对着这个问题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王爷有钱有势有地位,长相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整体也算随和。为啥就征不到婚呢? 王爷唉声叹气:本王超想结婚的啊!想想看,晚上有人陪着说说话,冬天有人暖被窝,早上一起醒来多美好! 他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胡黎忍不住吐槽:王爷,您这条件,难道就没个通房丫头、侍妾什么的? 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王爷这个年纪,后院早该有人了。 有倒是有, 王爷挠挠头,有点尴尬,父皇和皇兄们以前塞过几个。但都不熟啊,感觉好尴尬。 胡黎:您跟她们见过面吗?说过话吗? 王爷一脸理所当然:不熟怎么见面说话? 胡黎扶额,觉得跟这位王爷沟通有点费劲:我的王爷啊!您不见面不说话,怎么可能熟啊?!您不会是把人收进府里,给个院子住下,然后就再也没管过吧?您指望天上掉下个仙子,刺啦一下滑进您被窝,然后就跟您心意相通、如胶似漆了? 王爷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几个女子,他似乎只在她们进府时远远见过一眼,连名字都没记住,之后就把人忘到脑后了。他有点讪讪:那那现在怎么办? 胡黎简直无语,看来这位王爷在感情方面简直是一片空白,还带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想了想:您那征婚帖呢?给我看看,是不是写的有问题? 王爷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胡黎展开一看,字写得倒是不错,龙飞凤舞,内容大意是:欲寻一知心人共度余生。不求家世显赫,不求容貌倾城,但求性情相投,品行端淑,一心一意云云。后面还附了王府的地址。 写得挺诚恳啊,胡黎皱眉,要求也不算高,就是专一、性格好这种比较虚的。按理说不该没人回应。 王爷在旁边嘀嘀咕咕:奇了怪了本王贴了那么多张,一张回复都没有。该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偷偷把本王的征婚帖都收集起来烧了吧? 第104章 胡黎觉得这想法有点离谱:谁闲着没事烧这种东西?跟您有仇?还是有病? 那你说为什么没人理我? 王爷委屈巴巴。 胡黎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最后王爷灵机一动,又塞给胡黎一张新的征婚帖:胡兄,你人缘好,路子广,帮帮忙,出门的时候帮我贴到人多的地方去!我就不信了! 胡黎接过帖子,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下了。 王爷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交代完胡黎,就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头一低,竟然睡着了。 旁边的侍卫一脸无奈地对胡黎解释道:王爷昨日又看话本子看到后半夜,说是要学习里面才子佳人的相处之道 出了王府,胡黎拉着荀砚,找了个城里人流量最大的街口,找了面还算干净的墙,把王爷的征婚帖端端正正贴了上去,还特意找了个显眼的位置。 好了,这下总该有人看到了吧?胡黎拍拍手,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他就不信了,王爷这条件,会真的无人问津。 然而,他刚拉着荀砚转过身,打算去旁边铺子买点东西,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他刚刚贴上去的那张征婚帖,不见了! 嗯?这么快就被人揭走了?是有人感兴趣,还是? 胡黎心里一动,立刻回头,正好看到一个穿着寻常布衣,但身形高大挺拔、动作敏捷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张刚撕下来的告示,迅速挤进了人群。 咦?胡黎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好奇心起,对荀砚说了声等我一下,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人似乎很警惕,走得不快,但很会利用人群和巷子隐藏行踪。 胡黎仗着身手好,远远地吊在后面。七拐八绕,那人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胡黎悄悄跟到巷口,探头往里一看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废弃的墙角边,燃着一个小火堆。 火堆旁,围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难掩挺拔的身姿和训练有素的气质。 其中一人,正将手里那张新鲜出炉的征婚帖,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堆里。 火苗蹿起,瞬间将纸张吞噬。 胡黎定睛一看那三人的侧脸,差点叫出声这不是王爷身边那三个最得力的、又高又帅的贴身侍卫吗?!他见过好几次,绝不会认错! 可他们烧王爷的征婚帖干嘛?吃饱了撑的?还是 胡黎清了清嗓子,从巷口走了出来:你们干什么呢? 那三个侍卫猛地回头,看到胡黎,明显吓了一跳。 胡、胡公子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侍卫,勉强镇定下来,抱拳行礼,但眼神飘忽。 胡黎走近几步,看了看火堆里还没烧完的纸片边缘,正是王爷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开口: 哎呦,我说王爷的征婚帖怎么老是不翼而飞呢原来问题出在身边人身上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你们喜欢你们家王爷? 三个侍卫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了。 胡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怪不得王爷找不到媳妇儿呢!原来不是没人看得上他,是身边压根就没一个想让他结婚的!全给你们把路堵死了! 我、我们 领头的侍卫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胡黎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又不是瞎子,看出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们喜欢就喜欢呗,干嘛偷偷摸摸烧帖子?光明正大去追啊!你们王爷还以为自己没人要,天天在那儿自怨自艾,都快抑郁了!你们没看他今天那副怨夫样? 三个侍卫被他说得低下头,领头的那个小声道:我们有我们的难处。王爷他身份尊贵,我们只是侍卫而且,王爷他好像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们怕吓到他,或者惹他厌烦。 难处? 胡黎挑眉,走过去,拍了拍那个领头侍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听我一句劝。男人,少说自己有难处,多说自己是处男。 三个侍卫:??? 一脸懵。 胡黎忍着笑,继续提点:我的意思是,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们王爷那人,看着精明,其实在感情上就是个棒槌,还是实心的!你们不主动,不挑明,指望他自己开窍?下辈子吧!他连府里现有的女人都能忘干净,还能指望他发现你们的心思? 你们既然喜欢他,就大胆一点。别搞这些偷偷撕告示、背后搞破坏的小动作。直接上!用你们的热情,你们的嗯,实力,去打动他!让他知道,除了女人,还有更好的选择在他身边! 胡黎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提点到这了,你们自己加油哈!我看好你们! 说完,他转身,哼着小曲,优哉悠哉地走了,留下三个侍卫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胡黎回到刚才贴告示的地方,荀砚还乖乖地等在那里:娘子,追到了吗?是谁撕的? 胡黎想到刚才那一幕,凑到荀砚耳边,压低声音,简要说了一遍。 荀砚听完,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失笑摇头:竟是这样那王爷他 嘿嘿,胡黎坏笑,等着瞧吧,王府里怕是要有好戏看了。就是不知道,万一他们仨真成功了,是三个一起被王爷纳入后宫呢,还是三个一起以下犯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乐不可支:不管怎么样,王爷看起来都好忙的样子啊前面忙,或者后面忙,哈哈哈哈哈 荀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道:娘子,慎言。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在你面前说说。胡黎挽住荀砚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还在闷笑,不过说真的,要是真成了,王爷以后大概就不会觉得家里无聊了。三个贴身侍卫呢,够他忙活的了,哈哈! 第101章 前途亮的睡不着觉 又过了两日,明德私塾终于修缮完毕,举人班重新开课。 荀砚再次踏入学堂时,发现里面不仅焕然一新,连座位也重新排过了。 他原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近后门,光线昏暗,平日里只有他一人。 然而今天,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被贴在了第一排正中央、最靠近夫子讲台的那个黄金位置上。 荀砚站在那张崭新的案几前,心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上次娘子那一通打砸之后带来的余威。 夫子们大概是怕他再坐在角落受委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干脆把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以示重视。 荀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娘子真是厉害啊没来发这一通脾气前,自己可是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现在却被供到了最前面。 这待遇,还真是天差地别。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看自己高大的身形,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同窗。 如果他坐在这里,后面的人恐怕很难看清夫子写在后面墙上的板书了。 犹豫片刻,荀砚还是搬起了自己的书箱和笔墨,默默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这里虽然偏,但光线好,也安静,更重要的是,不会挡住任何人。 有同窗注意到他的举动,露出诧异的神色。有人小声议论:他怎么不坐前面? 大概是不好意思?毕竟上次 我看他是怕再惹事吧? 荀砚听到了,但并未理会。 他让出位子,仅仅是因为他善良,觉得坐前面会挡到别人,仅此而已。 并不是因为什么读书人不慕虚荣、不仗势欺人的风骨。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王爷的撑腰,没有娘子豁出去的保护,自己别说坐前排,恐怕连这书都读不下去了,更遑论什么文人风骨。 他完全是这场权势交锋的受益者,所以他不会,也没有资格,去说那些仗势欺人不可取的漂亮话。 讲台上,夫子今日没有讲经义策论,而是说起了即将到来的乡试。 诸位,乡试在即,关乎诸位前程,乃是头等大事。夫子神情严肃,报名事宜,不日即将开始,诸位需早做准备,备齐文书,切莫延误。 第105章 接着,夫子详细讲解了科举的规则流程:从报名、核验身份,到进入贡院后的搜检、对号入座、考题发放、答卷、交卷,以及后续的糊名、誊录、阅卷、放榜等。又分析了一下近十年来乡试的题目类型和难度变化。 据可靠消息,夫子压低声音,言之凿凿的说道:今年乡试的难度,很可能是近十年来最低的一次。朝廷有意选拔更多实学之士,题目或会更贴近时务,诸位于策论一道,当多加用心。但亦不可轻忽经义,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最后,夫子又强调了报名所需的材料:户籍证明、廪保(担保人)文书、亲供(个人及家庭情况说明)、以及结状(同考五名学子互结担保,一人作弊,五人连坐)。 可自行寻找相熟、信得过的同窗,五人互结。切记,人品第一,学问次之。若所结之人有舞弊之行,牵连甚广,悔之晚矣!夫子语重心长。 下学的钟声响起,夫子离开后,学堂里立刻热闹起来。 不少人都开始寻找结伴的同窗。荀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立刻就有几拨人围了上来。 荀兄,不知可否与我等结伴? 荀兄才学出众,人品端方,若能得荀兄担保,实乃幸事! 荀兄,考虑一下我们吧! 有平时就对他还算客气但无深交的,也有上次事件后对他态度明显好转、甚至带点巴结的。 荀砚看着那一张张或真诚、或谄媚、或急切的脸,心中了然。 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的学问,恐怕更多是王爷那句荀相公是本王看重的人所带来的无形庇护与荀砚结伴,或许在考场内外都能多一分便利,少一些刁难。 荀砚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全盘拒绝。 他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观察,又私下问了问几个还算正直的同窗的意见,最终,他挑选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学问在举人班里只能算中游,并非尖子。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为人踏实,之前虽然因为张明明的缘故没有与荀砚亲近,但也没有参与过欺凌,甚至在荀砚被刁难时,曾流露出过不忍或私下给过一点微小帮助。 最重要的是,他们眼神清明,不像是会行舞弊苟且之事的人。 荀砚找到他们,说明了结伴的意思。 四人又惊又喜,连忙答应。 他们知道,以荀砚现在的背景,完全可以找更优秀或更有背景的人结伴。 五人很快凑齐了材料,一起到官府指定的地点提交了报名文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没过几天,五张盖着鲜红官印的票卷就发了下来,上面清楚写着考试时间、地点以及各自的座位号。 考试地点在省城的贡院,距离他们所在的镇子大约两三日车程,不算太远,但也需要提前出发,安排住宿。 出发前夜,胡黎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饯行宴,邀请了所有关系亲近的人。 荀老爷提前从村里赶了过来;小满兴奋地跑前跑后帮忙;林玉也推着轮椅来了,还带了几坛好酒;就连王爷晏明澈,也不请自来,熟门熟路地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看着满满一院子人,胡黎本来还担心那张红木大圆桌坐不下。 结果王爷嘿嘿一笑,弯腰在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他用力一拉桌子边缘竟然又弹出了一圈可折叠的木板。 王爷和两个侍卫一起动手,将这圈木板展开、支好、固定,原本的大圆桌瞬间又扩大了好几圈,坐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荀老爷摸着那光滑的木材和精巧的机关,连连赞叹: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啊! 王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这可是工部大师的手笔。怎么样,好用吧? 更让胡黎惊喜的是,山君今晚居然也从空间里出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 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衣裳,身姿高挑挺拔,比在场绝大多数男子都高,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琥珀色的竖瞳在灯火下显得神秘而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难驯又干练强大的气息,往那一站,就自带气场。 山君!你可算出来了!胡黎高兴地迎上去,我还以为你要在农场里待到地老天荒呢。 山君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出来透透气。顺便告诉你一声,空间最近扩大了好几倍。 扩大了?好事啊!能种更多东西了!你怎么不早说? 山君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扩建的时候,从你身体里抽了点灵气做引子。你没觉得这几天特别容易累,嗜睡,妖力恢复也慢吗? 胡黎:!!! 他猛地想起,这几天确实总觉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晚上也睡得特别沉,还以为是自己操心荀砚考试、铺子生意太累的缘故。 我就说我这几天怎么这么容易累?!胡黎跳起来,指着山君,你你你你怎么不打个招呼?! 打了招呼你还能同意?山君理直气壮,放心,抽得不多,你多吃点好的,睡几觉就补回来了。空间大了,产出多了,对你也有好处。你看,我带了些新鲜的。 她说着,从随身的兽皮袋里拿出几个水灵灵的桃子、几串晶莹剔透的葡萄。 尝尝,新品种,灵气滋润过的,味道不错。 胡黎看着她拿出的那些明显不凡的水果,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大口。 嗯真甜!汁水充沛,灵气盎然,疲劳感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算了,看在这些好东西的份上 山君又补充道:空间大了,需要打理的人手也多了。我最近又收了不少伥鬼。 伥鬼?荀砚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听着就不太吉利。 别误会,山君解释道,作为一只老虎,收拢魂魄化作伥鬼算是天赋能力之一。但伥鬼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其心性行为,取决于收下他们的虎。我收的,都是一些新死不久,生前多是山中猎户或采药人。他们跟着我,在空间里种地、养护、甚至帮忙驯养一些小动物,相当于嗯,用我们的话说,boss直聘,直接上岗。 你放心,我挑过的,都是老实肯干的,不会惹事。山君保证道,以后空间里的产出,除了我们自己用,多出来的,你可以拿去卖,或者做更深加工。分成照旧。 胡黎这才平衡了点。 行吧,抽点灵气,换来个自动化程度更高、产量更大的后勤基地,好像也不亏。 饯行宴就在这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开始了。 美酒佳肴,欢声笑语,大家都为荀砚送上祝福,预祝他乡试高中,金榜题名。 荀砚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暖流涌动,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天底下,最幸运的僵尸了。 真的,前途亮的他睡不着觉了。 第102章 祖宗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饯行宴吃得宾主尽欢,杯盘狼藉。 酒足饭饱,王爷带来的那几个侍卫,不用王爷吩咐,就非常自觉地开始收拾碗筷,端着摞得老高的盘碟,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荀砚也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上残留的骨头、果核,擦拭油渍。 他那四个同窗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有些发烫。 在他们看来,荀砚虽然家境寻常,但如今有王爷撑腰,自身又才学出众,马上就要去考举人了,在家里怎么也该是少爷待遇,怎么能干这些粗活? 可看着荀砚动作熟练、神情自然的样子,又想到这是在人家家里做客,主人家都在干活,他们几个客人干坐着实在不像话。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连忙起身,帮着收拾起来。 一个接过荀砚手里的抹布,一个去收拾散落的椅子,另外两个则笨手笨脚地想帮忙把折叠的桌板收回去,结果弄了半天不得要领,还是王爷看不过去,过去踹了一脚机关,那圈木板才咔哒一声,利落地收了回去。 谢谢各位,我自己来就行。荀砚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同窗们说。 应该的,应该的,叨扰了。四人连忙摆手,心里对荀砚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这位荀兄,不仅有才,有人护着,性子还如此谦和踏实,不摆架子,真是难得。 胡黎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暗暗点头。 他走到荀老爷身边,小声问:爹,您来之前,有没有记得给家里的祖宗上香?特别是楚霜前辈?荀砚这次去考试,可得求祖宗保佑。 第106章 荀老爷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神情无比认真:上了!必须上了!三牲果品也供了最新的,还还写了许愿单,烧给祖宗们了。 胡黎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楚霜前辈学问好,有他保佑,夫君肯定能考好。 与此同时,远在荀家村的祠堂里。 烛火长明,香烟袅袅。 白发如雪的楚霜魂影,正一脸困惑地站在香案前。 他面前那尊古朴的青铜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线香,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红的黄的,层层叠叠,挤得满满当当,连插根针的缝隙都快找不到了。 浓郁的香火气几乎凝成实质,鼻炎患者进去一秒可以原地升天的程度。 这楚霜嘴角抽了抽。 荀书这是把全镇的香都买来插上了吗?知道他疼儿子,盼着荀砚高中,可这也太夸张了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香炉旁边,那一叠不,那一卷几乎要垂到地上,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黄色纸条上。 他好奇地拿起卷首,展开。 上面是荀老爷那手熟悉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荀书泣血叩拜:今有吾儿砚,将赴省城乡试,此乃光耀门楣、振兴家声之关键。砚儿自幼体弱,然勤勉向学,天资尚可,更得良配黎哥儿倾心相助,王爷青眼有加,实乃家门之幸。然科举之路,千难万险,魑魅魍魉,防不胜防。恳请列祖列宗,尤其楚霜在天之灵,多多庇佑,暗中照拂。具体要求如下 看到这里,楚霜眼皮跳了跳,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继续往下看: 一、保佑砚儿考场之上,头脑清醒,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二、保佑所出考题,皆为砚儿烂熟于心、擅长作答之题。 三、保佑阅卷考官,公正严明,且格外欣赏砚儿文风,一见倾心。 四、保佑同场考生,皆发挥失常(此项可酌情,莫要太过),以显吾儿出众。 五、保佑天气晴好,砚儿座位通风透气,笔墨顺滑,无虫蚁打扰。 六、保佑饮食干净,砚儿肠胃无恙,精力充沛。 七、保佑所结四名同窗,品行端方,绝无舞弊,且莫要拖累砚儿。 八、保佑路途平安,车马稳当,无盗匪惊扰,无意外耽搁。 九、保佑放榜之时,砚儿名次高高在上,最好是解元! 十、若得中,保佑授官顺利,前程似锦,与黎哥儿和和美美,福泽绵长。 十一、额外恳请楚霜祖爷爷,若有余力,可否托梦于砚儿,点拨一二科举诀窍?或于考场之上,显灵驱散靠近砚儿之歪风邪气(若有)。 十二、再额外恳请,保佑家中铺子生意兴隆,黎哥儿身体康健,小满学业进步,老汉我腿脚便利,柳娘心情舒畅 十三、还有村中学堂孩童,皆能上进 十四、客来香生意红火,林老板早日康复 十五、王爷殿下诸事顺遂,多来关照 十六、山中朋友修炼有成,多产灵果,多卖银钱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几十条,涉及天气、收成、邻里关系、甚至希望村口老槐树明年多开点花等等,事无巨细,包罗万象。 楚霜:? 这荀书是把祖宗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还是当全天候全方位无死角的保姆+保镖+文曲星+财神爷+月老+灶王爷的集合体了? 关键这字里行间,情真意切,忧心忡忡,却又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甚至还分了主次和酌情条款! 让人看了既好气又好笑,还有点莫名的感动。 楚霜扶额。 是了,他想起来了。荀书这个人,外表看起来精明干练,主要是长相清秀,年纪大了留把胡子有点唬人,但实际上 嗯,有点憨,或者说,是那种读书读得有点迂的实在性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对家人孩子更是掏心掏肺,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楚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想起荀砚那副温吞纯良、偶尔呆愣的样子,不禁莞尔。 这父子俩,在性格这方面,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抖了抖手里那卷沉重的许愿单,看着上面那一条条具体到离谱的保佑,最终还是没忍心把这充满了一个父亲全部牵挂和期盼的心血之作扔掉。 他抬起手,虚虚一指。 香炉里那过于浓郁的烟雾似乎被无形之力梳理,变得均匀柔和。 那卷许愿单无风自动,缓缓卷起,最后化作一点微光,融入他的魂体之中。 罢了楚霜低声自语,清冷的眸子望向省城的方向,荀砚此子,心性质朴,勤勉向学,又得良缘贵助,气运正隆。此番乡试,只要稳扎稳打,不出大错,中举当无大碍。至于解元看造化吧。 至于你这些琐碎要求,力所能及之处,自会看顾一二。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第103章 焦虑 回到卧房,红烛摇曳,气氛却不像往日那般旖旎。 胡黎难得地安静下来,默默地地给荀砚整理行装。 几套换洗的、料子舒适但不过分惹眼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一小包散碎银子和几张面额适中的银票,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在衣物夹层里;还有他特意准备的耐放又顶饿的肉脯、炒米、糕饼,用干净的油纸分装成小包;笔墨纸砚是荀砚用惯了的,也单独收在一个小箱笼里。 他做得一丝不苟,嘴唇却紧紧抿着,眸子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心事重重。 荀砚看在眼里,心里暖融融的。 他以为娘子是因为相信他的实力,所以才如此沉默,只是用行动表达着无言的支持和细致的关心。 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的鼓励更让他感动。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胡黎的腰,将下巴搁在他发顶,低声道:娘子,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胡黎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荀砚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荀砚以为他是舍不得,便将人转过来,面对面抱着,想再说些宽慰的话。 然而,当他靠近时,却听到胡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在阴恻恻地碎碎念: 把排名靠前的都干掉对,全部弄掉下药?不行,太明显制造意外?路上劫道?或者考试的时候搞点动静干扰他们?贡院附近应该有水井吧?投点巴豆?不行不行,范围太大,误伤夫君怎么办?那就精准点,找到那几个有威胁的,提前让他们病几天或者 荀砚:? 他听得毛骨悚然,连忙扳过胡黎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声音都变了调:娘子!你、你在说什么?!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啊!伤天害理的! 胡黎被他打断,眼神还有些飘忽,似乎还沉浸在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为夫君扫清障碍的黑暗计划中,被荀砚一质问,才猛地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阴郁瞬间褪去。 我、我就说说而已!胡黎嘴硬,但眼神躲闪,再说了,我是妖怪,跟你们人类的思维逻辑本来就不太一样嘛!我们讲究嗯,弱肉强食,为达目的咳咳,总之我就想想!又没真干!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承认:我就是紧张!不行吗?!我比你去考试还紧张!一想到你万一考不上,回来哭唧唧的样子,或者被人嘲笑,我就我就恨不得把那些可能挡你路的人都 娘子!荀砚赶紧捂住他的嘴,又是感动又是后怕,万万不可有此念头!科举取士,自有其法度规矩。我能中与否,全凭自身学识与临场发挥,岂可怪罪他人,更遑论用这等这等歪门邪道?若真如此,即便中了,我心中何安?又如何对得起娘子的期望和和为我担的风险? 他捧着胡黎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娘子,你信我。我会全力以赴,但求无愧于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是你的夫君,我们一起承担。不要去做那些危险又违法的事情,好不好?你若因此有事,我便是考中状元,又有何意趣? 胡黎被他一番诚恳又带着责备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荀砚眼中毫不作伪的坚持和担忧,心里那点因为焦虑而滋生的阴暗念头,像阳光下的冰雪,渐渐消融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事不能做,刚才也就是压力太大,胡思乱想发泄一下。被荀砚这么一说,反而冷静下来。 第107章 知道了知道了胡黎撇撇嘴,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捏住荀砚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把那张俊脸扯得变形,故作凶狠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吓唬你的!我当然不会真的去伤人害人,你当你娘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啊? 荀砚被他扯着脸,口齿不清地说:唔娘子最好了 胡黎这才松手,又揉了揉他被捏红的地方,叹了口气:我就是控制不住瞎想。你这一去好几天,考场里又严,我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娘子已经帮我很多了。荀砚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没有娘子,我可能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娘子在家,替我照顾好爹娘小满,打理好铺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会带着娘子的心意,好好考试的。 胡黎心里那点焦躁总算被安抚下去不少。他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荀砚微微敞开的衣襟处。那里,一点莹润的白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对了,胡黎伸手,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这个进考场要脱衣检查的。 荀砚低头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 平时在私塾住宿,他洗澡都格外小心,避着人,倒也没被发现。 但科举入场搜检极其严格,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不会放过,这肯定藏不住。 嗯,是要摘下来。荀砚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舍。 胡黎示意荀砚解开衣襟。 戴着多好看呀胡黎低声抱怨,等你考完回来,估计都长合了吧?白打了。 荀砚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心里一软,低声道:没关系。等我回来可以再打一次。 胡黎抬头看他:真的? 嗯。荀砚点头,耳根微红,但眼神很认真。 胡黎这才高兴了些。 等你回来,胡黎仰头看着荀砚。 嗯。荀砚点头,将胡黎重新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第104章 神仙娘子 好歹只是去省城,并非遥远的京城,路途不算特别遥远。 胡黎提前安排好了,五人合雇了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路上大约需要两天一夜,到了省城还能休整一天,不至于太过仓促。 送行那日,胡黎、荀老爷、柳萍、小满,甚至林玉和王爷都来相送。 胡黎拉着荀砚的手,絮絮叨叨又叮嘱了一遍注意安全、吃好睡好、别紧张云云,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目送马车载着五人缓缓驶离镇子,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上,除了荀砚,另外四人都是家境中等偏上的。 能上得起明德私塾的举人班,本身就不是普通农家负担得起的。 饶是如此,对他们而言,雇佣一辆像样的马车去省城赶考,加上路上的食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足以让家里肉疼一阵。 读书,尤其是走科举这条路,从来都是件极其烧钱的事。 荀砚其实不太清楚自家现在具体有多少家底。 胡黎很少跟他细说这些,总是大包大揽,让他安心读书就好。 但他心里大概估算,几个月前,他们还为二十两银子的外债发愁,气得娘子大发雷霆。 可转眼间,娘子就能眼睛都不眨地掏出一千两修路、买铺子、置办产业。 后来更是和客来香深度合作,银耳生意稳定,糕点铺也日进斗金,还有王爷那深不可测的金大腿 自家现在的资产,恐怕已经远远超过身边这四位同窗了,只是缺少了一些老钱家族的底蕴和积累过程。 因为娘子的动作太快、太精准了,上山寻宝、养殖银耳、加盟酒楼、开店经营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迅速完成了原始积累。 他们五人都没有带书童。一来,书童若要一同进入私塾范围,通常也需要额外缴纳一笔费用;二来,培养一个识字、懂事、能帮忙打理琐事甚至辅助学习的书童,需要投入的时间和金钱成本更高。 以他们目前的家境和需求,还远远没到需要配备专门书童的程度。一切都要靠自己动手。 另外四人前几天也都回家了一趟,由父母家人帮忙,收拾了换洗衣物、笔墨纸砚、干粮药品等考试必备物品,大包小包,塞得满满当当。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还是有些颠簸。 走了一段,另外四人就开始抱怨起来。 这路修得是不错,可这马车也太颠了,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啊,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这么颠,到了地方还能有精神看书吗? 早知道多带床褥子垫着了 忍忍吧,也就两天。 荀砚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自己的行李,没什么反应。 有人见他一直没说话,便夸道:还是荀兄沉得住气,能吃苦。 荀砚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吃苦?没有啊。我娘子给我带了软垫,你们没有吗? 另外四人:? 他们这才注意到,荀砚的行李似乎确实比他们的略大一圈,形状也更规整。 之前光顾着说话抱怨,没仔细看。 软垫?其中一人好奇地探头,荀兄,你行李里都装了些什么宝贝?让我们开开眼呗? 荀砚也没藏着掖着,将怀里那个用厚实蓝布打包得方方正正的行李放在腿上,解开上面系着的布绳。 最上面盖着的,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一个眼尖的同窗伸手拿了起来,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纸上,是胡黎事无巨细地罗列着注意事项: 夫君亲启: 一、衣物:内衫三套(已熏艾,防虫),外袍两件(一厚一薄,看天气换),袜子五双(纯棉,吸汗),布鞋两双(已晒过)。另备雨披一件,以防万一。 二、饮食:肉脯十包(饿了随时吃),炒米三包(热水一冲即食),糕饼五包(甜咸皆有),果脯两包(开胃)。另有小包盐、糖、茶叶。切记,外食需谨慎,尽量吃自带或干净食肆。水要喝烧开的! 三、住宿:已托人定好悦来客栈甲字三号房(安静,向阳),钱已付。入住后检查门窗、床铺。睡前热水泡脚。若同住者吵闹,可用此物(附:一对小巧的、用棉花和蜡封制的简易耳塞)。 四、考场:票卷、笔墨、砚台、清水、吃食分开装袋,免得到时慌乱。进场搜检莫慌,配合即可。答题时先易后难,字迹工整。 五、其他:常用药膏(金创、止泻、风寒)一小盒。碎银、铜钱分开放置。遇事莫强出头,但也莫要任人欺凌。记住,有王爷和我在。 最后,夫君,放宽心。你之才学,我心深知。无论结果,你都是我最好的夫君。等你归来。 胡黎 字 这张清单不仅物品列得清清楚楚,连可能遇到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末尾的叮嘱更是情意拳拳。 另外四人传看着这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浓浓的羡慕和酸涩。 他们的行李,是父母、家人、甚至自己一起收拾的,塞得鼓鼓囊囊,但也难免有疏漏。 可像胡黎这样,如此细致、周到、甚至带有前瞻性的打包和叮嘱,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享受过。 荀兄你娘子对你真是没话说啊。一人酸溜溜地感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是啊,连可能被同住的人吵到都想到了还准备了耳塞! 这肉脯闻着就香,是自家做的吧?真细致。 还有这安排好的客栈连钱都付了荀兄,你真是好福气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越说越酸,最后有人半开玩笑半真心地哀嚎:我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娘子啊!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这么体贴能干的?荀兄,你快说说,是朝哪路神仙拜的?跪哪边?我也去拜拜!三生有幸才能得此贤妻啊! 荀砚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抿着唇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羡慕。 这时,另一个平时比较活泼、爱开玩笑的同窗,大概是酸过了头,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要我说啊,胡公子那般人物,长得跟仙儿似的,又能干,对荀兄又好当娘子真是可惜了。他该当夫君才对!这样就能娶好多房娘子了!嘿嘿,到时候我也嫁过去,给他做小都愿意!天天有好吃好喝,还有人这么疼着 第108章 他话没说完,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说话那人突然觉得脑后一凉,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死死盯住,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荀砚正微微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眉头紧锁。 在车厢不算明亮的光线下,荀砚的瞳孔似乎比平时更加空洞,里面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那人被这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荀砚下一秒就会扑过来,用那看似修长文弱的手指,捏碎他的脑袋。 我、我开玩笑的!荀兄!我胡说八道的!那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你的娘子只能是你的娘子!我嘴贱!我该打! 说着,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两下。 荀砚依旧盯着他,过了好几秒,直到那人冷汗都下来了,荀砚脸上那冰冷的表情才缓缓消散,重新恢复成平时那副温和甚至有点腼腆的样子,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嗯。荀砚点了点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娘子,只能是我的娘子。 那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随着他这一笑和这句话,如同潮水般退去。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另外四人,包括刚才开玩笑的那个,都暗自松了口气,但心里对荀砚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这位荀兄,平时看着温吞好脾气,甚至有点呆,可一旦触及他的娘子,那独占欲和保护欲,简直强烈到可怕!刚才那眼神,绝对不是错觉! 接下来的一路,几人说说笑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绝口不再提起荀砚的娘子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了可能的考题、省城的风物、以及到了之后要去哪里逛逛放松一下。 荀砚也恢复了常态,偶尔插一句话,安静地听着,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第105章 不知道啊,他突然就给了自己一刀 送走荀砚,胡黎也没让自己闲着。 隔壁醉仙楼被客来香的意境菜、开水白菜和新式点心压了一头,虽然暂时没见什么大动静,但胡黎可不认为对方会就此忍气吞声。 做酒楼生意的,尤其是醉仙楼这种老字号,底蕴深厚,人脉也广,不可能坐视客来香崛起而无动于衷。 多半是在憋着什么坏,或者在准备新的反击招数。 于是,胡黎派出胡巧去刺探情报,虽然听起来不太道德,但想想醉仙楼之前能在客来香安插卧底主厨,试图窃取银耳情报甚至搞破坏,他们先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了。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胡巧如今身手越发敏捷,潜行匿踪的本事一流,加上体型小,不易察觉,是绝佳的侦察兵。 它领了任务,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醉仙楼的后厨、库房甚至账房,探查了一圈。 第二天,胡巧带着情报回来了。 原来,醉仙楼不知从什么特殊渠道,搞到了一批新鲜的扇贝! 在这个不靠海、没有冷链运输、海鲜极其稀有的内陆地区,这简直是杀手锏级别的食材! 醉仙楼显然也深知其珍贵,没有零散售卖,而是搞起了饥饿营销和捆绑销售。 他们弄来了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缸,就摆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里面游动着或静卧着那些肥美的扇贝,视觉效果拉满,吸引了无数眼球。 然后,他们推出了一个扇贝珍馐宴的套餐。 想吃到这稀罕的扇贝,必须点这个套餐。套餐里除了主菜扇贝,还搭配了几样醉仙楼的招牌菜和一壶号称是赠送的特级浓茶。 据我观察,买的人可多了!胡巧趴在胡黎手心,用小爪子比划着,那些有钱的老爷、附庸风雅的文人,都抢着订!水晶缸旁边围满了人! 胡黎从胡巧带回来的一张偷偷撕下的菜单残页上,看到了套餐的具体说明。 当他看到赠送特级浓茶以及旁边用小字标注的温馨提示:享用扇贝时,建议佐以本店特制香茗,风味更佳;为保健康,请勿同时饮酒时,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是,吃扇贝这类海鲜时,确实不建议喝白酒之类的酿造酒,因为容易引发痛风。 但问题是吃扇贝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喝浓茶啊! 海鲜,尤其是贝类,富含蛋白质和钙质,而浓茶中含有大量的鞣酸。 鞣酸会与蛋白质结合,形成不易消化的凝固物,不仅影响营养吸收,还会刺激肠胃,极易引起腹胀、腹痛、腹泻! 严重的甚至可能因为消化不良导致食物中毒症状加剧! 尤其是对于肠胃较弱或消化功能不好的人来说,风险更高。 醉仙楼管事的人,看来是知道海鲜配酒不好这点常识,但又错误地以为喝茶总没事,甚至觉得浓茶解腻,结果弄巧成拙,搞出了一个更大的健康隐患! 这真是有点常识,但不多,还自以为是。 胡黎立刻去找了林玉,把情况一说。林玉也惊了,拿起那张菜单残页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和醉仙楼那边,关系咋样? 胡黎问。他虽然讨厌醉仙楼使阴招,但眼看这么多食客可能要因为一个低级的常识错误而遭殃,甚至可能危及健康,善良人格又开始冒头。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的问题了,这是食品安全隐患! 万一真吃出大事,醉仙楼固然要完蛋,可那些食客何其无辜? 林玉苦笑:还能是啥关系?死对头,竞争对手啊。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对。我虽然巴不得醉仙楼关门,但不能是这种方式,更不能拿食客的健康开玩笑。点这套餐的非富即贵,一旦真出了事,可不是赔钱就能了结的,搞不好要出人命,闹到官府,甚至惊动上面。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吃出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和挣扎。 从商业竞争的角度,他们巴不得对手犯错,最好一蹶不振。 可从做人的底线和同为餐饮从业者的责任心出发,他们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潜在的危险发生而坐视不理。 最终,胡黎的善良人格占据了上风:要不我们去提醒一下?就事论事,只说海鲜和浓茶同食的危害。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至少我们良心过得去。 林玉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行。就当是为了那些可能不知情的食客。不过,他们未必会信我们,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是去捣乱的。 试试吧,尽人事,听天命。胡黎道。 于是,两人收拾了一下,来到了醉仙楼。 酒楼里果然人头攒动,那个显眼的水晶缸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跑堂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林玉报上名号,说要见掌柜。 伙计见是客来香的老板,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掌柜才慢悠悠地从后面踱步出来。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男人。 哟,什么风把林老板吹来了?还有这位胡公子?稀客稀客!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两位该不会是来照顾鄙店生意的吧?可惜,今日的扇贝珍馐宴已经订满了,二位若要品尝,恐怕得预约几日之后了。 林玉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钱掌柜,我们今日来,并非为了吃饭。是有要事相告。 哦?何事?掌柜挑眉。 胡黎上前一步,拿出那张菜单残页,指着上面关于浓茶的说明,语气尽量平和:钱掌柜,我们无意干涉贵店经营。只是发现这菜单上有一处可能欠妥。这扇贝乃是海鲜,性寒,富含蛋白质。而浓茶中鞣酸含量极高。两者同食,鞣酸与蛋白质结合,极易形成难以消化的凝固物,轻则导致腹胀、腹痛、腹泻,重则可能引起消化不良甚至加重食物中毒风险。贵店提醒食客勿要饮酒,本是好事,但这搭配浓茶恐有不妥。为食客健康计,还望掌柜三思,或可更换茶饮,或提醒食客间隔一段时间再用茶。 掌柜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和不耐烦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了胡黎和林玉几眼,冷笑一声: 胡公子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不过,我醉仙楼经营数年,什么样的食材没见过?什么样的搭配没试过?这扇贝配浓茶,是我们大厨精心研制的搭配,既能去腥提鲜,又能解腻清口,多少老饕吃了都赞不绝口!怎么到了胡公子嘴里,就成了有害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明显的讽刺:倒是二位,身为客来香的东家,不好好经营自家酒楼,反倒跑来我醉仙楼,对我家的菜单指手画脚这,恐怕不太合适吧?知道的,说二位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是看我家生意红火,眼红了,故意来捣乱,散布谣言,坏我名声呢! 第109章 我们一番好意,你怎可如此揣度?!林玉气得脸色发白。 好意?钱掌柜嗤笑,林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客来香最近是出了些风头,但想凭这点小聪明就扳倒我醉仙楼,还差得远!送客! 他大手一挥,立刻有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围了上来,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架势分明是赶人。 你!胡黎也火了,这老东西简直油盐不进! 二位,请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掌柜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胡黎和林玉被几个伙计客气地请出了醉仙楼大门,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醉仙楼那块金字招牌和里面依旧热闹非凡的景象,两人都觉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憋屈得难受。 狗咬吕洞宾!胡黎气得跺脚。 不识好人心!林玉也咬牙切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愤怒。 他们已经提醒过了,仁至义尽。对方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他们也管不着了。 等着看吧,胡黎最后看了一眼醉仙楼,冷哼一声,有他哭的时候! 林玉叹了口气,也只能点点头。 但愿别真闹出大事才好。可看钱掌柜那副刚愎自用的样子,恐怕是悬了。 第106章 我的圣女姐姐,怎么是你?! 胡黎那句等着看吧,有他哭的时候,一语成谶。 没过两天,镇上的医馆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陆陆续续有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跑来看病,症状出奇地一致:腹痛、腹胀、腹泻,严重的甚至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开的药也差不多,无非是止泻、调理肠胃的方子。 起初,坐堂大夫还没太在意,只当是季节交替,或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可随着人越来越多,而且其中不少是衣着体面、甚至有些脸熟的富贵人家老爷、公子,大夫和伙计们都觉得不对劲了。 这症状,这病人身份也太集中了吧? 今天这是怎么了?取腹泻药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一个老伙计一边抓药,一边抹着汗嘀咕。 谁知道呢,一个个都说是吃了什么好东西,结果 另一个伙计压低声音,我听说,都是从醉仙楼吃了那劳什子扇贝宴回来的! 扇贝?那稀罕玩意儿?难怪海鲜性寒,本就不好克化,怕是没处理好,或者吃的人肠胃不适应吧? 可这也太多了 医馆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抱怨声、催促声不绝于耳,伙计们忙得晕头转向,药材消耗飞快。 而其中最惨的,莫过于三十三王爷晏明澈了。 他本就体寒,又是爱酒之人,那天听说醉仙楼出了新鲜扇贝,也兴致勃勃地去尝鲜。 被告知吃扇贝不能喝酒,他虽然遗憾,但还是听话地以茶代酒,把那套餐里赠送的特级浓茶喝了个精光,觉得味道确实不错,能解扇贝的鲜腻。 结果半夜就开始腹中绞痛,上吐下泻,折腾得他几乎虚脱。 王府里自然有太医,开了方子,可王爷这体质特殊,寒气一激,普通的止泻药吃了跟没吃似的,反而因为药性寒凉,让他更觉腹中冰凉绞痛,苦不堪言。 王爷哪里受过这种罪? 又疼又气,在家里大发雷霆,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嘴里骂骂咧咧,把醉仙楼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三个贴身侍卫一边心疼,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还要安抚暴怒的王爷,也是焦头烂额。 王爷气不过,又派人去醉仙楼讨说法,结果醉仙楼那边也是乱成一锅粥,掌柜焦头烂额,只说可能是食材问题,正在调查,愿意赔偿医药费,但绝口不提菜单搭配的错误。 王爷更气了,觉得对方敷衍,扬言要封了醉仙楼。 消息传到胡黎和林玉耳朵里,两人对视一眼。 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闹得这么大,连王爷都中招了。 走,去看看王爷。胡黎叹了口气,毕竟是兄弟,而且这事说起来,他们也提前提醒过,算仁至义尽了,但终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两人来到王府。 通报进去,还没走到王爷卧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瓷器被砸碎了,紧接着是王爷有气无力但怒气冲冲的咆哮:庸医!都是庸医!开的什么破药!一点用都没有!本王要死了!疼死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一脸苦相,见到胡黎和林玉,如蒙大赦:胡公子,林老板,你们可来了!王爷他唉! 胡黎示意他们让开,自己推着林玉的轮椅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个绣墩就带着风声飞了过来,直冲林玉面门! 林玉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眼看就要被砸中! 胡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绣墩,手臂都没晃一下。 谁?!谁敢进来呃,是你们啊。王爷瘫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虚汗,看到是他们,怒气稍敛,但依旧没好气,来看本王笑话? 王爷说的哪里话,胡黎把绣墩放到一边,走过去,我们是听说王爷身子不适,特来探望。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废话!疼死本王了!拉得腿都软了!那些太医,开的药吃了屁用没有!气死我了!王爷一边骂,一边捂着肚子哎哟。 林玉也操控轮椅靠近,温声道:王爷息怒,气大伤身,对病情更不利。 胡黎走到床边,对王爷道:王爷,可否让我给你把把脉?我略通些医理,或许能找到症结。 王爷狐疑地看着他:你还会看病?别是蒙我的吧? 试试无妨,总比干忍着强。胡黎说着,已经伸出手指,搭在了王爷伸出来的手腕上。 他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王爷的脉象沉细而弦,触手冰凉,果然是寒湿内蕴、脾胃受损之象,而且寒气颇重,寻常温中散寒、健脾止泻的药物,药力难以直达病灶,反而可能被寒气所阻。 王爷体质偏寒,这次又误食了寒凉的海鲜,加上浓茶加剧了寒湿凝滞,伤了脾胃阳气。普通止泻药多是清热利湿或收敛固涩,对您这寒症效果不佳,甚至可能加重。 胡黎收回手,心中有数,我给您开个方子,以温中散寒、健脾化湿为主,佐以行气止痛。王爷先吃一剂看看,若有效,再继续调理。 王爷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人拿了纸笔。 胡黎提笔,写下一张方子:干姜、白术、茯苓、炙甘草、陈皮、木香、砂仁、肉桂等,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于温燥伤阴,又能有效驱散寒湿。 快去抓药!王爷吩咐侍卫。又对胡黎道:要是还没用,本王连你一起打! 胡黎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有数,这方子对症,王爷吃了应该能缓解。 林玉在一旁,看着胡黎诊脉、开方、解释病情,那沉稳从容、言之有物的样子,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之前她病重时,那位清虚圣女给她看病的情景,与眼前胡黎的身影,在她脑中慢慢重叠。 虽然圣女戴着面纱,声音也似乎有点不同,但那诊病时的气度,说话的逻辑,还有那种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敏锐 一个猜测,在她心中轰然成形。 又聊了一会,看侍卫已经去抓好了药,正气厨房里熬煮,胡黎和林玉便告辞离开。 出了王府,走在街上,林玉一直沉默着,目光时不时飘向胡黎。 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林玉忽然说:我有点饿了,买个包子垫垫。 胡黎也没在意,以为她真饿了。 林玉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然后,她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手里那个肉包,隔着胡黎的衣襟,猛地一下,塞进了他的胸口。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抬起来,用手掌挡住了胡黎的下半边脸。 胡黎:!!!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热一鼓,然后脸就被捂住了。 林玉则死死盯着被她改造后的胡黎胸口因为塞了包子而显得鼓胀起伏,挡住了下半张脸后,只露出一双因为惊愕而瞪大的眸子,和挺翘的鼻梁,以及被发丝勾勒的精致轮廓 这样看起来,简直更像了! 胡黎本就生得精致,是那种雌雄莫辩的漂亮。 平时没胸的时候,虽然漂亮,但还能看出是男子。 第110章 可此刻胸口一鼓,脸部线条被手一遮,那种属于女性的柔美和熟悉感,瞬间扑面而来! 林玉之前偶尔也闪过一点怀疑,但总觉得胡黎是男子,荀砚的契兄弟,应该不会是那位圣女。 可她现在才猛然想起可以女装啊! 戴个面纱,变个声,再塞点东西完全有可能! 胡黎愣了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林玉的手从脸上扒拉开,又手忙脚乱地把胸口那两个肉包子掏出来,没好气地瞪着她:你干嘛?!发什么疯?! 林玉却不理他的质问,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咱俩,是不是以前就见过? 胡黎脸上强作镇定:啥意思?听不懂。我们不是一直在见吗? 别装了。林玉逼近一步,坐在轮椅上,气势却一点不弱,她指着胡黎,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九天玄元妙法济世度厄显圣真君座下圣女,清虚圣女,胡黎, 她加重语气,你说实话,是不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胡黎拿着那个烫手的肉包子,看着林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意思了。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有些自暴自弃地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含糊不清地承认: 哎呀是,是我又怎么了? 林玉眼睛瞬间瞪大,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觉得有些冲击。 她结结巴巴:你、你怎么不早说?!还有,为啥要穿女装过来呀?!还、还塞东西 胡黎翻了个白眼,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没好气地说:你当时要死要活的,什么都不肯说,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不了一句。我寻思着,以女性的身份出场,说不定能让你放下戒备,多说点。再说了,你那大小姐的闺房,让一个外男随便进去,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我那可是为你着想! 林玉听着他的解释,想想当时自己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想想圣女出现后,自己确实慢慢打开了心扉 好啊你!胡黎!你可真行!把我骗得团团转,害我猜了那么久,还以为真是天上掉下来个圣女救了我呢。 她一边笑,一边从轮椅上撑着扶手,努力站起来,然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笑着踹了胡黎的小腿一脚,去你的! 胡黎被她踹得一个趔趄,也没生气,反而也笑了,揉着被踹的地方:我那不是为了帮你嘛!再说了,我收费了!一千两呢!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呸!奸商!林玉笑骂,重新坐回轮椅,但看着胡黎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信任。 不过,林玉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胡黎,谢谢你,胡黎。 胡黎摆摆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行了,肉麻的话少说。赶紧想想,醉仙楼这事怎么收场吧。王爷估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第107章 迈出了一大步 且说王府之中,胡黎开的药很快煎好,被小心翼翼地端到了王爷卧房门口。 负责煎药和伺候的侍女们早已被屏退王爷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摔东西是常事,侍女们身娇体弱,怕被误伤。 留在近前伺候的,只能是那三位身手利落、反应敏捷的贴身侍卫了。 这三位侍卫,王爷早年沉迷麻将时,给他们起了名儿,分别是: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 名字起得随意,人却都是精挑细选、忠心耿耿的。 清一色年纪稍长,身材高大,宽肩窄腰,是三人中的头儿,行动力最强,也最有决断,上次出主意去烧征婚帖的就是他。 全带听为人细致周全,对王爷的照顾无微不至,堪称侍卫里的老妈子,对外清除障碍时手段利落,对内,尤其是对王爷则温柔耐心,几乎包揽了部分侍女和管家的活儿。 单连刻年纪最小,比王爷还小一岁,从前是王爷的伴读,与王爷一同长大,情分不同。 王爷对他格外纵容,他也最会撒娇讨巧,撒个娇王爷就会心软摸摸他的头。 守夜这种辛苦活,也多是他主动承担,进度貌似也是三人中最快的。 此刻,三个侍卫守在王爷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王爷,都是一脸心疼和无奈。 王爷,喝药了。 全带听端着温热的药碗,轻声细语地哄着。 刚才王爷又吐了一次,是他手忙脚乱地帮着清理、漱口。 王爷虚弱地躺在床上,嘴里嘟嘟囔囔,带着哭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醉仙楼的呜呜呜难受死本王了 三人吓了一跳,单连刻连忙道:王爷,可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先把药喝了,胡公子开的药,喝了马上就能好! 不喝了我不喝了我不活了!好难受 王爷耍起性子,在床上扭来扭去,就是不肯老实喝药,还把脸埋进枕头里。 全带听端着药碗,试图喂一勺,却被王爷胡乱挥舞的手臂差点打翻。 单连刻想按住王爷的肩膀,也被他扭开了。 眼看药都快凉了,王爷还是不肯配合。 清一色眉头紧锁,他是行动派,最看不得这种磨磨唧唧。 眼见再耽搁下去,药效都要打折扣,王爷还得继续遭罪 他一咬牙,上前一步,从全带听手里拿过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猛地俯身,一只手固定住王爷乱动的脑袋,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巴,在王爷惊愕的目光和另外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对准那因为生病而略显苍白的嘴唇,直接贴了上去,将口中的药汁渡了过去! 唔! 王爷猝不及防,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 清一色你干什么?! 王爷被松开后,第一时间不是愤怒,而是捂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好怪! 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脸颊也有些发烫,那股难受劲儿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冲淡了些。 清一色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自己也有些发懵,耳根微微泛红,但还是强作镇定,哑声道:王爷,该喝药了。 王爷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竟然鬼使神差地,舔了舔自己还带着苦味的嘴唇,小声道:用嘴再喂一口。 清一色:!!! 全带听、单连刻:??? 三个人都愣住了。清一色脑袋嗡嗡作响,端着药碗的手都有些抖。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快啊! 王爷见他不动,反而催促起来,还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小截舌尖。 清一色看着王爷那副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任性的样子,心一横,仰头又含了一口药,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渡得更慢,更小心,甚至无意识地用舌尖轻轻顶开王爷的齿关,确保药汁能顺利咽下。 王爷这次没有挣扎,甚至不自觉地配合着吞咽。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口腔,但更清晰的是对方灼热的呼吸和唇舌间不容错辨的亲昵。 好奇妙,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全带听和单连刻早已石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王爷喝完药,感觉腹中那股寒意似乎真的被温热的药液驱散了一些,精神也好转了些。 他回味着刚才的过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出去吧,本王要一个人静静。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走到外面廊下,清一色才仿佛回过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飘忽。 他拍了拍全带听和单连刻的肩膀,语气沉重:我可能要完蛋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王爷。 另外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互相看了一眼。全带听先开口,安慰道:清哥,没事的,王爷是好人,不会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你也是为了王爷好。 单连刻也连忙点头:就是!清哥你别怕!要是王爷真要罚你,我们仨一起承担!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清一色心里五味杂陈,只能苦笑一下,没再说什么。 胡黎的药方确实对症。 王爷服下后,当晚就不再腹痛腹泻,第二天早上就能坐起来喝粥了,到了下午,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除了还有点虚,基本已无大碍。 第111章 而让清一色提心吊胆的惩罚,并没有到来。 王爷仿佛忘了那晚的事,对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甚至因为清一色护主有功,还额外赏了他一笔银子,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拍着他的背说:好小子!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 清一色鼻尖全是王爷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熟悉的熏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晚唇齿间的苦涩,耳根又悄悄红了。 这下,轮到全带听和单连刻心里不是滋味了。 看着清一色不仅没受罚,还得赏又得抱,两人心里酸溜溜的。 单连刻年纪小,藏不住话,小声嘀咕:早知道我也上了 全带听瞥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懊恼和羡慕。 他平时照顾王爷最细致,却没想到这种非常规手段。 等王爷走开,两人围住清一色,单连刻忍不住拿胳膊肘撞他:王爷咋没打死你呢?还给你赏银? 全带听也幽幽道:是啊,还抱了你。 清一色被他们说得有些窘迫,故作镇定地推开两人:去去去,两个酸货,羡慕我就直说! 第108章 到达省城 马车颠簸了两日,终于抵达了省城。与荀砚预想中一样,贡院附近的客栈几乎全部爆满,家家门口都挂着客满的牌子。 各地前来参加乡试的学子、随行的家人、书童,还有趁机做生意的商贩,将这片区域挤得水泄不通,喧嚣异常。 另外四人一下车,看到这人山人海的景象,心就凉了半截。 他们家境虽然尚可,但也经不起临时高价找房,更怕找到不干净或不安全的地方。 眼看天色渐晚,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焦急和茫然。 荀砚见状,便道:几位兄台莫急,我家娘子之前托人在这边订了房间,不如先随我过去看看,或许能有办法。 四人一听,又惊又喜,连忙道谢。 他们以为荀砚订的只是一间房,哪里还敢奢望能带上他们。 但眼下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厚着脸皮先跟着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了胡黎预订的悦来客栈。这客栈位置不错,离贡院不远不近,环境也清静。 荀砚报上姓名,掌柜的翻看了一下簿子,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原来是荀相公!请进请进!您预订的两间上房,天字三号和四号,一直给您留着呢!热水饭菜也都准备好了! 两间?荀砚一愣,他记得娘子只说了给他订了甲字三号房。难道 另外四人也愣住了。两间上房?在这寸土寸金的考试期间? 掌柜的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笑着补充道:是一位贵人特意吩咐留的,说是给荀相公和同行的朋友预备的。银子也早就付清了,几位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贵人?荀砚立刻想到了王爷。 也只有王爷,能在这时候如此轻易地订到两间上房,还提前付了钱。 娘子一开始没告诉他订了两间,恐怕是怕他推辞,或者觉得太过招摇。 如今他们到了这里,发现别处都住满了,反而顺水推舟,让他们自己发现有两间房,更显得体贴周到,不露痕迹。 荀兄你这让我们说什么好!一位同窗感动得眼圈都红了,你这娘子,也太太体面了!太周到了! 是啊,不仅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连我们都考虑到了 荀兄有这样的娘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做什么事都能顺风顺水啊! 多谢荀兄!多谢贵娘子!此恩我等铭记在心! 四人又是一通道谢,言语间对胡黎的敬佩和对荀砚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 荀砚连忙道:诸位兄台客气了,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先安顿下来吧。 来到楼上,天字三号和四号房果然宽敞明亮,干净整洁,一应物品俱全。 荀砚本想提议两人一间,自己与其中一人同住,另一间给另外三人挤挤。 毕竟两间房,他们五个人,怎么分都有人要挤。 可那四人却连连摆手,坚决不同意。 荀兄,万万不可!一位年长些的同窗正色道,你明日就要考试,最需要安静休息,我们怎能打扰?我们已经占了你和贵娘子天大的便宜了,实在不好意思再得寸进尺。我们四个挤一间就行,你独自住一间,好好温书,养精蓄锐! 对对对!荀兄你安心备考!我们挤挤没事! 就是,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露宿街头,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荀兄你就别推辞了! 四人态度坚决,荀砚拗不过,只好应下。 于是,荀砚独自住进了天字三号房,另外四人则挤在天字四号房。 虽然挤了点,但比起没地方住,已是天壤之别。 夜深人静,省城的喧嚣渐渐平息。 荀砚洗漱完毕,坐在灯下,本想再看一会儿书,可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小镇,飘回了那个有娘子的小家。 娘子现在在做什么?铺子打烊了吗?有没有想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王爷的病好了吗?林老板的腿有没有好点?小满功课如何?爹娘身体可好?山君又收了几个伥鬼? 越想,心里的思念就越发浓烈,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让他坐立难安。 书本上的字仿佛都变成了娘子含笑的眼睛,或者嗔怒时微蹙的眉头。 他叹了口气,放下书,起身走到床边,打开了那个蓝布包裹。 其实里面的东西他早已清点过无数遍,但此刻,仿佛只有触碰这些娘子亲手准备的物品,才能稍微缓解那股蚀骨的思念。 他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柔软的衣衫,似乎还残留着家里阳光晒过的味道;分装整齐的干粮,仿佛能看到娘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那对小小的耳塞,让他想起娘子絮絮叨叨叮嘱的样子 当他把手伸到包裹最底层,准备将东西重新叠好时,指尖却触到了一块格外柔软的布料。 嗯?他记得下面应该没别的东西了。 荀砚疑惑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中衣。 款式简洁,料子极好,触手柔软丝滑,带着一股清冽又温暖的淡香是娘子惯用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独属于娘子的体香! 荀砚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娘子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 他连忙抖开中衣,果然,是娘子常穿的那种款式,大小也对。 衣服里,飘落下一张折叠的小小字条。 荀砚弯腰捡起,展开。 上面是娘子那熟悉的字迹: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想我的~想我了肯定就会重新整理行李,找点事做。喏,这件衣服给你,你可以抱着它思念我。但是!不准干奇怪的事情哈!更不准弄脏! 荀砚: 他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耳朵尖也热得发烫。 娘子娘子怎么连这个都猜到了?!还、还特意放了件衣服进来!还警告他不准干奇怪的事情 荀砚将字条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然后,他双手捧着那件还带着淡淡香气的中衣,将脸埋了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娘子的味道。清冽,温暖,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仿佛娘子就在身边,正笑着看他,用那双翠绿的眸子,温柔的不像话。 他将脸埋在衣服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所有的紧张、不安、对陌生环境的不适,还有那汹涌的思念,仿佛都被这熟悉的气息包裹、安抚、平息了。 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又将那件中衣仔细地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吹熄了灯,躺了下来。 第109章 醉仙楼倒闭 王爷的身体在胡黎的调理下很快康复,但胸中那股恶气却憋得更足了。 他堂堂一个王爷,竟然在自家封地的地界上,差点被一家黑心酒楼用不靠谱的食物搭配给送走!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晏明澈以后还怎么在这片地头上混?还怎么在胡黎这个拜把子兄弟面前抬得起头? 他下定决心,要找醉仙楼的麻烦,而且不是小打小闹那种。 消息很快传开,那些同样在扇贝宴上遭了殃、正憋着一肚子火的富贵人家,也纷纷跟着起哄,要求醉仙楼给个说法,赔偿损失。一时间,醉仙楼门口围满了讨要说法的苦主和看热闹的百姓,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 第112章 眼看事态越闹越大,连府城的官府都惊动了,醉仙楼真正的幕后老板不得不亲自出面,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镇上,来处理这摊子烂事。 这老板姓朱,是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一见到王爷,就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试图把事情私了。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朱老板擦着额头的冷汗,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王爷,更是疏忽了食材搭配,让王爷和诸位贵客受了苦。小人一定严惩不贷!所有医药费、损失,十倍赔偿!不不,二十倍!只求王爷高抬贵手,给醉仙楼一条生路,这毕竟也是几十年老字号了 王爷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胡黎家院子里那张红木大圆桌的主位上,他最近把这当自己第二个据点了,闻言,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朱老板见状,心里更慌,目光瞥见站在王爷身后,肩膀微微抽动的胡黎,连忙又把话头转向他:胡公子!先前是钱掌柜有眼无珠,误会了您和林老板的好意!小人替他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帮小人向王爷美言几句 胡黎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往王爷身后缩了缩,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王爷我、我提醒过他们的那天我和林老板好心去说,海鲜和浓茶同食容易腹泻,让他们改改菜单或者提醒客人可他们不听,还把我和林老板赶了出来,说我们是眼红,是捣乱 他说着,眼圈还有点红,我当时就怕出事,没想到真把王爷您给害了呜呜 他这委屈巴巴一告状,王爷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一拍桌子:听听!朱老板你听听!人家胡公子宅心仁厚,提前去提醒你们!是你们自己油盐不进,狗咬吕洞宾!现在出事了,知道怕了?想拿钱摆平?晚了! 王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汗涔涔的朱老板,语气斩钉截铁: 本王告诉你,麻溜的,把你们醉仙楼在本镇的这家分号,给本王关了!从此不许再开!所有涉事人员,该赔钱的赔钱,该送官的送官!本王可以不追究你们总号和其他分号。但若再推三阻四,油嘴滑舌 王爷顿了顿,眼神冰冷:你这醉仙楼三个字的招牌,以后就别想在南方数省做下去了!本王说到做到!不信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们朱家的银子硬,还是我晏家的王法硬! 朱老板被王爷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赤裸裸的权势碾压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不着调的闲散王爷,一旦动起真格来,背后代表的皇家威严和力量,绝不是他一个商人能抗衡的。 王爷或许没实权,但想搞垮他一家酒楼,甚至让他生意做不下去,有的是办法。继续硬顶,只会损失更大。 王爷王爷息怒!朱老板终于不敢再狡辩,哭丧着脸,一揖到地,小人小人遵命!这就关!马上关!赔偿也一定到位!绝无二话!只求王爷高抬贵手啊! 哼,算你识相。王爷这才稍微缓了脸色,重新坐下,三天之内,本王要看到结果。滚吧! 朱老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赶紧回去安排关店、赔偿事宜。 王爷是闲散王爷不假,但他终究是皇家的人,是姓晏的。 真把他惹毛了,动用一点宗室的影响力,或者干脆耍点王爷脾气,收拾一个不占理的酒楼,还是绰绰有余的。 醉仙楼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三天后,醉仙楼镇上的分号,果然在一片唏嘘和议论中,挂出了歇业的牌子,开始清点物品,遣散人员。 曾经门庭若市的老字号,如今门可罗雀,一片萧索。 林玉推着轮椅,早早地就来到对面街角,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让人摆上小桌,沏了壶茶,抓了把瓜子,笑眯眯地看着醉仙楼里伙计们搬东西、掌柜的愁眉苦脸算账的场面,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该!让你当初不听劝!让你嚣张!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嘀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胡黎也来了,他倒是没坐下,而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挂长长的红鞭炮,又招手叫来两个在附近玩耍的半大孩子,塞给他们几个铜钱,指了指醉仙楼门口。 两个孩子会意,笑嘻嘻地接过鞭炮,跑到醉仙楼紧闭的大门前,一人一边,用香点燃了引信,然后飞快地跑开。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然响起,红色的纸屑伴随着硝烟,在醉仙楼紧闭的门前炸开、飞舞,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与酒楼萧条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又讽刺的对比。 醉仙楼里正在搬东西的伙计和愁眉苦脸的掌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了一跳,探出头来看,见到是胡黎指使的孩子,又看到对面嗑瓜子看戏的林玉,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缩回头,当作没看见。 街上的行人也被吸引,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家都知道醉仙楼是怎么倒的,看到这鞭炮送行的一幕,都觉得解气又好笑。 活该!谁让他们黑心! 就是,差点吃出人命! 多亏了胡公子和林老板心善,提前提醒,他们还不听! 王爷威武!给咱们出了口恶气! 以后吃饭还是去客来香稳当! 胡黎站在硝烟弥漫的街对面,看着那曾经气派、如今却狼狈收场的醉仙楼,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林玉冲他招招手,等他走近,递给他一把瓜子,笑道:怎么样?解气不? 胡黎接过瓜子,也磕了一颗,眯着眼看着那渐渐散去的硝烟和满地红纸屑,点了点头:嗯,解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胡黎转过头,看向客来香方向,那里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竞争对手没了是好事,但也少了点鞭策。咱们自己,可更不能松懈。食材、味道、服务、安全,样样都得抓牢。可别步了醉仙楼的后尘。 林玉闻言,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居安思危。咱们得继续保持水准,甚至要做得更好。回头得好好敲打敲打胡灵和胡巧,还有后厨那帮小子。 嗯。胡黎应了一声,目光又望向省城的方向。 夫君现在,应该已经进考场了吧?不知道题目难不难,他答得顺不顺利 希望一切都好。等夫君考完回来,看到醉仙楼倒闭的消息,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第110章 举人老爷 荀砚踏入了省城贡院那扇沉重的木门。 然而,当考题发下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夫子说的近十年来最简单完全是误判! 今年的考题非但不简单,反而颇有深度,涉及许多冷僻的经义和时务策论,题型也与往年惯例有所不同,更加灵活刁钻,对考生的知识储备、思维敏捷度和临场应变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荀砚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那点因为准备充分而升起的信心,瞬间凉了大半。 他意识到,这次乡试,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但他没有慌张,更没有放弃。 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摒弃杂念,开始认真地、一笔一划地答起题来。 娘子说过,无论结果,尽力就好。 他要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写出来的,都工工整整地呈现在卷面上。 乡试一考就是三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那方寸大小的号舍里,极其考验体力和意志。 荀砚体力倒是不愁,但精神高度集中三天,也难免疲惫。 更麻烦的是照明问题。每个考生只发三支蜡烛,使用时间自己支配。 荀砚本想熬夜多写一些,可蜡烛很快就燃尽了。 无奈,他只好蜷缩在那张又窄又硬的木板铺上,试图休息。 他个子高,得把腿蜷起来,才能勉强躺下,姿势十分难受。 夜深了,贡院里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声响,一片死寂。 然而,在这种汇集了无数学子希望、焦虑、乃至怨念的阴森之地,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会趁虚而入。 尤其是在第二晚,各路牛鬼蛇神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开始活跃起来。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厉鬼,会寻找曾经结怨的考生或其先祖的仇家后人;还有一些纯粹无聊或恶意的小鬼、精怪,则会骚扰考生,影响其心神,甚至制造幻象、寒冷,让人无法安心答题。 第113章 因此,科举考试,除了真才实学,运气和八字也极为重要。 坊间甚至流传,若是气运不佳、或者德行有亏之人,即使侥幸考中,日后为官也可能影响国运。 荀砚本就怕鬼,感觉到号舍周围温度骤降,阴风阵阵,还有若有若无的哭泣和低语声,吓得他连忙把脚缩回薄被里,只露出眼睛警惕地张望。 就在这时,一只身形飘忽的小鬼,狞笑着穿墙而入,正要对荀砚下手,忽然,一道高大壮实的虚影凭空出现,挡在荀砚铺前,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那小鬼踹得倒飞出去! 是荀墨!祖宗竟然显灵了! 荀墨的魂影手持猎叉,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山林猎户的彪悍:荀墨在此!宵小之辈,速速离开!敢扰我荀家子弟,定叫尔等魂飞魄散! 他不仅守住了荀砚的号舍,磅礴的力量扩散开来,连旁边一两间号舍的阴冷气息也被驱散了不少,让里面的考生莫名地感到一阵暖意和心安。 一些蠢蠢欲动的鬼怪,被荀墨这凶悍的气势震慑,纷纷退避。 荀砚在铺上,他心中大定,知道是先祖保佑,便安心的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构思着最后几道难题的答案。 鸡鸣破晓,天色刚有一丝微光,荀砚立刻从铺上爬起,借着晨光,继续奋笔疾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交卷的时刻。 走出考场,荀砚只觉得脚步虚浮,心里空落落的。 题太难了,他尽力了,但实在没把握。 同行的四人也都是脸色灰败,唉声叹气,互相抱怨着题目变态、晚上阴冷吓人、根本发挥不出水平。 五人回到客栈,关起门来一合计,都沮丧地摇头,觉得今年恐怕是白跑一趟了,只能等三年后再战。 其中那位年纪最大、已经三十八岁的同窗,更是心灰意冷,表示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参考了,考不中就回家老实种地或谋个营生算了。 一时间,房间里愁云惨淡,五人相对无言,只有唉声叹气。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连日的疲惫紧张,让其中四人先后病倒了,发烧的发烧,腹泻的腹泻。只有荀砚因为体质特殊,没有生病。 他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病人的责任,端茶送水,煎药喂饭,跑前跑后,毫无怨言。 那四人生着病,心里本就脆弱,见荀砚如此悉心照料,感动得直掉眼泪,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荀砚看着他们,反而笑了笑,开玩笑道:你们日后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今日同甘共苦的荀兄我就好。 那位三十八岁的同窗,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念叨:我考试的时候,感觉手都要冻掉了,心里慌得很突然好像听见有人大吼了一声,叫荀什么手就不那么冷了荀兄,你说奇不奇怪?我肯定和你们荀家有缘 另外几人只当他是病中说胡话,纷纷笑话他:怎么可能?我们都没听见!定是你烧糊涂了! 虽是玩笑,但气氛到底缓和了一些。 本朝皇帝最看重效率,即使乡试这样的大型考试,阅卷、放榜也极为迅速。 仅仅五天之后,贡院门口的告示墙前就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 荀砚五人互相搀扶着,也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 告示墙上贴着红榜,从解元到最后一名录取者,名字密密麻麻。 荀砚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仔细地找,心里默默祈祷着奇迹。 可是,从头看到尾,没有荀砚。他不甘心,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果然还是没中。 然而,令人意外且惊喜的是,他们五人中,那位三十八岁的同窗,名字赫然在列! 虽然是最后一名,但确确实实是中举了 或许是今年题目难,大家普遍考得不好,他侥幸踩线;又或者考官看他坚持这么多年,心生怜悯;亦或是他临场真有了一丝手感和运气 无论如何,他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下,那位同窗本来还病着,当场就哈哈大笑两声,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地乐晕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把他抬到医馆,醒来后,他还躺在病床上傻笑,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 另外几人虽然自己没中,心中难掩失落和酸楚,但也由衷地为这位坚持多年的老大哥感到高兴,围着他真诚地道贺。 荀砚也强压下心中的苦涩,笑着向他道喜。中举的同窗紧紧抓住荀砚的手,声音哽咽:荀兄多谢多谢你们我、我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看向其他三位落榜的同窗,安慰道:你们还年轻!尤其是荀兄,才二十岁!学的时间也短,以后多的是机会!千万别灰心! 该收拾行李回家了。 中举的那位需要留在省城办理一些手续,等候进一步的任命或进京参加会试的资格。 落榜的四人,包括荀砚,则黯然地准备返程。 回到客栈各自的房间收拾东西。 荀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是那三位同窗在抱头痛哭。 寒窗苦读,一朝梦碎,其中的辛酸和绝望,非亲历者难以体会。 荀砚听着那哭声,心里也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觉得对不起娘子的期待,对不起王爷的照顾,对不起先祖的保佑。 巨大的羞愧和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默默地找来一根结实的腰带,搬了凳子,在房梁上系好,然后,站了上去,将脖子套进了绳圈。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吊不死的。他是不朽尸。 但他心里过意不去,他就那样静静地吊着,感受着绳索勒紧脖颈,身体悬空。 他吊了足足有十分钟。 隔壁的哭声渐渐停了,或许是他们发现荀砚这边过于安静,觉得不对劲。 三人冲过来,推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荀兄!不要啊! 他们以为荀砚是刚刚上吊,还有救,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抱住他的腿,解绳子的解绳子,托人的托人,慌乱中将荀砚救了下来。 荀砚摔在地上,咳嗽了几声,看着三位同窗吓得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点自毁的念头,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他不能这么自私,让关心他的人再担惊受怕。 我没事了。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三人又气又急又心疼,围着他一通数落和安慰,最后抱在一起,又是一场痛哭。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沉默和漫长。马车颠簸,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阴云。 终于,在一个深夜,马车缓缓驶回了熟悉的小镇。 家里早已得到了消息镇上出了一位新的举人老爷! 报喜的专差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胡黎起初也满怀期待,挤在人群里,可得知荀砚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正榜上时,他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中举难于登天,自家夫君又是插班学习,一次不中太正常了,可当真看到结果,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和淡淡的失落。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反正家里现在也不指着荀砚中举吃饭,只要人平安回来就好。 荀砚到家时,已是夜深人静。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敲响了家门。 谁呀?里面传来胡黎慵懒的声音。 娘子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胡黎披着外衣,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 看清是荀砚,所有的睡意瞬间飞走,惊喜地叫了一声:夫君!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一把将荀砚紧紧抱住,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比我预想的早一点!怎么不在省城多玩两天再回来?路上累不累? 荀砚被这温暖的拥抱弄得鼻子一酸,紧紧回抱住胡黎,声音哽咽:娘子我没考上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脸回来愧对列祖列宗 这时,柳萍和小满也听见动静起来了。 看到荀砚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围上来安慰。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一次没考上算什么?你还年轻着呢!柳萍拍着他的背。 砚哥哥不哭!你已经很厉害了!下次一定能考上!小满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胡黎松开他,捧起他的脸,替他擦去眼泪,柔声道:先不说这些。一路辛苦,先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第114章 荀砚看着娘子温柔关切的眼神,听着娘亲和妹妹的安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了,眼泪流得更凶。 直到被胡黎推进浴桶,泡在温热的水里,手里还被塞了一个削好皮的苹果,荀砚才从那种巨大的情绪宣泄中慢慢平复下来,但依旧抽抽噎噎,眼睛红肿。 胡黎仔细地帮他擦洗,动作轻柔,没有一句责备,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醉仙楼倒闭了,王爷病好了又发威了,铺子生意还行,山君又搞出了新水果 洗得干干净净,擦得干干爽爽,被胡黎用被子裹着抱到床上,荀砚还是把脸埋在胡黎胸口,一抽一抽的,不肯抬头。 胡黎知道他心里难受,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凑到荀砚耳边,小声说: 对了,夫君,之前说好的事,你还记得吗? 荀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胡黎,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动手,把身上单薄的中衣撩了上去,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 娘子请惩罚我。 胡黎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夫君这是把考试失利归咎于自己,觉得应该受罚。 为什么要惩罚你?胡黎问 我辜负了娘子的信任考试没中羞愧难当我 我不要惩罚你。胡黎打断他,松开手。 整个过程,荀砚痛得身体一直在发抖,冷汗都出来了,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我要奖励你。胡黎低头,吻了吻荀砚汗湿的额头,你已经很棒了。一路奔波,坚持考完,平安回家。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的夫君。这个,是奖励你辛苦了,也奖励你永远是我的夫君。 荀砚颤抖着,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胡黎,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谢谢谢谢娘子的奖励。 第111章 情人节特辑(上) 胡黎皱着眉头,翻看着近一个月的流水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啊林老板,胡黎把账本往林玉面前一推,最近这营收,增长有点放缓了,甚至这个月还有点平。咱们的开水白菜热度好像过去了,意境菜也稳定了,点心铺子虽然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爆发力。 林玉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前摆着几个插了半满的花瓶,手里拈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海棠,慢悠悠地修剪着,闻言头也不抬,乐呵呵地说:没感觉啊,我觉得挺好。客源稳定,利润也足。你看我这花插得怎么样? 她举起一个插好的、色彩淡雅的花瓶,颇为自得,我爹最近看我挣了钱,跟我说话都和声细气了,还想让我回家住呢,我才不回去。这钱啊,赚得我舒心。 胡黎看着她那副小富即安、沉迷手工艺的悠闲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板!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做大做强,把客来香做成金字招牌,分店开遍府城甚至省城吗?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满足啦?客来香想赚大钱,就得不断搞事情,保持热度!老板是否有无远志?做这些花束聊以消遣? 林玉被他吓了一跳,撇撇嘴,把花收了回来,小声嘀咕:切急什么嘛,钱又不会跑。行行行,我要变成一个冷漠的赚钱机器,你有什么好主意? 胡黎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打了个响指:有了!我们来营销一个节日!促进消费! 节日?离七夕还远着呢。林玉不解。 七夕是七夕,咱们来点新鲜的。胡黎凑近,压低声音,就叫情人节! 情人节?林玉重复,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节?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咱们自己造!胡黎兴奋地搓手,就定在过两天!寓意有情之人,今日成双!咱们搞个大活动,让那些有情人、想找情人的、甚至看热闹的,都来咱们这儿花钱! 他迅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首先,需要一位绝色美人,最好是舞姬,来跳一支惊鸿舞。 其次,用巧妙的光影和结构,搭建一个看起来宛如空中楼阁的舞台。然后,打出广告在客来香消费满一定金额,送空中楼阁惊鸿舞入场券;在胡氏糕点铺消费满额,可抽奖得入场券。 只有持入场券者,才能在指定区域近距离观看,并参与后续活动。 后续活动是什么?林玉被勾起了兴趣。 嘿嘿,胡黎坏笑,等舞跳完了,让仙女从空中楼阁抛出绣球!绣球里面,给我放个金锭!就说是月老赐福,抢到绣球者,可得良缘,更得财运!只有持入场券的人才能进入抢绣球区域,其他人只能在外围看热闹。这样一来,为了入场券,为了抢绣球和金锭,那些公子哥儿、富家小姐、甚至想碰运气的老少爷们,还不得拼命在咱们这儿消费? 林玉听完,眼睛也亮了:妙啊!既能促进酒楼和点心铺的生意,又能造势,还能回收一部分成本!不过这美人、舞台、还有那什么飞天舞来得及准备吗? 事在人为!胡黎一握拳,林老板,你人脉广,立刻去找个能撑场面的绝色美人,或者顶级舞姬!价钱好说!舞台和机关,我亲自去盯施工队,保证弄出个唬人的空中楼阁! 两人分头行动。 林玉立刻动用关系,重金请来了一位在府城都颇有艳名的舞姬,据说身段婀娜,舞技超群,就是性子有点傲。 胡黎找了一支手脚麻利的施工队,选好位置,利用脚手架、白纱、灯笼、镜面等道具,结合一些视觉错觉和机关辅助,硬是在短短几天内,搭起了一座在夜色和灯光映衬下,仿佛凌空悬浮、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从下面看,效果极为震撼。 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幕降临、美人登场时,出了岔子。 那位重金请来的舞姬,被带到空中楼阁上熟悉场地和走位时,往下一看腿软了! 她竟然恐高! 任凭胡黎和林玉怎么劝说、加钱,她都死活不肯上去跳舞,更别提还要做飞天动作。 这、这怎么上去跳?万一掉下去 美人花容失色,连连摆手。 胡黎气得跳脚,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广告都打出去了,现在换人? 去哪找第二个符合要求、不恐高、还会跳他编排的舞蹈的绝色美人? 眼看要开天窗,林玉的目光,在急得团团转的胡黎身上,转了几圈,忽然灵光一闪,扯了扯他的袖子。 胡黎,林玉压低声音,眼神古怪,你不恐高吧? 胡黎一愣:我?我当然不恐高,我是狐我身手好着呢! 那就行了!林玉一拍手,眼睛发亮,你去!换身女装,蒙上面纱,你上去跳!那舞是你自己编的,动作你最熟!身段嗯,塞点东西,化化妆,以你的底子,绝对不比那舞姬差!反正蒙着脸,谁认得出来? 胡黎:我?女装?上去跳舞?还抛绣球? 不然呢?你想让咱们精心策划的活动泡汤?钱打水漂?招牌砸了?林玉连珠炮似地问,反正就跳一支舞,抛个绣球,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绣球里的金锭,总不能真便宜了外人吧?你正好可以 胡黎瞬间明白了。 对啊!金锭怎么能给别人? 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行!我上!不过,绣球得让我家夫君抢到! 他立刻找到正在家中温书的荀砚,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尤其是抢绣球环节。 夫君,记住,今晚空中楼阁抛绣球,你一定要抢到!那绣球里不仅有金锭,更重要的是,那是我抛的!只能你来接! 胡黎一脸严肃。 荀砚对娘子的要求向来无条件服从,立刻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娘子放心!无论如何,砚一定抢到绣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客来香门前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 持入场券的客人被引到内场最佳观景位置,没有券的则挤在外围,翘首以盼。 对面那座光影交织、如梦似幻的空中楼阁,早已点燃了所有看客的好奇与热情。 客来香三楼的窗户全部推开,里面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是胡黎特意挑选的一支旋律空灵的曲子: 第115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云鬟风裳,步摇生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大意:月亮出来多明亮,美人仪容真漂亮。身姿窈窕步舒缓,让我思念心烦忧。如云发髻风中裳,步摇轻颤闪流光。凌波仙子微踏步,罗袜仿佛踏尘扬。多想与你心相配啊,携手并肩共翱翔。不能比翼齐飞啊,让我心中多忧伤。) 乐曲声中,一束利用镜面反射的追光打在了空中楼阁的最高处。 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仙子,翩然出现在光影之中。 胡黎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 腰间束着淡紫色的绦带,更显腰肢不盈一握。 如云的长发并未过多装饰,只以一根简雅的玉簪松松绾起部分,其余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和光洁的额头、纤长的睫毛。 眉间一点嫣红花钿,平添几分妖娆。 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清冷的气质,以及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已足以让所有人屏息凝神。 仙子随着乐曲,翩然起舞。 长袖翻飞,如流云舒展;腰肢轻折,似弱柳扶风。 每一个回旋,每一个顿足,都仿佛踩在观者的心尖上。 尤其当他做出几个看似惊险、实则借助巧妙机关和自身平衡的飞天动作,衣袂飘飘,仿佛真的要乘风归去时,台下更是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喝彩。 林玉坐在最佳的观赏位置,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吩咐伙计:来,助助兴!撒钱! 几个伙计抬出几筐铜钱,站在窗口,朝着楼下外围的人群,哗啦啦地撒了下去! 下雨啦!钱雨! 快抢啊! 客来香豪气! 铜钱如雨点般落下,引起外围人群一阵疯狂的哄抢和欢呼。 其实撒出去的这点钱,跟赚的比起来,九牛一毛,但视觉效果和话题性拉满,显得客来香财大气粗又大方,极大地烘托了气氛。 一舞既毕,仙子盈盈立在楼阁边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缀满流苏和金铃的红色绣球。 他轻轻揭开绣球顶端的一个暗格,从旁边侍女托着的锦盒里,拿起一个黄澄澄、沉甸甸的大金元宝,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将金元宝塞进了绣球,然后扣好暗格。 那金元宝在周围灯笼的映照下,金光灿灿,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月老赐福,绣球良缘仙子开口,抢得绣球者,姻缘美满,财运亨通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楼阁边缘一点,手持绣球,拉着长长的红色绸带,如同真正的仙子般,从空中楼阁翩然跃下。 借着绳子的牵引和自身的力量,朝着内场持券观众的区域,轻盈地滑翔而去,衣袂飘飘,宛如惊鸿掠过水面。 啊!仙女下凡了! 绣球!金元宝! 我的!是我的! 内场持券的观众瞬间沸腾了,尤其是那些年轻公子、自诩风流的富商,个个伸长手臂,跳着脚,试图去够那从头顶掠过的仙子和绣球。 荀砚早就按照胡黎的指示,挤到了最前排的最佳位置。 他个子高,目标明确,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绣球。 胡黎控制着滑翔的轨迹和速度,看准荀砚的方向,算好距离和角度,在掠过他头顶上方时,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绣球,朝着荀砚的怀中,精准地抛了下去! 夫君!接住!他在心里呐喊。 荀砚早在绣球脱手的瞬间就动了! 他如同猎豹般跃起,张开双臂,不顾旁边好几只同样伸过来的手,狠狠地将那红色的绣球抱了个满怀! 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依旧死死抱住! 他抢到了! 给我! 松手! 旁边几个红了眼的富家公子,哪里肯甘心? 其中一人见荀砚衣着普通,以为好欺负,上手就用力去夺,争夺中,只听刺啦一声,竟将荀砚肩头的布料扯破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光滑的肩头。 荀砚吃痛,闷哼一声,但抱着绣球的手臂箍得更紧,他有些无助地抬起头,看向空中。 胡黎本来已经借着绳子回弹的力道,准备飞回楼阁了,眼角余光瞥见荀砚那狼狈模样。 敢欺负他夫君? 他想都没想,腰身在空中一扭,足尖在客来香三楼的飞檐上猛地一蹬,借力改变了方向,竟又如同乳燕投林般,朝着荀砚的方向,再次飞掠回来! 长长的红色绸带在他身后飘舞,如同凤凰的尾羽。 小郎君~ 胡黎那空灵的嗓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笑意,他朝着荀砚伸出了手,快抓住奴家的手~ 荀砚仰着头,看着娘子如同九天玄女般,披着月光和灯火,朝着自己飞来,发丝飞舞,眠眸含笑,向他伸出了救赎之手 他看呆了,傻傻地,下意识地,朝着那只莹白如玉的手伸去。 两手相握。 胡黎用力一拉,同时绳子收紧,带着荀砚,两人一起离开了地面,朝着空中楼阁的方向荡去。 荀砚一手抱着绣球,一手被胡黎牵着,悬在空中,夜风拂面,脚下是喧嚣的人群和璀璨的灯火,身边是蒙着面纱、美得不真实的娘子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不知道说什么好。 底下没抢到绣球的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哇!仙女把抢到绣球的小郎君带走了!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哈哈哈!有意思!这活动没白来! 客来香会玩! 林玉在楼上看着这意外又圆满的结局,笑得前仰后合,又吩咐道:再来一波!撒钱!庆祝仙女觅得良缘! 又是一阵钱雨落下,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活动在皆大欢喜和持续的热议中,完美落幕。 第112章 情人节特辑(下) 夜深人静,客来香后院那间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的账房里,气氛却热烈得堪比白昼。 胡黎已经换回了利落的男装,洗去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他和林玉、荀砚三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铜钱串、碎银子,以及一叠叠厚实的银票,几乎要将桌面淹没。 荀砚换下了被扯破的衣服,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胡黎旁边,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红色绣球,目光柔和地看着娘子眉飞色舞地数钱。 胡黎和林玉则像是两只掉进米缸的老鼠,手指翻飞,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八百两、八百五十、九百一千一!一千一百五十!两千! 林玉点完最后一叠银票,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我的天!光是银票就两千二百两!这还没算铜钱和碎银! 胡黎那边也飞快地清点完了散钱:碎银和铜钱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三百两!点心铺子那边的流水我刚看了账,入账四百八十两!主要是入场券抽奖带动了消费! 加起来林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今晚,就今晚这一场活动,咱们的流水,毛收入将近三千两?!刨去成本,纯利纯利至少有两千五百两!我的娘诶! 这还只是一晚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恍惚。 这钱,来得也太快、太猛了! 哈哈哈!发了!这次真发了!胡黎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能行!情人节,造节营销,永远的神! 林玉也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笑一边揉着因为数钱而有些发酸的手指:胡黎你真是个鬼才!这主意绝了!你那舞跳得也绝了!下次哎哟! 她笑着笑着,忽然哎哟一声,皱起了眉头,重新拿起那叠记着内场入场券号码和对应的消费记录的册子,又飞快地翻看起银票和账本,手指在几个数字间比划,脸上的笑容渐渐被疑惑取代。 不对啊林玉嘀咕道,抬头看向胡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胡黎,这账有点对不上。 哪里不对?胡黎笑容未减,挑眉。 内场持券的客人,我们记录在册的,一共是二百八十七人。按我们定的消费门槛,就算他们都卡着最低线消费,加上点心铺抽奖带来的基础消费,总收入大概能算出来。 第116章 林玉指着账本上几个关键数字,可你现在点出来的银票和现钱,明显超出了这个数一大截!多出来的这部分哪来的? 她盯着胡黎,慢悠悠地说:我可不记得,我们卖过这么多张正规的入场券。而且,最后抢绣球的时候,内场的人,好像也比记录的多了一些,挤得厉害。 胡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哎呀,被发现了。 果然是你搞的鬼!林玉瞪他,快说!怎么回事? 荀砚也好奇地看向自家娘子。 胡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也没啥,就是活动开始前几天,我让人偷偷印了一批额外的入场券,模样做得和正规的几乎一样,就是编号不在咱们的正式记录册上。然后,找了几个机灵的小子,在镇子各处,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钱但又可能懒得在咱们店里消费到定额的公子哥儿、外地商人出没的地方,低价偷偷卖了出去。十两、二十两一张,看人下菜碟,比在咱们店里实打实消费几十上百两才能拿到,可便宜多了。 林玉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卖黄牛票?! 嘘小声点!胡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理直气壮,什么黄牛票,这叫灵活满足市场需求!反正造票的权利在咱们手里,多印几张纸而已,成本忽略不计。那些不想花大钱吃饭买东西,又想看热闹、想碰运气抢金元宝和良缘的人,正好有渠道。咱们呢,多赚一笔是一笔,反正场地是现成的,多几个人挤挤也无所谓,还显得更热闹!怎么样,都稳赚不赔吧? 林玉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臭奸商!这种缺德主意你也想得出来!瞒得我好苦!钱呢?卖黄牛票的钱呢?拿出来!必须分! 胡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往桌上一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好好好,分分分!我本来也没想独吞,就是先看看总账,给你个惊喜嘛。胡黎笑嘻嘻地说,你这一问,我不就老实交代了?给,这是卖额外券的进项,我也没细数,大概有个三四百两吧? 林玉连忙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银票,粗粗一看,绝对不止三四百两,恐怕有五六百两! 加上之前的两千两流水,今晚的总收入,纯利更是惊人! 嘶林玉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胡黎,眼神复杂,胡黎啊胡黎,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种钱你也赚得这么顺手 赚钱嘛,不寒碜。胡黎耸耸肩,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一下子赚这么多,我心里也有点嗯,觉得这钱来得太太快了。咱们虽然没直接害人,但这黄牛票和利用人们猎奇、攀比、求缘的心理总归有点那个。我怕财帛动人心,也怕招人眼红。 林玉听了,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一下子这么多钱,是得做点什么,稳一稳,也求个心安。 两人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这样,胡黎提议,明天开始,咱们以客来香和胡氏糕点的名义,在镇上设三个粥棚,连续施粥三天。米用好的,粥熬得稠一点,再搭点咸菜馒头。让镇上的孤寡老人、贫困人家,还有流落的乞儿,都能吃上几顿饱饭。 好!林玉点头,还有,三天后,咱们客来香摆一天流水席,不卖钱,就请街坊邻里、还有那些平时舍不得下馆子的人,免费来吃一顿!就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大碗酒,大块肉!乞丐也招待,来者都是客,只要不闹事,都有一双筷子一个碗。 荀砚在一旁听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家娘子,满是敬佩。 娘子虽然有时候爱财,有点小狡猾,但心地是善良的,懂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就这么定了!胡黎一拍手,施粥和流水席的钱,就从今晚这额外的收入里出,足够体体面面办下来了。剩下的,咱们再分。这样,钱也赚了,名声也赚了,良心也安了。 行!林玉也觉得这主意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采买粮食、食材。胡黎,你那边也准备一下,点心铺子可以做一些耐放的粗粮饼子,到时候一起发。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 既能回馈乡里,博个好名声,也能冲淡一下突然暴富可能带来的嫉妒和非议,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心里也踏实。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镇上的人们津津乐道的,不仅是客来香那场惊艳的空中楼阁惊鸿舞,更是随后的大手笔善举。 