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岁千千岁》 内容简介 《太子千岁千千岁》作者:熬夜注定秃头 文案: 褚元三十年,边关大捷,商阙班师回