热气腾腾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领到稠粥和馒头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 三天后的免费流水席更是轰动全镇,从中午一直开到晚上,客来香里座无虚席,欢声笑语不断,连平时蜷缩在角落的乞丐,也得以挺直腰板,坐在桌边,吃了一顿前所未有的饱饭。 胡黎和林玉还亲自出来敬了酒,态度谦和,毫无架子。 一时间,仁义、豪气、不忘本的名声传遍了全镇甚至邻近乡里,口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虽然花出去不少钱,但带来的隐性收益和长远的名声价值,难以估量。 而胡黎和林玉,在夜深人静再次数钱时,虽然比那晚少了一大截,但心里却无比踏实和畅快。 这下好了,林玉看着依然丰厚的银票,笑道,钱赚了,名得了,心里也舒坦了。你这奸商,总算干了件人事。 胡黎也美滋滋地数着自己的那份,闻言挑眉:我干的一直是人事好吗?顶多是有点经商的天才!下次咱们再搞个光棍节?让那些单身 打住!林玉赶紧打断他,让我先缓缓!这次够了,下次再说! 第113章 科举日后谈 又过了几日,明德私塾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封来自那位新晋举人同窗的公开信。 信是标准的感谢信格式,言辞恳切,先是感谢了私塾各位夫子的教诲,又感谢了同窗们的帮助和情谊,最后表达了对私塾的祝福。 在信的后半段,他说明了自己的打算:年已三十八岁,能中举已是三生有幸,自觉精力与才学有限,不打算继续参加会试了。运气不错的是,本府下辖某县,恰好有个副县长(县丞)的职位出缺,正八品。他已谋得此缺,不日即将赴任。 信的末尾,他写了不少激励落榜同窗的话语,劝慰大家不要灰心,来日方长,继续努力云云。 这封信在私塾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羡慕他苦尽甘来,终得正果;有人为他不再继续科考感到惋惜;更多的落榜学子,则从他的经历中得到了些许安慰和鼓励三十八岁中举,也能有个不错的前程,自己还年轻,还有希望。 而另一封更私人的信,则被直接送到了荀砚手中。 信中没有太多客套,开门见山地表达了对他考试期间悉心照料的感激之情,言辞真挚: 荀弟台鉴:愚兄此次侥幸得中,实赖祖宗庇佑及些许运气。然考试期间,愚兄病体沉重,若非荀弟不辞劳苦,端汤送药,悉心照料,恐难坚持至终场,遑论中举?此恩此情,愚兄铭感五内。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若有事需愚兄相助,尽管来县上寻我,必当尽力。 接着,他话锋一转,直言不讳:愚兄虽痴长几岁,但心中明了,荀弟之才学见识,远在愚兄之上。此次不中,实乃时运不济,题型突变之故,非战之罪也。万望切勿灰心丧气,务必继续潜心向学。以荀弟之天资与勤勉,来日乡试、会试,必能连捷,金榜题名,为国效力,方不负一身才学。愚兄在县衙,静候荀弟佳音。 荀老爷得知儿子落榜,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儿子一路辛苦。他提议,无论如何,要去祠堂跟祖宗们说一声,感谢祖宗保佑荀砚一路平安归来,也祈求祖宗继续庇佑,下次高中。 荀砚和胡黎便陪着荀老爷回了村。 离开一段时间,村里变化不大,但消息灵通的人们都知道荀砚去考举人了,结果也很快传了回来没中。 面对乡亲们,反应各异。 有真心安慰的:砚哥儿还年轻,下次肯定能中! 就是,一次没中不算啥,你看那谁谁谁,考了七八次呢! 也有阴阳怪气、不怀好意的:哟,秀才公回来啦?听说没中?是不是镇上好东西吃多了,把学问都就着饭吃了? 第117章 我就说嘛,读书哪是那么容易的?有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胡黎可不会惯着。 他眸子一瞪,小腰一叉,直接开怼: 吃你家大米了?管得着吗你? 学问在肚子里,又没在你家锅里,你急什么? 有空嚼舌根,不如想想自家地里收成咋样! 再胡咧咧,小心我家夫君中了举人老爷,第一个收拾你! 他嘴巴利索,气势又足,加上现在家里有钱有势的名声在外,那些说酸话的往往被他怼得面红耳赤,讪讪离去,不敢再多嘴。 来到祠堂,上了香,禀明了情况。祖宗们的反应倒是很祖宗。 牌位之后,魂影们轮番上阵,用各自的方式安慰荀砚。 有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的祖宗;有说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的祖宗,意思是文章写得好的人往往命运多舛,让荀砚看开点;还有的干脆说咱老荀家能出个秀才已经很光宗耀祖了,举人不急,不急 楚霜这位学霸祖宗,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飘在香案旁,看着垂头丧气的荀砚,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生前科举之路太顺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几乎都是一次过,名次还都很靠前,最后殿试更是高中一甲第四名,可谓春风得意。 他实在没什么落榜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考场失意的后辈。 难道说我当年随便考考就中了?那也太欠打了。 倒是猎户祖宗荀墨,看不下去了,大大咧咧地飘过来:砚小子,别丧气!没考中就没考中呗!多大点事!你看我,打猎还有空手而归的时候呢!有的人啊,七老八十了还在考呢!是不是啊,霜儿? 他扭头看向楚霜,示意他接话。 楚霜被点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顺着荀墨的话,干巴巴地接道:对对对。我当年乡试的时候,旁边号舍就坐着一位年逾八十的老童生,头发胡子都白了,还在考。后来听说那次他倒是考中了,放榜那天,人就没了。也算是了无牵挂,得偿所愿吧。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个例子不太对,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坚持,总有希望。 胡黎在旁边听着,嘴角直抽抽,小声对荀砚嘀咕: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呢。 荀砚心里的郁结反而散了些。他郑重地对着祖宗牌位磕了头:不肖子孙荀砚,此次让祖宗蒙羞了。定当吸取教训,潜心苦读,三年后再战! 第114章 安排 科举失利的事,算是暂时翻篇了。 生活还要继续,学习更不能停。荀砚收拾心情,重新回到了明德私塾,准备下一轮的苦读,目标直指三年后的乡试。 而胡黎这边,也开始着手调整家里的产业布局。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本朝的律法,虽然不像前朝某些时期那样重农抑商到极端,但对商人及其家属参政确实有诸多限制。 律法规定,家中有直系亲属从事商业活动且年收入超过一定数额者,其子弟参加科举,审核会格外严格,很容易被竞争对手以涉嫌官商勾结、家风不正等理由举报、攻讦。 朝廷也是怕官员利用职权为家族商业牟利,中饱私囊。 胡黎现在的生意做得不小,客来香分红、糕点铺营收、银耳收益,加上各种收入,保守估计,年收入早就远远超过了那条敏感线。 为了不给荀砚未来的科举之路留下任何隐患,他必须提前规避。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明面上的产业,进行转让。 他决定把名义上的产业全部转让给林玉。 反正林玉是女子,又不用参加科举,家里本就是经商起家,背景清晰。 转让后,胡黎和这些生意的关系,就变成了受雇于林玉。实际的利润分成,可以通过私下协议和工钱、分红等形式,依然大部分流入胡黎的口袋,只不过在明面的账目和契约上,产业属于林玉,钱要从她的账上要走一遍。 这样既能规避政策风险,又不影响实际收益,两人合作已久,信任足够。 林玉对此自然没有意见,甚至乐得名下资产增加。她还告诉胡黎另一个打算:她看中了旁边醉仙楼倒闭后空出来的原酒楼,想盘下来,但还没想好做什么。 开药店?镇上已有两家老字号了,竞争激烈。继续开酒楼?有客来香了,没必要自己打自己。林玉有些纠结。 胡黎想了想:开个图书馆怎么样?兼营出版。 图书馆?出版?林玉疑惑。 对!胡黎解释,你看,咱们旁边就是三家私塾,学子众多,对书籍的需求量大。但很多人家境一般,买不起太多书。我们可以开一个大型的图书馆,购买、收集各类经史子集、杂书话本,只要交一点押金,所有人都可以免费进来阅览、抄录。如果想买走,就按原价出售。同时,我们可以自己联系书商、刻工,出版一些畅销的文集、话本,或者整理出版本地学者的著作,既能赚钱,也能提升文化影响力。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更重要的是,建图书馆、推广文教,这是提高全民素质、有功于教化的大事!规模够大、影响够好的话,我们可以向府城甚至省城的官府申请文化补贴和表彰!这对于提升客来香和你林老板的个人声望,有巨大好处!上面的官员也乐于见到治下文风鼎盛,说出去脸上有光。 林玉被他说动了。 确实,开酒楼赚钱是赚钱,但总归是商。 办图书馆、搞出版,那可是沾了文气的雅事,地位和名声截然不同,还能申请补贴,怎么算都不亏。 行!就开图书馆!林玉一拍轮椅扶手,我马上着手准备文书,申请批文和可能的补贴。胡黎,你路子野,去联系可靠的书籍供货商,还有印刷作坊,咱们先把第一批书和出版的事敲定! 两人说干就干。 林玉负责官面文章和场地盘购、装修;胡黎也很快联系上了省城几家大的书商和信誉良好的印刷作坊,订购了大量的经典书籍和空白册页,并谈妥了几本热门话本的再版权,以及为本地一位老举人出版诗集的意向。 醉仙楼的旧址被迅速买下,内外重新装修,撤去了酒楼的气息,换上高大的书架、明亮的窗户、整齐的书桌和长凳。胡黎订购的第一批书,足足装了几大车,浩浩荡荡地运到镇上,引得众人围观。 胡黎亲自带着人,将书籍分门别类,一本本清点、编号、盖上文华阁的藏书印,然后小心翼翼地上架。看着原本空旷的大厅渐渐被书香填满,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文华阁很快开业。规则简单:交一百文押金,即可入内阅览,书籍不得损坏涂抹;如需外借,需登记并支付少量租金;若要购买,按书后标价。 开业初期,来看书、抄书的学子络绎不绝,也有不少镇民好奇进来逛逛,感受一下书香。 正如胡黎所料,这种惠及学子、促进文教的事情,很快得到了官府的肯定。 林玉申请的文化扶助补贴顺利批下,虽然钱不算特别多,但更重要的是这份官方的认可和表彰,让文华阁和背后的林玉声望大涨。 荀老爷得知此事后,主动提出想去文华阁帮忙。 他年纪大了,村里学堂的教学工作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久站讲课也容易累。如今家里不愁吃穿,他也想享享清福,做点喜欢又轻松的事。 于是,荀老爷成了文华阁的图书管理员,每天就是整理整理书籍,打扫一下卫生,有学子来问问题,就慢悠悠地跟他们探讨几句,偶尔靠给人释疑解惑赚几个铜板的润笔钱,日子过得悠闲又充实,还能天天与书为伴,简直是他梦想中的养老生活。 村里的房子和山上的银耳产业,也不能荒废。 胡黎想了想,决定将其低价出租。不过,他出租的对象不是普通人。 他通过山君,将消息放给了山中那些已经开了灵智、能化为人形、渴望融入人类社会修炼却又苦无门路的精怪。 胡黎不要他们的租金,而是搞了个竞标:谁提供的物品或服务最有价值,就把房子和照看银耳山的活计交给谁。 最终,两只猴精胜出。 他们提供的猴儿酒,不仅滋味绝佳,还蕴含着淡淡的灵气,对修行和滋养身体都大有裨益,深得胡黎的喜爱。 胡黎利用自己的关系,帮忙给这两只猴精落了户籍,身份是胡黎的远房表亲。 第118章 有了合法的身份,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村里生活,与人类接触,感悟红尘,有助于修行。 同时,他们也需要履行租客的义务:帮忙照料胡黎家的牛,定期上山查看、采摘、烘干银耳,并在需要时,将处理好的银耳运送到镇上。 这些活计对他们来说不算繁重,还能换取一个安稳的修炼环境和与人类社会的联系,简直是双赢。 两只猴子欣然接受,很快就在荀家村安顿下来,成了村里的新住户,虽然举止偶尔还有些猴性,但勤劳肯干,很快赢得了村民的好感。 第115章 写小说 王爷晏明澈最近迷上了写小说。 众人听闻,自然不敢有意见,毕竟王爷身份摆在那里,又是自己人,出于情商和礼貌,哪怕他真写出一坨不可名状之物,大伙儿也绝对会拍手叫好,夸他文采斐然、构思奇绝。 胡黎好奇,随口问了一句:王爷想写什么题材? 王爷正愁没人分享创作思路,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发亮:狐妖和书生!怎么样?经典吧! 胡黎:经典是经典,可市面上这种题材的话本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各种套路都用烂了。王爷您再怎么写,恐怕也很难出彩。 嗐,这你就不懂了!王爷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本王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写的狐妖和书生,两个都是男的! 哦?胡黎挑眉,来了点兴趣。 故事是这样的,王爷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一个道行高深的狐妖,偶然救了一个落魄却心地纯善的书生。书生对狐妖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哪怕知道对方是妖,也毫不畏惧,反而对其不离不弃。狐妖起初不屑一顾,觉得人类渺小又麻烦,可架不住书生长得实在好看,性子又温润如玉,更重要的是,书生是真心待他好,从不因他是妖而有半分歧视或利用之心。别人都害怕狐妖的强大和妖异,唯有书生,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狐妖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棒,全心全意信任他、依赖他、维护他 王爷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自我感动:这才是真正的爱情!超越了性别,跨越了种族,纯粹而炽热!是这天下难得的真情! 胡黎: 他越听表情越古怪。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书生被救、不离不弃、真心相待、觉得狐妖什么都好这不就是他和荀砚的故事翻版吗? 虽然细节有些出入,但核心梗概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胡黎转念一想,王爷应该只是误打误撞,毕竟自己和荀砚的真实情况,王爷并不完全清楚。 大概是他平时看自己和荀砚相处,有了些模糊的灵感,加上市面流行题材,糅合出来的。 嗯听着有点意思。胡黎压下心中的异样,鼓励道,王爷加油写!写完记得给我看看。 得到肯定的王爷大受鼓舞,回家就开始了闭关创作,奋笔疾书,连客来香都去得少了。 胡黎也没去打扰他,由着他发挥。 直到某天,王爷突然风风火火地跑到胡氏糕点铺,找到正在打扫柜台的胡黎,劈头就问:唉,胡黎,你和荀砚亲个嘴给我看看! 胡黎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没好气地瞪他:你很冒昧,知道不?哪有让人当面亲嘴给你看的?让开让开,我做卫生呢,别在这儿挡道。 王爷被怼了也不生气,反而摸着下巴嘀咕:我还是喜欢你以前对我毕恭毕敬的样子 胡黎翻了个白眼:不是王爷您自己说的,喜欢一个像朋友一样、能对您有话直说的人嘛?我对朋友就这样。所以现在,请王爷出去,我夫君脸皮薄,经不起您这么观摩。 切!王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道,真当本王找不到人啊!本王自己找素材去! 说完,他转身回了王府。 一进院子,看见正在当值的清一色、全带听和单连刻三人,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你们三个,过来!王爷招手。 三人不明所以,走上前行礼:王爷有何吩咐? 王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命令:你们三个,出两个人,亲一口给我看看。 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 三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清一色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是说 亲嘴!就像话本里那样!王爷比划了一下,又咳嗽一声,板起脸,这是命令! 三人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单连刻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看清一色,又看看全带听,然后飞快地对另外两人小声说:我要是亲了王爷以外的人,我就去上吊! 语气坚决,毫不含糊。 清一色和全带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为难和抗拒。 但王爷的命令又不能不从。 两人硬着头皮,在单连刻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向对方凑近。 两张同样英俊但风格迥异的脸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就在嘴唇即将碰上的前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猛地别开了头,发出一声干呕:呕! 实在下不去嘴! 清一色低着头,红着耳根,小声道:王爷您要是想写写那种小说,应该自己亲身体验一下,才、才写得真实啊 王爷: 他没想到清一色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全带听猛地凑了上来,在王爷还没反应过来时,吧唧一声,亲在了王爷的脸颊上! 清一色见状,脑子一热,也上前一步,在王爷另一侧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 王爷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 好了!哎呀!好了好了! 王爷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推他们,可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走开啊!走开! 清一色和全带听见好就收,连忙退开一步,低着头,耳根都红透了。 只有单连刻,仗着年龄小又受宠,不仅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抱着王爷的胳膊,仰着脸撒娇:王爷~他们都亲了,我也要亲。 说着,他趁着王爷还没完全清醒,飞快地凑上去,精准地吻住了王爷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唇! 唔! 王爷这下是真的炸了,捂着嘴,瞪着他,单连刻!你、你放肆! 清一色和全带听见状,连忙上前想把单连刻拉开。 可单连刻紧紧抱着王爷的胳膊,撒娇似的往他怀里缩,嘴里还嘟囔:王爷最好了~从小就让着我~ 王爷被他这副赖皮样子弄得没脾气,嘴上骂着:好了好了!比我高这么多,还跟个小孩似的!不要以为咱们两个从小就认识,我就会一直纵容你! 话虽这么说,可清一色和全带听都清楚,王爷对单连刻的纵容是实打实的。 脏活累活从不让单连刻干,守夜这种相对清闲又能贴身伺候的好差事,就单单让他一个人干。 也好在单连刻年纪小,心思相对单纯,不会没脸没皮地直接说出要和王爷上床这种骇人听闻的话,否则,以王爷对他那份特殊的纵容,说不定还真就半推半就从了 那他们俩,恐怕就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行了行了!本王有感觉了!灵感来了! 王爷捂着还在发烫的脸,推开黏人的单连刻,也顾不上理会另外两个神色复杂的侍卫,转身就溜回了书房,继续他的大作去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个月后,王爷的大作完成了,洋洋洒洒十五万字,算是一本比较标准的短篇小说。 胡黎拿到手稿,先粗略翻看了一下,不得不承认,王爷虽然平日里看着不靠谱,文笔却着实不错,情节安排也算流畅,人物塑造颇有亮点,抛开那熟悉的设定不谈,本身是部可读性不错的作品。 写得不错!胡黎真心称赞,随即又提了个建议,不过,光是文字,读起来可能有点干。要是能配上些精美的插图,就更吸引人了,而且印刷出来页数也能多一些,显得更值。 配图?好主意!王爷同意了,可找谁画呢?要画得好,还得贴合故事。 胡黎想了想:让我家夫君试试?他不仅字写得好,画工也不差。 荀砚平时练字临帖,偶尔也会画些山水花鸟,功底是有的。 第119章 荀兄?行啊!王爷爽快答应,将手稿交给了荀砚,只说请他帮忙画几幅关键场景的插画。 荀砚接过手稿,回到房中细读。 这一读,他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狐妖救书生、书生不离不弃、真心相待的桥段这分明就是写的他和娘子啊! 他压下心中惊疑,提起笔,开始作画。 几天后,荀砚将画好的插图交给了胡黎。 胡黎满怀期待地展开一看! 只见画中那狐妖,眼若秋水,眉似远山,鼻梁挺直,嘴唇丰润,一头银发如月华流泻 这、这分明就是他胡黎的脸!还是稍微美化了一点,但任谁看了,都能立刻联想到他! 这、这胡黎指着画,话都说不利索了,荀砚!你怎么把我的原型画出来了?!这、这让人看见了怎么解释? 荀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写的不就是我们的故事吗?娘子救我性命,荀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我俩鹣鲽情深,娘子待我极好,我也 打住打住!胡黎赶紧捂住他的嘴,额头冒汗。 这家伙,平时看着是个呆瓜,怎么一到这种事情上,就变得这么精明?哐当一下就对号入座了,还画得这么像! 他定了定神,松开手,压低声音严肃叮嘱:别瞎说!这是王爷的原创角色!原创故事!和咱俩一点关系都没有!纯属巧合!你可千万别在王爷或者任何人面前说漏嘴了,你可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我是狐妖的事,知道吗?就说你是照着王爷的描述,加上自己的想象画的! 荀砚点了点头:哦,这样啊。原创的。 胡黎将手稿和插图一起拿去给王爷。他本想着王爷可能会觉得画像太像真人,要求修改。 没想到王爷一看那插图,尤其是狐妖的画像,拍案叫绝:好!画得好!就要这个了!这狐妖,画得真真有灵气!尤其这眼睛,这神韵嗯,是有点眼熟 他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画像,又抬头看看胡黎,恍然道,哦!是了,这狐妖长得,和胡黎你有五六分像!尤其是这双眼睛!胡黎,你别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长得最漂亮的了,你要是女的,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估计上门说亲的人,真能把你们家门槛踏破!荀兄这画,是参照着你画的吧?妙!太妙了!就用这个! 胡黎: 行吧,王爷自己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啥?只能干笑着点头。 有了精美的插图,王爷的小说更是如虎添翼。 他将手稿和画稿一起,送到了文华阁下属的印刷作坊,进行刻版、排版、印刷。 出版时,王爷用了佚名,没有署真名。 书籍印制精良,插图优美,故事又新颖,在这个民风相对开放的朝代,除了少数老古板接受不了契兄弟题材,绝大多数读者,尤其是年轻学子和闺中女子,都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就在镇上乃至附近府县风靡起来,成了热销书。 正版书籍分为简装和精装带彩图两种,一两银子的价格对普通百姓来说不便宜,但对读书人和家境尚可的人家,还是出得起的。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避免的盗版。 不过,林玉和胡黎早有准备。他们提供了阅读渠道:一是可以去客来香花一文钱买盘花生米,听专门请的说书先生讲这部小说;二是可以去文华阁免费阅览。 只是文华阁只留了十本供阅览,因为太火爆,现在预约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 有了这些渠道,其实买不买正版书,对普通读者影响不大。 他们打击盗版,主要倒不是为了那点书钱,更是为了保护王爷的知识产权毕竟这是王爷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心血。 很快,林玉就查到了盗版书的源头。 她扶着额头对胡黎说:老相识了。以前我没涉足这行,也就没管。没想到这回旋镖,打到自己头上了。 她叫上几个得力的伙计,还牵上了那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元宝,七拐八绕,来到镇子边缘一处极为偏僻、看起来像是废弃作坊的小屋前。 林玉示意伙计们分散围住,指挥人踹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同时松开了狗绳:元宝!上! 汪汪汪! 元宝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林玉反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动作一气呵成,迅雷不及掩耳。 屋里顿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惊呼和物品倒塌声,夹杂着一个气急败坏的苍老声音: 哎呦喂!谁啊?!元宝?是元宝!林玉!是不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快把你这死狗叫回去! 再打开门时,只见屋里一片狼藉。一个身材干瘦、但精神矍铄、眼睛贼亮的老头,正狼狈地趴在一个高高的书架上,元宝在底下仰着头,冲他汪汪直叫。 旁边的书架和地上,还趴着、坐着几个衣衫破旧、面带菜色的年轻人和半大孩子,显然是他的帮手。 林玉坐在轮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师傅,好久不见啊。您这盗版书的买卖,都做到我们文华阁头上来了?这回,我可没法坐视不管咯。 第116章 打击盗版 面对林玉的质问和脚下虎视眈眈的元宝,那趴在书架上的干瘦老头李师傅,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胆子又壮了些,指着林玉,吹胡子瞪眼: 你个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你以前还在我这里买过话本呢!正儿八经书局里卖一百多文一本的,老头子我十文钱就卖给你了!你小时候还追在我屁股后面喊李爷爷、李爷爷,让我给你找好看的!现在倒好,发达了,放条狗来欺负我老头子?你把我这个爷爷放在哪里了? 林玉被他一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此行的目的,还是压下火气,放缓了语气: 李师傅,李爷爷,我这次来,可不是来欺负您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救您的。 救我?李师傅一愣,狐疑地看着她。 您知道您这几天印的那本《狐缘奇谭》,是谁写的吗?林玉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是王爷!三十三王爷晏明澈!他亲笔写的!您老人家,连王爷的书也敢出盗版?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王爷脾气太好? 李师傅这下真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惊惧:真、真的?王爷写的?那种那种书? 千真万确!我骗您作甚?林玉正色道,市面上的盗版,我已经派人去收了。您这边,就到此为止,别再印新的了。这件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就替您压下了。您呢,也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行不? 李师傅松了口气,刚要点头答应,旁边一个趴在另一处书架上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衣衫褴褛的小伙计,却怯生生地插嘴道:可、可是我们连盗版都还没买到呢 林玉瞪了那小伙计一眼:买不到不会去听书?不会去图书馆看?一文钱就能听,交了押金就能看,都是免费的! 那小伙计被瞪得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表情更加窘迫,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小声道:那、那两个地方是免费,可也有规矩要、要衣冠整洁我们这 他指了指自己和屋里其他同样衣衫破烂、面有菜色的同伴,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连件像样的干净衣服都没有,怎么去那些体面的地方? 她心里一软,又有些发堵。 她沉默了片刻,对李师傅说:李师傅,这样,明天一早,你带着你手下所有人,到胡氏糕点铺的后院来。记住,是所有人。 李师傅不解:去那儿干啥? 来了你就知道了。林玉没多解释,又看了一眼那些孩子,操控轮椅,带着元宝,转身离开了。 她得和胡黎商量一下。 李师傅是这镇上乃至附近一带乞丐帮的隐形头领。他年轻时读过书,还中过童生,后来家道中落,又得罪了人,流落街头,凭着识文断字和一手刻字的好手艺,慢慢聚拢了一批同样无家可归、或被遗弃的人,其中大部分是女孩,年龄从三四岁到十三四岁不等。 这个时代,被丢弃的女孩远比男孩多。 男孩只要健康,哪怕家里再穷,也极少会被抛弃,除非是实在养不活,或者有严重残疾。 所以李师傅这里的男孩,年龄普遍偏大些,十五到二十岁左右,但大多手脚或身体有些残疾,无法从事正常劳作,才会沦落到此。 第120章 他们没有户籍,是黑户,不能光明正大地外出打工、租房、甚至行走在阳光下。 只能靠着李师傅组织,偷偷摸摸地捡破烂、乞讨、打零工,后来李师傅重操旧业,搞起了成本低、利润高但风险也大的盗版书生意。孩子们负责捡字、排版、刷墨、晾晒、装订,李师傅负责刻板和销路。 赚来的钱,除了维持最基本的口粮,大部分都花在了给孩子们看病、买些便宜的笔墨纸砚教他们认字、以及偶尔改善伙食上,根本没有余钱给每个人都置办一套能见人的体面衣服。 第二天一早,李师傅果然带着他手下的所有人,来到了胡氏糕点铺的后院。胡黎和林玉已经等在那里了。 黑压压一片,足足有七十多号人。 其中五十多个是女孩,年龄跨度很大,最小的走路还不稳,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怯懦。 男孩只有二十来个,年龄偏大,正如林玉所说,大多身体有些缺陷,但眼神还算清亮。 胡黎看着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并不麻木的孩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他好奇地问:你们还识字? 一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孩,似乎是小头目,挺了挺胸脯,带着点自豪回答:当然要识字啊!搞盗版书的不识字,怎么行?再说了,我们有时候呃,捡到钱包,万一不识数,荷包里有多少钱都认不得,那不吃亏了? 林玉听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还说!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偷鸡摸狗,盗印书籍!再提这些,我就去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 那男孩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胡黎和林玉商量了一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他们的身份问题。 没有户籍,一切都是空谈。 而本朝律法虽然严厉,但也有个漏洞可钻卖身。 只要签了卖身契,入了奴籍,就算是有了合法的身份。虽然地位低下,但至少不再是黑户,可以合法地从事工作、居住在一定范围内。 日后若有恩典或攒够了钱,还可以想办法脱籍,恢复良民身份。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很少有主家愿意轻易放走能干活的奴仆,办理复杂的脱籍手续。 但眼下,这是唯一可行的捷径。而林玉,恰好有能力和意愿,做这个主家。 签卖身契?李师傅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将几个最小的孩子护在身后。他深知卖身为奴意味着什么,失去自由,生死操于人手。 李爷爷,您别急。林玉放缓语气,解释道,这是权宜之计。不签卖身契,他们就永远见不得光,只能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签了卖身契,入了我的籍,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安排他们做事,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等将来我会想办法,帮他们脱籍的。我林玉说话算话。 胡黎也在一旁帮腔:林老板家大业大,心地也善,不会苛待你们。总比现在这样强吧? 孩子们互相看看,又看看李师傅。 李师傅看着林玉坚定的眼神,又看看身边这些跟着他吃苦受罪、没有未来的孩子,最终,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林玉这丫头,虽然有时候泼辣,但心肠不坏,而且看这架势,是真有意愿拉他们一把。 见李师傅点头,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地同意了。 林玉早就准备好了文书,让每个人都按了手印。七十多份卖身契,厚厚一沓。 等所有人都按完,林玉将卖身契仔细收好,突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好了,现在,你们先给我打三年工吧。我也不能白帮你们,对不对?放心,虽然没有工钱,但包吃包住,每个月还会给你们一点生活补助,让你们手里有点零花钱。 众人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出,都吓了一跳。但听到包吃包住、有生活补助,原本忐忑的心又安定了些。 没有工钱虽然遗憾,但比起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躲躲藏藏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他们互相看看,最后都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份条约。 林玉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倒出二十两银子,交给李师傅: 李爷爷,这钱您拿着。今天,带所有人,先去澡堂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给我洗干净!然后,每人去买一套最便宜的、但必须干净整齐的粗布衣服换上。我算过了,这些钱绰绰有余。别想着跑,你们的卖身契,可都在我手里呢。 李师傅接过银子,手都有些抖。二十两!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巨款! 他忍不住问: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家里不是对你管得很严吗? 林玉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李爷爷,您天天就窝在那小破屋里搞您的盗版书,怕是没听见外面的风声吧?我现在,是客来香和文华阁的林老板,不是以前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事事听家里的林小姐了。懂吗? 李师傅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却气势十足的女子,恍然惊觉,当年那个追着他要话本看的小丫头,真的已经长大了,而且走出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精彩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这七十多号人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衣服,整个人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林玉根据他们的年龄、性别、身体状况,做了细致安排: 年纪稍大些、身体相对健全的男孩和少数健壮的女孩,被安排进客来香后厨帮工、跑堂、洗碗,或者去仓库搬运货物。力气活,但管饱。 年纪稍小、或者身体较弱的,被安排到文华阁,负责登记访客信息、整理归还的书籍、清扫地面、擦拭书架等相对轻省的活计。环境清静,还能沾点书香气。 几个特别机灵、认字多的,被林玉挑出来,跟着账房先生学记账,或者跟着胡灵打下手,学点手艺。 至于李师傅,他的刻字手艺是顶尖的,自然被安排进了文华阁名下的印刷作坊,成了技术指导,负责重要的刻板工作,待遇从优。 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施展手艺,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搞盗版了。 胡黎则负责处理李师傅那间小屋里堆积如山的存货各种盗版书。他本想一把火烧了干净,李师傅却连连摆手阻止: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什么不可的?不都是盗版吗?胡黎不解。 有些书正版早就失传了,或者印得极少,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李师傅指着几摞纸张泛黄、但装订仔细的书册,神情严肃,哪本传下来了,哪本就是正版。 行吧行吧,胡黎妥协了,给你收起来,不烧了。不过不能卖,就放在图书馆的阁楼上,当作特藏,供真正有需要的研究者查阅,你看行不? 李师傅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行!行!放在图书馆好!让更多人能看到! 处理好了李师傅这条最大的盗版线,镇上九成以上的盗版书源头就算断了。 剩下的零星散户,林玉和胡黎商量后,决定不再继续深究打击。 算了,留一点吧。林玉对胡黎说,万一就有人真的需要盗版呢?便宜,能读到书,总是好的。我小时候,不也买过李爷爷的盗版书吗?要不是那些便宜的话本,我可能对书本都没那么大兴趣。 胡黎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水至清则无鱼。打击盗版是为了保护原创和正当利益,但也不能完全堵死底层民众获取知识和娱乐的廉价渠道。有客来香的听书和文华阁的免费阅览作为补充,已经最大限度地平衡了各方需求。 第117章 拜访外公 家里的银钱积累到一个非常可观的数目,当胡黎将账本和码放整齐的银票、银锭展示给家人看时,连他自己都有些咋舌。 这数字,别说在荀家村,就算放在镇上,也算得上是殷实富户了。 柳萍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只觉得眼前一晕,脚下一个踉跄。 幸好旁边的荀老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娘,您没事吧?胡黎连忙问。 没、没事柳萍抚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看着那些钱,声音都有些飘,这、这么多黎哥儿,这都是咱们家的? 嗯,都是咱家的。胡黎笑着点头,心里也颇有成就感。 穿越一场,从差点饿死到拥有这份家业,他算是没给广大穿越者丢脸。 第121章 哇!哥哥太厉害了!小满拍着手,满是崇拜,能买好多好多糖和漂亮裙子了! 荀砚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震惊,也没有狂喜,只是安静地站在胡黎身后。 等胡黎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时,他很自然地走上前,伸出手,力道适中地给胡黎按揉起肩膀和脖颈来。 胡黎享受着夫君的服侍,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视金钱如粪土了?这么大一笔钱,他居然一声不吭?连小满都兴奋得又叫又跳呢。 夫君,胡黎忍不住开口,微微侧头,家里有这么多钱了,你都不惊讶一下?不觉得嗯,很高兴? 荀砚按摩的动作没停,闻言眨了眨眼睛,语气自然又认真:我在给你按摩呀。我只想关心,赚了这么多钱的你,累不累。 胡黎被他这直白又温柔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暖又痒。 他故意使坏,反手捉住荀砚正在给他按摩的手,手指暧昧地在对方手腕和袖口处流连摩挲,声音也带上了点调笑的意味: 哎呦~我们家小秀才,什么时候变成小绿茶了?天天就说些这种话,来勾引我~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去看荀砚的表情,想看看他会不会脸红或者害羞。 然而,他回头对上的,是荀砚那双依旧平静、清澈,甚至带着点不解的眼眸。 荀砚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作伪或调情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心和一丝被冤枉的茫然。 毕竟,他刚才说的,就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并非什么茶言茶语。 胡黎被这过于坦诚的目光看得脸上莫名一热,原本的戏谑调侃瞬间卡了壳,有些狼狈地咳了一声,赶紧转回头,假装无事发生,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 这呆子有时候真让人招架不住。 咳那个,家里放这么多现钱,也不安全。胡黎定了定神,转移话题,我们留出日常开销和应急用的,剩下的,存到王爷的汇通钱庄里去。有王爷的名头罩着,稳妥。 嗯,娘子安排便是。荀砚应道,继续安静地按摩。 处理好存钱的事,胡黎又想起一桩要紧事该去拜访一下外公了。 荀老爷这边,父母早已过世,没什么直系长辈需要走动。 但柳萍那边,父亲柳有财还健在,而且身体似乎不错。 更重要的是,柳萍是独生女,早年家里困难时,没少回娘家求助,尤其是荀砚病重和下葬时,更是借了不少钱。 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带上礼物,正式去探望一下。 当胡黎提出这个想法时,柳萍却有些犹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黎哥儿,你的心意娘知道。只是之前砚儿病着那会儿,我实在没法子,去找我爹要钱,要了好多次。后来砚儿下葬,又借了一笔。我爹他大概是被我烦怕了,也心疼钱,最后一次我去的时候,他发了脾气,说家里也不宽裕,让我以后别再去了。 柳萍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见我。 胡黎握住柳萍的手,安慰道:娘,别这么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这次去,不是去要钱的,是去送礼物、尽孝心的!外公怎么可能会真的不爱自己的独生女?您看,当初荀砚死而复生,在门口犹豫不敢进,您和爹不也还是让他进门了吗?血浓于水啊!再说了,您可不是一般的独生女,您是外婆留下来的唯一血脉!我记得您说过,外婆走后,外公就再没续弦,一个人把您拉扯大,这份父女情,哪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柳萍被他说得动容,想起了许多往事,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是该去看看爹了。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精心挑选礼物。 上好的烟叶、醇香的美酒、细软的布料、滋补的药材、精致的点心 装了满满一牛车,分量十足,诚意满满。 小满想了想,说:哥哥,我就不去了吧?感觉关系有点远了,我去有点尴尬。 她不是原主,是胡黎认的狐狸妹妹,和柳有财确实隔了一层。 胡黎也不勉强,点点头:行,那你去找林玉姐姐玩吧,记得别乱跑。 于是,胡黎、荀砚、柳萍、荀老爷四人,坐着自家的牛车,带着丰厚的礼物,朝着山水村的方向出发了。 牛车走得慢,胡黎靠在荀砚身上,心里还有点小紧张,忍不住小声问: 娘,你说外公他,能不能接受契兄弟啊?为了他老人家的心脏着想,我是不是应该换身女装再去? 柳萍听见了,仔细想了想,说道:应该能接受。我爹他脾气是倔,但最是疼爱砚儿,隔代亲。当初砚儿病逝的消息传回去,他难过了好久,还埋怨我们没照顾好他孙子。如今砚儿活了,还带了带了契兄弟回来,他就算一时转不过弯,看砚儿的面子,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女装就不必了,反而显得刻意。 胡黎这才稍微放心。 山水村离荀家村有一段距离,牛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村口。 刚进村,就有在村口玩耍的小孩眼尖,认出了柳萍,立刻大叫起来: 柳屠户的女儿又来要钱啦!柳屠户的女儿又来要钱啦! 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柳萍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荀老爷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柳有财家就在村口最近的那一户,院子挺大,能看见里面晾着些皮子和工具。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但背有些佝偻的老人,正在院里收拾着什么,听到小孩的叫喊声,抬头朝村口看了一眼。 当他看清牛车上坐着的人时,脸色明显一沉,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什么态度,不言而喻。 但来都来了,断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胡黎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有些退缩的柳萍从牛车上扶下来,走到那紧闭的院门前。 柳萍深吸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抬手轻轻敲门,声音带着哽咽:爹开门呀,是我,萍儿 门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随即是柳有财粗声粗气、充满不耐烦的声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来烦我!实在过不下去,你就跟那个穷鬼离婚!死穷酸,当初真是瞎了眼让你嫁他!你离了,我就让你回来!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荀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但想到自己这些年确实让妻子跟着受苦,老丈人骂得也不算全错,他又强压下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着门内说: 老丈人,小婿向您赔个不是,这些年确实让萍儿跟着我 你他娘还敢来?!柳有财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冲天,穷酸秀才!考了那么多年,连个举人的屁都没闻着!老子看见你就来气!拿着老子的钱,连孙子都没保住!我数三声,赶紧给老子滚!不然,今天柳萍都救不了你! 三 二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柳萍急得眼泪直掉。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荀砚,上前一步,走到门边,对着门内,清晰地唤了一声: 外公! 门里的倒数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柳有财带着惊疑不定、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才从门缝里传出来: 荀、荀砚?!你你不是死了吗?! 外公,是庸医误判,砚儿其实只是得了怪病,假死了一段时间,后来机缘巧合,又醒过来了。过了这么久才来拜访您,实在是惭愧。 荀砚的声音平稳,带着歉意。 他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那扇紧闭的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柳有财出现在门后。 他死死盯着荀砚,上下打量,仿佛要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好孙子!!真的是你!!柳有财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荀砚的胳膊,力气大得荀砚都晃了一下,老人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快!快进快进!!让外公好好看看! 他拉着荀砚就往屋里让,激动得手都在抖。 直到这时,他似乎才注意到荀砚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相貌极其出色的年轻人。 第122章 柳有财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狐疑地在胡黎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位是? 胡黎连忙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外公好,我是胡黎,荀砚的契兄弟! 契兄弟?柳有财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看看胡黎,又看看荀砚,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后,他像是放弃了思考,挥了挥手,语气复杂,呃算了,你也进,你也进吧。 态度比对荀老爷和柳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显然对契兄弟这事还有点接受不良。 荀砚又指了指牛车:外公,我们这次来,带了礼物。 柳有财这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门外停着的牛车,以及车上堆得小山一样的各色礼盒。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衣着光鲜、气色红润的女儿女婿,以及明显不凡的胡黎,迟疑地问: 你们这是有谁考中举人了? 荀砚看了胡黎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抢在父母之前答道:惭愧,并没有考中举人的。只是我娘子。我娘子十分聪慧能干,自我契了他之后,家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都是娘子挣下的。 柳有财闻言,再次看向胡黎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异。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侧身将几人让进院子,嘴里招呼着:都进来坐,进来坐。 只是,他对荀老爷的态度,依旧非常不好,连个正眼都没给,仿佛当他是空气。 对柳萍,虽然脸色缓和了些,但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忙着去拉荀砚问长问短了。 第118章 隔代亲 进了屋,柳有财拉着荀砚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一双粗糙但有力的大手紧紧攥着外孙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问东问西,从醒来后的身体状况,问到在读书如何,又絮叨着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荀砚一一耐心回答,语气温和。 柳萍和荀老爷则有些拘谨地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尤其是荀老爷,被老丈人刚才那通劈头盖脸的痛骂弄得脸上还火辣辣的,低着头不敢作声。 胡黎倒是自在,他挨着荀砚坐下,毫不避讳地抱着荀砚的一条胳膊,将头亲昵地靠在他肩膀上,眸子弯成月牙,一副我们就是恩爱,就是黏糊的模样。 柳有财起初看了几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外孙一副甘之如饴、甚至微微侧身让胡黎靠得更舒服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复杂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荀砚说到自己前不久去参加了乡试,但遗憾未能考中。 柳有财一听,非但没像之前骂荀老爷那样嫌弃,反而用力拍了拍荀砚的肩膀,连声安慰:没关系!没关系!能考上秀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咱们镇上才几个秀才?砚儿你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来,让外公好好看看,是不是读书读瘦了? 刚才还指着荀老爷鼻子骂穷酸秀才、连个举人的屁都没闻着的外公,此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同样是秀才的外孙,却只有满心的疼惜和骄傲。 被无辜波及、此刻还被称为穷秀才本尊的荀老爷:?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分辩几句,又觉得在气头上的老丈人面前说什么都是错,最终只能默默把话咽回肚子。 荀砚又特意把话题引到胡黎身上,细数自从胡黎来到家里后,发生的种种变化:从最初上山寻到银耳解决生计,到后来开铺子、与客来香合作、研制新式点心、搞情人节营销大赚、开图书馆惠及学子、甚至收留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胡黎的聪慧、能干和善良。 荀砚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依赖和与有荣焉。 胡黎在旁边听着,下巴微微抬起,十分得意。 被自家夫君这么当众猛夸,感觉还真不赖! 柳有财听着外孙的讲述,看着胡黎那副没错就是我干的的小骄傲模样,又看看两人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频频点头。 他活了六十八年,人老成精,看人自有其独到之处。 他能看出外孙是真心喜欢、依赖这个契兄弟,而胡黎对自家外孙,眼神里的情意和维护也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这年轻人确实有本事,让女儿一家脱了贫,过上了好日子,连带着外孙的前程也更有保障了。 最后那点因为契兄弟身份和过往对女儿女婿的怨气而产生的别扭,在事实和真情面前,也渐渐消散了。 只要外孙好,女儿过得好,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行了,都别干坐着了。柳有财站起身,大手一挥,萍儿,过来帮把手,做饭!砚儿和胡黎是吧?坐着喝茶,饭一会儿就好! 柳萍被点名,连忙应了一声,跟着父亲进了厨房。荀老爷也想起身帮忙,被柳有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坐着!别添乱! 得,还是不受待见。 厨房里,灶火噼啪,烟气氤氲。 柳有财挽起袖子,从梁上取下腊肉,又从缸里捞出咸鱼,动作麻利地开始切菜。 柳萍则默默坐在灶膛前,往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着她有些局促不安的脸。 父女俩相对无言,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沉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难以言说的隔阂。 过了好一会儿,柳有财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手里的菜刀,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开口: 萍儿,你知道爹为什么之前要骂你,不见你吗? 柳萍添柴的手一顿,低着头,声音细小:是是我回娘家的次数太多了,总来找爹要钱,让别人看着笑话,给爹丢脸了 放屁!柳有财猛地打断她,菜刀咚地一声剁在案板上,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看着女儿,眼眶却有些发红,爹在乎那些个劳什子笑话?爹是屠户,杀猪的!本来就没多少脸面!爹是怕你受苦!是心疼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疼:我跟荀书,吵来吵去,爹不是真的嫌他穷,是怕你跟着他,一辈子受穷受苦,抬不起头!他他是长得周正,是读过书,可长得好、读过书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吗?萍儿,你跟爹说实话,这么多年,你到底是真爱他,还是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妥协了? 柳萍被父亲这番直白又沉重的话问得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深刻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此刻盛满了担忧和疼惜的眼睛,多年来的委屈、隐忍、以及那些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一齐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看着父亲,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好了,爹。我爱他。 柳有财身体微微一震。 柳萍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人真的很好。刚成亲那会儿,他想教我识字,说女子多读书明理是好事。可惜我愚钝,没学会多少,他也从没嫌弃过我。每次我在村里被人说闲话、或者欺负了,他总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哪怕对方是村长的亲戚,他也敢据理力争。再说了,荀砚都已经这么大了,不是爱,还是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堂屋方向,眼神温柔:荀书他也许在爹眼里,他穷,没大本事,科举也没成。但他是个很坚定的人。他认准了我,就一辈子对我好。结婚这么多年,外面风言风语从来没断过,可他从来没有因为外人的闲话,说过我一句不是,也从来没动过休妻再娶或者纳妾的念头。他知道谁才是跟他过日子的人,他分得清轻重。爹,这一点,对我来说,已经很棒了,真的。 柳有财静静地听着女儿的话,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岁月沉淀、却依旧澄澈坚定的感情,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菜刀,用力地、一下下地切着肉,声音有些闷,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行。你过得如意,就行。吃饭,吃饭。 虽然进门时闹了不愉快,但柳有财准备的这顿饭,却半点不含糊,甚至可以说是倾其所有、极尽丰盛。他仿佛是要用这满桌的菜肴,弥补这些年对女儿的亏欠,更是向外孙和他的契兄弟,展示他这个外公的重视和疼爱。 第123章 五六个菜,几乎全是肉菜! 腊肉炒蒜苗、咸鱼蒸豆腐、红烧五花肉、酱爆猪肝、韭菜炒鸡蛋,还特意用猪油炒了个青菜。碗盘摆得满满当当,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这阵仗,看得胡黎都暗自咋舌。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绝大多数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的时代,这一顿饭的规格,简直堪比过年,不,比很多人家过年吃得还好! 可见柳有财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对独女和独外孙的疼爱,是实打实的。 然而,柳有财似乎还嫌不够。他搓着手,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荀砚和胡黎,皱眉道:还是少了点应该再杀只鸡,炖个鸡汤,给你们补补身子。砚儿读书辛苦,胡黎也看着单薄。 说着,他真就转身要去院里抓那只正在昂首挺胸、喔喔打鸣的大公鸡。 胡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拦住:外公!够了!真的够了!这么多菜,我们哪吃得完?别杀鸡了,留着打鸣呢! 荀砚也连忙附和:是啊外公,这些菜已经很丰盛了,我们吃不完的。鸡汤下次再喝。 柳萍也劝道:爹,真够了,别忙活了,快坐下吃饭吧。 柳有财被几人拉住,这才作罢,但脸上还是有些遗憾,仿佛没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就亏待了外孙似的。 他招呼几人入座,特意把荀砚和胡黎安排在自己左右手边,把荀老爷嗯,安排在了对面,离得最远。 饭桌上,气氛总算缓和了许多。柳有财不停地给荀砚和胡黎夹菜,堆得他们碗里像小山一样。 对荀老爷,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没再出言讽刺。 荀老爷也识趣,埋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第119章 了却前缘 外公柳有财热情地留他们多住两天,胡黎想着镇上有林玉帮忙照看,铺子和图书馆也运作正常,便答应了。 只是柳有财总觉得这个漂亮的契兄弟胡黎,看着有些眼熟,似乎在山水村见过? 可印象中村里似乎没有长得如此精致、气质又如此张扬自信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归为错觉或许是长得太好,让他恍惚了。 第二天,胡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没动静。 外公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朝里瞅了瞅,小声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柳萍:他平时也这么能睡? 柳萍笑了笑,压低声音:孩子爱睡就睡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对走亲戚这些事也不大感兴趣,村里的人他又不认识。爹,咱们自己去就行。 柳有财一听,也乐了:行行行!我正好要好好去炫耀炫耀!我孙子、女儿都回来了!现在在镇上发达了!村里那些人,以前天天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女儿嫁了个穷酸,说我孙子短命!给我女儿钱怎么了?又没拿他们的!走走走,让他们瞧瞧! 另外四人便出门去走访亲戚、会会老邻居了。胡黎躺在床上其实听见了他们说话,知道他们要去炫耀,但他实在太困了,懒得起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柳有财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 昨天他家飘出的浓郁肉香几乎传遍了半个村子,惹得不少人侧目。 柳有财在村里算是小有薄产,但像昨天那样大手笔吃肉,也着实罕见。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好奇询问。 柳有财便乐呵呵地回答:我孙子砚儿回来了!得搞点好的!现在家里发达了,在镇上开了铺子,生意好着呢! 说着,还故意抖了抖身上那件崭新的、料子不错的外衫,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一路走到了村尾。 这里住着一户姓胡的人家,家主叫胡车,家里开个小酒坊,也卖些散酒。 这胡车,正是当初柳萍为荀砚配阴婚时,买来胡里尸身的那家人胡里是胡车前妻所生的儿子。 这胡车一家,没少在背后嚼柳萍和荀家的舌根,说什么短命是遗传、克夫克子之类恶毒的话。 柳有财为此跟他打过好几次架,但这人嘴贱,依旧时不时阴阳怪气。 胡车!打酒!要最贵的!柳有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带着几分显摆和挑衅。 柳萍看到这家,脸色却变了变,有些不安。 果然,胡车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酒勺。 他先看到了柳萍,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讥讽,目光一转,又看到了站在柳萍身边的荀砚,顿时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酒勺哐当掉在地上,指着荀砚,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去去去!你才死了!我孙儿活得好好的!柳有财没好气地骂道,少废话,打酒!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你前妻生的那个儿子,胡里呢?我怎么好久没在村里见到他了? 胡车还处在震惊中,下意识地回答:他、他死了!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胡里是被他酒后活活打死的,尸体还被他卖给了柳萍配阴婚,换了点酒钱。 看他眼神飘忽,身上还带着酒气,估计是宿醉未醒,脑子糊涂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爹,娘,外公,你们在这儿啊?我睡醒了,循着味儿找过来的。 众人回头,只见胡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胡车看见胡黎,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指颤抖地指向胡黎,声音尖利:你、你胡里?!你、你不是也死了吗?! 柳有才:? 他看看胡黎,又看看吓得面无人色的胡车,再看看脸色发白的女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有财沉声问,目光锐利地看向柳萍。 柳萍知道瞒不住了,在父亲的逼问和胡车惊恐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将当初为了给死去的荀砚配阴婚,用一千文从胡车手里买下胡里尸体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她马上又解释道:不过,胡里也没死!他只是受了重伤,假死过去,机缘巧合又醒过来了,只是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自己取名叫胡黎。后来他和砚儿情投意合,就结为契兄弟,也已经入了我们荀家村的族谱,是我们荀家的人了! 胡车听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喃喃:不、不可能我明明明明把他打死了断气了怎么会 胡黎看着胡车那副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他走上前,对柳有财他们说:外公,爹,娘,夫君,你们先回去吧。我叙叙旧。 柳有财还想说什么,却被荀砚轻轻拉了一下。 荀砚对胡黎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子,我们在家等你。 然后,便和父母、外公一起,转身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胡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如霜。他上前一步,咔哒一声,将酒坊的门从里面闩上。 胡车吓得瘫坐在地,想往后退,却手脚发软。 胡黎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忘了我吗?忘了你是怎么杀死我的? 话音未落,胡黎猛地伸手,单手掐住胡车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生生提了起来!然后,狠狠地向地上一摔! 砰! 胡车肥胖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痛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惨叫都发不出来。 胡黎抬脚,重重地踩在胡车试图撑地的手指上,狠狠碾压! 啊!!! 胡车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十指连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睛一翻,直接痛晕了过去。 胡黎松开脚,冷漠地看着地上昏死过去、手指扭曲变形的胡车。 他没打算现在杀他,因为人还没齐。 胡车后来娶的那个恶毒婆娘,还有他们生的那个帮着作恶的二儿子,今天恰好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要等齐了,一起招待。 胡黎回到家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外公问他聊得怎么样,胡黎轻描淡写地说:不怎么样,反正是彻底断绝关系了。以后,我是胡黎,和他们家再没关系。 荀老爷听了,叹口气,拍拍胡黎的肩膀:断了也好。黎哥儿,你以前过得太苦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第124章 胡黎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并未继承原身胡里的记忆,对过去的悲惨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但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承了这份因果,帮胡里报仇雪恨,了结这段恩怨,也是应有之义。 柳有财看着胡黎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脸,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晚上,胡车的新婆娘带着他们十几岁的儿子,从娘家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胡车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满身酒气。 婆娘以为他又喝多了发酒疯,骂骂咧咧地,和儿子一起,费力地把死猪一样的胡车拖到了床上,自己也累得够呛,懒得收拾,便也胡乱睡下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胡黎和荀砚,如同两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胡家。 没有惊动任何人。胡黎示意荀砚动手。 两人配合默契。胡黎捂住床上胡车的口鼻,荀砚则轻松地将其制住。 胡车在窒息和恐惧中惊醒,瞪大眼睛,看清是胡黎,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胡黎对着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拖到院子里,将他整个脑袋,死死摁进了一个装满了浑浊酒液的大酒桶里! 咕噜噜 酒桶里冒出大串气泡。胡车剧烈挣扎,但哪里是胡黎和荀砚的对手?很快,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不动了。 解决了胡车,胡黎又看向旁边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婆娘和半大少年。 他对荀砚点了点头。 荀砚上前,在那少年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注入了一丝极淡的尸毒。 这尸毒不会致命,但会让他昏睡不醒,高烧呓语,看起来像是受了巨大刺激。 接着,胡黎用一根结实的麻绳,将睡得昏沉的婆娘手脚捆住,另一头,系在了院里那头拉磨的毛驴尾巴上。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毛驴的屁股。 毛驴受惊,嘶鸣一声,猛地向前一冲! 那婆娘被从床上直接拖了下来,脑袋重重磕在门槛上,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受惊的毛驴拖着,在院子里、甚至冲出院门,在村里的土路上疯狂拖行! 碰撞、翻滚 胡黎和荀砚则早已悄然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清晨,山水村的宁静被打破。 有早起下地的村民,惊恐地发现,一头毛驴在村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尾巴后面,竟然拴着一具衣衫破烂、面目全非、早已没了气息的女尸!有人认出,正是胡车那个泼辣的婆娘。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报官。官差很快赶来,封锁了胡家。 现场勘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却又似乎合情合理:胡车被发现淹死在自家的酒桶里,浑身酒气,脸上还带着醉后的潮红,像是喝多了不小心一头栽进去淹死的。 而他婆娘,据推测,可能是早上起来喂驴,发现丈夫淹死在酒桶里,惊吓过度,又或者想拉丈夫出来时,不小心被受惊的毛驴拖倒,手忙脚乱中被缰绳缠住,活活拖死。 至于他们那个半大儿子,则是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显然是目睹双亲惨死,受到了巨大刺激,心神俱丧。 官府虽然觉得有些巧合得过分,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一切证据都指向连锁意外。 再加上胡车一家在村里口碑本就不好,没什么人深究,最后只能以意外死亡、祸不单行结了案。 至于那个中了尸毒、变得痴傻疯癫的少年,被村里族老做主,送到了远处的亲戚家,算是勉强处理了。 这一切,自然查不到胡黎头上。 他若连这点手尾都处理不干净,这些年也算是白混了。 胡里的过往恩怨,随着胡车夫妇的死亡,算是彻底了结。 胡黎也算是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报了血仇,还了借用身体的恩情。 其实,以胡黎的手段,完全可以直接吞了他们的魂魄,或者用更环保的方式处理。 但狐狸的天性里,就带着点过度捕杀和玩弄猎物的残忍。 两人的魂魄,他也没放过,顺手拘了来,塞进了外公柳有财家的灶台里。 外公是杀猪匠,一生宰杀牲畜无数,身上自带一股煞气,寻常鬼物近不得身。 这两只新鬼被塞进灶台,日夜受灶火炙烤,又逃不脱煞气范围,只能在无尽的痛苦和煎熬中慢慢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柳萍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晚上,她偷偷找到胡黎,有些不安地问:黎哥儿,你是不是对他们,有点太残忍了? 胡黎看着她,坦然地点了点头:嗯,对人来说,是有点太残忍了。 柳萍一愣。 胡黎接着说道:但我不是人,我是妖怪。仇人血淋淋的场面,只会让我感到快活。就像人杀了鸡鸭吃肉,会觉得残忍吗?不会,只会觉得美味。立场不同罢了,当然,仅限仇人,对普通人,我还是很善良的。 柳萍被他的话噎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对付荀货那样,把他送进官府,让王法治他。 胡黎笑了笑:清官难断家务事。荀货给夫君下毒,人证物证齐全,而且我需要在全村面前证明,我夫君不是什么病鬼,只是被歹人害了。现在情况不同。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谁能证明是胡车把我活活打死的?至于什么因果报应?他既然又遇上我了,那就是天意使然。我,就是他的报应,他的因果。谁叫他不跑呢?他要是跑了,躲到天涯海角,我可能就懒得去追究了。他不跑,还留在原地,那就是等着我来报复。没什么好说的。 柳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无法完全认同,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寒光,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猛地朝着胡黎的后脑劈了过来!是杀猪刀! 柳有财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后,眼神锐利如鹰,满脸怒容和警惕!作为一名杀了几十年猪的屠户,他手上沾染了无数生灵的血,身上煞气重,对各种阴邪鬼怪之物有种本能的感应。 他第一次见胡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深究。 今天胡车家的事,以及胡黎回来后那过于平静的态度,还有刚才偷听到的只言片语,让他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你究竟是个什么妖孽?!柳有财低吼,手中的杀猪刀闪着寒光。 胡黎反应极快,在刀锋及体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扭,躲了开去。 但他没有反击,反而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躲到了一个凭空出现的妇人身后! 那妇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慈祥,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衫,正是柳有财已故多年的妻子,柳萍的母亲,胡黎的外婆! 柳有财的杀猪刀硬生生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魂影:萍、萍儿她娘?! 那妇人没好气地白了柳有财一眼,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骂道:糟老头子!这么凶干嘛?!会不会好好说话?!看把孩子吓的! 胡黎躲在外婆魂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委屈地告状:外婆!外公要打我!拿杀猪刀! 他敢!外婆瞪了柳有财一眼,柳有财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柳有财呲牙咧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激动和酸涩,声音都哽咽了:萍儿她娘我、我不是害怕他他害了咱们的孙子吗?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外公,荀砚这时走上前,平静地开口,你不用害怕。我是僵尸啊。胡车家那个小孩中的尸毒,就是我下的。 柳有财:?! 三秒钟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原来如此。柳有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其实挺好的。 这回轮到胡黎和荀砚愣住了。 柳有财把杀猪刀随手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搓了搓脸,表情变得乐呵呵的:家里有了个能掌事、有本事的,我放心。萍儿和荀书,性子都太软和了,容易被人欺负。孙子是僵尸又怎么样?能跑能跳,能吃饭,能考科举,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以前更强了,至少不会生病,不用担心哪天又病没了。胡车那家子,死得好!省得我天天听见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还要一次一次过去打,这下倒是图个清净。 他的接受速度之快,态度转变之自然,让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柳有财本就是刀口舔血、见惯生死的屠户,对非常之事的接受度本就高。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帮亲不帮理,只要自家人过得好,没害无辜,是人是妖是僵尸,又有什么分别? 第125章 想通了这一点,柳有财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甚至看胡黎和荀砚更顺眼了这可是他们老柳家的大杀器啊!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他女儿一家! 行了行了,都别傻站着了!柳有财一挥手,转身就往厨房走,饿了吧?我做饭去!做萍儿她娘生前最爱吃的菌子火锅! 这一顿菌子火锅,是这些年来,柳家最齐、也最温馨的一顿饭。 新鲜的野菌在浓白的骨头汤里翻滚,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奇异鲜香。配上腊肉、豆腐、青菜,热气腾腾,鲜掉眉毛。 胡黎吃得最开心,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赞美:蘑菇!蘑菇!美味的蘑菇!外公,这个太好吃了!我要把这道菜搬上客来香的食谱! 荀砚细心地帮他烫菜、夹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柳萍和荀老爷也放下了心中最后的大石,吃得格外香甜。柳有财更是眉开眼笑,不停地给众人夹菜,尤其是给胡黎和荀砚。 搬上食谱?行啊!柳有财乐呵呵地说,不过这蘑菇得是野生的才鲜,有些还有毒,得会认。明天,外公带你们上山采蘑菇去!教你们认哪些能吃,哪些碰不得! 好!胡黎一口答应,已经开始想象客来香推出山水鲜菌锅后,会引发怎样的抢购热潮了。嗯,得先把蘑菇的孢子收集起来,看看山君能不能在空间里培育如果能人工培育,那就可以常年供应了。 第120章 种蘑菇 晚上,柳有财拉着妻子说了许久的话,从当年的相识,说到女儿出嫁,又絮叨着外孙的奇遇和家里的新变化,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没来得及说的话,一股脑儿都说给她听。外婆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偶尔点点头,仿佛还在世时那样。 直到天边泛白,外婆的魂影才渐渐变淡。 她最后轻轻碰了碰柳有财满是老茧的手,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安宁。 柳有财知道,时辰到了,她必须回去了。 他没有强留,只是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萍儿她娘,你放心,家里现在都好了你在那边,也好好的 魂影消散在晨光中,柳有财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心里反而比之前更加踏实了。 吃早饭时,桌上摆着简单的红薯稀饭和咸菜。 胡黎咬着筷子,忽然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唉,昨天处理胡车他们几个的时候,动作太快了,都没玩够,感觉不够爽。 他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柳萍和荀老爷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稀饭,不敢接话。 外公柳有财却是开团秒跟,理解并立刻支持,他咽下嘴里的稀饭,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放心!外公懂!那俩腌臜货,就这么死了是便宜他们了!以后外公煮高汤,天天都烧那个灶,保证让那俩小鬼日夜受煎熬,永世不得超生!敢欺负我家人,这就是下场! 胡黎竖起大拇指:外公,同道中人! 柳萍、荀老爷: 头埋得更低了,默默加快了喝稀饭的速度。 早饭后,一家人便上了山,去采蘑菇,顺便收集孢子。 山里的蘑菇种类繁多,有些长相相似,但有的鲜美无比,有的却含有剧毒。 饶是柳有财这样的老山民,也有些拿不准。胡黎倒是有个绝妙的主意。 他采了一朵颜色鲜艳、外形奇特的蘑菇,自己没敢尝,而是转身,非常自然地塞进了旁边荀砚的嘴里。 荀砚:? 夫君,尝尝看,能不能吃。胡黎一脸信任地看着他。 荀砚默默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身体晃了晃,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砚儿!柳有财吓得魂飞魄散,就要扑上去。 胡黎却摆摆手:外公别急,没事。 果然,两三秒后,荀砚睁开了眼睛,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神情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他看着胡黎,平静地汇报:娘子,这个有毒,不能吃。毒性一般,会致人短暂昏迷,肠胃不适。 胡黎满意地点点头,把那种蘑菇扔掉:记住了,这种不能吃。夫君,你真棒! 还奖励似的拍了拍荀砚的肩膀。 荀砚耳根微红,低声说:为娘子分忧,应该的。 柳有财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们主要的目标是收集几种味道特别鲜美、又相对常见的野生蘑菇的孢子粉。 胡黎小心翼翼地将成熟的蘑菇菌盖朝下,在干净的油纸上轻轻敲打,收集那些细腻如烟的孢子粉末,准备带回去给山君研究人工培育的可能性。 临走前,柳有财把胡黎拉到一边,偷偷摸摸、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黎哥儿,那个你、你还能不能再把萍儿她娘召唤出来一次?不用太久,就、就说几句话 胡黎看着他眼中那藏不住的思念和恳求,心里明白了。 他确实不太会安慰人,有时候也懒得去解释那些复杂的情感。 以前在原来的世界,他一个人类朋友的奶奶去世,朋友哭得死去活来,他怎么安慰都没用,最后烦了,干脆直接把那老奶奶的灵魂召唤出来,让祖孙俩自己说去,效果立竿见影。 外公,胡黎也压低声音,实话实说,其实外婆的魂灵,一直就在家里,没离开过。我昨天一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她一直在你身边,只是平时你看不见而已。我能看见,是因为我是嗯,你懂的。以后你想跟她说话,就在心里说,或者对着她的牌位说,她能听见的。实在特别想见,等我下次来,或者你得了空去镇上,我再想办法。但频繁召唤,对她魂体其实也不好。 柳有财听了,愣了好一会儿:好,好我知道了。她在就好,在就好我不烦她,不烦她 离开时,胡黎又塞给外公二十两银子,让他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照顾好自己。 柳有财推辞不过,收下了,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目送牛车远去,才抹了抹眼睛,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慢踱回家。 回到镇上,胡黎立刻钻进空间,兴致勃勃地去找山君。 老乡!老乡!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胡黎献宝似的捧着那几个装着孢子粉的小油纸包,头顶上尖尖的狐狸耳朵,一抖一抖的,蘑菇孢子粉!咱们能自己种蘑菇不?那蘑菇汤,绝了! 山君正站在她那片扩大了数倍的农场边,视察伥鬼员工们的工作。 闻言,她转过身,淡淡地扫了一眼胡黎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因为激动而冒出来的、抖啊抖的狐狸耳朵。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伸出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抓住了胡黎的后脖颈,把他整个拎了起来。 胡黎:!!! 他下意识地四肢并拢,尾巴也夹了起来,在空中缩成了一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好像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哈? 山君穿越前,好像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自己老是忘记这一点,上次还异想天开,让山君在空间里挖坑搞海水养殖养鲍鱼来着 虽然我为难你了,胡黎眨巴着翠绿的大眼睛,试图卖萌,声音也软了下来,但是你就忍心欺负一只萌萌的、可爱的小狐狸吗? 山君对他的卖萌攻势无动于衷,甚至手腕还微微晃了晃,似乎在掂量要不要把他连人带孢子粉一起丢出空间。 胡黎见卖萌无效,立刻换了策略,梗着脖子:啥意思啊你!你知道我是啥品种不?我可是沙狐!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濒危物种!你咋能这样对我?! 山君嗤笑一声,拎着他的手稳如磐石:我还是老虎呢,东北虎,顶级掠食者,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比你那沙狐稀有珍贵多了。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对你了?一天天净给我找事。你咋不说,要我把天上的月亮也种出来呢? 胡黎被她噎得没话说,但想到那鲜美的菌子火锅,又不死心,挣扎道:老乡!不要这样说话嘛!这蘑菇是真的很好吃!我没骗你!昨天我亲自试过了!人间美味! 真的很好吃?山君挑眉。 千真万确!胡黎用力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赶紧从怀里掏出今天采的几朵肥美蘑菇,你看!新鲜的!我现在就给你做个烤蘑菇!你尝尝就知道了! 第126章 山君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几朵确实卖相不错的蘑菇,沉默了两秒,松开了手。 胡黎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立刻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土,飞快地跑去生火,串蘑菇,撒上自带的盐和一点点香料,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焦香的诱人气息弥漫开来。蘑菇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汁水丰盈。 胡黎将烤好的蘑菇递给山君。山君接过来,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怎么样?没骗你吧?胡黎期待地问。 确实不错。山君难得地,给出了正面评价。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行吧。那我试试看。 胡黎欢呼一声:太好了!就知道老乡你最靠谱了! 别高兴得太早,山君给他泼冷水,种植蘑菇,尤其是不同品种的野生蘑菇,需要合适的温度、湿度、光照、培养基很多条件。我不是专业搞这个的,得从头学。 学!必须学!胡黎立刻道,需要什么书?我去找!镇上没有,我就去府城!去省城! 先去帮我找一本靠谱的、关于食用菌栽培技术的书来,山君也不客气,要详细点的,最好有配图。老的农书也行,看看古人怎么种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胡黎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兴冲冲地出了空间,立刻开始琢磨去哪儿找书。 胡黎为找蘑菇种植的书发愁,跟林玉提了一嘴,林玉说文华阁里农书不多,这种偏门的更少。正巧,王爷晏明澈来铺子里蹭点心吃,听见他们的对话,立刻热情地凑了过来。 找种蘑菇的书?这有什么难的!王爷得意地一扬下巴,去本王的藏书阁啊!本王那藏书阁,不敢说包罗万象,但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书可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有你要的! 胡黎一听:真的?王爷的藏书阁里有农书?还有讲种蘑菇的? 当然!王爷拍着胸脯,本王的藏书,那是当年离京时,好些个哥哥姐姐送的,还有宫里赏的,什么类型的都有!走,本王带你去看看! 胡黎兴奋地就要跟着走。王爷却突然一把将他按回了椅子上,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哎,等一下!明天,明天再去!今天今天本王有点事,藏书阁也要稍微整理一下。 整理?胡黎疑惑,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去找就行。 那怎么行!王爷立刻道,本王的藏书阁,岂是能随便进的?得得有点仪式感!明天!就明天!说好了啊! 说完,也不等胡黎再说什么,匆匆忙忙就走了,好像生怕胡黎现在就跟去似的。 胡黎看着王爷有些慌乱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王爷一回到王府,立刻把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三个贴身侍卫叫到跟前,神情严肃: 快!快!快去把本王的藏书阁打扫一下!要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给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听见没有? 三人面面相觑。 王爷的藏书阁? 那地方王爷自己一年都进不了一两次,怎么突然要打扫? 王爷,您清一色想问缘由。 问那么多干嘛!快去!王爷一瞪眼,明天胡黎要来看书!要是让他摸到一手灰,看到满屋蜘蛛网,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原来是胡公子要来。 三人恍然,不敢怠慢,立刻领命去办。 王爷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脸上有点尴尬。 他天资聪颖是不假,诗文书画都拿得出手,但那都是小时候被逼着打下的基础。后来封了王,来到这封地,成了富贵闲人,虽然藏书阁里书不少,但他基本没怎么进去看过。上次打开那扇门好像还是一年多前,找一本失传的菜谱? 对了,藏书阁的钥匙在哪儿来着? 王爷正想着,旁边的全带听已经从自己腰间那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精准地找出了藏书阁那把已经有些锈迹的铜钥匙,双手奉上:王爷,钥匙。 哦,对,在你那儿。王爷接过钥匙,亲自去开了藏书阁那扇厚重、落满灰尘的木门。 吱呀 门一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张霉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王爷连连咳嗽。 咳咳咳呸!呸! 王爷捂着口鼻,挥手扇着面前的浮尘,感觉嘴里都进了沙子,一阵恶心,怎么还有沙子?呕 全带听见状,立刻上前。 他没有去找水,而是迅速从自己怀里抽出一块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快速包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然后,在王爷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手轻轻托住王爷的下巴,另一只手伸了过去,声音平稳:王爷,我先帮您把嘴里的沙子掏出来,您忍一下。 王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那布有些粗糙,刮过敏感的上颚和舌面。 唔啊哈王爷被他弄得痒极了,眼睛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微微上翻,眼角溢出了晶莹的泪水,全、全带听好痒别、别弄了 全带听仿佛没听见,又仔细清理了几下,确认没有沙粒了,才缓缓松开了托着王爷下巴的手。 王爷差点没站稳,全靠全带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当场出丑。 他脸上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巴微张,轻轻喘息着,眼角还挂着泪珠,瞪了全带听一眼,但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水汽和嗔怪。 王爷,去漱漱口吧。全带听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扶着王爷的手却稳稳当当。 王爷点了点头,又想起正事,转头对已经开始指挥下人打扫的清一色和单连刻叮嘱,声音还带着点喘:一定要扫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明天胡黎要是过来,摸到了一手灰,或者被蜘蛛网糊了脸,本王拿你们是问!小心挨板子! 第121章 傻白甜王爷 这场针对藏书阁的大扫除,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 王爷亲自提着灯笼,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书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原本蒙尘的书脊露出了原本或古朴或华丽的色泽;地面光可鉴人,连角落缝隙里的陈年积垢都被清理干净;窗户纸换了新的,透着明净的光;空气里甚至还点了清雅的熏香,驱散了霉味。 整个藏书阁焕然一新,宛如刚建成一般。 王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忙得灰头土脸的全带听身上。 做得不错,全带听。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还顺手揉了揉他沾着灰尘的发顶,干净,利落。本王就说,交给你准没错。 全带听微微弯腰,方便王爷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低声道:是属下分内之事。 王爷收回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虽然做得很好,但也不要骄傲。 全带听:? 他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王爷。 只见王爷忽然提气,足尖在旁边的书架上一点,身形轻捷如燕,一个漂亮的翻身,竟直接跃上了藏书阁高高的房梁! 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不错的轻功底子。 他稳稳落在横梁上,蹲下身,用手指在梁木上一抹,然后借着灯笼的光,一脸严肃:看,房顶上还有灰尘!这些地方,全都要扫了,一寸都不能放过,等明天胡黎来了,万一他抬头一看,发现我这房梁上这么脏,肯定要笑话本王的。 全带听: 胡公子是来借关于种蘑菇的农书的,他真的会爬到房梁上去检查卫生吗?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于细致了? 但他看着王爷那一脸这事关本王颜面,绝不可马虎的认真表情,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只是恭敬地低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安排人打扫房梁。 嗯,去吧。王爷从房梁上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充道,仔细点,别弄坏了书。 于是,刚刚松了口气的侍卫和杂役们,又苦着脸搬来了更高的梯子,开始与房梁、藻井上的积灰进行新一轮的战斗。 全带听作为总指挥,自然也要亲力亲为,爬上爬下,监督指导,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光洁如新。 第127章 等到连房梁都擦拭得能照出人影,王爷终于满意地点头,宣布收工时,天色早已黑透,月明星稀。 全带听作为贴身侍卫,不仅要负责王府的日常管理和王爷的安全,还要轮值守夜。 不巧的是,今天,正好轮到他给王爷守夜。 忙了一整天的高强度体力劳动,饶是全带听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顶级侍卫,精力体力远超常人,此刻也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四肢有些酸软。 但他没有抱怨,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住处,匆匆洗去一身的灰尘和汗水,连头发也只是胡乱搓洗了几下,来不及等它完全晾干,便换上干净的侍卫服,快步赶往王爷的寝殿。 按照惯例,守夜的侍卫会坐在寝殿外间的榻上,或者像他们三个这样特别受信任的,有时会直接隐在房梁,既能保护,又不打扰王爷休息。 全带听通常选择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视野最好。 他悄无声息地进入寝殿。 王爷已经躺下,帐幔低垂,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全带听没有惊动他,提气轻身,熟练地攀上寝殿内一根粗壮的横梁,在阴影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下来,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进入一种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戒状态。 然而,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房梁上阴影浓重,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王爷悠长平稳的呼吸 不知不觉,全带听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竟靠着冰冷的梁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将全带听猛地惊醒! 他瞬间睁开眼,全身肌肉紧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刺客,也不是异常。 是王爷那张带着好奇和一丝探究的俊脸。 王爷不知何时也上了房梁,就蹲在他面前,手里还举着一盏小巧的夜灯,正凑近了仔细看他。 王、王爷!全带听吓了一跳,连忙松开刀柄,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姿势僵硬和突然的动作,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守夜时睡着了!这是严重的失职! 属下该死!竟在守夜时睡着了!请王爷责罚!全带听低着头,声音带着懊悔和后怕。 王爷却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行了行了,什么死不死的。今天累坏了吧?藏书阁那么大,里里外外都要你盯着,房梁那么高还得亲自上去看。是本王要求太多了。下来吧,别在梁上跪着了,小心摔着。 王爷,属下失职,理当受罚全带听坚持。 罚什么罚,本王说没事就没事。王爷打断他,自己先轻盈地跳下房梁,然后朝全带听伸出手,下来,地上说话。 全带听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下来,稳稳落地,退后一步,再次低头:谢王爷。 真拿你没办法。王爷看着他那副恭谨认错、但又透着一股倔强的样子,摇了摇头,忽然道,行了,今晚别守夜了。上床睡。 全带听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这这不合规矩,也、也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王爷挑眉,我让你上你就上,这是命令。睡床上去,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继续给本王办事。再说了,这床这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是 没有可是。王爷直接拉着他往床边走,力气还不小,你再啰嗦,本王可就真生气了。 全带听被他拉着,又不敢用力挣脱,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带到了床边。 王爷把他按坐在床沿,自己则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头发还有点湿,就这么睡了,小心头疼。王爷一边嘀咕,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料子柔软舒适的干净中衣,走回来,不由分说地,用那中衣蒙住了全带听的脑袋,然后开始动作有些粗鲁地给他擦头发。 唔全带听眼前一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王爷那双手,隔着柔软的布料,在他湿漉漉的发间揉搓、擦拭。 王爷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耳畔。 全带听身体微微僵直,一动不敢动,任由王爷摆布。 王爷人真好。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默默喜欢上王爷的原因之一。 不像清一色那样高大威猛,是三人中的武力担当,行动派,关键时刻总能顶上去;也不像单连刻,和王爷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可以肆意撒娇,得到王爷毫无原则的纵容。 相比于他们俩,全带听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优势。 武功比清一色稍逊一筹,和王爷的情分也不及单连刻深厚。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替王爷打理好王府上下的一切琐事,让王爷可以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饮酒作乐、写诗、结交朋友。 王爷基本上不事生产,但花钱却大手大脚,赏人、吃喝、置办东西,从无节制。 每个月初从宫里寄来的俸禄和封地收益,都是全带听一笔一笔仔细核对、入账。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的月钱发放,各项开支用度,王爷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突发奇想所需的花费,还有要预留出足够的钱供王爷饮酒会友 这一切繁杂的账目和人事管理,全带听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或私心。 他确保着王府能够顺畅运转,让王爷永远可以做那个快乐、单纯、有点任性的闲散王爷。 此刻,被王爷用衣服蒙着头,笨拙又细心地擦着头发,全带听心里那点因为疲惫和失职而产生的沮丧,慢慢被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满足感取代。 王爷给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把衣服拿开。 全带听的头发虽然还没全干,但已经蓬松了许多,不再湿漉漉地贴着头皮。 王爷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笑。 行了,擦得差不多了。躺下吧。王爷自己先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全带听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遵从命令,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了外衣和靴子,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床的外侧,和王爷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盯着帐顶。 王爷侧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全带听,你辛苦了。这么久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你操心。管家都没你管得多。 全带听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属下分内之事,不辛苦。 分内之事?王爷轻笑一声,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我看你简直像本王的王妃似的,里里外外一把手。 全带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敢接话。 王爷似乎没察觉他的紧张,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耳语道:要不本王给你个名分?嗯?侧妃?哈哈 全带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爷是在开玩笑,或许只是心血来潮的戏言。 但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然后,开始调整呼吸,让自己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王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听到身边人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眨了眨眼,看着全带听熟睡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柔和。 王爷眼中的玩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全带听的后背,然后稍微用了点力,将全带听往床的里侧轻轻带了带,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晚安。王爷极轻地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全带听,也闭上了眼睛。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细微的呼吸声。 全带听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小心地朝着那个温暖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第122章 真的有人会信他是傻白甜吗 第二天,胡黎如约来到王府。 一踏入焕然一新的藏书阁,他眼睛就亮了。 只见窗明几净,书架整洁,书籍排列有序,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令人心静的熏香,地上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连高高的房梁都纤尘不染。 简直比许多书香门第的书房还要讲究! 哇!王爷!胡黎毫不吝啬地发出赞叹,围着书架转了一圈,这也太干净了吧!一尘不染!连房梁都擦得能当镜子了!想必王爷时常在此温书,博学多才,连藏书阁都打理得如此雅致洁净! 第128章 王爷晏明澈背着手,站在门口,闻言,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露出矜持又得意的笑容,眼睛都不眨一下,坦然接受了这番夸奖:那是自然!本王虽然嗯,俗务缠身,但也深知读书明理的重要性。无事时,最爱来此,与圣贤对话,陶冶情操! 他说得一脸正气凛然,仿佛真是位手不释卷、勤学不辍的贤王,完全忘了自己上次进来找菜谱都是一年多前,以及昨天紧急大扫除的狼狈。 胡黎的夸赞显然让王爷心情大好,他兴致勃勃地陪着胡黎,开始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穿梭,寻找关于蘑菇栽培的书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藏书阁虽大,书籍种类虽杂,但农书本就稀少,专门讲种蘑菇的更是凤毛麟角。 两人翻找了小半个时辰,王爷就有些不耐烦了。 他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能陪着找这么久,已经是看在胡黎的面子和自己刚立的爱学习人设上了。 哎呀,这书怎么这么难找?王爷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又打了个哈欠,胡黎,你自己慢慢找吧,本王本王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你们三个,留下来帮胡公子找!仔细点,一本都不能漏! 说完,他也不等胡黎回应,就脚底抹油,溜了,把烂摊子丢给了三个贴身侍卫。 胡黎看着王爷几乎是逃走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他转向留下的三人,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三位,拿下王爷了没有? 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齐齐摇头。 王爷他清一色斟酌着开口,声音低沉,对我们看着亲近,嘘寒问暖,赏罚也分明。但实际上,总觉得隔着一层。他是王爷,我们是侍卫,主仆分明。他对我们的好,有时候更像是施舍,或者是对听话得力工具的奖赏。 全带听也轻轻点头,补充道:王爷骨子里是傲慢的。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确实没有真正把我们当成平等的、有自己思想和感情的人来看待。他高兴时,可以跟我们玩笑,甚至像昨晚 他顿了顿,没提守夜的事,但不高兴时,或者触及他底线时,那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态度,非常明显。 单连刻年纪小,说话更直接些,带着点委屈:王爷对我好,纵容我,可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从小跟着他,像个小猫小狗似的,他习惯了,也懒得管。真要有什么大事,或者我犯了原则性错误,他翻起脸来,比谁都快。他其实挺自我的。 三人都说出了类似的感觉王爷看似随和好相处,甚至有点傻白甜,但那只是表象,或者是他愿意展现的一面。 在他内心深处,王族的傲慢、上位者的疏离感,以及对身边人那种下意识的、带着距离的恩宠心态,是根深蒂固的。 他们能感觉到王爷的好,但也清晰地意识到,这份好是建立在明确的、不可逾越的等级之上的。 胡黎听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还没拿下啊真是可惜。 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王爷毕竟是王爷,这里是等级森严的封建古代,不是什么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 王爷对他胡黎客气有加,甚至能一起吃喝打闹,称兄道弟,那也是王爷心情好的时候。 真要触了逆鳞,或者涉及核心利益,王爷翻脸的速度,胡黎毫不怀疑。 其实王爷脾气并不算顶好,胡黎摸着下巴,继续分析,只是他性子比较豁达,生了点小气,自己转头就忘了,或者用别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所以看起来好像脾气很好、不记仇。这种人啊,心思深着呢,最难追了。你们可别真被他那副傻白甜的样子骗了。我可不相信,在那六十多个兄弟姐妹的皇宫里,他能靠着与世无争就得到这么一大片富庶封地,还带着这么多家当安然离京。他啊,多多少少肯定有自己的手段和心思,只是藏得深,平时懒得用罢了。 他在心里偷偷补充:平时装得一副不谙世事、缺爱缺关注、人傻钱多的样子,骗鬼呢! 也就骗骗自家那个实心眼的夫君荀砚。 那天荀砚听完王爷的故事,居然还抹着眼泪对他说:娘子,王爷好可怜啊,我们要多关心他 把胡黎给无语的。 行了,咱们继续找书吧。胡黎结束了八卦时间,抬头看了看高处的书架。 有些书放的位置很高,需要梯子。 不等三个侍卫去搬梯子,胡黎目光一扫,看准了书架的结构,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然后手脚并用,蹭蹭蹭几下,竟然直接徒手爬上了那近两人高的厚重书架!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凝滞,完全不是轻功那种飘逸,而是另一种充满了野性生命力的敏捷。 单连刻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脱口而出:胡公子你是人不? 他本意是想表达胡公子你好厉害啊!这都能爬上去! 但话一出口就觉不对,好像有点骂人的意思,连忙捂住嘴,尴尬地看向清一色和全带听。 胡黎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书架顶层,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胡诌:我小时候在山里野惯了,最爱爬树掏鸟窝,这点高度算什么。 他才不会说,作为一只狐狸,爬高上低是本能。 主要是等着他们把笨重的梯子搬过来,再像凡人一样爬上爬下,多麻烦,多累啊。 他在上层书架间仔细翻找,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一本! 书名模糊不清,但翻开内页,里面确实有提到一些菌类的生长习性和简单的培育方法,虽然描述粗略,但聊胜于无。 胡黎心中一喜,连忙拿着书爬下来。然而,当他仔细翻阅时,脸色却垮了下来这本书,竟然只有一半! 后面关键的章节和配图,全都没有了,是残本! 怎么会这样胡黎有些沮丧。 这书年头太久,又没人看,估计虫蛀或者破损,只剩这一半了吧。全带听看了看书页的破损情况,推测道。 胡黎不死心,拿着残本去找正在花园里逗鸟的王爷。 王爷,这本书好像不全,只有一半。您知道这书还有下册,或者完整的版本在哪儿吗? 王爷接过那本破破烂烂的书,翻看了一下,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这本啊好像是本朝初年一个老农写的杂记,流传不广。我记得宫里好像有过全本,但后来听说失传了?反正本王这里就这一半。唉,可惜了。 失传了?!胡黎的心凉了半截。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居然是残本,全本还失传了? 看着胡黎瞬间垮下来的脸,王爷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刚才还吹嘘自己时常温书,结果连本完整的农书都找不出来。 他干咳两声:那个胡黎啊,别灰心,说不定其他地方还有呢?你再找找,或者问问那些老农?实践出真知嘛! 话是这么说,但胡黎知道希望渺茫。 他心情低落地拿着那半本残书,告别了王爷,蔫头耷脑地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胡黎还在为那本失传的农书唉声叹气。 经过文华阁时,正好遇到李师傅拿着几块新刻好的雕版出来晾晒。 胡公子?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李师傅眼尖,叫住了他。 胡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半本残书递过去:唉,李师傅,我想找本讲种蘑菇的书,好不容易在王爷那儿找到点线索,结果是个残本,全本据说已经失传了。 李师傅接过那本残破的书,眯起老花眼,凑近了,就着门口的光线,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和模糊的插图。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封面和书脊处摩挲,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哎呀!这书!这书我有啊! 什么?!胡黎以为自己听错了,李师傅,您有?完整的? 有!当然有!李师傅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把拉住胡黎的胳膊,走!跟我来!在阁楼上! 胡黎将信将疑,跟着李师傅急匆匆上了文华阁顶层的阁楼。 这里现在专门用来存放李师傅之前那些非主流的书籍,平时很少有人上来。 李师傅在一排排堆得满满当当、落满灰尘的书架前,熟门熟路地翻找起来。 他动作很快,显然对这里的藏书了如指掌。 第129章 不一会儿,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纸张泛黄、装订粗糙、字迹也略显潦草的厚册子。 给!就是你要的这一本!看,内容是不是一样的?李师傅将书塞到胡黎手里。 胡黎连忙接过来,快速翻看。 果然!开头几页的内容,和王爷那里那半本残书一模一样! 但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是完整的!不仅有后半部分缺失的内容,甚至连一些王爷那本残书上模糊不清的插图和注释,这里都保存得相对清晰! 李师傅!这、这太感谢您了!胡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也是印的? 那还用说?李师傅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当然是老夫我当年亲手刻板印的!这书,原版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犄角旮旯了。我年轻那会儿,从一个快饿死的老书生手里,用两个馒头换了他祖传的手抄本,觉得有用,就自己刻了一套板,印了一些。后来原手抄本被虫蛀烂了,我这盗版哦不,我这复刻本,就成了独一份! 李师傅,那这本,算是正版,还是盗版啊? 李师傅眼睛一瞪,理直气壮:那当然是正版啊!原版都没了,哪本传下来了,哪本就是正版!我这话,到哪儿都说得通! 胡黎哈哈大笑:说得好!李师傅,您这话,在理!多谢您! 他珍而重之地将这本李师傅版完整农书收好,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这本书,山君研究人工种植蘑菇,就有了可靠的依据。 果然,有时候盗版不,是文化的抢救性保存和传播,其价值远超想象。 第123章 山道年 胡黎兴冲冲地带着那本李师傅正版农书钻进空间,找到山君,两人立刻投入了对这本书的研究。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这本书虽然是完整版,但毕竟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盗版手刻,里面不仅有不少错别字,大概是因为刻工或原抄本错误,而且通篇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写得云山雾罩,仿佛不是给想要种蘑菇的老农看的,而是给准备科举的学子写的策论。 胡黎凭借多年修炼出的学历,结合上下文,连蒙带猜,大概能看懂七八成。 可山君就犯了难。她穿越前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虽然聪明,但文言文阅读理解本就是她的弱项,考试时翻译都难得满分,更别说这种专业性极强、还带着错漏的古文了。 于是,空间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胡黎,拿着本破书,皱着眉头,一边看一边给山君,逐字逐句地翻译、讲解,还时不时要停下来辨析哪个字可能是刻错了,应该是什么字,或者根据前后文推测某段话的真正含义。 这里说其性喜阴润,畏燥曝嗯,就是说蘑菇喜欢阴凉潮湿,害怕干燥和暴晒。 这句以朽木败叶为基,沃之以清泉大概是说要用腐烂的木头和落叶做培养基,然后浇上干净的水 哎呀,这个字刻花了,看形状像蕈(xugrave;n,蘑菇的古称),又像菌 山君你看,这里配的图,画的好像是搭棚子遮光但线条太模糊了,看不清具体结构 两人头碰头研究了小半天,感觉大脑被之乎者也和错别字轮番轰炸,勉强算是懂了书上说的基本原理和几个关键步骤。 但众所周知,大脑懂了和手会了是两回事,更别提还要根据空间的特有环境,比如灵气、土壤、气候模拟等进行调整。 真要把理论付诸实践,种出可食用、高产的蘑菇,还不知道要摸索多久,失败多少次。 合上书,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胡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山君也按了按眉心。 这古人写书就不能说人话吗?山君难得抱怨了一句。 就是,写给农民看的,搞这么文绉绉的干嘛。胡黎深有同感,把书丢到一边,算了,先休息一下,脑子要炸了。 趁着休息的空档,山君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巡视她的农场,而是带着胡黎来到了空间另一处新开辟的、相对独立的小药圃。 这里种的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一种开着淡紫色小花、叶片细碎的植物,看起来并不起眼。 这是什么?胡黎好奇地问,他认得很多草药,但这种却没见过。 蛔蒿。山君蹲下身,轻轻触碰着那细小的叶片,语气平淡。 蛔蒿?胡黎重复了一遍,他想起来了!是能提取出山道年,用来做驱虫药的那个蛔蒿?就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个宝塔糖的主要原料? 对,就是那个。山君点点头,看向胡黎,你还记得?看来你那个年代吃过,不过我吃的不是这种。 何止记得!胡黎表情有点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那么美好的回忆,我以前从深山老林刚被玄岳捡回人类社会的时候,虽然身体底子好,但像所有野外长大的小动物一样,肚子里难免有点存货。玄岳给我做全面检查,纠结了半天,是给我用兽药还是人药驱虫,最后还是选了人用的宝塔糖,说是更温和安全些那味道,啧,甜是甜,但后劲有点怪。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小片蛔蒿,疑惑地问:不过,山君,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种这个了?这玩意儿好像不是特别常用的药材吧? 山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不觉得,这里的人,卫生情况有点堪忧吗? 胡黎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平心而论,镇上的街道有专人打扫,还算干净;客来香和后厨他抓得严,卫生标准不低;普通百姓家,勤快的也会收拾。 但就像山君说的,这不是个人讲不讲卫生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和卫生知识普及水平。 街道是还行,但毕竟不是人人都受过教育,知道食物要彻底煮熟,水要烧开喝,饭前便后要洗手。很多习惯是代代相传,或者条件所限。胡黎客观分析,倒不能说他们不讲卫生,只是文明还没进步到那一步。很多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的卫生常识,在这里是空白。 没错。山君接口道,我前几天路过镇上的医馆,看见好几个面黄肌瘦、肚子鼓胀的小孩被大人抱着去看病。我远远瞅了几眼,大概能看出来,那些孩子肚子里多半是长了蛔虫。严重的,会影响发育,甚至引起肠梗阻。这里的大夫,治疗手段有限,用药也贵,很多穷人家孩子,可能就这么一直拖着。 胡黎沉默了。他想起以前在村里,似乎也隐约听说过谁家孩子肚里有虫,面黄肌瘦,但当时自家都顾不过来,也没太在意。 现在被山君点明,他才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蛔虫病恐怕是相当普遍、却又容易被忽视的儿童健康问题。 所以你就回来种了这个?胡黎看着山君,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山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嗯。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正好空间里能种,就试试。这玩意儿好像不难种,对土壤要求不高。 胡黎笑了,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山君,你这名字里的君字,真是没白叫。体察民情,为民着想,有古之仁者之风啊! 山君被他夸得耳根微红,瞪了他一眼:少来!我就是顺手多种点东西而已。再说,用蛔蒿提取的山道年做的宝塔糖,只是第一代驱虫药。我隐约记得资料里提过,这第一代效果是有的,但也有缺点,比如剂量不好控制,可能会有毒性反应,味道也嗯,你懂的。后来的第二、第三代驱虫药,原料和工艺都改进了,更安全有效。可现在,我们只有这个条件,只能先用这个。 胡黎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记得确实是这样,第一代宝塔糖因为原料和工艺限制,存在一定风险,但在以前还是发挥了巨大作用,后来才被更安全的药物取代。 蘑菇的事先不急,胡黎果断做了决定,民以食为天,但健康更是根本。先做药!把驱虫药做出来,能帮一个孩子是一个。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模糊的记忆,以及玄岳偶尔提过的制药常识:我记得蛔蒿的有效成分是山道年,主要存在于花和未成熟的果实里。提取方法好像是用酒精浸泡,然后浓缩对,应该是用乙醇回流提取法,再经过结晶、精制不过咱们这里条件简陋,可能得用土法子,比如先用低度酒泡,再想办法蒸发浓缩,具体步骤还得摸索,但大方向应该没错。 第130章 山君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胡黎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在这些杂学上,似乎懂得不少。 行,那就先集中精力搞这个。山君一握拳,斗志被点燃了,先把蛔蒿种多一些,等花期到了,咱们就试着提取。需要什么工具、材料,你列个单子,我想办法。 好!胡黎也干劲十足。 于是,空间里的研究重点,暂时从如何种出美味的蘑菇,转向了如何用土法制出相对安全的儿童驱虫药。 虽然前路未知,挑战重重,但一想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或许能因此免受虫患之苦,两人都觉得,这事儿,比种蘑菇卖钱,更有意义,也更值得投入心血。 第124章 胡黎也会生病的吗 胡黎的确天赋异禀,聪明过人。 不过几天功夫,他居然真用那些简陋的工具和土法子,从第一批收获的蛔蒿中,初步提取出了一些含有山道年成分的半成品结晶。 虽然纯度、安全性还有待验证,但这第一步的成功,已经足以让山君对他刮目相看。 按理说,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完善工艺,做出真正可用的药来。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万没想到,向来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胡黎,居然生病了。 起初只是偶尔打几个小喷嚏,胡黎没在意,以为是空间里灰尘大,或者季节变换受了点凉。 他仗着自己是妖怪,身体底子好,硬撑着说没事没事,小问题,继续围着那些瓶瓶罐罐和药草打转。 可病情发展得很快。没过两天,喉咙就开始发痒、疼痛,声音也渐渐嘶哑。 清鼻涕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不停地流,他用粗糙的草纸擦鼻子,没几下就把那精致挺翘的鼻尖和周围皮肤都磨得通红破皮,火辣辣地疼。 脑袋也开始发昏发沉,身上一阵阵发冷。 终于,在一次配药时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打翻好不容易提取的半成品后,胡黎不得不承认他,胡黎,一只强大的狐妖,真的病倒了。 这个消息让家里人和熟悉的朋友都震惊不已。 知道胡黎真实身份的荀老爷和柳萍,是惊讶于狐妖居然也会生病?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妖怪不都是刀枪不入、百病不侵的吗? 而像王爷晏明澈这样,完全不知道胡黎底细的,则是另一种恍惚。 在他印象里,胡黎永远精力充沛,狡黠灵动,中气十足地怼人、做生意、搞事情,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劲头,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就像个不会累、不会倒。 突然听说他病得卧床不起,王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还特意跑来探望,亲眼看到蔫了吧唧、裹着被子、鼻头通红、说话都费劲的胡黎,才相信这个事实,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又觉得这样的胡黎,好像多了点人气。 王爷很大方,见胡黎鼻子被草纸擦得可怜,立刻让人从王府库房取来了上好的、极其柔软细腻的洒金宣纸,这种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通常是给皇室或顶级文人写字作画用的,造价不菲。 王爷却直接让人裁成小块,塞给胡黎:擦!用这个擦!软和,不伤皮肤!不够还有! 柳萍则按照胡黎清醒时口述的几个治疗风寒、缓解症状的方子,去医馆抓了药,仔细煎好。 胡黎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烧得泛红、没什么精神的小脸。 因为生病,他对自己妖力的控制减弱,狐狸耳朵和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藏也藏不住。 尾巴垫在身下不舒服,他只好难受地翻了个身,侧躺着。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就那样从被窝里垂落出来,在床边无精打采地、小幅度地摇啊摇,每打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尾巴和头顶那对同样毛茸茸的耳朵,就会跟着剧烈地抖动一下,耳朵还会可怜巴巴地往后撇,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难受。 荀砚向私塾告了假,专心在家照顾他。 看到娘子这副病弱又可怜兮兮还带着萌点的样子,荀砚心疼得不行。他坐在床边,轻轻抚摸胡黎汗湿的银发,动作温柔。 娘子,难受吗?荀砚低声问。 嗯胡黎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他皱了皱鼻子,觉得尾巴和耳朵根痒得厉害,忍不住蹭了蹭枕头,又伸手想去抓,但手上没什么力气,尾巴耳朵好痒夫君,给我挠挠 荀砚连忙握住他乱动的手,放进被子里:别抓,抓破了更难受。我给你挠。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胡黎因为发烧而有些发烫的皮肤,用自己修剪得圆润、但依旧比常人尖利一些的指甲,轻轻地、一下下地犁过胡黎尾巴上厚实柔软的毛发 唔胡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尾巴不自觉地又抖了抖,甚至还主动往荀砚手里凑了凑,示意他多挠挠。 荀砚耐心地给他挠着尾巴和耳朵根,看着娘子因为舒服而微微舒展的眉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胡黎身上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脸颊也红得不正常。 喝了苦涩的药汁,胡黎皱着脸,好不容易咽下去,然后有气无力地对荀砚说:我要睡觉了夫君,你抱着我睡你身上凉,舒服 荀砚体温常年比常人低许多,肌肤触手微凉。 此刻对发烧的胡黎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降温贴。 好。荀砚应下,脱了外衣,也躺进被窝,小心翼翼地将胡黎揽进怀里。 胡黎一接触到荀砚微凉的身体,立刻像八爪鱼一样贴了上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还把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圈一圈,紧紧地缠在了荀砚的一条大腿上,似乎这样能汲取更多凉意。 胡黎很快就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荀砚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感受着怀里滚烫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心里既担忧,又因这全然的依赖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他轻轻拍着胡黎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第二天清晨,荀砚是被一脚踹下床的。 咚的一声闷响,荀砚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虽然不疼,但一脸懵。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向床上。 只见胡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迷蒙,显然烧还没退,人也不太清醒。 荀砚以为他是烧糊涂了,没认出自己,赶紧爬起来,凑到床边,柔声唤道:娘子,是我呀,荀砚。 胡黎眨了眨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愈发翠绿的眸子,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知道你,荀砚。 荀砚更疑惑了:那娘子为何要把我踹下来? 胡黎看着他,抿了抿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羞赧,小声但认真地说: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有损我的清白。 荀砚:!!! 他当场石化,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胡黎?! 他那个热情奔放、没羞没臊、整天把夫君来嘛、娘子我今天非要了你挂在嘴边、变着花样撩拨他,把他从一个纯情小僵尸调教成如今勉强能跟上节奏的狐狸精胡黎?! 居然会说有损清白这种话?! 这、这发烧,难不成把他的廉耻心给烧出来了?! 坏端端的怎么好起来了? 荀砚震惊之余,又觉得这样的娘子,好新鲜,好有趣,好萌! 他定了定神,看着胡黎那副明明病弱却强作严肃,偏偏又因为发烧而眼神迷离、双颊绯红的样子。 荀砚重新爬回床上,动作敏捷地把自己硬塞进被窝,紧紧挨着胡黎,小声说: 娘子,你是嫌我烦了吗?昨夜还让我抱着睡,今早就翻脸不认人 没有没有!胡黎连忙摇头,因为动作太猛,脑袋又是一阵晕眩,他扶了扶额,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急切,夫君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嫌你烦 这难得露出的、带着点慌乱和娇憨的一面,让荀砚胆子更大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胡黎一边柔软的脸颊肉,捏了捏,手感真好,软乎乎,热乎乎。 那娘子为何踹我?荀砚凑近了些,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能清晰地看到胡黎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胡黎被他捏着脸,又靠得这么近,呼吸间全是荀砚身上那种微凉的、带着点书墨和淡淡檀香的气息,脑子更晕了,脸上也更烫,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被荀砚另一只手揽住了腰。 第131章 夫君你、你干什么呀?胡黎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不自知的颤抖,尾巴也不安地轻轻摆动。 荀砚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同于平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娇羞模样,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好萌!好可爱!娘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狐狸!没有之一! 他忽然想起以前,胡黎是怎么逗弄、撩拨还是小白的自己的。 那些大胆露骨的情话,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挑逗 荀砚心一横,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虽然他说得磕磕巴巴,毫无胡黎那种浑然天成的风流韵味,但胜在意思到了。 他学着胡黎的语气,但声音因为紧张和不好意思而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胡黎耳边气声说: 夫君我、我今天非把你要了 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心跳如擂鼓,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这么没气势呢?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此刻正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廉耻心莫名其妙回笼的小胡黎,听到他这句豪言壮语,竟然信以为真了! 胡黎的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他想到自己刚才居然把夫君踹下了床,夫君一定是生气了,所以才会说这种话是不是得弥补一下,顺着他,让他消气? 胡黎进行了一番艰难简单且快速的思考。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微微闭上了眼睛,对荀砚说: 那夫君你轻点。 第125章 放假 与以往那个热情主动、非要看着荀砚的脸、在他耳边说些撩人话语的胡黎截然不同,此刻病中娇羞的胡黎,竟然有些扭捏地,自己主动转过了身去,背对着荀砚。 甚至自己做好招待小荀砚的准备。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因为主人的紧张,不安分地在他身后一甩一甩,柔软的尾尖时不时扫过荀砚结实平坦的腹肌,带来一阵阵撩人心弦的酥麻痒意。 胡黎背对着他,裸露的背部皮肤因为发烧而入手温热,光滑细腻。 腰肢更是纤细得不盈一握,荀砚伸手抚上,几乎可以圈在两手之中,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却又蕴含着惊人的韧性和生命力。 面对这样主动、脆弱、又带着前所未有娇态的娘子,荀砚哪里还把持得住? 何况刚才那句豪言已经放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因趁人之危而生出的心虚和怜惜,遵循着本能和过往的经验,将胡黎狠狠疼爱了一番。 过程中,胡黎一直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偶尔实在受不住,才会从齿缝间溢出一点压抑的呜咽。 他还会在间隙,小心翼翼地、带着鼻音小声问荀砚:夫君你、你有没有生气? 荀砚看着娘子那副明明被欺负得眼泪汪汪、却还在担心自己生气的模样,感觉自己要被萌的要下奶了。 他俯身,吻去胡黎眼角的湿意,声音低哑而温柔:没有,娘子,我没有生气。 胡黎听了,似乎松了口气,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细弱:夫君没有生气就好 可小荀砚的突然到访,还是让胡黎低低地哭出了声。 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挑衅和勾引的呻吟,而是真正带着点委屈和承受不住的、小声的撒娇: 呜轻一点嘛,夫君轻一点好难受 这带着哭腔的求饶,比任何挑逗都更让荀砚失控,也让他更加怜惜。 他耐心地哄着、吻着,直到胡黎在他怀里彻底瘫软,意识模糊,最终含着泪,沉沉睡去。 看着胡黎睡梦中还微微蹙着眉、眼角带泪、鼻头通红的可怜模样,荀砚心里满是爱意和一点点后知后觉的惭愧。 他小心地给人清理干净,盖好被子,又伸手探了探胡黎的额头,似乎退烧药和运动起了作用,温度降下去了一些。 想到胡黎等会儿醒来还要喝药,荀砚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去厨房给胡黎煎今天份的药。 等荀砚端着煎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回到房里时,胡黎已经醒了。 他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大半,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还带着点病后的慵懒和倦意。 看到荀砚进来,他翠绿的眸子转了过来,目光在荀砚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勾了勾手指。 荀砚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依言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在胡黎平静的注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床边的地板上,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胡黎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用指尖在荀砚的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那节奏和意味,却让荀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趁人之危啊,夫君。胡黎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荀砚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娘子,我 胡黎没等他说完,手指下滑,捏住了荀砚一边的脸颊肉,然后,用了点力气,往外一扯,再猛地松开。 嘶荀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指痕。 胡黎看着那指痕,似乎满意了,收回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胆子不小嘛,荀秀才。我生病,脑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荀砚捂着发烫的脸颊,小声辩解:没有是娘子你你先 我先什么?胡黎挑眉,我先让你抱,可没让你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荀砚语塞,自知理亏,不敢再辩,只是跪得笔直,一副要打要罚随你的认命模样。 胡黎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只是病中意识不清,反应和平时不同罢了。 而且咳,感觉也不算坏。 只是这呆子居然真的顺水推舟,还学他以前说那种话想想就有点好笑。 行了,起来吧。胡黎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跪着像什么样子。 荀砚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但依旧不敢坐,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 胡黎感觉自己身上还有些黏腻,想穿衣服。 他掀开被子,伸出光滑笔直、线条优美的腿,用脚趾去勾搭在床头柜上的干净衣物。 荀砚就站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截玉白的小腿和精致的脚踝吸引,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随即意识到不对,脸一红,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胡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穿好了中衣和外袍。 虽然还有些流鼻涕,但喝了刚才那碗药,又运动出身汗,感觉脑袋已经不痛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坐在床边,看着依旧有些局促的荀砚。 想想自己最近忙着研究制药、打理生意,荀砚也要专心备考,两人确实有好一阵子没亲近了。 今天这事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全无好处。 至少,打破了某种因忙碌而产生的无形隔阂。 算了算了,不怪他了。 胡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想着自己好像也好久没给自己放过假了,整天不是忙这个就是搞那个。 既然生病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几天,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 夫君,我饿了。胡黎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荀砚立刻抬头:我去给娘子拿吃的!娘熬了粥,一直温着! 嗯。胡黎点点头,自己下了床,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他披了件厚实的外套,走到窗边,那里阳光正好,暖洋洋的。 他搬了把舒服的圈椅坐下,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 荀砚很快端来了熬得软烂喷香的白粥,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胡黎慢慢地喝着粥,胃里暖和起来,整个人也更舒坦了。 吃完了粥,胡黎抱着荀砚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扫过房间里堆着的一些东西那是王爷、林玉、还有知道胡黎生病后,一些相熟的客人、甚至文华阁的员工们托人送来的慰问礼品,大多是各种吃的、补品、新奇的小玩意儿。 夫君,喂我~胡黎指了指桌上那盘荀砚刚刚切好的水灵灵水果拼盘。 第132章 荀砚连忙用竹签叉起一块甜瓜,小心地送到胡黎嘴边。 胡黎张嘴含住,甜滋滋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满意地眯起了眼。 吃完了水果,胡黎又指挥荀砚把那些礼品拆开看看。 有上好的燕窝、人参,有精致的点心,有罕见的干货,还有一坛据说能驱寒的药酒。 王爷送的,还附了张纸条:少喝点,等你好了再痛饮! 胡黎每样都尝了一点,心情大好。 好吃。他舔了舔嘴角的点心屑,靠在荀砚身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感受着身边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尾巴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在身后惬意地、小幅度地摇晃着。 小日子呀,真舒坦~胡黎叹了一声,这才是小狐狸该过的日子嘛~晒太阳,吃好吃的,有人疼,有人喂,啥也不用想,啥也不用干 第126章 君子六艺 胡黎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王爷晏明澈的封地那么大一片,富庶繁华的城池也不少,为什么他偏偏要长期呆在镇上这个相对小的地方? 虽然镇上也不错,但比起封地中心,总归是偏了些。难道真就图个清静? 这个疑问还没解,荀砚科举的事又有了后续消息。之前放的是正榜,没想到,官府后来又补发了一个副榜。 这个副榜,更像是一个候补名单,一共列了五十个人。意思是,如果正榜上录取的举人,在正式授官或进京赶考之前,因为任何原因,比如丁忧、重病、意外或者死亡等,无法继续,那么就会按照这个副榜的排名顺序,依次递补上去,获得举人功名。 而荀砚,赫然就列在这个副榜的第一名! 也就是说,只要今年正榜上那几十位新鲜出炉的举人老爷里,有任何一位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幸没了,荀砚就能顺位替补,直接成为举人! 胡黎得知这个消息,撇了撇嘴,颇有些遗憾地嘀咕:唉,怎么今年大家身体都这么健康呢?要像往年一样,有个七老八十还在考、好不容易中了、结果一高兴笑死过去的老秀才,那该多好夫君你不就正好补上了嘛! 荀砚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娘子就是这样的性子。 作为一只修炼有成的狐狸精,胡黎看待世间万物的视角,本就与常人不同。 他能尊重、爱护自己亲近的家人朋友,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要想让他像真正的圣人一样,悲天悯人,平等尊重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人甚至在胡黎的食谱上,胡黎更多只是讨厌自己失控吃人。 对于娘子这种偶尔冒出来的、在人类看来颇为冷酷甚至残忍的言论,荀砚早已练就了一套应对方法自动过滤掉其中令人不舒服的部分,只关注和夸奖娘子对自己的好。 此刻,他便只是点头附和:娘子说得是,今年大家运气都好。不过能登上副榜第一,已经是娘子保佑的成果了。 胡黎听了,尾巴得意地摇了摇,算是接受了夸奖。 他虽然遗憾没人让位,但对这个副榜第一的名头还是很受用的,这证明他家夫君的才学是得到官方高度认可的。 而且,登上这个副榜,除了有可能捡漏之外,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获得了进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 这可是本朝的最高学府!相当于现代的清华北大,不,比那还牛,是中央直属的、培养未来官员的摇篮! 非要说的话,国防科技大学才能与之相比。 听说里面藏书如山,名师云集,风气严谨,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圣地。 如果能去国子监读书,对荀砚的学识、眼界、人脉,都将是巨大的提升!三年后的会试,把握也能更大些。 胡黎心动了,但他对这个时代的国子监了解有限,比如具体费用、入学条件、教学模式等等。他决定去拜访见多识广的王爷,打听一下。 王爷听说胡黎来问国子监的事,很是热情。 他也在国子监混过几年,对里面的门道还算清楚。 首先,是费用。王爷伸出两根手指,表情严肃,比你们现在上的明德私塾,要贵上好几倍。学费、书本费、住宿费、还有各种杂费、同窗之间的应酬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下来,是笔不小的数目。对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胡黎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家里的资产。 铺子收入稳定,银耳生意是细水长流,林玉那边的分红也不少,加上之前的积蓄 咬咬牙,应该能承担。但肯定不像现在这么宽裕了,日子得紧巴着点过。 他不禁感慨:没有义务教育的年代,想接受顶级教育,真是烧钱啊! 费用还能想办法,胡黎问,那入学门槛呢?光有这个副榜资格,就能进吗? 那当然不行。王爷摇头,副榜资格只是敲门砖之一。想进国子监,要么是勋贵子弟、高官之后有特批名额,要么就是像荀兄这样,在科举中表现出色,获得推荐资格。但有了资格,还得通过入学考试。 入学考试?考什么?还是四书五经、策论文章? 不止。王爷竖起手指,国子监讲究通才教育,入学考试,要考君子六艺! 君子六艺?胡黎重复了一遍,努力回忆,礼、乐、射、御、书、数? 对,就是这六样!王爷点头,国子监不仅要培养会写文章的文人,还要培养知礼、通乐、能射箭、会驾车、懂书法、明数算的全才,将来为官一方,或者入朝为政,才能应对各种情况。这才是最高学府的底气! 胡黎听得咋舌。 好家伙!不愧是国家级顶尖学府,入学门槛就这么高! 君子六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私塾只教读书写字做文章的范畴,属于贵族精英教育的范畴了。 难怪普通寒门学子难出头,光是这些课外技能的资源和培养,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荀砚懂得这些吗?当然不懂!拜托,在不久之前,他还在荀家村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秀才! 别说荀砚,就是把荀家祖上十八代都算上,估计也就楚霜这位祖宗,以及后面几代还算兴旺时,可能接触过一些。到荀老爷这一代,早就丢光了。 但是,胡黎对国子监的向往更强烈了!最高学府!全才教育!听着就高大上!要是自家夫君能进去镀层金,那得多有面子!未来前程也更光明! 君子六艺现在找地方恶补,还来得及吗?胡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王爷。 王爷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看看旁边安静站着的荀砚,忽然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 这件事,包在本王身上! 王爷,你会这些? 王爷闻言,指了指自己:你懂不懂王爷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啊?本王从小在宫里长大,这些东西,都是必修课!虽然嗯,有些学得精,有些学得糙,但教教荀兄入门,应付一下国子监的入门考核,还是绰绰有余的! 胡黎一想,也是!王爷再不着调,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出身,皇家教育再拉胯,基础打底的东西肯定是学过的。有他当老师,再好不过了! 既然王爷打包票,那就说干就干。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书(书法)和数(算学)可以稍后,荀砚本身有基础,主要是巩固和拔高。 礼(礼仪)也不急,这个靠死记硬背和反复练习,短期内能突击。 当务之急,是荀砚可能完全空白的乐(音乐)和射(射箭)、御(驾车)。 尤其是乐,乐器演奏和乐理知识,对荀砚来说,可能是个大挑战。 王爷决定先从乐开始,让人从库房里搬出了一张古琴。 琴身古朴,线条流畅,琴弦光泽内敛,一看就非凡品。 此琴名为枯木龙吟,王爷颇为自得地介绍,是前朝制琴大师的得意之作,音色清越通透,余韵悠长。本王偶然得来,甚是喜爱。 他端坐于琴前,屏息凝神,手指轻抚琴弦。 一串清亮悦耳、如泉水叮咚、又似风过松林的琴音流淌而出。王爷弹的是一首意境高远的古曲,指法娴熟,感情充沛,虽不及大家风范,但也颇有韵味,足见其幼功扎实。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王爷看向胡黎和荀砚,眼中带着点小得意。 胡黎确实被勾起了兴趣。这琴音,让他想起了穿越前,玄岳附庸风雅,钱多得没处花,给他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兴趣班,把他累的根本没时间散发野性。 第133章 其中就有古琴。虽然他没学出什么名堂,毕竟主要心思不在那儿,但基本指法和几首曲子还是会的。 王爷弹得真好。胡黎真心赞了一句,然后搓搓手,有些跃跃欲试,我能试试吗? 王爷一愣,随即大方地让开位置:哦?你也懂琴?来,试试! 胡黎也不客气,在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坐姿。 虽然他平时跳脱,但一旦认真起来,那股沉静气度便自然流露。 他回忆了一下指法,试了试音,然后手指翻飞,弹奏了起来。 他弹的并非王爷刚才那首古曲,而是一首技巧性更强、旋律也更繁复华丽的曲子。 指法精准,节奏流畅,情感表达虽不如王爷细腻,但那份举重若轻的熟练和偶尔灵光一现的华彩乐句,足以让人侧目。 等胡黎一曲弹罢,他猛地拍手,惊呼道:好!弹得好!胡黎,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深藏不露啊! 胡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下来,轮到今天的学生荀砚了。 王爷先教了他一些最基本的指法,如何放手指,如何勾、挑、抹、剔。 又弹了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让荀砚跟着学。 荀砚听得极其认真,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和音位。 那副专注好学的样子,让一旁的胡黎满意地点头,心里美滋滋的:看,我家夫君,学什么都这么认真,天赋肯定不差! 然后,荀砚深吸一口气,在王爷鼓励和胡黎期待的目光中,将手指按在了琴弦上,回忆着刚才学的指法和旋律,轻轻一勾 滋啦! 一阵尖锐、刺耳、宛如用指甲刮过生锈铁皮、又像锯木头时卡了石头的声音,猛地从枯木龙吟这架名贵的古琴上爆发出来! 声音之难听,之突兀,让毫无防备的王爷和胡黎同时浑身一抖,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这还没完!荀砚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制造了多么可怕的噪音,他皱了皱眉,觉得可能是力度不对,于是调整了一下,又按刚才的旋律,继续弹下去 滋啦!咯吱!哐! 指法是对的,按的弦位似乎也没大错,旋律的骨架依稀可辨 但组合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地狱的丧钟、鬼哭狼嚎、金属摩擦、破锣乱敲呕哑嘲哳,难以为听! 每一个音符都扭曲变形,带着一种摧毁听觉的魔力,直往人脑仁里钻! 有敌袭!!! 三道身影如闪电般从门外冲了进来! 是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他们听到这阵恐怖绝伦的噪音,还以为是王爷遭遇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音波攻击,或者有刺客用了什么邪门武器! 然而,冲进来的三人,只看到自家王爷和胡黎公子一脸痛苦地捂着耳朵,而荀砚秀才正一脸认真地坐在名琴枯木龙吟前,手指还在琴弦上辛勤耕耘,制造着新一轮的听觉灾难 三人瞬间石化,脸上的警惕和杀气凝固,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动作整齐划一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荀砚又弹了几个音,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抬起头,就看到房间里五个人,除了他自己,全都死死地捂着耳朵。 荀砚: 他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弹的可能、大概、也许非常难听。 荀砚有些无措地收回手:娘子我 胡黎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感觉耳膜还在嗡嗡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没、没事,夫君第一次嘛,不熟练很正常。咱们换个乐器试试?箫?笛子?或者埙? 王爷也心有余悸地放下手,连忙点头:对对对!说不定荀兄是跟这琴没缘分!试试别的!本王这里乐器多的是! 然而,接下来的尝试,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竹箫,在荀砚嘴里吹出了放屁般的噗噗声,时而尖锐如哨,时而沉闷如牛哞。 玉笛,吹出的调子七扭八歪,没有一个音在调上,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甚至连最简单的陶埙,到了荀砚手里,也只能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的沉闷噪音,毫无韵律可言。 无一例外,依旧难听得令人发指! 荀砚在音乐上的天赋,似乎是一种反向的、毁灭性的天赋。 任何乐器到了他手里,都会自动变成刑具,发出的声音足以让最宽容的乐师崩溃,让最迟钝的耳朵抗议。 尝试了几轮后,连最乐观的胡黎都沉默了。他看着自家夫君那副我很认真在学但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会这样的纯良又无辜的表情,又看看王爷和三个侍卫那副劫后余生、生无可恋的脸,以及地上那几件仿佛受了内伤的珍贵乐器 胡黎默默地把乐这一项,从荀砚的国子监恶补计划里,暂时,也可能是永久划掉了。 看来,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得在别的项目上,下更多苦功,争取把乐这一门惨不忍睹的分数,给拉回来了。 至于王爷,他已经在严肃考虑,要不要在荀砚下次学艺之前,先给全府上下,包括看门狗,都配上最好的耳塞。这教学成本,有点高啊 第127章 爱情保镖来了! 胡黎的病拖拖拉拉,总不见好利索,还剩下一点轻微的咳嗽,时有时无,让人心烦。 晚上,他点着灯,把家里的账本摊在桌上,又找来一张简陋的地图,开始仔细计算送荀砚去国子监读书的各项花销,以及从镇上去往京城国子监的遥远路程。 看着账本上预估的数字和地图上那条漫长的线,胡黎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悄无声息地披到了他肩上。 荀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安静地看着桌上的账本和地图。 娘子,其实我在明德私塾读书,也挺好的。荀砚低声说。 胡黎头也没抬,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某个点:好是好,但能跟国子监比吗?那是全国最好的地方,有最好的老师,最全的藏书,最多的机会。夫君,你要去,就得去最好的! 可是太远了。荀砚的声音更低了,一去就是一年半载,我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胡黎的动作顿住了,心里也是一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荀砚的脸:我知道远,会想你的。但为了你的前程,值得。家里有我在,爹娘、小满、铺子,我都会照顾好,你放心去。 荀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赌气,又像是试探:我要是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离了娘子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胡黎本来还带着安抚的笑容,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眸子微微眯起。 他盯着荀砚看了几秒,命令道: 自己动手。 荀砚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胡黎看着他脸上的红痕,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裹紧荀砚刚才给他披上的外套,转身上床睡觉去了,背对着荀砚,不再说话。 荀砚捂着脸,站在原地,看着胡黎冷漠的背影,心里涌上巨大的委屈和难过,眼眶都有些红了,小声地嘟囔:我我不想去嘛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纠结。 他不想离开娘子,一分一秒都不想。 可他又不想让娘子失望,娘子对他寄予厚望,为他规划了那么好的前程。 他向来对娘子言听计从,从无欺瞒,可这次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阳奉阴违的念头。 第二天,王爷安排的君子六艺特训继续进行。然而,结果比乐更令人绝望。 御。 王爷和胡黎看着那匹被套上缰绳、显得有些焦躁的骏马,都没敢上车。 最后是三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拍着胸脯上了车,表示自己下盘稳、反应快,肯定不会被甩下来,也不会打击到荀砚的自信心。 荀砚坐在车夫位置,神情严肃,努力回忆着王爷教的要点,一抖缰绳:驾! 马儿冲了出去!一开始还算平稳,但很快,荀砚的控制就开始随性起来。 第134章 马车在小校场上如同喝醉了酒,时而急转,时而猛停,时而原地打转,时而朝着障碍物直冲过去又在最后一刻险险避开! 三个训练有素、早有准备的侍卫,尽管死死抓住了车辕、车厢边缘,用尽全力稳住下盘,最终还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近乎直角的甩尾中,惨叫着被齐齐甩飞了出去,滚落在尘土里,灰头土脸,眼冒金星。 而驾驶座上的荀砚,似乎完全沉浸在驾驭的乐趣中,坐得稳如泰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乘客已经全军覆没,还在试图控制马匹绕回起点。 王爷在后面急得大喊:停下!荀砚!停下!人甩飞了! 荀砚听到喊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想拉缰绳让马停下。 可他的动作太过生硬慌乱,反而惊了马! 受惊的马匹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然后猛地一蹶子,将荀砚也直接从车上甩飞了出去! 砰! 荀砚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头朝下,直直地插进了校场边松软的泥土地里,只剩下半截身子和两条腿在外面蹬跶。 夫君!胡黎连忙冲过去,把荀砚从土里拔了出来。 荀砚满脸泥土,表情有些茫然,晃了晃脑袋,指着自己的脖子,对胡黎说:娘子我的头好像歪了。 胡黎赶紧在王爷看不见的角度,伸手扶住荀砚的脑袋,用力一扳咔哒一声轻响,将荀砚因为撞击而略微错位的颈椎扳了回来。 王爷看着灰头土脸的众人,对荀砚说:荀兄,你这个驾驶技术我看也别去国子监了,本王送你去敌国当卧底吧。都不用我们这边的士兵动手,你一个人驾着车,就能把他们整个大营给团灭了。 接下来是射。 荀砚力气极大,一把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拉开的硬弓,他非常轻松就拉开了,弓弦绷得笔直。 他神情专注,瞄准了远处的箭靶,屏息,松手 嗖! 箭矢离弦!众人的目光立刻追随着那支箭咦?箭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歪了?射到哪里去了?王爷疑惑。 胡黎眼尖,抬头一看,惊呼:在上面! 只见那支箭,竟然没有平飞,而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直地射向了天空,在到达某个高点后,又因为重力和惯性,调转箭头,朝着地面呼啸而下! 夫君小心!胡黎用尽全力冲过去,将还在仰头看天的荀砚扑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嗖的一声厉响,一支箭矢深深地插进了荀砚刚才站立位置的土地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王爷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做到的?平行拉开,箭能上天?荀兄,你这箭法简直是天外飞仙啊! 几天的特训下来,结果惨不忍睹。 荀砚在乐、御、射这几项上,展现出了堪称灾难级的天赋。 胡黎终于看清了现实,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但更多的是自责。 他光想着国子监好,光想着给夫君最好的,却根本没考虑过荀砚自身的能力、兴趣和意愿,逼着他去学这些他完全不擅长、甚至可能本能抗拒的东西,害他在王爷和侍卫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 晚上,胡黎坐在床边,看着荀砚脸上还有摔跤留下的淤青,心里难受得紧。他拉住荀砚的手,声音低落地道歉: 夫君,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周全。我好像不能把你送到最高的学府去了。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荀砚连忙摇头,笨拙地安慰他:没有,娘子,是我没有这个福分。娘子为我好,我知道的。 话虽这么说,但胡黎能感觉到荀砚在说这话时,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胡黎没深想,只当是自己多心。 他带着满心的遗憾和疲惫,上床睡了。 只是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得正沉,胡黎突然感觉有人从窗户跳了进来!他瞬间惊醒,低喝:谁?! 是我!别喊!是王爷晏明澈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王爷不由分说,直接把胡黎从暖和的被窝里捞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外衣。 你干嘛?!我要睡觉!胡黎有严重的起床气。 我知道你很困,但先别困!王爷语速飞快,胡黎亦未寝!走走走,有事找你!大事! 胡黎被他的急切弄得莫名其妙,加上起床气未消,但还是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出了门。 王爷带着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马圈。他指着一匹正在安静吃草的马,压低声音:你看我的马!看这里! 胡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马匹的后腿内侧,靠近肚皮的地方,有一个新鲜的、细小的刺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就说!它今天怎么会突然发飙!王爷激动地说,是有人拿东西刺了它一下! 胡黎眉头紧锁:谁干的? 还能有谁?王爷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夫君啊,荀砚。 怎么可能?!胡黎想都没想就反驳,我夫君平时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他要是看见这个伤口,肯定会心疼,还会说小马马你疼不疼啊?他怎么会故意刺伤马? 你就是对他有滤镜!王爷撇嘴。 不是滤镜!胡黎坚持,他就是一个呆瓜,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哪来那么多心眼? 切,那是你根本就没考虑过他在想什么!王爷拉着他,来来来,再看一样东西! 王爷又拽着胡黎,来到了城墙根下。这里地势高,能隐约看到城墙顶上。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城墙垛口旁,坐着一个人影。正是荀砚。 他手里拿着一片普通的树叶,放在唇边。 然后,一阵悠扬婉转、清越动听的旋律,便从那片小小的树叶中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 旋律简单,却韵味十足,节奏平稳,音准极佳,完全没有了弹琴吹埙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噪音感,反而透着一种宁静旷达的意味。 胡黎:!!! 王爷:看吧。 胡黎看着城墙上那个沉浸在吹奏中、与月光融为一体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荀砚确实对那些君子六艺毫无基础。但以他那种恐怖的学习天赋,如果他真的想学,就算不能立刻成为高手,也绝不可能搞得像这几天那样狼狈不堪、灾难频出! 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不是学不会,他是根本不想学。 胡黎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上了城墙。 荀砚! 悠扬的叶笛声戛然而止。 荀砚缓缓回过头,看到突然出现的胡黎,吓得手一抖,树叶飘落,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娘、娘子?! 胡黎走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去国子监? 荀砚张了张嘴,在胡黎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最终,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重担,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 嗯我不想离开娘子。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早说?!胡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气又急,用力捶打着荀砚的胸口,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你是不会死,可是你受伤,我会心疼你啊!你这个大笨蛋!大傻瓜! 荀砚被胡黎的眼泪和控诉弄得手足无措,连忙将他紧紧抱进怀里,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娘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我只想着不让娘子失望,又怕直接说不想去会让娘子生气对不起,我错了,娘子别哭 胡黎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几天的担忧、失望、自责,以及此刻得知真相后的委屈和心疼,全都发泄了出来。 最后,他抽噎着,哑着嗓子说: 不去了咱们不去了你就留在明德私塾,好好读书。国子监再好,也没有你重要。你想留在我身边,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城墙下,王爷晏明澈靠在墙根,满意地直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笑容。 靠在墙根,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看他俩抱在一起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才对嘛,他小声嘀咕,小情侣之间,怎么能有隐瞒呢?有问题就说出来,有想法就沟通。瞒着瞒着,互相猜忌,日后产生隔阂了怎么办?还好本王有读心术,及时发现荀砚的小心思。 第135章 他说的读心术,自然不是真的神通,而是他在宫里那些年,为了生存,被迫学会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 虽然不是什么真正的读心术,但通过观察人的微表情、小动作、语气变化,结合环境 ,来推测其真实想法和意图,他还是颇有心得。 那天荀砚第一次把手指放到琴弦上时,王爷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只是当时胡黎滤镜太厚,加上对国子监执念太深,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王爷也就乐得看戏,直到今天马车和射箭的意外过于离谱,他才彻底确定,荀砚这小子,是在摆烂。 于是,他当机立断,扮演了一次爱情保镖,成功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解开了小两口的心结。 爽之,爽之!王爷背着手,哼着小曲,心情愉悦地往回走。 深藏功与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呃,好像用在这里不太对?不管了,反正本王就是机智! 王爷心情舒畅地回到自己寝殿,躺到柔软的大床上,想到刚才城墙上的那一幕,还忍不住偷笑。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向了房梁。 只见房梁的阴影里,单连刻正隐在那里守夜。 月光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张脸。他好像正在偷偷地、专注地看着床上的王爷。 王爷心里一动,脸上笑容未变,却忽然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大半张脸,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能感觉到,房梁上那道目光,似乎因为他这个动作,变得更加灼热。 王爷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三个大笨蛋!真是藏不住事啊! 他早就知道他们三个对自己那点心思了。 他又不瞎,更不傻,宫里长大的,什么没见过? 他之所以一直没点破,甚至有时候还故意纵容,给他们制造点机会,就是想看看,这三只倔驴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到底谁有胆子第一个真正以下犯上。 他知道自己乐意,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被他们以下犯上。 这种打破主仆界限、带着征服意味的关系,让他觉得刺激又有趣。 他早就接受了这种可能性,甚至做好了被拿下的心理准备。 可是!这三个笨蛋!他都纵容到这份上了,暗示也给得够多了,他们居然还在这里玩暗恋、守护、默默付出那一套!暖男排狗后面啊! 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天天就知道看着他,围着他转,私下里较劲,就是不敢真捅破那层窗户纸! 算了王爷在心里无奈地叹气,又有点恨铁不成钢,三个笨蛋,自己纠结去吧!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一直用一种带着审视、逗弄、甚至些许高傲的眼光,看着他们三个在自己面前表演,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欣喜或失落,看着他们私下里那点无伤大雅的小竞争和小醋意。 所以,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他们,才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爷对他们,似乎很好,很依赖,但总隔着一层。 那种好,有时候更像是对宠物、玩具、或者得力工具的奖赏和逗弄,而非平等的、发自内心的珍视和爱恋。 这种感觉没错。在王爷的潜意识里,他确实还没完全把他们当成可以平等对话、分享内心、共度一生的爱人。 他更多是把他们看作三个有趣的、忠心的、各有特色的所有物,三个让他生活不无聊的笨蛋,三只需要他偶尔投喂和安抚的倔驴。 他享受着他们的忠诚、爱慕和服侍,也乐于给予回报和纵容,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带着距离感的恩宠心态,始终存在。 他要的,不是小心翼翼的仰望和无声的守护。 他要的,是有人能真正地、勇敢地、不顾一切地闯进他的世界,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把他从王爷的神坛上拉下来,让他也尝尝被征服、被占有的滋味。 可惜,目前看来,这三只倔驴,似乎还没领悟到这一点,或者,领悟了,但还缺了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 王爷在被子底下撇了撇嘴,翻了个身。 唉,当个爱情保镖容易,当个等待被攻略的傲娇王爷,也挺累的。 第128章 大病初愈 又苦熬了几天,这场拖拖拉拉的病,总算是好利索了。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等胡黎终于又能活蹦乱跳、中气十足地说话怼人时,身上好不容易被荀砚和家里伙食养出来的一点肉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下巴尖了,锁骨明显,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虽然精神头回来了,那双眸子也重新恢复了灵动的光彩,但那股子病后初愈的虚弱感,还是能从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偶尔的轻咳中透出来。 荀砚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拉着胡黎的手,声音哽咽:娘子为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把你折磨成这样?那些药是不是不管用? 胡黎心里清楚,人类的药对妖怪的体质,效果确实会打折扣,更多是靠自身免疫系统硬扛过去。 但他没法跟荀砚解释得太清楚,只能含糊地安慰:大概是我体质特殊吧,对药不太敏感。不过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别哭啦,夫君,再哭我可要笑话你了。 荀砚连忙抹了把眼泪,但还是忍不住一下下轻抚着胡黎明显清减的腰身,眉头紧锁。 胡黎病好了,他之前告假照顾娘子的时间也刚好到期,马上就得回明德私塾继续上课了。 王爷晏明澈得知荀砚不通音律是装的之后,非但没因为荀砚故意折磨大家的耳朵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大手一挥,表示要送荀砚一件乐器。 王爷的私库里还真有不少好东西。 他带着荀砚和胡黎去挑,古琴、玉箫、竹笛、陶埙、甚至还有箜篌、阮咸等不太常见的乐器。 荀砚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把紫檀木琵琶上。琵琶做工精致,琴身线条流畅,漆面光润,品相极佳。 会弹这个?王爷挑眉。 荀砚点点头:家父略通此道,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些。只是后来 他没说下去,但胡黎明白,后来家道中落,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闲情逸致弹琴弄乐? 荀老爷那把旧琵琶,想必也早就为了糊口卖掉了。 就它了!王爷很爽快,宝剑赠英雄,好琴配知音。荀兄,拿着! 荀砚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颇有分量的琵琶,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丝弦。 回到家里,胡黎好奇心大起,拉着荀砚不让他收起来:夫君,弹一曲给我听听嘛!我还从来没听你弹过琵琶呢! 荀砚抱着琵琶,有些不好意思:娘子,我我真的好久没弹了,手都生了,怕弹得不好 弹得不好我也爱听!胡黎不由分说,搬了把舒适的圈椅,放在荀砚面前,自己双手撑着脸,盘腿坐在椅子上,满是期待,弹嘛弹嘛!就弹你小时候学的那首! 荀砚拗不过他,只好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琵琶的姿势。 他微微侧身,将琵琶半抱在怀中,那张清俊的脸,便有大半掩在了古朴的琴身后,只露出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和低垂的、长长的睫毛。 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温润甚至有些呆气的面容,竟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沉静疏离的韵味,仿佛蒙上了一层古典的薄纱。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丝弦上。 轻拢慢捻抹复挑,起手式标准而优雅。指尖拨动,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盘、又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乐音,便从弦上流淌而出。 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古旧,但荀砚弹得极为认真,指法虽然略显生涩,但节奏稳当,情感饱满。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琴弦上,一缕不听话的乌发从鬓边滑落,随着他偶尔的颔首动作,轻轻晃动。 胡黎看得入了神。 那低垂的眼睫,那在弦上跳跃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那被琴身半掩的、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将那缕滑落的发丝,温柔地挽到了荀砚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荀砚微凉的耳廓。 荀砚的琴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胡黎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涩,有被专注凝视的赧然,还有一丝被触碰的悸动。 随即,他又垂下眼,继续弹奏。 弹着弹着,荀砚竟然低声哼唱了起来。哼的是一支当地流传很广的、关于求爱的古老小调,歌词直白又炽热: 第136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月出皎兮夜未央,思君不见心彷徨。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大意:山上有树木啊树木有枝丫,心里喜欢你啊你却不知晓。月亮出来多明亮啊夜晚还未尽,想念你却见不到心中多彷徨。秋天在南塘采莲,莲花长得高过了人头。低下头拨弄水中的莲子,莲子就像湖水一样清。把莲子藏在袖子里,莲心红得通透彻底。想念情郎他却还不来,抬头看着天上的大雁。大雁飞满了西洲,盼望情郎登上高楼。高楼太高望不见,整天倚在栏杆边。栏杆曲折回环,垂下的手像玉一样洁白。卷起帘子天空自然显得高,海水荡漾空自摇绿。海水悠悠像梦境,你的忧愁也是我的忧愁。南风如果知道我的心意,请把我的梦吹到西洲与他相会。) 荀砚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低声吟唱,更添了几分温柔和情意。 简单的旋律,质朴的歌词,从他口中唱出,却仿佛带着千回百转的相思和诉不尽的衷肠。 胡黎听着,看着,再也忍不住了。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袅袅未散,胡黎已经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荀砚面前。 他伸手,轻轻将那把珍贵的紫檀琵琶从荀砚怀里拿开,小心地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直接跨坐到了荀砚的腿上。 双手捧住荀砚的脸,胡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荀砚搂住胡黎清减了许多的腰身,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辗转吸吮,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情之所至,自然而然。 等胡黎稍微找回一点理智时,两人已经衣衫半解,滚到了床上。 胡黎跨坐在荀砚腰间,因为病后清减,原本就平坦的小腹此刻更是薄薄一层,几乎没什么脂肪。 这画面,若是平日,足以让荀砚血脉贲张,更加失控。 可此刻,他看着胡黎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腰身,看着那因为清瘦而更显清晰的肋骨轮廓,这一切仿佛在提醒娘子病体初愈的痕迹 娘子身体还这么弱自己怎么就 他动作停了下来,双手紧紧箍着胡黎的腰,那细得不盈一握的触感,让他喉头哽得发疼。 他抬起头,看着胡黎泛着潮红却难掩憔悴的小脸,那双眸子此刻水光潋滟,正疑惑地望着他。 娘子荀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才刚好我 胡黎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 心里一暖,又有点好笑。 他俯下身,亲吻荀砚的眉心、鼻梁、嘴唇,然后贴着他的唇瓣,小声说:夫君,我没事了真的。而且我想你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鼻音,软软糯糯,像小爪子,轻轻挠在荀砚心上。 第129章 未命名草稿 胡黎向来喜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喜欢掌控节奏,喜欢俯视着身下的夫君,看着他因为自己的动作隐忍却又失控的模样。 尤其喜欢荀砚每次在这种时候,都会害羞地用手捂住脸,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部分过于直白的视觉冲击。 每当这时,胡黎就会坏心眼地稍微停一下,然后伸手,把荀砚挡在脸上的手轻轻扒拉下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胡黎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动作微微一顿。 因为病后消瘦,他本就平坦的小腹此刻更是薄得几乎没什么脂肪。 胡黎停了下来,没有去扒拉荀砚捂脸的手,而是好奇地摸了摸自己。 夫君,胡黎看向荀砚,发现对方虽然捂着脸,但指缝分明开得很大,正偷偷看着自己,耳朵红得滴血,你看。 荀砚:!!! 他浑身一僵,捂着脸的手更用力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胡黎却不许他逃,直接抓住荀砚一只手腕。 怎么样?胡黎低声问。 荀砚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但又不敢真的抽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之下,是 他耳朵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唔胡黎猝不及防,一阵酥麻酸软,让他的身体也跟着软了一下。 荀砚被猛地收回了手:娘子!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胡黎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他俯下身,捧住荀砚惊慌失措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将这个吻,化作了新一轮缠绵的序曲。 温存过后,一夜好眠。第二天,荀砚的假期结束,收拾好书本笔墨,回明德私塾继续上课去了。 胡黎送走夫君,伸了个懒腰,虽然身体还有些虚,但精神头不错。他想起正事,钻进空间去找山君。 老乡,我的半成品还在吧?胡黎问。 山君正在她的小药圃边,小心地给几株新培育的蛔蒿浇水,闻言点头:在,我都小心保存着,没敢动。这东西精细,我学识浅薄,怕搞坏了,只能等你来弄。 胡黎检查了一下那些初步提取的结晶,状态保持得不错,心里有了底。 但山君紧接着又带来了坏消息。 我们的蘑菇种植毫无起色。山君叹了口气,指着空间另一角专门划出来试验蘑菇培育的区域,那里只有零星几朵颜色鲜艳、形态奇特的小蘑菇,看起来就不像能吃的样子,试了好几种培养基,温度湿度也调了,结果就冒出这些玩意儿。我查了那本农书,有点像书上说的杂菌,有的可能有毒,吃了就躺板板那种。 胡黎走过去看了看,果然,别说他心心念念的鲜美食用菌了,连个像样的蘑菇影子都没有。他皱起眉头:问过银耳山上的银耳精了吗?它应该懂点菌类生长吧? 问了,山君更郁闷了,它说它只能控制和促进银耳的生长,那是它的本命天赋,别的菌类它一窍不通,也控制不了,还嫌弃我们种的这些杂菌丑、气味不好。 胡黎也沉默了。看来人工培育蘑菇,比他们想象的难多了。 这不是有灵气、有土地就能成的事,涉及复杂的生物特性和环境模拟。 看着山君有些沮丧的样子,胡黎打起精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放弃,老乡,多试试。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你看那可口可乐,第一年才卖出去二十多瓶呢! 山君瞥了他一眼,幽幽道:那是因为人家那一年只生产了二十多瓶,而且据说还是因为配方不完善,味道诡异。我们这是压根种不出来能吃的。 胡黎: 好吧,这个安慰好像没什么力度。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听着山君又絮叨了一些空间里其他作物的生长情况,以及外面铺子传来的一些琐事,胡黎感觉自己的脑瓜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生病,恐怕不全是风寒的缘故,更多的可能是操劳过度。 脑子里要记的事太多:家里的生意、荀砚的学业、制药研究、种菇试验、人际关系的维系桩桩件件,看似不大,但堆积起来,也足以耗神。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或许,是时候考虑找点帮手了? 虽然他现在名义上的孩子不算少:最早在路上随手捡的两坨有了灵智、但只知道贪玩的鬼火;后来收的厨子胡灵和胡巧;加上认的妹妹胡小满。但这些孩子,要么年纪小、要么有固定工作、要么纯粹是玩伴,都不是能帮他分担这些核心研究和规划事务的人选。 爹娘年纪大了,学习新东西能力下降,胡黎也舍不得让他们再操心。 荀砚和小满的首要任务是学习。 胡灵胡巧是专业人才,方向不同。 至于那两坨鬼火胡黎从一开始就没对他们抱什么期望,就是觉得有趣捡来当宠物养的,看他们有了灵智也只知道四处飘荡、玩闹,他也乐得纵容,毕竟是头胎,比较宠。 思来想去,胡黎觉得,或许有必要去人才市场挑一挑了。 当然,这个时代没有真正的人才市场,最接近的,大概就是奴隶市场了。 胡黎对奴隶制自然没什么好感,但现实如此。 第137章 而且,他记得史书上似乎有过记载,百里奚那样的大才,最初不也是从奴隶中被发掘出来的吗? 奴隶市场人口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其中未必没有因为种种原因沦落、却身怀绝技或天赋异禀的蒙尘明珠。 如果能找到一两个脑子聪明、学习能力强、忠心可靠、又能理解他那些想法的人,来帮他打理一些具体的研究和执行事务,他就能从繁杂的琐事中稍微解脱出来,将更多精力放在大方向的把控上。 第130章 十族消消乐 经过反复试验和调整,胡黎终于成功制出了第一批相对稳定、剂量可控的宝塔糖。 虽然他知道这药有缺陷,但胜在原料易得、制作相对简单、价格极其低廉。 在这个缺医少药、尤其是儿童蛔虫病高发的年代,这无疑是许多贫困家庭的希望。 他带着成品,来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因为之前醉仙楼海鲜事件时,胡黎曾好心提醒过回春堂储备相关草药,避免了更大的混乱,所以回春堂上下对胡黎都颇为敬重。 当胡黎拿出那些淡黄色、带着草药清甜气味的宝塔糖,详细说明了其驱蛔虫的作用、可能的副作用,如腹痛、恶心、头晕等,需控制剂量,以及极其低廉的定价时,几位在回春堂坐诊的大夫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这个时代,并没有专门的医学院校,学医之路异常艰辛,要么是家传,要么是千方百计拜师,过程中充满了风险,试药中毒、练习针灸出偏等。 能最终独立坐诊的大夫,除了对医术的追求,多少也怀着几分医者仁心。 毕竟,如果纯粹只为挣钱,未必能忍受那份清苦和风险。 回春堂本就有治疗蛔虫的药物,但那些药方复杂,药材珍贵,价格不菲,许多穷苦人家根本负担不起。因此,几位坐诊大夫见到这种便宜有效的新药,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支持。 胡公子,此药真能驱虫?且如此便宜?一位老大夫捻着胡须问。 理论上是,但还需实践验证。胡黎很谨慎,我想先找几位家中孩子患病、又确实无力承担常规药费的人家,免费赠药试用,看看效果如何,也记录下反应。 很快,在回春堂的协助下,找到了几户符合条件的人家。家长们听说是免费的、能治孩子肚子虫的新药,虽然将信将疑,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也都同意了。 服药后的效果,立竿见影,却也触目惊心。 几个孩子在服药后不久,都排出了数量惊人的、纠缠成团的蛔虫! 那些白色的、不断蠕动的长虫,看得人头皮发麻。连见多识广、处理过各种疑难杂症的回春堂大夫们,看到那些被打出来的虫体,也忍不住呲牙咧嘴,面露骇然,同时又为药效之显著而感到惊叹。 至于胡黎本人 呕呕 他抱着回春堂伙计递过来的一个木盆,吐得天昏地暗,差点没把前天的饭都吐出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虫子了! 尤其是这种长长的、会蠕动的! 看到那些蛔虫的瞬间,他浑身的狐狸毛都要炸开了,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不行。 回春堂的伙计忍着笑,好心地帮他拍着背,又拿来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嘴。 谁能想到,这位平时看起来聪慧机敏、甚至有点厉害的胡公子,居然怕虫子怕成这样? 药效得到了验证,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推广。这药不仅仅是给镇上的人用,全国上下那么多穷人孩子,都可能需要。 要推广开来,就需要一个有分量、有信誉的人或机构进行担保,确保药的安全性和可靠性,也让官府能够放心允许其流通。 胡黎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王爷晏明澈。 在他想来,这可是绝佳的政绩! 以王爷的名义,将这种惠及万民、尤其是贫苦儿童的药物推广出去,必定能赢得宅心仁厚、爱民如子的美名,对王爷的声望大有裨益。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去找王爷,说明来意后,王爷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王爷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显得有些犹豫,用手扶着额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眼神游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胡黎一开始不解,但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明白了!王爷为什么放着偌大的封地中心不待,要跑到这个相对偏远的镇上来闲居? 为什么对政务、对名声似乎都兴趣缺缺? 因为王爷根本就不想要任何政绩!甚至可能在刻意回避! 当今皇上子嗣众多,虽然已立太子,但所谓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皇位之争的暗流从未停歇。 王爷本就不是特别受宠、或者有强大母族支持的皇子,他跑到这里,很可能就是为了远离权力中心,避免被卷入夺嫡的漩涡! 一旦他表现出过强的能力、或者获得过高的民望,就可能被其他皇子视为威胁,或者被逼着站队。 跟对了人还好,万一跟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人头落地的下场!所以王爷才早早收拾东西跑路,在这里当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 想通了这一点,胡黎立刻理解了王爷的犹豫。这政绩对王爷来说,非但不是好事,反而可能是催命符。 王爷,是我想岔了。胡黎连忙改口,语气诚恳,这事不该麻烦您。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找别人担保。 说着,他就要告辞离开,不想让王爷为难。 哎,你等等!就在胡黎走到门口时,王爷突然叫住了他。 胡黎回头。 王爷看着他,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摆摆手: 哎呀,算了算了!本王来做这个担保!百姓的命比较重要。 胡黎愣住了。他没想到,王爷在明知可能有风险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站出来。这份善良和担当,比他预想中要重得多。 王爷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王爷打断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药方、制法、注意事项,都写清楚,本王派人去办。记得,这药是回春堂和本王联名出的,别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还有,定价一定不能高,要是让本王知道谁趁机涨价,饶不了他! 是!多谢王爷!胡黎郑重行礼。 有了王爷的担保,宝塔糖的推广顺利了许多。 在镇上,回春堂成了指定的售卖点。 因为价格低廉,效果显著,很快就在穷苦百姓中传开了。 许多受惠的家庭,感激涕零,尽管很多人不识字,还是想尽办法,或自己歪歪扭扭地写,或托人代笔,给回春堂送来了许多感谢信。 胡黎没有满足于此。 他在回春堂门口专门设置了一个意见箱,鼓励用药的人家反馈效果和问题,比如孩子服药后的具体反应、有没有不适、对口感的意见等等。 他每周会上门一次,收集这些意见,以便对宝塔糖进行持续改进,比如考虑多加一点糖改善口感,或者调整辅料减轻可能的肠胃刺激。 这周,胡黎照例去回春堂取意见信,并和坐诊大夫们交流一下用药情况。一位平时话不多、但医术扎实的刘大夫,却偷偷把他拉到了后院僻静处,神色有些神秘。 胡公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刘大夫搓着手,有些犹豫。 刘大夫但说无妨。胡黎道。 是这样老朽最近,在城里的嗯,那种地方,见到一个孩子。刘大夫压低声音,那孩子对药理极有天赋!很多药材,他闻一闻,看一看,甚至摸一摸,就能说出大概的性味归经,甚至能推测出一些简单的配伍禁忌!简直是天生学医的料! 胡黎听着,点点头:那很好啊,刘大夫是想收他为徒? 刘大夫却苦笑摇头,脸上露出不忍:老朽倒是想可是,那孩子他是个药人。 药人?胡黎皱眉。 他知道药人是什么意思,通常是被用来试验新药毒性、或者以身试药、极其悲惨的存在。 是啊,刘大夫叹息,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遭了这等罪。老朽看他可怜,又有天赋,实在不忍心这样一块璞玉被糟蹋,本想买下他,带在身边教导。可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那孩子标价一百两!老朽只是一个坐诊大夫,虽有薄薪,但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大女儿马上就要出嫁,得准备嫁妆,儿子也到了年纪要娶亲,聘礼还没着落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第138章 胡黎听着,起初以为刘大夫是想找他借钱,正琢磨着这刘大夫人品如何,值不值得借。 没想到刘大夫话锋一转:老朽是看胡公子您手里有些余钱,而且您自己也精通药理,这次宝塔糖之事更是显出仁心。您若是想收徒,或者身边需要个懂药理的帮手,不妨考虑一下那个孩子?总比让他继续当药人,或者被不知什么人买去强。 胡黎这才明白刘大夫的意思。 他有些心动,但随即又觉得奇怪:什么样的孩子,能值一百两? 在这个时代,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一个药人再聪明,也不该标这么高的价,除非 刘大夫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那孩子的身世比较离奇。听人零碎说起,好像原是大户人家出身,后来家里犯了事,被发落了。但似乎他们家并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是被牵连的。 牵连?牵连到什么程度?胡黎追问。 刘大夫又左右看看,才用气声吐出四个字:十族抄斩。 胡黎:?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族?他只听说过诛九族是古代最严厉的株连刑罚,这十族是什么鬼?还有第十族?把猫和狗都算上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蚯蚓竖着切两半,蛋黄也要摇散? 刘大夫看出他的疑惑,也是满脸不解:老朽也只是隐约听说,具体也不清楚。反正那孩子,好像是那场祸事里侥幸活下来的。因为身份特殊才被标了高价。 胡黎心里疑窦丛生,告别了刘大夫。 回到胡氏糕点铺,正好王爷又来打秋风。 胡黎想起心中的疑惑,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王爷,我今天听人说起个新鲜词儿,叫十族抄斩?我只听过诛九族,这十族是什么说法? 王爷正捏着一块新出的枣泥山药糕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表情收敛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糕点,喝了口茶,才淡淡道: 哦,那个啊。大概是有人触怒了我父皇,父皇要治他的罪,那人不知死活,又在殿上出言不逊,顶撞得厉害,把我父皇气得够呛,就那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胡黎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 诛九族好歹还有点血缘关系,胡黎忍不住皱眉,语气带了点不认同,这十族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嘛。皇上呃,圣上怎么能这样? 王爷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觉得他有些天真: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可知道上朝的那个大殿有多大?我父皇坐在最上面讲话,我站在后面都听不清,全靠前面的兄弟给我传话。再说,我父皇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你能想象,那人得骂得多大声、多脏,才能让我父皇听得清清楚楚、并且龙颜大怒吗?皇家威严,不容挑衅。有时候,杀鸡儆猴,震慑宵小,比讲道理管用。 胡黎张了张嘴,想说那也不能滥杀无辜啊、百姓的命也是命,但看到王爷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王爷毕竟是皇帝的儿子,是这封建皇权体系的受益者。 有些话,说出口就是大不敬,甚至可能给王爷和自己带来麻烦。 他只能在心里腹诽:我果然是投胎没投好,投成了个狐狸精,还得被迫吃人、背因果。这要是投胎当了皇帝,生杀予夺,看谁不顺眼就砍谁,诛十族也没人敢说什么,说不定还觉得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霸气呢。啧,这万恶的旧社会。 不过,想到那个因为十族之祸而沦为药人、却又天赋异禀的孩子,一百两是贵,但对他来说,并非拿不出。 如果能救下这个孩子,给他一个正常学习、生活的机会,说不定真能培养出一个了不得的医药人才,未来能救更多的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王爷说的是。胡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王爷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胡黎坐在柜台后,思来想去。 他决定,明天就去城里那个所谓的市场看看。万一,那孩子真如刘大夫所说,是块蒙尘的璞玉呢? 第131章 可怜小孩 胡黎依着刘大夫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隐蔽的、进行各种灰色交易的市场。 环境脏乱,气味混杂,人声鼎沸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刘大夫说的那个摊位,也看到了那个孩子。 然后,他转身就想走。 无他,那孩子没腿。 是的,没有腿。 他就那样蜷缩在脏污的草席上,下半身盖着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但明显能看出空荡荡的轮廓。 露在外面的上半身也极其瘦弱,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团,脸上脏得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蓬乱发丝后,警惕又麻木地看着来往的人。 一百两?买一个残废回去?虽然他本意是救人兼找帮手,但一个失去行动能力、需要长期照顾的病人,显然和他的预期相差甚远。 这不仅是经济投入,更是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成本。 但想到刘大夫的话,说这孩子对药理天赋极高,胡黎的脚步又停下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回来。 走到摊主面前,胡黎指着那孩子,开门见山:这人,我要了。五十两。 五十两?!摊主尖声叫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位公子,您看看清楚!这可是难得的好货!懂药理的!一百两,一文不能少!哪有您这么砍价的,直接对半砍?那我岂不是也只给您半个人嘞? 胡黎挑眉,指着那孩子空荡荡的下半身:他确实只有半个。他又没腿,他本来就只有半个。五十两,买半个残废,我还嫌贵呢。 摊主被他这有理有据的砍价法噎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你!你欺人太甚! 那算了,不卖我走了。胡黎作势又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你回来!摊主连忙叫住他,脸上闪过一丝急躁,五十两就五十两!成交! 胡黎却转回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更冷:二十五两。 什么?!刚才不是还有五十两吗?!摊主瞪大眼睛。 刚才是刚才,刚才你又不卖给我。胡黎理直气壮,现在我想了想,他这个样子,我带回去给他治病不要钱吗?就这你还敢开口要一百两?你就欺负老实人吧你。这种瘸子倒在我家门口,我都懒得捡。 二十五两太少了!至少六十两! 三十两!胡黎报出底价,语气斩钉截铁,再多我走了,你自己留着看吧。看他还能活几天,能不能把你这三十两本钱吃回去。 摊主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贬损和毫不退让的态度激怒了,戳中了他急于脱手又不想亏本的心态。 他涨红了脸,猛地挽起袖子,似乎想动手: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 我去你的!还想跟老子动手?胡黎火气也上来了,他今天本来就不太爽,见状二话不说,一巴掌呼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那摊主根本没看清胡黎的动作,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圈,踉跄着倒在地上,捂着脸,眼冒金星,半天没缓过劲来。 胡黎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好说话不会?三十两,卖不卖?不卖我真走了。 摊主被打懵了,也彻底怕了。眼前这位漂亮的公子,力气大得吓人,出手又快又狠,绝对不是好惹的主。 再加上这孩子确实越来越虚弱,抗药性强,试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再不脱手,可能真就砸手里了。 卖!卖卖卖!摊主捂着火辣辣的脸,连滚爬爬地起来,忙不迭地点头,三十两!您带走!赶紧带走! 胡黎这才从掏出三十两碎银,丢给摊主。 然后,他皱着眉头,看向草席上那个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孩子。 把他抱回去?可这孩子身上脏得看不出原色,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和药味混杂的气味,还沾着草屑和污垢。胡黎有点洁癖,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啧,真是的胡黎小声抱怨,早说是个残疾人,我好带个轮椅过来嘛!这怎么弄回去?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脱下自己那件料子不错的外套,走过去,用外套把那孩子胡乱裹了裹,尽量不直接接触皮肤,然后一弯腰,将人像个麻袋似的扛在了肩上。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第139章 那孩子似乎被这粗暴的搬运方式弄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挣扎。 往回走的路上,胡黎感觉肩上的麻袋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把我买回去,要干什么? 胡黎正烦着怎么处理这个麻烦,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口吓唬他: 我买你干嘛?我买回去吃。 话音刚落,他就明显感觉到,肩上的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几秒,那孩子用更小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说:我我不好吃的。我的血有毒。 胡黎只当他是被吓坏了说的胡话,没在意,也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胡黎直接把麻袋往院子里一放,就冲屋里喊:娘!烧热水!多烧点! 柳萍闻声出来,看到胡黎肩上扛回来个东西,吓了一跳:黎哥儿,这、这是 路上捡的,先给他洗干净再说。胡黎言简意赅,实在不想多解释。 热水烧好,倒进大木盆里。胡黎指挥着柳萍帮忙,把那孩子身上那堆破烂和脏外套扯掉,准备给他清洗。 当污垢被洗去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和面容时,胡黎打量着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五官底子其实不差,能看出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的轮廓,依稀可见曾经或许清秀的模样。 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病痛折磨,让他面黄肌瘦,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皮肤粗糙暗淡,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病恹恹的,实在称不上好看。 胡黎是个颜控。 看到这副尊容,心里那点因为救人而产生的微弱成就感,瞬间被、我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么个丑东西回来、的嫌弃感淹没。他 忍不住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努力想恢复平常心,但眉头还是拧着。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头发。 那团纠结成块、沾满不明污物的头发里,胡黎简直不敢细看里面是土、是虱子、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他当机立断,找来剪刀和推子,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把那头乱发齐根推了个干净! 咔嚓咔嚓 头发簌簌落下,砰的一声,在地上堆成一团。 随着头发落地,扬起的灰尘肉眼可见,更骇人的是,似乎真的有几只黑色的小虫子从发堆里飞快地爬了出来! 娘!娘!妈!妈妈!!! 胡黎瞬间原地起跳,一下窜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指着地上那团头发和爬动的虫子,花容失色,虫子!蟑螂!快拿火烧!烧了它们!啊啊啊! 柳萍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到底年长沉稳,连忙冲过来,狠狠地跺了几脚,把那些乱爬的虫子踩扁,然后又拿来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地上那团肮脏的头发连同虫尸一起点燃烧了! 胡黎站在桌上,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和腾起的黑烟,闻着头发和虫子烧焦的怪异气味,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又怕又恶心,感觉自己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但人已经买回来了,总不能扔出去。胡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着柳萍继续把那孩子彻底洗干净。 没了头发和污垢,虽然依旧瘦得脱形,但至少看起来清爽了一些,像个嗯,像个饱经磨难的小和尚。 洗干净后,胡黎开始检查他的腿伤。 伤口在膝盖以下,早已溃烂化脓,散发出腐臭。小腿部分肌肉萎缩坏死,骨头都露出来了,显然已经彻底没救了。 胡黎不会白骨生肌的神通,也没法凭空给他变出腿来。荀砚当初能死而复生,是因为身体基本完整,且有一缕生气未绝。 眼前这孩子的情况,是器质性缺失和严重感染。 唯一的办法,就是手术。 把膝盖以下彻底坏死、溃烂的部分切除,包括腐肉、坏死的组织和那截刺出的骨头,只保留相对健康的大腿部分。 虽然会彻底失去小腿,但至少能保住性命,避免感染继续向上蔓延,也为将来安装假肢留个基础。 胡黎让柳萍去回春堂取些麻药过来。那孩子却突然虚弱地开口:我对麻药过敏。用了会死。 胡黎挠了挠头,有点犯难:硬砍啊 不用麻药直接做截肢手术,那痛苦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但这孩子情况特殊,不用麻药可能只是剧痛,用了麻药可能真就醒不过来了。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胡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既然决定了救人,就得承受这个过程。 胡黎点上了好几根粗大的蜡烛,既是照明,烛火的高温也能起到一定的消毒作用。 他把自己调配的消毒药水、干净的棉布、锋利的匕首、止血药粉、绷带等一一备好。 小小的房间里,因为烛火和紧张的气氛,温度渐渐升高。 胡黎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聚集成滴,差点流进眼睛里,影响视线。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拿着干净帕子的手,轻柔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胡黎以为是柳萍在旁边协助,头也没抬,只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就继续专注地盯着伤口,下刀,切割,分离坏死的组织 他没有注意到,躺在临时手术台上的那个孩子,眼睛越睁越大,死死地盯着胡黎身后那个方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巨大的恐惧和身体本能的僵硬,发不出声音。 胡黎正专注于剔除一块粘连很深的腐肉,头也不回地吩咐:往他嘴里塞个东西,免得他疼极了咬到舌头。 依言,拿过旁边准备好的一块干净软木,塞进了那孩子的嘴里。 手术继续进行。 胡黎的动作快、准、稳,虽然条件简陋,但凭借精准控制和感知,以及之前学的一些急救和外科知识,竟然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截肢、清创、止血、上药、包扎等一系列步骤。 好了。胡黎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和药粉。 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想对柳萍说声辛苦了。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根本不是柳萍! 而是两团飘飘忽忽的、半透明、散发着幽微蓝绿色光芒的鬼火! 正是他最早捡回来、有了灵智、但整天只知道飘来飘去玩耍的大儿子和大女儿! 胡黎:!!!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刚才给他擦汗、往孩子嘴里塞东西的是谁了! 这俩家伙,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怎么突然跑回来了?!还偏偏在他做手术这么紧张的时候出现?!还靠得这么近?! 胡黎第一反应是想挡住那两团鬼火,不让手术台上的孩子看见。 但他那娇小的身躯,怎么可能挡得住? 他手忙脚乱地挥舞了几下,毫无作用。 呜呜 手术台上的孩子因为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两团近在咫尺的鬼火,全身抖得像筛糠。 胡黎赶紧过去,把他嘴里的软木拿出来。 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孩子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想要挣扎,但身体太过虚弱,又被刚才的手术消耗了所有力气,只能瘫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两团鬼火,又看看胡黎。 别叫唤!胡黎被他叫得头皮发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试图安抚,这不是鬼!这是这是你的哥哥姐姐!对!哥哥姐姐!他们他们是来帮忙的!你看,刚才还给你擦汗、塞东西呢! 那孩子被胡黎捂着嘴,惊恐的眼神在胡黎和那两团依旧好奇飘动的鬼火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是被胡黎的气势镇住了,还是因为剧痛导致神志不清,他盯着鬼火看了半天,眼神里的惊恐竟然慢慢褪去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对着那两团鬼火,用气声叫了一声:哥?姐? 两团鬼火似乎听到了,飘动的轨迹顿了一下,然后欢快地上下跳动了几下,仿佛在回应。 胡黎: 这都行?!这孩子是吓傻了还是接受能力太强? 不过,好歹是暂时糊弄过去了。胡黎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处理后续。 手术是成功了,但接下来谁来照顾这个刚做完截肢手术、身体极度虚弱的孩子,成了大问题。 胡黎是绝对不可能亲自照顾的。 他自认是被人伺候的命,让他端茶送水、擦身换药、伺候一个病号?想都别想! 他正发愁,没想到,那两团鬼火居然主动飘了过来,绕着他和那孩子打转。 第140章 胡黎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两团鬼火虽然贪玩,但有了灵智,也能简单沟通和执行指令。而且它们没有实体,不会累,不怕脏,似乎真是个不错的看护人选。 你们真能行?胡黎怀疑地看着它们。 两团鬼火用力地上下跳动,表示肯定。 行吧,那就试试。胡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来两套荀砚以前的旧衣服,套在了两团鬼火外面。 他又找来两顶宽檐帽,扣在它们头上。 然而,效果适得其反。 套着空荡荡的衣服,戴着歪歪斜斜的帽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飘飘忽忽,看起来不像鬼火了,倒像是两个做工粗糙的纸人!配上这寂静的夜晚和刚做完手术的氛围,惊悚效果直接拉满。 胡黎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抽了抽,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将就。 他又连夜找了木匠给那孩子做了一个简易的木头轮椅,方便他以后活动。 荀砚好不容易盼到私塾放假,满心欢喜地回家,想立刻见到自家香香软软的娘子。 结果一进院门,就看到这惊悚诡异的一幕。 他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嗖地一下,躲到了刚刚闻声从屋里出来的胡黎身后,紧紧抓住胡黎的衣角,声音都带着颤: 娘、娘子这、这是能、能给他们换一个衣服吗?他们这个穿的一黑一白的,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132章 元宝纯炸鱼 荀砚作为一个卡在生死边界的存在,从某种角度讲,确实违反了阴阳两界的默认规则。 但他天性纯良,从未作恶,又有一堆祖宗魂灵在暗中庇护,加上胡黎似乎也不是寻常人物,所以一直以来,倒也没引来什么阴差鬼吏之类的存在来找麻烦。 然而,这并不代表荀砚对某些阴间元素就免疫了。 相反,正因为他自己就处在那个模糊地带,对这些东西反而有种本能的敏感和畏惧。 尤其是看到穿着一黑一白、形态飘忽的东西,总会让他联想到民间传说中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总觉得下一秒,那两个东西就要拿出锁链,套着他的脖子把他抓走,和娘子天人永隔,带到地底下去享福了。 所以,他反应才会那么大。 胡黎看他吓得可怜,只好给大宝和二宝换了一套衣服。 这次他特意挑了颜色鲜艳的一件大红,一件亮绿,都是以前给小满做衣服剩的边角料改的,想着喜庆点,能冲淡阴间感。 然而,效果似乎更糟了。 荀老爷和柳萍看了,委婉评价:这看着好像纸扎铺里卖的那种童男童女,更像了。 可不是嘛,大红大绿,空荡荡,飘飘忽,配上那两顶帽子,简直就是行走的纸人祭品!白天看着都瘆得慌,晚上更别提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大宝和二宝似乎很喜欢这两套鲜艳的新衣服。 它们穿上后,飘动的轨迹都显得轻快了许多,甚至还互相绕着转圈,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新造型。 鲜艳的颜色也确实掩盖了一些它们非人的特征长长的衣摆拖到地上,完全遮住了脚;宽大的袖子垂下来,也看不出手;头上的帽子加了一块黑帘子,既能稍微挡一下正午的阳光,也能遮住外人的视线,不至于一眼就看出帽子下面不是人。 胡黎端详了半天,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至少比一黑一白像无常强。 他于是放心地将照顾新成员的重任,正式交给了他的大宝和二宝。 你们两个,听着,胡黎尽量用严肃的语气说,这是你们的弟弟,叫嗯,等会儿起名。你们要好好照顾他,不许歧视他是残疾人,要带他玩,陪他说话,知道吗? 大宝和二宝上下跳动,表示懂了懂了。 胡黎想了想,既然是荀家的人,又瘦弱得像棵小梨树苗,干脆取名荀梨好了。 希望他能像梨树一样,虽然经历磨难,但未来还能顽强生长,开花结果。 然后,胡黎就度过了他穿越以来或许加上以前,最憋屈、最鸡飞狗跳的两个月。 大宝!二宝!你们给我过来!!! 胡黎叉着腰,眸子里火星直冒,指着院子里刚被他从一户农人家里赎回来的、坐在轮椅表情有些茫然又带着点心虚的荀梨,又指着旁边正抱着黄瓜,完全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大宝和二宝。 你俩是说,大晚上,你俩带着他去偷人家地里的黄瓜,结果被人发现了,你俩嗖一下就飘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黄瓜地里,对吗?! 大宝和二宝抱着黄瓜,动作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对呀,不然呢?我们跑得快! 胡黎气得眼前发黑。 他刚被那户农人找上门,说家里黄瓜被偷了,逮到一个坐轮椅的光头小孩,怀疑是同伙,要赔钱。 他好说歹说,赔了钱道了歉,才把人领回来。 结果罪魁祸首在这儿优哉游哉地啃黄瓜! 你们俩!知不知道他腿脚不方便?!被人逮住了跑都跑不掉!万一人家打他怎么办?!啊?! 大宝和二宝似乎终于意识到弟弟好像受了点委屈,放下黄瓜,飘到荀梨身边,用衣袖碰了碰他的胳膊,像是在安慰。 荀梨抬头看了看胡黎铁青的脸,又看了看身边哥哥姐姐笨拙的安慰,小声说:是、是我说想吃哥哥姐姐才带我去的不怪他们 你还替他们说话!胡黎更气了,但对着荀梨那张苍白瘦弱、带着病容却又努力想承担责任的脸,又发不出大火,只能自己憋着。 这还只是开始。 没过几天,大宝和二宝又兴冲冲地飘回来,这回没惹祸,反而带回来一块木制的奖牌,上面刻着勇猛敢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胡黎接过奖牌,一头雾水:这哪儿来的? 大宝和二宝手舞足蹈地讲述:它们推着荀梨在镇上闲逛,看到一群人在玩蹴鞠。 它们觉得好玩,就把荀梨连人带轮椅直接推到了场地正中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边踢球的人看到场中央突然冒出个坐轮椅的残疾小孩,后面还飘着俩打扮诡异的家伙,全都傻眼了,谁还敢往那个方向踢球? 比赛自然进行不下去,组织者随手找了块木头刻了这么个奖牌,塞给荀梨,赶紧打发他们离开。 胡黎听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谁他妈敢往残疾人身上踢球啊?!你们这是扰乱公共秩序!是恐吓!还勇猛敢为?我看是无知无畏! 胡黎深深地感到了一种无力感。 我当初真是昏了头了,让这俩去照顾人。胡黎揉着额角,对荀砚抱怨,这俩的智商,跟元宝简直不相上下!我居然指望它们能照顾好小孩?我真是傻了。 荀砚正在一旁看书,闻言抬起头,认真地说:娘子,别那么说。 胡黎以为夫君要替鬼火说好话。 结果荀砚下一句是:我觉得你在歧视元宝。元宝其实没那么笨。 胡黎: 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荀砚说得很有道理! 元宝作为一条狗,确实比这俩鬼火靠谱多了!至少不会主动惹是生非,看家护院也是一把好手。 你说得对,胡黎诚恳地点头,我向元宝道歉。我不该拿它跟这俩比,是侮辱元宝了。 然而,就在胡黎几乎要放弃鬼火育儿计划,打算去正经请个短工或者找个细心的婆子来照顾荀梨时,某个深夜,他起夜时,无意中透过窗户,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幕。 清冷的月光下,荀梨坐在轮椅上,没有被推进屋。 大宝和二宝一左一右,飘在他身边,那两套鲜艳又诡异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荀梨似乎没有害怕,他甚至伸出了手,抓住了大宝那件大红衣服的衣角,脑袋微微凑近,正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语气不再是平日里的麻木和怯懦,而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和灵动。 大宝和二宝静静地听着,偶尔用衣袖轻轻碰碰他的肩膀或脑袋,仿佛在回应。 荀梨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笑意。那笑容驱散了一些他病容带来的死气,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生动鲜活了不少。 胡黎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烦躁和无奈,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不过,温情归温情,现实问题依然存在。荀梨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 第141章 所谓人有三把火,头顶、双肩各一把,代表着人的生机和阳气。 火旺则人健康强壮,火弱则体虚多病,火灭则人亡。 在胡黎的灵视中,荀梨身上的三把火非常微弱,尤其是头顶和双肩,火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与他长期遭受折磨、营养不良、重伤未愈、以及药人经历对身体根基的严重损耗是分不开的。 所以,尽管他现在和大宝二宝相处愉快,精神似乎好了点,但身体依旧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容易疲倦,时常低烧,伤口愈合也很慢。 胡黎看着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又看看旁边那俩依旧不太靠谱的哥哥姐姐,叹了口气。 关系好归关系好,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胡黎对荀砚说,好歹是花了三十两买回来的,别一不小心被这俩活宝带着玩脱了,或者自己病重没了,那三十两不就打水漂了? 更重要的是,胡黎最初买他回来,除了恻隐之心,也是看中他可能的药理天赋,想培养个帮手的。 要是人没了,一切休提。 第133章 好了好了快工作吧 胡黎想给荀梨请个专业的护工,但连着试了几个,都不太如意。要么是嫌荀梨身体太差、事多,要么是觉得这家里气氛古怪,要么是手脚不够麻利细心。 胡黎看得头疼,觉得这比他自己研究药方还累人。 更让他心塞的是,荀梨的身价还在持续上涨光是这两个月给他治病、买药、调理身体的银子,就又花了将近三十两! 加上买他的三十两,总计六十两了!胡黎感觉自己不是在救人,是在搞一项投资回报率未知、还贼烧钱的长期项目。 这天傍晚,眼看天色渐暗,快到宵禁时间了,大宝和二宝又推着荀梨出去放风还没回来。胡黎担心这三个活宝在外面惹事或者错过时间被巡夜的抓住,只好亲自出门去找。 他大概能猜到他们的去处。 大宝和二宝虽然不至于怕阳光,但天性更喜欢阴凉、僻静的地方。 他们经常带着荀梨在一些小巷口玩耍荀梨坐在轮椅上,在巷口有阳光的地方发呆,大宝和二宝则缩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或者一起在巷子里疯跑,主要是他们两个推着轮椅横冲直撞。 胡黎没有走寻常路,而是敏捷地攀上了巷子边的矮墙,沿着墙头,居高临下地寻找。 这样视野好,动静也小。 很快,他在一条僻静小巷的拐角处,发现了他们的身影。然而,情况似乎不太对。 只见一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拦在荀梨的轮椅前,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还伸出手,似乎想抢夺荀梨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布包。 荀梨紧紧抱着布包,低着头,没有吭声。大宝和二宝则缩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似乎在观察。 胡黎眉头一皱,火气噌就上来了。好家伙,敢欺负到他家孩子头上?他刚要纵身跳下去,来个正义制裁 荀梨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只见一直低着头的荀梨,忽然抬起了脸,脸上没有什么惊恐,反而是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厌烦的表情。他抬起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对着那个小混混,极其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缩在阴影里的大宝和二宝,如同两道幽绿色的闪电般,嗖地一下窜了出来!它们身上原本暗淡的火焰骤然暴涨,散发出一种阴冷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一左一右,将荀梨牢牢护在身后。 啊!!鬼、鬼啊!!! 那小混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两个穿着鲜艳衣服、没有脚、飘在半空、还会冒火的纸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睛一翻,直接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竟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大宝和二宝看着小混混倒下,身上暴涨的火焰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恢复了平时那副人畜无害、飘飘忽忽的样子。 它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飘到轮椅后面,推着轮椅,慢悠悠地、稳稳地,从那个昏倒在地的小混混身上碾了过去。轮椅轮子压过身体,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荀梨坐在轮椅上,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碾过去的小混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整个过程中,荀梨表现得比他这个旁观者想象的要镇定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胡黎站在墙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荀梨只是个身世可怜、性格内向的病弱孩子。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那两团鬼火,能如此迅捷、听话、且有针对性地执行荀梨的命令,这绝非偶然!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更深的联系,而不仅仅是哥哥姐姐带弟弟玩那么简单。 就在胡黎惊疑不定时,下面的一行人已经推着轮椅,慢悠悠地来到了他脚下的墙根处。荀梨忽然示意大宝和二宝停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墙头上的胡黎。 月光和巷口透进的微光,照在他苍白瘦削的小脸上。 他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反而对着胡黎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在荀梨抬头的瞬间,胡黎的灵视被动触发。 他清晰地看到,荀梨双肩和头顶那原本极其微弱的三把火,此刻似乎比之前旺盛了一些,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但奇怪的是,那火焰的颜色不再是正常人生机之火的暖黄或橙红,而是隐隐透出一种幽绿的色泽那分明是大宝和二宝身上火焰的颜色特征! 胡黎心中一震。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荀梨纤细的脖颈侧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似乎不太对,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两个极小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小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胡黎猛地想起了荀梨刚被买回来时,在扛他回家的路上,曾小声说过的那句话:我的血有毒。 当时胡黎只当是孩子被吓坏的胡话。但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玩笑! 两团鬼火的食谱本就奇特,它们喜欢吃一些有毒的东西空间里意外种出的毒蘑菇、含有微量毒素的观音土残渣,甚至是一些带有阴晦之气的物品。 那么,一个血液带毒的孩子,对它们来说,岂不是绝佳的补品? 而荀梨,一个身有残疾、生机将绝、几乎被世界抛弃的孩子,他唯一有价值、且能自主支配的资源,可能就是他这身有毒的血液了。 他用自己的血喂养大宝和二宝,作为交换,大宝和二宝替他续命,强行吊住他那口气,稳固他那微弱的三把火,甚至让它们稍微旺一点。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式的、极其危险又无奈的共生。 副作用很明显荀梨的身体会永远保持这副病弱不堪的样子。 但好处是,他确实能把命保下来,不至于立刻油尽灯枯。 原来还能这么用?胡黎喃喃自语。 他一直低估了这两团鬼火的潜力,也完全看错了这个叫荀梨的孩子。 这不是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可怜虫。这是一个在绝境中,能冷静地评估自身仅有的筹码,并果断地用它来与非人的存在进行交易,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的、颇有野心和决断力的狠角色。 胡黎觉得,自己好像得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孩子的过去了。 从墙头跳下来,胡黎走到荀梨面前,没有责备,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荀梨似乎也料到了,他仰着头,对上胡黎审视的目光,那平静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没有闪躲。 看来,我不用太担心你被欺负了。 有哥哥姐姐在,不会的。荀梨轻声回答,看了一眼身边飘动的大宝和二宝。 你的血胡黎顿了顿,直接问道,真的有毒?你用它喂它们? 荀梨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我的血因为试过太多药,变得很奇怪。对普通人可能有害,但对哥哥姐姐好像有用。它们喜欢,我也需要它们。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舒服一些了。 你知道这可能会让你永远好不起来,甚至更糟吗?胡黎问。 荀梨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知道。但能活着,就够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我已经这样了,好与坏,区别不大。 胡黎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刚长出一层青色发茬的光脑袋:行,有想法,够狠。我喜欢。不过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别自己瞎搞。万一这俩吃货控制不住量,把你吸干了怎么办? 第142章 荀梨被揉得脑袋晃了晃,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亲昵,但也没躲,只是小声嗯了一下。 既然话都说开了,胡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起了他的身世和所学。 荀梨果然没藏着掖着,胡黎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他确实精通药理,而且不仅仅是认得药材、知道性味归经那种精通。 因为长期被用作药人,他对各种药物的毒性、配伍反应、在人体内的作用机理和代谢过程,有着极其深刻甚至可以说以身试法得来的痛苦认知。这远非寻常医者靠书本和经验能比拟。 更让胡黎惊讶的是,荀梨坦言,他原本的家族并非普通的医者或药商,而是一个颇有势力的医药世家,他本是作为下一代家主培养的。 因此,他不仅学了医药,还系统地学习过谈判技巧、人情世故、家族产业管理、甚至一些简单的御下之道和危机处理。 只不过,这一切都在那场无妄之灾中戛然而止,他也从云端跌落泥潭,成了任人摆布的药人。 胡黎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身体残疾,年纪也小,但这份心智、学识和经历,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高级助理人选! 既然如此,胡黎拍了拍手,脸上露出看到优质劳动力的标准笑容,那就别闲着了,赶快开始工作吧!早点把给你花的那六十两赚回来! 荀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胡黎的转折这么快,但随即,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需要我做什么? 胡黎手里确实有不少存货。 除了宝塔糖,他还根据记忆和一些古籍方子,改良或简化了几种治疗感冒、发烧、咳嗽、腹泻等常见小病的药方。 这些病不致命,但发病率高,尤其对穷人来说,去医馆抓药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胡黎的目标是做成虽然效果不一定比得上名医开的方子,但胜在安全、便宜、方便服用的成品药。 原料大部分空间里有种植,或者市场上容易买到。 之前胡黎一个人忙不过来,制药进度缓慢。现在有了荀梨这个专业人士,正好可以把这部分工作交给他。 这些方子,你先看看,有没有可以优化或者降低成本的地方。胡黎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交给荀梨,原料我有一些,缺的可以买。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简单的提取、混合、成型、包装的流程。目标是能大量、稳定、低成本地生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药,主要面向穷人,利润薄,但需求量可能很大。富人不会买,药店的利益也不会受太大冲击,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怎么赚穷人的钱。就算有黄牛想囤积居奇,这种低价药他们也赚不到多少差价,搞不好就砸手里。所以推广起来,阻力应该不大。 荀梨接过方子,仔细地、一行行地看下去,神情专注。 很快,他就指着其中几个地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关于某味药材可以用更便宜的替代品而效果不减,关于某个提取步骤可以简化以节省时间和燃料,关于如何控制剂量确保安全 既然确定了荀梨的价值,胡黎决定正式把他介绍给核心圈子。 他先带着荀梨进了空间,见了山君。山君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新同事。 胡黎把部分制药工作交给荀梨,也意味着山君空间里的一些药材产出有了更明确高效的用途,她乐见其成。 接着是林玉。林玉对荀梨很是好奇。 听说荀梨是胡黎新找的助手,林玉拍拍胡黎的肩膀:行啊你,捡人捡上瘾了?需要帮忙宣传或者找销路,尽管说。 然后是王爷晏明澈。王爷对荀梨的背景似乎略有耳闻,对胡黎捡人、用人的本事再次表示了钦佩。 他大手一挥,表示如果成药需要官方背书或者打通某些环节,可以找他。 胡灵和胡巧甚至时不时拎着自己琢磨的药膳上门,说是给小梨子补身体,荀梨每次都会认真吃完。 胡小满是最后被正式告知的。 她看着家里又多了一个坐着轮椅、需要叫自己姑姑的侄子,表情有点懵,又有点好笑。 她戳了戳胡黎的胳膊,小声说:哥哥,咱们家真的是越来越大了。再这么下去,房子都要住不下了。 第134章 接受邀请 林玉今天的心情,简直好到要飞起。 她坐在轮椅上,被小丫鬟推着来到胡氏糕点铺,人还没进门,清脆欢快的哼歌声就先飘了进来。 胡黎正和荀梨在柜台后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清单,闻声抬头,看到林玉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挑了挑眉:哟,林老板,捡到金元宝了?还是元宝给你叼了只兔子回来?这么高兴。 林玉操控轮椅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快来问我快来问我的雀跃:比捡到金元宝还高兴!胡黎,我要开会了! 开会?胡黎放下手里的账本,有些好奇,开什么会?咱们客来香的月度总结?还是文华阁的出版计划会? 这些内部会议,林玉可从来没这么兴奋过。 不是不是!林玉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度,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是咱们本地商界,有头有脸的商人,每年都会收到邀请去开的那个大会! 胡黎想起来了,林玉以前似乎提过一嘴。那是本府或附近几府商界的一个非正式但极有分量的聚会,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行尊轮流做东,邀请各路成功的商贾参加。 会议内容主要是讨论一些大宗商品的行情走势、商议协调价格、交流最新的商业信息和经营经验,同时也是一种人脉拓展和身份象征。 能收到邀请函,意味着你的生意和影响力,已经得到了本地商圈的认可。 哦那个会啊!胡黎恍然,也替林玉高兴,好事啊!恭喜林老板,正式跻身有头有脸行列了!在哪儿开? 就在咱们客来香!林玉兴奋地一拍轮椅扶手,我爹推荐的!说客来香现在名气大,菜好,环境雅致,地方也够宽敞!这单生意要是做好了,又能大赚一笔不说,关键是这个脸面! 她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回忆: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我爹第一次被邀请去参加这个会,觉得新鲜,就把我也带去了。那时候我还小,就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一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能让市面上的米价、布价、盐价抖三抖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坐在那里,和那些人一起说话,而不是躲在角落里看着。 胡黎由衷地替她高兴,玩笑道:那这次让你爹再带你去呗,正好重温旧梦,父女同框,多好。 林玉却摇了摇头,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制作精美、盖着暗红火漆的请柬,在胡黎眼前晃了晃: 嘿!看清楚咯!你林老板我,现在也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了!这份邀请函,是直接送到我林玉手上的!是被邀请过去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 从一个只能跟在父亲身后、仰视那些大人物的小女孩,到如今凭自己的本事,收到同样的邀请,以独立商人的身份踏入那个圈子,这份成就感,无与伦比。 胡黎看着她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小得意模样,也乐了,非常配合地作势拱手,行了个夸张的大礼,拉长了调子: 哟!那可真得恭喜林老板,贺喜林老板了!林老板发达了,是不是得发个红包给小的们意思意思,沾沾喜气啊? 他本是开玩笑,没想到林玉还真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地一下拍在胡黎面前的柜台上,豪气地说:十两!拿着吧!本老板今天高兴! 胡黎现在确实不缺这点钱,但谁能拒绝一个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充满喜气的红包呢? 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嘴上却假意推辞,伸出手做阻挡状: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林老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林玉把荷包往他袖口里塞。 林玉被他这口嫌体正直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指挥身边的小丫鬟:小翠,去,把荷包塞他手里!我看他能推辞到几时! 小丫鬟也抿嘴笑着,依言拿起荷包,轻轻拍在胡黎摊开的手掌上。 胡黎立刻五指一收,稳稳握住,动作流畅自然地将荷包揣进了自己怀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那就多谢林老板赏赐了!林老板大气!祝林老板在会上大放异彩,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第143章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林玉笑骂一句,然后正了正神色,说起正事,这个会,你得陪我出席。 我?胡黎一愣,连忙摆手拒绝,使不得,真使不得!林老板,首先,我不是你的家眷,名不正言不顺的。其次,你一个单身妙龄女子,出席这种全是老狐狸的场合,带个我这样年轻俊美的男子作陪,这对你的名声不好吧?你还嫁不嫁人了? 林玉斜睨着他,伸出手指:第一,这是我第一次以独立身份出席这种大场面,我心里也有点打鼓,有点害怕。虽然我爹也在,但你也说了,我们是竞争对手。这种时候,我身边必须得有个能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上、能商量、能壮胆的自己人陪着。 她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关于我的婚姻。胡黎啊胡黎,我发现你有时候思想挺封建。我是我爹娘的独生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在爹娘膝下尽孝,给他们养老送终。所以我压根没打算嫁出去。要成家,也是招赘!你林老板我,现在家世好,风评好,手里有钱,不抽大烟不酗酒不赌博,平常还顾家。这条件放出去,那些嘴上嚷嚷着女子当以夫为天的酸儒,背地里谁不想入赘到我林家来享福?消息一放,求亲的能把门槛踏破,我挑都要挑花眼! 她看着胡黎有些愣怔的表情,最后总结道:所以,我带谁出席,完全看我的需要和心情,轮不到别人嚼舌根。再说了,咱们清清白白,合作共赢,怕什么?胡黎,你到底是哪来的人啊?怎么比我还封建古板? 胡黎被她这一番宣言说得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林玉说得很有道理。 在这个时代,以林玉现在的身份和家业,招赘才是正理。 自己确实有点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行行行,林老板教训的是,是我狭隘了。胡黎从善如流地点头,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陪林老板走这一遭。正好,让我也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本地的商界风云。 这就对了嘛!林玉满意地笑了。 答应了陪同,胡黎想了想,决定把荀梨也带上。 这小子虽然身体不便,但脑子好使,精通人情世故,对商业谈判有所涉猎。 带他去,既能让他长长见识,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出出主意,而且大家都是生意人,多交流、多认识点人脉,总没坏处。 他把这个想法跟林玉说了,林玉看了看安静坐在轮椅上、眼神沉静的荀梨,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俩尽职尽责当背景板的大宝二宝,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带上吧。不过你那俩保镖,最好别进主会场,就在外面候着吧?我怕把那些老家伙吓出个好歹来。 胡黎从善如流:没问题,让它们在马车里或者后院等着。 荀梨听说要带他去参加重要的商界聚会,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期待,低声应道:是,我会注意的。 不过,临出发前,林玉还是给胡黎和荀梨打了预防针:咱们也别抱太高期望。我虽然是新贵,但资历浅,在那些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眼里,可能就是个走了好运的晚辈。会上不一定有人会主动来搭理我们,就算打招呼,可能也是客套居多。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没人搭理我们也没关系,正好少了那些繁琐的应酬和场面话。咱们就安心吃饭!这可是在咱们自家客来香!菜式、味道、用料,都放心!到时候你们放开了吃,多吃点,健康又美味,把本吃回来! 胡黎被她这既来之,则安之,主要任务是干饭的豁达心态逗乐了,点头笑道:行,听林老板的。咱们主打一个参与感和美食体验。能结交到朋友是惊喜,结交不到,就当是去品尝客来香最高规格的宴席了,不亏! 第135章 繁文缛节 会期将近,林玉拿来了几幅人物小像,都是此次与会者中比较重要的角色,让胡黎和荀梨提前认认脸,免得到时候叫不出名字尴尬。 胡黎看得很认真,努力将那些或富态、或精明、或严肃的面孔与名字对应起来。 荀梨也坐在轮椅上,由大宝举着画像,仔细端详,默默记下特征。 然而,认着认着,林玉的正事就开始跑偏,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她指着其中一幅画像,是个四十多岁、面色微沉、眼神略显阴鸷的男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看这个,姓赵,做丝绸生意的,家底挺厚。但人不行,家暴!听说他上一个老婆,怀着他的孩子,一直忍着,后来生下来,是个男孩,结果那女人生完直接就把孩子掐死了,然后趁乱跟别人跑了,到现在都没找着! 胡黎听得眉头紧皱:这么狠? 更绝的在后头!林玉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据说后来那男人不信邪,找人滴血认亲,那死掉的孩子还真是他的种!唯一的儿子啊!就这么没了!而且好像他本身也有点问题,好像不行哦!娶了那么多个,就这一个怀了孕。现在好了,儿子没了,老婆跑了,他自己那毛病估计也好不了,名声也臭了,现在根本没人愿意嫁给他了,家业再大,怕是要绝后。 胡黎冷哼一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荀梨,忽然轻声接口,语气平淡无波:好死。那孩子活着,跟着那样的爹,也是给她娘拖后腿,不如重新投胎。 胡黎和林玉都愣了一下,看向荀梨。 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清醒。 林玉又指着另外几个,有的风评不错,乐善好施;有的精于算计但守规矩;也有几个是笑面虎,表面和气背后捅刀。 胡黎和荀梨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比干巴巴认脸有意思多了,也算提前了解了潜在的合作者或需要提防的对象。 八卦完了,胡黎开始考虑正事。这种场合,一顿客套寒暄、互相吹捧大概是免不了的。 他们仨是第一次正式亮相,开场白和祝福词得准备得漂亮点,不能丢了份儿。 胡黎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无非是恭喜发财、生意兴隆、久仰大名之类的大白话,虽然真诚,但总觉得不够档次,体现不出他们的文化底蕴。 细节决定成败!胡黎一拍大腿,咱们的贺词,必须高端、文雅、上档次!让别人一听就知道,咱们不是普通的暴发户,是有文化的生意人! 这个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家里最有文化的人正在明德私塾头悬梁锥刺股备考的荀砚身上。 夜色已深,私塾里一片寂静。 得益于最近的投资,荀砚如今住的是单人间,虽然不大,但清静,方便他熬夜苦读,也方便某人深夜造访。 胡黎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来到荀砚的窗下,轻轻叩了叩。 荀砚正在灯下温书,闻声开窗,看到是自家娘子,又惊又喜,连忙把人让进来。 嘘胡黎示意他小声。 这里的隔音确实不太好,所以他们偶尔亲密交流时,两个人都得极力克制,谨慎得不发出一点声音,那种在禁忌边缘试探的刺激感,别有一番滋味。 胡黎简单说了来意,荀砚一听娘子和林老板要去参加那么重要的商界聚会,还需要他帮忙写贺词,顿时感到与有荣焉,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砚必当竭尽毕生所学,写出最合适的贺词!娘子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胡黎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非常高端,非常文雅,非常上档次!要别人一听,就觉得我们是文化人,肚子里有墨水,不是那种只会算账的铜臭商人! 明白了! 荀砚领命,铺开宣纸,磨墨润笔,略一思索,便文思泉涌,笔走龙蛇。 不到十分钟,一篇洋洋洒洒、墨迹未干的贺词便新鲜出炉了。 胡黎凑过去,虽然还没看具体内容,但看那整齐的格式、优美的字形,以及荀砚自信的表情,就觉得肯定稳了! 他对自家夫君的才华,有着盲目的信任。 夫君真棒!胡黎看都没仔细看,直接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凑上去,在荀砚脸上亲了一口,作为奖励,等我的好消息! 荀砚被亲得耳根发红,心里甜滋滋的,目送娘子又像来时一样,灵巧地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胡黎带着荀砚的大作,和林玉、荀梨在客来香后院碰头。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满怀期待地展开那张纸。 然后,集体沉默了。 林玉盯着纸上那些龙飞凤舞、但对她而言宛如天书的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委婉地说:那个胡黎啊,我觉得,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文化水平,可能都不足以认出这上面的字 第144章 胡黎也傻眼了。 他之前只是粗略一扫,觉得字形漂亮。现在仔细一看何止是高端文雅,这简直是高端到了外太空! 确实是非常专业、对仗工整、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贺词,韵律也讲究。但问题是生僻字太多了! 值此嘉会,敬呈芜词。伏惟诸公,筚路蓝缕,肇基立业;栉风沐雨,筚门圭窦。今者猬集,共襄盛举。某等不佞,忝列末座,敢竭鄙诚,恭祝诸位:懋迁有无,化居通财;抱布贸丝,市贾倍蓰。务本力穑,则仓廪实;通货鬻财,则府库充。冀希吾侪,勠力同心,和羹调鼎,共纾时艰。俾使闾阎安堵,市廛阜通;商旅辐辏,货殖繁昌。谨陈固陋,伫候明教。 (大意:在这个美好的聚会,献上拙劣的言辞。想到各位前辈,创业艰辛,白手起家;经历风雨,家境贫寒却志向高洁。今日大家聚集一堂,共同成就盛事。我们才疏学浅,惭愧地坐在末座,冒昧地表达诚挚的祝愿:祝愿各位买卖顺畅,互通有无;交易得利,利润倍增。致力于农业生产,则粮仓充实;流通货物赚取财富,则国库充盈。希望我们这些人,齐心协力,如同调和鼎中美味,共同缓解当前的困难。使得百姓安居,市场繁荣;商旅云集,贸易兴旺。冒昧陈述浅见,恭敬等候高明指教。) 胡黎: 他不能说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不认识了。 因为在这短短一段话里,他几乎没几个认识的字! 筚路蓝缕听说过,栉风沐雨也勉强,圭窦、猬集、不佞、懋迁、化居、抱布贸丝、倍蓰、力穑、鬻财、和羹调鼎、纾时艰、闾阎、市廛、辐辏、货殖这都是些啥?! 这要是念出来,底下的人估计得有一大半跟他一样懵逼,剩下的一小半还得边听边猜! 完了,用力过猛了。胡黎扶额,无奈地看向荀梨,小梨子,你能看懂多少? 荀梨皱着眉,仔细看了半晌,缓缓摇头:大约三四成。有些字,义父,这似乎是汉赋或者骈文的写法,过于古奥了。用于这种商界聚会,怕是曲高和寡。 胡黎叹了口气。 得,还得回去找夫君返工。 当晚,胡黎又溜进了荀砚的单人间。 荀砚看到娘子去而复返,有点惊讶,等听明白缘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对不起,娘子我、我确实存了点卖弄文笔的心思,想给娘子挣脸没想到用力过猛了。 没事没事,夫君的心意我收到了。胡黎安慰他,把那张天书推过去,咱们稍微改改,通俗一点,但还是要优雅,好不好? 好。荀砚重重点头,这次不敢再炫技了。 他铺开新纸,提起笔,开始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坐在侧边的胡黎,想看看娘子对哪个词有反应,以便随时调整。 他自以为动作非常细微、隐蔽。 殊不知,在胡黎面前,他那小眼珠不安分地左右乱转、写几个字就偷瞄一眼的模样,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胡黎心里觉得好笑,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捏住了荀砚一边的脸颊肉,软软地扯了扯,声音压低: 夫君~不专心哦~夫君是不是在想着不该想的事?嗯? 荀砚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结结巴巴地否认:没、没有。 哎呀,我看你不像认真的样子哦~胡黎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荀砚耳边。 荀砚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魂都要飞了,手里的笔都快拿不稳了。 更要命的是,胡黎今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穿得比平时随意。 外袍的腰带没有系紧,只是松松地拢着。 此刻他弯着腰凑近荀砚,衣襟便微微敞开了一些。 荀砚只要稍微一偏头,或者目光向下,就能从那个角度,将他胸口的风光一览无遗精致如玉的锁骨,一小片白皙光滑的肌肤,甚至隐约可见更深处柔和的轮廓 荀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娘子身上总是香喷喷的,此刻混合着墨香和夜的气息,更像一块刚出炉的、诱人至极的美味小面包,让人看着就想啃一口。 不行不行!荀砚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 正事要紧! 给娘子写贺词是正事! 他努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纸上,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重新构思书写。 胡黎见他居然真的稳住了,心里既有点意外,又有点满意,便也不再闹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托着腮看他写字。 新的贺词很快写好了。 这次用词优美而不晦涩,真诚而不浮夸,既表达了敬意和祝福,又不过分谦卑或张扬,非常适合他们作为新贵初次亮相的场合。 胡黎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小心收好。 眼看时辰不早,他该回去了。 荀砚送他到窗边,心里有点不舍,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嘟囔:真、真就走了啊呜,不留个亲亲吗?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胡黎正要翻窗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看着自家夫君那副明明舍不得、又不好意思明说的委屈模样,心里美得冒泡。 他假装没听见,利落地翻出窗外,落地,然后作势要走。 荀砚站在窗前,看着娘子毫不留恋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一下,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噗地灭了。 他失落地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看书。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身的刹那 一道身影又悄无声息地从窗外又蹦了进来,精准地扑到了他的背上!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飞快地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吧唧! 亲完,那道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又像一阵风似的,嗖地一下从他背上跳下,再次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两三秒。 荀砚这种本来反应就慢半拍的书呆子,哪里是狐狸娘子的对手? 荀砚:??? 他保持着转身一半的姿势,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娘子娘子真坏! 第136章 参加聚会 赴会这天,胡黎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狠狠地打扮了一番。 他平时就注重仪表,但今天格外认真,甚至化了淡妆用极细的眉笔勾勒了眉形,用最浅的胭脂扫了扫脸颊和眼尾,唇上点了点无色但滋润的膏脂,整个人看起来气色绝佳,容光焕发,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显精致夺目。 林玉坐在轮椅上等他,看他对着那些琳琅满目、摆了一桌的瓶瓶罐罐忙活,忍不住嘴角抽搐:?你画好了没有啊?我桌上都没你这么多东西! 她今天也略施粉黛,但比起胡黎的全副武装,简直可以说是素颜。 好了好了,马上。胡黎不慌不忙,拆下头发上用来定型的小卷棒,然后仔细地将一头柔顺的长发拢好,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额前和鬓角留下几缕恰到好处的碎发,形成了完美又自然的反翘弧度,既修饰了脸型,又添了几分随性的风流。 这发型衬得他五官越发精致立体,脸型线条流畅优美。 他对镜自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非常认真地对林玉说:爱美是我的天性。男人,永远不能失去打扮的欲望。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林老板。 林玉被他这副臭美还理直气壮的样子逗乐了,摆摆手:行行行,你是美人说得对。快点吧,马车要来了。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胡黎弯下腰,往靴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又是什么?林玉好奇。 增高鞋垫。胡黎坦然回答,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舒适。 林玉: 她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轮椅,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坐着轮椅的荀梨,一脸无语,我们一行三个人,两个坐轮椅的,还不够凸显你的高度吗? 胡黎理直气壮:你有腿啊,等下肯定要站起来敬酒,万一你一站,比我高出一截怎么办?多尴尬。 第145章 林玉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胡黎一转身,却看见大宝和二宝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正用衣袖好奇地扒拉着他桌上那些宝贝。 再一看荀梨,两边脸颊上被各印了一个大大的、红彤彤的圆印。 胡黎: 他默默走过去,用干净的帕子小心地把那两坨夸张的腮红擦掉,然后转头对着还在研究胭脂盒的两团鬼火低声吼道:这是我夫君送给我的!很贵的! 你俩离我的胭脂水粉远一点!听见没有! 大宝和二宝被吼得一哆嗦,连忙飘远了些,但视线还依依不舍地黏在那些漂亮的盒子上。 总算收拾妥当,一行人准备出发。 从家里到客来香步行也就十来分钟,但今天有专门的马车来接,以示隆重。 胡黎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品相如此优良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有力,拉着宽大舒适的车厢。 三人依次上车,马车平稳地驶向客来香。 今天的客来香已被包场。为了确保与会贵宾的清净和安全,周围的小商铺都提前得了客来香的补贴,今日歇业一天。 街道显得比平日安静许多。 马车稳稳停在客来香气派的大门前。 胡黎先一步下车,然后极其君子地伸出手,将林玉从车上扶了下来。 小丫鬟紧接着将轮椅搬下放好,林玉姿态优雅地在轮椅上款款坐定,理了理衣裙。 早已等候在门口、负责迎宾的客来香管事和几位先到的商人见状,纷纷点头致意。 林玉微笑着,用清亮不失沉稳的声音道:诸位,久仰大名。 有几个面善的、或者与林家交情不错的商人,也笑呵呵地回应,夸赞她巾帼不让须眉、林家后继有人。 但也有一些,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与旁人交谈,并未理会。 林玉心中早有预料,脸上笑容不变,在管事的引导下,带着胡黎和荀梨进入大堂等候区。 荀梨则由别的小丫鬟推着轮椅。 陆续又有客人到来。 林玉看见了她爹林万富。 林老爷自然也看到了女儿,父女俩视线对上,林万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神色有些复杂。 父女间因之前种种产生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能消融,但至少,此刻没有公开的尴尬。 人陆续到齐,宴会正式开始。地点是客来香最豪华、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包厢。 巨大的圆桌上铺着锦缎,摆放着精美的餐具。 趁着上菜的间隙,本次聚会的组织者起身,向众人介绍了新晋加入的商界成员林玉,着重提了她客来香和文华阁的成就,以及她身为女子的不易和魄力。 林玉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端起酒杯,将荀砚修改后、文雅得体又真诚的贺词,清晰流畅地背诵了出来。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措辞恰当,既表达了敬意,也展示了自身的涵养。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博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林万富坐在不远处,一直摸着胡子,显然对女儿的表现很欣慰。 林玉介绍完自己,又顺势介绍了身边的胡黎和荀梨,言明他们是自己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得力助手。 胡黎也适时起身,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态度谦和,言辞得当,给人留下不错印象。 接下来便是常规的商业互夸环节,大家互相介绍自己带来的重要伙伴或子侄。 一时间,包厢里充满了久仰、幸会、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 菜开始一道道上来。客来香拿出了看家本领,菜式精美,色香味俱全。 众人开始动筷,气氛渐渐活络。 胡黎一直很自觉地替林玉挡酒。 虽然他自己说千杯不醉,但林玉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了他几眼。胡黎回以自信的眼神,表示没问题。 表面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其乐融融之下,是无声的较量。 谁坐在主位附近,鱼头朝向谁,谁向谁敬酒的顺序和措辞,谁接话的时机和分寸 种种酒桌礼仪和潜规则,都在默默进行着。 好在林玉大家闺秀出身,对这些门道从小耳濡目染;胡黎脑子灵活,观察力强,又擅交际;荀梨更是受过严格的家主继承人训练,对这些场面应对自如。 三人配合默契,始终表现得谦逊有礼,进退有度,没有出任何差错,给在场的老狐狸们留下了虽是新贵,但懂规矩、知进退的印象。 林万富的目光,时不时就飘向女儿这边。 第137章 何必等十个月换来一坨烂肉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万富和林玉这对父女身上。 众人自然是一番夸赞,说什么虎父无犬子、林老板好福气,女儿如此能干等等。 接着,便有人,开始兴致勃勃地要给林玉介绍对象,说哪家公子青年才俊,与林老板甚是相配云云。 林玉早有准备,非常有礼貌但坚定地婉拒了,再次表明态度:多谢各位美意。小女子志在承继家业,陪伴父母膝下尽孝,暂无婚嫁之念。若他日有缘,也当是招赘入门,以全孝道。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表明了招赘的决心,让一些想借联姻攀附林家的人暂时歇了心思。 林万富听了女儿这番话,心里更是舒坦。 虽然父女之前有点小矛盾,但哪有隔夜的父女仇? 女儿说要陪伴自己、给自己养老,还要招赘延续香火,这份打算和孝心,哪个父母听了不开心? 他脸上笑容更盛,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这把老骨头,以后这家业,可不就是要交给我这闺女嘛!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调侃和恭维,气氛似乎不错。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姓赵的丝绸商,忽然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哼。 他斜睨着林玉,阴阳怪气地开口:呵,女子当家?招赘?说得轻巧。这商海沉浮,人心险恶,岂是儿戏?别到时候,家业没守住,反倒引狼入室,赔了夫人又折兵,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话不仅贬低了林玉的能力,还暗指招赘会引来祸患,甚至影射林万富决策不明,可谓十分刻薄。 林玉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她身边的荀梨却抢先一步。 只见这个一直安静坐在轮椅上、没什么存在感的瘦弱孩子,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赵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问道: 赵老板,人家父女情深,商量家业传承,和您有什么关系呢?家业当然要交给自己的接班人。您的接班人呢?怎么没见您带来?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赵老板那点绝后的破事,私下里早传遍了。 赵老板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荀梨,手指发抖:你、你哪里来的小杂种!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玉本来就不是受气的性子。她之前受过一回大气导致抑郁,从那之后,对于令自己不爽的人和事,信奉全军出击,绝不隐忍。 此刻见赵老板被荀梨一句话噎得半死,她掩唇轻笑,声音清脆: 哎呀,赵老板别动怒嘛。小孩子不懂事,瞎说什么大实话。您的接班人不是早就变成一坨烂肉,死得透透的了吗?提他做什么,多不吉利呀~ 胡黎本人更是刻薄话几乎不用过脑子,张口就来: 就是啊,赵老板。您要是实在喜欢烂肉,直接去我们客来香后门的垃圾桶里翻翻就是了,何必苦苦等了十个月,结果等来一坨用不了的?多不值当啊。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赵老板被这三人接力般的尖酸刻薄怼得眼前发黑,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指着林玉三人,你、你、你们 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气得浑身哆嗦。 林玉适时地给她爹递了个眼色。 林万富虽然也觉得女儿和她的伙伴说话太毒了点,但赵老板先挑衅,而且说得很难听,他护犊子的心立刻占了上风。 他立刻板起脸,呵斥道: 玉儿!还有你俩,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赵老板是长辈,是你们能随便议论的吗?还不快给赵老板道歉! 虽然说是道歉,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的意味。 他又转头对赵老板拱手,打着圆场:赵兄,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被我惯坏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计较。来,我敬您一杯,赔个不是! 第146章 话说到这份上,赵老板再纠缠,反而显得他小肚鸡肠,跟几个三个中有两个坐着轮椅的孩子过不去。 他只能铁青着脸,勉强举起酒杯,和林万富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坐下,不再说话,但看向林玉三人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经过这一出,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但很快,在组织者和其他人的打圆场下,又渐渐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只是再没人敢轻易拿林玉的性别、婚事或能力说事了。 饭后,真正的重头戏谈论生意开始了。这是今日聚会的核心。 胡黎、林玉和荀梨早就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甚至根据可能讨论的议题,做了详细的小抄。 遇到不太熟悉或者需要精确数据的话题,三人就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一眼小抄,然后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见解或方案。 他们或许不是经验最丰富、资源最雄厚的,但绝对是准备最认真、态度最诚恳的。 最终,在讨论几个合作项目时,林玉代表客来香和文华阁,成功拉到了两笔不小的投资意向,还与几位在书籍印刷、纸张供应、特色食材采购等方面有资源的商人建立了初步联系。 对林玉而言,虽然和赵老板结下了梁子,但整体结果非常不错。 不仅成功亮相,站稳了脚跟,还获得了实际利益,拓展了人脉。 宴会结束,三人坐上马车回程。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林玉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因为保持微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成功是成功了,但参加这种假惺惺的宴会,真是累死人了! 胡黎也放松下来,虽然他没醉,但喝多了酒,脑袋还是隐隐作痛,他揉着太阳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荀梨则安静地坐着,小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显然这次经历对他也有不小的收获。 回到家,胡黎立刻解除了所有伪装。 他伸手在发间一抹,头顶噗地一下,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舒服地抖了抖。 他踢掉那双让他脚疼的靴子,换上舒适的软底拖鞋,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 柳萍见他回来,脸色有些疲惫,连忙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荀老爷也好奇地凑过来,他们早就知道胡黎是狐狸精,但平时胡黎伪装得很好,很少在他们面前完全显露原形。 此刻看到那双会动、毛茸茸的耳朵,两人都忍不住好奇。 醒酒汤煮好端来,柳萍和荀老爷对视一眼,在胡黎接过汤碗、小口喝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胡黎的耳朵尖。 胡黎的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表示不满,反而顺从地把耳朵放平,成了两只飞机耳,任由他们抚摸,自己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乖乖的。 柳萍摸着胡黎柔软微凉的耳朵,忽然想起一件事,神色变得有些愧疚:黎哥儿,娘想起来就算是契兄弟,按理说,也是要给契礼的。可你们当时情况特殊,就只是去官府登了个记,好像什么都没给你反倒是你,一直为这个家忙前忙后,出钱出力,任劳任怨的 胡黎喝了醒酒汤,感觉舒服了些,闻言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娘,我不在乎这些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和夫君好就行了 那不行!柳萍却很坚持,她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大金镯子。 镯子做工古朴,分量十足,是实心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柳萍拉着胡黎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镯子套在他手腕上,我爹说,本来我成亲的时候就该传给我,但那时候唉,后来家里好了,才给我。现在,娘把这个给你,算是给你们补办婚礼的信物!等砚儿下次考完,不管中不中,咱们都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胡黎此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脑子也不太清醒,手腕上沉甸甸、凉丝丝的触感传来,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荀砚穿着大红婚服、眉眼含笑看向自己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带着这个美好的想象,笑着进入了梦乡。 柳萍和荀老爷相视一笑,小心地把睡得香甜的胡黎扛到床上,盖好被子。 柳萍看着胡黎安静的睡颜,和手腕上那抹金色,心里已经计划开了:三年后,砚儿再去考举人。考上了,就回来成亲,双喜临门!没考上,也回来成亲,冲冲喜,去去晦气!总之,这婚礼,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第138章 荀砚是软肋,可荀砚不是善类啊>o 胡黎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才悠悠转醒,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的酒意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揉眼睛,却感觉手腕一沉,低头一看,那个沉甸甸、金灿灿的大金镯子正安稳地套在腕上。 他愣了两秒,随即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柳萍塞给他镯子时说的话。 结婚对啊,大办!必须大办! 胡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三年后正好,时间充裕,可以慢慢准备,给自己和夫君置办最好的东西! 胡黎向来是行动派。 他当即决定,点心铺今天暂时歇业半天,他要先去把婚服定了! 要极繁复、重工刺绣、料子顶好的那种!银子?不是问题! 他这几年攒下的家底,办一场风光婚礼绰绰有余。 他拉上柳萍,一起去了镇上最好的绸缎庄兼成衣铺。 柳萍最了解儿子的身量和气质,胡黎则有着超越时代的审美眼光。 两人挑挑拣拣,参考了无数画册和样品,最终选定了一套新郎服壹是正红色云锦,用金银线交织绣着祥云瑞兽、鸾凤和鸣的图案,领口袖口镶着玄色滚边,端庄华贵又不失文雅;新郎服贰则是同样正红,但纹样更繁复精致,加入了牡丹、蝴蝶等元素,裙摆层层叠叠,用了苏绣中最顶尖的技法,预计做出来会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不过,看中的只是样衣。 他们需要的那两套,得根据荀砚和胡黎的具体尺寸量身定做。 掌柜的听了要求,又仔细记录了两人报上的身高体重,然后拨着算盘算了算,报出了一个工期和天价。 工期三年? 胡黎挑眉。 客官,您要的这种重工刺绣,慢工出细活,三年都算紧的了。而且料子难得,绣娘也要排期掌柜的解释。 三年刚刚好。胡黎爽快地付了定金,不着急,你们慢慢做,务必做到最好。我会时不时过来查看进度的。 定下婚服这件大事,胡黎心情极好。 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小满快要放学,荀砚今天也该放月假回家了。 他哼着小曲,去市场买了些新鲜的食材,准备回家做顿丰盛的晚饭,一家人好好聚聚。 然而,温馨的傍晚,却潜藏着意外。 胡小满像往常一样,放学后自己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小巷往家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她回头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 小满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脚步。 没走几步,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啊!小满惊叫一声,挣扎着回头,看到一个面目陌生、眼神不善的中年男人。 男人盯着她,压低声音问:你是胡黎的家人? 胡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她努力镇定下来,用力摇头:不、不是!你认错人了! 哼,还想骗我?男人冷笑,我们已经调查过了。 小满心知不妙,眼珠一转,忽然对着男人身后,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姐姐! 男人下意识地松开一点手,回头看去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小满用尽全力从他手中挣脱,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小兔崽子!敢耍我!男人大怒,几步就追了上来,再次从后面抓住了小满的胳膊,力道大得小满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姐姐!小满急得又喊。 你这家伙,以为我会被你骗第二次吗?男人恶狠狠地说,抬手似乎想捂住小满的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男人后脑响起。男人脸上的狞笑僵住,眼神涣散,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利落短打的小女孩。 第147章 她手里,还拎着一根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短木棍。正是山君座下的虎童子。 虎童子看都没看地上昏迷的男人,一把拉住惊魂未定的胡小满的手,言简意赅:跑! 两人飞快地跑出小巷,消失在傍晚的人流中。 另一边,明德私塾门口。 荀砚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正准备出门回家,心里满是对娘子的思念和对假期的期待。 门房却叫住了他,递过来一封信:荀秀才,刚才有人送来的,给你的。 荀砚道了谢,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字迹工整,内容是让他立刻去镇子西边一处比较偏僻的货栈,说有要事相商,落款是胡黎。 荀砚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眉头微蹙。 这根本不是娘子的字。胡黎用毛笔用得不算好,写字带着点随性的潦草,绝写不出这么整齐规范的楷书。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娘子急着找他,托别人代笔写的? 犹豫了一下,对娘子的担心还是占了上风。 荀砚决定去看看,万一是娘子真有什么急事呢? 他背着书箱,调转方向,朝着信上说的地址走去。 那货栈果然偏僻,周围没什么人烟。 荀砚刚走到货栈破旧的大门前,旁边阴影里突然蹿出几条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摁倒在地,用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嘴里也被塞了布团。 荀砚: 他有点无语,甚至觉得很没有意思。他十五天才放一天假,还急着回家见娘子呢,居然遇上这种事。 他手上微微用力,那看起来结实的麻绳立刻发出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音,隐隐有要崩断的趋势。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按住他的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伙说:快,绑结实点!大哥说了,这可是条肥鱼!有钱! 另一人附和:就是,咱们黑风寨这次可算逮着个大的!等赎金到手,够兄弟们快活一阵了! 荀砚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风寨?这个名号他听过。前阵子林玉还提过,说客来香的几车珍贵食材在运送途中被劫了,怀疑就是这个黑风寨干的。 报了官,但这伙山匪极其擅长藏匿和流窜,官府一时也没找到他们的老巢。 当时胡黎听了还挺生气,说要亲自去查,后来被各种事情耽搁了,才暂时作罢,等着官府消息。 荀砚心里有了计较。 他放弃了立刻挣脱的打算,存了心思,想看看这群人到底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老巢,岂不是帮了娘子和林老板一个大忙? 于是,荀砚假装挣扎了两下,便认命地不再动弹,任由那些人把他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镇子。 马车走了很久,山路崎岖。 荀砚注意到,这些人并没有给他蒙住眼睛。 这让他心里一沉这意味着,就算他们拿到了赎金,也根本没打算放他活着离开,因为他不蒙眼,就记住了路线。 果然,到了地方,荀砚被粗暴地丢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锁上了门。 听着门外看守的脚步声远去,荀砚轻轻一挣,身上的麻绳便啪地一声,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胡黎在家门口,等到了被虎童子送回来的胡小满。 听完小满带着哭腔的讲述和虎童子简短的说明,胡黎的脸色沉了下来。 蓄意报复?他冷笑一声,最近得罪的人是不少。 赵老板那怨毒的眼神,他还没忘。 这时,荀老爷也急冲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胡黎展开一看,是一封措辞粗鲁的勒索信,让他准备五百两银子,三天后送到指定地点,否则就撕票,落款是黑风寨,还附上了荀砚随身的一个香囊作为信物。 砚儿被绑架了?!柳萍凑过来一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急得眼泪唰就下来了,推着荀老爷,快!快去拿钱!把家里的现银都拿出来!不够的去钱庄取!快去啊! 荀老爷也慌了神,连忙就要进屋。 胡黎也一脸焦急的拉着还在发抖的小满进了屋,关上门。 一进屋,胡黎脸上那副焦急惊慌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屑。 他随手将那封勒索信揉成一团,丢到了墙角,语气淡然:不用管。不用去交赎金。 啊??? 柳萍急了:黎哥儿!那可是砚儿!他被山匪抓走了!不交钱他们会杀了他的! 胡黎看着他们,耐心解释:娘,爹,你们别急。听我说。我的仇家想报复我,从我的家人下手。你们俩平时都在人多的地方,他们不好下手,就找上了最容易下手、也最能威胁到我的小满和夫君。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如果是小满被绑架了,我或许还会着急上火,立刻想办法筹钱。但绑架荀砚?哼。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荀砚确实是我的软肋,是我的心肝宝贝。但你们是不是忘了,荀砚也绝非善类啊!他只是善良,并不代表他现在没有力量! 胡黎看着家人茫然又担忧的眼神,继续道:你们想想,他现在的身体,是普通人吗?寻常刀剑能伤他几分?那些山匪,不过是些仗着人多、欺负老百姓的乌合之众。他们绑了荀砚,不是绑了只肥羊,是绑了尊瘟神还差不多! 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啊!他们人多!柳萍还是不放心。 人多?胡黎挑眉,对荀砚来说,人多有时候可能更方便他发挥。 他不再多说,转而叮嘱家人:今天晚上,你们都别出门了,在家里关好门窗。小满,你也是,就在家里待着。大宝二宝,他看向飘在角落的两团鬼火,你们在家,护着点。 柳萍见他似乎要出门,连忙问:黎哥儿,你去哪? 胡黎活动了一下手腕: 去接我夫君回家。 山寨柴房里。 荀砚挣脱绳索后,并没有立刻破门而出。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火苗凑近了旁边堆得高高的、干燥的柴草堆。 呼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柴草。 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很快就从柴房的缝隙和破窗冒了出去。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快救火啊! 外面立刻传来惊慌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整个山寨瞬间乱成一团。 荀砚安静地站在火中。 这种普通的火焰,已经伤不到他分毫。 他甚至有闲心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被火星溅到的衣角衣服可是娘子给他买的,烧坏了可惜。 至于燃烧产生的浓烟和有毒气体?对他完全无效。 在火灾中,很多人不是被烧死,而是被呛死的。可荀砚没有呼吸,自然不怕。 他从容地从已经被火焰烧得摇摇欲坠的门中走了出去,外面救火的山匪们忙于打水、扑救,没人注意到这个从火场中心走出来、却毫发无伤、连衣服都没怎么乱的肉票。 荀砚趁乱溜进了旁边的厨房,拎了几桶菜油出来。 然后,他混在那些提着水桶救火的山匪中间,别人往火上泼水,他专往火势小、但易燃的地方泼油。 滋啦 火苗遇油更旺,瞬间爆起一大团火焰,烧得几个靠近的山匪嗷嗷叫,连连后退。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小半个山寨都吞没,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行为诡异的人。 是你!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头目一把抓住了荀砚的手腕,怒目圆睁,你他妈在干什么?! 荀砚被他抓住,也不慌,反手就将手里还剩的半桶油,劈头盖脸地泼到了对方脸上! 啊!我的眼睛! 二当家捂着脸惨叫后退。 抓住他!弄死他! 其他山匪见状,纷纷抽出刀剑,将荀砚团团围住,眼神凶恶。 一个山匪举起大刀,狠狠朝着荀砚的脑袋劈了下去! 荀砚抬手,稳稳地抓住了劈下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皮肤,却没有深入,仿佛砍在了坚韧的老牛皮上。 他轻轻一扭一推,便将那山匪连人带刀推得踉跄后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荀砚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地开始劝说,诸位,人生在世,当有真善美之心。劫掠他人财物,害人性命,实非正道。不若将抢来的钱财归还百姓,散去山寨,各寻生计,岂不 第148章 放你娘的狗屁! 一个山匪不等他说完,从侧面偷袭,一刀狠狠砍在了荀砚的腰侧! 铛!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闷响! 那山匪感觉刀锋像是砍到了极为坚硬的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砍进去一点点,刀刃似乎被卡住了。 荀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微微泛着青白色、毫无血色的皮肤,以及那道浅浅的、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 他脸上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仿佛在心疼衣服: 动口不动手。切勿伤人。 说着,他自己伸手,握住那砍进肉里的刀背,轻轻一抽,将刀拔了出来,随手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而腰侧那道伤口,就这么一两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愈合如初,连个疤都没留下,只剩下破损的衣料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鬼、鬼啊! 他不是人!他是妖怪! 刀枪不入?!伤口自愈?! 周围的山匪全都吓傻了,看着荀砚的眼神如同见鬼,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们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何曾见过这等诡异的景象?!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弥漫,不少山匪开始剧烈地咳嗽,呼吸困难,脸上被熏得漆黑。 而站在火焰和浓烟中心的荀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周围的火焰都仿佛在刻意避开他,形成一个诡异的安全区。 救、救救我咳咳我喘不过气了 一个被浓烟呛得趴在地上的山匪,挣扎着爬向荀砚,抓住他的衣角,涕泪横流地哀求,你、你刚才不是说君子不能见死不救吗?救救我我不想死 其他几个同样濒临窒息的山匪,也纷纷用希冀、哀求的目光看向荀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荀砚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角的山匪,又看看其他人,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言之有理。人性本善。我是君子不错。 众山匪眼中燃起希望。 然而 可你们又不是人啊 荀砚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们,问道: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们有吗?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你们有吗? 辞让之心,人皆有之。你们有吗?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你们有吗? 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荀砚是人性本善论的极端支持者和忠实实践者。但并不代表他有无条件的、普世的博爱。 人性本恶论好歹承认恶人也是人,只是性恶。而荀砚这种极端的人性本善支持者,其逻辑内核是:人之初,性本善。为恶者,失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生而非人也。 失了这四心,在荀砚看来,便已不配称为人。 比如,他从来就没把胡黎当成人来看待,所以他对胡黎的底线放得极低,从不以人的道德标准去苛责、批判他。 反而只要胡黎做出一点点符合人性的事,比如照顾家人、帮助弱小,荀砚就会大力肯定,真诚夸奖。 当然,胡黎本身就不是人,如果荀砚不是这套独特的、甚至有些偏执的三观,他们俩或许根本走不到一起,更别提如此情深意笃。 可偏偏荀砚就是信奉这套,而且极为坚持。 因此,当这些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毫无四心的山匪,试图用君子不能见死不救这句话来道德绑架他时,荀砚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一个君子,为什么要对非人之物,履行对人的道德义务? 荀砚不再看那些绝望哀求的面孔,他用力地、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衣角从那个山匪手中狠狠扯了出来。 然后,他转身,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浓烟,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的方向,从容离去。 他得赶紧回家,娘子还在等他呢。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娘子着急了没有。 第139章 坐牢去吧 荀砚顺利地从山寨大火中脱身,然后毫无意外地迷路了。 这实在不能怪他。 这里是深山老林,天黑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山寨燃烧的火光映出扭曲的树影。大多数树在夜色里看起来都长得一个样,根本没有明显的路径标识。 荀砚凭着感觉走了一阵,绕来绕去,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某个眼熟的火场边缘。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停下脚步,望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暗树影,有些茫然。 想娘子了。 如果娘子在这里,肯定会用他那双温暖的手牵着自己,凭着敏锐的方向感,轻而易举地带他下山。或者,至少能变个戏法照亮前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没头苍蝇。 荀砚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片已然成为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天的山寨。 要不回去问问路?算了,估计已经没有活着的、能问路的了。 他叹了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随便选个方向继续走,或者干脆在原地等到天亮。 哎,要是被娘子知道他这么笨,会不会笑话他? 突然 夫君! 一个清亮、熟悉、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夜风,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荀砚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胡黎正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站在一棵大树下。 昏黄的灯 是胡黎!是娘子!他真的来了! 一瞬间,荀砚感觉自己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胡黎的方向小跑过去。刚跑了两步,就看到胡黎身后,又呼啦啦冒出了一大群举着火把、穿着衙役服饰的人,是官府的人赶到了。 胡黎一路找到了这片群山脚下。 他本打算动用点法术仔细搜寻荀砚的具体位置,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哦,在那。根本不用找了。 为首的捕头看到荀砚,连忙上前询问:这位公子,你可受伤?山上可是那黑风寨的贼窝? 荀砚点点头,言简意赅:上面失火了。我没受伤。 捕头看看荀砚虽然衣衫有些破损、沾了些烟灰,但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又看看那烧得正旺的山寨,当机立断:公子无事便好。我等上山查探,公子是否需我等派人护送下山? 胡黎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荀砚的胳膊,摇了摇头:不必劳烦官爷,我带他回去便可。 他可是骑马来的,骑的是客来香运货的马,虽然不如战马神骏,但脚力耐力都不错。他知道荀砚怕黑、怕鬼,所以一路快马加鞭。 众人见他们似乎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言,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山上火场而去。 胡黎拉着荀砚,快步来到拴马的地方。那是一匹颇为健壮的棕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 胡黎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漂亮。他坐在马上,朝荀砚伸出手。 荀砚看着高高的马背,却有点犯难,不知该从哪只脚先踩马镫上去。 胡黎看他那副犹豫的样子,俯身,一把抓住荀砚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拉:上来! 荀砚借着他的力道,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马背,坐在胡黎身后。 他立刻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胡黎纤细却有力的腰,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胡黎温暖的后背,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娘子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惑人的香气,让他无比安心。 然后,他没忍住,在胡黎的脖颈和发间又蹭又嗅,甚至还张嘴,轻轻咬了一下胡黎的后颈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胡黎被他弄得脖颈发痒,耳根微热,头也没回,反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荀砚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低喝道:坐稳了!别乱动! 说着,他一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口中清叱:驾!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荀砚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掉下去,吓得他赶紧收紧手臂,把胡黎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了胡黎背上。 胡黎感觉到身后骤然收紧的力道和温暖的贴合,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他稳稳地控着马,高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一手执缰,另一只手竟然还潇洒地向前一伸,摆出了一个颇为霸气、宛如指点江山的姿势。 为我倾倒! 他中二地喊了一句,然后再次催马:驾! 第149章 骏马载着两人,沿着山路,向着山下灯火依稀的镇子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但身后是娘子温暖坚实的背脊,鼻尖是熟悉安心的气息,荀砚觉得,这大概是他最快乐、最安心的一刻了。 路上,荀砚把脸靠在胡黎肩头,小声地说:娘子,那火是我放的。 胡黎正专心控马,闻言头也不回,干脆地表扬:嗯,真棒。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荀砚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又补充道:我还拎了桶油,泼在火上了。 胡黎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散,但赞许之意更浓:干得漂亮! 知道扩大战果了,真聪明! 荀砚知道,娘子这话多半是在哄他开心。 自己要是真的足够聪明机警,一开始就不会被人用那么拙劣的骗术绑走。 但就算是哄人,娘子那清脆如溪水流淌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花怒放。 而且,他没从娘子的语气里听出半分生气或责怪的意思。 荀砚心里那点小小的自责,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他忍不住在胡黎背上撒娇似的拱了拱,蹭乱了胡黎背后的衣服。 胡黎被他蹭得痒痒,又问:你是不是还试图劝那些山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来着? 荀砚惊讶地微微抬头:娘子从何得知? 猜的。胡黎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劝人的时候,还被人趁机砍了一刀? 荀砚老实承认:嗯。 他动了动身体,让胡黎感觉到他腰腹间衣服的破损,那里确实凉飕飕的,夜风直往里灌。衣服破了。 胡黎叹了口气:你啊跟那些冥顽不灵的东西,多说无益。下次直接动手就是。 浪费口舌还容易受伤。 荀砚却认真反驳:不仁,非君子也。 我既贯彻君子之风,总要先尽劝诫之责。不过并无人动容。此山上,多为非人之物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世人皆浊我独清的淡淡遗憾,逻辑自洽。 胡黎听懂了,懒得再跟他辩驳,只是又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抱紧,要加速了。 回到家,柳萍和荀老爷正坐立不安地等着。看到荀砚完完整整、除了衣服破了点、身上有点灰之外,并无大碍地回来,两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悬着的心。 胡黎安顿好荀砚,让他去洗漱换衣,自己则沉着脸,将怀疑的目标直接锁定在了那个赵老板身上。动机、能力、行事风格,都对得上。 好巧不巧,第二天,官府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官兵们在山上搜索现场,在一间尚未完全烧毁的屋子里,找到了几封书信。 正是赵老板与黑风寨勾结,指使他们拦截、打劫客来香运货车辆的证据!信上连时间、地点、货物种类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玉看到这些证据,气得火冒三丈,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她可不管什么和气生财,当即一纸诉状,直接把姓赵的告上了公堂!罪名是勾结山匪,拦路抢劫,损害他人财物。 胡黎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他也立刻递上一纸诉状,告赵老板买凶杀人,并指认昨日在路上伏击胡小满的那个男人,正是黑风寨的匪徒,且听命于赵老板。 公堂之上。 那个袭击小满的男人被押了上来,拒不承认自己与黑风寨有关,也咬死不认识赵老板,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临时起意,想打劫点小钱花花。 赵老板被传唤到堂,面对与黑风寨来往的信件,他只承认了打劫林玉食材这一项,辩称这是商业竞争中的合理手段,并坚决否认害人的指控。 林玉本来跪在地上,听赵老板把如此下作无耻的勾当说成合理的商业竞争手段,气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赵老板的鼻子骂道:合理个蛋!这要是合理,我马上找人去把你家洗劫一遍,也说是合理竞争! 肃静! 惊堂木重重一拍,县令沉着脸呵斥。 林玉自知失态,讪讪地重新跪好,但胸脯还是气得不住起伏。 胡黎作为原告之一,此刻正站在公堂外的围观人群里,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荀砚是秀才功名,有见官不跪的特权,此刻正站在林玉身边稍后的位置。 是荀砚主动提出,让胡黎到外面去的。 他知道胡黎骨子里傲得很,肯定不情愿向这些官员下跪。 若是迫于规矩不得不跪,心里必定烦闷。在荀砚看来,娘子顶多拜天地、拜父母,还有契兄弟对拜的时候跪跪就行了,其他时候,完全没必要受这份委屈。 这点私心,他还是很愿意为娘子行个方便的。 堂上,县令正在审视那些作为物证的信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荀砚,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叠信纸,正是他从山寨里带出来的。 荀砚将信呈上,然后对县令拱手道:大人,学生有一法,或可辨明真伪。可让赵老板当场书写数字,与信中字迹对比,便知分晓。 县令觉得有理,便让人取来纸笔,让赵老板写下指定的几个字。 赵老板心中冷笑,他自诩行事谨慎,提笔,故意用了一种与信中截然不同的、略显歪斜的字体,写下了要求的那几个字。 对比之下,果然不太像。 县令看着对比结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 他让师爷将一份早已拟好的认罪书拿下去,让赵老板签字画押,并宣判:赵氏商人,为谋私利,勾结山匪,拦路抢劫,扰乱商市,按律,判罚金五百两,以儆效尤。 这个判决让赵老板心中一松,甚至涌上一丝得意。 他提笔,在那份认罪书上,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时,他还得意忘形地、用眼角的余光,恶毒地斜睨了荀砚一眼,仿佛在说:小子,想跟我斗?你还嫩点! 然而,就在他刚放下笔,印泥都还没沾的瞬间 荀砚的声音,再次在公堂上响起: 大人请看,赵老板方才在认罪书上签下的名字,其笔锋走势、连笔习惯,与这封信末尾的落款, 他指着其中一封关键信件,一模一样。 赵老板脸上的得意和恶毒,瞬间僵住,然后化为一片惨白!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得意,放松了警惕,忘记控制笔迹了! 县令拿起两处签名,仔细对比。片刻后,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 大胆赵氏!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将赵氏收押,详查其与黑风寨勾结、图财害命等诸般罪行! 连同此袭击幼女之匪徒,一并下狱,严加审讯! 大人明鉴! 林玉立刻叩首。 赵老板面如死灰,腿一软,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那个袭击小满的男人,也被衙役如狼似虎地拖了下去。 官司尘埃落定,赵老板和他的同伙被收押,等待进一步审讯和更严厉的判决。 回家的路上,胡黎终于忍不住好奇,问起了荀砚那封关键证据的来路。 那封信你是怎么找到的?胡黎侧过头,看着身边并排走着的荀砚。 荀砚正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闻言抬起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坦然,语气也毫无波澜:顺手找到的。 真的顺手?胡黎挑眉,有点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在山寨大火、一片混乱中,还能顺手找到如此关键的证据?而且还知道要带出来? 荀砚认真地点点头,眼神清澈见底:真的。 看他那副不似作伪的样子,胡黎信了。 那黑风寨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们虽然打家劫舍,但官府追得紧,经常要更换据点,东躲西藏,花费巨大。 而且这群人没什么长远打算,有钱就大手大脚,吃喝嫖赌,很快挥霍一空,然后再次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可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的典型。 赵老板,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 赵老板这人阴损事多,经常雇佣他们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这次打劫客来香的货物,以前可能还干过威胁竞争对手、破坏别人生意之类的腌臜事。 但赵老板为人抠门,给的钱并不多,只是勉强够黑风寨的人维持一段时间生计,还经常拖欠。可黑风寨的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一来赵老板有钱有势,二来也怕断了这条财路。 赵老板这人有个特点极度好面子,爱显摆。家里用的东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最好的。就连写信用的纸,都不是普通的宣纸或竹纸,而是一种外地特产的特制纸张。 第150章 这种纸质地坚韧,据说沾水不破,还颇耐燃烧。 当然,真遇到大火还是顶不住。 对于穷得叮当响、经常缺柴少火的黑风寨众匪来说,赵老板用这种高级纸写的信,在他们眼里,除了传递信息,还有个更实际的用途留着当柴烧! 这种纸耐烧,比普通柴禾经用多了! 所以,他们和赵老板的往来信件,看完之后并不会立刻销毁,而是小心地收集起来,放在厨房等地方,等需要生火做饭或者天冷取暖时,拿出来当引火物或者直接当柴添进灶膛。 荀砚去厨房找油的时候,在灶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破筐里,看到了一叠这种质地特殊的纸张,边缘有些焦黄,显然是之前被当作柴禾用过一些。 他随手翻了翻,就看到了赵老板的落款和那些密谋的内容。 当时他也没多想,便顺手塞进了怀里。 纯粹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带什么明确目的性的收集行为。 谁能想到,这顺手一拿,竟成了扳倒赵老板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所以,真的是顺手?胡黎再次确认。 嗯。荀砚点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可能是运气比较好? 胡黎看着他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良无辜、甚至带着点呆气的俊脸,忽然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呆子,你这不叫运气好,你这叫有福之人不用忙! 荀砚被他捏着脸,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显然没太理解这个说法。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般: 有福之人嗯!有娘子,确实是我的福气! 最大的福气! 他自动把有福之人理解成了有娘子就是有福气的人,并且深以为然。 胡黎松开捏脸的手,改为轻轻拍了一下荀砚的肩膀,傲娇地扬起下巴: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的啦! 不过你这么想,也行!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小得意,有我,确实是你的福气~哼! 第140章 尘埃落定 赵老板入狱,自然不甘心就此了结。他仗着自己还有些家底,开始上下打点,企图减轻罪责,甚至脱罪。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试图撬动官府的关节。 然而,他忘了,林玉也有钱,而且比他更有人缘。 客来香如今是镇上最红火的酒楼,谁家请客吃饭、摆酒设宴,不想在这里订上一桌,既体面又美味? 林玉为人处世又周到,与镇上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衙门里的老爷、师爷、捕头们,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 这关系或许不深,但架不住经常往来,脸熟,人情面子总有一些。 相比之下,赵老板那点临时抱佛脚的贿赂,就显得生硬且不够看了。 更何况,赵老板的案子证据确凿,影响恶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林玉只需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适时表达一下对公正判决的期待,甚至不动声色地提醒一下某些人,赵老板此人行事狠毒、毫无底线,今日能勾结山匪害她,明日未必不会反咬曾经帮过他的人,就足以让那些收了钱、本有些摇摆的人,重新掂量掂量了。 墙倒众人推。 赵老板平日里为人刻薄吝啬,得罪的人不少。 如今他身陷囹圄,名下又没有明确的、能撑起门户的继承人,又无过继的子侄,那些平日里或许还维持着表面客气的亲戚们,立刻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他们蜂拥而至,以各种名义接管、代管赵家的产业和财产,能瓜分的瓜分,能变卖的变卖,不过短短数日,赵家原本还算丰厚的家底,就被这群饿狼般的亲戚撕扯、侵吞一空。 当然,官府也依法查封、没收了赵老板的大部分不法所得和主要财产,其中就包括他那座在镇上数一数二、带着假山花园、引了活水造景的豪华大宅院。这座宅子被列入司法拍卖的名单。 胡黎看上了这座宅子。他早就觉得现在住的地方虽然温馨,但毕竟小了些,而且荀砚读书需要更清净的环境,小满也渐渐长大,家里也该添置些下人了。 这座宅子位置、格局、景致都是一流,正合他意。 拍卖那天,胡黎去了。 他原本做好了要花一大笔钱的准备,毕竟这宅子若在平时正常售卖,价格恐怕要翻上好几倍。然而,或许是急于出手变现,也或许是镇上其他人忌惮这座宅子前主人的晦气,又或者是不想与风头正劲、似乎有点邪门的胡黎争抢,不止底价比预想中的低,还竟无人与胡黎抬价。 最终,胡黎以一个比他预期还要便宜不少的价格,顺利拍下了这座大宅。 拿到地契房契的那一刻,胡黎绕着气派的新家转了一圈,看着那精巧的假山、雅致的花园、潺潺的流水,忍不住笑道: 这可真是白捡了个大便宜!这宅子,漂亮! 没过多久,赵老板的最终判决也下来了。数罪并罚,斩立决。行刑那天,胡黎还特意去看了。倒不是他嗜血,只是觉得,有些恶果,需要亲眼看见它落地,才算彻底了结一桩心事。 夜深人静时,胡黎偶尔也会想起自己那特殊的命格,以及荀家这一家子奇特的缘分。 从玄学角度来看,荀家一家人,其实命格都相当不错。柳萍温柔坚韧,荀老爷朴实忠厚,荀砚更是天资聪颖、心性质朴,小满也机灵可爱。他们本都该是有福泽、能安享太平的人。 然而,他们的缺陷也同样巨大。柳萍和荀老爷性格过于软弱良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在波诡云谲的世道中,很容易被人欺负,抓不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甚至可能守不住已有的福分。 荀砚则因那场变故,命途彻底偏离,若非胡黎介入,早已是黄土一抔。小满若无人庇护,幼年孤苦,未来亦难预料。 至于胡黎自己,命格里带着孤煞与偏财,脾气一点就着,体质更是特殊,注定无法与寻常凡人长久安然地相处,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在不断的冲突与误解中耗尽心力。 分开来看,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难以得到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的善终。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们偏偏遇见了彼此,纠缠在了一起。 胡黎的强势、果决、泼辣,以及他那不讲道理的护短和旺家属性,恰好弥补了荀家人的软弱,为他们挡住了外界的风刀霜剑,抓住了那些他们原本会错过的机遇。 而荀家人的善良、温暖、包容,以及他们对胡黎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则化解了胡黎命格中的孤煞,给了他一个可以肆意放松、被全然接纳的家。 他们各自的缺陷,在相遇之后,竟奇异地成为了彼此互补的拼图。全家上下,拧成了一股坚韧无比的绳。 于是,那些曾经或试图欺负他们的人贪婪的亲戚、刻薄的乡邻、阴险的竞争对手、凶恶的山匪、乃至像赵老板这样自视甚高的富商最终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不是自食恶果,就是被他们联手反击得溃不成军。 或许,这就是家的意义。不是完美的个体相加,而是不完美的彼此,在命运的洪流中紧紧相拥,互相补全,共同前行。那些命格里自带的坎坷与风霜,因了这份羁绊,反而化作了前行路上别样的风景与力量。 欺负他们家的,确实都没有好下场。 第141章 新房子 地契到手,房主姓名赫然写着胡黎、荀砚。家里的巨额存款,也早就被胡黎安排在了契兄弟的共同名下。 对此,荀老爷和柳萍半点意见都没有,反而觉得再合理不过。 这些家业,本来就是黎哥儿你一个人辛辛苦苦、聪明能干挣下来的。柳萍拉着胡黎的手,语气真诚,平时你给我们的零花钱就多得花不完,我们老两口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就知足了。这些财产,就该留给你们小两口,我们可不能瞎惦记。 荀老爷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跟你娘,脑子都不算灵光,钱放砚儿手里,我们更放心。砚儿是读书人,明事理,黎哥儿你又这么能干,你们保管,错不了。 胡黎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当即去人市精心挑选了几个手脚麻利、面相和善的丫鬟和小厮,带回家专门伺候荀老爷和柳萍的日常起居。 起初,荀老爷和柳萍很是不习惯。丫鬟端茶递水,他们忙不迭地说谢谢;小厮帮着按摩捶腿,他们又觉得使不得使不得。但日子久了,也慢慢适应了这种被人伺候的晚年生活,尤其是生病或者身子骨不利索的时候,有专人照顾,确实方便舒心不少。 丫鬟还能陪着柳萍逛街提东西、说说体己话,小厮也能陪着荀老爷下下棋、跑跑腿。 第151章 不过,两人还是坚持要去文华阁和胡氏糕点铺继续工作。 用他们的话说:在图书馆整理整理书,闻闻墨香;在点心铺闻闻糕点的甜味,跟老客聊聊天,这都是我们喜欢的活儿,干着心里舒坦。 现在家里啥都不缺,我们这哪是干活,根本就是享清福! 看着爹娘脸上满足的笑容,胡黎也放下了心。确实,儿子成家立业、夫妻恩爱,自己有喜欢的事情做,家底丰厚,衣食无忧,这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光景了。 安顿好家人,胡黎开始琢磨改造新宅。赵老板品味浮夸,有些地方的设计和布置,实在不合胡黎的眼缘,而且从风水学上看,也有些地方需要调整。尤其是荀砚三年后还要考举人,这宅子的风水,得改得对他读书、静心、增慧有利才行。 于是,胡黎贴出告示,诚招懂风水的道士。 没想到,招来了一个熟人张玄明,张道长。 张道长?胡黎有些惊讶,迎了上去,您上次帮我们家割完麦子,不是说要出去云游,顺便闭关清修一阵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玄明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 胡公子有所不知。贫道之前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在二十接近三十岁的时候,可能会收养一个孩子。虽然不知道那孩子日后品性如何,但如今贫道已经二十有四了,想着日子也近,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一贫如洗、风餐露宿吧?那也太不像话了。所以便提前出关,出来赚点银钱,好歹置办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再攒点家底。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胡公子放心,贫道精通风水堪舆、阴阳五行,定能将贵宅调理得藏风聚气、福泽绵长! 胡黎见他言之凿凿,便爽快地将人请了进去,说明了改造需求主要围绕利于荀砚学业、家宅安宁、财运亨通这几个方面。 张玄明拿着罗盘,在宅子里外仔细勘测了一番,很快拿出了方案。 首先,这宅子里的活水走向,需要改。原先是穿堂而过,直泻而出,虽显灵动,但财气不聚,心神难安。需得引水蜿蜒,环抱主宅,形成玉带环腰之势,方可聚财纳福,静心宁神。 其次,那几处假山的位置和形态,也得调整。原主人摆放得过于突兀张扬,有些冲煞之嫌。需得移位置、改形状,使其与水流、建筑相呼应,形成山环水抱的格局,方能助益文运,稳固家基。 胡黎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颇有些道理,便放手让张玄明去操办。 改造期间,胡黎闲来无事,便拿出荀砚平日做的诗赋文章,还有他在私塾的优异成绩,向张玄明炫耀。 张玄明看得啧啧称奇,好生羡慕:荀公子真是天资聪颖,文采斐然!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他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希望我日后收养的孩子,也能有这般聪明灵秀的劲儿。当然,荀公子的天赋是万里挑一,我不敢奢求,只求我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快乐长大,做个正直善良的人,贫道就心满意足了。 胡黎听他夸自家夫君,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难得地谦虚起来:一般一般,道长过奖了。 我夫君他其实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学问上也还需刻苦用功。 虽然这么说,但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张玄明听着胡黎一口一个我夫君,倒是有些好奇,问道:一般的契兄弟之间,互相称呼多为某郎,像胡公子与荀公子这般,直接以夫君、娘子相称的,倒是不多见。 胡黎被他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有特意约定过。从一开始,荀砚醒来后,张口就叫他娘子,他当时觉得有点别扭,好像纠正过一两次,但荀砚那会儿呆呆的,反应慢,好像没太明白,还是这么叫。 后来他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这个称呼,比冷冰冰的契兄或者略显生分的胡郎要顺耳、亲昵得多。 可能是他当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吧。胡黎想起那会儿,荀砚眼神纯良,动作迟缓,问什么答什么,乖得不得了,在他回忆的滤镜下,尤其可爱。这称呼,更多是我们两个之间互相称呼的爱称吧。反正走在外面,也没人会把我认成女子,无伤大雅。 张玄明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世间情爱,本就千姿百态,称呼而已,当事人觉得好,便是最好。 风水改造工程顺利完工。新宅的流水变得蜿蜒柔和,环绕着主屋和书房;假山经过重新堆叠摆放,与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相映成趣,果然显得格局开阔,气象一新。 人住在里面,感觉心情都宁静舒畅了许多。 胡黎对效果很满意,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张道长,临别时,塞给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作为酬劳。 这次,张玄明没有像上次收麦子时那样推辞。 他郑重地接过银票,小心收好,对胡黎躬身行礼:多谢胡公子。这笔钱,对贫道日后安家、养育孩儿,至关重要。公子大恩,贫道铭记。 胡黎摆摆手:道长客气了,这是你应得的。路上注意安全。 张玄明拍了拍自己结实健壮的胳膊: 胡公子放心。若是有人不信贫道的道法,那么,贫道也略懂一些拳脚,足以自保。 胡黎被他逗乐了,拱手送别。 说到安全问题,胡黎又琢磨着,新宅子大了,得再添几个护院才行。于是他又去了人市。 没想到,这次竟然看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甚至让他有点厌烦的面孔大伯母。 就是那个曾经在荀家最困难时落井下石、后来在胡黎报复荀货时见势不妙、偷偷跑掉的妇人。 她不知怎么的,竟然沦落到了被发卖的地步,此刻正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地站在待售的人群里。 她也看见了胡黎,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连滚爬爬地扑到围栏边,声音嘶哑地喊道:胡黎!胡黎!是我!我是你大伯母啊! 我儿子我儿子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了!你行行好,把我买下来吧!我给你当牛做马! 胡黎:^-_-^ 不买。 他声音清晰,语气平淡,浪费钱。 你自己一个人死那儿吧。 你!你怎么这么狠心! 大伯母脸色一变,开始打感情牌,涕泪横流,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对不起砚儿,对不起你们家!我现在遭了报应了!我真的活不长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 胡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惊喜,他凑近了些,用气死人不偿命的欢快语气说: 那恭喜你了呀!终于要解脱了! 不过你放心,我和我夫君,可以活得很~~长~~很~~长~~哦~~ 气不气?气也没用~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继续用炫耀的口吻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买了新房子哦~可~~大~~可~~漂亮了!假山流水花园,样样都有! 我们还打算再办一次婚礼呢!你知道我们那两套婚服上,用的线是什么吗?是金线哦~~闪闪发光的那种~~ 你你咳咳咳!!! 大伯母被他这番话刺激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指着胡黎,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白眼一翻,直接向后倒去! 砰! 周围顿时响起路人的惊呼:她晕过去了! 啊!没气息了! 快!快叫大夫!不,没用了,断气了! 有人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macr;︶macr;) 心情舒坦了。 给仇人留了个全尸,已经是看在本狐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了。 哼哼,就这样吧。 仇人一个接一个,全都死翘翘了~ 第142章 长生痛 山君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蘑菇种出来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捣鼓的,或许是在那个灵气充沛、规则特殊的空间里不断试验,又或者纯粹是运气爆棚、误打误撞 总之,很厉害的种出来了!而且品种都是无毒、可食用、味道鲜美的优良菌种。 这下,空间里的物产更加丰富了。各种应季、反季的蔬菜瓜果粮食,在空间特殊的气候调控和肥沃土壤下,长势喜人,收获期还比外面短。 收获的作物存放在空间里,还不会腐坏变质,简直是天然的、无限扩容的保鲜仓库。 第152章 山君自己其实不怎么需要吃东西,可以辟谷,纯粹就是享受种植这个过程带来的成就感和掌控感,顺便养了点鸡鸭鹅解闷。 对她来说,这片空间更像是她的超级qq农场plus版,种田养畜是乐趣,产出是副产品。 胡黎家里如今吃的食材,大部分都来自空间,绿色、健康、品质绝佳。 用这些食材推出的山菌火锅和各式菌菇菜肴,在客来香一经推出,立刻获得了食客们的热烈追捧,成为了新的招牌和利润增长点。 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红红火火。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下,林玉却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时常看着账本或窗外发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这天,胡黎翻看着客来香近期的账本,看到那节节攀升、令人咋舌的利润数字,忍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捧着账本凑到林玉面前:哎呦喂,我的林大老板!看看这数字,这流水!这么多钱哗哗地进账,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该不会是有意中人了?为情所困? 林玉没有像往常那样笑骂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胡黎。 胡黎这才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竟然已经蓄满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 胡黎,林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问你,你觉得前途重要,还是朋友重要? 胡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放下账本,正色道:都重要啊。 林玉,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林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低地,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口: 我想开拓市场。我找人仔细打听、考察了很久,在一千里之外的江州府,发现了一处绝佳的位置,那边酒楼市场还是一片空白,潜力巨大。我我想去那边开客来香分号。我要亲自过去,选址、装修、招人、培训、打开局面可能要在那边待上很久,也许几年,也许更久。 胡黎本来想轻松地说一千里算什么远? 但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是了,这是古代。 没有手机可以随时视频通话,没有高铁飞机可以朝发夕至。 一千里,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味着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数月的艰辛旅程,意味着音信难通、世事两茫的隔绝,甚至可能真的就是一辈子都难以再见的遥远距离。 他自己是狐狸精,一千里对他而言,或许掐个法术、御风而行,不过是一两日甚至更短的路程。 但林玉是普通人,他没打算、也不能向她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林玉的认知里,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胡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刚才因为账本而雀跃的心情瞬间沉入了谷底,一股浓重的、难以言喻的难过和失落涌了上来。 他也闷闷地问:你准备好了吗? 林玉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我我还在犹豫。胡黎,你你能给我个建议吗?我真的很想去,那是我的梦想,我想把客来香开到更远的地方,证明我自己。可是我又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爹娘,舍不得文华阁,舍不得你们。 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强撑着说出梦想的样子,胡黎心里那点自私的、想把她留下的念头,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敬佩,以及真心为朋友着想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伸手拍了拍林玉的肩膀: 去啊!当然得去啊,林老板! 他用力地说,仿佛也在说服自己,你的前途一片光亮!那是江州府啊!多大的市场!凭你的本事,肯定能闯出一片天! 林玉,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困在这一个小镇上! 他顿了顿,看着林玉通红的眼睛,语气放缓:只要是你的真朋友,肯定会为你的未来、为你的梦想成真,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和骄傲的! 我们都会在这里,为你加油,等着你的好消息。你想我们了,就写信,虽然慢,但总能收到。等你在那边站稳脚跟,说不定我们还能还能想办法去看你呢! 虽然知道想办法去看你在这个时代有多么艰难,但胡黎还是说了出来,仿佛这是一个必须许下的承诺。 林玉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胡黎,将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胡黎谢谢你谢谢你 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算很久。 但一起经历了客来香的起死回生,一起对抗过恶意的竞争和诋毁,一起在商界聚会上并肩作战,分享过成功的喜悦,也分担过压力和烦恼。 他们是最默契的合作伙伴,也是最知心的朋友。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生意往来。 接下来几天,林玉迅速收拾好了心情,开始着手准备远行。 她为镇上的客来香物色了一位可靠能干的新掌柜,仔细交接了所有业务;又去文华阁安排好了后续的运营;然后,一家家、一户户,向她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合作伙伴、甚至一些熟客,郑重地道别。 林玉离开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码头上,朋友们来得很齐。荀砚特意向私塾告了假,柳萍、荀老爷、胡小满都来了,甚至连王爷晏明澈也派了全带听送来了一份不菲的程仪和几句祝福。 林万富也早早等在了码头,这位曾经固执、后来与女儿产生隔阂的父亲,此刻脸上写满了复杂。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他当初听从圣女的建议,给女儿一些产业,只是希望她能有点事做,散散心,不要在家里郁郁寡欢。 他当然也为女儿的能干感到骄傲,但万万没料到,女儿会能干到这个地步,直接下定决心,要远赴千里之外,去开拓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市场。 看着女儿明明哭得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却依旧强撑着,努力对每个人露出微笑、说着告别的话,林万富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女儿内心依旧有柔软、重情的一面,但那份对于目标、对于梦想的坚定和勇气,已经让她成长为了一个他几乎要仰望的、真正强大的女性。 最终,在众人的依依惜别和声声叮咛中,林玉用力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操控轮椅,坚定地登上了即将启航的客船。 她在甲板上,朝着岸上拼命挥手,脸上的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嘴角却努力向上扬着。 作为全家最多愁善感、情感最丰富的柳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靠在荀老爷怀里不住抽噎。 虽然林玉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因为这个活泼、能干、讨人喜欢的姑娘和自家黎哥儿关系极好,经常来往,柳萍是打心眼里疼她、喜欢她,早已将她视若子侄。 胡黎站在岸边,看着客船缓缓驶离,变成江心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是他穿越过来以后,第一次经历如此正式、且很可能经年难再见的分别。 他心里充满了对林玉的敬佩。 这个时代的女子,能有如此魄力和行动力,去追逐自己的事业和梦想,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但同时,一股深沉的、难以排解的难过,也如同江水般淹没了他。 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一年?三年?五年?还是真的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凡人渺小,寿命短暂,但他们拥有的勇气,却常常大到令人震撼。 为了心中的目标,他们可以放下熟悉的一切,告别挚爱的亲朋,跨越千山万水,去面对未知的挑战。山啊,海啊,河啊,距离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阻止他们奔向自己认定的方向。 胡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 白天在码头强撑的平静终于崩溃,他躲进房里,再也忍不住,偷偷地哭了起来。 眼泪一开始只是默默流淌,后来变成小声的抽泣,最后索性放开声音,嚎啕大哭。 从林玉的离开,他想起了另一个他一直刻意忽略、不敢深想的问题他是妖怪,是长生种啊! 这件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作为他的第一代收养人玄岳,玄岳将他捡回去,教他识字、明理、修炼,给予他最初温暖和庇护的老道士 胡黎是眼睁睁看着他,从意气风发、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一步步走向垂垂老矣、鹤发鸡皮的暮年。 最后,玄岳牵着他的手,将他郑重地托付给自己选定的、可靠的下一代,然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安然羽化。 第153章 那种看着亲近之人生命之火一点点熄灭,自己却只能站在时间的长河对岸,无能为力的感觉,是长生种一辈子的生长痛,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无法痊愈的隐伤。 荀砚可以陪他很久很久,不朽尸的寿命理论上极长。 胡小满虽然也是狐狸精,但修为浅薄,资质普通,可能也就比普通人多活个几十上百年,顶多一百多年,终究也有寿尽的一天。 而剩下的,柳萍、荀老爷、林玉、王爷、甚至李师傅、刘大夫 这些他在这个时代结识的、给予他温暖和羁绊的亲人、朋友,他们都是凡人。 他们都会老,会病,会死,最终化为黄土,只留在他漫长的记忆里。 他已经强留了荀砚在人间,这本身已经触犯了某些阴阳规则。 若是再强行留下其他人的魂魄,地府那边,恐怕就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他了。 长生,有时候,是一种甜蜜又残忍的诅咒。 它给予你近乎无限的时间去看世界,却也强迫你,一遍又一遍,目睹你所爱之人的离去。 黎哥儿?你怎么了?柳萍不放心,推门进来,看到哭得眼睛通红、缩在床角的胡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不哭了,不哭了,林老板是去干大事了,是好事啊以后还能回来的 胡黎反手紧紧抓住柳萍温暖粗糙的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说: 娘爹娘你们不要老,好不好?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柳萍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酸,以为他是被林玉的离开刺激到了,连忙柔声安慰: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爹娘还年轻着呢,还有好多好多年可以陪着你,看着你和砚儿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不哭了啊,再哭眼睛要肿了 胡黎哭得累了,精疲力尽,最后蜷缩在柳萍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荀砚一直安静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等柳萍红着眼睛出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胡黎睡了,他才轻轻走进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胡黎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和带着泪痕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考关于寿命和离别的问题。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漫长的寿命。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看着娘子如此伤心,他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不懂得太多安慰人的话语,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注定无解的难题。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上床,将蜷缩着的胡黎,轻轻地、却坚定地,搂进了自己微凉但安稳的怀抱里。 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胡黎柔软的发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别怕,娘子,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多久。 第143章 喝药 几天后,胡黎调整好了心情。 难过归难过,但日子还得过,而且他相信林玉,也相信自己。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先过好眼前的日子。 于是,胡黎重新活跃起来,继续打理生意,和荀砚腻歪,顺便围观一下王府那三位壮士的追爱大戏。 这天夜里,胡黎起床上厕所。 新宅子大了,茅房离主屋有点远,不像以前小院方便。 胡黎有点讲究,不习惯用夜壶在屋里解决,总觉得蹲在那上面嗯,拉不出来。好在他胆子大,不怕走夜路。 解决完人生大事,胡黎提着灯笼,正准备往回走,眼前突然嗖嗖窜出几道黑影,直扑他面门! 胡黎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捏紧了拳头,准备给这两个不长眼的夜袭者一点颜色看看。他可是狐狸精,虽然不以武力见长,但对付个把小毛贼还是 胡公子!是我们!是我们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和焦急。 胡黎定睛一看,借着灯笼光,看清了来人清一色和单连刻,旁边还跟着个同样哭丧着脸的全带听。 是你们啊!胡黎松了口气,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咋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来吓人!差点挨揍知不知道! 单连刻看起来最激动,眼眶通红,眼泪已经在打转:胡公子!王爷王爷他他把一个女的喊到房里去了!到现在到现在还没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仿佛天塌了。 胡黎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仨:啥?!你们你们这么久了,还没把王爷拿下?!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咳! 他及时刹住了车,但眼神里的恨铁不成钢已经溢于言表。 清一色和全带听脸色铁青,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副我们没用,我们活该的颓丧样。 胡黎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叉着腰,数落道:那活该哈! 王爷血气方刚、年轻力壮的,你们还真以为他找不到人解决?大半夜跑到我家来哭有什么用?我也没办法啊! 你们几个,真是吓死个人了! 单连刻被他这么一说,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胡公子!我们我们三个都是粗人,是武夫,脑子不聪明!王爷心思深,我们猜不透啊!您您最聪明了,主意最多,就帮帮我们吧!求您了! 看着三个身高体壮、战场上能以一敌十的侍卫,此刻却因为感情问题,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胡黎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同情,毕竟,看在他们对自己一直还算恭敬、对荀砚和小满也多有照顾的份上 唉,真是服了你们了。胡黎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等着! 他转身回屋,在放杂货的箱笼里一阵翻找,最后摸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塞到他们手里。 拿着,一人一瓶。 这是? 三人看着手里的小瓷瓶,不明所以。 春药。 胡黎面不改色,压低了声音。 这玩意儿本来是他给自己和荀砚准备,打算增添一点闺房情趣的,虽然荀砚那体质可能用不上,但架不住胡黎好奇想试试效果,现在嘛大方支援前线了。 单连刻捏着小瓷瓶,呆呆地问:给给王爷喝吗? 胡黎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肌肉:给王爷喝了能咋地?他现在房里不是有人了吗?你们一群二货,小心给别人做嫁衣!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咬牙切齿,你们自己喝!喝了之后,浑身难受,欲望上头,然后就死死抓住王爷,缠着他,除了他,谁靠近就咬谁!王爷看在与你们往日的情分上,说不定咳,就半推半就,允许你们以下犯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种事做完了,也不排除王爷恼羞成怒,把你们发卖掉的下场。风险与机遇并存,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耽误我睡觉!记住,出了事别把我供出来!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三人拿着小瓷瓶,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在胡黎赶紧滚的眼神催促下,揣着毒计和忐忑的心情,翻墙离开了胡家。 好的,虽然三人的情况让人同情,但不妨把时间稍稍倒回,看看王府里发生了什么。 王爷晏明澈的卧房内,确实有一个女子,正卖力地摇晃着那张结实的雕花大床,发出吱嘎、吱嘎、吱嘎的、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这女子是王府里的一个通房丫鬟,王爷以前从来没召幸过她们,今天突然被叫来,还以为自己终于要飞上枝头了,结果是来干体力活的! 王爷让她模拟床笫之间摇床的声音,摇得越逼真、越持久越好! 王爷自己则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越皱越紧。 嘶怎么没声儿呢? 晏明澈嘀咕,我都弄出这么大动静了,那三个呆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吗?我让他们走,他们还真就走了?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这事儿上就蠢得像木头! 摇床的女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小声道:王爷没力气了,我摇不动了 继续!不准停! 晏明澈头也不回,随手从怀里摸出个金元宝扔过去,赏你这个。 第154章 金元宝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准确地落在女子脚边。 女子眼睛唰就亮了,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充满了力量:是!王爷!奴婢有力气了! 说着,更加卖力地摇了起来,床都快散架了。 又摇了一盏茶功夫,外面还是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晏明澈终于不耐烦了,猛地拉开门,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大喊:清一色!单连刻!全带听!你们死哪去了?! 无人应答。 哎呀!真走了! 晏明澈懊恼地一跺脚,回头对还在奋力摇床的女子吼道,停停停!别摇了!拿上你的金元宝,赶快滚! 女子如蒙大赦,捡起金元宝,麻溜地滚了。 晏明澈郁闷地躺回床上,看着帐顶,心里那个憋屈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三个木头疙瘩,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开窍?!急死个人了! 难道非要本王自己主动?!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主动?怎么主动?直接说本王看上你们了,你们从了本王吧?那多没面子!而且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堂堂王爷的脸往哪搁? 唉,愁人。 第二天,胡黎揣着刺探军情的任务,亲自登门拜访王爷。虽然他一直在帮那三个侍卫,但昨晚给出那么剑走偏锋的主意,有件事必须搞清楚王爷本人的真实态度。 万一王爷根本没那意思,或者态度抗拒,那三个傻蛋真用了药,恐怕就不是机会,而是以下犯上,就地正法的悲剧了。 王爷,早啊。胡黎笑眯眯地行礼,今天心情怎么样? 晏明澈正为昨晚的事心烦,见到胡黎,也没什么好脸色,随口道:挺好的。 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意有所指地说,昨天干了一些期待已久的事。 胡黎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那三人一眼。单连刻果然不负众望,听到王爷这话,眼圈唰一下又红了,嘴唇哆嗦着,眼看又要哭出来。 胡黎赶紧收回目光,故作镇定,继续试探:哦?王爷感觉怎么样? 晏明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一般般吧。 也就那样。不知契兄弟之间,体验如何? 噗咳咳咳! 胡黎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连忙放下茶杯,用手帕捂着嘴,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强作镇定地回答:还还行,挺好的。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王爷您这话题跳跃得是不是有点大?!还有,您这语气是怎么回事?!在跟我交流心得吗?! 晏明澈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参考信息。嗯,看来是得亲自体验一下,才知道到底好不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近处的胡黎和那三个竖起耳朵的侍卫听见。 晏明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简直太有水平、太有内涵了!既表达了自己对契兄弟关系的好奇和潜在向往,又暗示了想试试的态度。 那三个呆子,这下总该清楚本王的意思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王爷高估了三个呆子的理解能力。 当天下午,单连刻又跑到胡黎家,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胡公子!我不活了!王爷王爷他还想找男的!他果然果然对我们没那个意思!他要去外面找契兄弟了!呜呜呜 胡黎被他哭得脑仁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琢磨王爷白天那几句话。 一般般对昨晚的事评价一般?还是对女人评价一般? 不知契兄弟体验如何这是重点!这简直是在明示啊!王爷很可能是在试探,或者寻求认同! 看来是得亲自体验一下,才知道到底好不好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宣告了好吗?! 亲自体验,找谁体验?除了眼前这三个近水楼台、整天在他面前晃悠的侍卫,还能有谁?! 我真是服了! 胡黎猛地一拍桌子,终于想通了。 王爷这都已经暗示了八百遍了!就差把我喜欢你们三个,你们快点来扑倒我写在脸上了!这三个傻蛋不懂就算了,我怎么也跟着犯傻,还给他们出那种馊主意! 胡黎觉得,自己昨晚给春药的行为,简直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王爷的态度都这么明显了,还需要下药?直接a上去不就行了! 行了,别哭了! 胡黎打断单连刻的嚎哭,斩钉截铁地说,就今天,就现在,你们仨,喝了药,去找王爷! 把话说开!不,不用说话,直接行动! 啊?现在喝吗 单连刻抽抽噎噎地问。 喝! 胡黎没好气,不喝我怕你们怂!喝了药,胆子壮一点,欲望强一点,省得临阵退缩,又把想做的事憋回去!王爷那边估计都等得花儿都谢了! 三人虽然还是有点犹犹豫豫,但看胡黎说得如此笃定,加上昨晚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同意了。 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势,离开了胡家,直奔王府而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胡黎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呀!我真是蠢!居然忘了给他们准备一个理由! 比如误食、被人下套之类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无所谓了。以王爷的聪明,八成能猜到是我在后面出馊主意。 而且,看王爷今天那态度,估计根本就不会深究他们为什么喝药,只会关心喝药之后发生了什么。 算了算了,胡黎摆摆手,自我安慰,过程不重要。 第144章 计划通 夜幕低垂,王府深处。 清一色、单连刻、全带听三人,在胡黎那药的加持下,感觉体内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不再犹豫,三人径直朝着王爷晏明澈的寝殿走去。 寝殿内,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人生的晏明澈,敏锐地听到了门外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立刻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心脏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合时宜地加快了跳动。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三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都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粗重。 单连刻药效上头得最厉害,看到王爷坐在床上望着他们,径直扑到了晏明澈怀里,将脸深深埋进王爷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王爷 另外两紧随其后,也来到了床边,虽然没有像单连刻那样直接扑上去,但眼神紧紧锁在晏明澈身上,那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人融化,身体也紧绷着,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晏明澈猝不及防地被单连刻扑了个满怀,怀里的人体温高得吓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单连刻,又看向床边站着的另外两个。 脸怎么这么烫?晏明澈伸手摸了摸单连刻的额头,又探手摸了摸清一色和全带听的脸颊,入手皆是一片滚烫。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电光石火间,他几乎能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肯定是胡黎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在后面出谋划策,说不定还提供了点什么助力。 王爷难受 单连刻在他怀里蹭了蹭。 晏明澈抱着他:哪里难受?嗯?本王给你摸摸? 说着,他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滑进了单连刻的衣襟,感受到手下紧绷而滚烫的肌肤。 同时,他抬头,看向床边那两道炽热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迫不及待的笑意。 还愣着干什么? 他朝着宽阔的床铺抬了抬下巴,上来。 这句话如同解开了最后的枷锁。 清一色和全带听再无犹豫,动作迅捷地上了床。 直到三人都围拢在身边,晏明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没打算从他们之中选一个?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占有欲取代。 凭什么要选? 让他纠结了这么久,一个都不能少! 今晚,他要把这三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家伙,全都吃干抹净! 幸好,王爷的床是特别定制的,极其宽大奢华,别说躺四个人,就是再来两个也绰绰有余。 如果胡黎知道这个事,恐怕又要调侃:王爷,您这床,简直就像霸道总裁小说里描写的、每天从五百平米大床上醒来的总裁标配啊! 第155章 晏明澈可没空想这些。他伸手,动作有些急切,开始解单连刻的衣带。 单连刻配合地抬起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爷。 很快,单连刻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接着是清一色,然后是全带听。 当三具各有特色的身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时,晏明澈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感觉呼吸都滞了一瞬。 sigma;>―(〃deg;omega;deg;〃)rarr;(内心疯狂发射桃心箭!)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贴身侍卫训练严格,身材绝不会差。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亲手触摸又是另一回事! 清一色果然是武力担当,虎背蜂腰,肌肉块垒分明,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是那种最正统、最阳刚的健美感。 全带听因为更多负责内务和统筹,肌肉更为纤长紧实,属于薄肌类型。 加上他很少外出暴晒,皮肤是三人中最白皙的,此刻在情动和药效下,隐隐透出诱人的粉色,竟有种别样的精致感。 单连刻则最为特殊。他年纪最小,长着一张显嫩的娃娃脸,但身体却丝毫不显稚嫩,同样精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一道陈年的、巨大的疤痕,那是曾经为保护王爷留下的印记。 这道伤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野性与故事感,配合着他此刻纯真又渴望的眼神,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矛盾又勾人的魅力。 晏明澈只觉得眼睛完全不够用,手也忙不过来。他忍不住伸出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感受着掌心下不同质感却同样灼热的肌肤和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亏了!真是亏大发了! 晏明澈心里嗷嗷直叫,后悔不迭,居然等了这么久才到这一步!早知道他们身材这么好本王早就该咳! 血亏!必须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兴奋地挨个亲了亲他们的脸颊、下巴、甚至胸口,留下湿润的痕迹。 然而,那三个人虽然呼吸越发急促,眼神也迷离起来,却只是乖乖地任由他动作,没有进一步的反客为主,仿佛还在等待最后的指令,或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冲昏了头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发什么呆?! 晏明澈被他们样子弄得心痒难耐,索性自己动手,也开始解自己的衣袍,声音带着笑意和催促,还要本王教你们不成? 很快,王爷身上那件丝质寝衣也被抛落在地。 与三个侍卫长期高强度训练练就的、体脂率极低的精悍身材不同,晏明澈养尊处优,虽然也有锻炼,但强度不可同日而语,加上他爱好美食美酒,又爱睡懒觉,他的身材看起来匀称修长,并不胖,但体脂率较高,肌肉线条柔和,触手软绵绵的,带着养尊处优的温润质感,是另一种风情。 坦诚相见,气氛更加灼热。虽然王爷豪气干云地喊了一起上,但三人并不认为王爷第一次就能吃下三份如此丰盛的大餐。 三个侍卫虽然头晕眼花,但残存的理智和本能的责任感让他们强打起精神,互相看了一眼,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 清一色作为队长,也是三人中体格最魁梧、某处天赋也最突出的,似乎被默认应该打头阵,给王爷一个最好的初体验。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王爷劲瘦柔韧的腰肢。 王爷属下冒犯了 晏明澈感受到他的贴近和蓄势待发,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地倒吸了几口凉气。 当然,王爷并没有忘记床边还有两个眼巴巴看着的。他可没有厚此薄彼的打算。 哼哼,公正无私。 第145章 加工资 后半夜,寝殿内的温度并未完全降下,但激烈的节奏已趋于和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缠绵的厮磨。 王爷晏明澈早已被折腾得晕晕乎乎,神思不属。 他分不清此刻在自己身上动作的究竟是谁,也无暇去分辨。 他累极了,也舒服极了,意识浮沉间,只剩下满足的轻哼,全然不知身上那三人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药效早已过去,但身体里被点燃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清醒的理智回归后,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灼人。 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三人,此刻都已完全冷静下来。 看着王爷在自己身下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些许依赖的模样,感受着肌肤相亲的极致亲密,一些情绪,席卷了他们。 后怕,自己竟真的如此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对王爷做出了这等事。 担忧,明日醒来,王爷会如何处置他们?是雷霆震怒,还从此疏远? 但更多的,是几乎要将心脏撑破的占有欲。 王爷是他们的,至少此刻是。 这种狂喜,压过了所有不安。 他们贪婪地诉说着压抑已久的深情与渴望,仿佛真的要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贯彻到底。 天色将明未明时,最后一丝动静终于停歇。三人小心翼翼地为早已昏睡过去的王爷清理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盖好锦被。 他们自己也匆匆打理了一下,却不敢躺下同眠,只是各自寻了角落,或倚着床柱,或坐在脚踏上,贪婪地凝视着王爷安静的睡颜,直到鸡鸣,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回到各自值守或休息的位置。 第二天,日上三竿。 王爷晏明澈是自己一个人,从宽阔得有些空旷的大床上悠悠转醒的。 阳光透过纱帐,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昨夜那些疯狂、混乱、却又极致欢愉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嗯 晏明澈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虽然有些酸软,但通体舒泰,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明媚开朗。连平日里惯有的起床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习惯性地向身边摸了摸。 然而,摸了个空。 掌心下,只有冰凉柔软的锦被。 晏明澈上扬的嘴角僵了一下,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小愉悦,瞬间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取代,甚至掺杂了委屈和恼火。 跑了?吃干抹净就跑?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大床上? 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 他猛地坐起身,提高声音喊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分别从寝殿的不同方向闪现出来,动作迅捷却整齐划一,噗通一声,齐刷刷单膝跪在了床前。他们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都绷得笔直,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晏明澈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他们已经换上了平日整洁的侍卫服饰,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起,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昨夜那些旖旎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 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甚至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模样,晏明澈心里那点不爽,莫名就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这三个笨蛋,平时胆子不是挺大吗?现在知道怕了? 他并不打算计较昨晚的以下犯上。 毕竟他自己也挺享受的。而且,看他们这战战兢兢的样子,恐怕自己稍微流露出点不满,这三个蠢货就能自己把自己吓死,或者做出什么以死谢罪的傻事。 于是,晏明澈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些,然后用一种听起来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道: 咳。昨晚的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三人的肩膀都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算在额外执勤里。 晏明澈慢悠悠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床沿,从这个月起,给你们仨,每人月例翻倍。 他抬眼,看着三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了, 晏明澈挥了挥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躺了回去,用锦被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本王还要再睡会儿。 跪在地上的三人,完全懵了。 加工资?算在工作里? 王爷这反应和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都完全不同! 王爷没有生气,没有追究,还给他们加了俸禄,这是不是意味着默许?甚至认可? 三人晕乎乎地站起身,同手同脚、差点绊倒自己,几乎是用飘的姿势,晕头转向地出了王爷的寝殿,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门内,重新躺下的晏明澈,听着门外那慌乱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第156章 噗三个笨蛋 闷闷的笑声从枕头下传来。 加工资? 当然要加。他的人,自然要养得好好的。 至于工作 昨晚那种工作,他倒是很乐意经常安排。 第146章 狐妖小红郎 胡黎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有些潦草的信。展开一看,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事已成。王爷未计较。勿念。】 落款处是一片空白,但胡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写的。还能有谁? 成了!居然真的成了! 胡黎捏着信纸,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那个美啊! 促成了一桩良缘! 自己这简直就是狐妖小红郎在世啊!功德无量,善莫大焉!虽然过程有点剑走偏锋,但结果好就是一切都好!看信上这意思,王爷不但没生气,好像还接受了? 嘿嘿,我就知道王爷心里有数!胡黎得意洋洋地把信小心收好,决定明天就请王爷上门吃饭,一是庆祝,二是满足一下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第二天,王爷晏明澈果然欣然赴约。 他今天看起来气色极佳,容光焕发,走路都似乎带着风。 胡黎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看似清淡、实则滋补,尤其注重补肾益气、强身健体功效的菜肴。 食材多来自山君的空间,新鲜无比,经由胡黎的巧手烹制,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王爷,请上座。胡黎笑眯眯地引着晏明澈来到主位。 就在王爷准备落座的刹那,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全带听,将一个厚厚的、软绵绵的锦缎垫子,放在了椅子上。 王爷似乎早已习惯,面不改色、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甚至还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胡黎: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哦地拖长了调子,瞬间明白了。 哦~王爷是下面那个啊! 他还以为,以王爷的身份和性子,再不济也该是互攻呢,毕竟主仆尊卑的差距摆在那里。没想到王爷居然是纯下位? 不过转念一想,王爷这性子,骄纵又爱享受,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好像也挺合理。 果然是会享受的人! 王爷,尝尝这个菌菇汤,鲜得很。还有这个枸杞山药炖乳鸽,最是温补。胡黎热情地布菜,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王爷,尤其是他的腰和坐姿。 晏明澈确实很喜欢胡黎的手艺,也不客气,优雅却速度不慢地吃着。只是吃着吃着,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灼热、探究、还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几乎要把我有问题想问写在脸上的家伙。 胡黎,王爷慢悠悠地开口,你咋了?眼睛不舒服? 一直盯着本王看。 没有没有,眼睛好着呢!胡黎连忙摆手,但脸上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再也憋不住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王爷,那三个人您最后选的谁呀? 他伸出三根手指,挨个掰了掰,清一色?全带听?还是单连刻?总得有个最嗯,合心意的吧? 晏明澈看着他这副不打听清楚誓不罢休的狗仔模样,挑了挑眉,不答反问:你觉得本王会选谁? 胡黎见他没有立刻否认或生气,胆子更大了,真的认真地分析起来: 清一色嘛,体格最棒,武力值最高,安全感爆棚,就是可能有点太实在了,怕不够温柔细腻。 全带听呢,心思最细,最会照顾人,管家一把好手,就是身体可能没前两个那么壮实?但皮肤白啊! 嘿嘿。 单连刻,年纪最小,娃娃脸,看着就让人想欺负,多带劲!就是可能有点爱哭,这不是缺点,我最喜欢看荀砚哭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晏明澈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胡黎说完,晏明澈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道: 对,你说得都对。 看在他们各有各的好,都这么优秀的份上 所以,本王全都选了。 胡黎:??? 全都选了?! 虽然他之前脑洞大开的时候,确实也闪过王爷会不会全都要这种离谱的念头,但那只是想想而已!这可是现实!王爷您来真的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我去!王爷!到底谁才是狐狸精啊?! 您这操作,比我们妖精还野还浪啊!这下好了,那三个人,怕不是要对您死心塌地、肝脑涂地、至死不渝了吧?! 胡黎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勉强把脸上那副震惊狐狐一百年的表情收起来,干咳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咳王爷海量,海量!那个吃菜,吃菜!汤要凉了! 这顿饭,因为王爷那句全都选了,吃得格外信息量爆炸。 幸好今天家里就胡黎一个大人,荀砚上学,小满也上学,荀老爷柳萍去铺子了,荀梨和大宝二宝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胡黎可以尽情地、拐弯抹角地、试探着打听一些限制级的细节,比如体验如何、腰还好吗、三个人怎么协调的之类的。 王爷一开始还端着架子,顾左右而言他,后来被胡黎问得烦了,伸手就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板起脸道: 皇家秘史,闲杂人等不得窥探! 再问,小心本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胡黎捂着额头,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好好好,不问不问。皇家秘史,惹不起惹不起。那我们继续吃饭。 饭毕,三个侍卫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胡黎则带着王爷参观他的新宅子,尤其是那个精心改造过的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确实赏心悦目。 两人正在凉亭里边喝茶边闲聊,远远看见荀梨坐着轮椅,被大宝和二宝推着,从另一边的小径过来了。荀梨本来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正侧头跟飘在旁边的哥哥姐姐说着什么。 然而,一转过弯,看见凉亭里的胡黎和王爷,荀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也冷了下来。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操控轮椅靠近些,对着两人,用平板无波的声音道: 义父,王爷。 胡黎点了点头:小梨子回来啦?去玩吧。 荀梨如蒙大赦,立刻示意大宝二宝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 等荀梨走远,王爷放下茶杯,有些疑惑地看向胡黎: 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每次见了我,都跟见了鬼似的。 虽然荀梨掩饰得很快,但王爷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那份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厌恶。 胡黎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你爹杀了他全家。他能喜欢你就怪了。 晏明澈:又不是我杀的。 他有点郁闷,也有点无辜。父皇造的孽,关他什么事? 胡黎耸耸肩:那你说,你有没有享受王爷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高人一等的特权嘛? 他指了指荀梨消失的方向,人家原本可是医学世家的下一代家主,家里有钱有势,前途无量。我都不敢想有多风光。结果被你父皇一发脾气,搞什么十族,全家死光光。他要是没遇上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他现在看见你这个仇人之子,还能维持基本礼貌,没扑上来咬你,已经算他教养好了,真的。 王爷沉默了一下。胡黎说得没错。 他确实是既得利益者。父皇的罪孽,他这个儿子,无法完全撇清关系,至少在这孩子眼里,他身上流淌着仇人的血,代表着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皇权。 他看着荀梨离开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这个孩子,身世凄惨,天赋异禀,却又残疾体弱,性格似乎也有些偏执。 胡黎把他教得还不错,至少看起来没那么阴郁了。 忽然,王爷一拍胡黎的肩膀: 行了,以后他就是本王的义子了。 胡黎:啥??? 王爷!您清醒一点! 那是我的义子!我花了三十两买回来的!我教他认字学药理!我给他治腿!我养的!胡黎急得差点跳起来。 没关系。 王爷大手一挥,十分大度,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俩谁跟谁? 多个人疼他,不好吗?本王认他当义子,以后他在外面,也能多几分依仗,少受人欺负。你看他那个样子,多招人疼。 第157章 胡黎嘴角疯狂抽搐。他很想提醒王爷一个词,叫做认贼作父。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惹不起。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凑近王爷: 王爷,您要认他当义子,也不是不行 您看,这认亲,总得有点表示吧?比如您钱庄里那些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王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面无表情地看了胡黎一眼,然后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 滚。 本王的钱,还是本王的。 想都别想。 他补充道,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胡黎: 小气鬼! 果然,王爷的钱,跟王爷的人一样,难搞。 第147章 这皇位他坐的了,我难道坐不了? 王爷晏明澈说要认荀梨做义子,并非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玩笑。 他似乎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没过几天,就找了个由头,再次来到胡黎家,并且坚持要单独和荀梨聊一聊。 胡黎拗不过他,只好把荀梨从药房找出来,用眼神示意他小心说话,别惹毛这位爷,然后不太放心地退了出去,守在院子外,竖起狐狸耳朵偷听。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荀梨坐在轮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神垂着,盯着自己的膝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和不情愿。 当王爷亲口、正式地提出要认他做义子时,荀梨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表情,简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最荒谬的事情,甚至带着愤怒。 胡黎在外面已经开始琢磨着万一荀梨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自己要怎么冲进去打圆场了。 王爷晏明澈却似乎对荀梨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摆出王爷的架子,反而走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荀梨那刚刚长出一点毛茬、还显得有些扎手的头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爷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觉得,我是那个人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对吧? 荀梨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恨意和戒备更加浓烈。 王爷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背对着荀梨,看向窗外,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平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淡淡的疲惫和疏离: 我和他,不一样。 或者说,我也没觉得自己和他有多像,多亲近。 他以前或许算是个明君吧,至少年轻时,也做过些利国利民的事。但现在,他老了,身体不好,疑心病重,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古怪。宫里宫外,因他一时喜怒而无辜丧命的人,不止你们巫溪一家。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荀梨,目光坦然而平静: 荀梨,我愿意补偿你。 不是替他,是为我身上这个姓氏,为这无法切割的血脉带给你的伤害。你认我做义父,我绝不会亏待你。你在荀家很好,胡黎和荀砚对你恩重如山,我比不了。你可以继续姓荀,不必改口,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种约定。 我知道你以前叫巫溪。 我也知道你们家的事。那是一桩冤案,彻头彻尾的冤案。 所以, 王爷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无论你是想有朝一日,为家族平反昭雪,还是心中存有别的念头,想要讨回些什么,只要你认为那是你该走的路,我支持你。 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荀梨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惨白抗拒,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茫然。 他似乎没料到王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虚伪的同情,甚至没有为他父皇的开脱,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坦然的承认。 当王爷说到我支持你时,荀梨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荀梨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不是他的儿子吗? 王爷露出一个笑容: 理论上,确实是。血缘上,抹不掉。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和他,不熟。真的。我生母位份低,不得宠,我小时候在宫里,过得也挺苦的,没人理会。后来离京就藩,你以为是我那些受宠的哥哥姐姐们好心?不过是因为我合适性子散漫,看着没什么威胁,正好可以用来体面地打发一个皇子出京,彰显天家兄友弟恭罢了。 他们把我当工具,我和他们,和宫里那位,都没什么情分可言。 这番近乎自曝其短的话,彻底打破了荀梨心中皇子王爷必然养尊处优、父子情深的固有印象。 他呆呆地看着王爷,这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着点纨绔懒散、却又在某些时候显得深不可测的男人,此刻身上竟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宫廷阴影。 良久,荀梨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瘪的音节: 哦。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叫义父,但这个哦字,以及不再那么尖锐的抗拒姿态,已经代表了一种极其勉强的、暂时性的默认。 他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无人得知,但那双总是沉寂如死水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王爷似乎也并不指望他立刻感恩戴德、亲亲热热地叫父王。 得到这个模糊的回应,他已经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复。 他最后拍了拍荀梨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王爷的脚步声远去,胡黎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看到荀梨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轮椅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梨子? 胡黎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荀梨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没事吧?刚才王爷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要是不愿意,千万别勉强,我去跟王爷说,他那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应该不会强人所难 荀梨缓缓抬起头。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面对王爷时的惨白和激动,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他看着胡黎关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清晰地说道: 我没怎么想。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超越年龄的沉寂和阴郁的眼眸,直直地看进胡黎眼底,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我只是也想当皇上。 !!! 胡黎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荀梨的嘴!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嘘!!! 胡黎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压低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后怕,小祖宗!这话可不能说!想想得了。 他捂着荀梨的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然后才稍微松开一点,但依旧紧张地盯着荀梨,用气声强调: 千万,千万,别再说出来!尤其不能在王爷面前说!听见没有?! 他是真怕了。这孩子的仇恨和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荀梨被捂着嘴,也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胡黎,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胡黎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慢慢松开手,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一味的压制和恐吓没用,得换个方式。 他重新蹲好,双手扶着荀梨轮椅的扶手,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 小梨子,我知道你心里苦,恨,有不甘。你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你自己,不牵连无辜,义父我,其实不会拦着你。但是,路要一步一步走。 而且, 胡黎话锋一转,声音温和了些,王爷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气人,做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你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还挺实在的?他没替老皇帝开脱,也没强迫你。他还说,无论你想平反还是想做别的,他都支持。 你知道吗? 胡黎指了指外面,咱们做的那些药,尤其是便宜好用的那些,能送到那么多穷苦百姓手里,救那么多人,靠的就是王爷帮忙打通关节,推广渠道。他没要什么回报,就是觉得这事该做。 从这点看,他和他爹,可能真的不太一样。 所以, 胡黎最后总结道,拍了拍荀梨冰冷的手,他的话,你可以信一半,防一半。多个名义上的靠山,多条路,不是什么坏事。但千万别把他当成真正的爹,也别指望他太多。咱们,还是得靠自己,知道吗? 第158章 荀梨依旧没有说话。 他默默转动轮椅,留下胡黎一个人蹲在原地,心有余悸。 我的天想当皇上 胡黎喃喃自语,只觉得又一阵头疼。 第148章 好热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柳萍在饭桌上摇着蒲扇,一边擦汗一边感叹:这天气,真是一年比一年热。听街上老人说,明年、后年,还要更热呢! 胡黎热得耳朵和尾巴都藏不住了,毛茸茸的大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他忍不住抓住尾巴尖,拧了一把,结果一手的汗,湿漉漉的。 不行了不行了,胡黎哀嚎,再这么热下去,我这身皮毛就要变成狐皮围脖了!得搞点冰的来吃! 他从井水里捞出镇着的酸梅汤,但总觉得不够劲儿。 他正准备溜进空间,门就被敲响了。 一开门,一股混合着西瓜清甜和冰块寒气的凉意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身材高大、气势凛然的山君,她一只手托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另一只手轻松地拎着一个藤条编的大筐,筐里躺着好几个圆滚滚、绿油油、带着深色花纹的西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在空间里搞出来的。 山君言简意赅,侧身进屋,将冰块放在桌上,又把沉甸甸的西瓜筐放下,西瓜大丰收了。 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闪过的满意,泄露了她的一丝自豪。 胡黎扑上去抱住一个西瓜,感受着瓜皮传来的沁人凉意,嘴里已经开始疯狂分泌口水:山君!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 他是真心实意地佩服,山君这份在空间中因地制宜、改良物种、优化种植的知识储备和动手能力,胡黎觉得她去农科院当个专家都绰绰有余。 山君听着胡黎夸张的吹捧,心里有点小骄傲,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淡定,摆摆手:不足挂齿~ 多种了几次,摸到点门道罢了。 说着,手起掌落,轻轻一拍,一个西瓜应声裂成均匀的几瓣,露出里面鲜红欲滴、沙瓤多汁的果肉,黑色的籽镶嵌其中,看着就清爽可口。 胡黎迫不及待地拿起一瓣,张大嘴,嗷呜咬了一大口。顿时,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他满足地眯起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啊活过来了! 山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利落地劈开其他几个西瓜,分别递给闻声出来的柳萍和荀老爷:叔叔,阿姨,请吃。 柳萍和荀老爷早就知道山君是山上的奇人,是胡黎的供货商,家里和铺子里很多好东西都出自她手。 但此刻看到这红得耀眼、个头硕大、香气扑鼻的瓜,两人还是有点不敢下口,这模样和他们平时吃的、叫做寒瓜的、个头小、瓤色偏淡黄的瓜完全不同。 山君看出他们的迟疑,耐心解释:这也是寒瓜的一种,我改良过的,个头大,汁水多,更甜。 放心吃,没毒,很解暑。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随即眼睛都亮了!清甜冰爽,汁水丰沛,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了!连连称赞美味、从未尝过如此好吃的寒瓜。 山君似乎也觉得外面暑气太盛,她身材高大,在烈日下受热面积也大。快速用剩下的西瓜和冰块,给家里的小辈们做了几碗简易的西瓜刨冰,看着他们吃上,就挥挥手,赶紧回她那个恒温舒适的空间避暑去了。 柳萍和荀老爷一边吃着甜丝丝的西瓜,一边感慨:山君姑娘真是奇人啊! 黎儿运气真好,总能遇见这样的贵人相助。 胡黎点点头,山君确实是他的大贵人之一。 不过他还是纠正了一下:山君只是一个称呼,类似山神、山主的尊称,人家不是姓山名君。 两人好奇地问:那山君姑娘的真名是? 胡黎一愣,挠了挠头,突然发现:对哦,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山君叫什么名字! 一直山君、老乡地叫着。 他有点尴尬,但立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咳,真名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告诉人,尤其是山神精怪之类的,有忌讳的! 成功岔开话题。 这时,他看到荀梨操控着轮椅,背着小药箱,正准备出门去回春堂听课。 胡黎连忙喊住他:小梨子,等等!这么热的天,吃了这碗西瓜刨冰再走! 说着把一碗红艳艳、冒着寒气的刨冰塞到他手里。 荀梨看着手里冰凉甜爽的吃食,又看看胡黎,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加快的吞咽速度暴露了他的喜欢。 旁边飘着的两团鬼火也得到了赏赐两块还算干净的西瓜皮。毕竟他们俩的主食是阴气和香火,又感觉不到冷热,把完整的西瓜给他们吃太浪费了,啃点西瓜皮甜甜嘴就行。 胡黎自己快速解决了一碗刨冰,又用食盒装了另外半个冰镇好的西瓜和一碗新的刨冰,准备去接夫君荀砚和妹妹小满放学。 天气这么热,学堂也该放暑假了吧? 来到私塾门口,小满在一群同龄小伙伴的簇拥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颇有孩子王的风范。 这并不奇怪,胡黎有钱,给小满用的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虽然小朋友们不太懂价值,但夫子懂啊! 夫子自然对小满这个用功又好学、家境似乎也不错的学生多几分关照,连带着其他小孩也对小满多了几分羡慕和尊敬。 再加上上次被绑架的事情后,虎童子实在不放心,干脆缩小了身形,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小满肩头当隐形保镖。 虎童子是灵体鬼物,身上自带阴凉之气,虽然别人看不见她,但待在小满身边就会觉得格外凉爽舒服。这无形中又让小满更受欢迎了。 此刻,小满正牵着一个长相清秀、皮肤白皙的小男孩的手,两人并肩走着。 那小男孩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红,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小满的侧脸,眼神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喜欢和崇拜。 胡黎:? 要知道,小满现在可是男儿身! 这小男孩的眼神可不像是单纯的兄弟情啊! 不过,胡黎转念一想,自由恋爱嘛,管他男女,喜欢就是喜欢。 而且,如果日后真有缘分,等小满恢复女儿身,一坦白,岂不是惊喜?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这么一想,他又释然了,甚至有点看好戏的心态,决定暂时不点破,静观其变。 小满!这儿!胡黎笑着招手。 小满看到哥哥,眼睛一亮,拉着那个小男孩快步走过来。胡黎把刨冰递给她:天热,快吃点凉的。 小满在朋友们羡慕的哇声中,接过刨冰,却没有自己先吃。 她拿起木勺,挖了大大一勺混合着西瓜果肉的、冒着寒气的冰沙,转身,自然而然地递到了旁边那个清秀小男孩的嘴边,笑眯眯地说:子谦,你先吃,可凉快了! 那叫子谦的小男孩脸唰地更红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小满的手,小心翼翼地吃了那勺刨冰,冰凉甜爽的口感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随即看向小满的眼神更加亮晶晶、水汪汪了。 胡黎: 他默默地转过了头,假装看风景。心里暗叹:小满啊小满,真不愧是我的同族,这撩人于无形、天然又直球的劲儿,颇有乃兄当年的风范!这人怕是已经彻底沦陷了。 对了,你哥呢? 胡黎没看到荀砚的身影,有些奇怪。荀砚通常都是最早出来的那批学生之一。 小满一边和子谦分吃着刨冰,一边含糊地说:哥哥啊,刚才有人中暑晕倒了,哥哥力气大,把他背到附近的医馆去了。 原来如此。胡黎点点头,荀砚就是这样的性子,热心肠。他叮嘱小满:那你自己和朋友们玩一会儿就回家,别跑远了,注意安全。我去医馆接你哥。 知道啦,哥哥再见!子谦,我们走,去我家玩,我家有冰镇的西瓜,可甜了! 小满拉着还在害羞的子谦,又呼朋引伴地走了。 胡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提着食盒,转身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第149章 你们来真的啊? 来到回春堂,胡黎发现这里人满为患,比平时热闹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汗味。 不少人是因中暑被送来,症状轻重不一,坐堂的大夫和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 胡黎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荀砚。荀砚正坐在一条长凳上休息,手里捧着一碗伙计递过来的解暑汤,慢慢喝着。 第159章 夫君!胡黎快步走过去,伸手捏了捏荀砚软乎乎的脸颊肉,放假了吗? 嗯,放了。荀砚乖乖任他捏,点点头,夫子说天气太热,怕有学生中暑,提前放了暑学。 想我没?胡黎凑近,笑嘻嘻地问。 荀砚耳根微红,但眼神很亮,认真点头:想了。可想可想了。 胡黎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伸手,把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像在揉一只听话的大狗:哎呀,真乖! 荀砚也不恼,只是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额发。 就在这时,胡黎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不远处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微弱,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旁边一个伙计只是给他额头上搭了块湿布,喂了点解暑汤,就转身去忙别的了。 胡黎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还捧着汤碗的荀砚,快步冲到了那张病床前。 他伸手,直接摸向那人的额头和脖颈触手滚烫!远超正常体温!绝对超过40度了! 这不是简单中暑! 胡黎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提高,转头对忙碌的大夫和伙计喊道:来人!马上来人!还有冰袋吗?!快去拿冰袋!越多越好!用布包着,敷在腋下、脖子、大腿根!快去! 他语气中的急切和凝重,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个老大夫连忙走过来:胡公子,此人症状虽重,但确是热邪内侵,已用了清暑益气汤 没用了!胡黎打断他,指着床上的人,语速极快:这不是普通热邪!体温过高,身体散热机制已经崩溃了!再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最直白、也最骇人的比喻,他整个人就像被放在锅里煮一样,五脏六腑都会衰竭! 常规的解暑药根本来不及! 是热射病!要马上物理降温!不然就晚了! 热射病? 老大夫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看胡黎神色不似作伪,又见病人情况确实危急,不敢耽搁,连忙指挥伙计:快!按胡公子说的,去取冰!用井水浸湿布巾,先给他全身擦拭! 一时间,回春堂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冰块、井水、湿布巾被迅速取来,胡黎亲自上手,指导着如何用湿布包裹冰袋,敷在病人的大动脉附近,并用湿布不断擦拭其躯干和四肢,帮助散热。 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紧张救治,病人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至少不再急剧恶化。 胡黎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他心里一阵后怕,如果这人一直被当作普通中暑,放在一边等着喝药,恐怕真的就小命不保了。 胡公子,一位参与救治的大夫心有余悸地问,您说的这热射病究竟是何病症?与中暑有何不同? 胡黎定了定神,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其实就是最严重、最危险的一种中暑。 普通中暑,多是头晕、恶心、乏力,及时到阴凉处休息、补充水分,大多能缓过来。但热射病,是身体产热和散热彻底失衡,核心体温飙升到能煮熟器官的程度,会导致肝、肾、大脑等多器官功能急性衰竭,致死率非常高,一半以上都可能救不回来。所以必须第一时间、不惜一切代价物理降温,把体温先降下来,再谈用药。 众人听得面色发白,连连点头,看向胡黎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和感激。今天若不是胡黎及时认出并坚持抢救,这条命恐怕就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胡公子。 胡黎回头,看见全带听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单子,似乎是来采购藿香正气水的。王府人多,天热,预防中暑的药物是必需品。 全护卫。胡黎点点头。 全带听刚才显然也听到了胡黎的科普,他走进来,看着刚刚脱离险境的病人,问道:胡公子,您说的这热射病 在如今这天气下,可算多发? 胡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理论上,这种重症还是比较稀少。 但今年天气异常炎热,如果长时间在烈日下暴晒劳作,或者中暑初期没有得到重视和及时处理,很容易从普通中暑迅速发展成热射病。 尤其是体质较弱、或者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风险更高。 全带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采购完药材,便匆匆离开了。 胡黎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救了个人,科普了点知识,仅此而已。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镇上就炸开了锅。 王府贴出了正式告示:即日起,全城范围内,除必要岗位(如衙门、医馆、粮铺、水井维护等),全面停工停业,以避酷暑! 所有必须外出工作的人员,按日发放高温补贴!同时,王府将免费向各家各户发放预防中暑药物! 告示一出,百姓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停工!发钱!发药!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称颂王爷爱民如子、体恤下情、菩萨心肠。 胡黎看着那张盖着王府大印的告示。 ? 他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给他干哪来了? 这操作这真的是古代吗? 说实话,这种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直击要害的社会保障和应急政策,他在现代都没见过几次!更多是拖拖拉拉、层层审批、最后象征性地发点慰问品 他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恐怕就是皇权高于一切的具体体现。王爷在自己的封地上,以王府的名义直接下令,谁敢反对?谁敢拦着?效率自然高得吓人。 胡黎自然也积极响应,立刻宣布,自家铺子的冰块,以近乎成本价出售,帮助大家消暑。这又为他赢来一片赞誉。 王爷的名声,在民间瞬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胡黎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要知道,王爷晏明澈,在此之前,一直是个缩头乌龟、富贵闲人,对政务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生怕惹上一点麻烦,沾上一点政绩。 上次推广宝塔糖那种惠民的药,他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胡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勉强答应,而且还特意拉上回春堂联名,淡化自己的存在。 怎么这次,突然就这么高调,这么果决了?直接以王府名义,下了这么大一个、惠及全境百姓的命令?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边是欢呼雀跃、感恩戴德的百姓。胡黎毫不怀疑他们的真诚,老百姓才不管什么皇家争斗、权力倾轧,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念谁的好。王爷这个政策,无疑是救了很多可能中暑、甚至患上热射病的穷苦人的命。 可另一边,是王爷的安危。平心而论,王爷不仅是林玉的贵人,也是他胡黎的贵人,更是他的朋友。胡黎真心希望他能一直过那种逍遥自在、安稳富足的日子,不要被卷进危险的漩涡。 这个政策对百姓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对王爷来说,会不会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开始? 胡黎越想越不安,在家里坐不住了。他找了个借口,直奔王府。 书房里,王爷晏明澈正靠在软榻上,悠闲地吃着冰镇葡萄,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三人侍立在一旁。 胡黎砰地推开门,大步流星走进去,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王爷! 他紧紧盯着晏明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直接: 你要造反?! 噗咳咳咳!!! 王爷一口葡萄呛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咳得脸都红了。旁边清一色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王爷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 他使了个眼色。清一色立刻会意,身形一动,就要上前给这个口出狂言、大逆不道的家伙一个过肩摔,教训教训他。 然而,胡黎早有防备,脚尖一点,向后几个灵巧的翻滚,不仅避开了清一色的擒拿,还顺势坐到了王爷软榻旁边的椅子上,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你下的那个命令是什么意思?!胡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珠炮似的追问,脸上没有对造反这个字眼本身的恐惧,只有对朋友处境的深深担忧,怎么直接以王府的名义下了?!你有没有兵啊?有几成胜算?你找到靠谱的军师了吗?粮草备足了吗?联络好其他有异心的藩王了吗?实在不行,我来 第160章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和空间资源能帮上什么忙了。 王爷看着他这副忧心忡忡、甚至开始谋划造反大业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动。 这家伙,第一反应不是怕被牵连,而是担心他,甚至想帮忙 停停停!王爷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胡黎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小嘴,手动让他消音。 唔唔唔!胡黎瞪大眼睛。 王爷捏着他的嘴,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说: 本王没打算造反! 你别瞎说了!你要害死我啊?! 还有,我是皇子!我有正统继承权的好不好?!我需要造反吗?! 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想过那个位置,但身份摆在这里。 他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了胡黎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无奈:至于我为什么突然反常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自从胡黎冲进来后,就一直安静站在门口、表情有点茫然的荀砚。 你,问问你的好夫君吧。 胡黎一愣,顺着王爷的目光看向荀砚,满脸问号:他?他怎么了? 荀砚也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王爷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叠文稿,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对荀砚说:你是不是写了一篇关于民生多艰,上位者当体察的文章? 荀砚想了想,点点头:是夫子留下的课业。 后来好像被收上去了。 对,收上来了。王爷拿起那篇文章,语气平静,我作为明德私塾背后的出资人之一,偶尔也会抽查一下学子的功课,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你写的这篇,我看了。 他看向胡黎,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荀砚在文章里写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又说,为政者,当知民间疾苦,夏有酷暑,冬有严寒,农有青黄不接,商有市井艰难。若只知保全自身,明哲保身,而视百姓之苦于无物,与朽木何异? 王爷念着这些句子,语气平静,但胡黎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力量。 我看了,感触良多。王爷放下文稿,靠在软榻上,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荀砚说得对。我清闲了太久,躲在王府里,锦衣玉食,已经远远离开了那些在烈日下劳作、为一口饭食奔波挣扎的基层百姓。 我的清闲和安稳,是建立在他们可能中暑、可能生病、可能艰难求生的痛苦之上的。 我以前只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远离纷争,却缺失了身为皇子、身为这块封地之主,本该有的以人为本的责任。 他转过头,看着胡黎:至于京里那些人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其他兄弟会怎么想? 随他们去吧。公道自在人心。 我既然看到了问题,又有能力做点什么,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百姓的命,比那些猜忌和算计更重要。 胡黎听着王爷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里震撼不已。他没想到,王爷的转变,根源竟然在荀砚那篇作文上! 这是你写的?!胡黎指着那文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当你是哪吒,有三个头够砍是不是?! 这么犀利、直指上位者不作为的话语,好悬是落到了王爷手上!要是落到那些心思不正、或者想抓你把柄的人手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荀砚被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了严重性,小声辩解:我我只是写心中所想夫子说,文章贵在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也得看场合啊我的傻夫君!胡黎扶额,感觉心累。他虽然心里也认为荀砚写得对,写得掷地有声,但自己家现在要权没权,要势没势,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鸿篇巨制,是能随便写的吗?! 他看看一脸幡然醒悟、准备承担责任的王爷,再看看写了檄文还懵然不知危险的荀砚,又想起家里那个小小年纪就说想当皇上的义子荀梨 胡黎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身边,怎么全都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一个王爷突然要先忧后乐;一个夫君闷声不响写了篇劝进雄文;家里还藏着个志向远大得吓人的小屁孩 全家上下,难道就只有他胡黎一个人,是想安安稳稳、赚钱享乐、过点小富即安、没羞没臊的太平日子的吗?! 第150章 远大志向 回到家,胡黎把那篇惹祸的文章内容,以及王爷的反应,原原本本告诉了柳萍和荀老爷。 并着重强调了文章的大胆和可能带来的危险。 柳萍虽然听不懂那些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道理,但她凭着最朴素的直觉和多年的谨小慎微,立刻抓住了重点:批评王爷?议论皇家的事?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啊?那、那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呀! 她吓得脸都白了,越想越后怕。 一向性子软、很少对荀砚发火的柳萍,这次是真急了。 她一把揪住荀砚的耳朵,带着哭腔说教:砚儿啊!你读书是好事,可、可有些话不能乱写啊!那是王爷!是天家!是能随便议论的吗?你这是要把全家都害死啊! 说着,又气又怕,干脆罚荀砚去院子里跪搓衣板,让他长长记性。 要知道,柳萍在家里,丈夫荀书在家就听丈夫的,儿子荀砚当家后就听儿子的,很少会如此动怒,更少会罚荀砚跪搓衣板。 这次,她是真被吓到了。 荀砚自知理亏,乖乖地、垂头丧气地去院子里找了块搓衣板,老老实实跪下了。 然而,荀老爷却不这么看。他捋着胡须,非但不觉得儿子有错,反而一脸骄傲:哎,夫人此言差矣!文人就该有这等风骨!敢言天下事,为民请命!砚儿这篇文章,写得好!有气节!是我荀家的好儿郎! 胡黎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插嘴,语气酸溜溜的:爹,您这想法可真是您以后要是当上文官了,是不是还要用头去撞柱子啊? 荀老爷完全没听出胡黎话里的讽刺,反而用力点头:言之有理!若遇昏君,若谏言不入,死谏亦是气节! 柳萍: 她看着自家丈夫这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国家大事在前,怎么可以妇人之仁! 荀老爷还在那里慷慨陈词。 柳萍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时温婉的眉眼此刻竖了起来,指着荀老爷: 荀书!你也给我去跪搓衣板! 啊? 荀老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立刻!去院子里!和你儿子一起跪着! 柳萍叉着腰,和平时软糯的样子完全不相同。 荀老爷看了看妻子气得发红的眼圈,又看了看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灰溜溜地、一步三挪地走到院子里,在荀砚旁边找了块空地,也跪下了。 父子俩并排跪在夏日的夕阳下,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然而,跪是跪了,两人的学术交流却没停。 荀砚小声:爹,您觉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当下该如何践行? 荀老爷也小声:儿啊,此言大善!为父以为,当先体察民情,轻徭薄赋 两人竟然就这么跪在搓衣板上,你一言我一语,低声探讨起圣人该如何治世、如何为民请命来了,越说越投入,仿佛忘了自己还在受罚。 胡黎和柳萍在屋里看着,相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 娘,别生气了。胡黎挽住柳萍的胳膊,给她顺气,两个酸书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您放心,若是荀砚以后真有机会当官,我肯定好好管着他,绝不让他瞎写瞎说,更不让他去撞柱子。 为了转移柳萍的注意力,胡黎灵机一动,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起了小满的八卦。 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小满如何关爱那个叫子谦的小男孩,又是如何无意撩拨,而对方又是如何芳心暗许、脸红害羞。 柳萍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和笑意,听到精彩处,忍不住拍着大腿直乐:哎哟,这小满,随你!从小就鬼精鬼精的! 第161章 正说着,胡小满回来了。虽然大家还习惯性地叫她小孩,但胡小满如今已年满十三,身量抽条,眉眼也长开了些,有了少女的雏形。 前不久刚来了月事,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再过两三年,也就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在此之前,若能先定下亲事,倒也是个稳妥的选择。 小满,过来。胡黎笑眯眯地招手,等小满走近,立刻换上一副严刑逼供的架势,给我从实招来!那个叫陈子谦的,是什么来头?家里做什么的?你怎么就看上人家了? 胡小满被哥哥这直白的问法弄得小脸一红,扭捏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哥哥,你不了解他!他和别的那些脏兮兮、闹哄哄的小男生一点都不一样!他香香的,白白的,特别爱干净!说话也温声细语的,特别安静,喜欢看书,字也写得好看! 胡黎挑了挑眉:哟,评价这么高?那我现在就找个媒人,去他家探探口风,先把亲事定下来? 胡小满却摇了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哥哥。在此之前,我想先考个功名! 考功名?胡黎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小满,我不是不支持你读书上进。只是 你也知道,如今朝廷并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和规则。你要去考,就只能一直用现在的胡满这个男儿身份。 他看着小满的眼睛,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你考不上,倒还好说。可万一你考上了,哪怕只是个秀才,你这男儿身可就坐实了。以后一辈子都不能恢复女儿身,小心翼翼地隐瞒身份。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清楚了吗? 胡小满认真地听着,眼神坚定,没有退缩。她点了点头:哥哥,我都想过的。 至于子谦 她脸上又飞起两片红云,声音小了些,但很清晰:他、他说了,他不在乎我是男的! 胡黎倒不担心这个,毕竟小满本来就是女孩。他更担心的是小满要面对的漫长伪装和压力。 就是说,你以后可能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都不能穿漂亮的裙子,不能戴好看的首饰,要一直扮作男子,束着胸,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些,你真的能接受吗?你的快乐和自在,也很重要。 胡黎语气柔和,但问得直接。 胡小满眼中闪过一丝对漂亮裙子和首饰的心疼,但随即,那抹心疼就被更强烈的光芒取代。她挺直了胸脯,语气铿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些俗物,哪有我的功名重要?! 好!有志气! 一直在院子里跪着偷听的荀老爷忍不住大声喝彩,激动得忘了自己还在受罚,英雌!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我荀家的呃,胡家的好孩子! 他一时激动,差点说错,但还是忍不住站起来鼓掌。 柳萍一挑眉毛,眼风扫过去:荀书!给我跪好了!谁让你起来的?! 荀老爷嗷一声,又麻溜地跪了回去,但脸上兴奋的红光还没退。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轮椅上的荀梨,此刻也抬起头,看着胡小满,认真地说道:小满妹妹,等我当上皇上了,就让你来当官。 做大官。 胡黎连忙推着荀梨的轮椅把他挪开点:好了好了,小梨子,先别说那么有的没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脚踏实地,先准备考试要紧。 他转回话题,对小满说:最近的县试是在六月中旬。今年好像还是老皇帝的七十岁大寿,这老头咳,皇上还挺长寿。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皇上大寿,恩科加开,听说要县、府、院三试连考。也就是说,如果你运气好,天赋够,发挥出色,今年就有可能连过三关,考上秀才! 真的? 先别高兴太早。胡黎给她泼了盆冷水,来,先把你的功课拿出来,我检查检查。 爹,您可以起来了,帮着一块看看。 荀书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揉着膝盖凑过来。 荀砚也眼巴巴地看着,试图跟着站起来。 胡黎凶巴巴说到:你先跪着!罪魁祸首就是你!再跪三个时辰!好好反省! 荀砚脖子一缩,委屈地看向柳萍。 柳萍一看儿子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心立刻就软了,连忙打圆场:哎呀,算了算了,黎儿,让他起来吧。他也知道错了,跪了这么久,膝盖该疼了。 胡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娘会心软。 他故作严肃地哼了一声,对荀砚说:看在娘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你看我不 他做了个揪耳朵的手势。 荀砚赶紧保证:不敢了不敢了,娘子,我以后写文章一定慎之又慎! 第151章 小哥哥你是真的喜欢胡黎吗?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胡黎检查完胡小满的功课,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虽然小满起步晚,没几年正经读书,但她脑子确实灵光,又肯下功夫,写的文章条理清晰,用词也渐渐有了章法,虽然离荀砚那种小三元的天赋和火候还差得远,但荀砚也说了,以她现在的水平,考个秀才,希望很大。 听到哥哥的肯定,胡小满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欢呼一声,也顾不上矜持了,一溜烟就跑出了门八成是去找她那个香香白白、安静可爱的小男朋友陈子谦分享喜悦去了。 看着妹妹活泼的背影,胡黎笑着摇摇头,心里也替她高兴。能读书,有目标,还有懵懂的少年情愫,这才是少女该有的鲜活模样。 夜幕降临,暑气未散。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饭,各自洗漱。 柳萍和荀老爷年纪大了,早早歇下。荀梨也被大宝二宝推回房休息。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声声。 胡黎拉着荀砚的手,迫不及待地钻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咔哒一声,利落地把门闩插上了。 荀砚不明所以,刚想问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就见胡黎转过身,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开始动手解自己身上那件的外袍。 外袍滑落,露出了里面的盛装。 荀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一滞,耳朵唰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那绝对不是正常的衣服! 下半身,是一条极其修身的、布料少得惊人的三角小裤。 前面只有窄窄的一小条布料,堪堪兜住了最关键的部位,紧绷绷的,勾勒出清晰的形状。而后面更是别有洞天虽然也包裹住了大半个挺翘的臀/瓣,但在尾椎骨下方,竟然开了一个巨大的的爱心形镂空!这个设计既方便了胡黎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自由地伸出来、甩来甩去,也仿佛在暗示着 上半身倒是穿了件类似短打的小衣,但和没穿也差不了多少。 布料极其轻薄透光,能清晰看到底下肌肤的色泽和轮廓。 更过分的是,胸口正对心口的位置,也开了一个对称的、同样形状的爱心形大洞,将那片白皙的肌肤,半遮半掩、欲露还羞地呈现在荀砚眼前。 呼好热啊 胡黎一边用手作势扇着风,一边故意用指尖,轻轻扯了扯胸口爱心洞的边缘。 他看向已经呆若木鸡、面红耳赤的荀砚: 夫君~好热,帮我降降温嘛~ 荀砚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口干舌燥,心脏狂跳。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都在发颤,明明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身体却诚实地想要靠近。 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只敢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了摸胡黎头顶上那两只因为兴奋和期待而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尖。 胡黎: 他一阵无语,又好气又好笑。这呆子!都这样了,还只敢摸耳朵?! 他简直要怀疑荀砚到底是真傻,还是在故意装纯了! 不行,得主动点。 胡黎一把抓住荀砚那只还在摸耳朵、却不敢往下移动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温热却僵硬的手指,直接、用力地、按在了自己胸前那片裸露的肌肤上。 嗯 荀砚的手指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滚烫滑腻,这种温差和触感,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荀砚浑身一震,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回,却被胡黎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荀砚感觉到自己腿/侧,有什么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缠了上来。 他低头一看,是胡黎那条不安分的大尾巴! 它不知何时已经灵巧地钻到了荀砚的衣摆下,用尾尖柔软蓬松的毛发,紧紧地卷住了荀砚的一条小腿,然后,开始上上下下、不轻不重地摩擦着,隔着薄薄的夏裤,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第162章 荀砚身体绷得更紧了。尾巴的触感,比手指更直接,更要命。 胡黎看着荀砚那副隐忍到极致的模样,心里得意又满足。 他踮起脚尖,凑上去,在荀砚紧抿的的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润的印记。 然后,他轻盈地后退几步,一下子倒进了身后柔软宽大的床铺里。 抬起一条又长又直、在烛光下白得晃眼的腿,故意曲起,摆出一个极其诱/惑的姿势。 更让人血脉贲张的是,他那条作乱的尾巴,竟然缠绕在了胡黎自己的腿间,尽是魅态。 荀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得发疼。身体遵从着最原始的本能,向前僵硬地迈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就在荀砚那一步刚刚落地的刹那 抓到你了! 胡黎轻笑一声。 他一直懒洋洋搭在床边的手臂,骤然发力!五指成爪,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荀砚的前襟! 唔?! 荀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胡黎的力气远比看起来大得多,那看似纤细的手臂,却蕴藏着让他都难以抗衡的力道。 天旋地转。 荀砚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后背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柔软的被褥里。鼻尖瞬间充斥满了胡黎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草药香和某种甜腻花果气息的味道。 紧接着,一个温软馥郁、带着惊人热度的身体,毫不客气地覆压了上来。 是胡黎。 他跨坐在荀砚的腰腹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的尾巴,因为兴奋和得意,高高竖起,毛茸茸的尾巴尖还愉悦地晃了晃。 魅惑成功~ 胡黎俯下身,在荀砚瞬间的耳边,用气声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引得荀砚浑身又是一阵战栗。 不等荀砚做出任何反应,胡黎空着的那只手,迅捷地向旁边一挥 唰啦! 床榻两侧那厚重的、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帷帐,应声,严严实实地合拢,将床榻内的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有帐幔缝隙间透进的、昏黄摇曳的烛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轮廓。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暧昧、燥热。 荀砚仰躺在柔软的锦被上,看着上方那个在昏暗光线下、轮廓有些模糊的身影,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狐仙巢穴、被魅惑了心神、然后被轻易拖进窝里的呆头鹅。 第152章 定亲 既然小满有了心仪之人,胡黎长兄如父,自然不能马虎。 他找了个日子,提上两盒上好的点心和一匹颜色鲜亮的料子,以关心同窗、交流学业为名,亲自登门拜访了陈子谦家。 陈家住在一处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小院里。开门的是陈子谦的母亲,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衣着素净但料子不错、眉眼温婉的妇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常年劳作的细纹和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 她便是陈氏,街坊邻居都唤她陈娘子或陈姨,是个手艺极好的绣娘,靠着绣活和丈夫留下的积蓄,将孩子拉扯大,日子过得不算拮据。 胡黎嘴甜,一口一个陈姨,送上礼物,又夸院子收拾得清爽,夸陈子谦懂事好学,很快便让陈氏卸下了几分对外人的客套疏离。 两人在堂屋坐下,陈氏沏了茶。胡黎寒暄几句,便试探着提起了来意之一: 陈姨,这次冒昧来访,一来是看看您和子谦,二来也是想问问,眼看着县试、府试、院试将近,子谦功课准备得如何了?可要下场一试?我家胡满今年也想试试,若能有个伴,互相照应着,我们做大人的也放心些。 听到考试二字,陈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眼帘微垂,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回桌上。 多谢胡公子挂心。 陈氏声音温和,却带着黯然,只是子谦这孩子,今年怕是不打算去考了。 哦?胡黎心中一动,他记得小满说过,陈子谦学习很认真,文采也不错,怎么会突然放弃?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银钱或别的方面 不是银钱的事。陈氏摇摇头,打断了胡黎的好意,是是子谦心里有事。 他想他姐姐了。 姐姐?胡黎有些意外,他并未听说陈子谦还有姐姐。 陈氏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些:原本是有一对龙凤胎的,姐姐叫子曦,比子谦早出生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孩子自小就亲近,比寻常兄妹更默契些。 可惜五年前,他们爹得了急病去了,没过多久,子曦也染了同样的病症,没能救回来 她哽了一下,强忍泪意,眼瞅着,又快到她忌日了。子谦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书也读不进去。我想着,孩子还小,重情义,缓两年,等再大些,心思稳了,再去考也不迟。 胡黎听完,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没想到陈子谦家里还有这样的伤心事。他连忙宽慰了陈氏几句,不再提考试的事,转而聊起了些轻松的话题,又夸陈姨绣活好,把话题引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说起来,我家胡满常在家里提起子谦,说他才学好,性子也静,两人很能玩到一处去。我看他们似乎关系挺不错的? 胡黎斟酌着词句,没敢直接说互相喜欢,只想先探探未来亲家的口风。 没想到,陈氏闻言,却抬起头,仔细看了胡黎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而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些许哀愁。 胡公子不必如此委婉。 陈氏声音柔和,却带着洞察,我家子谦回家,也常把胡满挂在嘴边。不只是关系好吧?我看他们两个,是不是互相有些喜欢? 胡黎一愣,随即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看来陈姨是个通透人,而且并不反对。 陈姨慧眼。胡黎也笑了,不再遮掩,两个孩子确实投缘。我今日来,除了问考试,也是想若陈姨不嫌弃我们家胡满顽劣,等这次考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两个孩子年纪也都不算太小了,先定下,彼此也安心。 陈氏看着胡黎真诚而热切的眼神,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胡公子是个爽快人。子谦能得此良伴,是他的福气。至于定亲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若能早些,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里的意思,胡黎听懂了。陈姨也希望早点定下,或许也是想借这门喜事,冲淡家里的哀思,让子谦有个新的寄托。 好!胡黎一拍大腿,喜上眉梢,那咱们就说定了!我们先定亲,剩下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回到家,胡黎立刻把定亲的事提上了日程。 胡小满见家里突然开始忙碌起来,不是清点库房里的好东西,就是商量着要置办哪些礼物,不免好奇,得知是为她和陈子谦定亲做准备,小脸唰地红了,又羞又急: 哥哥!不是说等考完试再说吗?! 胡黎一边指挥着人把几匹颜色喜庆的绸缎搬出来看,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子谦今年不去考了,你得专心备考。时间紧,任务重,你得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复习上,出去玩儿、见他的时间就少了。再说了,县、府、院三试连考,你至少得出门三次,每次一去就是一两周。 他转过头,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恐吓道:你就不怕你不在的时候,别家的小姑娘或小子看你家子谦白白嫩嫩、又香又软、文文静静的,也想咬一口,把人给抢走了? 胡小满被他说得又羞又气,跺脚:哥哥!你说什么呢!子谦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也得先盖个戳,宣示主权嘛!胡黎笑嘻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哥哥打听过了,这结契结婚,前面的定亲流程都差不多。无非是看哪家更急切些,多出些力,准备礼物上门。咱们家比较急切,咱们家也比较有钱,多出点力,显得咱们重视,不是坏事。 你呢,胡黎正色道,现在就一件事安心复习,准备考试。其他的,交给哥哥。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 胡小满看着哥哥信心满满、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感动,还有一丝对未来隐隐的期待和羞涩。她重重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第163章 接下来几天,胡黎雷厉风行。他先找了个本地口碑极好、能说会道的官媒,塞了厚厚的红包,将陈家的境况、自家的情况、以及两个孩子的意愿说得清清楚楚,请媒婆务必把这事办得漂亮。 媒婆得了厚赏,自然尽心尽力,两边沟通,择定了吉日。 到了定亲那日,胡家一行人早早便起来了。胡黎和荀砚都换上了崭新的、颜色喜庆但不失庄重的衣衫。柳萍和荀老爷也特意打扮了一番,脸上洋溢着喜气。 就连小狗元宝,也被套上了一件小小的、绣着福字的新坎肩,兴奋地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林玉原本想把元宝也带上,但又担心路途颠簸,小狗受不了,只好作罢,再三叮嘱柳萍照顾好它。 此刻,大家看元宝穿着新衣、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开心样,也忍不住笑了。 胡小满跟在一身簇新的胡黎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想做出镇定的样子,但泛红的耳根和时不时瞟向陈家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和羞涩。 一行人带着丰厚的礼物有寓意吉祥的糕点、有成对的活雁、有上好的布匹绸缎、还有封着红封的银钱,热热闹闹却又不过分张扬地朝着陈家走去。 路上遇到相熟的街坊邻居打招呼询问,胡黎便大大方方、笑容满面地回应:是啊,带我堂弟去定亲!陈家的小公子,一表人才!到时候请大家吃喜糖! 到了陈家,陈姨早已等候在门口,同样穿着一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眶却有些微红,是欢喜的泪。陈子谦也被母亲拉了出来,站在一旁,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去看同样脸红红的胡满。 双方见礼,寒暄。 媒婆舌灿莲花,将两个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了许多吉祥话。气氛融洽而喜庆。 接着,便是最重要的环节签写婚书。荀老爷作为在场最有学问的长辈,被请来执笔。 他神情庄重,铺开洒金红纸,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婚书内容无非是双方姓名、生辰八字、定亲吉日、以及良缘永缔,匹配同称之类的吉祥话。 柳萍和陈姨作为双方主事人,在婚书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胡黎作为长兄和实际操办者,也在一旁作为见证人按了手印。 当鲜红的指印落下,婚书被双方收起的那一刻,这门亲事,便算是正式定下了。陈姨拉着胡小满的手,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绣着并蒂莲的精致荷包塞进她手里,眼里满是慈爱。 陈子谦也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将一个自己编的、不算很精致但很用心的五彩缕递给了胡小满,声音细若蚊蚋:给、给你保平安 谢谢子谦。 胡小满接过五彩缕,小心地攥在手心,脸更红了。 定亲礼成,双方又说了会儿话,约好了日后常来往,胡家一行人便告辞离去。回去的路上,气氛更加轻松欢快,连空气都仿佛带着甜味。 亲事一定,心头大石落下一半。接下来,便是全力以赴,备战科举了。 胡黎立刻切换模式,进入了鸡娃家长状态。他深知科举不易,尤其是对起步晚的小满来说,必须进行高强度、高效率的针对性训练。 他让荀砚这个学霸出马,将所有可能考到的经义典籍、时政策论,全部梳理一遍,划出重点、难点。然后,由荀砚根据历年考题风格和当前时事,预测今年可能出现的题目方向,亲自撰写范文。 小满,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范文,全部背熟、吃透!不仅要背,还要理解其中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股结构,以及如何引经据典、阐述观点。 胡黎布置任务时,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练字也不能松懈!一手好字是门面。每天必须保证一个时辰的练字时间。 做题更要跟上。从今天起,一天两道大题。上午一篇,下午一篇,严格按照考试时辰和规矩来。写完荀砚当场批改,我晚上检查。 于是,胡小满开始了地狱般的备考生活。天不亮就起床晨读,上午做一篇经义题,下午做一篇策论,晚上背范文、练字,还要听荀砚讲解错题和文章精要。 胡黎则负责后勤保障和监工,变着法儿做好吃的补充营养,盯着她不许偷懒,在她累的时候给予鼓励,在她烦躁的时候想办法逗她开心。 第153章 成亲 考试的日子临近,胡黎和荀砚提前安排好家里和铺子的事,带着收拾好行装、既兴奋又紧张的胡小满,踏上了赶考的路。 这次考场设在了州府。 马车上,胡黎看着小满捧着书还在临阵磨枪的样子,故意叹了口气,用一种忆苦思甜的语气说: 小满啊,你现在这条件可太好了。有马车坐着,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人陪着。你是不知道, 他指了指旁边安静看书的荀砚,你荀砚哥哥当年考秀才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可是深一脚浅一脚,全靠两条腿走着去的!风餐露宿,别提多辛苦了! 虽然他穿越过来时,荀砚早已是秀才,但为了激励小满,胡黎张口就来,开始自由发挥。 从步行百里说到啃冷馒头,从夜宿破庙说到衣衫单薄,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离谱。 最险的一次啊,胡黎压低声音,绘声绘色,他走山路抄近道,结果遇到了一群饿狼!那绿油油的眼睛,在夜里跟鬼火似的!把他吓得, 他拍了拍荀砚的肩膀,抱着书袋就没命地跑啊!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要不是后来摔进一个猎人设的陷阱里,狼不敢下去,差点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荀砚: 他本来正沉浸在书本里,听到娘子越说越夸张,忍不住拉了拉胡黎的袖子,小声提醒:娘子我过得没那么惨真的。 胡黎立刻转头,瞪了他一眼,一把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配合点!我在激励妹妹呢! 荀砚接收到信号,眨了眨眼,无奈地、配合地点点头,顺着胡黎的话,补充道:嗯当时跑得是挺快的。幸好没被咬到。 胡小满一开始还听得将信将疑,后来见哥哥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当事人都承认了,不由得肃然起敬,看着荀砚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同情。当年真不容易! 荀砚:还好,都过去了。 到了考场,最麻烦的一关自然是搜身检查。男女有别,小满的女身绝不能暴露。 胡黎早有准备,提前教了小满一个最简单的、维持时间不长的幻术口诀,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在普通人眼中看起来就是个货真价实、平平无奇的小男孩。 虽然耗费精力,但撑过检查那段时间足够了。 胡小满紧张地捏着幻术诀,混在考生队伍里,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检查,进入了号舍。 几天后,胡小满走出考场,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明亮,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对胡黎和荀砚说题目不算难,应该都答上了。 放榜那天,果然,胡满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名次相当靠前! 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胡小满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府试、院试接踵而至,每一次都要提前出发,经历舟车劳顿、考场煎熬、等待放榜的忐忑。 回到家,炎热的夏天过去,凉爽的秋天来临,胡小满却没有多少时间享受。她白天要去私塾继续上课,一放学回来,就要接受荀老爷的补课,巩固经义,研习策论。 荀砚和胡黎也轮流上阵,一个负责文章技巧和时事分析,一个负责后勤保障和心理疏导。 很快,最后的考验院试,到来了。能不能一举拿下秀才功名,成败在此一举! 即使是一向活泼乐观的小满,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时,脸上也难掩疲惫和一丝不安。 之前荀砚考举人失利,她还安慰说失败是成功之母,现在轮到自己面对决定性的时刻,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焦灼感。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她吃不下,睡不着,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每天都要去衙门口转几圈,尽管知道没那么快出结果。 考秀才的人数远比进士多,阅卷、排名也更耗时。足足等了快两周,就在小满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 这天清晨,街上突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敲锣打鼓的喧闹声!荀老爷和荀砚都是过来人,一听这动静,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第164章 来了!报喜的来了! 荀老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一家人连忙穿戴整齐,跑到大门口。果然,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手里高举着一张鲜艳的大红喜报,在胡家大门前停下,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道**: 捷报!贵府公子胡满,高中丙子年院试第十一名!恭贺新晋秀才公! 中了!小满中了!第十一名! 柳萍喜极而泣,紧紧抓住旁边荀老爷的胳膊。 荀老爷也是红光满面,连连向报喜的衙役道谢,塞过去沉甸甸的赏钱。 胡小满自己反而愣在了原地,直到被胡黎一把抱住,用力拍了拍后背,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释然,是喜悦,是所有的压力终于得到释放。 虽然动静没有当年荀砚小三元时那么轰动,但今时不同往日。家里有钱,人缘好,小满又是孩子王,朋友多。 道贺的人简直络绎不绝,门槛真的快被踏破了!送礼的,吃酒的,说吉祥话的,热闹了整整三天。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还真有那不明就里、或者想攀高枝的人家,开始上门打听胡满秀才的亲事,想要说媒! 胡黎自然是义正言辞、笑容满面地一一回绝:多谢美意!不过我家早已定下亲事了,是陈家绣坊的陈公子,两人情投意合。 陈子谦自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胡满哥哥考中秀才的喜讯。 他又高兴,又有点小小的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优秀的胡满哥哥。但更多的,还是为心上人高兴。 他鼓起勇气,跑到胡家,一见到穿着崭新秀才襕衫、越发显得清秀挺拔的胡满,也顾不上害羞了,眼睛亮晶晶的,一下子扑进小满怀里,踮起脚,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声音软软糯糯**: 胡满哥哥!恭喜你!你好厉害! 胡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哎呦一声,促狭地挤了挤眼。 看来,这小男朋友是彻底被自家妹妹拿捏得死死的了。 秀才功名到手,年纪也差不多了,两家的婚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婚衣由陈姨亲手缝制。这位巧手绣娘,从定亲起就开始准备,到如今已近一年,礼服精美绝伦,一针一线都饱含着对孩子未来幸福生活的祝福。 婚礼当天,双方各自在家梳妆打扮。 胡小满被打扮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大红喜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竟真有几分俊俏少年郎的风采,只是眉眼间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灵动和柔美。 临上马前,小满拉着胡黎的袖子,有些紧张地问:哥哥,我我待会儿就要告诉子谦,其实我是个女孩了。他他会不开心吗?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他? 胡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怎么会呢?你想想,要是他是女孩,你是男孩,你知道了会不开心吗? 不会! 小满立刻摇头,我只会更高兴! 那不就行了?胡黎拍拍她的肩膀,这对她来说,只会是惊喜!不过呢, 他压低声音,正色叮嘱,这个事情,你们私下里知道就行。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些官面上的人面前,胡满必须永远是胡满。 以后若是嗯,若是你们想要孩子,你就得提前想好借口,比如外出游学、公务出差一年半载,千万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尤其是你怀孕生产的时候,一定要安排好,绝不能让人看见。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小满重重点头,心里安定了不少。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婚后陈子谦搬来胡家同住,陈姨也一并接过来,反正新宅子够大,房间也多,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更热闹,相互有个照应。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胡小满骑在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骏马上,这马不仅漂亮,而且异常温顺听话。 这马没花钱它是小满在山里结识的妖怪朋友,一匹修行有成的野马精,听说小满成亲,特意跑来给她当坐骑撑场面的。 热热闹闹地把陈子谦接回了胡家,一套繁琐却喜庆的流程走下来,天色已然近黄昏。 拜天地,拜高堂,对拜。 礼成后,宾客们便移步客来香喝喜酒。 客来香一楼大厅,坐满了普通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二楼雅间,则是关系更密切的亲友,由胡黎亲自招待。 由于小满和子谦是结契,并非传统嫁娶,所以并没有新娘必须待在洞房的规矩。礼成后,换了稍轻便些的礼服,小满和子谦也来到二楼主桌,向各位至亲好友敬酒答谢。 二楼的另外几个包厢,则坐着一群特殊的客人山君,租住在胡黎村子里那对猴妖),还有一些别的朋友,放养在荀家村的五香和原味两只已经长得圆滚滚的小野猪。 元宝见到久违的野猪朋友,兴奋得汪汪直叫,三只小动物在包厢角落里哼哼唧唧、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给这的宴席增添了不少生趣。 终于,热闹喧嚣的婚宴接近尾声。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胡黎感觉自己脸都笑僵了,腿也站酸了,但心里是满满的喜悦和成就感。总算把这桩大事办完了累死我了,赶快回家休息! 胡小满和陈子谦也回到了精心布置的新房。红烛高照,锦被绣榻,满室馨香。 经历了一整天的兴奋、紧张和劳累,此刻单独相对,两人反而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坐在床沿,一时无言。 小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身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正偷偷看她的子谦。 子谦, 小满声音轻柔,我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陈子谦闻言,眨了眨那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竟然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细弱却清晰: 等等,胡满哥哥我、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惊喜。 第154章 劲爆百合!人人叫好! 陈子谦的话让胡小满一愣。 紧接着,在红烛跃动的暖光下,陈子谦似乎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手指微微颤抖着,开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精致却束缚的大红衣。 外袍滑落,露出了里面同样绣着并蒂莲的白色中衣。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中衣下,那紧紧缠绕在胸前的、厚厚的素色束胸布。 布条缠得很紧,勾勒出已然发育的、属于少女的、被强行压抑的曲线。 你 胡小满眼睛瞬间瞪大,看着那刺眼的束胸布,又看向陈子谦那张此刻因紧张和羞涩而布满红晕、更显秀美的小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女生?! 陈子谦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却一下子红了,不知是委屈,是解脱,还是长久伪装的辛酸终于得以倾诉。 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进胡小满怀里,将脸深深埋在她胸前,肩膀微微抽动。 胡小满完全呆住了,双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震惊、错愕、茫然、随后是恍然大悟,她迟疑地、轻轻地,将手虚虚地环在了怀中人纤细的腰肢上。 死的那个其实是弟弟。 陈子曦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开口,可可是弟弟走了,家里就没有男丁了。我娘说,我们孤儿寡母的,没有男人顶门立户,会被人欺负,家里的产业也可能保不住我我本来叫子曦,是喜欢读书的,可因为是女子,一直没办法去学堂 她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诉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陈姨的无奈与果决,陈子谦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与隐忍,对知识的渴望,对弟弟的思念,对自身性别的迷茫 一切的一切,在这个本该充满喜悦的新婚之夜,终于得以倾吐。 胡小满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惊渐渐平复,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占据。 原来不是弟弟啊。 怪不得总觉得他和别的那些脏兮兮、闹哄哄的臭小子不一样。 怪不得是香香的,软软的 是妹妹! 胡小满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烫得吓人,脑袋也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指尖触到了一抹湿润,低头一看居然是红红的!她居然因为太过激动,流鼻血了! 哥哥 陈子曦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担忧地看着她。 第165章 子谦不,子曦。 胡小满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晕眩感。 她将怀里的人更紧地搂住,低下头,凑到她小巧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你哥哥。 陈子曦身体一僵,茫然地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啊? 胡小满看着她这副懵懂可爱的样子,心头一软。 她继续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我的真名,不是胡满。我是胡小满。我是姐姐呀。 这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了。 胡小满捧起她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除了我的家人,我的真名,就只告诉你一个人。在外人面前,我们依旧是陈子谦和胡满。但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你是陈子曦,我是胡小满。 说完,她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又觉得不够,在她同样泛红的脸颊上,也亲了亲。 陈子曦彻底愣住了,信息量太大,让她的小脑袋一时处理不过来。 胡满哥哥变成了胡小满姐姐? 自己隐瞒的秘密,对方竟然也有一个?而且还是同样的秘密? 她们都曾被迫隐藏真实的自己,都曾以另一个身份行走于世间,如今,却在最亲密的关系里,向彼此袒露了最真实的模样。 睡、睡觉吗? 陈子曦被这接连的惊喜冲击得有点晕,下意识地问了个傻问题,声音细若蚊蚋。 胡小满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心头那点火苗噌地一下,燃成了燎原之势。 她一把将人搂紧,关上了床边的红纱帐幔,隔绝了外面摇曳的烛光。 睡觉? 胡小满的声音在昏暗的帐内响起,带着笑意,今天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呀 当然不可能只是睡觉。 第二天,天光微亮。 柳萍和陈姨这两位新晋的亲家母,不约而同地早早起了床,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慈爱又的笑容。 她们亲自下厨,熬了清淡养胃的小米粥,又准备了爽口的小菜和几样精致的早点,打算让劳累了一晚的新人好好补补。 等家里其他人荀老爷、荀砚、胡黎陆陆续续醒来,在饭厅坐定,桌上摆好了丰盛的早餐,却还不见两位新人的踪影。 哟,我们的新人呢? 柳萍笑着打趣,软玉在怀,又是新婚燕尔,今天怕是起不来咯! 两人都以为自家女儿向对方坦白了女儿身,这洞房花烛夜,必定是柔情蜜意,你侬我侬,惊喜过后,自然要好好温存一番,起晚些再正常不过了。 陈姨也抿嘴笑,脸上是我家闺女终于有了好归宿的欣慰。 胡黎本来正打着哈欠,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听到两位娘亲这对话,脑子里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 等等 他看看柳萍,又看看陈姨,两人脸上那副昨夜肯定互诉衷肠、坦诚相见、然后嘿嘿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胡黎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离谱但又莫名合理的猜想。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慢慢瞪大。不会吧难道他俩都是 也怕新人真睡过头不合规矩,柳萍还是让侍女去新房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胡小满和陈子谦终于姗姗来迟。 胡小满走在前面,脸色有些红润,眼神明亮,但仔细看,眼下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 而陈子谦则被她半搀半扶着,小脸通红,一直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尤其是看到满屋子长辈含笑的目光时,更是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陈姨一看地这副备受疼爱、娇弱不胜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深了,心里那点因为隐瞒性别而对胡家产生的愧疚,此刻也被满满的欣慰取代看来小夫妻感情很好哦。 柳萍脸上的笑容却顿了顿,看着自家胡小满那略显疲惫却神采飞扬,甚至隐隐带着点餍足的样子,又看看陈子谦那副羞答答、被疼爱过的模样。 咦,这状态怎么好像反了? 胡黎此刻已经基本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他默默低下头,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只觉得这场面简直太戏剧性了。 两人落座。陈子谦乖巧地小口喝着粥,胡小满也拿起筷子,想去夹小菜,但手却抖了一下,差点没夹住。 陈姨啥都没发现,还沉浸在女儿终身有靠的喜悦中。 她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脸上带着郑重又有些歉意的神色,扶了扶身边陈子谦的肩膀,对众人开口道: 亲家公,亲家母,黎哥儿,砚哥儿,有件事瞒了大家许久,实在对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子谦他是女儿身。她的本名,叫子曦。当年去世的,是她弟弟。我们母女也是不得已。 噗! 咳咳咳! 话音刚落,对面三人除了胡黎,脸色齐齐变了! 荀老爷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老脸涨得通红。 柳萍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看看一脸坦白从宽的陈姨,又看看自家那个正低着头、肩膀可疑抖动的胡小满,最后目光落到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陈子谦身上,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荀砚的反应稍微镇定些,只是默默放下了手里咬了一半的馒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惊天消息。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饭厅里只剩下了胡黎吸溜吸溜喝粥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荀老爷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胡黎,颤声道:黎、黎哥儿!你、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你、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俩人都是都是女娃娃?! 胡黎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一脸无辜地抬起头:不是啊爹,我两分钟之前才猜到的。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不过我觉得没关系呀。新人自己不是也没意见吗?你看他俩,不挺好的? 他指了指那边,胡小满正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陈子曦的手,陈子曦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却没挣脱。 这婚结都结了,难道还能离不成? 胡黎摊手。 他内心的小人已经笑得满地打滚:哈哈哈哈哈哈!劲爆百合!人人叫好! 不过面上,他还是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淡定,只是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彻底出卖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 第155章 王爷你自己看着办吧!狐狐我呀,要跑路了捏~ 其实这场风波,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竟然出乎意料地迅速平息,并且获得了全家上下的一致好评。 荀老爷捋着胡子感叹:天意,真是天意!两个孩子都如此不易,却能相遇相知,这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夫妻夫妻,所代表的含义,又何尝不能是夫人与妻子呢?只要心意相通,相互扶持,便是良缘! 他甚至开始引经据典,论证知己之情的珍贵。 柳萍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两个女孩如何过日子,但看着小满和子曦手拉手、眉眼间那份藏不住的亲昵和甜蜜,又想到自家黎哥儿和砚儿不也过得和和美美,心里的那点顾虑也就散了,反而拉着陈姨的手,越说越投契,已经开始商量着怎么给两个孩子多攒点私房钱,以后若真想要孩子,是过继还是想别的法子了。 陈姨更是彻底放下心来,最大的秘密被最亲近的人接纳,女儿有了真心疼爱她的伴侣,亲家又是如此通情达理,只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挪开,整个人都轻松明亮了许多。 于是,胡小满和陈子曦的新婚生活,正式开始了。 两人白日里,一个去私塾,一个在家温书或帮母亲打理绣坊;晚上则同进同出,感情一日千里,蜜里调油。 胡黎看着家里这百合花开,人人叫好的和谐景象,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个红娘当得相当成功。 然而,好景不长。 几天后,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天一大早,王爷晏明澈就风风火火、脸色发白地冲进了胡黎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客套了,一把抓住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吃早饭的胡黎,就开始疯狂摇晃: 胡黎!胡黎!出大事了!我哥哥!我哥哥他要来了!他说他最近在宫里听说了我的事,要顺路过来看看我! 胡黎刚喝下去的一碗小米粥外加两个大肉包,被他这么一通猛摇,差点全给晃出来。他连忙捂住嘴:呕!停停停!别晃了!我服了!早饭要吐了! 第166章 好不容易挣脱开王爷的魔爪,胡黎扶着桌子喘了口气,脑子飞快转动。 你先冷静点。 胡黎给自己倒了杯水顺顺气,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你最近名声这么好,在民间威望大涨,你那些在京城里为了那把椅子打破头的哥哥姐姐们,能看得惯你才怪。 他表情严肃起来,先说清楚,这是你前面那三十二个哥哥姐姐里的哪一个?是好的坏的?可千万别是太子啊! 他想起什么,心有余悸地补充,太子不是据说在北方御驾亲征吗?他要是打过来了,我第一个收拾细软跑路! 王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去你的!前两天不还信誓旦旦说要给我当军师、谋划大业吗?怎么,一听可能是太子,就想着跑路了? 开玩笑,开玩笑。胡黎摆摆手,战略转移,怎么能叫跑路呢?所以,来的到底是不是太子? 不是太子。王爷摇头,脸色却并未好转,但是争夺那个位置的热门人选! 那更完蛋了!胡黎眉头皱着更紧了,热门人选来找你这个闲散王爷,要么是觉得你有威胁,过来试探虚实,敲打敲打你;要么就是想拉拢你,让你站队,给他增加筹码。无论哪种,都麻烦得很! 他盯着王爷,所以,这位热门哥哥,到底是哪一个?排行第几?封号是什么?性情如何?跟你关系怎么样? 王爷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卡壳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茫然。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确定地说:呃哥哥太多了,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但封号、排行什么的 他实在想不起来,毕竟他离京早,和那些哥哥们大多不熟,有些可能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全带听!王爷转身,冲着门外喊道,你快去!把府里那些压箱底的宗谱、还有最近京城来的邸报、消息,都给我翻出来!查查到底是哪个哥哥要来!越快越好! 是! 门外传来全带听沉稳的应答,随即是快步离去的声音。 趁着全带听去查资料的功夫,王爷拉着胡黎进了书房,关上门,两人开始分析眼下这诡谲的局势。 虽然我一共有六十多个兄弟姐妹,王爷叹了口气,但说实话,能活到成年、并且现在还在世的,也就四十来个。其中,在争储这潭浑水里扑腾的,真正有实力、有野心的, 他伸出九根手指,是九个。是真正意义上的九子夺嫡。 九个?胡黎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老皇帝能生,但没想到竞争这么激烈。老皇帝这是在养蛊呢? 他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个比喻虽然难听,但异常贴切。 把一群蛊虫放在一个罐子里,让他们互相厮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最强的蛊王。 胡黎可是看过好几遍《甄嬛传》、《步步惊心》这类宫斗剧的人,自诩对古代皇家那点破事有点概念。 但此刻听王爷亲口说出六十多个兄弟姐妹,死了二十多个,还有九个在夺嫡,他还是被这赤裸裸的的残酷现实惊得脊背发凉。 那位四郎所有的孩子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个老皇帝死的孩子多! 而且这二十多个还只是生下来、记入玉牒以后才死的,更别提还有那些在娘胎里就因为各种意外流产、根本没机会出生的了 那金碧辉煌的皇宫,在胡黎想象中,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停尸房,弥漫着脂粉香和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皇帝就是牛逼哈,胡黎喃喃道,斗个蛐蛐,用的都是真人 想到这里,他更加担心地看向王爷。 晏明澈这个人,心眼是多,心思也缜密,能在这吃人的环境里安然活到现在,还成功跑路到封地当闲人,绝对不简单。 但他的那些哥哥们,那些已经在罐子里斗红了眼、杀疯了心、手上恐怕都沾着兄弟血的皇子呢?他们为了那个位置,能做出什么事来? 不敢想。 王爷似乎看出了胡黎眼中的担忧,反而安慰起胡黎来:好了,咱俩都别那么紧张。我既然能躲出来,自然有我的自保之道。他们未必真把我放在眼里,我这些年表现得够废了。这次来,多半是试探为主。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查到了。 是全带听的声音。 进来。 全带听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页抄录的纸张。 他将纸张双手呈给王爷,沉声道: 王爷,是二十三王爷,晏清钰。今年三十六岁。母妃是已故的端敬皇贵妃,外祖是镇北侯。在朝中势力不小,是夺嫡的九位皇子之一,且呼声颇高。 二十三晏清钰 王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和排行,眉头皱得更紧,是他 胡黎也凑过去看那几行简短的资料。 三十六岁,正当盛年。母族是手握兵权的镇北侯。夺嫡热门人选。 来者不善啊。 胡黎心里一沉。这位二十三王爷,显然不是来叙兄弟情的。 王爷,这位二十三爷跟你关系如何?他性情怎样? 胡黎追问。 王爷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我离京时他还年轻,并未过多接触。只记得他性子颇有些阴郁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做事很讲究规矩和体面,但手段未必真如表面那般温和。 母族势大,他自己也颇有才干,在朝中经营多年。他来恐怕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第156章 二十三王爷到访 二十三王爷晏清钰的行程比预想的更快。 没过几日,一队虽不张扬、但护卫精悍、车马华贵的队伍,便悄然抵达了镇上,直接住进了晏明澈的王府。 这位传说中的热门人选,终于露出了真容。 正如资料所载,他年近不惑,身量与晏明澈有五六分相似,都偏于修长单薄,并非武人体格。 但与晏明澈那份带着慵懒贵气和少年气的俊朗不同,晏清钰的面容更显成熟沉稳,或许是久居京城、浸淫权势的缘故,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深沉。 他大多数时候都面带微笑,那笑容并非晏明澈那种玩世不恭或真心实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儒雅笑意,让他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待人温和的儒雅大叔,若不深究其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极易让人产生好感。 两位王爷在王府正厅相见,自然是一番兄友弟恭、亲切热络的寒暄。 晏明澈拿出了十二分的演技,将不学无术、只知享乐、偶尔突发奇想做点好事的闲散王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晏清钰则始终含笑倾听,不时颔首,说些明澈在封地过得逍遥,为兄甚慰、体恤民情,善莫大焉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兄弟叙话,很快就拐到了一个让晏明澈心头一跳的方向。 为兄此次前来,除了看看你,也是听闻你身边近来出了一位能人异士, 晏清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叫什么胡黎?据说你那些体恤百姓的善政,背后多有此人出谋划策?为兄倒是有些好奇,想见一见这位奇人。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他对晏明澈突然的高调行为产生了兴趣,并且经过一番调查,将焦点锁定在了胡黎身上。 他这位三十三弟身边多了这么个交往密切、且似乎能影响其决策的人,怎能不让人好奇,甚至警惕? 晏明澈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飞速盘算。哥哥既然已经点出了胡黎的名字,说明他确实仔细调查过。 自己如果再推三阻四、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更会引起这位心思深沉的哥哥的疑心。 与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显得自己光明正大,也好过被他暗地里继续深挖,万一挖出更多不该他知道的东西。 哥哥消息真是灵通。 晏明澈哈哈一笑,故作轻松,胡黎啊,确实是个妙人!脑子活,主意多,又有一手好厨艺!我与他投缘,常在一起喝酒谈天。那些事嘛嘿嘿,也是跟他闲聊时,听他提了些民间疾苦,一时心血来潮,就做了。算不得什么出谋划策,哥哥过奖了。 他三言两语,试图将胡黎的作用淡化,归结为酒肉朋友和闲聊启发。 哦?能得明澈你如此推崇,想必确有不凡之处。 晏清钰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了些,既然投缘,何不请来一见?也让为兄认识认识这位能让明澈你心血来潮做下如此多善举的妙人。 第167章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真显得可疑了。 晏明澈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了。他只得对侍立一旁的全带听吩咐道:去,请胡黎过府一叙。就说本王有贵客,想介绍他认识。 他特意强调了贵客和介绍认识,希望胡黎能明白其中的利害,打起精神应对。 传话的人很快到了胡黎家。 胡黎正悠闲地在家里逗弄元宝,顺便监督荀梨整理药材,听到王府来人传话,说是王爷有贵客,想请他过府一叙,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串问号。 ? 胡黎眨了眨眼。贵客? 这个时候的贵客,除了那位刚到的二十三王爷,还能有谁? 他的大名,怎么会传到那位夺嫡热门的二十三王爷耳朵里?还点名要见他? 电光石火间,胡黎就想明白了。还能有谁?肯定是晏明澈那个不靠谱的! 八成是被哥哥问到了,为了显得自己光明正大、不引起怀疑,干脆把他给供出去了! 这简直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典型操作! 胡黎脑海里已经能生动地浮现出晏明澈在二十三王爷面前,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朝他挤眉弄眼,用眼神传递好兄弟,帮帮忙,顶一下!的讨厌模样了。 唉 胡黎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但没办法,王爷都派人来请了,他能不去吗? 况且,这位二十三王爷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去看看,这位热门人选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行,我知道了。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 胡黎对王府来人说道。 他回屋,挑了件料子不错、但款式简洁、颜色素雅的衣服换上,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出门去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这位二十三王爷,想玩什么花样。 再次来到王府,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守卫更加森严,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胡黎被引到正厅。一进门,就看见上首坐着两位王爷。 晏明澈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位面带儒雅微笑、气质深沉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二十三王爷晏清钰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晏明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歉疚,还有几分暗示。 晏清钰的目光则平静而深邃,带着审视和探究,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胡黎步伐平稳地走到厅中,在距离两位王爷约一丈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他面临了一个问题要不要下跪? 按规矩,平民见王爷,尤其是这种明显地位更高的王爷,是该跪拜行礼的。 但胡黎骨子里极其排斥向除了天地父母之外的人下跪。 可形势比人强,想到身后还有荀砚、小满、爹娘、荀梨这一大家子人,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骨气而给家人带来潜在的风险。 罢了,跪就跪吧,就当是给死人提前上香了。 胡黎心里自嘲地想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微微提了提衣摆,膝盖微曲,就要往下跪去 免礼。 就在胡黎膝盖将弯未弯的刹那,一个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是晏明澈。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胡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自然:胡黎,不必多礼。这儿没外人,随意些就好。来,见过我二十三哥。 说着,他还朝胡黎飞快地、不易察觉地挤了挤眼睛,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好兄弟!够意思!这跪我给你免了!心里记着哥哥的好! 胡黎: 他顺势直起身,心里对晏明澈这番急中生智的解围,有点感激。 这家伙,关键时刻倒是机灵。 他转向二十三王爷晏清钰,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清朗: 草民胡黎,见过二十三王爷。 第157章 邀请 正厅内,茶香袅袅,气氛却不似表面那般轻松。 二十三王爷晏清钰与胡黎寒暄了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胡黎的家庭情况上。 听闻胡公子家中, 晏清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语气温和如常,一门竟出了三位秀才?真是书香门第,人才辈出。令尊是前科秀才,令堂弟亦是新晋秀才,还有那位荀砚荀秀才,更是少年英才,小三元出身。如此优秀的家庭,实在令人钦佩。 胡黎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这家伙,果然连他家里的底细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连荀砚是小三元、小满是新科秀才、甚至荀老爷的功名都了如指掌! 这绝不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而是在展示他的信息网和掌控力,同时也在试探胡黎的反应。 胡黎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一点惭愧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谦逊:二十三王爷过奖了。 我们一家就是读死书,认死理的酸儒罢了。家父迂腐,堂弟愚钝,荀砚也不过是运气好些。实在当不起王爷如此称赞。 他刻意将家人形容得平庸甚至不堪,试图降低对方的兴趣和戒心。 哦? 晏清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在胡黎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随即,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更让胡黎警惕的问题: 胡公子年纪轻轻,见识却不凡。关于民生经济、医药防疫,甚至一些新奇的想法,不知是从哪位名师处学来?还是家学渊源? 他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胡黎那些出谋划策的知识来源。 胡黎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淡定,随口搪塞道:王爷谬赞了。 草民哪里有什么名师,更谈不上家学渊源。不过是闲来无事,喜欢翻看些杂书野史,医书农书也略看过几本。再加上自己胡思乱想,胡乱琢磨出一点不成器的想法。让王爷见笑了。 他把一切都归功于杂书和胡思乱想,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点小聪明、但不成体系的民间爱好者。 胡公子过谦了。 晏清钰微微一笑,能从杂书中悟出如此实用的道理,并付诸实践,已是颇有些才气了。 王爷过奖,过奖。 胡黎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中的深思和警惕。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单纯的好奇?拉拢?还是更深的算计? 他小口啜饮着微烫的茶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这位二十三王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正想着,晏清钰却忽然放下了茶杯,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 他微微蹙眉,看向窗外,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和倦意: 这外面,似乎有些起风了。本王这身子,一向不大爽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晏明澈和胡黎身上,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儒雅的笑容: 对了,明澈,胡公子。 此次前来,见你们相处如此融洽,为兄心中甚慰。 为兄在封地,虽无甚美景,倒也有几处别致的园子。若得闲,不知可否赏光,来为兄那里小住几日?也让为兄尽一尽地主之谊。 邀请来得突然,语气也随意,仿佛只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不等晏明澈和胡黎做出任何反应,晏清钰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似乎更厉害些。他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 本王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住处已安排妥当,就不多叨扰了。明澈,胡公子,留步。 说完,他在侍从的搀扶下,转身,步伐略显虚浮地离开了正厅。 直到单连刻匆匆进来禀报,说亲眼看着二十三王爷的车驾已经远远离开了王府所在的街道,胡黎才敢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黎看向同样神色凝重的晏明澈。 晏明澈摸着下巴,沉思道:你说他是不是想拉拢我们两个? 我觉得有可能。 胡黎点点头,不然他何必特意调查我,还邀请我们去他封地?不过 他眉头皱起,他名声怎么样?我怎么感觉,有点像鸿门宴的味道? 全带听! 晏明澈习惯性地喊道,快去查!二十三王爷晏清钰,在他封地的风评如何,为人如何。 胡黎忍不住吐槽:你怎么什么都让全带听查?他不是你的贴身侍卫吗?怎么老是让他干一些文书的工作? 第168章 晏明澈理直气壮:那怎么办嘛?这人我又不熟!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我现在坐板凳屁股都痛!难道要我自己去查? 他拍了拍全带听的肩膀,全带听虽然武力值不是最高的,但我跟你说,他可聪明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查点资料,小菜一碟! 全带听被王爷这么一夸,更不好意思了,连忙领命而去。 没多久,全带听就拿着几页纸回来了。王爷,查到了。二十三王爷在封地,算得上是勤政,各项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赋税也不算苛重,在当地名声算是不错。不过, 他翻过了一页,他身体确实不算好,似乎一直有心疾,受不得惊吓和劳累。所以在他的封地,各种节日庆典都不能大肆操办,免得惊扰了他。 所以, 晏明澈摸着下巴,他把我们骗过去杀的概率,大不大? 全带听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大。 他既然公开邀请,又是在自己封地,若出事,嫌疑最大。他身体不好,更需要贤名,不太可能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更可能是想观察,或拉拢。 胡黎听着这些分析,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等等这些关于别的王爷的情报,你们是从哪打听到的?这么详细? 晏明澈手一摊:情报网啊!我府里养着人呢,时不时他们都会传点情报过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看就行。 你居然也会往别人那里安排间谍? 胡黎惊讶。 哎,随波逐流嘛。 晏明澈摆摆手,我又不找什么机密,就是打听点公开的消息,或者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很难暴露。再说了,别人在我这里,肯定也有啊。 你府里也有间谍? 胡黎追问。 那肯定有啊。 晏明澈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全带听,全带听,就是间谍转正。 啥?! 胡黎这下真的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一脸尴尬的全带听,全带听?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晏明澈挑眉,不然你以为我的全待卫,那么强大的文字处理能力是从哪来的?他以前,还是太子的间谍呢。 太子的间谍?! 胡黎觉得今天的信息量有点超标了。 嗯。 晏明澈点点头,他反叛后,天天传一些无聊的事情过去,但我也确实没做什么正事,每天就是喝酒作诗,喝高了就往河里跳后来渐渐的,因为传来的情报太没有价值了,而且我本身就没啥价值,太子哥哥就把他忘了,专心去对付别的对手了。 胡黎想到了一个问题:一般培养间谍,不都是会用什么药控制他们吗?以防他们反叛? 嗯,那确实。 晏明澈承认,可是我有钱呀! 他理直气壮,说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嘿,让我买到解药了!可能当时太子对我这就没太上心吧,控制全带听的,不是他请人精心制作的毒药,怕浪费,而是市面上比较稀有的成品药。我费了点力气,花了很多很多的钱,还是能找到解药的。 全带听听到王爷当众说起自己的这段黑历史,耳朵都红透了,连忙单膝跪地,语气恳切地表忠心:王爷!属下对王爷,绝无二心!当年之事,属下 行啦行啦,知道啦。 晏明澈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全带听的脑袋,语气带着笑意,听过啦,昨天在床上你抱着我的时候说的,那时候我还没晕呢。 全带听: 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胡黎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心里却对晏明澈有了更深的认识。 为一个别人派来的间谍,不惜花费巨资去寻找解药这需要的,不仅是很多很多的钱,恐怕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有时会带着皇子的傲慢训斥下人的王爷,内心其实有着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和宽仁。 也正因为如此,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他们,才会对他如此忠心耿耿,日久见人心啊。 所以, 胡黎放下茶杯,总结道,我们还是得去? 去,当然得去。 晏明澈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人家都亲自开口邀请了,我们若是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第158章 万一呢 既然决定去赴这趟鸿门宴,胡黎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晏明澈身边有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这三位武力值不错、心思也算缜密的侍卫,他自己这边也不能落了单。 思来想去,胡黎决定把荀砚带上。理由很充分:万一那二十三王爷真的包藏祸心,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呢?多个人,多份力量。 况且,他自己的肉身强度其实并不高,说白了,被捅一刀还是会流血,血流多了一样会死翘翘。他的能力主要集中在妖术和脑子上,正面硬刚不是强项。 荀砚就不同了。 身体的强度、力量、恢复力都远超常人,关键时刻绝对能当盾牌用。再说,荀砚的武力值也不低,虽然没正经学过武术套路,但凭着那身力气和反应,赤手空拳都能打倒好几个普通壮汉,咬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更是不在话下! 这战斗力,带在身边安心多了。 于是,出发前,胡黎拉着荀砚的手: 夫君~出远门,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呀~要是有危险了,记得挡在我面前,让我先跑~ 荀砚低头,看着娘子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心里软成一滩水,虽然知道娘子多半是在演戏,但还是郑重地点头,凑过去,轻轻咬了咬胡黎敏感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认真保证: 娘子,放心。砚一定保护好你。 温热的气息和微痒的触感,让胡黎脖子一缩,心里那点忐忑,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嗯,有自家夫君在,确实安心。 面见二十三王爷晏清钰,告知行程安排时,胡黎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抱着荀砚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鼻音: 出远门,肯定要和夫君一起去呀~人家一个人,怕怕的~再说了,夫君学问好,见识广,说不定还能和王爷您聊得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脸蹭了蹭荀砚的肩膀,活脱脱一副恋爱脑、离不开夫君的娇弱作派。 晏清钰看着眼前这黏糊糊的一对,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他本意是邀请胡黎和晏明澈,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荀砚并无兴趣,但胡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强行拒绝,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况且,多一个无关紧要的书生,似乎也无伤大雅。 既然胡公子与荀秀才伉俪情深,自然是一同前往更好。 晏清钰含笑点头,荀秀才少年英才,本王也早有耳闻,正好路上可以讨教一二。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出发当日,车队排开。晏清钰独自乘坐一辆最为宽敞华丽的马车,位于车队中间。晏明澈和他的三位侍卫挤在前面一辆稍小些的马车里。 胡黎和荀砚则坐在后面一辆普通的马车里。 一上车,胡黎就开启了撒娇精模式。他歪在荀砚怀里,指挥着他给自己剥各种零嘴。 夫君~人家想吃葡萄~要剥皮,去籽哦~ 嗯。 荀砚听话地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仔细地剥去外皮,又小心地用指尖剔除里面细小的籽,然后喂到胡黎嘴边。 啊呜~ 胡黎一口吞下,眯起眼,好甜!夫君再剥一个~ 吃完葡萄,又是橘子。 夫君,橘子瓣上的白丝也要弄干净哦~人家不喜欢吃那个,苦苦的~ 好。 荀砚耐心地将橘子一瓣瓣分开,仔细地撕掉上面的橘络,再喂给胡黎。 接着,又是瓜子。 夫君,瓜子仁~人家懒得嗑~ 荀砚看着那一小袋瓜子,沉默了一瞬,还是默默地开始一颗颗嗑起来,将饱满的瓜子仁攒在手心,凑够一小把,就递到胡黎面前。 胡黎就这样,一路上不是吃,就是靠在荀砚身上假寐,时不时还要抱怨几句马车颠得腰疼,夫君给我揉揉,将娇气、依赖、恋爱脑的形象贯彻到底。 中途停车休息时,他们这辆马车的车夫,借着检查车轴的机会,偷偷溜到晏清钰的马车旁,低声汇报了一路的观察。 王爷,那位胡公子 车夫表情有些难以形容,一路上就是让那荀秀才伺候着,剥这个喂那个,娇弱得很,说话也黏黏糊糊的。属下看着,实在不像是能成大事、有什么深谋远虑的人。倒像是个被宠坏了的 第169章 晏清钰坐在马车里,听着汇报。 虽然之前的调查报告里也提到过,胡黎与荀砚关系亲密,甚至有些过于依赖,但亲眼见到听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能想出那些惠及百姓的政策,甚至可能影响了晏明澈决策的人,私下里竟是这般作态?这种心态,真的是能成大事者该有的吗? 还是说晏清钰心中一动,一个新的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自己搞错了目标? 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对胡黎百依百顺的荀砚,才是背后的操控者? 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心怀天下,去劝谏一位王爷勤政爱民,这似乎更说得通。 他还记得,报告上说过胡黎生于乡村,并无功名,也不曾上过学,脾气很暴躁,干过打砸私塾的事,倒是那个荀砚,祖上有些功名。 他回忆起刚才出发前,匆匆见过一面的荀砚。 那少年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举止也算得上谦谦有礼,但全程几乎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可见其心理素质强大。 而且,乍一看,甚至有点呆呆傻傻的,只会听胡黎的话行事 但万一,这是大智若愚呢?用一副妻管严的表象,来掩盖其真实的心思和能力? 晏清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嗯,本王知道了。 晏清钰对车夫挥了挥手,继续留意,尤其是那个荀砚。 是。 车夫领命退下。 胡黎靠着车窗,一边嗑着荀砚剥好的瓜子仁,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那车夫匆匆忙忙、鬼鬼祟祟地从晏清钰马车那边回来,心里就忍不住想笑。 看来,自己的表演起作用了。成功将这位二十三王爷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至少是部分地,转移到了荀砚身上。 转移得好啊!胡黎心里乐开了花。 你尽管去套荀砚的话,能套出来算你牛逼!因为荀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出谋划策的事,他顶多算个听众,对背后的算计和朝堂风向,根本一窍不通。 就算你威逼利诱也没用。荀砚是胡黎见过的,最不吃压力、最正直的人。他的那套人性本善、君子当如何的三观,坚固得像块石头。 要是把他逼急了,他眉毛一竖,三观发力,张嘴就能来一句你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非人也! 然后就闭嘴,再也不理你了,任你说破天也没用。 想从荀砚嘴里挖出幕后黑手或者惊天阴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胡黎心情愉悦地又塞了一把瓜子仁进嘴。 第159章 傻子克高手 车队不疾不徐地行进在官道上。胡黎心里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自然知道这位二十三王爷晏清钰绝非等闲之辈,能在惨烈的夺嫡中占据一席之地,其心机、城府、手段必然都是一等一的。 对比起这位不聪明就可能随时丧命的夺嫡热门人选,胡黎并不认为自己是只多么聪明、多么擅长算计的小狐狸。 他穿越前,大部分时间要么是被封印在山林里,要么就是被迫学习各种人类知识,哪有那么多空闲和精力去钻研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宫心计? 穿越后,更是直接掉进了蜜罐里,遇见了正直纯良的荀砚,拥有了温暖包容的家人,日子过得没羞没臊、顺风顺水,最大的挑战可能就是琢磨怎么用妖术多种点好吃的,或者应付家里几个活宝的日常闹腾。 勾心斗角?那是什么?能吃吗? 但胡黎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他深知,聪明人往往想得多,思虑过甚,非常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会用自己复杂的思维逻辑去揣度所有人,包括那些心思简单纯粹的人,结果往往是误入歧途,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而荀砚对上二十三王爷,简直就是傻子克高手的完美范例。 想想看,上一代九子夺嫡的最终优胜者当今皇上,自称寡人。 这一代夺嫡的暂时领先者太子,自称孤。 剩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热门人选,谁不是在心底将自己视为未来的孤家寡人? 他们成长在最顶尖的权力漩涡中心,见识了太多的背叛、算计、骨肉相残。 亲情尚且淡薄如纸,何况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天下之人皆有二心,依赖儿女情长、沉溺温柔乡的人,普遍是难成大事的。他们会用利益、威胁、制衡去思考一切关系,很难理解,也不愿相信,这世上真有不为名利、不涉算计、纯粹基于情感的依赖和信任。 所以,当胡黎展现出对荀砚的极度依赖和娇气时,在晏清钰眼中,这要么是胡黎本人确实是个难成大器的恋爱脑,要么就是一种高明的伪装,用以掩护真正的智者荀砚。 而荀砚那看似呆板、不懂变通、三观奇正的表现,在先入为主的大智若愚滤镜下,反而成了心思深沉、善于伪装的佐证。 路途有些遥远,中途在驿站休息时,晏清钰果然又踱步过来,借着赏景、聊风土人情的由头,开始了新一轮的旁敲侧击。 这次,他的重点明显更多地放在了荀砚身上。 他问荀砚对当地民生的看法,问他读过哪些书,有何心得,甚至隐晦地提起一些朝堂上无关痛痒的政策,观察荀砚的反应。 荀砚呢?他完全是本色出演。谈到民生,他就老老实实说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引经据典也都是圣人之言,毫无个人的奇思妙想或尖锐批判。 谈到读书,他就一板一眼地背书,谈心得体会也是最正统的儒家那一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毫无出格或投机之言。 至于朝堂政策?他要么说学生不敢妄议,要么就用最标准的官方说辞来回答,干巴巴的,毫无信息量。 在晏清钰听来,荀砚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既不出错,也不露半点真实的倾向和锋芒,完全符合一个谨慎、守礼、心思深沉的智者形象。 尤其荀砚那面无表情、眼神平静的样子,更让晏清钰觉得此人定力非凡,深不可测。 晏清钰心中对荀砚是背后高人的猜测,又加深了几分。 他自觉从荀砚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又聊了几句,便借口要处理公文,若有所思地离开了。估计是转而去找晏明澈叙旧,想从那位看似不靠谱的弟弟嘴里,再探听点关于荀砚的真相了。 看着晏清钰离去的背影,胡黎差点没笑出声。傻子克高手,诚不我欺! 其实,有一点,晏清钰倒是没完全看错。胡黎确实有些恋爱脑,他享受和荀砚在一起的每一刻,依赖他给予的安全感和温暖,乐意在他面前撒娇、示弱、展现自己最放松甚至幼稚的一面。 但同时,胡黎也非常有自己的主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从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最终拿主意的,往往是胡黎。 荀砚、小满、爹娘,甚至荀梨,都默认听从胡黎的意见。 这不仅是因为胡黎是强势,更因为他总能在纷乱中抓住关键,想出最实用、最能让大家都过得舒服的办法。 他的恋爱脑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和决策力,反而让他更清楚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 而荀砚,也从未因为胡黎的依赖和娇气就蹬鼻子上脸,或者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就该事事说了算。 他尊重胡黎,信任胡黎,乐意在小事上宠着他、顺着他,但在大是大非和重要决定上,他会认真倾听,然后坚定地站在胡黎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他们一家都是如此,互相尊重,互相扶持,彼此信任。 马车重新上路,车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胡黎玩心大起,伸手扯住荀砚两边的脸颊,轻轻往外拉,看着他那张俊脸被扯成奇怪的形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夫君,你怎么这么好玩! 荀砚也不反抗,就任由他扯着,含糊地说:娘子高兴就好。** 笑闹过后,胡黎靠回荀砚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眸子里映出荀砚的脸庞,轻声问: 夫君,要是我真的遇到了危险,很危险很危险的那种,你会怎么办? 荀砚没有丝毫犹豫: 把娘子护在身后,让娘子先跑。 胡黎眨眨眼,故意逗他:真的吗?我跑了可就不管你了哦~可能头也不回地跑掉哦! 荀砚低头,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语气很坚定: 娘子的安危最为要紧!无论如何,娘子重新给了我生命,再怎么样,也只是重新还回去罢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虚假或犹豫。 胡黎知道,荀砚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会这么做。 哼,说得好听~ 胡黎嘴上嗔怪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第170章 他重新闭上眼睛,在荀砚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要休息了,到了再叫我。 好。 荀砚应道, 第160章 吓死本王了 车队终于抵达了二十三王爷晏清钰的封地王府。踏入府门的第一感觉,胡黎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挑了一下。 这王府和想象中夺嫡热门的府邸,似乎不太一样。 比起三十三王爷晏明澈那座虽然也讲究清幽雅致、但处处透着精巧奢华、细节堆满奇珍异宝的府邸,这里显得过分清淡了。建筑是标准的王府规制,大气庄重,但无论是梁柱的漆色、墙面的装饰,还是屋内的陈设,都透着一股古板、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的气息。 占地确实很大,亭台楼阁、院落重重,一眼望不到头,显示出主人尊贵的身份和封地的富庶。 但里头也没什么别有洞天的感觉,布局方正,路径笔直,缺少移步换景的趣味。 大概就是为了图个清净吧。胡黎心里暗自嘀咕。而且,这王府周围也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闲杂人等走动,透着一股闲人免近的森严感。 晏明澈的府邸虽然也大,但他喜欢往里塞人,仆从侍卫歌姬舞者各色人等不少,但因为院子实在太大,规划也巧妙,反而有种大隐隐于市的热闹与幽静并存之感。 晏明澈自己就常抱怨,有时候在自己家逛都能逛到发愁迷路。 可这里占地更大,装修却没什么意思,花园里也没什么奇花异草可以欣赏,更别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的景致了。 仆从也更少,一路走来,只见到几个低眉顺眼、动作轻悄的下人,整个府邸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胡黎心想,要是让晏明澈那喜欢热闹的家伙长期住在这里,可能会抑郁。 二十三哥这府邸,倒是清静。晏明澈也评价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晏清钰只是淡淡一笑:为兄不喜喧闹,身子也受不得惊扰,便让人布置得简单些,求个静养罢了。 稍作安顿后,胡黎表示想随便逛逛,熟悉下环境。 晏清钰很大方地同意了,还派了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引路。晏明澈自然也跟上了,美其名曰陪着胡黎,免得他走丢了。 三人在偌大的王府里慢悠悠地走。 越走,胡黎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地方不仅静,还有点阴森森的。 虽然建筑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那种过于空旷、缺乏人气、连光线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了些许的感觉,让人心头有些发毛。 王爷,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阴森?胡黎凑近晏明澈,小声问。 晏明澈摸了摸胳膊,也压低了声音:是有点跟自家那种清静不一样。我家虽然也静,但那是嗯,生机勃勃的静?这里啧,说不上来。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处看起来像是后厨区域的院落。 这里比别处似乎更安静些,连引路的老仆脚步都放得更轻了。 胡黎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他好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压抑着的啜泣。他立刻看向荀砚,果然,荀砚也停下了脚步,显然也听到了。 等等。胡黎叫住了前面的老仆和晏明澈,你们听,是不是有哭声?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晏明澈侧耳仔细听了听,一脸茫然:哭声?没有啊。胡黎,你是不是听错了?这里可是二十三哥的王府,又是厨房重地,怎么会有人哭? 我和夫君都听见了。胡黎坚持,指了指自己和荀砚,我们这一共三个,我俩听见了,你没听见。少数服从多数,应该是你听错了才对。 嘿!你这什么歪理!晏明澈不服,耳朵灵不灵还看人数啊? 两人正小声争执,那引路的老仆转过身,恭敬但语气平板地说:王爷,胡公子,前面是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晏明澈本来也只是好奇,被这么一拦,也懒得硬闯,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规矩大嘛。他转而随口问了一句:里面可有人在哭?或是有什么伤心事? 老仆低着头,声音毫无波澜:回王爷,并无人在哭。许是风声,或是野猫叫声,让贵人听岔了。 看吧,我就说听错了。晏明澈得意地拉着胡黎就走,走啦走啦,别打扰人家干活。二十三哥这里规矩严,咱们客随主便。 胡黎被拉着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厨房院落。荀砚也默默收回视线,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哭声确实停了。 晚膳倒是很丰盛,虽然菜品样式不像晏明澈府上那般新奇精巧,但用料扎实,烹调得法,看得出厨子的功底。 晏清钰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一同用膳,只让人好好招待。 胡黎不挑食,吃得还挺开心,暂时把下午那点诡异感抛到了脑后。 夜深了,各自回房休息。晏明澈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陈设也算舒适。但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他扯了扯被子,明明盖得好好的。 窗户也关严实了,没有风漏进来。可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似的,不强烈,但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清一色?全带听?单连刻?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哦,现在不在自己王府。那三个家伙没有像在自己家那样,习惯性地轮班守夜或蹲在房梁上,他们应该被安排在隔壁的偏房休息了。 睡不着,好无聊。 晏明澈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顶。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夹杂着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晏明澈: 无语住了。 他心想,自家那三个侍卫巡逻或者走动的时候,可从来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那三个家伙,尤其是清一色和单连刻,走路几乎跟猫似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全带听虽然偏文职,但身手也不差,同样静悄悄的。外面这是什么人?走路这么不专业? 他躺不住了,干脆披衣起身,穿好了外套,决定去找他那三个不让人省心的侍卫。 有他们在身边,至少暖和点,也安心点。 轻轻打开房门,外面廊下挂着灯笼,光线昏暗。晏明澈一眼就看到,原本应该在门外值守的丫鬟,居然靠着柱子睡着了! 晏明澈更无语了。 好不专业哦 哥哥这府里,管得也太松了吧?还是说,哥哥一点心思都没放在整顿内宅上? 他懒得叫醒那丫鬟,自己凭着白天的记忆,简单分辨了一下方向,就朝着印象中侍卫们休息的偏房位置走去。夜晚的王府更加寂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了一会儿,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在房间里时更明显!晏明澈甚至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粘在自己的背上。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吧真有什么东西? 晏明澈心里有点发毛了。 毕竟这不是自己家,谁知道这看似古板平静的王府底下藏着什么?他不敢回头,连忙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偏房的方向冲去。 那三个侍卫都是练家子,睡眠本就浅,远远就听到了自家王爷那略显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三人几乎同时睁眼起身。 清一色动作最快,刚到门边,房门就被砰一声从外面撞开,晏明澈一头扎了进来,正好撞进他怀里。 王爷?清一色稳住身形,扶住有些气喘的晏明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你怎么来了? 晏明澈喘匀了气,抓着清一色的胳膊,惊魂未定地说:不知道,可能是我认床吧,睡不着。我还感觉有点冷就来找你们了。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吓死我了! 有人跟着?单连刻和全带听也围了过来,神色一凛。清一色将晏明澈交给全带听,自己闪身出门,在附近快速而无声地查探了一圈,片刻后回来,摇了摇头:王爷,外面没人。属下仔细看过了,连个脚印都没有。会不会是王爷没带灯,被风吹树影的声音吓到了? 晏明澈听他这么说,也冷静下来想了想。 夜里树影婆娑,风吹过确实会发出各种声音,自己又心里本就有点发毛好像确实有可能。 可能是吧。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大半夜跑过来有点丢脸,嘴硬道,不过主要还是认床!你们这屋好像暖和点? 第171章 单连刻忍着笑,指了指屋里那张还算宽敞的通铺:王爷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这里将就一下?总比您一个人回去害怕强。 谁害怕了!晏明澈瞪他一眼,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一把掀开被子,毫不客气地躺进了三个侍卫刚刚捂热乎的被窝里。 被窝里暖烘烘的,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三人也纷纷上里床。 王爷左右看了看,清一色身材最高大健壮,像座小山,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于是他很自然地往清一色那边一滚,钻进了他怀里,脑袋还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清一色小心地环住他。年轻侍卫的身体温暖、结实,充满了蓬勃的阳刚之气,热力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让人安心。 嗯真舒坦~ 晏明澈闭上眼睛,之前那点疑神疑鬼和寒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有这三个家伙在,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概也能被他们的阳气冲散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就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中沉入了梦乡。 第161章 意外杀人 夜色渐深,胡黎和荀砚被安排在另一个同样冷清的院落。 胡黎心大,加上有荀砚在身边,很快就睡得香甜。 荀砚则守在他身边,闭目养神,始终保持着一分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荀砚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幽幽的,带着某种诱惑力,模模糊糊的,让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去看看是谁。 就在他即将起身的瞬间,胡黎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夫君这大半夜的,这人生地不熟的谁会在外面喊你呀? 荀砚动作一滞。 胡黎的声音继续低低响起:听过一个故事吗?有些东西,会在夜里叫人的名字只要你答应了它它就会悄悄趴到你的肩膀上然后,呼地一下把你肩膀和头上的三把火吹灭 荀砚感觉脖子后面似乎真的有点凉飕飕的,下意识地往胡黎温暖的怀里缩了缩。 哈哈!胡黎突然笑出声,打破那诡异的气氛,手臂环住他,蹭了蹭他的头发,逗你玩的啦!你身上的三把火嗯,早就灭了~ 荀砚: 胡黎又正色道:这种没什么人气、又大又空的老宅子,有一两个不干净的东西住进来,是很正常的事。不用搭理它们,它们一般也就自己玩自己的,不敢真的怎么样。你越理它们,它们越来劲。 果然,外面那幽幽的呼唤声又响了几次,见始终得不到回应,渐渐就消失了。院落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一早,在花园偶遇时,晏明澈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胡黎,荀砚,我跟你们说,这地方好像有点不干净!昨晚 胡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王爷,放宽心,世界上哪儿有鬼啊?都是人自己吓自己。要真有鬼,皇上还敢随便下令处决人?就不怕晚上被索命? 晏明澈愣了一下,摸着下巴思考:那不一样吧?我爹呃,皇上是真龙天子,身上有龙气护体的,寻常鬼怪近不了身。 胡黎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皇上之所以能当上皇上,不就是因为他把其他能当皇上的全都处理掉了吗?还龙气他出生那天,天上有飞龙盘旋吗?不都是后来编的嘛。 晏明澈被这大逆不道又莫名有理的话噎了一下,眨眨眼,小声嘀咕:有道理。 用过早膳,二十三王爷晏清钰客气地表示可以派人带他们在封地内逛逛。胡黎和晏明澈欣然同意,正好想看看这地方的风土人情。 然而,逛了一圈下来,胡黎心里那种异样感更重了。街道还算整洁,商铺也算齐全,百姓看起来也还算正常。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仔细观察,终于发现街上的小孩和女人,似乎比寻常城镇要少得多。 尤其是年轻女性和孩童,几乎看不到几个,偶尔出现的也是行色匆匆、低眉顺眼的中年妇人或老妪。 这很不正常。胡黎心里沉了沉,但面上不显。 他也不是很方便直接开口问带路的王府属官:嘿,你们的女人和孩子都去哪儿了?那怕不是会被当成变态或者别有用心之人直接抓起来。 晚上,二十三王爷晏清钰设宴,邀请了封地内的几位主要官员作陪。胡黎和晏明澈对视一眼,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站队宴。这位二十三哥,看来是真想拉拢他们了。 胡黎倒不是很着急。他和荀砚现在就是平头百姓,荀砚连官都还没当上呢,皇子争斗,离他们还远。他瞥了一眼晏明澈,只见这位平时看似不着调的三十三王爷,眉头也只是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就舒展开,脸上挂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胡黎就知道这家伙准备装傻了。请我吃饭?我来。让我帮忙站队?不好意思,听不懂,吃菜吃菜。 宴席开始,气氛还算融洽。 晏清钰也没急着切入正题,只是谈些风土人情。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晏清钰忽然拍了拍手,微笑道:今日难得贵客临门,本王特地命人准备了一道珍品,请诸位一同品尝。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仆役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个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那蒸笼极大,需要两个人才能抬稳。 一股奇异的、浓郁到有些腻人的肉香弥漫开来,混杂着药材和香料的味道。 胡黎鼻子动了动,这香味很特别,他闻过,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晏明澈也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期待:哦?珍品?闻着倒是真香!二十三哥快让我们开开眼! 蒸笼被放在中间的大桌上。晏清钰亲自起身,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伸手揭开了笼盖。 大量白色蒸汽噗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待蒸汽稍稍散去,露出笼中之物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蒸笼里,赫然是 胡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笼中之物,再三确认不是人形的花卷,不是雕刻成人形的萝卜或面团。 那四肢、躯干、头颅的轮廓虽然经过处理,但那分明是 是人。 被蒸熟了的人。 胡黎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寒意窜上脊背。 他震惊了。 虽然作为一只狐狸精,理论上他也吃人,但那需要请示天命,是极其隐秘和特殊的行为。 他哪曾想过,会在人间皇子的宴席上,看到如此高调、赤裸、甚至带着炫耀性质的食人! 荀砚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甚至偷偷凑到胡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娘子这些是你的同类吗? 胡黎:? 他迅速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三个客人,在场的几位本地官员,包括主位上的晏清钰,竟然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恐惧或厌恶的神色! 他们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露出期待,有的则是一脸平静,仿佛摆在面前的只是一道普通的珍馐美味。 进了妖怪窝吗? 胡黎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又否决了。 不对,没听说过当今皇上或者哪个皇子娶了妖族而且晏清钰身上也没有妖气。可是他们明明是人类!人类在吃人! 晏明澈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指着那蒸笼,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什么?! 晏清钰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道寻常菜肴:三十三弟莫惊,这是人肉。不过你放心,已经处理得非常干净了,用的是特殊的方法和药材,去除了腥臊,只留精华,最是滋补。为兄体弱,寻访多年才得的良方,今日特与诸位分享。 人肉?!晏明澈几乎要晕过去,他扶着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你竟然吃人?!还说是良方?!我要去告诉父皇!我要去告御状! 晏清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和的笑容消失:你敢!本王勤政爱民,只不过是不愿早早离去罢了!吃几个人又怎么样?能为本王续命,是他们的福分!本王本想拉拢你,共享这长生之道,没想到你如此不识好歹!来人! 第172章 他一声令下,早已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对准了晏明澈、胡黎和荀砚。 果然是鸿门宴! 胡黎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寻找脱身路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阴影处,似乎有几团模糊的、黑黝黝的东西在涌动。是昨晚那几个小鬼? 它们似乎被什么拦住了,在门口焦急地徘徊是门上贴的门神像!它们进不来! 胡黎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对离门口最近的清一色大喊:清一色!把门上的门神撕下来!快! 清一色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自家王爷的朋友的命令执行得毫不迟疑。他身形一闪,迅疾无比地掠过门口,刺啦两声,将两扇门上的门神画像瞬间扯下! 几乎是同时,那几团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窜了进来! 霎时间,厅堂内烛火无风自动,疯狂摇曳,火光颜色诡异地变成了幽幽的绿色!阴风阵阵,温度骤降,杯盘碗碟叮当作响! 王爷!快跑!胡黎冲着还在震惊和愤怒中的晏明澈大喊。 嘿!我就知道是鸿门宴!晏明澈也反应极快,来来来,这边!我早有准备,后门有马车! 两人此刻竟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还好早有防备!他们趁着厅内因鬼影突入而一片混乱、侍卫也暂时被阴森景象所慑的当口,在单连刻和清一色的掩护下,迅速朝着晏明澈事先安排好的后门退去。 刚冲出后门,果然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那里。晏明澈和全带听率先跳了上去。胡黎回头一看,清一色和单连刻也且战且退跟了出来,但 荀砚呢?!胡黎心头一紧。刚才混乱中,他明明看到荀砚也起身跟着他们往外冲的! 他把缰绳猛地塞到刚刚探出头的晏明澈手里:王爷!你先走!我去找我夫君! 晏明澈急了:我走了你咋办?! 别管我!我有后路!胡黎说完,转身就朝着混乱的厅堂冲了回去。什么让娘子先跑、我跑了就不管你的玩笑话,此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怎么可能丢下荀砚一个人! 厅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绿色的鬼火映照着惊恐四散的人群、试图维持秩序却手脚发软的侍卫,以及主座上脸色铁青、似乎也有些惊疑不定的晏清钰。 而那些黑色的影子现在能看清楚了,那是几个扭曲的、充满怨恨的人形黑影正在厅内乱窜,带起阵阵阴风。 胡黎一眼就看到了荀砚。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荀砚并没有被侍卫围攻,而是被那几个黑影团团围住了!那些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似乎既畏惧荀砚身上的某种气息,又被他的特殊状态所吸引,疯狂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这些黑影不是普通的小鬼!胡黎瞬间明白了,是被吃掉的人的怨魂!它们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也无法报仇! 僵尸,是有形无神之物。鬼魂,是无形有神之物。 这些怨魂,无形,但充满了对晏清钰及其同党的仇恨! 不好!胡黎心中大骇。鬼魂会本能地害怕杀死他们的人,但一旦它们找到了可以依附的身体,或者附身到了什么东西上,怨气得到寄托,就会开始疯狂地报复! 他绝不能让这些怨魂附到荀砚身上!荀砚情况特殊,本就卡在生死边境,若是被怨魂侵袭 夫君!推开它们!别让它们靠近!胡黎一边冲过去,一边大喊,同时手中掐诀,试图驱散那些黑影。 但已经来不及了!荀砚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景象和浓郁的怨气影响了动作,慢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几道最浓郁的黑影,如同找到了绝佳的宿主,猛地钻进了荀砚的身体! 荀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僵住。 荀砚!胡黎扑过去,想要抓住他。 但荀砚猛地一挥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胡黎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已经不是荀砚的意识,而是数个充满怨恨、只想复仇的厉鬼的集合体! 胡黎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荀砚猛地转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正被侍卫护着、试图从侧门离开的晏清钰冲了过去! 保护王爷!侍卫们惊叫着阻拦,但荀砚力大无穷,轻易就撞开了拦路的侍卫,直扑到晏清钰面前。 晏清钰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他想要后退,却脚下发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荀砚一口咬住了晏清钰的脖子!锋利的犬齿深深嵌入皮肉,猛地一甩头! 晏清钰的头颅竟被他硬生生咬断!咕噜噜滚了两圈,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无头的尸体摇晃了两下,喷涌着鲜血,轰然倒地。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胡黎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完了荀砚杀人了杀的还是一个王爷!一个皇子!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从我夫君的身体里滚出去!胡黎嘶吼着,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向荀砚,双手结印,浑身妖力疯狂涌动。强烈的法力波动甚至让他无法维持完美的人形,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噗地冒了出来,在他身后焦躁地甩动。 那些钻进荀砚体内的黑色怨魂发出凄厉的惨叫,被这光芒灼烧、逼退,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荀砚的七窍、从毛孔中被强行逼出。 荀砚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脸上的疯狂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迷茫。他摇晃着,眼看就要倒下。 胡黎冲上去扶住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荀砚杀了皇子,还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就算是被附身,这事也根本无法解释!而且荀砚本身情况特殊,下面早就有人对他这卡bug的状态虎视眈眈,就想找个合法的理由把他拖下去!现在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大罪! 胡黎一个有些颤抖,但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响起。 胡黎猛地回头,只见三十三王爷晏明澈竟然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地上的无头尸体、滚落的头颅、狐狸耳朵的胡黎、嘴角还带着血迹、眼神涣散的荀砚震撼得无以复加。 晏明澈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钟,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带来的三个侍卫反应极快,清一色和单连刻已经迅速将刚才从侧门、后门逃出去的几个官员和仆役全部抓了回来,扔回厅内,并且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守在了门口。 全带听则护在晏明澈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厅内还活着的、吓得魂不附体的其他人。 晏明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恐惧,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内每一个活人:今夜此处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给本王听好了谁也不准说出去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威压和此刻不容置疑的狠厉。 那些原本吓呆的人,似乎被这声音惊醒,但更多的是被格杀勿论、株连九族的威胁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称是。 暂时控制住场面,晏明澈这才有机会看向抱着荀砚、满脸泪痕、耳朵尾巴都露出来的胡黎。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后怕,但最终,他走到胡黎面前,蹲下身: 胡黎你你到底是个啥? 胡黎抱着昏迷过去的荀砚,大脑一片混乱。他本该立刻处理这些人的记忆,处理尸体,抹去一切痕迹可荀砚杀人了,荀砚的情况他的心慌得厉害,几乎无法思考。 见他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晏明澈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直视着他:听着,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朋友,荀砚也是。 现在,你,带着荀砚,立刻离开这里!马上走! 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胡黎猛地抬头,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和解释的时候。 我不是人类。他哑着嗓子,只说了这么一句,深深地看了晏明澈一眼。 然后,他不再犹豫,咬咬牙,用尽力气将昏迷的荀砚背到背上,荀砚比他高壮,背起来有些吃力,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知道晏明澈既然敢回来,必然有后续的安排和把握。 第173章 晏明澈看着他有些踉跄却坚定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这一地狼藉和吓破胆的众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他知道,一个无比棘手、一旦泄露就可能是滔天大祸的烂摊子,现在必须由他来收拾了。 胡黎背着荀砚,冲出王府,找到之前藏匿的马匹,将荀砚小心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紧紧抱住他。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蛰伏般的二十三王府,然后一夹马腹,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也吹得他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回去要准备什么,但他知道,必须回去。 他必须为荀砚,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的地方。 第162章 番外 夫夫相性一百问 【狐狐日报八卦特刊】 【本期专访:惊!当狐狸精遇上僵尸书生探秘镇上新晋模范夫夫胡黎与荀砚的闺房秘辛(大误)与生活日常!】 采访者: 八卦小狐(以下简称八) 受访者: 胡黎(以下简称胡)、荀砚(以下简称荀) 采访地点: 荀家后花园凉亭 声明: 本采访纯属娱乐,部分内容可能存在艺术夸张,切勿模仿,尤其是某些危险行为(比如咬树)。如有雷同,恭喜你,你可能也遇到了不科学事件。 【part 1:基础篇(1-20)】 1. 八: 请问两位的名字? 胡: (抢答,得意)胡黎,黎明的黎!是不是超有意境超好听! 荀: (微笑点头)荀砚。荀草的荀,砚台的砚。 八: 胡公子,您夫君的名字似乎更文雅一些? 胡: (瞪眼)我的也好听!再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一把搂住荀砚胳膊)我家夫君最好看! 2. 八: 年龄是? 胡: (眼神飘忽)这个嘛反正比我家砚儿大那么一点点啦~具体数字是狐狸精的秘密哦~ 荀: (认真)学生今年虚度二十多春秋。(转头看胡黎)娘子比我大,是兄长。 胡: (捂荀砚嘴)嘘!不许说出去! 3. 八: 性别是? 胡: (翻白眼)这还用问?明摆着!我们都是男的!虽然我有时候会穿漂亮裙子 荀: (点头)嗯,男子。 八: (小声)但胡公子您这长相和气质 胡: (亮爪子)嗯?有意见? 4. 八: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胡: 活泼开朗!聪明机智!善良大方!偶尔有点小脾气~(对荀砚眨眼)对吧夫君? 荀: (沉思片刻)娘子说得对。(看向记者)在下大概有些呆板,认死理。 胡: (插嘴)才不呆!是正直!纯良!天下第一好! 5. 八: 对方的性格呢? 胡: (滔滔不绝)我家砚儿啊,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又善良又正直,心思纯净,学问还好,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不懂变通,但这就是他的可爱之处啊!而且特别特别听我的话,特别特别疼我!(蹭荀砚肩膀) 荀: (耳根微红)娘子聪慧过人,心思灵巧,活泼有趣,待人真诚,厨艺极佳,对我极好。(声音渐低)有时有些顽皮。 胡: (得意)这叫情趣! 6. 八: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胡: (眼神瞬间变得深情)在我人生哦不,狐生最灰暗、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一个嗯,不太适合细说的地方。(其实就是荀砚的双人大棺材)反正,我一看见他,就知道,这是我的人了! 荀: (回想,有些迷茫)我记得不太清了。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娘子。他说是他救了我。 胡: (用力点头)对!是我把你从那边拉回来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天经地义! 7. 八: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胡: (捧脸)哇!好帅一个书生!虽然脸色白了点,但眉清目秀,骨骼清奇,一看就是我的菜!就是好像不太会动的样子? 荀: (努力回想)很美。像画里的人,但更有生气。声音也好听。耳朵和尾巴也特别萌。 胡: (拍桌子)哼哼,本体魅力! 8. 八: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胡: (毫不犹豫)全部!每一根头发丝都喜欢!硬要说的话,最喜欢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依赖我,还有他那套人性本善的歪理咳,真理!总之,他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荀: (认真思考)喜欢娘子总是充满活力,能把灰暗的日子变得明亮。喜欢他明明很厉害,却愿意为我、为这个家做很多琐事。喜欢他看着我的眼神。(脸更红了) 胡: (凑过去亲了一口)mua!夫君最会说话了! 9. 八: 讨厌对方哪一点? 胡: (立刻)没有!一点都没有!完美夫君! 荀: (迟疑)有时娘子行事,过于跳脱,不计后果,让人担忧。还有(看了眼胡黎)有些话,在外人面前说起时,不知收敛。 胡: (垮脸)喂!我那叫机智应变!(转头对记者)这题过!下一题! 10. 八: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胡: 绝配!天作之合!狐狸配书生,天长地久! 荀: (点头)嗯。甚好。 11. 八: 您怎么称呼对方? 胡: 夫君~砚儿~小古板~(变着花样叫) 荀: 娘子。(通常只有这个,但语气千变万化) 12. 八: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胡: 现在这样就行!夫君叫娘子的时候最好听! 荀: 娘子如何称呼,都可。 13. 八: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胡: 夫君啊像大型犬!忠诚,可靠,有时候呆呆的,但护主的时候超帅!还是那种特别漂亮威风的大狗! 荀: (看了一眼胡黎的尾巴)狐狸。 八: (憋笑)很贴切。 14. 八: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胡: 给他买最好的笔墨纸砚!还有新衣服!做好吃的!实在不行把我自己打包送给他也行!(抛媚眼) 荀: (认真)我无甚长物若能高中,便是给娘子最好的礼物。平日可帮娘子抄写菜谱,或做力气活。 胡: (感动)夫君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啦! 15. 八: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胡: 夫君多陪陪我,多夸夸我,晚上睡觉主动点(被荀砚轻轻捂住嘴) 荀: (面红耳赤)娘子平安喜乐,便是最好的礼物。 16. 八: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胡: (见第9题荀砚回答,立刻抢答)没有不满!我家夫君全天下第一好!谁不满我跟谁急! 荀: (无奈笑笑)无甚不满。只望娘子行事前,多思量自身安危。 17. 八: 您的毛病是? 胡: 我哪有毛病?我完美!(看向荀砚)夫君你说是不是? 荀: (点头)嗯,娘子很好。 胡: (得意)看吧! 荀: (补充)若说毛病我有时过于固执,不通情理,恐惹娘子不快。 胡: (摆手)没事没事,我就喜欢你这股轴劲儿! 18. 八: 对方的毛病是? 胡: (瞪眼)怎么又问?说了没有! 荀: (认真)娘子无毛病。 八:(擦汗)刚才可不是这个回答! 19. 八: 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胡: (想了想)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或者有事瞒着我?不过我家夫君不会的啦! 荀: 娘子涉险。 20. 八: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胡: 大概玩得太嗨忘记回家?不过我很专一的! 荀: 我似乎不曾做过让娘子不快之事。(疑惑) 胡: (点头)对!夫君最乖了! 【part 2:进阶篇(21-50)因尺度与狐身安全,部分问题略过或简化】 21. 八: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胡: (挺胸)合法的契兄弟!拜过堂,入过洞房,见过父母,就差(被荀砚拉袖子) 荀: (点头)已有夫夫之实。 30. 八: 初次约会的地点? 胡: (回忆)好像没有正经约会过?非要说的话,第一次一起出门是去镇上算吗? 荀: (点头)嗯。我记得也是这个。 40. 八: 当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第174章 胡: (装傻)什么程度?你说卖糕点吗?生意可好了! 八: (擦汗)我是说感情 胡: 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咳咳,反正很快他就是我的人了! 50. 八: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胡: 家里!厨房、花园、书房、卧房(理直气壮)夫夫嘛,在家约会天经地义! 荀: (点头)家中甚好。 【part 3:亲密篇(51-80)高能预警,狐耳竖起】 51. 八: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胡: (眨眨眼,露出笑容)你猜~ 荀: (茫然)何为攻受? 胡: (赶紧)就是谁在上面谁在下面啦!夫君,这种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亲相爱! 荀: (似懂非懂)哦。听娘子的。 八: (笔记:疑似狐妖诱受 x 懵懂书生攻?存疑。) 60. 八: 对对方说过谎吗?擅长说谎吗? 胡: (眼神飘忽)这个嘛善意的谎言算吗?比如夫君你今天特别帅、我一点都不累之类的?擅长?一般般啦,也就骗骗我家这个老实人。 荀: (摇头)不曾。亦不擅长。 70. 八: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胡: (瞬间炸毛,尾巴都竖起来了)他敢?!打断他的腿!哦不对,他腿好像本来就不太怕打那就关起来!只能看我一个!等等,我家夫君才不会变心呢!(抱紧荀砚) 荀: (疑惑)变心?为何要变心?娘子便是最好的。(转头看胡黎)娘子亦不会。 胡: (被顺毛,舒服地眯眼)嗯嗯,不会不会。 80. 八: 对方最性感的表情? 胡: (捧脸,花痴状)很多啊!认真看书的时候,皱眉思考的时候,叫我娘子的时候,还有(凑到荀砚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荀砚瞬间从脸红到脖子) 荀: (低头,声音细若蚊蚋)娘子笑的时候。还有(看了一眼胡黎的耳朵和尾巴,说不下去了) 八: (拼命记录)懂了,书生禁欲系反差萌,狐妖纯欲系直球攻击。 【part 4:生活与未来篇(81-100)】 81. 八: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胡: (干笑)哈哈,这个嘛谁还没点小秘密呢?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啦!比如我偷偷藏了私房钱打算给他惊喜什么的! 荀: (认真)我事无不可对娘子言。 胡: (心虚地摸鼻子)嗯,夫君最坦诚了。 90. 八: 您的自卑感来自? 胡: 自卑?那是什么?本狐狸貌美如花,聪明能干,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赚钱养家,为什么要自卑?(骄傲挺胸) 荀: (沉默片刻)我曾是已死之人,幸得娘子施救。且家道中落,功名未就,有时觉着配不上娘子这般好。 胡: (立刻转身捧住荀砚的脸)胡说!你是我千挑万选救回来的宝贝!不许妄自菲薄!功名什么的,考上了锦上添花,考不上咱们就开夫妻店,我养你!不对,我们一起养家! 荀: (眼眶微热)嗯。 95. 八: 对您来说,是朋友重要还是恋人重要? 胡: (斩钉截铁)都重要!但夫君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荀: (点头)娘子最重要。 100. 八: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胡: (转身,深情地看着荀砚,握住他的手)夫君,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缠着你。你跑不掉的~(笑) 荀: (回握住胡黎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娘子,得遇娘子,是砚三生之幸。此生,定不负娘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采访后记】 在荀砚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胡黎直接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完全不顾旁边还有记者在场。采访被迫(甜蜜地)中断。据目击者(路过的胡小满)称,两人随后手牵手回房探讨人生去了,留下八卦小狐在原地疯狂吃狗粮并奋笔疾书。 本期结论: 这对cp的糖分严重超标,齁甜且牢固,建议镇上的单身人士谨慎围观,以免受到成吨伤害。同时,让我们祝福这对特别的夫夫,继续在他们鸡飞狗跳又温馨甜蜜的小日子里,幸福长久地走下去吧! 第163章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夫君的命 马背上,夜风呼啸,却盖不住背后那如影随形的声音。那声音不辨男女,直接响在胡黎的脑海: 胡黎荀砚已犯下弑杀皇族之大罪,阳寿已尽,罪业缠身,不能再逗留阳间了随我们走吧 胡黎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混合着夜风,冰凉地划过脸颊。 他勒紧缰绳,将背后昏迷的荀砚搂得更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心底嘶喊回去: 又不是我夫君的错! 是那个混蛋王爷自己该死!他吃人!他害了那么多人!那些缚地灵就是证据!你们怎么不去抓他?!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失职! 不如就当是我把他吃掉了!我吃人是请示过天命的! 那声音似乎顿了顿,带着一丝无奈:你请示天命,食人净化,确有其规可循。但荀砚不同,他处生死之间,亲手弑杀皇子,此乃逆天大罪,扰乱人间秩序,触怒龙气那些怨魂,我们自会派人去收押审问 我不管! 胡黎几乎是在咆哮,妖力不受控制地逸散,身下的马匹都惊得嘶鸣一声,都是你们没管好那些厉鬼!都是那个晏清钰自作自受!我夫君何错之有?!他是被逼的!他是被害的! 唉那声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无论如何,规矩便是规矩。念在情有可原,且此事尚有诸多牵连我们宽限一周。一周之后,子时,我们再来带人。你好生道别吧。 声音渐渐消散在微熹的晨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荀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在家里。而他的娘子,胡黎,正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无声的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襟。 娘子?荀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回忆,只记得昨晚宴会上骇人的一幕,那些黑影,自己突然不受控制的力量,以及最后扑向二十三王爷的疯狂冲动,之后便是一片黑暗。 你怎么了?别哭我记得,那家伙要抓我们娘子,我保护好你了吗?是不是你跑掉了,又重新回来把我捡了回去?他试图抬手去擦胡黎的眼泪,动作却有些僵硬。 胡黎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哭得越发厉害,泪水汹涌,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和绝望都哭出来。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萍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眼眶也红了,但她强忍着,低声说:黎儿,砚儿,别太伤心我已经按你说的,找好了十个身强体壮、阳气足的年轻汉子,他们都愿意来帮忙堵门,工钱也谈好了,今晚就能到。 荀老爷也走了进来,老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族的后生,抬着一个大箱子。我把村里祠堂,咱们荀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请过来了。荀老爷的声音有些哽咽,希望能能有点用吧。 箱子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牌位微微晃动,一缕青烟冒出,化作楚霜的模样。他看了看哭成泪人的胡黎,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眼神茫然的荀砚,皱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天都变了? 荀砚荀砚杀人了胡黎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是二十三王爷,晏清钰可这都是因为有人要害他!是那些厉鬼附了他的身!不是荀砚的错!不是! 荀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昨晚最后那血腥、恐怖、完全失控的感觉碎片般涌入脑海,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我杀人了?杀了王爷? 巨大的罪恶感淹没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 胡黎感受到他的颤抖,猛地抬头,他捧住荀砚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夫君,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一周我们还有一周时间准备。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荀家小院笼罩在一种悲壮而紧张的氛围中。 第175章 胡黎动用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关系和办法。山里的妖怪朋友们听说了,虽然对黑白无常心存畏惧,但感念胡黎平日的情分,也义愤于晏清钰的所作所为,纷纷表示愿意来帮忙,哪怕只是壮壮声势,挡上一挡。 胡黎几乎是不眠不休,在家中布下层层阵法,贴上他能画出的最高级的符箓。那十个被请来的壮汉,每日好吃好喝,但也被要求沐浴斋戒,守在关键的门位。荀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恭敬地供奉在正堂,香火不断,试图以先祖的阴德和家族气运庇佑子孙。 楚霜也尽力斡旋,试图联系他所知的阴间关系,但得到的回复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是直接拒绝涉及皇子性命,又是如此特殊的情况,地府也极为重视,不敢轻易通融。 荀砚在这一周里,沉默了许多。他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知道了自己杀了人,而且还是皇子。 胡黎则将所有脆弱和恐惧深深埋起,对外展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 他安排好了一切,反复检查每一个细节,对荀砚更是寸步不离,仿佛一眨眼,他的夫君就会消失。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第七日,夜幕降临。胡黎将家里所有活人荀父荀母、小满、荀梨,都严令关在各自的房间里,门窗贴符,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绝不准出来。 子时将近,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起,越来越猛,吹得院中树叶哗哗作响,符纸猎猎飞舞。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和压抑。 咚、咚、咚。 午夜十二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不轻不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在大门后的十个壮汉,按照胡黎的吩咐,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口中默念着胡黎教给他们的辟邪口诀。 然而,那敲门声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他们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浑身力气迅速流失,一个接一个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门上的符纸无风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自行打开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他们身形高大,头戴高帽,手持锁链和哭丧棒,面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那森然的寒意和绝对的威压,弥漫了整个院落。 是黑白无常。 吼!山中的妖怪朋友们鼓起勇气,显出部分妖相,或咆哮,或喷吐妖气,试图阻拦。 然而,黑白无常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哭丧棒,无形的力量扫过,那些妖怪便如遭重击,纷纷惨叫着倒飞出去,虽未受重伤,却再也无法靠近。神祇之威,岂是寻常小妖可以抗衡。 黑白无常的步伐未停,径直朝着正堂,朝着供奉着荀家先祖牌位的方向走去。 楚霜的虚影从牌位中飞出,挡在黑白无常面前,急急说道:二位阴帅,请听我一言!荀砚这孩子是被奸人所害,厉鬼附身,身不由己!他本性纯良,从未作恶,还请网开一面,从轻发落!我愿以自身阴德担保 黑无常开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楚氏鬼仙,此事已非你所能置喙。弑杀皇族,扰乱阴阳,其罪当拘。让开。 可是楚霜还想再说。 让开。另一道声音响起,更加威严。无形的压力让楚霜的鬼影都一阵晃动,他终究只是新晋鬼仙,无力抗衡真正的阴司正神。 他咬牙,最终还是黯然退到一旁,对着胡黎和荀砚的方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和歉意。 最后一关,祖宗的庇佑,也未能拦住。 黑白无常穿过正堂,无视了院中昏迷的壮汉和受伤的妖怪,径直走向胡黎和荀砚所在的卧房。 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胡黎挡在荀砚身前,张开双臂,尽管身体在微微颤抖,尽管他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威压,但他一步不退,翠绿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 让开。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让。 胡黎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黑无常似乎懒得再多言,手中哭丧棒微微一动,一道乌光如毒蛇般射出,并非打向胡黎,而是卷向他头顶那对因为紧张和妖力运转而显露出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啊!胡黎痛呼一声,那乌光化为一道细长的勾锁,精准地勾住了他的一只耳朵尖端,猛地一扯! 鲜血瞬间迸溅! 耳朵被豁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剧痛让胡黎眼前一黑,身体被那股巨力甩得飞起,重重砸在一旁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鲜血顺着脸颊和脖颈流淌下来,染红了衣襟。 娘子!荀砚想冲过去,却被白无常无形的气场所阻。 胡黎趴在地上,耳朵传来的剧痛和心中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荀砚,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跑!夫君!快跑! 记得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荀砚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开的房门冲去!只要冲出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停住了。 他不能跑。 他怎么能跑? 把受了重伤、生死未卜的娘子一个人丢在这里?丢给这两个冷酷无情的鬼差? 荀砚猛地转身,脸上泪水横流。 他几步冲回胡黎身边,用身体挡在了胡黎和黑白无常之间。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颤抖,但你们要治好他的耳朵。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状告你们! 胡黎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无力,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嘶声哭喊,声音撕心裂肺,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夫君的命!你们杀了我啊!杀了我啊!是我没看好他!是我的错!杀了我! 冰冷的锁链,套上了荀砚的脖子。荀砚身体一颤,却没有挣扎。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崩溃哭喊的胡黎: 娘子别哭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胡黎耳中,我会在下面好好赎罪的我会一直等你我们还会有下辈子吗?我下辈子也想和你在一起,我 他想说我爱你,想再说很多很多,但锁链开始收紧,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传来,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好了,走了走了。 黑白无常似乎不想再看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开始拉动锁链。 不!不要!夫君!不要走!胡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荀砚的衣角,哭声凄厉绝望,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把我一起带走求求你们 黑白无常不为所动,锁链继续收紧、提起。 荀砚的身影越来越淡,他看着胡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彻底化为一道虚影,被锁链牵引着,朝着门外无边的黑暗飘去。 胡黎的手中一空。 他趴在地上,望着荀砚消失的方向,发出哀嚎,泪水混合着鲜血,在地上洇开暗红的水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眼前崩塌、褪色。 且慢! 就在荀砚的虚影即将被拉出房门,胡黎的绝望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女声,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是山君。 她环抱着双臂,小山般的身躯堵在门口,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地上泣不成声、耳朵流血不止的胡黎,又冷冷地看向手持锁链、已然停下动作、显得有些意外的黑白无常。 两位,山君的声音不大,这人,今天你们怕是带不走了。 第164章 大家,再见 山君? 黑白无常的身影在门口微微一滞,显然感到意外。 他们定睛看向门口那堵小山般的身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丝毫不逊于他们的神祇威压,以及那磅礴厚重的山林气息。 是山君。 执掌一方山脉的正牌地祇,与他们的神职等级相仿,甚至因为其扎根一方、香火信仰独特,在某些方面更具主场优势。 她若执意阻拦,确实会很麻烦。 黑无常先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山君驾临,有何指教?吾等奉阎君之命,拘拿罪魂荀砚,此人犯下弑杀皇族重罪,扰乱阴阳,不得不办。还请山君行个方便,莫要阻拦地府公务。 白无常也接着道,声音尖细一些:山君明鉴,此子罪孽确凿,阳寿已尽。地府行事,自有法度。 法度? 山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抱着手臂,庞大的身躯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嘿,我说两位,你们解释之前,都不仔细看看我现在是谁吗? 第176章 黑白无常被她问得一愣。看?看什么?这不就是山君吗? 那标志性的魁梧身躯,那浓烈的山岳气息 然而,就在他们下意识凝神细看的瞬间,两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不对!外形和灵魂是不匹配的! 山君的躯壳依旧强大,山岳气息也做不得假,但此刻,这绝不是原装的山君之魂! 啊啊啊!!! 白无常似乎更沉不住气,那标志性的尖细声音都变调了,手中哭丧棒差点脱手,你、你你你是谁?!山君哪里去了?! 她的神魂呢?! 黑无常虽然没叫出声,但帽檐下的阴影似乎都抖动了一下,手中锁链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山君丢了?!堂堂一方地祇,正牌神祇,魂丢了?! 这简直是地府千万年来都罕见的重大事故! 不,是灾难!一旦上面知道,地府上上下下,从阎罗到他们这些勾魂使者,恐怕都要被严厉问责!搞不好神位不保都是轻的! 这事绝对、绝对不能传出去! 必须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山君找回来,把这事抹平! 黑无常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敢问尊驾是? 我啊? 山君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我是个普通人哦! 普通人?! 黑白无常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怎么还把普通人也牵扯进来了?! 麻烦大了! 看着黑白无常那副如丧考妣、恨不得原地消失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慌乱样子,山君心里得意极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那位真正的大佬告诉她的话: 「咱俩这情况,身体互换,完全就是地府那帮家伙的失职,而且还是非常严重的失职!一下招惹了两个存在我这个正牌神祇,和你这个普通生魂。这事儿要是捅上去,嘿嘿」 不过当时,那位大佬神魂并没有要求马上换回来,反而对新奇的人类世界产生了浓厚兴趣,决定用李安壤,也就是现在这个普通灵魂原本的名字,去体验一下人类生活。 当然,大佬也给她留下了锦囊妙计:「丫头,记住,抓着这个把柄,以后要是有什么特别想要、地府又能给的东西,尽管去要!不过记住,只能要一次,多了他们该狗急跳墙了。等你要完了,那帮家伙肯定会屁滚尿流地赶紧把咱俩换回来,生怕晚一秒就捅到天上去。」 想到这里,李安壤定了定神,不再吓唬这两个快要崩溃的鬼差,她伸出手指,指向荀砚,又指了指地上耳朵还在流血、哭得几乎脱力的胡黎: 第一, 把荀砚放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他杀那混蛋王爷,是被厉鬼附身,情有可原,而且那王爷自己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地府自己失职,没管好厉鬼,还有脸来抓受害者?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用眼神飞速交流:荀砚的事 vs 山君魂丢的事,哪个更紧急、更严重、更不能让上面知道? 当然是后者啊!!!!! 荀砚这事,往大了说是扰乱阴阳秩序,往小了说甚至可以算见义勇为,操作空间很大,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抹平。 可山君魂丢、神躯被占这事,一旦曝光,那就是震动三界的大丑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李安壤看着他们眼神闪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慢悠悠地补充,声音带着威胁:第二, 我不要你们的口头保证。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签字画押,以地府幽冥法则为契,保证以后绝不找荀砚的麻烦,今日之事彻底揭过,别动不动就想把他拖下去! 她又加重语气:你们最好想清楚。原山君大佬最见不得有人骗她! 而且,她被你们害得离开自己身体那么久,已经很不爽了。要是再惹她不高兴,就算她以后回来了,信不信她也照样会去告状?到时候,可就不是失职那么简单了 好好好!答应!都答应! 黑无常几乎是抢着说道,声音都带着点急切了,您请这边呃,您希望我们怎么做?只要不将此事上报,一切都好商量! 他们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假山君大神送走,再把真山君找回来,把窟窿堵上。 白无常也连连点头,甚至主动掏出了一卷泛着幽光的黑色卷轴:您说,契约怎么写?我们马上签!签完立刻放人!还有,您您这边,我们马上安排,送您回原来的世界,保证将您和山君大人的神魂安然归位!绝无后患! 胡黎还瘫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耳朵,愣愣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 听到回原来的世界,嘴唇动了动:老乡,你你要回去了? 李安壤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 穿越以来,能遇到另一个同类,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快。 胡黎挣扎着,用尽力气:老乡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以后如果我有能力了,我我回去找你。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个同乡的名字。 愣了一下:这个啊我叫李安壤。平安的安,土壤的壤。好了,狐狸,再见了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胡黎,转向黑白无常:契约按我说的写。 黑白无常哪敢不从,连忙拟好契约。 内容无非是地府不再追究荀砚弑杀皇子之事,承认其不朽尸状态的合法性,并保证不再因此事骚扰其与家人。 荀砚在锁链松开他脖颈的瞬间,一直强撑的精神骤然松懈,加上之前情绪大起大落,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山君看着契约生效,对黑白无常点了点头:行了,带路吧。赶紧的,我也想念我的手机和空调了。 黑白无常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引路,一阵朦胧的幽光闪过,他们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足以让荀家家破人亡、让胡黎痛不欲生的劫难,被另一个意外化解了。 胡黎瘫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荀砚,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后,是席卷全身的虚脱和茫然。 荀梨推着轮椅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胡黎刚才受伤的耳朵周围。 他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义父! 义父!荀梨第一个反应过来,推着轮椅快速过来,看到胡黎还在流血的耳朵,心疼得不行,连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帕,小心地按在伤口上,快,止血! 在大宝和二宝的协助下,荀梨发挥他高超的医术,在简陋的条件下,小心翼翼地为胡黎清理伤口,然后用针线将豁开的耳朵缝合了起来。 过程很疼,但胡黎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着昏迷的荀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再次消失。 缝好了,荀梨看着那蜿蜒的缝合痕迹,有些愧疚和小心翼翼地说:义父伤口有点深,可能会留疤。他知道义父非常爱美,平时一根头发没梳好都要在意半天,这耳朵上留下一道疤 胡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样子,再看看怀里昏迷不醒的荀砚,想想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生离死别,再想到自己漂亮的狐狸耳朵上要留下一道难看的疤委屈、后怕、心疼、愤怒、还有对破相的沮丧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天,把刚刚缓过神来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道乌光去而复返,黑无常的身影在半空中匆匆闪现了一下,似乎极为不好意思,抬手对着胡黎的耳朵轻轻一挥。 一阵清凉的感觉覆盖了伤处,那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消失。 荀梨惊讶地发现,刚刚缝好的线消失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最后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耳朵恢复了原本毛茸茸、完好无损的模样,甚至看起来比以前更光泽了些。 胡黎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甚至手感更好的耳朵,又摸了摸,确定不是幻觉,然后一下子又不哭了。 变脸之快,让旁边还红着眼眶的荀梨都愣了一下。 家里其他人也终于敢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院中的景象,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第177章 在大宝和二宝的协助下,荀梨给几个昏迷的壮汉检查了一下,发现他们只是惊吓过度加上被阴气冲击暂时昏厥,并无大碍。 胡黎强打精神,给了丰厚的酬金,又说了许多感谢和道歉的话,将他们一一送走。 山里的妖怪朋友们也大多只是受了点轻伤和惊吓,胡黎同样感激不尽,承诺日后必有厚报,将它们也送回了山里。 荀家祖宗的牌位被重新恭敬地请回箱子,准备择日再送回祠堂。 等所有人都安顿好,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时,胡黎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把依旧昏迷的荀砚弄回了床上。 听着外面荀梨小声安抚爹娘、大宝二宝收拾残局的声音,胡黎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睡觉。 他脱掉沾满尘土和血迹的外衣,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将荀砚搂进怀里。 他还在这里,他没有被带走。 这个认知让胡黎紧绷了近十天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浓重的困意袭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明天会怎样,二十三王爷的死后续如何眼皮沉重地合上,他紧紧抱着荀砚,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第二天,胡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阳光明媚,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只是一场噩梦。 荀砚还在昏迷,但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胡黎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他。刚走到外间,就看到小满拿着一个信封,眼圈红红地站在那里。 哥三十三王爷府上的人一早送来的,说务必交到你手上。 胡黎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地拆开。信纸上是晏明澈那熟悉的的字迹: 胡黎吾友,见字如面。 处理好了。二十三哥暴病身亡,其封地内官员勾结邪道,以邪术害人,已被我控制,证据确凿,已上报朝廷。 涉事者皆已伏法。此事,了了。 我也去夺嫡了。不然,我保不住你,也保不住我自己。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此去,前路未卜,凶险难料。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再见。 珍重。勿念。 晏明澈 留 信很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他不仅处理了二十三王爷的后事,还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封地,甚至决定踏入那个他最不想卷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而这一切,除了自保,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住胡黎和荀砚。 胡黎捏着信纸,他努力想绷住脸,想表现得镇定,想不让眼泪流出来。 那个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样子、喜欢凑热闹、有点怕鬼却又讲义气的三十三王爷,那个会在危险时挡在他们前面、会在烂摊子面前咬牙扛下的朋友 他走了,走向了更危险的战场。 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 它们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然后一颗接一颗,重重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t^t) 怎么一个个的都走了呀? 山君回去了她的世界。 晏明澈踏上了生死未卜的夺嫡路。 荀砚虽然还在身边,却经历了那样的劫难,身心俱疲。 热闹的、鸡飞狗跳的日常,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 只剩下他,守着这个家,守着昏迷的夫君,面对着一地需要收拾的狼藉,和不可知的未来。 时间的车轮,果然平等地碾压过每一个人。 无论你是妖是人,是王爷还是平民,是懵懂还是清醒。 它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只是滚滚向前,带着相聚与离别,带着欢笑与泪水,带着无法预料的变故,和必须继续走下去的明天。 胡黎捏着那封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的信,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正想把信纸折起收好,指尖却触到纸张背面似乎还有细微的墨迹。 他愣了一下,将信纸翻了过来。 果然,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似乎是晏明澈在最后匆忙添上的: 另:若方便,将你的义子荀梨也一并送来京城。我记得他曾提过,想为他原来的巫家翻案?此事不易,非借力朝堂不可。让他来助我,我也需他之能我真怕哪一天,莫名其妙就被毒死了。让他带上他的药箱和本事。拜托了。 胡黎看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拿着信,走到院子里。荀梨正坐在轮椅上,小心地晾晒着一些炮制好的药材,阳光落在他沉静清秀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胡黎。 胡黎将信递给他:梨儿,你自己看吧。三十三王爷想让你去京城帮他。他说,记得你想为巫家翻案。 荀梨接过信,快速而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愿意去。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少年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胡黎看着他,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懵懂无知的孤童,到聪慧隐忍的医者,再到如今心怀血海深仇、决意踏入漩涡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也不该留他。那是荀梨自己的路,是他必须去走、也必须由他自己去走完的路。 胡黎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用力拍了拍荀梨的肩膀,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京城不比这里,要更谨慎,更保护好自己。义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马车停驻的声音。 胡黎和荀梨同时抬头望去。只见全带听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身后停着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但足够结实的青篷马车。 他对胡黎抱拳一礼,然后看向荀梨,目光沉稳:荀小公子,王爷命我前来接应。事不宜迟,还请即刻启程。 竟是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接应的人已经到了。 荀梨深吸一口气,推动轮椅,来到胡黎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这个在他最绝望时给予他新生、教他医术、给他一个家的人,眼中充满了孺慕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义父,他轻声说,我也走了。 短短一天之内,接二连三的离别,如同潮水般涌来。 嗯。再见。 荀梨最后深深地看了胡黎一眼,又望了望主屋的方向,然后,他推动轮椅,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朝着那辆将载他去往未知前路、也可能是不归路的马车行去。 全带听上前,轻松地将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抱上了马车,动作利落。 马车没有停留,车夫一扬鞭,车轮滚动,载着少年义无反顾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辘辘声和淡淡的尘土气息。 胡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但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所有人都轰轰烈烈地来了 可是所有人,又一个一个地走了。 第165章 第一次见面 荀砚昏睡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悠悠转醒。 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帐顶,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他恍惚了一下,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娘子!他猛地坐起身,惊惶地四下张望,直到看见胡黎就趴在床边,似乎累极睡着了,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荀砚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他小心地抽回手,又轻轻将胡黎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贪恋地看着胡黎沉静的睡颜,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还好,娘子没事。还好,自己还在。 胡黎很快就醒了,见荀砚没事,先是抱着他又哭又笑地闹了一阵,然后才慢慢将之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山君如何抓住地府的把柄逼他们放人,晏明澈如何善后并决意进京夺嫡,以及荀梨如何应晏明澈之邀,也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荀砚静静地听着,初时的庆幸和喜悦,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被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戳破。 他先是震惊于山君离去的方式,继而为晏明澈的选择感到沉重和担忧,最后,听到荀梨也走了,那个总是安静懂事的孩子,也为了沉重的仇恨和渺茫的希望,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吃人的漩涡 他是文人,本就心思细腻,情感丰沛,更何况这一切的起因,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 第178章 若不是他杀了二十三王爷,事情何至于此? 晏明澈或许还能逍遥在外,荀梨或许还能在他们庇护下慢慢成长,而不必小小年纪就背负如此重担,投身险地。 接下来的几天,荀砚显得异常沉默。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太多激烈的言辞,只是常常独自坐在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天。 胡黎知道他心里难过,也不去打扰,只是按时送饭送水,默默陪伴。 然后,胡黎在整理书案时,发现了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上面是荀砚的字迹,却不是往日为科举准备的制式文章,而是一首首笔触沉郁的诗。 有对友人涉险的担忧与挂念:京华烟柳迷离处,孤帆此去几时还?夜雨频敲惊客梦,犹恐风波暗摧颜。 有对晚辈远行的怜惜与期许:雏鹰振翅向高寒,岂畏前路多嶙峋。但得云开见月明,不负青衫旧血痕。 有对自身遭遇的惶惑与反思:身似飘萍逐浪行,心同明镜惹尘埃。可怜累及身边客,独对寒灯泪满腮。 有对生死别离的感悟:聚散本如萍絮风,阴晴原是古今同。但守方寸清明地,任他东西南北中。 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的韵律雕琢,只有从心底流淌出的真实情感,沉郁顿挫,感人肺腑。 胡黎拿着那几张诗稿,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收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他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此刻倒觉得再贴切不过: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果然,苦难是文学的沃土。荀砚平日里为了科举,写的多是些子曰诗云、经世致用的文章,虽也见功底,却少了几分直击人心的力量。 如今遭此大变,心境激荡,反而写出了这般真情实感、足以流传的好诗。 荀砚就这样在诗文中寄托愁绪,难过了好几天。 但他终究不是一味沉溺悲伤之人。他知道,日子还要过,学还要上,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胡黎心里也和他一样难过,甚至更甚毕竟胡黎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那一切,还要强打精神安慰他、照顾这个家。 自己若再一味愁眉苦脸,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显得不识好歹,徒增胡黎的烦忧。 胡黎见他如此,心中稍安,也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宽慰他:夫君,别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你要知道,像我这样的嗯,活得比较久的,以后要经历的离别,比这多得多了。看开些,日子总得往前过。 荀砚知道胡黎是在安慰他,也知道胡黎说的或许是事实,他握住胡黎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娘子,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读书,好好考试。等我有了功名,或许也能帮上他们一点忙。 至少,不能再成为别人的拖累和负担。荀砚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第二天,荀砚如常去了私塾。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胡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慢悠悠地洗漱,吃了点东西,然后搬了把摇椅,放在小花园的葡萄架下,舒舒服服地躺上去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稀疏的叶片洒在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喧嚣和离别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忽然,他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仿佛有一片巨大的云朵遮住了太阳。 胡黎懒洋洋地睁开眼,想看看是不是要变天了。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的金色竖瞳。 一个女子身影,如同小山般矗立在他面前,完全挡住了阳光。 这张脸,胡黎认得,是山君的脸。 但眼前这个山君,给他的感觉,和之前那个内里是李安壤的山君,截然不同。 眼前这位,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的威压释放,就让他感到了一种压迫感,还有一种久居上位的、理所当然的威严。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轻易看穿他的原形和所有心思。 这不是那个有点跳脱的老乡。 这是真正的、本尊的、执掌一方山脉的山君。 胡黎的瞌睡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耳朵和尾巴差点没控制住要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试探着轻声问道: 真山君? 对方微微眯了眯那双金色的眸子,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似乎确认了什么。 你是胡黎,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斟酌如何表达接下来的意思: 听说,她和你一起,经营了一个空间? 胡黎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悸,点了点头:是,在下胡黎。山君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示意山君进屋里谈,毕竟站在院子里谈论,实在不太妥当。 真山君却摇了摇头,直接道:不必进屋。你直接打开那空间,让本君瞧瞧。 胡黎不敢违逆,只得依言。 山君请。 山君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上。 踏入空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一望无际、生机勃勃的广袤土地。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峦轮廓,近处是规划整齐的灵田、药圃,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气。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忙碌的身影正是被李安壤收服、留在此地劳作赎罪的伥鬼们。 真山君金色的瞳孔扫过这片土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并未对这片空间的规模或灵气浓度发表评论,似乎这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那些井然有序劳作的伥鬼上。 然后,她的视线转回胡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吃过人? 胡黎心头一跳。他早知道这事瞒不过真正的大能,便坦然承认: 嗯,对呀。 山君似乎对他的坦率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果然如此。你的能力不弱,根基却虚浮不稳。 气息驳杂,灵力流转多有滞涩之处,空有修为,却无相应的心境与道基匹配。若你的能力皆是从正道苦修、感悟天地而来,以你的年岁和积累的灵力,按理说,你这个级别的狐狸精,早该长出第二条尾巴了。 啊? 胡黎彻底愣住了,甚至忘记了面对山君的紧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第二条尾巴?我我能长第二条尾巴?不是九尾狐不是不是天生的吗?传说中 他一直以为,九尾天狐是天生地养、血脉尊贵的神兽或者大妖,是狐族中万中无一的特殊存在。 而他,一只普普通通、血脉杂乱的狐狸精,能修炼到化形、拥有现在的本事,已经是侥天之幸了,从未敢奢望过能像传说中那样,修炼出多条尾巴,一步步走向九尾的境界。 哼, 真山君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哼一声,谁告诉你九尾狐全是天生的?血脉优异者,起点是高些,但狐族修炼,本就有褪尾增尾、步步登天之道。一尾为凡,九尾通天。这是狐族修行的大道正途,只是如今知道并能走通的少了罢了。 她瞥了一眼胡黎那根基虚浮的妖力,你走了偏门捷径,看似进境快,实则自毁长城,堵死了正统的进阶之路。若非你嗯,还算有点机缘,又似乎心性未完全堕入邪道,恐怕早就根基崩塌,或遭天谴了。 胡黎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他自开启灵智,懵懵懂懂,后来大半时间都和人类混在一起,从未有过真正的妖族前辈指引! 山君似乎觉得点拨到这里就够了。她转而问道: 你身上,还有多少因果要还? 她指的是胡黎因,吃人而背负的、需要补偿的孽债。 胡黎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自从穿越以后,他解决了许多为祸一方、业力缠身的恶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替天行道。 不多了。 胡黎如实回答。 真山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细节。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小瓶子,递给胡黎。 拿着。 胡黎双手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第179章 这是本君的一滴精血,稀释后炼制的药液。对你而言,有洗髓伐骨、淬炼妖躯、稳固根基之效。能助你排出体内因走捷径而积累的杂质和隐患,重铸道基,或许能为你补上缺失的正统修行入门之阶。 胡黎的手微微颤抖。 山君的精血!这无异于给了他一次脱胎换骨、重走正道的机会! 但是, 山君话锋一转,前提是,你必须先将身上剩余的因果彻底了结干净。否则,药力与你体内残留的业力冲突,反受其害,神仙难救。 何时你觉得身上再无牵绊,了无挂碍,便可服下此药,闭关炼化。届时是生是死,是成是废,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胡黎紧紧握住小药瓶,重重点头:胡黎明白,多谢山君赐药!此恩必不敢忘! 山君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感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些辛勤劳作的伥鬼,以及虎童子。 至于这些伥鬼 山君缓缓开口,既是她收服,留在此地劳作赎罪,本君便不干涉了。让他们继续在此积累阴德便是。既然是为本君做事,待到他们重入轮回之时,本君可以做担保,让他们下一世投生到富足安乐、父母慈爱之家,免去贫苦灾厄。。 山君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怯生生望过来的虎童子身上。 你, 山君的声音稍微放低了些,是想继续跟着本君,当个端茶送水的小童,还是想留在这里,继续修炼? 虎童子闻言,几乎没有犹豫,她抬头直视着山君,大声说:我、我想继续修炼!我想变得厉害,以后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再被欺负! 山君点了点头:好。有志气。 她做出了一个让胡黎和虎童子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既然如此,在本君出门的这段时间,就由你暂代山君之职,掌管这片山脉的日常运转,约束山中精怪,调理地脉灵机。 啊?我、我吗? 虎童子彻底懵了,小手指着自己鼻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小女孩,赐予了新名字和一点粗浅的修炼法门。 怎么一转眼,就要当代理山君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山君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虎童子的肩膀,拍得小姑娘一个趔趄。 你可以的。 山君的语气斩钉截铁,本君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山中规矩,你大致知晓。若有不服管束、胆敢生事者,自有山中阵法与旧部助你。遇事不决,可焚香默念本君名号。就是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目瞪口呆的虎童子和若有所思的胡黎,从随身那个看起来不大、却似乎能装不少东西的包裹里,又掏了掏,拿出几块刻着简单符文的兽骨和一枚古朴的令牌,塞到虎童子手里:此乃信物与传讯之物。收好。 然后,她利落地将那个包裹往背上一甩,对着胡黎略一点头:此间事了,本君走了。本君要去外面旅游,进行修行,百年内可能都不会回来了,你好自为之,尽快了结因果。 话音落下,她甚至不等胡黎回应,便转身,迈开大步,朝着空间的出口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有力,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光门之外。 胡黎望着山君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山君也真是雷厉风行。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指点几句,赐下灵药,安排好后事,然后就背起行囊,潇洒离去。 真是干脆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第166章 远方来信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像院子里那口老井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沉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这天,门口来了个风尘仆仆的陌生脚夫,递过来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盒子,说是京城荀小公子托人辗转捎来的。 打开,里面是个小小的瓷瓶,触手冰凉。 拔开塞子,噗、噗两声轻响,两团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火焰飘了出来,在空中晃晃悠悠。 它们的光很柔和,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是大宝和二宝的分身。 胡黎正诧异,只见那两团小火焰咳咳咳咳 地,从体内咳出一小蓬灰烬,簌簌落在桌上。 然后,它们伸出手指,笨拙地将那点灰烬拢在一起,搅了搅,抹了抹竟展平成了一张薄薄的信纸。 是荀梨的笔迹。 信上说,大宝和二宝修炼得越来越像人了,穿上特制的衣服,安静站着时,混在王府的三个侍卫旁边,若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差别。 它们俩留在京城,偶尔帮着递递东西,更多时候是荀梨的念想和陪伴。 这次是特意分出这两小团分身,用这种方法送信,既隐秘又新奇,荀梨在信末还画了个简单的笑脸,说它们吃得不多,喂点小木柴就行。 胡黎看着那两团在桌上小心翼翼挪动、似乎在熟悉新环境的小鬼火,他把它们安顿在壁炉旁的柴火堆旁,它们果然凑过去,安静地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用这个方法,京城那边的消息,便断断续续的传了回来。主要是晏明澈的信。 信的内容起初还算平常,说说京城的见闻,抱怨几句官场的虚伪,偶尔插科打诨,话里话外透着股没心没肺的乐观,好像他去京城不是夺嫡,而是游山玩水。 胡黎看着,有时能笑出来,有时又对着那熟悉的、却总觉隔了千山万水的语气发呆,分辨不出他是真的一切顺遂,还是只在报喜不报忧。 直到最近一次。 两小团鬼火照例咳出灰烬,展成信纸。字迹是晏明澈的,但有些不同。 笔画依旧流畅,却明显失去了往日的平衡,所有的字都微微向右下方倾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信的开头,还是那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他前些日子运气不好,遇到点小麻烦,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他反应快,没吃下去,但打斗时,毒液溅进了一只眼睛。 荀梨那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信上这么写,墨迹似乎比平时用力些,居然敢拿刀对着本王的眼睛比划。不过手艺不错, 就是有点疼,麻沸散不太够劲。现在好了,清净了, 少只眼睛看东西,世界都歪了,也挺有趣。 他说他摘除了一只眼球,荀梨动的手。他说他本来写得一手好字,现在不太习惯,总往一边偏。 他甚至在信末用更小的字,开了个苦涩的玩笑:本王以为穷的只能用一半纸了,结果一扭头,嘿,右边还有一半纸。 胡黎的手指拂过信纸,触到几处微凸的、晕开的墨痕。 那痕迹只在信纸的左半边,湿了又干,留下了皱缩的纹理。他想起来,信上说,他平时戴着眼罩。 所以,眼泪掉下来时,只打湿了他还能看见的左边。 信写到这里,笔锋似乎顿了顿,然后,那股强撑的、故作无谓的劲儿,像是潮水般褪去了,露出了底下嶙峋的、带着咸涩水渍的礁石。 他开始抱怨:胡黎,你是不晓得,现在跟三个人一起上床时(别骂我淫乱,这时候不享受什么时候享受?万一我明天就死了呢),就只能看见旁边的两个人!要是没看清一色和全带听还好,要是没看见单连刻,那就完蛋了。这家伙,小孩子脾气!肯定要挑个时间,单独把本王折腾一遍,以证明他没被忽略! 他甚至抱怨起了走路:还有,现在我走路,十次有八次要撞柱子!要么是门框!距离感全乱了! 如果说信的前半段,他还在努力装作不在意,用调侃包裹伤口,那么到这里,那层伪装像是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 他把那些无法对下属言说、无法对盟友倾吐、甚至无法对自己完全承认的狼狈和脆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可惜他没什么朋友虽然他不想告诉胡黎这件事,但是,也好像只有胡黎这一个人,可以听他说这些了。 胡黎捏着信纸,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那两小团鬼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 他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立刻飞去京城。 可他不能。他去了又能如何?他能治好他的眼睛吗?能替他挡开那些明枪暗箭吗? 王爷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胡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要是让人看见了,那可不得了。 说不定,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会借此大做文章,说晏明澈勾结妖邪,行巫蛊邪术,到时候,就不是瞎一只眼睛那么简单了。 第180章 搞不好,真会被抬出去,一把火烧死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着这封沾着左眼眼泪的信,一遍遍地看,心里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地割。 林玉的信倒是来得规律些,一个月一封,从不间断。她还不知道家里和京城发生的这些翻天覆地的事。 信总是厚厚一叠,絮絮叨叨地说着南方的生意,哪种丝绸好卖,哪里的茶叶又涨了价,路上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又或是哪个掌柜看起来老实却偷偷做假账。 她说生意进展还不错,但字里行间,总是绕不开两个字:想家。 我这里一切都好,就是身边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那些商人,眼里只有利,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为半分利翻脸。夜里躺在客栈,听着外头陌生的更鼓,想我的小狗元宝了,它是不是又胖了?还认得我吗? 信的末尾,常常是洇开的点点泪痕,晕开了墨,像南方梅雨天,总也干不透的潮湿。 胡黎每次看完,都要对着信纸发一会儿呆,然后把信仔细收好。 他想回信,可提笔又不知该说什么。说家里一切都好? 那是骗人。说发生了很多事?又怕她担心,更怕她不顾一切跑回来。 最后,只能尽量挑些轻松的话写,说元宝很好,胖得像球,说荀砚读书用功 报喜不报忧的,原来不止京城那位。 而家里,也终究没逃过离别的车轮。 外公柳有财,在一个雨天连绵的午后,走了。 走得很突然,又似乎早有预兆。 老爷子身子一向硬朗,年前还能帮人杀猪,一把剁骨刀舞得虎虎生风。 可人老了,就像熟透的果子,看着还好,稍稍一碰,内里就败了。 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寒,开头谁也没在意。喝了药,发了汗,却总不见好,反反复复地烧。 请了镇上好些大夫,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热度时退时起,人却眼见着瘦脱了形,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胡黎和柳萍得了信,急急忙忙带着荀砚赶回去,守着。 老爷子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偶尔醒来,眼神浑浊地看他们,嘴巴张合,声音低得听不清。柳萍趴在他耳边,一遍遍喊爹,眼泪把被角都打湿了。 临走前两天,外公忽然有了点精神,能说几句话了。 他拉着柳萍的手,枯瘦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却攥得死紧:萍啊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喘着气,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那里什么也没有,又好像有他劳作了一生的田垄和猪圈,没能看见砚儿中举遗憾啊 他又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站在床边,红着眼眶、搓着手的荀老爷。 这个他骂了半辈子、总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拱了自家好白菜的猪,此刻在他眼里,似乎也没那么可憎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荀老爷,露出了这辈子可能第一个算得上和缓的表情,气若游丝:不是故意骂你别恨我 荀老爷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握着岳父的手,只会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外公看着他,似乎扯动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那点微弱的精神气,像风里的残烛,晃了晃,终于彻底熄灭了。 眼睛慢慢合上,手也松开了。 柳萍的哭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半晌才爆发出来,撕心裂肺。 葬礼是胡黎一手操办的。 他没让太过悲伤的柳萍和一下子像老了十岁的荀老爷多操心。选棺木,搭灵棚,请和尚道士,接待吊唁的亲朋,安排流水席他处理得井井有条,表情平静,甚至还能对来客得体地回礼。 只是夜深人静,守灵的时候,他跪在棺木前,看着跳跃的长明灯,听着身后柳萍压抑的、一下下捶着胸口的呜咽,才会觉得,那股从接到外公病重消息时就堵在胸腔里的钝痛,一点点弥漫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出殡那日,雨又下了起来,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白色的孝服上,很快就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胡黎和荀砚披麻戴孝,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 纸钱混着雨水,黏在青石板路上,又被无数双脚踩过,一片狼藉。 柳萍被人搀扶着,几次哭晕过去,又强行醒来,非要送父亲最后一程。 她的哭声和着雨声,飘在湿冷的空气里,让每个听见的人都心里发酸。 下葬,填土,立碑。 新坟的黄土被雨水打湿,颜色深重。亲戚们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自家人,在坟前烧着最后的纸扎。 火苗在雨里顽强地跳跃,吞噬着纸房子、纸马、纸元宝,腾起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很快又被雨丝打散。 胡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外公的名字,又转头,望向老屋的方向。 外公的魂魄,早就不在了。 他想,外婆应该等急了吧?两个老人,现在应该已经手拉着手,颤巍巍地,走过黄泉路,在某个地方团聚了。 或许,正一起排队等着喝孟婆汤呢。 外公可能还在抱怨汤太烫,外婆则会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他的手,让他别急。 雨还在下,不大,却足够浇透衣衫,冷到骨子里。 胡黎最后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新坟,转身,扶起几乎虚脱的柳萍,招呼着沉默的荀老爷和面色苍白的荀砚,慢慢往回走。 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只剩下那座新坟,和坟前渐渐熄灭、又被雨水彻底浇灭的纸灰。 第167章 地头蛇 胡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莫名其妙混成了镇上的地头蛇。 这感觉有点微妙。 他觉得自己明明只是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点心铺子,招牌擦得锃亮,每日里琢磨新方子,烤制糕点,招呼客人,收钱记账,日子过得和镇上其他殷实户没什么两样。 哦,或许还多了个荀秀才家夫郎的身份,偶尔被书院夫子或同窗家眷打趣两句。 可实际上,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有了他的影子。 教育首当其冲 。因为荀砚在读书,胡黎对镇上的学风、书院情况就格外上心。 他出钱给书院修缮屋舍,添置书籍,设勤学奖鼓励寒门子弟。倒不是纯粹做善事,他精明地算过,学风好了,书院名气大了,对荀砚的科举之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渐渐地,镇上提起读书事,人们除了想到书院山长,也会下意识提一句荀家那位夫郎也是极看重学业的。 餐饮行当更不必说。他的点心铺子是头一份,花样多,味道好,用料实诚,价钱也公道。其他食肆茶楼,要么学他几手,要么干脆从他这里进货半成品。时间一长,镇上餐饮的流行趋势,隐隐竟有以胡黎马首是瞻的意思。 至于工程、借贷这些事说来也有些无奈。官府有时周转不灵,比如修桥补路款项一时不到位,或者像上次那样,上头拨款延误,连衙役的工钱都发不出,也会腆着脸来找胡黎周转。 胡黎手里是有些闲钱,但他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也明白救急不救穷,每次借得都不多,手续齐全,利息也按市面最低算,甚至常常是无息借款,只当结个善缘。他手里没权,可架不住他路子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镇上开始流传一些若有若无的传言。 说是得罪谁也别得罪荀家的胡黎,尤其是那些想在他铺子生意上使绊子、或者借了钱想赖账的。轻则晚上做噩梦,梦见被狐狸追着咬,重则真的会见鬼不是青面獠牙那种,可能就是走在夜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或者家里的东西莫名其妙挪了位置,水缸半夜自己响诸如此类,连续折腾十天半个月,精神都要崩溃。 一来二去,真就没什么人敢明着找他麻烦了。也有那不信邪的,结果无一例外,灰头土脸。 更有鼻子灵的,神秘兮兮地说,曾听见荀家后院里,半夜传来过狐狸的叫声,虽然就一两声,但尖细得很,绝不是猫狗。 再结合胡黎那过于昳丽、不太似常人的相貌,以及他名字里那个胡字荀家多半是供奉了胡仙!胡黎就是得了胡仙庇佑,甚至他本人就 传言越传越玄乎。 胡黎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时,只是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他可没有半夜嗷嗷叫的习惯! 多半是哪个夜里发情的野猫,或是哪个耳朵不好使又爱嚼舌根的,根据他的名字和长相,捕风捉影,胡乱编排的。不过,他也没去澄清。 第181章 某种程度上,这种带着敬畏甚至惧怕的传言,替他省了不少麻烦。只要不影响到荀砚读书和家里正常生活,他乐得清静。 算来算去,胡黎现在好像真是镇上最有钱的人了。 原本镇上首富是林玉他爹,那才是真正的富得流油,绸缎庄、粮铺开得到处都是。 可自从林玉执意南下做生意,林老爹起初是生气,后来是担心,再后来,大约是实在受不了女儿独自在外、自己在家干着急,竟也一咬牙,把大部分产业变卖或托付给可靠的掌柜,自己带着雄厚本钱和多年经验,也追着女儿南下了,说是去看看南边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搞头。 林家这一走,胡黎这首富的名头,倒像是捡来的一般。 其实这镇子,说到底也只是个偏远之地。之前三十三王爷晏明澈隐居在此,算是给小镇镀了层若有若无的金边,可王爷一走,这层金也就淡了。 此地无甚突出特产,土地也说不上肥沃,只是中等,靠着勤恳,混个温饱有余,大富大贵却难。 官府收税,也收不了多少。 现任的县太爷还算不错,虽然也贪,但贪得颇有分寸,不过分盘剥,也就是让自家隔三差五能吃上肉、年底能添两件新衣裳的家底,远谈不上豪奢。 上次工钱发不出,还曾找胡黎借钱周转,也足见其清廉程度了。 这天下午,胡黎正在铺子后头核对这个月的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前头铺面由柳萍和雇来的一个小丫头照看着,偶尔传来几声顾客的询问和铜钱的叮当声,祥和得很。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夹杂着男人的呵斥、挣扎声,还有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胡黎皱了皱眉,放下账本,起身往前头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青年,像拎小鸡一样,揪着一个穿着绸衫、管事模样中年男人的后脖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管事双脚几乎离地,脸憋得通红,手脚胡乱扑腾,嘴里不住地叫嚷:放开!成何体统!光天化日,你敢行凶!我要报官!报官! 高大青年对管事的话充耳不闻,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铺子,看到从后头转出来的胡黎,眼睛一亮,拖着那管事就径直走到胡黎面前。 胡黎先是一愣。这高大青年,看面容颇为清秀,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只是眉眼过于凌厉,身材也过于壮硕,与那张脸不太相称。 他一时没认出来这是谁。 但下一刻,一股熟悉而微弱的妖气传来,带着阴冷潮湿的草木气息。胡黎瞳孔微微一缩,再仔细打量这不是山里那个蛇妖,阿柳吗?! 阿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然后用力将手里的管事往地上一掼,指着他对胡黎: 他!拖欠工资! 那管事被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爬起来,一听这话,又见胡黎似乎认识这凶神恶煞的青年,心里先虚了三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血口喷人!谁认识你这莽夫!胡老板,你可别听他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阿柳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旁边的柜台上:码头上,搬箱子,两个月的工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胡黎拿起那两张契约看了看,是最简单的那种雇佣契,写明了工期、工钱和支付方式,下面确实有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也有这管事的签字和一方小印。工钱不高,但确实是两个月未结。 那管事一开始听阿柳说他认识胡黎,还满不在乎,以为这莽汉吹牛。 他们那码头装卸的活计,三教九流,吹牛认识胡老板的多了去了。 可没想到,看胡黎这反应,好像还真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一般! 这莽汉居然真把自己从码头一路拖到了门口!管事这会儿是真慌了,他可是听说过这位胡老板不好惹的名声。 这、这 管事额上冒汗,眼珠乱转,还想狡辩,胡老板,您听我解释,实在是最近船期不顺,货款没到,手头紧 手头紧? 胡黎打断他,声音不高,脸上甚至带着点笑,但眼神有点凉,手头紧就能拖欠苦力两个月的工钱?码头上风吹日晒,搬的箱子一个比一个沉,赚的都是血汗钱。王管事,你这就不厚道了。 他不再看那管事,转向阿柳,语气和缓了些:阿柳,除了工钱,他还怎么说? 阿柳板着脸:他说,想要钱,就再白干三天,抵利息。 胡黎点点头,重新看向那面如土色的王管事,慢条斯理地说:王管事,你看这样如何。阿柳这两个月的工钱,你现在立刻、当场结清,一分不能少。另外,再补他半个月工钱,算是赔礼,也是补偿他误工的损失。你若同意,这事就算了了。你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端起柜台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沫。 王管事腿都软了。他可是听说过那些晚上见鬼、噩梦连连的传闻!眼前这位主,虽然长得比画上的美人还好看,可那眼神,那气度,还有旁边那煞神一样的高大青年 他毫不怀疑,自己今天要是不答应,绝对走不出这个门,而且以后恐怕也没好日子过。 给!我给!马上给! 王管事几乎是喊出来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钱袋,数出该给的工钱,又忍着肉痛,多加了半个月的。沉甸甸的一小袋铜钱和几块碎银子,交到了阿柳手里。 阿柳掂了掂,点点头。 他看向胡黎,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胡黎摆摆手,对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跑掉的王管事背影摇了摇头,这才有暇仔细打量阿柳,好奇地问:你怎么来这边打工了? 还是在码头搬箱子? 以阿柳的本事,在山里随便找点灵草,或者打点猎物,不比这轻松? 阿柳似乎有些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虽然铺子里客人不多,但都好奇地往这边瞄,他挠了挠头,他压低了点声音,用只有胡黎能听清的音量说: 修行啊。 他解释,上次,你来山里,摘那株人参,我没拦你,假装没看见,让你摘走了。 胡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阿柳继续道:后来,那片山头管事的土地知道了,说我这行为很有人性。他说,人类就是这样对朋友的,有来有往,讲个情面。他让我,既然向往人间,又已初步化形,不如来人类社会中碰碰机缘,或许对修行有益。所以我就来了。 在码头搬箱子,也是碰机缘? 胡黎问。 阿柳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能挣钱,也能看看人。就是人有点复杂。 他显然想起了刚才那管事,皱了皱眉。然后,他把钱袋仔细收好,对胡黎抱了抱拳,姿势有点别扭,但很认真:好的,谢谢你帮我要回我的报酬。我要回去找工作了。 码头那份工肯定是不能干了,得重新找。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胡黎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好,再见。有事再找我。 想想又补充道,找个靠谱点的东家! 阿柳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第168章 乡试在即 日子过得快,尤其是在平淡与隐约的挂念中。 春去秋来,暑气渐消,转眼又到了八月。院里的桂花树已悄悄结满细密的花苞,空气里开始浮动若有若无的甜香。 京城那边的消息,通过那两团小鬼火分身,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 每次灰烬铺开,展成信纸,胡黎都要先深吸一口气,才敢去看。 最新的一封,字迹依旧带着微微的右偏,但笔锋间那股熟悉的、强打精神的张扬劲儿,似乎更足了点。 晏明澈在信里用夸张的语气描述着他的惊险日常三天一暗杀,五天一下毒,什么楼梯突然松动,什么点心味道不对,什么夜里房顶有异响 他写得绘声绘色,仿佛在说书,末了还要加上一句可惜,本王福大命大,又躲过去了,气得那帮龟孙跳脚。 但信的中段,笔调忽然沉了下来,墨迹也显得重了些。 他写了一件让胡黎都颇为意外的事。 胡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本王这身世,居然迎来了大反转!我娘我那苦了一辈子、早早没了、连个像样名分都没捞着的娘亲她居然,是前朝某个早就隐世、但在清流和军中仍有不小影响力的世家云州崔氏,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第182章 信纸在这里有轻微的折痕,仿佛写信的人曾用力捏紧。 证据确凿,崔家老家主亲自认的,滴血验亲,错不了。 晏明澈继续写道,笔迹有些凌乱,我抱着我娘的牌位,在祠堂里坐了一晚上。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只想着一件事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要是早些年,哪怕早十年知道,我娘就不用因为出身低微,在宫里受尽白眼,郁郁而终。我也不用因为生母卑贱,从小被兄弟欺辱,被父皇忽视,活得战战兢兢,最后只能装疯卖傻,躲到封地去当个闲人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墨迹在这里洇开一小片,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我娘已经走了,享不了这迟来的福。崔家认了我,给了我娘一个正式的名分,灵位也迁进了崔家祠堂。对我,算是接纳了吧。 外公私下见了我,没说太多,只拍了拍我的肩,让我好自为之,有事可来寻。 信的末尾,那股强压下去的、属于晏明澈的张扬气又冒了出来,甚至因为有了倚仗而更添了几分底气: 嘿,这下好了。爱我的继续,恨我的也别停!本王倒要看看,现在谁还敢那么不要脸地明着恨我、搞我?我让我外公搞死他! 这话说得嚣张,却也透着一丝无奈有了这层突然冒出来的、颇有分量的母族关系,那些想动他的人,至少得掂量掂量了。 好像确实不那么容易死了。 但这不容易死,恐怕也意味着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中心。 胡黎放下信,心情复杂。 为晏明澈终于有了点靠山松口气,又为他这更加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处境感到担忧。那三天一暗杀,五天一下毒的日子,恐怕不会因为有了崔家就停止,只会更隐蔽、更狠毒。 他把信仔细收好,暂时将这些远在千里的忧心事压下。眼下,他有一件自家更要紧的事要操心。 荀砚要去赶考了。考举人。 这是科举路上至关重要的一关。考中举人,才算真正有了做官的资格,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胡黎早就决定,这次要亲自陪着荀砚一起去。路途遥远,考场环境复杂,他不放心荀砚一个人。再说,他也想亲眼看着自家夫君迈过这道坎。 不仅如此,胡黎盘算了一下家里现有的文化人,觉得机会难得,干脆打包一起上。 小满,你也去报名试试。 胡黎对正在书房里埋头苦读的胡小满说。胡小满自从考中秀才后,学习一直没松懈,虽然年纪还小,但学问扎实,文章也越发老练,胡黎觉得可以让她去见识一下乡试的场面,积累经验,哪怕不中也无妨。 胡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哥哥,我会努力的! 胡黎的目光又转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荀老爷。 爹,您也一起,报名。 荀老爷转过头:黎哥儿,你、你莫要开玩笑了!算了算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胡子都一把了,还去跟那些年轻后生挤考场? 他连连摆手,脸上臊得慌,名落孙山倒不怕,关键是这老脸挂不住啊! 让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我荀书老而无用,还痴心妄想? 胡黎却不以为意,走过去,揽住荀老爷的肩膀:爹,您这话说的。无所谓,无所谓! 考举人又没规定年纪!人家八十岁的老童生还在考呢!您这才四十出头,正当年!正是该闯一闯、拼一拼的年纪! 再说了,您这几年也没落下功课啊,平时看的书比荀砚还多!就当是去检验一下自己这些年自学成果,顺便给砚儿和小满壮壮胆,陪着他们一起去,多好! 荀老爷被胡黎这一通话说得有些动摇,但脸上还是挂不住:可是这这要是没中,回来多丢人 丢什么人?胡黎瞪眼,咱家自己人去考试,中了是喜事,不中是常事。谁吃饱了撑的敢笑话?您要是不去,那才叫遗憾呢!万一万一就中了呢?那岂不是光宗耀祖,给咱们荀家老祖宗脸上大大增光? 最后一句光宗耀祖似乎戳中了荀老爷的心窝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功名止步于秀才,若能中个举人,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犹豫再三,看着胡黎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屋里正在认真备考的儿子,一咬牙,一跺脚: 行!去!报名! 就当就当是陪考了! 于是,今年荀家赶考的队伍,一下子壮大成了三个人荀砚、胡小满、荀老爷。胡黎自然是总领队。 消息传开,镇上相熟的人家都来道贺,说荀家这是一门三秀,同赴秋闱,是佳话,也是盛事。 胡黎笑眯眯地应酬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行李,路上住哪里,考前要注意什么 楚霜祖宗最近又觉得香火有点过于旺盛了,还收到了一份异常详细的许愿单。 保佑我儿荀砚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高中解元! 保佑胡满沉着冷静,超常发挥,榜上有名! 保佑老夫呃,保佑荀书我蒙的都对,瞎写也中,好歹中个副榜!列祖列宗保佑啊! 楚霜的虚影从牌位里飘出来,捏着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黄纸,嘴角抽了抽,半晌,吐出两个字:无语。 是谁烧过去的?不言而喻。除了那位考前焦虑症晚期患者荀老爷,还能有谁?而且看这详细程度和卑微的语气,比三年前荀砚考试时那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可是有三个人一起去考了。 荀老爷的焦虑直接呈指数级增长。 虽然他这几年确实没有一日落下功课,得空就捧着书看,经史子集、时政策论都没丢下,但毕竟已经放弃科举很多年,心态和应试技巧都生疏了。 越临近考期,他越是坐立不安,书看不进去,饭也吃不香,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名落孙山、贻笑大方的场景。 胡小满倒是淡定许多。她知道自己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乡试,心态放得平,重在参与和积累经验。 每日按部就班地温书、练字、做几篇模拟文章,闲暇时还能和她的契兄弟陈子谦说说话。 说到陈子谦,她这次并没有参加考试的打算。 前些年女扮男装去读书,更多是出于家庭压力和自我保护的需要,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渴望。如今家里安定,胡家也接纳了她们母女,她不用再伪装男子。 相比于枯燥的科举文章,她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将心中的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化作栩栩如生的绣品。 陈姨的绣艺是顶尖的,能有女儿继承衣钵,甚至青出于蓝,她自然是万分欣喜和支持的。 胡黎对此自然也是没意见。人各有志,勉强不得。陈子谦在刺绣上确实有灵气,陈姨也倾囊相授,能看到她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并擅长的事情,胡黎觉得挺好。 家里有个出色的绣娘,以后衣裳鞋袜、屏风帐幔都不愁了,还能多一门不错的进项。 日子在忙碌的备考和琐碎的筹备中飞快溜走。行李打点好了,马车雇好了,路上的干粮、药品、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启程的前一晚,月色很好。胡黎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站在院子里,看着主屋窗户透出的、荀砚挑灯夜读的剪影,又看看西厢房窗户后,胡小满和陈子谦并肩而坐、一个看书一个刺绣的温馨画面,再想想东厢房里,大概还在对着祖宗牌位念念有词的荀老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大家子,又要踏上新的旅程了。但愿,一切顺利。 第169章 出发 启程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六,天刚蒙蒙亮,荀家小院前已是人声马嘶,一派忙碌景象。 一辆宽敞结实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和荀老爷一起,将最后几个捆扎好的书箱、行李搬上车。 柳萍和陈姨站在门口,一遍遍地检查有没有遗漏,嘴里不住地叮嘱着路上小心、注意饮食、晚上盖好被子。 荀砚和胡小满都已收拾停当,穿着细布长衫,虽难掩紧张,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对前路的期待。 荀老爷则是一身簇新的绸衫,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胡黎作为总领队,正清点着人数和行李,确认干粮、水囊、常用药材、应急银两都已带齐。阳光初升,空气里带着晨露的清凉,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拖地的、哐啷哐啷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第183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扛着一个巨大的、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大步流星地从巷口走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打,面容清秀中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正是蛇妖阿柳。 他走到马车前,将肩上那沉重的物件咚地一声杵在地上,青石板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然后,他对着胡黎,以及胡黎身后探出头的荀砚、荀老爷等人,抱了抱拳,声音洪亮: 胡黎,我也要去考举人,顺路,一起走。 现场安静了一瞬。 胡黎眼角跳了跳,问道:阿柳,你也要去考举人?文举还是? 阿柳摇摇头,拍了拍地上那长条包裹,包裹里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不,我考武举。 武举? 胡黎更诧异了,武秀才你什么时候去考的? 他明明记得上次见阿柳,这家伙还在码头搬箱子,被拖欠工钱,一副刚入人类社会、还在努力适应搬砖生涯的样子。 怎么转眼间,连武秀才的功名都有了? 阿柳一脸坦然:去年。搬完箱子,挣了点钱,就去考了。不难。 胡黎想起那次在山中见到阿柳时,他头上隐隐有鼓包的形态。 后来在镇上重逢,他人形已颇为稳固,气息也凝实许多。 如今仔细看去,阿柳的面相确实与寻常人类不同,眉骨略高,鼻梁挺直,眼神锐利,隐隐带着一股不似凡俗的威仪,尤其是他额角发际线处,似乎有两个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隆起。 胡黎心中一动,想起一些妖类修炼的传说蛇修千年化蛟,蛟修万年化龙,化蛟之时,头顶生角 难道阿柳的机缘,就在这功名之中? 他本就是修行有成的大蛇,脑袋上那两个鼓包,怕不是要生出龙角的前兆,面相也逐渐向着龙相转变。 他入世修行,体验人间百态,考取武举功名,或许也是他修行路上的一种积累和印证?毕竟,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行云布雨,也与人间气运息息相关。 得个人间功名,沾染些红尘气运,对他未来化蛟甚至化龙,说不定真有裨益。 行走在人间,得了这个机缘,也是不错。 阿柳似乎看出胡黎的打量,补充了一句。 胡黎目光落在他杵在地上的那个长条包裹上:你这是兵器? 阿柳点点头,单手解开粗布。阳光照在那物件上,反射出暗沉的金铁光泽。那是一柄形制奇特的兵器主体是一根长约六尺、鹅卵粗细的熟铁棍,棍身刻着些模糊的梵文,顶端则是一个碗口大小的、布满尖刺的浑圆铁球,用粗大的铁链与铁棍连接。 整体看起来,有点像和尚用的禅杖,但那铁球的狰狞和铁链的长度,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件战场上的凶器。 帮了一个和尚,和尚送给我的。 阿柳言简意赅地解释,顺手掂了掂那沉重的兵器,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胡黎好奇,伸手道:我能看看吗? 阿柳大方地递过来。胡黎接住,手臂猛地一沉,好险没脱手! 他连忙运起妖力,才堪堪拿稳。这玩意儿,怕不是有数百斤重! 寻常壮汉别说舞动,拿都拿不起来!那和尚真是普通和尚?哪个化缘念经的和尚会用、或者说有资格拥有这么重的禅杖?这分明是给力士或猛将用的重兵器! 这真是和尚送的? 胡黎掂量着这可怕的重量,忍不住问。 阿柳想了想,似乎也有些不确定:他穿着僧衣,剃了头,自称游方僧。我帮他赶走了一群抢他干粮的野狗,他就把这个给我了,说与你有缘,或有用处,然后就走了。 胡黎心里嘀咕:这哪是游方僧,这怕不是哪位神佛的化身,特意来给阿柳送机缘的吧?这兵器沉重无比,非神力不能运用自如,正适合阿柳这种力大无穷、即将化蛟的妖类使用。上面刻的梵文,说不定还有什么护身、驱邪的效用。 确实是个好东西。 胡黎将禅杖递还给阿柳,由衷赞道。阿柳接过,随手又哐一声杵在地上,地面又是一震。 胡黎看了看自家这辆虽然宽敞、但已经塞了不少行李的马车,又看了看阿柳这高大的身形和那吓人的兵器,有点头疼。 但转念一想,阿柳确实是一条好蛇,恩怨分明,知恩图报,蛇生在世,仗义二子。 有他同行,路上安全绝对有保障。而且 胡黎的目光再次掠过阿柳额角那几乎看不见的鼓包,心中一动。 蛟龙之气,哪怕只是初现端倪,那也是祥瑞之兆,能辟邪驱煞,对出行有益。 更别说阿柳本身实力强悍,带上他,百利而无一害。 行! 胡黎爽快点头,上车吧,一起走。 不过咱们这车可能有点挤,你和你的兵器,得将就一下。 阿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与那张清秀的脸反差极大:不挤,我坐车辕就行。 说着,他轻松地将那沉重的禅杖单手提起,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随便一撑,就坐到了马车前部、车夫旁边的位置,动作利落,稳如磐石。 那沉重的兵器搁在腿上,马车似乎都微微沉了一下。 车夫是个老把式,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但看到阿柳这架势,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往旁边稍稍挪了挪。 胡黎又看了看天色,对柳萍和陈姨她们最后挥了挥手:娘,陈姨,子谦,我们走了!在家好好的,等我们好消息! 一路顺风! 哥,砚哥,爹,路上小心! 阿柳大哥,也一路顺风! 第170章 比试 马车走了几日,沿途还算顺利。 他们出发得早,避开了各地学子蜂拥赴考的高峰期,沿途投宿的客栈也还清净,房间充足。 这日晚间,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要了四间上房荀砚、荀老爷、胡小满各自一间,方便他们温书休息;阿柳主动要求和荀老爷一间,大约是觉得荀老爷年纪大,夜里好有个照应;胡黎自然和荀砚一间。 安顿好行李,胡黎去荀砚房里看了看,见他正就着油灯认真看书,便没打扰,退了出来。 经过阿柳和荀老爷那间房时,他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瞥了一眼,不由失笑。 只见房间里,荀老爷正襟危坐,捧着本书看得眉头紧锁,而阿柳他没在床上,也没在椅子上。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正以一种极其柔软灵活的方式,盘绕在房间中央的立柱上,下半身是粗壮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墨绿色蛇尾,上半身则维持着人形,手里也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借着窗外的月光和屋内昏暗的油灯,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 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啧,什么意思? 阿柳嘟囔着,蛇尾不耐烦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胡黎这才想起,阿柳也是要背书的。 武举并非只考武艺,也要考较兵法策论,只是要求比文举低得多。 上次考武秀才,据说简单得很,基本就是写个名字,默写几句常见的兵法格言。但这次乡试级别的武举,据说要考一些兵书里的具体内容和简单策论了。 阿柳虽然天生神力,武艺超群,但这文化水平确实是个短板。 看他此刻拧着眉头、苦大仇深背书的样子,倒是比搬箱子时更像个人了。 晚饭时分,五人一起下楼用餐。阿柳那造型奇特的禅杖依旧不离身,就那么靠在桌边,引得其他食客频频侧目。阿柳毫不在意,自顾自吃得飞快他饭量惊人,一个人能吃三四个成年男子的份。 吃完饭,天色尚早,众人便在客栈后院的小空地上散步消食。后院挺宽敞,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正好活动筋骨。 阿柳拎着他的禅杖,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胡黎:胡黎,练练? 胡黎正拉着荀砚的手慢悠悠踱步,闻言挑眉看他:跟我练?你确定? 嗯。 阿柳点头,掂了掂手里的禅杖,试试。 胡黎松开荀砚的手,走到空地中央,很直接地说:行啊。不过我先说清楚,阿柳,你的力气肯定比我大,这我没法比。但是,你肯定打不到我。 阿柳明显不信。他虽然知道胡黎是狐狸精,有些本事,但对自己的武艺和力量也极有自信,尤其是这柄沉重的禅杖在手,他觉得胡黎那小身板怕是挨不住一下。 第184章 试试才知道。 阿柳不多废话,摆开架势。 胡黎随意站着,甚至没做出什么防御姿态,只是对他勾了勾手指。 阿柳不再犹豫,低喝一声,那沉重的禅杖被他单手抡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呼啸着朝胡黎横扫而来!势大力沉,若被扫中,石头也得崩裂。 胡黎却动也没动,直到禅杖及身前一尺,才仿佛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向左后方滑出半步,堪堪避过。禅杖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的衣摆。 太慢了。 胡黎点评道。 阿柳一击不中,顺势变招,禅杖由横扫改为下劈,直砸胡黎天灵盖。胡黎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又出现在另一侧。还是慢。 阿柳接连几招,或扫或砸或戳,将一柄沉重的禅杖舞得虎虎生风,笼罩了胡黎周身数尺范围。 可胡黎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嘴里还不忘点评角度不好、用力过猛、下盘不稳 阿柳打出了真火,禅杖抡圆了,一招力劈华山,以开山裂石之势当头砸下! 这一次,胡黎没有完全避开,而是在禅杖即将及体的瞬间,脚尖一点,竟然精准地踩在了禅杖的棍身上! 阿柳只觉一股巧劲传来,禅杖下劈的力道被带得一偏。 他反应极快,顺势手臂用力,将禅杖连同站在上面的胡黎一起向上猛地一挑、一甩!竟是想将胡黎抛飞出去。 胡黎顺着他抛甩的力道,轻盈地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头下脚上。 然而,就在他身体倒转、即将下坠的刹那,他伸出了手,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住了阿柳因为用力而微微扬起的、束在脑后的长发! 哎? 阿柳一愣,头皮一紧。 借着这一抓之力,胡黎倒悬的身体猛然收缩,膝盖狠狠顶在了阿柳毫无防备的左眼眶上! 砰! 一声闷响。 阿柳嗷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向后跌坐在地,手里的禅杖也哐当掉在一旁。 而胡黎,早已借着膝撞的反作用力,松手,一个干净利落的后手翻,稳稳落地,甚至连发丝都没乱一根。他拍了拍手,掸了掸衣角,对坐在地上还有点懵的阿柳笑了笑: 跟一只小狐狸比敏捷,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呀。 阿柳捂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放下手,左眼眶已经迅速青紫起来。 他倒没生气:厉害!你这身法,绝了! 荀砚赶紧上前,想扶他起来,被阿柳摆摆手拒绝了。 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禅杖,嘀咕道:我本来还担心武举考试现在看来,光是力气大也不行。 胡黎听他语气里有些忧虑,便问:担心考试?以你的力气和这兵器,过武试应该不难吧? 阿柳揉了揉还在发痛的眼眶,难得有些烦恼地说:力气是够,兵器也趁手。但我听人说,武举除了考力气、武艺,还要考兵法策论,可能还要和人对打。我我怕万一遇到像书上写的项羽、李存孝那样的人物怎么办?我虽然也读过几本人类的兵书,知道些厉害人物,但真要对上 胡黎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柳啊,你想多了。那种人物,千年难遇。再说, 史书是后人写的,多多少少肯定有些美化和夸张, 你不用太过焦虑。你的优势是力气大、体力悠长、防御高,稳扎稳打就行。 见阿柳还是有些不安,胡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冲站在一旁的荀砚招招手:荀砚!你过来! 荀砚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胡黎对阿柳说:你不是想练练对打吗?来,跟他试试。不用怕伤着他,尽管出手。 荀砚一听,连忙对阿柳躬身行礼,温文尔雅地道:柳公子,在下不善武艺,还请手下留情,多有得罪了。 阿柳看着荀砚那文弱书生的样子,有些犹豫,但见胡黎坚持,便也摆开架势:那荀兄,小心了! 说着,他没用禅杖,只是试探性地一拳朝荀砚肩头捣去,速度不快,力道也收了大半。 荀砚果然什么技巧都不会,见拳头过来,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完全是凭着本能,抬起手臂一格。 砰! 阿柳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堵夯实的土墙上,不,比土墙更硬!荀砚身形晃都没晃一下,他自己的手臂反而被震得有点发麻。 阿柳眼睛一亮,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不再留手,拳脚并用,试探着向荀砚攻去。荀砚确实不懂招式,只是笨拙地格挡、躲闪,偶尔被逼急了,也会胡乱挥拳踢腿。 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阿柳试探性的拳脚打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而他一拳挥出,即使毫无章法,也带着呼呼风声,让阿柳不敢硬接。 两人就在这小院里,一个招式简单却力大无穷、稳如磐石,一个身法灵活、经验丰富、不断寻找破绽,打得有来有回。 阿柳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如果不凭借兵器和妖力,单论肉身力量,似乎还真奈何不了这个弱书生! 终于,阿柳觑准荀砚一个侧身闪避时露出的微小空当,脚步一滑,绕到他侧面,化拳为掌,朝着荀砚后颈轻轻切去他当然没用力,只是想证明自己碰到了对方。他速度快,荀砚似乎反应不及。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荀砚后颈的瞬间,旁边一直观战的胡黎,突然动了! 他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一闪身就插到了两人之间,一只手轻轻一带,将荀砚拉到了自己身后,另一只手随意一拨,将阿柳的手掌拨开。 你耍赖! 阿柳不满地收回手,瞪着胡黎。他差一点就赢了! 胡黎把荀砚护在身后,理直气壮:耍什么赖呀?我夫君也要去考试的,练练得了,你以为我真忍心让你把禅杖敲我夫君脑袋上啊? 刚才那一下虽然不重,但万一吓着他了怎么办?影响他考试发挥,你赔啊? 荀砚从胡黎身后探出头,对阿柳再次拱手:柳公子见谅,在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认输认输,柳公子就全当是让让我了。 阿柳看着他,又看看挡在他身前的胡黎,嘴角抽了抽:弱书生?谁?他是不朽尸啊! 那肉身强度,哪里弱了?! 胡黎才不管,他转过身,抬手就给了荀砚一个轻轻的脑瓜崩,嗔道:只有我可以敲他脑袋。 你说是不是? 荀砚摸了摸被弹的额头,非但不恼,反而眉眼弯弯,十分受用地点头:娘子说的是。 阿柳: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焦虑很多余,还不如操心一下眼前这对随时随地秀恩爱的影响他备考心情。 胡黎回头,对一脸无语的阿柳挥挥手:好了,阿柳,天色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武举的事,顺其自然,你肯定没问题的。 阿柳默默扛起自己的禅杖,转身回房。 算了,他还是回去研究他那本《孙子兵法》吧,至少书里的人不会联手欺负他,也不会塞他一嘴莫名其妙的东西。 第171章 原题啊! 一路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了省城。 城中果然比小镇繁华数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距离乡试开考尚有几天,各处客栈却已开始紧俏。 幸亏胡黎他们来得早,又舍得花钱,才在一家离考场不算太远、环境也还清静的客栈,包下了相邻的几间上房,安心住下备考。 阿柳与他们道别,他要去的武举考场设在城西的校场,与文举的贡院方向不同。 他依旧扛着他那标志性的沉重禅杖,对胡黎等人抱了抱拳,说了句考完见,便大步流星地汇入人群,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和奇特的兵器,引来不少侧目。 荀砚、荀老爷、胡小满三人则安顿下来,做最后的冲刺。 胡黎也没闲着,打探考场规矩,准备考篮,打听附近的医馆和可靠的车马行,确保万无一失。 转眼到了考试前一日。按照规矩,考生入场需五人结保,互相担保身份清白、无冒籍顶替等弊。荀砚他们这边三人,还需再寻两人。 好在他们来得早,很快便寻到了两位同样早到、看起来也颇为本分的学子,一位姓张,一位姓李,都是附近州县的秀才,互通了姓名籍贯,立了保书,约好次日一早贡院门口相见。 考试那日,天色未明,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 第185章 灯笼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考生、送考的家眷、维持秩序的差役、兜售吃食文具的小贩喧嚣声、叮嘱声、咳嗽声混作一片。 荀砚、荀老爷、胡小满三人,与张、李二位秀才汇合,排队等候点名、搜检。胡黎不能进去,只能隔着人群远远望着。 荀老爷紧张得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不住地整理着本就整齐的衣冠。 胡小满抿着唇,眼神却很坚定。荀砚看起来最镇定,甚至回头对胡黎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荀书!保昌县荀砚、胡满五人结保,进场 衙役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五人依次上前,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连带的饼子都要掰开看看,确认无误后,领了考牌,提着考篮,随着人流,缓缓步入那扇沉重、威严的贡院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 胡黎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乡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中间可出场休息一晚,但多数考生为求稳妥,会选择在贡院提供的号舍内连续作答。 胡黎知道荀砚他们准备充分,身体也尚可,大概率会连续考完。 他每日就在客栈和贡院附近转转,打听些消息,也留意着武举那边的动静听说校场那边也是锣鼓喧天,射箭、舞刀、举石锁、考兵法,热闹得很。 几天时间,在等待中过得格外漫长。终于,到了最后一场结束,贡院大门重新开启的时刻。 依旧是凌晨,但这次出来的学子们,个个形容憔悴,有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有的双眼通红,精神亢奋;更多的是一脸麻木,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胡黎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终于看到了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的荀砚三人。 荀老爷几乎是被荀砚和胡小满架着出来的,脚步虚浮,眼窝深陷,但很兴奋。 胡小满也累得够呛,小脸瘦了一圈,但眼神清亮。荀砚看起来是三人中最好的,虽然也难掩疲惫,但腰背挺直,神情平静。 胡黎连忙迎上去,接过荀砚手里的考篮,又扶住荀老爷另一边胳膊:爹,砚哥儿,小满,辛苦了!感觉怎么样?先回客栈,热水饭菜都备好了。 回到客栈,让三人简单梳洗,喝了点热粥,缓过气来,胡黎才试探着问:考得如何? 荀砚放下碗,想了想,说:题目不算偏,中规中矩。 经义、策论都在准备范围内,只是最后那道策问题,涉及边关军务与民生调剂,稍有些深度,但也能答。 荀老爷原本瘫在椅子上,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声音都有些发颤:砚儿!那道题那道题是原题啊! 原题? 荀砚和胡小满都愣住了。 他们备考时,将能找到的近十年、甚至近二十年的乡试、会试题目都研究过,不记得有这样一道题。 胡黎也好奇:题目是啥呀? 你们还记得不? 荀砚将那策问题的大意复述了一遍。胡黎听着,也觉得这题目出得颇为刁钻,既要懂军事,又要通经济,还要有大局观,确实不容易。 荀老爷却更加激动了,拍着大腿说:就是原题!二十五年前,丙子科乡试的策问题!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刚中秀才不久,意气风发,也去参加了乡试,就抽到了这道题!当时年轻,对边关实务一窍不通,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自然是名落孙山但这道题,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荀砚恍然,仔细回想自己整理的历年考题集,确实没有追溯到二十五年前那么久远。 毕竟时移世易,朝政方略、关注重点常有变化,太久远的题目参考价值相对较小,没想到这次主考官如此念旧。 胡黎听完,也是无语片刻,随即笑道:原来如此二十五年前的原题!这确实不是谁复习都能复习到的啊! 这运气,也没谁了。荀老爷当年栽在这道题上,耿耿于怀二十五年,恐怕私下里不知琢磨、推敲过多少遍,各种角度、应对策略早就烂熟于心。 这次竟然撞上,简直像是老天爷把他二十五年前丢掉的分数,又塞回他手里一样。 再看荀老爷,虽然身体还疲惫着,但那股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瘫在椅子上,而是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当时看到题目,心跳都快停了!一模一样!连设问的方式都几乎没变!我、我提笔就写,思路那个顺畅啊!把我这些年想到的、看到的、听到的,全写进去了!不敢说有多好,但绝对比我二十五年前那篇狗屁不通的东西强百倍!千倍!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连日考试的疲惫一扫而空:策论我也有把握!经义更不用说!这次这次 他搓着手,脸上是混合着激动、忐忑和巨大希望的红光,虽然没把必中两个字说出来,但那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的样子,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荀砚和胡小满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放松。 不管怎么说,荀老爷觉得考得好,就是好事。至于他们自己,荀砚自觉发挥稳定,胡小满也觉得尽了力,无愧于心。剩下的,就只能等放榜了。 窗外,省城的喧嚣依旧。 贡院方向,还有学子在陆续出来。但对于这间客栈客房里的几个人来说,最紧张、最难熬的几天已经过去。 胡黎看着激动不已的荀老爷,又看看虽然疲惫但眼神平和的荀砚和胡小满,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转身出去,吩咐小二准备更丰盛的饭菜,又让人去烧热水,好好给这三位洗去一身疲惫。 无论如何,考完了,便是好事。至于结果,半月之后,自有分晓。 第172章 武举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又带着一丝焦灼。 荀老爷是彻底放松下来,整日里要么在客栈房间踱步回味自己的得意之作,要么就拉着荀砚和胡小满分析其他可能考题的优劣,兴奋劲头不减。 荀砚和胡小满则要沉稳得多,除了偶尔温书,更多时候是在客栈休息,或是被胡黎拉着在省城各处转转,舒缓心情。 胡黎也没闲着,他打听到武举的比试正在城西校场进行,而且武试部分是允许百姓围观的。 想到阿柳也参加了,左右无事,便提议一起去看看,给阿柳加加油,也开开眼界。 荀老爷对打打杀杀兴趣不大,但架不住胡黎和荀砚的劝说,加上也确实好奇阿柳那大个子在考场上是什么光景,便也一同前往。 校场果然热闹。外围用木栅栏简单围起,留出数个入口,有兵丁把守。里面场地开阔,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正在进行着骑射、步射、舞刀、掇石 等项目的考核。呼喝声、弓弦声、叫好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他们买了几个粗面饼子,挤在围观的人群中,踮着脚寻找阿柳的身影。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没办法,阿柳那鹤立鸡群的身高和那柄造型扎眼的禅杖,实在太显眼了。 他正在参加技勇的比试,这是武举中考验个人武艺、实战能力的环节,通常需要演练一套拳法或兵器,有时也会安排简单的对抗。 只见阿柳单手提着那沉重的禅杖,走到场地中央,对着充当对手的一名武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才摆开架势。 这独特的行礼方式,引得围观人群一阵窃窃私语和低笑。 胡黎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看来阿柳说自己帮了个和尚,得了禅杖,并非虚言。 看这做派,阿柳恐怕是真的入了佛门,至少是受了某种形式的点化或记名,算是代发修行的居士一类。 不过想想也正常,阿柳虽是蛇妖,但心性质朴,恩怨分明,又有一身不凡的力气和向道之心,这样的好苗子,佛道两家恐怕都会留意。 如今看来,是佛门抢先一步,结下了这份缘法,还送了那柄显然不是凡品的沉重禅杖作为兵器。 比试开始。 阿柳的对手显然也是个好手,使一杆长枪,舞得呼呼生风。 然而,在阿柳那柄势大力沉、又带着锁链铁球、可远攻可近砸的禅杖流星锤 面前,很快就左支右绌。阿柳的招式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古朴笨拙,但胜在力量奇大、速度不慢,且那兵器太过诡异,时而如棍横扫,时而铁球飞出如流星锤砸击,时而又用铁链绞缠对方枪杆,令人防不胜防。不过他下手极有分寸,每次即将击中对手要害时,都会收力或变招,显然牢记着点到为止的比试规矩。 不到十招,对手的长枪被铁链绞住脱手,阿柳的禅杖停在了对方胸口前三寸。胜负已分。 第186章 好! 好力气!好兵器! 这大个子,厉害啊! 周围爆发出阵阵喝彩。连端坐在主考台上的几位考官,也都频频点头,交头接耳。尤其是坐在正中那位身穿绯袍、面色威严的主考官,看着阿柳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兴趣。 很快,有书吏模样的人小跑下来,将阿柳叫到一边问话。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那书吏的态度和手势,显然是在询问阿柳的姓名、籍贯、家中情况、师承来历、志向抱负等。这是考官对表现出色的考生进行进一步的考察和记录,往往意味着有额外加分甚至提前内定的可能。 阿柳倒是不卑不亢,有问有答,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挺拔,并无怯场。 看完了阿柳的比试,又观摩了一会儿其他项目,日头已渐西斜。荀老爷有些站累了,胡黎便提议回去。一行人挤出人群,回了客栈。 直到傍晚,阿柳才回到客栈,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清亮。 胡黎他们早已点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他庆祝。 席间,阿柳说了考试的情况。文试他已经考完,自觉答得还行,至少把背下来的那些句子都用上了。今天的武试,他各项成绩都名列前茅,尤其是技勇和力量测试,几乎无人能及。考官确实单独问了他话,问得很详细,他也如实说了自己是孤儿,在山中长大,力气是天生的,武功是跟山中一位老僧学的皮毛,以后想报效朝廷,安境保民。 他们好像对我挺满意。阿柳总结道,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开心。能凭自己的本事得到认可,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胡黎笑着举杯:恭喜恭喜!来,今天放开了吃!我特意点了不少硬菜! 阿柳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眼睛更亮了。 他虽然是佛门记名弟子,但显然并不拘泥于清规戒律,尤其是酒肉。用他自己的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再说,我是蛇妖,光吃素会营养不良的。 吃得差不多了,阿柳忽然停下筷子,看向正懒洋洋靠在荀砚肩上、小口啜着茶水的胡黎,很认真地问道:胡黎,你这么厉害,武功好,脑子也聪明,为什么不去考个功名?无论去考文举还是武举,我觉得你肯定都是拔尖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桌上几人都看向胡黎。 胡黎闻言,放下茶杯,将身子更舒服地往荀砚那边靠了靠,甚至抬手理了理荀砚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功名?没兴趣。我这人呐,不爱功名,只爱美人。 说着,还抬眼对荀砚笑了笑,眼神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荀砚被他看得耳根微红,轻轻握住了他捣乱的手。 阿柳:哦。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看胡黎,又看看荀砚,虽然不明白美人和不考功名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胡黎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可惜,胡黎明明那么厉害。 胡黎看着阿柳那耿直中带着点困惑的表情,心里却笑了笑。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穿越前早就受够了考试。从重点中学一路卷到顶尖大学,再到硕博连读,各种大考小考、资格考试、论文答辩 他几乎是在考试的海洋里泡大的,早就考烦了,考腻了。 好不容易穿越一场,虽然开局艰难,但如今有了安稳的家,有了喜欢的人,有了相对自由的生活,他只想图个清静,过点舒心日子。 功名利禄,官场沉浮,哪有守着自家点心铺子,陪着心上人读书进步,偶尔逗逗小满,吓唬吓唬不长眼的家伙来得惬意? 当然,如果荀砚能考上举人,甚至更进一步,他也会为他高兴,为他打点一切。 但那属于美人的荣耀,与他胡黎自己要不要去考,是两码事。 第173章 榜上有名 等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省城的气氛也随着放榜日的临近而愈发焦灼。武举的榜单先一步张挂出来,就在校场外的告示墙前。 胡黎一行人自然也去了。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仔细搜寻。一遍,两遍,三遍没有柳姓,也没有任何类似柳大、柳力士这样可能是阿柳化名的称谓。 榜单上陌生的名字很多,但没有一个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高大身影。 怎么会?! 荀老爷首先叫出声,他可是亲眼见过阿柳在校场上那惊人的表现,力能扛鼎,武艺超群,那禅杖舞得虎虎生风,连考官都专门下来问话。那石头,他举着跟玩儿一样!大家都看见了的! 难道是有人暗中捣鬼,做了手脚? 荀老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想到了科举中可能存在的舞弊、压名、顶替。 胡黎也皱紧了眉。阿柳的实力有目共睹,文化考试就算不出彩,也绝不可能差到连榜都上不去。 这确实蹊跷。他心中念头飞转,这个时代,看来还没有出现后世那位敢于喊出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黄姓猛人,来撕开这看似光鲜下的某些脓疮。 这些当官的,难道真敢如此明目张胆,不想要脑袋了? 还是说,另有隐情? 正当他们又气又疑,为阿柳感到不平时,一个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汉子挤过人群,走到阿柳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柳脸色微变,对胡黎他们点了点头,便跟着那人匆匆离开了。 胡黎等人面面相觑,只好先回了客栈,心中七上八下。 直到傍晚,阿柳才回来,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的怒气早已消失无踪。 我没落榜。 阿柳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众人一愣。我是被内招了。 内招? 嗯。 阿柳点头,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解释道,是京城来的大人,看了我的比试,觉得我可堪一用。但为了保护我,也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把我的名字从公开的榜单上撤下了。实际上,我已经被录用了,过几日就要动身去京城报到。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不是落榜,而是被更高层看中,走了不公开的特殊渠道。这倒是说得通了,以阿柳那非人的力气和独特的兵器,被某些特殊部门或贵人看中,秘密招募,也是情理之中。公开榜单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是哪位大人招的你?去京城哪个衙门? 胡黎追问,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阿柳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温润剔透的白玉令牌,递给胡黎看。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澈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胡黎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这令牌,他也有一块!是当年在镇上,因为一首诗,晏明澈塞给他的,他一直小心收着,没怎么动用过。 这是三十三王爷的信物? 胡黎低声问,虽然心中已有答案。 阿柳点头:那位来招我的大人,是王爷的亲信。说王爷看了我的卷宗和比试记录,点名要的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好像缺人手,尤其是能打、信得过的。 胡黎将玉牌还给阿柳,心中念头电转。 晏明澈在信里提过,他有了崔家这个母族倚仗,处境好了些,但显然并未完全安全,反而可能被卷得更深。如今他又开始秘密招揽像阿柳这样的特殊人才再加上前两天,通过那两团小鬼火分身模糊感应到的、来自京城的零星消息碎片里,似乎有太子坠马、圣体欠安之类的字眼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晏明澈招阿柳,恐怕不只是为了护卫自身安全那么简单。 他难道是想不,不敢想,不能想。 胡黎赶紧打住思绪,将那些危险的念头压下去。天家之事,离他这个小老百姓太远,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只盼着晏明澈和阿柳都能平安。 去了京城,一切小心。 胡黎最后只是拍了拍阿柳结实的臂膀,郑重叮嘱,少说话,多做事,听王爷安排。 阿柳重重点头:我晓得。 阿柳很快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与众人告别,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胡黎站在客栈门口,心里默默祝他一切顺利。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文举放榜的日子。贡院外的告示墙前人山人海,比看武榜时多了数倍。 荀老爷紧张得手脚冰凉,胡小满也抿紧了唇。荀砚还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和砚哥儿挤进去看,爹,小满,你们在外面等消息! 胡黎当机立断,拉着荀砚就往里挤。荀老爷年纪大,胡小满是女儿身,都不适合去人堆里拼命。 第187章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榜单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 荀砚习惯性地从榜单最下面开始看起,一个个名字仔细搜寻,心一点点往下沉。 胡黎看得着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没好气地道:傻不傻!看下面干什么?看上面!看第一个! 荀砚被他一拍,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榜单最顶端,那用加粗浓墨写就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字上 荀砚! 解元!乡试第一名!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低低地欢呼一声,猛地抓住了胡黎的手。 中了!娘子,我中了!是解元! 知道了知道了! 胡黎也笑弯了眼,用力回握他的手。 旁边早有那专门守在榜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金龟婿的富户豪仆,一听解元,又见荀砚年轻俊秀,气度不凡,立刻像闻见腥味的猫一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恭喜荀解元!贺喜荀解元!不知解元公府上何处?可曾婚配? 荀公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我家老爷最是爱才,府上三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啊! 我家小姐才情出众,与解元公正是良配! 荀砚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紧紧攥住胡黎的手,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已婚配!不、不喜欢女的! 。 围上来的人一愣,目光在荀砚和被他紧紧拉着的、容貌昳丽的胡黎身上转了一圈,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但看着荀砚那坚决的表情,还是讪讪地散开了。 打发了榜下捉婿的,两人顾不上别的,赶紧继续在榜单上寻找荀老爷和胡小满的名字。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在中后段,倒数第七名的位置,找到了荀书两个字。 爹也中了! 荀砚又是一喜。这个名次不算高,但考虑到荀老爷放弃科举多年,很多理念确实与当下的时文风尚有些脱节,能中已属不易。 想来是他对那道撞大运碰上的原题见解深刻,加上多年积累的文笔和一手好字,打动了某位不拘一格、或欣赏扎实功底与独特见解的考官,最终得以榜上有名。 胡小满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正榜,但在旁边的副榜上,位列第一。 这也非常不错了,她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参加乡试,能上副榜头名,足见其潜力,未来可期。 两人挤出人群,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在外面焦急等待的荀老爷和胡小满。 荀老爷一听自己中了,而且还是正榜,先是呆住,随即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幸亏荀砚和胡黎赶紧扶住,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好半天才缓过来,然后便是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念叨祖宗保佑、苍天有眼。 胡小满虽然有些失落没能中正榜,但副榜第一也给了她极大的鼓励,很快便调整好心态,真心为荀砚和荀老爷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接连不断的宴饮、拜会。鹿鸣宴是官方举办的,答谢考官、联络同年。荀砚作为解元,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当得知他与荀书是父子,且父子二人同科中举,更是引来无数惊叹和恭维。荀老爷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虽然极力维持矜持,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宴后,荀老爷私下对胡黎和荀砚说,他不打算再往上考了。 这次能中举,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耗尽了他毕生的才学和运气。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能中举人,衣锦还乡,对列祖列宗、对镇上的乡亲、对他自己,都有了交代。 他打算回去后,就安心等着吏部派官,哪怕是个八品九品的小官,或者去县学、私塾当个教谕、先生,也心满意足了。 荀砚则不同,他年轻,有抱负,学问也扎实,自然要继续向上攀登,准备来年的会试、殿试。 一行人带着满满的荣耀和喜悦,踏上了归途。 还没到镇子,消息早已传开。 县令亲自带了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吏,以及镇上德高望重的乡绅、明德私塾的夫子们,早早就在镇口等候迎接。 鞭炮放得震天响,红绸挂满了街巷。 毕竟,一镇之中,父子同科中举,其中一个还是解元,这在整个县、乃至州府,都是了不得的大喜事!更关键的是,中了举就有了做官的资格,未来很可能就是同僚,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荀老爷和荀砚被众人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迎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荀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道贺的、送礼的、请托的、拉关系的络绎不绝。荀老爷红光满面,应接不暇。 荀砚则要沉稳许多,除了必要的应酬,多数时间还是待在书房温书。 尘埃落定后,生活渐渐回归正轨,却又与往日有了不同。 荀老爷,理论上可以等着朝廷派官了,但正如他所料,举人授官,僧多粥少,往往需要候补很久。不过,他还没等到官位,明德私塾的山长就亲自上门,诚邀他去私塾任教,教授经义和策论。 荀老爷欣然应允,能将自己的学识传授给下一代,还能有一份稳定的束脩,再好不过。 荀砚和胡小满也回到了明德私塾,继续学业,为接下来的会试做准备。 只不过如今两人在私塾中的地位和受到的重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日,胡黎正在家中核对点心铺子的账目,那两团小鬼火分身飘了过来,灰烬铺开,这次上面不是晏明澈那熟悉的字迹,而是阿柳那略显稚拙、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笔迹。 信很短,只说已平安抵京,见到了王爷,一切安好,让胡黎勿念。看来,阿柳已经顺利和晏明澈接上头了。 没过几天,晏明澈的信也到了。信中依旧是他那玩世不恭又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了些京中趣闻,抱怨了几句规矩繁琐,然后,在信的末尾,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在京中待得骨头都懒了,打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边境不太平,有些倭寇跳梁,本王请缨,去松松土。 胡黎看到这里,心头一跳。王爷要去边境?平倭寇? 这可不是游山玩水!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他先是涌起一阵担忧。 但转念一想,晏明澈主动请缨去边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离开了京城那个各方势力交织、暗箭难防的是非之地,去了相对干净的军中。更重要的是,他能请缨,并且被准许,说明他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定的兵权! 希望王爷一切安好吧。胡黎合上信,心中默默祈祷。远离朝堂漩涡,手握兵权,对目前的晏明澈来说,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将京城的风云和远方的征战暂且压下,胡黎现在有件更重要、更让他开心的事要办。 三年前的约定,是时候兑现了。 他去取了三年前在省城最好的绣庄订制的那两套婚服,掌柜小心翼翼地展开。 大红的绸缎,金银丝线绣成的鸾凤和鸣、花开并蒂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丽精致得令人屏息。 三年过去了,他们互相扶持,走过了风风雨雨,如今荀砚高中解元,前途光明,他们的家也越来越好。 胡黎突然抬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华美的婚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再结一次婚,办一场真正的、热闹的、得到所有人祝福的喜宴。 掌柜的在一旁恭敬地候着,见状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轻声贺喜: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这婚服衬您,定是极好的。 胡黎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忍不住笑起来,眼角还带着湿意,笑容却明媚如春阳。 嗯,多谢。尾款我这就结清。 第174章 前尘散作云外鹤,余生执手步从容 婚礼的盛况,足以让整个小镇在未来数月乃至数年间,都津津乐道。 红绸从荀家门口一直铺到镇外,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宾客如云,不仅有镇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连县令都亲自到场祝贺,送上厚礼。 流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深夜,美酒佳肴香气四溢,欢声笑语几乎掀翻了屋顶。 胡黎作为另一位新郎,穿着那身华美至极的婚服,与同样一身大红、俊朗非凡的荀砚并肩而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他脸上始终带着明艳的笑容,应酬着八方来客,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敬酒。 恭喜胡老板!贺喜荀解元!天作之合! 胡老板好福气,荀解元好人才! 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祝福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胡黎来者不拒,白酒、黄酒、果酒一杯杯下肚。 第188章 敬酒的人太多了。荀砚心疼他,想替他挡,却被胡黎笑嘻嘻地推开:今天高兴!我自己的喜酒,我自己喝! 荀老爷红光满面,也喝了不少,被柳萍和陈姨搀扶着,还不住地招呼客人。 胡小满作为弟弟,也忙前忙后。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胡黎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只记得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喧嚣,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既痛快,又想哭。 他好像还拉着荀砚说了好多话,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荀砚一直温柔地扶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红烛的光,亮晶晶的。 后来,他是怎么被扶进新房的,也记不清了。 意识再次聚拢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繁复的婚服,只是外袍被解开了。 喉咙干得冒火,头也痛得厉害。 而荀砚,正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脸。 烛光摇曳,将荀砚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柔而专注。 也许是这过于温暖的气氛,胡黎看着荀砚,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与爱意,那些被深埋的、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荀砚 他开口。 娘子,我在。是不是很难受?我去给你熬点醒酒汤。 荀砚放下帕子,想起身。 胡黎却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荀砚垂在胸前的头发,力道不小,扯得荀砚微微皱眉,头发也被抓得乱糟糟的。 别走 胡黎盯着他,眼神迷蒙,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我不走,你说。 荀砚坐回来,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轻轻握住他另一只有些发凉的手。 然后,胡黎开始说了。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含糊的词语。 他说他来自一个叫地球的遥远地方。他说他生下来就是一只半妖,不被任何一方接纳。 他说他娘亲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封印在山里,独自面对未知。 他说他太饿了,饿疯了,吃过人虽然不是故意的可、可我也算是吃人的恶妖了,对吧? 他说他好不容易被招安,成了个捉鬼的公务员,以为能安稳度日,却在一次任务中被鬼物算计,咬穿了喉咙,死了。 然后灵魂被送了过来,附在了这只刚死不久、同名的身上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混合着未卸的妆容,在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荀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诧,只是眼神越来越温柔。 他听懂了胡黎混乱话语下的恐惧、孤独。 他也明白了胡黎此刻的坦白,与其说是忏悔或寻求原谅,不如说是一种极其高傲、不容置喙的宣告。 胡黎从来不是会反思自己、在感情里处于下风的人。 他生性高傲,配得感极强。 他今夜说出这些,或许有酒后失言的成分,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就是全部的我,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都摊开给你看。你荀砚,必须接受,全部接受。 他不在乎荀砚现在是风光的解元,未来可能是官老爷。 在感情里,他胡黎永远处于上位,永远强势。 荀砚就算日后飞黄腾达,也必须接纳他这丑恶的过去和非人的本质。 没得商量。 荀砚看着他哭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涨得满满的,又微微地疼。 他轻轻掰开胡黎抓着他头发的手,然后将他整个人连同乱糟糟的头发一起,拥进怀里。 娘子,你冷静些, 荀砚的声音很低,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我没有不接受你。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娘子就只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灰狐狸, 他继续说着,这有什么好说的?娘子吃人?那也只是饿了而已。 再说,这些年以来,娘子吃人,我又不是没见过。 荀砚说的是实话。 胡黎穿越后,并非真的天天茹毛饮血,但他行事果决,对待那些罪大恶极、为祸一方的人,手段有时确实酷烈。 在荀砚看来,那不过是替天行道,是胡黎生存和行侠仗义的方式之一。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更遑论丑恶。 胡黎似乎没听进去,或者说,酒精和情绪让他只想发泄。他趴在荀砚肩头,突然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不是调情的轻咬,是真的用了力,尖利的犬齿瞬间刺破了皮肤。 胡黎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恐惧、过去的伤痛都通过这种方式倾泻出去,他胡乱地啃咬着,从肩膀到脖颈。 荀砚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作为一只不朽尸,只要不是被挫骨扬灰、打成碎片,些许皮肉伤,甚至脖子被咬穿,对他而言也的确无所谓。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胡黎咬得更方便些,心里有些荒谬地想:就当是用我的颈椎骨,给娘子磨磨他今晚不太安分的牙了。 他由着胡黎在自己身上捣乱,直到胡黎咬得累了,动作慢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泣和含糊的呜咽。 荀砚这才慢慢起身,小心地将瘫软在自己怀里、还在无意识啃咬他手指的胡黎打横抱起来,走到外间的小炉子旁。 那里温着热水。 他将胡黎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让他靠着自己,然后一手搂着他,一手熟练地生火、烧水,找出早就备好的醒酒药材,慢慢熬煮。 整个过程,胡黎一直挂在他身上,时不时还要啃他两口,留下几个带血的牙印。 荀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时不时低头,用脸颊蹭蹭他汗湿的额发,低声哄着:马上就好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醒酒汤熬好,吹温,荀砚耐心地、一口一口喂胡黎喝下。 汤药的苦涩让胡黎皱紧了眉,但最终还是乖乖喝完了。 药力加上酒精的后劲,他很快靠在荀砚怀里,沉沉睡去。 荀砚将他抱回床上,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下沾了酒渍和泪痕的婚服,用温水擦净脸和手脚,换上柔软的寝衣。 整个过程,胡黎只是咕哝了几声,并没有醒。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喜悦的泪。 看着胡黎终于平静下来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脸颊因为醉酒和哭泣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嘟着,与平日那副精明厉害、张扬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荀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替胡黎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 真是的平时也没少做,到了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反而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睡了。 荀砚有些好笑地想,但心里只有满满的怜爱和满足。 这样也好,娘子累了,需要休息。 他轻轻抚平胡黎微蹙的眉头,指尖流连过他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他还有些红肿的唇上。 他的娘子啊 荀砚的思绪飘远。 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如何?半妖又如何?吃过人又如何?死过一次又如何? 在他荀砚眼里,胡黎就只是胡黎。 是把他从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拉出来的人,是给他一个温暖的家的人,是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人,是他愿意用全部生命去守护、去爱恋的人。 那些过去,是胡黎的一部分,他全盘接受。 那些不堪,在荀砚看来,不过是生存的本能,是命运加诸其身的烙印,丝毫不能折损胡黎本身的光芒。 反而让他更加心疼,想要把他抱得更紧,把他缺失的安全感,加倍补给他。 娘子就是非常非常可爱呀。 荀砚俯身,在胡黎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珍重的吻。 永远喜欢娘子,永远跟着娘子无论你是人是妖,来自何方,有过怎样的过去。 你就是你,是我的胡黎,是我荀砚此生唯一的挚爱,是我的来路,也是我的归途。 红衣映烛双影重,玉露金风此夜逢。 前尘散作云外鹤,余生执手步从容。 狐踪不掩皎月辉,砚心长守青山松。 明朝何须问归处,自有灵犀一点通。 (正文完) 第175章 朝为田舍埋头郎 次年春天,京城。 春寒料峭尚未完全褪去,贡院内外却已是一片肃杀与灼热交织的景象。 会试,天下举子汇聚于此,争夺那寥寥数百个贡士名额,进而叩开紫禁城太和殿的大门,直面天颜。 第189章 荀砚站在等候入场的队伍中,身上穿着御寒的厚棉袍,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考篮,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胡黎亲手做的、不易腐坏的点心和一壶参茶。 寒风卷着尘土和细雪末子打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的心是滚烫的。 与半年前乡试时的紧张不同,此刻的荀砚,心中更多是一种沉静的期待,以及隐隐的激动。 他抬头望了一眼贡院那高耸的、历经风雨的灰黑色砖墙,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在乡间私塾埋头苦读、前途未卜的穷书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曾是无数寒门学子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如今,他已站在了登堂的最后一道门槛前。 乡试解元的荣耀犹在耳畔,但会试才是真正的龙门,跃过去,便是贡士,半只脚踏入了仕途。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接受着比乡试更为严苛的搜检。 荀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只留下对经义典籍的熟悉,对时政策论的思考,以及胡黎送他出门时,那混合着担忧、骄傲和不舍的明亮眼神。 考场内,号舍狭小阴冷。 三日又三日,九天的时间,是对学识、体力、意志的巨大考验。 墨要自己研,水要省着喝,冻得僵硬的手指要努力写出工整的馆阁体。 夜深人静时,寒风从号舍缝隙钻入,砚台里的墨汁几乎结冰。 荀砚将胡黎准备的参茶小心地抿一口,那微苦回甘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力量。 他答得很稳。 经义题根基扎实,策论题见解独到,文笔老练而不失锋芒。 当最后一篇文章收笔,吹干墨迹,合上考卷时,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是一片澄明。 他尽力了,无愧于心。 放榜那日,京城贡院外的皇榜前,人山人海,比乡试时更甚。 无数双眼睛焦急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荀砚没有挤到最前面,他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声浪。直到前面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 会元!荀砚!保昌县荀砚! 又是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连中两元! 了不得!了不得!这是要连中三元啊! 快看!真是荀砚!如此年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荀砚身上。报喜的差役已经高声唱名,飞奔而来。 荀砚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喧嚣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真。 会元。 会试第一名。 即便早已有所准备,即便告诫自己要稳,但当这巨大的荣耀真的降临,当他真切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高高唱出,位列榜首时,那股澎湃的激动与自豪,还是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梦想成真、一步登天的战栗。 朝为田舍郎如今,他离那个天子堂,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了。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某种繁华气息的味道。 荀砚在众人的恭贺与簇拥中,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里有激动,有释然,也有对远方那个人的深深思念。 是的,胡黎这次没有跟来京城。 就在荀砚准备动身前两天,胡黎在家里忙着打点行李、检查物品时,不小心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扭伤了脚踝,虽未伤筋动骨,但肿得老高,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长途跋涉。大夫嘱咐必须静养。 得知自己不能陪荀砚进京,胡黎气得在家里又哭又闹,谁都哄不住,把能碰到的东西都摔了一遍,当然,都是不值钱的,骂天骂地骂自己不小心,最后红着眼睛瞪着荀砚。 荀砚又心疼又好笑,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给他肿起的脚踝上药,任由他发脾气。 等胡黎骂累了,抽噎着别过头不理他时,荀砚忽然凑过去,轻轻地吻住了他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唇。 胡黎所有未尽的抱怨和委屈,瞬间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荀砚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中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意和显而易见的爱恋,心里的火气、委屈、不甘,如奶油般化开了。 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伸出双臂环住荀砚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发泄般的、霸道的力道,啃咬着荀砚的唇瓣,吮吸着他的舌尖,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荀砚清俊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他才稍稍退开,犹自喘息着,眼神湿漉漉地瞪着荀砚,哑声道:都怪你 要不是腿受伤了,他真想立刻把荀砚按倒,霸王硬上弓。 荀砚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知道胡黎的脾气,顺着毛捋才行。于是他软下声音,用那种胡黎最抵抗不了的语气,说了许多好话: 娘子,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舍不得你。 你好好在家养伤,我才能安心考试。 等我考完,立刻回来,一刻也不多留。 家里和爹娘,还有铺子,都要辛苦娘子照看了。 娘子最厉害了,没有娘子在身边督促,我一定会想你想得考不好的 一番甜言蜜语,加上时不时落下的轻吻,终于把暴躁的狐狸顺好了毛。 胡黎虽然还是不情不愿,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自己这腿脚确实没法赶路,只好哼哼唧唧地答应老老实实在家养伤。 于是,荀砚独自踏上了进京之路。 如今,他拿到了会元,荣耀加身,但紧接着,便是最终、也是最重要的考验殿试。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一场策论,且不黜落,只排名次。 但这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却丝毫不轻松。 新科贡士们需要进一步扎实学问,揣摩上意,关注最新的朝政动态,更重要的是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 礼部派了专门的官员来教导这批新贵。如何走路,如何跪拜,如何磕头,如何应对皇帝的提问,甚至眼神、手势、呼吸的节奏,都有严格的规定。 稍有差错,便可能御前失仪,影响名次甚至前程。 荀砚学得认真。 他本就气质沉静,仪态端正,学起这些规矩来并不吃力。 教导礼仪的是一位老太监,姓赵,面容严肃,但看到荀砚时,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赞赏。 荀会元倒是好样貌,好气度。 有一日练习间隙,赵太监难得开口,声音尖细却平和,长相体面,在御前总是能多加些分的。 陛下也是喜欢精神俊朗的年轻人的。 旁边的几位年长些的贡士闻言,也都笑着附和,看向荀砚的目光难免复杂。 荀砚今年已二十有五,但在不朽尸的体质下,他的容貌已然定格,除非他日后刻意去学、去施展改变形貌的法术,否则便会一直保持在二十岁左右、最俊秀挺拔的样子。 在一群大多已过而立、甚至不乏不惑之年的贡士中,他显得尤为年轻出众,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眉眼清隽,气质温润中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确实令人见之忘俗。 面对众人的夸赞,荀砚只是微微垂首,低低地笑了一声,态度谦和,并不接话。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张脸。 他荀砚,不过是中人之姿,相貌平平罢了。 真正好看的,另有其人。 他想起胡黎那张昳丽夺目、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鲜活颜色的脸,想起他挑眉时的狡黠,笑起来时的明媚,生气时瞪圆的眼,撒娇时软糯的语调 那才是真正的绝色,是能轻易夺走所有人呼吸的存在。与他相比,自己这点皮相,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那个人身边。这京城的繁华,殿试的荣耀,在想到胡黎时,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想念家里点心铺子的甜香,想念胡黎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皮毛的气息,想念他或嗔或喜、鲜活无比的模样。 殿试前几日,贡士们被安排沐浴更衣,修整仪容。 甚至有宫里的嬷嬷过来,给他们略施薄粉,淡扫眉鬓,以显得气色更好,更庄重精神。 当荀砚看着铜镜中自己被稍稍修饰后、更显清俊白皙的面容时,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入乡随俗罢了。 当他与其他贡士一同列队,准备入宫时,对比更加鲜明。 周围多是些蓄着胡须、面容已带风霜、或严肃或紧张的中年、准中年男子。荀砚一身合体的青色贡士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肤色在淡淡脂粉下显得光洁如玉,站在人群中,宛如一株修竹立于灌木丛,鹤立鸡群,卓然不群。 第190章 不少人都暗暗投来目光,有欣赏,有羡慕。 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巍峨的殿宇和漫长的甬道。 荀砚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跟随着引导太监的步伐,稳稳地向前走去。 前方,便是决定他最终名次,乃至未来仕途起点的金銮殿。 等我,娘子。 荀砚在心中默念,很快就回去。 第176章 探花郎 巍峨的宫殿,肃穆的氛围,年迈的帝王高踞龙椅,俯视着下方垂首侍立的新科贡士们。 荀砚站在前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来自九五至尊的威压,尽管那威压似乎也带着垂暮的衰弱。 他不敢直视,只匆匆一瞥,只见皇帝枯瘦的身形陷在宽大的龙袍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生气的雕像。 荀砚连忙收回目光,专注等待考题。殿试的策论题目发下,他收敛心神,提笔蘸墨,将毕生所学、所思、所感,凝于笔端,在御前贡纸上,书写出胸中丘壑。 他写得沉稳,思路清晰,文采斐然,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不仅仅是因为考试,更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答卷被收走。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第三日,宫中来人,宣荀砚与另外两名贡士即刻入宫。这通常意味着,他们是殿试的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荀砚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的巅峰,无论最终是第几名,都足以光耀门楣,告慰先人。 他平静地换了衣服,跟随太监再次踏入宫禁。 果然,他被宣布为探花。 一甲第三名,荣耀加身,按例当授翰林院编修,起点极高。 荀砚心中刚涌起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与喜悦,准备叩谢皇恩,就听见那高高在上的、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荀探花才貌双全,朕心甚慰。朕之幼女,柔嘉公主,正值妙龄,与探花郎堪为良配。朕今日便为你们赐婚。 荀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赐婚?公主?他? 荒谬! 首先,他早已成亲,与胡黎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人尽皆知! 其次,他从未见过这位所谓的柔嘉公主, 更遑论情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陛下!荀砚上前一步,但依旧保持着礼节,臣早已娶亲,伉俪情深,绝无二心!此事万不可行! 老皇帝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悦,但语气依旧平淡:荀探花,公主乃金枝玉叶,何等尊贵。你家中那位,若实在舍不得,纳为贵妾便是,朕不追究你欺君之过。 在他眼里,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能给探花郎做妾,已是天大的恩典。 纳妾?!荀砚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他霍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响亮:不行!胡黎他亦非女子!我唤他娘子,乃是爱称!若论纲常,他亦可为我夫君!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心中早已容不下第三人!陛下!此事断然不可!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信息量巨大,抗旨拒婚,殿中侍立的太监和侍卫都变了脸色。 大胆!旁边有内侍尖声呵斥,荀砚!你要抗旨不成?! 话音未落,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已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了荀砚的胳膊。 荀砚被制住,心中愤懑难平,想到远在家乡的胡黎,想到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又要被这荒唐的赐婚打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怒视着龙椅上的皇帝,悲愤交加,竟不管不顾,猛地发力,一头朝着身旁粗大的蟠龙金柱撞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响起。 荀砚显然低估了自己这具不朽尸身的力气。 他本是想以死明志,撞柱以示决绝,可这一撞之下,那需要两人合抱的坚硬金丝楠木柱子,竟被他硬生生撞得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整根柱子都歪斜了几分,连带着上方的殿顶都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当然,荀砚自己并未被撞死,甚至没受什么重伤,只是额头上红了一块,有些火辣辣的疼。 但那巨大的反作用力还是让他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有些发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皇帝更是吓得从龙椅上直接站了起来,指着荀砚,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脸色迅速由白转青,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陛下!陛下!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监们惊呼着扑上去搀扶,有人飞奔出去传唤太医。谁也没空再去管地上那个撞歪了柱子的狂徒。 由于老皇帝的突发意外,殿试最终名次和官职的公布被暂时搁置。 而罪魁祸首荀砚,则被勒令禁足于宫中一处偏僻的院落,严加看管,等待发落。 荀砚被关在清冷的小院里,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助。 皇上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为了所谓的皇家体面或是政治联姻,就要硬生生拆散别人恩爱夫妻?把女儿嫁给一个从未谋面、心有所属的人,难道他女儿就能幸福了吗? 院子里有侍卫看守,门口也有人把守。但荀砚还是有自己的办法。 他悄悄取出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一团拳头大小的鬼火分身,将心中的思念、遭遇的困境、被囚禁的委屈,一股脑地写下来,点燃,看着那灰烬被鬼火吞下,传递向遥远的家乡。 娘子,我在京城受欺负了他们逼我娶公主,我不肯,撞了柱子现在被关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好想你 写着写着,荀砚的眼眶就红了。 他觉得自己好可怜。 夜里,他裹着被子,缩在冷硬的床铺上,偷偷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哭着哭着,他忽然感觉身上的被子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他止住哭泣,疑惑地掀开被子一角 只见从被窝深处,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灰扑扑的小爪子。 爪子不大,肉垫是可爱的粉红色。 荀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狂跳。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住那对小爪子,往外拉了拉。 一只通体灰毛、只有嘴巴和腹部颜色稍浅、瞪着一双翠绿圆眼睛的小狐狸,被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这小狐狸体型娇小,只比成年家猫大一点点,正是胡黎的本体模样一只绿眼睛的灰狐。 这个品种的狐狸本就不以体型见长,成年后也依旧玲珑。 娘 荀砚惊喜交加,刚想喊出声,就被小狐狸用爪子捂住了嘴。 小声点! 小狐狸瞪他,可惜那软乎乎的爪子根本捂不住荀砚的嘴,反而像是在他唇上踩来踩去,痒痒的,暖暖的。 荀砚立刻会意,乖乖闭了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感受着那两只温热的小爪子在嘴唇上踩踏的触感,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粉嫩的肉垫。 胡黎嗖地收回爪子,嫌弃地在荀砚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被荀砚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在柔软的肚皮上亲了又亲。 娘子!你怎么来了?! 荀砚压低声音,激动地问,双手拢着小狐狸。 胡黎在他掌心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后腿蹬了蹬他的手指,翻了个白眼:小法术而已,知道什么叫传送吗? 他动了动受伤的那条后腿,嘶我腿还疼着呢,为了来找你,可是耗费了不少法力。 原来,胡黎之前只能变出狐狸耳朵和尾巴,是因为他的灵魂穿越,占据了人类肉身,灵魂在潜移默化中改造躯体。 荀砚进京后不久,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完全变回狐狸的本体了,这说明他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融合更进一步,或者说,这身体已彻底被他的妖魂同化。 虽然维持人形更方便,但变回本体确实更自在、更舒服,施展某些天赋法术也更顺畅。 小狐狸在荀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低声安慰道:别怕,看那老皇帝到底什么态度。要是他还敢逼你,咱们就私奔!反正咱们能活很久,等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明君,你再出来考试也不迟。天大地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荀砚听着他软乎乎的安慰,心里那点委屈和惶恐顿时消散了大半。 第191章 他重重点头,将脸埋在小狐狸温暖蓬松的皮毛里,闷声应道:嗯!都听娘子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过几天,宫中传出噩耗老皇帝驾崩了。说是急怒攻心,旧疾复发。 但到底是被荀砚撞柱吓死的,还是本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亦或是死得蹊跷,无人敢深究。 皇帝死得突然,据说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也未来得及重新明确太子之位。 一时间,京城内外,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宫里宫外的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惶恐和算计,不知在忙碌什么,又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和荀砚一起被请进宫的另外两名贡士,倒没有被禁足,只是也没人搭理他们,处境尴尬,不知是否可以自行离去。 一开始还有人记得给他们送一日两餐,虽然只是些清汤寡水,勉强果腹。 荀砚自己不需要进食,便将食物分给了那两位惶惶不可终日的同年。后来,连这粗糙的饭食也渐渐断了。 胡黎便时常趁着夜色,凭借娇小的狐狸身形和敏捷的身手,溜出小院,去御膳房顺些吃食回来,由荀砚转交给那两人。 但御膳房也看管渐严,能弄到的不多,三人只能吃个半饱,勉强维持。 就这样,一两个月过去了。 外头的动荡似乎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各种流言蜚语在宫墙内隐约传播。 可奇怪的是,那几位曾经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的王爷,在老皇帝死后,竟无人敢立刻站出来,披上龙袍,登基称帝,稳定大局。 胡黎蹲在荀砚肩头,听了些风声,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传国玉玺! 那老东西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把这玩意儿传下去!听说没有传国玉玺,就算不上正统,名不正言不顺,难怪那些人不敢动。 他决定去找找看。 凭借狐狸的敏锐嗅觉和对灵气的感应,他溜进了已被搜查过不知多少遍、一片狼藉的老皇帝寝宫。 鼻子贴着地面,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 还真让他找到了! 藏得极其隐蔽,在一处看似完好的金砖地板下,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土木的玉石气息和皇家龙气的残留。 胡黎用爪子刨了刨,发现地板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显然是个机关。 他自己打不开,便悄悄溜回去,把荀砚叫来。 荀砚跟着他来到那处,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那机关怎么开,于是双手扣住地板边缘,嘿地一声,竟直接将那块厚重巨大的金砖地板硬生生掀了起来,露出了下方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方玉玺。 和想象中金光闪闪、雕龙画凤的威武模样不同,这玉玺并不大,形制古朴,甚至边角有些磨损,玉质也并非顶级的羊脂白玉,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温润与沧桑,但那股内敛的、唯有真龙天子才配拥有的威严气运,却是做不得假。 胡黎伸出爪子碰了碰,确认是真货。 就在他们找到玉玺后不久,消息传来三十三王爷晏明澈,回京了。 而且,他回来得极快。 明明他距离京城最远,按理说得到消息、整顿兵马、再赶回来,需要不短的时间。 可他却像是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是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人之一,一接到讯息,便以雷霆之势率军回京,并且一回京就迅速控制了京城各处要害,派重兵把守。 联想到老皇帝突然又蹊跷的驾崩,晏明澈这最先回京和迅速掌控局面的举动,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了。 没过几天,在部分朝臣的拥戴下,晏明澈穿上了赶制出的龙袍,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大殿上,接受朝拜。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朝堂之上,支持者与反对者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更有那迂腐耿直、或以死明志的老臣,激动之下,又要以头撞柱。 高坐在龙椅上的晏明澈,看着下方乱象,瘦削了许多、也因失去一只眼睛而显得气质阴郁冷厉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冷笑。 他轻轻一挥手。 侍立在他身旁、同样气质更显沉凝精悍的清一色如同鬼魅般闪出,在对方即将撞上柱子的刹那,稳稳地将人制住。 与此同时,早就准备好的宫人迅速上前,用厚厚的棉被将殿中几根主要的柱子飞快地包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 晏明澈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嘿嘿,继续啊,怎么不撞了?爱死死,不死滚出去。 本王不,朕的朝堂,不养只会撞柱子的废物。 反对者们被他这近乎无赖又强势的态噎得说不出话,场面一时僵住。 这天夜里,荀梨,如今已是晏明澈身边的得力医官兼谋士之一,他悄悄来到关押荀砚等人的小院,想将他们安全送出去。 如今京城虽然被晏明澈控制,但暗流依旧汹涌,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但胡黎和荀砚都拒绝了。胡黎有他自己的打算。 又过了几日,其他几位距离较近、或是反应过来的王爷,也终于带着各自的兵马,陆续赶回了京城。 几方势力在皇宫外围形成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眼看就要在皇宫门口、天子脚下,上演兄弟阋墙、血流成河的惨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娇小的灰色影子,如同闪电般,从皇宫深处的阴影里窜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跃上了对峙双方之间的空地! 它嘴里,赫然叼着一方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物件! 有人眼尖,立刻认了出来,失声惊呼:传国玉玺?! 拦住它!抓住那只狐狸! 玉玺在那畜生嘴里! 惊呼声、呵斥声四起,立刻有人想扑上去抢夺。 但那灰色小狐狸身手矫捷得不可思议,在刀枪剑戟的寒光与纷乱的人影中左冲右突,灵活闪避,像一道捉摸不定的灰色闪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擒拿,朝着晏明澈所在的中军位置狂奔而去。 晏明澈起初也是一愣,待看清那小狐狸的模样:胡?! 话音未落,小狐狸已几个起落,窜到了他的马前,后腿一蹬,轻盈跃起,在半空中呸地一声,将嘴里叼着的那方玉玺,准确地吐到了晏明澈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入手微沉,触感温凉,那古朴的形制、沧桑的气韵是真正的传国玉玺无疑! 小狐狸完成任务,毫不留恋,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发出了一连串高亢、尖细、带着得意和挑衅意味的狐狸叫声: 呦呦呦呦呦! 翻译过来大概是:东西送到啦!剩下的看你的啦!小爷走咯! 那叫声在肃杀紧张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又滑稽,却仿佛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 晏明澈握紧手中沉甸甸的玉玺,独眼扫过对面那些因玉玺突然出现而脸色大变、阵脚微乱的王爷们,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因这意外援兵而士气一振的将士,心中豪气顿生。他猛地将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传国玉玺在此受命于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将士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云霄。 对面阵营一阵骚动。 玉玺在对方手中,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出现,这对士气和正统性的打击是巨大的。 然而,仍有不死心者,色厉内荏地喊道:晏明澈!你无父皇遗诏,仅凭一方不知真假的玉玺,便想窃据大位吗?! 晏明澈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戏谑,还有三分深藏的冰冷。 他不紧不慢地,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同样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虎符!调兵遣将、掌控军队的最高信物! 嘿嘿嘿 晏明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畅快,竟与他当年在镇上当闲散王爷时,那副跳脱不羁的模样有了几分重合。 他举着玉玺和虎符,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像个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一样,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对着对面那些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兄弟和朝臣们,挤了挤那只完好的眼睛,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 看见没~看见没~玉玺,虎符,都在朕手里!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灿烂: 你们猜,朕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嘿嘿,不告诉你们~ 第192章 第177章 不要你觉得,只要朕觉得 三十三皇帝晏明澈,不,如今已是九五至尊的晏明澈,以他独有的方式,迅速稳定了局面。 那些对他皇位有威胁的兄长姐姐们,有的自愿去了偏远封地荣养,有的突发急病需要静修,还有的在平叛或剿匪中不幸为国捐躯,总之,都被他远远打发,再也构不成实质威胁。 朝堂上,依旧有顽固的老臣跳出来反对,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晏明澈听得烦了,掏掏耳朵,对着清一色摆摆手:烦死了,全部打包丢出去! 年纪大了,该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朝廷不养闲人,更不养聒噪的杠精。 有大臣痛心疾首:陛下!此乃国之栋梁,怎能 栋梁? 晏明澈打断他,独眼一斜,朕看是朽木还差不多。 放心,科举结果不是刚出来吗?正好,进一批新人,年轻,有干劲,听话。 老话说得好,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一众老臣气得胡子乱翘,却又拿这位手握兵权、玉玺、虎符,行事还不按常理出牌的新帝毫无办法。 说到科举,晏明澈大手一挥:之前殿试被老头子搅和了,不作数! 把那三个关在宫里的倒霉蛋咳,是三位栋梁之才给朕请来,重新考一次! 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就在这儿考,朕亲自监考,现场阅卷,当场定名次!省得夜长梦多。 于是,荀砚和另外两位贡士,在经历了数月的冷宫生涯后,被请到了一处偏殿,笔墨纸砚伺候,晏明澈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一边嗑瓜子一边盯着他们写。 题目是晏明澈随口出的,很务实,关乎新朝初立如何安民、如何选才。 荀砚略一思索,便文思泉涌,结合一路见闻和自身思考,写得既有深度又有可操作性。另外两人也竭尽全力。 卷子很快被收上去。 晏明澈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一拍御案:就这个了!荀砚,第一,状元! 此言一出,不仅另外两位贡士愣住,荀砚自己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出列,躬身道:陛下,这这不妥。上次殿试,臣本是探花,这两位仁兄才是状元、榜眼,才学定在臣之上。 此次重考,或许只是臣侥幸 荀砚, 晏明澈拖着长音,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你在质疑朕的判断? 荀砚心头一凛,连忙跪下:不敢!只是 哎呀,那么严肃干嘛? 晏明澈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吓唬你的!没什么只是的。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说: 本来这排名,说白了,就凭个人喜好排的。 以前老头子喜欢老成持重的,你就是探花。现在朕是皇上了, 他拍了拍硬邦邦的龙椅扶手,朕就喜欢你写的文章,看着顺眼,言之有物,把你想的排第一,不行吗? 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位,你们俩,有意见吗? 那两位贡士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在冷宫里关了那么久,要不是荀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后来又不知从哪弄来食物接济,恐怕早就饿死了。 荀砚不仅文采好,人品更是一等一的好。 再说,看荀砚和这位新帝似乎颇为熟稔,能直呼其名,还能开玩笑,皇上又明显偏袒,他们哪敢有意见? 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荀兄才学品德,皆在我等之上,理当为魁首!我等心服口服! 好! 晏明澈一拍大腿,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荀砚,新科状元!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提高了声音,故意说道:再说了,依朕看,也只有状元,才勉强配得上朕的胡兄嘛! 话音刚落,晏明澈就感觉脚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通体灰毛、绿眼睛的小狐狸,正用四只小爪子狠狠地踩在他华贵的龙靴上,还不解气似的,又跳了几下! 虽然狐狸小,但力道可不轻。 胡黎早就蹲在他龙椅旁边了,听得他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蹦出来踩他。 你在这种地方瞎说什么?! 晏明澈龇牙咧嘴地忍着脚疼,悄悄弯腰,压低声音:我又没说错!胡黎你何等人物,就该配个状元郎才不委屈!不是状元郎不准嫁,朕这是在替你严格把关! 去你的!我们早就结婚了!用得着你把关? 胡黎气得又想咬他靴子。 晏明澈嘿嘿一笑,赶紧坐直,假装无事发生。 放榜,游街。 荀砚身穿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道路两旁,人头攒动,百姓争相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欢呼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快看!那就是荀状元!好年轻!好俊俏! 听说连中六元!了不得啊! 看他肩膀上!那是只狐狸吗? 哎呀,真的!好漂亮的小狐狸! 没错,此刻,在万人瞩目的状元郎的头顶乌纱帽上,正端坐着一只神气活现、毛色光滑的绿眼小灰狐正是胡黎。 他昂着小脑袋,翠绿的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毛茸茸的大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没有一个负责礼仪的官员敢上前阻拦。 谁不知道,荀状元对这只狐狸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常人靠近多看两眼都要被淡淡瞥一眼。 更离谱的是,连皇上都对这只狐狸礼敬有加! 据说游街前这几天,御膳房为了伺候好这位狐祖宗,已经宰了十只最肥嫩的鸡,炖了四个酥烂喷香的大肘子,做了不下十几盘精致甜点,全进了那小狐狸的肚子。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宫人私下传得神乎其神:这位狐大爷,那可是夜夜宿在龙床上的主儿!皇上?皇上自己去睡偏殿! 当然,传言有夸大之处。 晏明澈主要还是因为屁股疼不想睡硬床,以及觉得龙床太大太空,不如偏殿小床睡得香,顺便把床让给喜欢滚来滚去的胡黎,但也足以说明这狐狸在新朝地位之特殊、之超然。 此刻,胡黎蹲在荀砚头顶,享受着万众瞩目,感受着春风吹拂皮毛的惬意,偶尔伸出小爪子,拨弄一下荀砚帽檐垂下的流苏。 荀砚脸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向道路两旁的百姓颔首致意。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小团温暖的重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圆满。 寒窗苦读,连中六元,御街夸官,名动天下这一切的荣耀与风光,都及不上此刻,有他相伴,共享这万丈红尘。 他微微侧头,轻轻说:娘子,坐稳了。 小狐狸低下头,用湿润冰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第178章 大家都过的很好 新科状元,御笔亲点的翰林院修撰,荀砚在京城短暂停留,受封领旨后,便获准衣锦还乡,祭祖告慰,隔日再赴任。 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人之常情。 荀砚带着浩荡的钦差仪仗,风风光光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荀家村。 如今的荀家村早已今非昔比,因着荀家父子连番中举、尤其是荀砚连中六元的惊世之举,整个村子都沾了光,道路修整,屋舍俨然。 而荀氏祠堂,更是被官府拨款、乡绅捐资,翻修扩建了数次,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象庄严,甚是霸气。 荀砚身着官袍,恭谨肃穆地步入祠堂。 香烛高燃,牺牲陈列,在族中长辈的主持下,完成了一系列繁复而庄重的祭告仪式。 当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祠堂肃穆的空气时,异象发生了。 祠堂内光影微动,原本空旷的牌位前,一道道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 荀家的列祖列宗们,感应到后世出了如此了不得的人物,功德气运反哺宗祠,竟纷纷显出身形! 祖宗们看着堂下长身玉立、官袍加身的荀砚,一个个激动得不能自已,满面红光。 好!好孙儿!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啊! 我荀氏一门,何曾有此荣光!六元及第,旷古烁今! 砚儿不错,沉稳有度,不愧是我荀家血脉! 夸赞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荀砚淹没。就连那位向来以高冷严肃、不苟言笑著称的楚霜祖宗,此刻也激动得微微发颤。 好!好!好! 楚霜连说了三个好字,才勉强平复心情,他飘到荀砚近前,仔细打量着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后辈,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骄傲:想当年,我寒窗数十载,呕心沥血,也不过堪堪得了第四名! 你你竟能连中六元,独占鳌头!文曲星下凡!真是文曲星下凡啊!而且,你还未满三十!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第193章 面对列祖列宗,尤其是楚霜祖宗的盛赞,荀砚连忙躬身,谦逊道:祖宗们过誉了,孙儿侥幸而已,岂敢与文曲星相提并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还需继续勤勉,方能不负圣恩,不负祖宗期望。 楚霜听他谦辞,稍微冷静了些,但眼中赞赏不减。 若有所思道:不过据我所知,砚儿你此番际遇,或许还真与文曲星有些缘分。 哦? 荀砚和其他祖宗都看了过来。 楚霜回忆道:你母亲柳萍怀你之时,曾有一次去庙中烧香祈福,归途中不慎迷路,误入一处偏僻山野。她见林中有一小庙,虽破旧却清幽,便进去拜了拜。你母亲不识字,不知那庙中供奉的是文曲星君,只是觉得那神像雕得极为俊朗轩昂,便诚心叩拜,口中还念叨:求星君保佑我儿平安康健,若能有神君万分之一的俊俏聪慧,信女便心满意足了。 她出来后,再想寻那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回家与人说起,旁人只当她迷路心焦,生了幻觉,或是玩笑之语,她自己后来也就渐渐忘了。 如今想来,那庙恐怕非是凡间庙宇,而是文曲星君一时兴起,游戏人间所化! 你母亲误打误撞,诚心夸赞了星君容貌须知,那位文曲星君,最是喜欢听人夸他相貌堂堂,耳根子软得很这机缘巧合的祈愿与夸赞,或许真为你引来了一丝文曲星的福泽眷顾也未可知。 荀砚闻言,恍然又觉有趣。 母亲柳萍确实提过这么一桩奇事,当时只当是趣谈,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因果。 他再次躬身:原来如此。多谢祖宗提点,无论是否有星君眷顾,孙儿自当勤勉,不堕门风。 祭祖流程走完,心中块垒尽去。 荀砚在故乡盘桓数日,接受乡邻祝贺,旋即返京上任。 回到京城,荀砚便将一家人全都接了过来。胡满被送进了最高学府国子监深造,未来可期。 陈姨和陈子谦的刺绣技艺被宫中看中,设立为贡品,专供皇室,名声大噪。 荀老爷凭着举人功名和扎实的学问,也被聘入国子监担任教谕,继续教书育人,乐在其中。 柳萍则因力大无穷、宰杀牲畜手艺精湛利落,被特招进了御膳房,专司肉食处理,因其手法精准高效,被同僚们戏称为当代女庖丁,颇受尊敬。 一家人在京城安顿下来,各有各的精彩。 而胡黎,这位狐大人,倒是彻底闲了下来。 他无需任何职务,每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御花园中嬉戏玩耍,扑蝶、追鸟、晒太阳、睡懒觉,偶尔去骚扰一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晏明澈,或是蹲在翰林院外等荀砚下班,过得那叫一个自在逍遥,无法无天。 晏明澈对他极为纵容,甚至命工匠用上好的玉石,精心雕刻了一座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灰狐雕像,放在了皇宫最高大殿的屋檐上,位置就在那一排庄严的脊兽后面,成了个独一无二的编外瑞兽,寓意狐瑞兆祥,也算是对胡黎助他得玺之功的另类纪念。 胡黎对此不置可否,偶尔会跳上屋顶,蹲在自己雕像旁边,睥睨下方,觉得视角不错。 连家里的小狗元宝,也因护家有功,被晏明澈随口封了个威远大将军的虚衔,享有御膳房特供肉骨头的待遇,狗生圆满。 这一日,终于从江南繁忙商业事务中抽身、姗姗来迟京城的林玉,听说了这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惊,就被一道口谕召进了宫。 御书房内,晏明澈歪在垫了厚厚软垫的龙椅上,看着下方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明的林玉,开门见山:林老板,如今朝廷初定,百废待兴,皇商的位置还有个空缺,专司江南织造与海外奇货。朕看你是个能干实事的人,怎么样,有兴趣没? 林玉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皇商! 这是多少商人梦寐以求的地位! 她强压激动,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因兴奋有些发颤:愿意!民妇愿意!谢陛下隆恩! 从御书房出来,林玉依旧心潮澎湃。 她信步走入御花园,想平复一下心情,却在一处碧波荡漾的水池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正懒洋洋地躺在池边一张特制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鱼竿,鱼线垂入水中,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冰桶,里面镇着瓜果和酸梅汤。 不是胡黎又是谁? 胡黎! 林玉激动地跑过去。 胡黎闻声转过头,看到林玉,随手把鱼竿一扔,坐起身来,笑道:哟,林大老板,哦不,现在该叫林大皇商了?恭喜恭喜啊!咱们大晏朝第一位女皇商,你这可是开了先河了! 林玉看着眼前容颜依旧昳丽、气质却更添几分超然洒脱的胡黎,想起多年前小镇初遇,恍如隔世。 她忍不住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胡黎:我的福星!真的是你!又见到你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漂亮!一点没变!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欢喜。 胡黎任由她抱着,拍了拍她的背,眨眨眼:同喜同喜。以后林皇商捞到了油水,开了海贸,见了稀奇宝贝,可别忘了分我一份哦~ 林玉松开他,抹了抹激动的眼角:包在我身上!绝对少不了你的! 以后有好东西,第一个送来给你挑! 第179章 阿柳离去 边疆的风雪与黄沙,并未能磨损阿柳身上那股日益精纯的凛然之气。 他驻守边关,多次率军击退来犯的外族,战绩彪炳。 在战场上,他依旧是那副带发修行的僧人模样,手持沉重的禅杖,动手时却毫不容情,果决狠厉。 敌人闻风丧胆,私下称他为杀生菩提,敬畏有加。 他治军严明,体恤士卒,在军民中威望极高。 关于这位柳将军的传说,也渐渐在京城流传开来。 有人说他天生神力,可徒手裂石;有人说他得神佛庇佑,刀枪不入;更有人说他曾现出巨蟒法相,吓退千军万马 传说越来越玄乎,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敬畏与崇拜。 晏明澈自然知道阿柳的真实身份蛇妖。 他接受得非常良好,甚至觉得有个妖怪将军镇守边疆,挺酷的。 胡黎曾私下提醒他,阿柳修行已到关键,即将化龙,届时动静恐怕不小,最好早做安排,也算结个善缘。 化龙? 晏明澈独眼一亮,那可是祥瑞!好事啊! 他想了想,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在边疆柳将军驻守之地,以及京城,各立护国将军庙一座,供奉柳将军! 他不是要化龙吗?有点香火供奉,沾点人间愿力,对他应该也有好处吧? 胡黎觉得这主意不错,便默许了。于是,将军庙立了起来,香火日渐鼎盛。 阿柳虽在边疆,但也感应到了这份来自人间帝王的认可与百姓的祈愿,心境似乎也圆融了些许。 他与晏明澈相识时间不长,交往也不算深,但他们之间,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纽带胡黎。 这份因胡黎而起的信任与托付,在岁月的沉淀和共同的目标下,竟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战友情谊。 直到这一天,一封密信从遥远的边疆,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晏明澈的御案前。 信是阿柳亲笔,但内容却让晏明澈皱起了眉头。 信上没头没尾,只写着:陛下,末将阿柳,使命已达,当归去矣。边关重地,万望速遣良将接替。珍重。柳阿柳 顿首。 归去?归哪去?这臭长虫,打什么哑谜? 晏明澈捏着信纸,一头雾水。 胡黎正好溜达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要走了!不是回山里,是要化蛟了! 他这是在跟你道别,让你赶紧派人去接手,免得边境生乱。 化蛟?这么快? 晏明澈也来了精神,什么时候?在哪儿?朕能看见不? 胡黎掐指算了算,沉吟道:就在这几日了。看这天象和地脉牵引,多半会路过京城上空,借一丝帝王龙气与万民愿力,完成最后的蜕变。 胡黎算准了日子,那天一大早,就把还迷迷糊糊的晏明澈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拉着他直奔皇宫正门的城楼。 晨光未现,天色却异常阴沉。 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低低地压在皇城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狂风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要下大雨了,你拉着朕站在这儿干嘛? 朕的朝服都要被吹乱了! 晏明澈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扶着城垛,看着黑沉沉的天,抱怨道。 第194章 胡黎没理他,只是眯着眼,紧紧盯着乌云最浓重的西北方向。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突然,一道撕裂天幕的、非虎非豹、非雷非风的奇异吼声,自极遥远的西北天际滚滚而来! 那声音苍凉、威严,又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直上九霄的激昂! 紧接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裂。 晏明澈一个趔趄,差点被吹倒,幸好胡黎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来了! 胡黎低喝一声。 晏明澈稳住身形,努力睁大那只独眼,朝着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浓黑的乌云之中,一道巨大的、修长的、布满暗青色鳞片的影子,若隐若现! 它穿梭于云层之间,时而露出峥嵘的头角,时而显现有力的长尾,搅动着风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京城方向而来! 龙!是龙! 晏明澈失声叫道,心脏狂跳。 那巨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在皇宫上空盘旋了一周,带起的狂风几乎将城楼上一些不牢固的装饰物都卷了下去。 忽然,身形一晃,猛地降低高度,巨大的爪子轻轻搭在了皇宫最高的一座殿宇太和殿的屋顶上,借力稳住身形。 咔嚓 几片琉璃瓦被踩碎。 因为这一下剧烈的动作,竟有鳞片从它腹部脱落了一片,飘飘悠悠,在狂风中打着旋儿,朝着城楼方向落来。 胡黎眼疾手快,纵身一跃,在半空中轻盈地将那片巴掌大小的龙鳞接住,小心地捧在手心。 那巨大的身影在屋顶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似乎低头看了城楼方向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龙吟,再次腾空而起。 驾着狂风,朝着东南方向,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只留下渐渐平息的狂风,和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 皇宫内外,无数官员、侍卫、宫人,乃至早起的一些百姓,都亲眼目睹了这震撼的一幕真龙现身皇宫,爪踏金殿,停留片刻后飞天而去! 一时间,全城轰动! 各种猜测、传言、目击描述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迅速演变成无数个版本离奇、细节丰富的小说、话本、评书,在市井间疯狂流传,越来越离谱。 有说真龙献瑞,新朝当兴的;有说皇上乃真龙转世,引得天龙来朝的;还有说那是条作恶的妖龙,被皇宫正气惊走的 眼看舆论要失控,官方迅速出手干预。 翰林院的笔杆子们加班加点,撰写檄文,统一口径,通过各种渠道发布权威消息:那日现身皇宫的,并非妖物,亦非寻常龙属,乃是感应皇上真龙天子之气、受命于天,特来朝拜祥瑞、赐下麟甲的上古瑞兽!此乃国运昌隆、天下归心的吉兆!任何与此不符的言论,皆属谣言,严惩不贷! 在强力的舆论引导和皇权天授的光环加持下,加上阿柳确实并未留下任何清晰的画像,百姓也无从分辨龙与蛟的具体区别,渐渐地,这件事就被定性为了一场玄而又玄、证明新帝乃天命所归的神话事件,成为了国朝正史和民间传说中又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篇章。 胡黎将那片龙鳞仔细收好,对着好奇的晏明澈神秘一笑:这可是好东西,有大用。 几天后,御医战战兢兢地为晏明澈解开了脸上缠了许久的纱布自从那日观龙回来后,皇上就说眼睛不适,要敷药静养,连早朝都免了几日。 胡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问:看见了吗? 晏明澈缓缓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起初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很快,那模糊感渐渐退去,光线、颜色、物体的轮廓重新涌入了他的视界! 那只原本空洞的眼眶里,此刻赫然多了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 只是瞳孔的颜色,似乎比常人略深一些,仔细看,隐隐有极淡的暗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看见了! 晏明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就是还有点模糊,看东西像隔了层水汽。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胡黎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那只新眼睛,你知道的,阿柳他离真龙,还差着一段不小的距离。这片逆鳞,加上我的引导,也只能帮你重塑眼球,恢复基本视力。想要和原来一样,甚至更好,需要时间慢慢温养适应,也需要你自身气运的滋养。 晏明澈试着用两只眼睛一起看东西,虽然还有些不协调,但那种重获完整视野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看向胡黎:阿柳他忠义。 嗯。 胡黎点头, 那等他真的化龙那天, 晏明澈眼中露出向往,是不是就能 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胡黎打断他,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说的是事实。 凡人寿数,百年已是高寿。 而蛇化蛟,蛟化龙,动辄以百年、千年计。 阿柳此次化蛟成功,只是踏出了关键一步,距离真正的神龙,还有漫漫长路。 晏明澈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也是。是朕贪心了。能有今日,已是侥天之幸。 他顿了顿,看向胡黎,那只新生的眼睛里,倒映出胡黎昳丽不变的容颜,忽然问:那你呢?胡黎,你能活多久? 胡黎歪了歪头: 很久。 第180章 你已急哭 理论上,大晏朝皇帝的一天,应该从凌晨四点开始。 天色未明,鸡鸣未起,皇帝陛下就该被贴身太监从温暖的被窝里唤醒,洗漱更衣,准备上早朝,开启勤政爱民、日理万机的一天。 然而,在晏明澈这里,理论基本是用来推翻的。 他一个月里能有两天老老实实在四点爬起来上朝,都算是勤政了。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全带听用易容术顶着一张与晏明澈一模一样的脸,穿着龙袍,打着哈欠,在贴身太监心照不宣的恭请中,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出门。 一开始,贴身太监还恪尽职守地试图唤醒晏明澈本人:陛下,卯时了,该上朝了 晏明澈通常是眼都不睁,咕哝一声让全带听去,翻身搂住身旁的清一色或单连刻继续睡。 久而久之,贴身太监也摸清了门道。 得,叫皇上起床?那是自讨没趣。 直接去叫全带听更有效率。 反正皇上起不来,反正全侍卫能者多劳。 全带听其实内心是拒绝的。 他也想多在龙床上多赖一会儿,毕竟现在是三夫共侍一主,他出去假扮皇上,就意味着和晏明澈温存的时间被无情剥夺。 但没办法,谁让三个侍卫里,他文化水平最高,模仿皇上语气批阅知道了、准了、再议最像,糊弄朝臣最得心应手呢? 能者多劳,劳心者治人,他只好认命。 而真正的晏明澈,此刻正左拥右抱,睡得天昏地暗。等全带听下班回来,他也差不多自然醒了,但依旧赖着不起。 他会搂着清一色和单连刻,试图让他们陪自己再睡个回笼觉。 然而,清一色和单连刻是有原则的侍卫。 他们虽然也享受与主上的温存,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晏明澈真的变成不理朝政的昏君! 于是,通常到了这个点,两人就会一左一右,好声好气地劝皇上起来: 主上,巳时了,该处理些政务了。 奏折堆了不少,有几件似乎挺急。 您再不起,前朝那些老大臣又要撞柱子了。 晏明澈被他们磨得没办法,通常会在上午九点多,勉强答应床上办公就是让人把重要的奏折搬到床边的矮几上,他裹着被子,半靠在床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心情好就批几笔,心情不好就扔一边。 这个床上办公的状态,通常要持续到下午一两点,他才会在肚子饿的催促下,真正爬起来洗漱用膳。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精力不济、起不来床。 相反,晏明澈精力旺盛得很,当年当闲散王爷时,为了溜出府去玩,天不亮就能爬起来。 他现在就是纯粹地、发自内心地不想早起,热爱赖床,并且觉得当皇帝要处理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好烦啊。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想当折腾百姓的昏君,但也懒得做千古流芳的明君。 他觉得,只要皇帝不瞎折腾,不横征暴敛,不穷兵黩武,手底下有那么多大臣各司其职,只要没有那种野心勃勃、铁了心要谋反的,这个国家大体上就能正常运转下去。 第195章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关键大事上把把关,在臣子们吵得不可开交时拍个板,其余时间能躺则躺。 相比之下,胡黎的作息就正常多了。 他每天起得挺早,然后溜溜达达陪着荀砚当然,他不是去上朝,通常是以狐狸形态蹲在荀砚的官帽上,或者以人形在殿外花园里等着,等荀砚下朝了一起回家。 胡黎睡觉的地点不太固定。 偶尔贪图御膳房的精致早餐,他会睡在宫里。 但绝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更喜欢睡在新赐的、离皇宫不远的状元府大宅子里,和荀砚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荀梨也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早朝上。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被宫人推到龙椅侧后方一个固定的位置,安静地聆听朝议。 在他轮椅后面,总是静静站着大宝和二宝。如今这两团鬼火,在荀梨的精心喂养和自身修炼下,形态已与常人无异,只是面色过于苍白,气息阴冷。 对外,他们的身份是荀梨的贴身侍卫。 这天早朝,毫无意外地,又吵起来了。核心议题依旧是催皇上立后纳妃、绵延皇嗣。 距离晏明澈登基已过去三年,这个问题几乎天天都要被拿出来炒一遍冷饭。 以老派、重礼法的臣子为首,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仿佛皇上再不娶妻,大晏江山就要断送了一般。 下朝后,全带听揉着笑得僵硬的脸,向晏明澈汇报今日朝堂盛况。 晏明澈听得烦不胜烦,把玩着手里新得的一枚玉扳指,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群老家伙,真是没完没了 他咕哝着,眼神却飘向了窗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天,这个困扰了君臣三年的老大难问题,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解决了。 解决方式不是晏明澈终于妥协,决定娶媳妇。 而是晏明澈跑了! 带着他的三个贴身侍卫,连夜收拾细软,留下一道禅位诏书,传位于荀梨,然后跑得无影无踪! 诏书上写得冠冕堂皇,说自己德薄才疏,体弱多病,不堪重任,而荀卿公忠体国,才堪大任,故效法尧舜,禅位于贤。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反对之声自然如潮水般涌来。荀梨一个前朝罪臣之后,身体残疾,无皇室血统,凭什么继承大统? 然而,荀梨的手段,比晏明澈要干脆、也狠辣得多。 他本就心思缜密,布局深远,身边又有大宝、二宝这两个不似凡人的助力,以及晏明澈留给他的部分心腹和暗中支持的力量。 那些跳得最凶、反对最烈的,无论朝臣还是宗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全都消失了。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在绝对的掌控力和铁血手腕下,反对的声音迅速平息。 剩下的,要么是识时务的,要么是被荀梨的能力折服的。 荀梨如愿以偿,坐上了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 他的腿依旧不良于行,但他拒绝了胡黎用那片珍贵龙鳞为他治疗的提议 这鳞片有更重要的用处,我的腿这样就好,时刻提醒我来自何处。 登基后,他第一件事就是为原本的巫家彻底平反昭雪,追封褒奖,将这段尘封的冤案写入正史。 然后,他便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开始当皇帝了。 他每天准时上朝,认真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的效率比晏明澈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渐渐地,连最初的中立派也发现,这位新皇帝除了腿脚不便,其他方面似乎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该发的俸禄一分不少,该办的实事一样不落,朝局反而更稳了。 至于晏明澈和他的三个侍卫跑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有人说在江南水乡见过几个气度不凡的公子携美同游,有人说在西北大漠见过他们纵马驰骋,还有人说在海外番邦见过疑似之人 总之,天高海阔,任其逍遥。 后来,胡小满在荀梨的关照和自己的努力下,考了两三次,终于也中了举人,随后步入仕途。 虽然未能像荀砚那样连中六元,光芒万丈,但也算是脚踏实地,一步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第181章 天地辽阔 时光荏苒,在新帝荀梨治下,大晏朝步入了一个稳定而繁荣的时期。 荀砚作为新帝的义父兼股肱之臣,晋升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但无人质疑他的才学、品性,以及与皇帝的亲密关系,都让他迅速攀上了权力的巅峰,不过数年,便已位极人臣,真正实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后的四十年,荀砚勤勤恳恳,鞠躬尽瘁,辅佐荀梨处理朝政,推行改革,安抚百姓,将一个历经动荡的王朝带入中兴盛世。 他威望日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名副其实的国之柱石。 然而,漫长的岁月也带来了无可避免的离别。 忠心耿耿的小狗元宝,在某个温暖的午后,在荀砚和胡黎的陪伴下安然离世,享尽天年。 后来,柳萍和荀老爷也相继寿终正寝,走时无病无痛,面容安详。 但死亡并非永恒的终点。在胡黎的引荐下,柳萍和荀老爷的魂魄并未立刻去轮回,而是在地府谋了差事。 胡黎时常会下去看望他们,带些人间香火或稀奇玩意儿,一家人在地府倒也团聚,其乐融融。 元宝的魂魄则因纯粹忠诚,被允许留在荀砚府中作为家仙小灵犬,虽无形体,但偶尔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荀梨如今也已年过五旬,他虽不良于行,但治国理政井井有条,后宫亦有妃嫔,育有数子,早已册立了稳重仁厚的太子。 林玉这位传奇的女皇商,当年招赘了一位踏实能干的夫君,如今孙女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生意遍布海内,富可敌国。 唯独荀砚,四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竟无丝毫改变,依旧是当初那个二十七八岁、俊美温润的状元郎模样。 起初还有人赞叹他驻颜有术,但时间久了,流言蜚语渐起。 有人猜测他修炼了邪术,有人怀疑他非我族类,尽管荀梨强力压制,但暗地里的议论始终不断。 荀砚与胡黎对此心知肚明。 一日深夜,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荀砚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永恒的月色,对蜷在他膝上打盹的灰狐狸轻声道:娘子,是时候了。 胡黎懒洋洋地睁开眼眸,打了个哈欠:早该走了。这官当得还没我晒太阳有意思。 于是,不久后,荀砚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坚决上表乞骸骨,请求致仕归隐。 荀梨再三挽留未果,只得含泪应允,赐下无数金银珍宝,并特许其保留一切荣誉待遇。 辞官当日,两人便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京城这个权力与荣耀的中心,开始了他们期盼已久的、漫无目的的游山玩水。 第一站,他们直奔传说中天下最高的山峰。 没有用任何神通法术,荀砚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 胡黎则蹲在他头顶,两只前爪轻轻扒拉着他的发髻,将自己固定得更稳当些。 他那细细的小爪子粉粉嫩嫩,纤尘不染毕竟从山脚到山顶,他真的是一步都没自己走,全程被荀砚顶上来的。 历经数日艰辛,终于登顶。 云雾在脚下翻涌,群山如黛,天地辽阔。狂风呼啸,吹得荀砚衣袂猎猎,胡黎的毛发也向后飞扬。 胡黎站在荀砚头顶,迎着猎猎天风,昂起小脑袋,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狐鸣,然后得意地对荀砚说:看!我站在世界之巅! 荀砚抬手,将头顶的小狐狸小心地捧下来,搂在怀里,用披风为他挡住狂风。 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胡黎冰凉湿润的鼻尖,笑道:可我曾在某本极西之地的游记中看到,海的另一边,似乎还有比这更高的山。 胡黎在他掌心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眸倒映着荀砚温柔的笑脸: 笨蛋。我的意思是 他伸出那只粉嫩的小爪子,轻轻按在荀砚的心口。 你是我的全世界。 荀砚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饱胀的、温暖到几乎要落泪的幸福填满。 他低下头,珍而重之地,轻轻咬了一下那只粉嫩的小爪子。 然后,他将他的小狐狸,他的全世界,紧紧拥入怀中。 云海之上,天风浩荡。 光阴如白驹过隙,弹指间,又是一百年悠悠而过。 荀砚和胡黎携手,踏遍了这方世界的千山万水,看遍了四海风光,人间百态。 他们见过极北之地的绚烂极光,踏过南疆瘴疠的湿热雨林,泛舟于烟波浩渺的东海,也曾在西域大漠的星空下相拥而眠。 第196章 全世界,基本上都被他们玩了个遍。 大晏朝的国运,在他们离开后,经历了荀梨及其子孙的治理,虽有起伏,但总体国祚绵长,大部分时候还算平稳。 荀梨他临终前,为自己选择的陵寝仍在皇家陵园,大宝和二宝自愿留下,长久地守护着他的安眠之地。 对他们而言,荀梨是家人,守护他的长眠,是他们的选择与归处。 这一百多年里,荀砚和胡黎参加了太多场葬礼。 从昔日的同僚、友人,到他们的子辈、孙辈、乃至曾孙辈所有他们曾经认识、有过交集的人,都陆续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 他们送别了林玉,她以高寿无疾而终,商业帝国交给了能干的孙女。 送别了胡小满和陈子谦,她们一生相互扶持,虽无亲生子女,但培养了出色的继承人,将家族技艺发扬光大。 也远远听闻了晏明澈与三位侍卫在某个海外孤岛相伴终老、最后同穴而葬的消息,据说岛上有四座紧紧相连的衣冠冢。 岁月带走了几乎所有熟悉的面孔。 晏明澈一生未娶,与清一色、单连刻、全带听相伴终老;胡小满与陈子谦情深不渝,却也无法拥有属于两人的血脉后代;而荀砚与胡黎,自然也不会有子嗣。 长生,在某些时刻,会显得格外寂寥,身边不断更迭的烟火与逝去的生命,提醒着他们与这个凡人世界的格格不入。 直到某个露水未晞的清晨,胡黎突然在暂居的山谷中兴奋地大喊大叫,把荀砚从冥想中拉了出来: 荀砚!荀砚!快看!快看我! 胡黎原地转了个圈,身后原本那一条蓬松的、标志性的大灰尾巴旁边,赫然多了一条尾巴!两条尾巴在他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摇晃,彰显着主人的激动。 第二条!我终于长出第二条尾巴了! 胡黎扑到荀砚怀里,眼睛亮得惊人,长出第二条尾巴,我就不再是普通的狐妖了! 荀砚为他高兴,紧紧抱住他。 就是在这股新生的力量与探索欲的驱使下,胡黎突发奇想:荀砚,我想我想试试,能不能带你回我原来的世界看看?回地球?我想让你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我的朋友还有,我很好奇现在那里变成什么样了。 荀砚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何况他自己也对那个孕育了胡黎的、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充满好奇。好,你想去,我们就去。 胡黎调动力量,仔细感应、定位地球的坐标与时间流。 可惜,他的力量还做不到极其精确的定位,只能模糊地锚定一个范围。 他有些忐忑地对荀砚说:我试过了,回去的时间点,大概会在我当初离开的十年之后。 误差可能有几年,但不会差太多。 荀砚握紧他的手:无妨,只要能与你同行,去哪里,何时去,都不重要。 光华流转,时空变幻。 当荀砚再次睁开眼,已然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胡黎则深吸了一口气,运气很好,是熟悉的城市。 他熟门熟路地拉着荀砚,像个最尽职的导游,指着周围的一切,滔滔不绝地向荀砚介绍: 看,那个跑得很快的铁盒子叫汽车,代替马车用的那个高高的会发光的是路灯,晚上照亮用的那个方方的、很多人对着它说话、傻笑的薄板是手机,可以千里传音,还能看到影像那个是便利店,里面什么吃的喝的都有 荀砚好奇地观察、倾听、学习,眼中充满了惊叹。 适应了一会儿,胡黎想起了一个人他穿越前的搭档,玄墨。不知道那家伙还活着没哦,肯定活着,现在只是十年后,他应该三十多岁。 胡黎嘀咕着,拉着荀砚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金店,用身上带着的一点首饰换了点现金,买了一部手机和一张临时电话卡。 他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胡黎以为不会有人接、或者号码已失效时,接通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但胡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玄墨!只是比记忆中更成熟了些。 喂,玄墨,是我。 胡黎的声音带着笑意。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不敢置信的抽气声:胡黎?!真的是你?! 胡黎嘿嘿一笑:说来话长。我回来了,嗯,还带了个人。你还好吗? 我我还行。 玄墨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调整过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的。这十年,我一直没换这个号码,就怕你哪天打来找不到我。 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回来得真是时候。 嗯?怎么说? 我下个月结婚。你能来吗?我想让你见见她。 胡黎眼睛一亮:结婚?!当然来!必须来!地址发我! 他也没想到,一回来就赶上这么件大喜事。 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在一处雅致的庭院式酒店。 胡黎带着荀砚,准时赴约。 婚礼现场布置得浪漫而温馨。当胡黎看到挽着身穿洁白婚纱缓缓走来的新娘时,差点没惊呼出声那眉眼,那气质,虽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知性与沉稳,但分明就是李安壤! 山君?! 仪式结束后,胡黎迫不及待地拉着荀砚冲过去。 胡黎指着新娘,眼睛瞪得溜圆:她她是 玄墨笑着搂过一脸温柔笑意的新娘,介绍道:我妻子,李安壤。 然后又对李安壤说,安壤,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那个前搭档,胡黎。这位是 荀砚,我的伴侣。 胡黎连忙介绍,然后盯着李安壤,李安壤?真是你?山君? 李安壤笑了,那笑容明朗依旧:是我,胡黎。好久不见。 李安壤当年提前回去,时间点比胡黎早了几年。 她回到现代时,正是自己十七岁那年。 凭借着在异世界锻炼出的坚韧心性和对植物知识的深刻理解与天赋,她发奋读书,一路跳级,最终成为了一位非常年轻的农业博士,在专业领域已小有名气。 她与玄墨的相识相恋,则是另一个浪漫的故事了。 故友重逢,又恰逢喜事,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不过,胡黎和荀砚并未打算在现代社会久居。 胡黎需要安静的地方修炼,稳固新生的第二条尾巴。 在玄墨的引荐下,在一个远离尘嚣、灵气相对充裕的深山里,找到了一处历史悠久、如今只有几位真正修行者隐居的古老道观,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道观里的老道长见识广博,看出胡黎和荀砚均非凡俗,欣然应允他们居住,只要求不打扰清修即可。 玄墨那边也动用了一些关系,很快为胡黎和荀砚弄来了合法、合理的身份证明归国华侨、隐居学者之类的,足以让他们在现代社会活动。 荀砚对这个全新的、知识爆炸的时代充满了无穷的好奇心。 他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通过书籍、网络、甚至尝试去大学旁听。 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哲学、艺术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崭新的领域。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乐此不疲。 学无止境喽~ 他常常这样对胡黎笑着说。 而胡黎,则时常在道观后的山林中打坐修炼,两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吸收着日月精华,巩固着新的境界。 偶尔,他会变回狐狸原型,趴在专心看书的荀砚膝头。 他们知道,以他们如今的生命形态,只要不遭遇意外,还能相伴很久,很久。 或许是几百年,看遍地球的沧桑变化。 或许是几千年,见证人类文明新的起落。 或许是几万年,直至星辰移位,沧海化作桑田。 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宇宙的热寂。 (番外完) 第182章 还是手机玩少了 作为一名长生种,荀砚在古代度过了最初的几十年后,一种难以名状的、深层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尽管有胡黎的陪伴,爱意丝毫未减,但漫长生命带来的疏离感,目睹故人接连逝去的悲伤,以及对永恒未来的某种茫然,渐渐侵蚀着他。 他是被动接受这份漫长生命的,与生来就是妖的胡黎不同,人类的灵魂深处对寿数有本能的认知框架,一旦被打破,即使有挚爱在侧,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适应、去重构意义。 第197章 他会望着庭前花开花落,一看就是整个下午;会在熟悉的街巷,因为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而怔忡良久。 胡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份隐藏得很深的、连荀砚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长生者忧郁。 他担心长此以往,荀砚会陷入更深的情绪困境。 因此,在回到现代,安顿下来后,胡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软磨硬泡拉着荀砚去看了一位口碑极佳的心理医生。 诊断结果不算太糟,但也敲响了警钟:有较为明显的适应障碍和潜在抑郁倾向,需要积极干预和寻求新的生命支点。 医生建议丰富生活内容,建立新的社会联结,寻找能带来持续成就感和愉悦感的事物。 胡黎有些无措,他见过荀砚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见过他读书时专注沉静,见过他对自己温柔缱绻,却不太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因时间本身带来的虚无感。 他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的、最能连接这个新时代的事物入手给荀砚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这是这个时代的千里眼、顺风耳,也是万卷书,更是嗯,玩具?胡黎试图解释,但发现语言有些苍白。 他当年因公殉职后,组织上发放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抚恤金和补偿,一直由搭档玄墨妥善保管着,如今连本带利都还给了他,经济上很是宽裕。 荀砚对这个小巧的金属玻璃片起初是抗拒甚至有些畏惧的。 里面能发出人声,能显示会动的画面,还能千里传讯?这怎么看都像是志怪小说里摄人魂魄的妖物,或是高明的幻术、傀儡术。 此物未免过于诡奇。他皱眉,不肯接过。 胡黎不气馁,决定用实际行动脱敏。 他拿着手机,凑到荀砚身边,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把手地教:你看,这样打开这个叫相机,能留下影像,比画师画得快多了,也像多了。 他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立刻出现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脸。 来,看这里。胡黎说着,突然侧过脸,在荀砚略带错愕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咔嚓。快门声轻响。 胡黎得意地把手机屏幕转给荀砚看。屏幕上,定格着荀砚微怔的侧脸,以及胡黎带着笑意的模样,画面温馨又生动。 荀砚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这这比他收藏的最精妙的西洋镜画还要清晰逼真,瞬间捕捉的神态如此鲜活。 胡黎趁热打铁,把这张合影设置成了手机锁屏壁纸和桌面壁纸。这样,你每次打开它,就能看到我们啦。 他笑眯眯地说,然后开始教荀砚更基础的操作,比如打电话、发信息,尤其是视频通话想我的时候,随时都能看见我,听到我,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起初,荀砚只是笨拙地学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新奇。 但很快,事情的走向超出了胡黎的预料。 不过两天功夫,荀砚捧着手机的时间,就远超了看书的时间。 他眼中的迷茫和沉郁,被一种全新的、如孩童般炽热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取代了。 此物竟如此有趣! 荀砚惊叹。他迷上了搜索引擎,从何谓电磁波查到宇宙大爆炸假说;他沉迷于各种纪录片,从深海奥秘看到星际穿越;他甚至开始尝试玩一些简单的益智游戏,还会因为通关而露出纯粹快乐的笑容。 他拉着胡黎,指着百科词条,兴奋地讨论那些古人想破头也无法理解的知识。 感觉前半生,竟似白活了。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感叹。 知识的海洋无边无际,而现代科技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这片海洋的、无比便捷的大门。 那种因时间停滞而产生的虚无感,似乎被不断涌入的新知和探索的乐趣冲淡了。 他们隐居的道观虽然地处深山,但用胡黎的话说,此间基建,甚为完善,竟然真的通了网络,虽然信号时强时弱,但刷网页、看视频、甚至视频通话基本无碍。 荀砚尤其热衷于给胡黎打视频电话。无论胡黎是在道观后的山林里修炼,还是在市区的超市采购,荀砚的视频请求总会不期而至。 胡黎也总是第一时间接起。 接通瞬间,屏幕上首先出现的,往往是胡黎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然后是镜头晃动调整,最后定格在胡黎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上,背景可能是葱郁的树林,也可能是超市的货架。 荀砚每次都会立刻把视频窗口切换到全屏,然后靠在椅背上,美美地、专注地欣赏,仿佛在观摩一件绝世珍宝。 胡黎也习惯了,有时会对着镜头做个鬼脸,更多时候是配合地抛来一个飞吻,换来屏幕那头荀砚温柔又满足的笑意。 当然,生活不只有风花雪月和网络冲浪。 胡黎仍需工作他接一些玄墨介绍的,或是特殊渠道发布的特殊案件,主要是驱邪、除祟、处理一些非自然存在引发的麻烦。 这既是他的专业,也能赚些外快,更重要的是,能让他保持业务水平,毕竟力量需要运用才能精进。 荀砚很想跟去,他对胡黎工作的内容也很好奇,或许还能帮忙。 但胡黎严肃地拒绝了:不行,太危险了。而且你需要时间学习,了解这个世界。 为了增加说服力,胡黎甚至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学历证书本硕博连读的学位证,在某个特殊领域的顶尖学府。看到了吗?这是这个社会认可的最高学历之一。 你要想真正在这里生活,甚至嗯,万一哪天想找个工作体验生活,系统性的学习很重要。在家好好学习,等我回来,嗯? 荀砚看着那几份制作精良、盖着红章的证书,又看看胡黎难得正经的表情,终于妥协,乖乖留守道观。 这天晚上,胡黎接了个棘手的活儿。郊外一处废弃工厂,盘踞着一个怨气深重、已害数条人命的厉鬼。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工厂内部空旷破败,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胡黎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娇俏,与那面目狰狞、浑身滴着黑血的厉鬼战在一处。他没有动用太多花哨的术法,主要是拳拳到肉的物理超度,蕴含着澎湃妖力的拳头裹挟着风声,一次次狠狠砸在厉鬼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砰!砰!噗! 厉鬼被打得嘶吼连连,黑血四处飞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胡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就在他揪住厉鬼的头发,准备给它最后一击,彻底打散其怨念核心时 一阵欢快又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厂房里炸响: 老公电话来了~老公电话来了~ 是荀砚的视频电话! 胡黎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狂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厉鬼的头发,顺势一脚将其死死踩在布满灰尘和血污的地面上,任凭对方在脚下挣扎嘶吼。 然后,他快速用空着的那只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确保没有沾上血污,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熟练地划开接听,瞬间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并飞快地点开了某个美颜软件的最大档特效。 屏幕亮起,映出胡黎一张毫无战斗痕迹、甚至因为美颜而显得格外粉嫩精致、挂着甜甜笑容的脸。 喂,老公~ 胡黎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与刚才拳拳到肉、眼神凌厉的样子判若两狐。 来到现代后,他对荀砚的称呼也从夫君自然而然换成了更现代的老公。 屏幕那头,荀砚似乎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印着胡黎q版大头照的长条抱枕,头发有些凌乱。 已经十二点了,荀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委屈,你还不回家吗?我好想你。 他把脸在抱枕上蹭了蹭。 胡黎心里一软,连忙用更温柔的声音安抚:马上回来,马上回来!老公再等我一下下,我把最后一点工作收尾就好!乖乖的啊。 这时,被胡黎踩在脚下的厉鬼似乎不甘被忽视,又或许是濒死的疯狂,猛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刺耳的嘶吼,挣扎的力道也大了些,溅起的几滴黑血差点飞到胡黎脸上。 胡黎脸上甜笑不变,脚下却猛地用力一踩! 噗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更多的黑血喷溅出来,在肮脏的地面晕开。 胡黎极其嫌弃地迅速偏头躲开,仿佛怕脏东西污了自己的脸和手机屏幕。 第198章 他对着厉鬼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什么,然后又狠狠补了一脚,还用力用鞋底在对方那已经模糊不堪的脸上碾了碾,确保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即将魂飞魄散。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转回头,对着手机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更加甜美、甚至带点俏皮的wink,语气轻快:老公在家里等我哦,黎黎马上就回来啦~亲亲! 直到屏幕里的荀砚终于被哄得稍微放松,挂了视频,胡黎脸上那甜得发腻的笑容才瞬间消失。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脚下已经气息奄奄、即将彻底消散的厉鬼残魂,指尖凝聚起一点净化性质的妖火,弹了过去。 嗤 最后一丝怨气在纯净的火焰中化为青烟。 胡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沾到血迹,确认整洁如新后,这才脚步轻快地转身,哼着荀砚最近常听的一首流行歌的小调,身影迅速消失在工厂外的夜色中。 胡黎解决了工厂的麻烦,心情不错,想着荀砚晚上学习可能会饿,便琢磨着给他带点宵夜回去。 只是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街边那些小吃摊还开不开。 他凭着记忆往以前常去的夜市方向走,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找到一家正准备收摊的烧烤店。 老板见这么晚还有客人,还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人,爽快地给烤了最后一批肉串、蔬菜和几串大腰子,香气扑鼻。 胡黎付了钱,拎着热腾腾、滋滋冒油的烧烤,忍不住抽出一串咬了一口。 嗯,味道还是那么好!他一边走,一边美滋滋地吃着,盘算着荀砚吃到时开心的样子。 与此同时,道观里的荀砚却有些坐立不安。 胡黎说马上回来,可这马上似乎有点久。 他想起昨天陪胡黎看的一部现代都市剧,里面的情节是:无论多晚,老公都会去接加班的老婆回家,风雨无阻,特别有安全感。 我也该去接黎黎回家。 虽然他不会开车,但记得胡黎教过他,山脚下有那种扫码就能骑的共享电动车。 他立刻起身,拿上手机和钥匙,匆匆下山。 得益于两人经常开着手机的位置共享,荀砚很容易就在地图上锁定了胡黎的实时位置正在从郊区往市区边缘移动。 他找到一辆共享电动车,笨拙但成功地扫码解锁,跨坐上去。 回忆着胡黎教过的操作,扭动把手,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了,朝着胡黎的方向驶去。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发,荀砚心里想着马上要见到胡黎,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雀跃。 另一边,胡黎拎着烧烤,抄了条近路,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深,但路灯昏暗。他正盘算着是叫个车还是走回去,突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救命!,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恐无助。 胡黎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他现在的感知远超常人,能清晰听到那声音里的恐惧不似作伪,但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协调的阴气。 犹豫只在瞬间,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万一真有人遇险呢?他本性中的那份侠气还是占了上风。 他将烧烤袋子小心放在墙边干净处,身形一闪,如一道灰色闪电般冲进了声音传来的巷子深处。 然而,冲进去后,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堆放的杂物和摇曳的树影,根本不见人影。 不好!中计了! 胡黎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陷阱,转身就想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一股阴冷、粘腻、带着浓重血腥和怨毒的气息猛然从四面八方涌现,将他牢牢锁定! 这气息是如此熟悉! 是十年前,那个恶鬼! 它竟然一直潜藏在这座城市,躲躲藏藏,伺机而动!十年了,它居然还没去地府报到,或者被其他修行者除掉,反而怨气似乎更重了! 胡黎的瞳孔骤然收缩,十年前脖颈被生生撕裂、妖力溃散的剧痛和濒死感仿佛瞬间回溯,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恐惧。 但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小狐妖了!他如今是修炼有成、拥有两条尾巴的大妖! 强行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胡黎眼神一厉,周身妖力涌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嘎!!! 一阵刺耳的、像是电动马达被开到最大、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一道明晃晃的车灯,如同劈开黑暗的利剑,猛地从巷口方向冲了进来! 是荀砚! 他骑着那辆共享小电驴,因为不熟悉操作,加上情急之下想停车查看巷内情况,结果拧错了车把手,非但没减速,反而把速度拧到了最大档! 小电驴像一头失控的小牛犊,哐当一声,结结实实地从那个刚刚显形、正准备扑向胡黎的恶鬼身上碾了过去! 嗯? 荀砚只觉得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压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但他注意力全在巷子深处那个模糊的、像是胡黎的身影上,也没太在意,以为是路面的坑洼或者垃圾。 得停下来! 他想着,试图倒车退出去一点,好下车查看。 结果,他又拧错了方向! 小电驴发出更大的噪音,猛地向后一窜,车轮再次从那团被碾得有点懵的黑雾上无情地压了回去! 哎哟! 荀砚这次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终于成功地把车停了下来,双脚支地。 他刚想下车,就感觉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绵绵、滑腻腻的东西,下意识用力跺了一脚,想站稳。 噗叽 脚下传来令人不适的触感和轻微声响。 荀砚从头到尾,目光都紧紧锁在几步之外、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表情有点呆滞的胡黎身上,压根没低头看自己踩到了什么。 黎黎!你没事吧?我听到声音就 他急切地开口,朝着胡黎走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对恶鬼的物理攻击。 吼!!! 它被一辆破电瓶车以如此侮辱性的方式连续攻击,简直气炸了! 它舍弃了胡黎,裹挟着更加浓郁的怨气和阴风,猛地扑向近在咫尺、似乎毫无防备的荀砚! 这个人类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但看起来很好对付,先杀了他泄愤! 直到这时,荀砚听到胡黎在身后急切地喊:阿砚小心!它就是十年前害死我的那个! 原来如此! 眼看那扭曲狰狞的黑影带着腥风扑到面前,荀砚眼神一冷。 他虽然还不太会什么具体的法术招式,但身为高级僵尸 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压力,以荀砚为中心,轰然降临! 这不是法术,这是威压。 类似于龙威对水族,这招如果有个名字,或许可以称之为重力场。 砰! 那气势汹汹扑来的恶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水泥地面上! 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被死死地按进了地里,黑雾被挤压得不断变形、溃散。 胡黎也动了。 他身形如电,指尖凝聚着炽白中带着淡金的狐火。 十年了,该算总账了! 胡黎的声音冰冷,不再有丝毫惧意。 他双手结印,狐火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那被重力场死死压住、动弹不得的恶鬼核心! 不!!! 恶鬼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嘶吼,随即在狐火的焚烧与重力场的碾压下,彻底烟消云散。 小巷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狐狐报仇,当场就干,而且干得干净利落,有老公助攻。 危机解除。 荀砚撤去了威压,快步走到胡黎身边,上下打量: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胡黎摇摇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我没事阿砚,你怎么来了?还 他想说还骑个电瓶车把恶鬼碾了,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好笑,又有点后怕之后的安心。 我看你还没回来,不放心,就来接你。荀砚老实回答,也回抱住他,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温度和轻微的战栗,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下次这么晚,一定要告诉我具体位置,或者让我来接你。 嗯。胡黎在他怀里蹭了蹭,心彻底落回实处。 他想起什么,从荀砚怀里抬起头:对了,我给你买了烧烤!差点忘了! 第199章 两人走到巷口,胡黎拎起那袋还温热的烧烤,还好没打翻。 荀砚推着那辆立了大功的共享电驴,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回家吧。荀砚说。 嗯,回家。胡黎点头。 回去的路上,荀砚推着车,胡黎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灰色小狐狸,轻巧地跳上荀砚的头顶,舒舒服服地趴下,两只前爪扒拉着荀砚的头发,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扫过荀砚的后颈。 装着烧烤的塑料袋,被荀砚仔细地挂在了小电驴的车把手上,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晃动。 小狐狸在头顶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有老公在身边,一切都很好。 第183章 番外 你可曾在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起初,荀砚并不是花魁。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这烟花之地。 他只记得自己名叫荀砚,醒来时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剧痛与茫然交织。 救他回来的老鸨,一个涂着厚重脂粉、眼神精明的妇人,拍着大腿告诉他,他是不小心从山中陡坡滑落,摔得头破血流,是她心善,花了大价钱请大夫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荀公子,这医药费、汤药费、还有你这些时日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小数目。 老鸨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你看你这模样,这身段不若就留在楼里,做些清闲活计,慢慢还债? 荀砚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纱布下是未知的空洞。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余一片空白。老鸨说得言之凿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荀砚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更难得一身清冷书卷气,与这脂粉堆格格不入。 他还会弹一手极好的琵琶,琴音泠泠,如珠落玉盘,能涤人心尘。 起初,他只做清倌人,隔着屏风为客人弹曲,偶尔隔着纱帘与客人对弈、谈诗。 即便如此,想见他一面、听他一曲的价钱,也被炒得极高。 渐渐地,荀砚这个名字响彻了这烟花柳巷,他成了新的摇钱树,成了众人趋之若鹜的花魁。 银子如流水般进来,荀砚想,债应该早已还清了吧? 他曾试探着向老鸨提起离开,换来的却是软硬兼施的挽留,以及更严密的看管。 直到他无意中听到老鸨与心腹的私语她们打算在他二十岁生辰那天,寻个出价最高的豪客,卖了他的初夜。 荀砚心中一片冰凉。 他趁着守备稍松的一个雨夜,翻窗逃了。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远,躲进一个破败的山神庙。 在那里,他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灰色小狐狸,不知被什么所伤,伤口溃烂,气息微弱。 恻隐之心顿起。荀砚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为狐狸小心包扎,又冒雨出去,用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向山脚猎户讨了些伤药。 他不敢久留,处理好狐狸的伤,看它呼吸平稳了些,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路过镇上唯一的熟食摊时,他用最后一点值钱的玉佩坠子,换了一只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酱板鸭,悄悄放回山神庙狐狸身边。 小家伙,快点好起来。他轻声说,然后咬牙转身。 可惜,他无甚野外生存经验,很快便被那楼里派来的人抓了回去。 等待他的,是黑屋、锁链,以及越来越近的生辰日。 被关在狭窄阴暗的房间里,荀砚抱着膝盖,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被栅栏分割的天空,心中充满绝望。 难道就要这样,像个货物般被卖掉吗? 生辰前夜,他正对着冷月发呆,忽然,窗户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荀砚一惊,警惕地看向那扇封死的窗户。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清朗好奇的男声:喂,里面的人,你可曾救过一只灰色的狐狸? 荀砚心中一动,想起山神庙里那只小兽,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想到对方可能看不见,小声应道:确曾救过。你是? 我?我是那只酱板鸭!我来报仇了! 窗外的声音陡然变得凶恶,紧接着,只听咔嚓几声轻响,封窗的木板竟被硬生生拆开一道缝,一个扁嘴脑袋猛地从缝隙里挤了进来,赫然是一只肥硕的酱板鸭! 它扑腾着,张嘴就要朝荀砚咬来! 荀砚吓得往后一缩。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他床底窜出,一口咬住那只行凶的酱板鸭,干脆利落地从窗户缝隙里丢了出去,外面传来鸭子嘎的一声惨叫和落地扑腾声。 哪能让你伤了我的救命恩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荀砚定睛看去,只见眼前灰影一晃,那窜出来的灰色小狐狸就地一滚,竟化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一身利落的灰色劲装,腰佩短剑,身姿挺拔。 他有一头罕见的灰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顾盼生辉的翠绿色眼眸,清澈见底,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荀砚。 荀砚一时看得呆了,忘了害怕,忘了处境,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真好看。 见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那灰发绿眼的侠客嘻嘻一笑,竟直接凑上前,往他怀里一钻,毛茸茸的、尖尖的狐狸耳朵不经意间擦过荀砚的下巴,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恩人恩人,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救的那只狐狸呀! 他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仰头看着荀砚。 荀砚虽是花魁,却因卖艺不卖身,加上老鸨奇货可居,将他保护得极好,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接触。 弹琵琶时隔着屏风,说话时隔着帘幕,最亲近也不过是对弈时隔桌而坐。 可眼前这人,不仅搂着他的腰,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摩挲,甚至有往臀部滑去的趋势。 荀砚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去扒拉那只作乱的手,声音都带着颤:你、你快走吧!我我就要被人卖掉了,他们看守很严,小心发现了你,把你也抓起来卖掉! 胡黎看着他羞窘的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非但没松手,反而突然凑上前,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荀砚彻底僵住,脸上红晕更甚,几乎要冒烟。 胡黎得逞般笑出声,不再逗他,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低声说了句抱紧,然后猛地推开那扇已被破坏的窗户,在荀砚的惊呼声中,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而过,荀砚吓得紧闭双眼,以为自己要摔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只觉身体一轻,似乎被扛在了肩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脚下瓦片轻微的响动。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真的被人扛着,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如履平地般飞檐走壁! 月光下,那灰发侠客的背影显得如此可靠。 他们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城隍庙里。 胡黎将荀砚小心放下,又从庙里某个角落摸出个包袱,里面竟是一套干净的粗布男装。 快换上,你这身太显眼了。胡黎把衣服塞给他,自己背过身去。 荀砚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似乎确实有些不大得体。 他连忙用胡黎递来的湿布擦掉脸上脂粉,换上朴素的布衣,再将长发简单束起。 洗净铅华,镜中映出一张俊秀温润、眉眼疏朗的脸,虽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难掩本身的好样貌。 胡黎转过身,眼睛一亮,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要往他怀里扑。 荀砚红着脸躲开,小声道:这、这样未免太亲密了。 胡黎歪头,狐狸耳朵动了动,一脸无辜又好奇:你还没被人碰过吗? 他问得直白。 荀砚耳根都红了,垂着眼,点了点头:嗯。 胡黎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兴趣更浓了。 他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手又不安分地探了过去,这次直接摸上了荀砚的胸口,指尖灵巧地钻进了粗布衣襟的缝隙,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荀砚浑身一颤,想躲,却被胡黎另一只手搂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想斥责,可看着对方,那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人救他出火坑,又是那样特别的存在。 胡黎是受,这点他自己很清楚。 但他此刻却主动得不像话,引导着、撩拨着这个单纯又好看的家伙。 庙外月色朦胧,庙内火光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出色的脸。 第200章 荀砚哪里经过这个,被撩拨得面红耳赤,呼吸紊乱,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胡黎的节奏。 对方的吻落下来,带着清冽又惑人的气息,手下的动作也越发大胆 衣衫半褪,喘息交织。 胡黎虽然主动,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将主导权交给了荀砚,自己则用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望着他,无声地邀请。 荀砚早已意乱情迷,顺着本能 第二天天蒙蒙亮,荀砚在一片温暖的触感中醒来。 昨夜荒唐的记忆潮水般涌回,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 而罪魁祸首,正蜷缩在他身旁,灰色长发铺了满枕,尖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睡得正香,裸露的肩颈上还有几点暧昧红痕。 荀砚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何曾想过会与一个一个狐妖在破庙里做出这等事! 而且他隐约记得,后来似乎是自己他懊恼地捂住脸。 这时,胡黎也醒了。 他眨巴着翠绿的眼睛,看着荀砚羞愤欲死的模样,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皱起小脸,带着哭腔就往荀砚怀里滚,一边滚还一边委屈巴巴地哼哼: 呜呜恩人屁屁痛你昨晚好凶 荀砚:!!! 他整个人僵住,昨晚某些模糊又激烈的片段再次冲击神经。 看着胡黎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再感受着怀里的温香软玉,荀砚那点羞愤和自责,瞬间被无措和心疼取代。 他手忙脚乱地想推开又不是,想抱紧又不敢,最后只能笨拙地拍着胡黎的背,干巴巴地哄: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还、还疼吗?我我给你揉揉? 话一出口,荀砚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说的都是什么! 胡黎把脸埋在他颈窝,偷偷弯起了嘴角,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含糊道:嗯要轻轻的 第184章 番外 你可曾在山上救过一只狐狸(2) 荀砚被胡黎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和直白的要求弄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胡黎却还不依不饶,光溜溜地翻身趴好,非要荀砚给他按摩,大有你不揉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呜真的好痛 胡黎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条毛茸茸的大灰尾巴却不安分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灵活地一卷,缠上了荀砚的手腕。 荀砚手腕被那温热蓬松的尾巴缠绕,触感奇异,心跳得更快了。 荀砚只得硬着头皮,屏住呼吸,力道轻得不能再轻。 过了好半晌,胡黎才哼哼唧唧地表示好了些。 荀砚如蒙大赦,连忙抽回手,背过身去,摸索着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动作僵硬,耳根的红晕一直没消下去。 胡黎也慢吞吞地坐起来,捡起自己的灰色劲装穿戴整齐,又将那头漂亮的灰发随意束起。 他盘腿坐在荀砚对面,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正式介绍道: 恩人,在下胡黎,是这方圆百里呃,可能更远点,颇有名望的大侠!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荀砚整理好衣襟,抬眼看他,眼神还有些懵懂,诚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胡黎我记住了。但大侠?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可我早就认识你啊! 胡黎往前凑了凑,开始讲述那段前缘,恩人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巷子口喂野猫,给受伤的小鸟包扎,下雨天还把路上的蚯蚓捡回土里? 荀砚努力回想,破碎的记忆里似乎真的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温暖的阳光,喵喵叫的小猫,掌心柔软的羽毛 他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 胡黎兴奋道,恩人你心善,从小帮助过的小动物不知凡几!我们这些得了点灵性的兽类,讲究因果。受了你的恩惠,日后若有机缘开了灵智,是要回来报恩的!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像是憋着笑,又带着点得意:可问题是,恩人你就一个,想报恩的家伙可不少。那怎么办?打呗!谁打赢了,谁就有资格来报这个恩! 荀砚听得一愣一愣的。 胡黎挥了挥拳头,比划着:当时可热闹了!隔壁山头的蛇精,镇子东头的猫妖,看家护院成了点气候的狗子,还有一只总偷你菜园子萝卜的兔子精都来了!我们就在后山约架。 他做了个左勾拳、右勾拳的动作,神采飞扬,我!胡黎,一个左勾拳,一个右勾拳,嘿!哈!把他们都打趴下了!赢得光明正大! 然后呢? 荀砚忍不住问,这故事离奇得让他暂时忘了刚才的尴尬。 胡黎肩膀一塌,尾巴也耷拉下来一点,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打赢是打赢了,我也受了点伤嘛。就想着先去你经常路过的地方蹲着,等个好时机现身报恩。结果伤势发作,晕了。然后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荀砚一眼,又垂下,然后又被你捡到,给我包扎,还给我买鸭子吃所以,我其实是被你救了两次。 原来如此。 荀砚恍然。 原来在那些他不记得的过往里,他曾与这么多奇妙的生灵有过交集。 胡黎的脸却悄悄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懊恼:我我本来真是想正儿八经报恩的。帮你打跑坏人,或者帮你找到家人,再不济给你好多好多银子也行可是 他又偷瞄了荀砚一眼,这次目光在荀砚俊朗的眉眼、挺拔的身姿上流连了一下,脸更红了,可是我一见到你,就发现恩人你长得比小时候还要俊朗好看!而且而且 他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观察你的时候,不小心看到恩人你的本钱也、也太大了 他想起昨晚惊鸿一瞥的壮观景象,感觉身体里又泛起一阵熟悉的燥热。 我一下没忍住嘛 胡黎越说头垂得越低,耳朵尖都红了,就就用了点我们狐妖嗯天生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 庙里一时寂静。 荀砚消化着这离奇又香艳的过程,心情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凶悍地宣称自己打赢了所有竞争者、此刻却羞得像只熟透虾子的大侠狐,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这样,就算报恩报完了吗?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失落。 难道只是一夜露水情缘? 报完恩,就要分道扬镳了吗? 才没有! 胡黎猛地抬头,赶紧摆手,像是怕荀砚误会,急急地澄清,这才哪到哪啊!昨晚昨晚那不算!那算我算我没忍住!是我定力不够!是我是我又欠了你的! 他往前蹭了蹭,几乎要贴到荀砚身上,仰着脸,表情认真又带着点赖皮:恩人你看,我本来是要报恩的,结果没报成,反而反而把你给睡了。这岂不是恩将仇报?不对,是恩上加恩?哎呀不管! 他有点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明确,总之,我又欠你了,恩人!欠大发了! 所以,这恩情一时半会儿是还不清了,你得让我跟着你,慢慢还!用一辈子还! 荀砚看着他急切又认真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翡翠,清澈透亮,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胡黎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 胡黎舒服地眯起眼,顺势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尾巴也欢快地摇了起来。 第185章 番外 你可曾在山上救过一只狐狸(3) 胡黎说走就走,拉着荀砚就离开了那座充满灰尘的破庙。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胡黎认得荀砚的老家,在一个叫荀家村的地方,据说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就是离这儿有点远,胡黎掰着手指头算,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动作一抖一抖,要是光靠脚走,怕是要走两个多月呢!不过恩人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我胡黎大侠一定把你完完整整、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送回家! 第201章 荀砚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那点对未知前路的茫然,莫名被驱散了不少。 有这只嗯,这位大侠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胡黎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衣兜,又拍了拍同样身无分文的荀砚,后知后觉地哎呀一声:坏了!昨晚光顾着带你飞檐走壁逃出来,忘了去那劳什子楼里,把你的积蓄呃,不对,是把他们欠你的工钱拿回来了! 荀砚失笑,他哪有什么积蓄,不过若能拿回些银钱做盘缠,自然是好的。 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走吧,先填饱肚子。胡黎很快把这点烦恼抛到脑后,拉着荀砚就往外走。 路过一个卖斗笠的小摊,他还顺手拿了顶最普通的竹编斗笠,扣在荀砚头上,压低帽檐,遮住他那过于惹眼的容貌。 恩人长得太好看了,要藏一藏,免得招惹麻烦。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手指轻轻拂过荀砚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 走在熙熙攘攘的早市上,胡黎紧紧牵着荀砚的手,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手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脚步轻快,东张西望,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孩,哪有半点大侠的沉稳样子。 荀砚被他牵着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轻微的晃动,偷偷侧过头看他。 晨光给胡黎漂亮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灰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微微上翘的嘴角显示着主人极好的心情,纯粹又快乐。 哪里像个大侠呀? 荀砚心想,分明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可爱少年。 真是的。 荀砚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有些不稳,耳根微微发热。 把我的心弄得乱乱的,自己却还在那里没心没肺、甜甜蜜蜜地笑。 胡黎嘴巴实在太馋了,看见糖葫芦要买,看见热腾腾的包子要买,看见刚出锅的油炸糕也要买 手里的几个铜板,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他手里拿着的、嘴里塞着的各种零嘴。 偏偏他眼大肚皮小,每样东西都是兴致勃勃地咬上几口,然后就举到荀砚面前,眨巴着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睛,一脸我吃不下了但浪费可耻的表情,问:恩人,你还饿吗? 荀砚哪里看不出来,他就是自己馋,买多了又吃不完,想让他帮忙解决。 最后几个铜板,胡黎买了两碗小馄饨。他呼噜呼噜吃了一半,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眼珠一转,把自己那碗推过到荀砚那边去,用勺子在里面扒拉了几下,舀起仅剩的两颗圆润饱满的馄饨,献宝似的递到荀砚嘴边,笑嘻嘻地说:恩人,看!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肉最多最大的两颗! 荀砚微微低头,就着胡黎的手,吃掉了那两颗专门留下的馄饨。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眼神精悍、孔武有力的汉子,手里拿着画像,正在挨个摊位、挨个行人盘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荀砚心下一紧,认出其中两人正是楼里养的打手! 他们手里的画像,隐约可见是自己的轮廓! 胡黎也注意到了,他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荀砚的手,压低声音:溜了溜了~我们走! 说着,就要往人群里钻。 但已经晚了!一个打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异样,尤其是荀砚虽然戴着斗笠,但那身段气质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那打手指着他们,大喊一声:那边!站住! 几个打手立刻朝他们包抄过来。 胡黎不再犹豫,拉着荀砚转身就钻进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巷子里堆满杂物,七拐八绕。 打手们追进来,却不见了两人踪影。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为首的打手恶狠狠道。 然而,就在他们四下张望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在这儿呢~ 打手们悚然抬头,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大鸟般从墙头轻盈落下,精准地一脚踩在最前面那个打手的脸上,借力一蹬,身形在空中灵活一转,另一条腿如同钢鞭般扫向旁边两人的下盘! 哎哟!砰! 惨叫声和倒地声几乎同时响起。胡黎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体术灵活得不可思议,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转,拳脚带风。 过肩摔、扫堂腿、肘击、膝撞招式干脆利落,又带着一种狐族特有的轻盈与刁钻,专攻关节、穴位等脆弱处。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爬不起来了。 胡黎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打手身边,蹲下来,在他身上摸了摸,掏出几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他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散碎银子和铜板,撇撇嘴: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不够不够,连给恩人买身好行头都不够。 走,恩人,他拉起躲在杂物后面、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荀砚,咱们杀个回马枪,回那个黑店去,拿点咱们应得的盘缠! 胡黎将荀砚安置在后巷一个隐蔽的、堆满杂物的小角落,仔细用破席和木箱遮掩好,确认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端倪。 他凑近,在荀砚紧张又担忧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乖乖躲好,看我胡大侠去给你赚盘缠!很快回来! 不等荀砚回应,他便像一道灰色旋风般溜了出去。 荀砚躲在暗处,心悬到了嗓子眼。 听着前楼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调笑声,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既担心胡黎的安危,又怕他闹得太大无法收场。 前楼大厅,正是华灯初上、客人最多的时候。 胡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去,无视了龟公和丫鬟惊愕的目光。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中央一张摆满酒菜的八仙桌上。 砰!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那张桌子! 杯盘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汤汁酒水四溅,惊起一片尖叫。 把你们这儿的黑心老板给老子叫出来! 胡黎叉着腰,声音清亮,压过了混乱的嘈杂,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哪里还有半分在荀砚面前撒娇耍赖的模样? 啊! 有胆小的客人和丫鬟尖叫着往外跑,场面一时大乱。 几个原本在角落里打盹的壮汉打手被惊动,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哪儿来的臭小子,敢在这儿撒野! 胡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撒野?老子是来讨债的!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 拳脚快如闪电。 噼里啪啦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声响,那几个打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哀嚎着倒了一地,抱着胳膊腿痛呼。 躲在二楼栏杆后的老鸨吓得面无人色,尖声叫道:反了天了!快!快多叫人来!抓住他! 更多的打手从后堂、楼上涌出,黑压压一片,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 胡黎被团团围在中央,却不见慌张,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舔了舔嘴角。 嘿,人多欺负人少是吧? 他眼中绿光一闪,身形陡然加速,在棍棒缝隙中游走,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脚踹在冲在最前那打手的胸口,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了好几个同伴。 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十几二十个手持武器的壮汉。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扑上来,死死抱住了胡黎的腰,其他人见状一拥而上,眼看就要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啧,烦人。 胡黎皱眉,浑身妖力猛地一振!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给我滚开! 砰! 一声闷响,压在身上的几个壮汉竟被同时震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胡黎趁机抬头,目光扫过大厅上方。 为了平日表演,屋顶垂下不少装饰用的、韧性极佳的红绸,其中最长的一根,一端固定在最高处的横梁,另一端垂到接近地面,只要用力一拉某个机关,红绸就会缓缓收紧上升,是表演仙女下凡用的道具。 就是现在!胡黎足尖一点,纵身跃起,精准地抓住了那根最长的红绸末端。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气劲射向隐藏的机关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机关启动。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根红绸开始匀速向上升去! 胡黎单手抓着红绸末端,身体轻若无物,随着红绸悠然上升,还抽空对着下面乱作一团的人群做了个鬼脸。 第202章 拦住他!快拦住他! 老鸨在楼上气急败坏地尖叫。 可打手们哪里够得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胡黎飞上了顶层,那是老鸨和存放贵重物品的库房所在。 胡黎松开红绸,轻盈落地,熟门熟路地朝着老鸨的房间摸去他之前踩点可没白费功夫。撬锁、进门、翻箱倒柜一气呵成。 他手脚麻利,专挑值钱又方便携带的小件金银珠宝、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股脑儿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布袋里。 啧啧,黑心钱还真不少。胡黎掂了掂沉甸甸的布袋,很是满意。 然而,当他揣好战利品准备原路返回时,却发现通往楼梯和刚才那根红绸的走廊,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更多打手堵死了,人人手持利器,虎视眈眈。 小贼!看你往哪儿跑! 为首的打手头子狞笑着逼近。 胡黎眨了眨眼,没有丝毫惧意。 他后退几步,退到走廊尽头的雕花栏杆处,下面就是三层楼高的中空天井。 拜拜了您呐! 他朝打手们挥了挥手,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纵身一跃,直接从栏杆处跳了下去! 啊! 楼下传来一片惊呼。 自由落体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胡黎在半空中猛地一拧腰,身后嘭地冒出一条蓬松柔软的灰色大尾巴! 那尾巴高速旋转起来,像个小螺旋桨似的,搅动空气,竟然真的减缓了他下坠的速度,让他晃晃悠悠地朝着地面飘去! 嘿~我会飞~ 胡黎得意地喊了一声,虽然这飞的姿势因为尾巴转速不均而有些歪歪扭扭、不太美观,像只喝醉了酒的大扑棱蛾子,但确确实实是在飘而不是往下掉。 他努力调整着尾巴的角度和转速,试图控制方向,朝荀砚藏身的小巷飞去。 可惜,技术还不熟练,加上得意忘形 哎呀! 他光顾着看下面的人群和远处的巷口,没注意斜前方伸出来的、挂灯笼的竹竿。 咚! 一声闷响,他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竹竿上,顿时眼冒金星,尾巴的旋转也乱了套,整个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差点直接栽下去。 好在尾巴的本能还在,胡乱扑腾了几下,总算稳住了身形,只是下降的速度快了不少。 他捂着撞痛的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还不忘对着楼上那些目瞪口呆、伸长脖子看的打手和老鸨,用尽最后的气势,龇牙咧嘴喊了一句: 哼哼!我走了!有本事来追我呀!略略略~ 说完,他赶紧抱紧怀里的布袋,借着最后一点螺旋尾的动力,歪歪斜斜地朝着荀砚藏身的小巷飘了过去,然后在巷子口的高度,尾巴一收,噗通一声,不算太优雅但安全地屁股着地,摔在了堆着的软草垛上。 哎哟 胡黎揉着摔疼的屁股和被撞出个包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从杂物后面探出头的荀砚。 恩人 胡黎扁扁嘴,把怀里鼓鼓囊囊的布袋献宝似的举起来,额头上顶着个新鲜出炉的红包,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屑,看起来狼狈又滑稽,看!盘缠到手了!我们有钱去你家啦! 荀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后怕和汹涌而来的心疼。 他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小心地碰了碰他额头的包:疼不疼?你怎么怎么这么胡来! 不疼不疼!胡黎吸了吸鼻子,把布袋塞到荀砚手里,然后顺势扑进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就是撞了一下嘛我们快走快走,等他们追出来就麻烦啦! 第186章 番外 你可曾在山上救过一只狐狸(4) 两个月的旅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却也看遍了沿途风景,尝遍了市井小吃。 荀砚的记忆如同被拂去尘埃的画卷,渐渐显露出原本的轮廓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荀家村模糊的轮廓,想起了父母殷切的目光,也想起了自己本该是个进京赶考却意外失足的书生。 记忆的回归,让他对身边这个灰发绿眸、跳脱又贴心的侠客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份在破庙中悄然滋生的悸动,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扎根,枝繁叶茂。 胡黎就像一道闯入他黑白世界的彩虹,鲜活、生动,带着毛茸茸的温暖和不容拒绝的甜。 胡黎确实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他认得野菜野果,会设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兽,懂得分辨方向,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 他天真烂漫,看到一朵野花能开心半天,分享食物时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荀砚;他也善良心软,会悄悄给路边的野猫留食物,会为受伤的小鸟包扎。 可一旦遇到不怀好意接近的陌生人,他那双翠绿的眼眸会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好几次都是他敏锐地识破骗局,拉着差点上当的荀砚迅速脱身。 夜晚投宿客栈或露宿荒野时,胡黎总会找到各种理由黏上来。 恩人,我冷。 恩人,山里好像有奇怪的声音,我害怕。 恩人,今天走了好多路,腿好酸,你帮我揉揉嘛~ 然后便是顺理成章地钻进荀砚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去,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直到荀砚叹息着,红着脸,主动或半推半就地吻上去。 亲密之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胡黎主动,花样百出,热情得让荀砚招架不住。 荀砚沉溺于那份极致的欢愉与亲密,却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看着怀中熟睡的狐狸侧脸,心中泛起一丝不确定的涟漪:他是喜欢我,还是仅仅喜欢这种感觉? 这份隐忧,在抵达荀家村村口时,达到了顶点。 熟悉的村口老槐树映入眼帘,荀砚心中涌起近乡情怯的激动,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拉着胡黎快点进去。 然而,胡黎的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任他怎么拉也拉不动了。 恩人 胡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荀砚从未听过的艰涩。 他抬起头,翠绿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定定地看着荀砚。 荀砚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我们到家了。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胡黎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滚落,可是人妖殊途我、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这两个月,是他偷来的快乐。 可荀砚有家人,有原本的人生轨迹,他一个妖,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将他拖入不可知的未来?那些话本里,人妖相恋,有几个有好下场? 他终于狠狠心,用力甩开了荀砚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就跑,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山林小径上。 荀砚甚至能看到,他跑的时候,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手一直在脸上胡乱地抹着,那是在哭。 荀砚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胡黎的温度和甩开时的力道。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失踪多年的独子突然归来,荀家父母喜极而泣,抱着他哭成了泪人。 家还是那个家,温暖,安稳。 父母张罗着给他补身子,打听科举的消息。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荀砚开始埋头苦读,准备来年的科举。他依然是那个温润有礼的荀家公子,只是笑容少了,常常会对着窗外出神。 他好想好想那只小狐狸,想他毛茸茸的耳朵,想他亮晶晶的绿眼睛,想他耍赖撒娇的模样,想他依偎在怀里的温度。 直到某天夜里,他正在油灯下读书,忽然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那目光并无恶意,却让他心头一颤。他不动声色,之后几日格外留意。 果然,时常能在窗台、墙角发现一两根灰色的、柔软的毛发。 他试图偶遇,却总也抓不到那道影子。 是胡黎。 他一定就在附近,偷偷看着他。这个认知让荀砚沉寂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也生出了一个主意。 一日,他看见村里孩童用支起篮子的简单陷阱捕捉山雀,心中一动。 胡黎喜欢萤火虫,在路上时,每每见到流萤,总会兴奋地扑上去追着跑,然后不小心跌进草丛,四脚朝天地躺着,等着荀砚笑着把他抱起来,帮他摘掉粘在皮毛上的苍耳和草叶。 荀砚花了几个晚上,终于捉到了五六只亮晶晶的萤火虫。 第203章 他在自家后院僻静处,插了一根小棍,用极细的丝线,一端系着萤火虫,另一端轻轻连在棍子上,做了一个极其简易的、近乎幼稚的陷阱。他躲在暗处,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夜色渐深,流萤微光在黑暗中闪烁。一道灰色的影子,果然如约而至。 他先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被那几只聚在一起的、格外明亮的萤火虫吸引了全部注意。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 啪嗒。 细线被触动,小棍轻轻倒下,竹篮扣住了那只小狐狸。 荀砚快步走出去,轻轻拨开作为掩饰的草丛。 月光下,只见那只熟悉的灰色小狐狸,正仰面躺在那里,四脚朝天,保持着一种被捕后放弃挣扎的乖巧姿势。 一只发着微光的萤火虫,正正好停在了他湿漉漉的黑色鼻尖上,随着它轻轻的呼吸,一明一暗。 荀砚再也忍不住,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进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温软的小身子轻轻颤抖。 他把脸埋进狐狸柔软蓬松的颈毛里: 胡黎我抓到你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妖怪,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别再跑了,好不好? 小狐狸在他怀里轻轻呜了一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荀砚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智慧,向震惊的父母坦诚了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经历了几年的失子之痛,荀家父母对儿子失而复得的珍视压倒了一切。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在村里长辈和少数至亲的见证下,两人简单地拜了堂。 胡黎没有嫁妆,但他把自己和一颗赤诚的狐心,全数奉上。 荀砚继续苦读,翌年科举,高中进士,外放做了个清闲的地方官。 他带着胡黎赴任,夫夫二人,恩爱和睦,成了当地一段佳话,虽然百姓只知县令夫人身体孱弱,深居简出,但县令大人对其爱护有加,伉俪情深。 生活平淡而幸福。直到某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荀砚躺在院中的摇椅里小憩,胡黎化作原形,小小的一团,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都睡得正香。 荀砚在温暖的阳光和爱人的气息中醒来,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感受着胸口的重量和温度。 一个念头却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 自己当年那个用细线、木棍和萤火虫做的、简陋到可笑的陷阱 真的能抓住一只身手灵活、能飞檐走壁、从重重包围中轻松盗取财宝的狐妖吗? 以胡黎的本事,恐怕在丝线被触碰的瞬间就能察觉并躲开吧?甚至,他可能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布置 荀砚释怀的笑了笑。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手臂收得更拢了些,让胸口的小狐狸睡得更安稳,然后,自己也重新沉入了恬静的梦乡。 无所谓了。 真相是什么,早已不再重要。 第187章 正式完结通知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你们好呀!我是《当家萌狐》的作者,鱼丸面汤。 首先,最想说的,是谢谢。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点开这个故事,陪伴着胡黎和荀砚,走过这一段从陌生到相依,从人间到非人,从古代王朝到现代都市的漫长旅程。写作是一个孤独而漫长的过程,是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段停留、每一个评论,构成了鱼丸深夜敲字时最坚实的后盾。 鱼丸知道,在这个信息爆炸、选择无数的时代,你们愿意将宝贵的时间交付给这个故事,交付给这只有点狡猾、有点贪吃、有点坏,但又会为了所爱付出一切的小灰狐,和他那个看似端方雅正、实则双标到可爱的僵尸夫君,这是对鱼丸最大的信任和鼓励。 尤其要感谢那些一直追更、时不时留下评论、与鱼丸分享感受、甚至为角色和情节操心的朋友们。 你们的反馈,无论是哈哈哈的大笑,还是呜呜呜的揪心,抑或是认真的分析和讨论,都让鱼丸觉得,这个故事不仅仅是鱼丸一个人的奇思妙想,它因为你们的参与,而变得更加生动、丰满,有了超越文本的生命力。 是你们让胡黎更灵动,让荀砚的温柔更具体,让那些或温馨或搞笑的日常,那些或紧张或动人的时刻,有了被倾听、被共鸣的回响。 这份共鸣,是给创作者最好的礼物。 说到狐狸,是的,鱼丸超级喜欢狐狸!大概上辈子是只狐狸(或者狐狸饲养员?哈哈)。 鱼丸觉得狐狸这种生物,简直是灵性与魅惑,聪慧与狡猾,美丽与神秘的完美结合体。 它们毛茸茸的外表下,藏着洞悉世情的眼神和灵活多变的心思,既可以是祥瑞的象征,也可以是精怪的化身,充满了故事感。 连着两本长篇的主角都是狐狸,上一本是傲娇霸道的九尾狐晏绯,这一本是市井又深情的灰狐胡黎,大概就是鱼丸对这种生物爱得深沉的最好证明吧! 在创作胡黎时,鱼丸特别想展现的,就是那种更接近妖怪本真的感觉。他不是传统意义上仙气飘飘、悲天悯人的仙狐,也不是完全天真懵懂、需要被保护的萌宠。 他就是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带着兽类的本能:狡猾,利己,甚至骨子里有食人的野性,也有着对力量、对长久陪伴的野心。 鱼丸希望他的一举一动,都让读者能清晰地感觉到:哦,这确实是个妖怪,有非人的思维和行事逻辑。 但同时,他又在漫长岁月和与荀砚的相遇中,学会了爱,懂得了守护,那份利己渐渐变成了利我们,那份野性被温柔包裹,成为保护所爱之人的獠牙。 这种矛盾与成长,鱼丸觉得很有意思。 至于荀砚,最初的人设构想确实是更偏向端方雅正、克己复礼的君子,像一块温润但坚韧的美玉。 但在写作过程中,他好像自己活了过来,朝着对外严苛守礼,对内无原则溺爱的方向一路狂奔,变成了现在大家看到的、带着点傻气的忠犬夫君。 仔细想想,这样好像更可爱? 他所有的原则,在胡黎面前都会自动让路,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法则:我娘子只是一只小狐狸,他懂什么?他有什么错?就算真有错那也一定是误会,或者别人先惹他的!一只小狐狸能有什么错?! 这种双标,大概就是他最极致的温柔和浪漫吧。 感谢大家喜欢这样的他,甚至可能比鱼丸最初设定的那个完美君子更喜欢。 在这一本书里,鱼丸也尝试着描绘了更丰富的群像。 不再是主角二人的独角戏,晏明澈和他的三位侍卫之间复杂又真挚的情感,荀梨从复仇者到守护者的蜕变与孤独,山君李安壤的坚韧与她在不同世界的扎根,甚至戏份不多的柳萍、荀老爷、陈子谦、玄墨等等,鱼丸都希望能让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弧光和归宿。 很高兴看到有读者朋友提到喜欢三十三王爷晏明澈,喜欢山君,觉得他们饱满。 这对鱼丸而言是莫大的肯定,让鱼丸觉得花费心思去勾勒配角的世界是值得的。 故事有开始,就有结束。 胡黎和荀砚的旅程,在这个时空段落下了一个温暖的休止符。 但他们的生命还很漫长,在现代社会的新奇与挑战中,在道观山林中,他们的故事还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着,或许还会有新的冒险,新的温馨日常。 而我们的缘分,因这个故事而聚,也暂时在这里告一段落。 最后,就像我们开始时由他们自己讲述一样,也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和大家说声再见吧 胡黎:吱~(先来声狐狸叫镇楼!) 谢谢各位看官老爷们一路捧场呀!陪我和我家阿砚折腾了这么久,从古代闹到现代,从皇宫打到小巷。 嘿嘿,我知道我有时候是有点小坏,有点贪吃,还有点凶,但谁让我是狐狸呢?而且我有全世界最好的阿砚宠着呀!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哪天我和阿砚逛吃逛喝,或者接活儿的时候,就又和各位在别的故事里碰面啦!祝大家每天都开开心心,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再见啦~ 荀砚:砚,在此拜谢诸位。多谢诸位长久以来的陪伴与聆听。 我与内子胡黎的故事,能得到诸位青睐,实乃我二人之幸。 娘子他性子活泼些,若有言语跳脱、行为非常之处,还望海涵。他本性纯善,一切皆由我纵容所致。 此后岁月,我仍会伴他左右,读书明理,护他安稳,亦会随他领略这大千世界无穷新奇。 祝愿诸位亦能寻得心中所安,所爱常伴,平安喜乐,诸事顺遂。山高水长,若有缘,或可再会。珍重。 第204章 那么,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这次就真的要说再见啦。 感谢相遇,感谢陪伴。 有缘,下个故事再见! 鱼丸面汤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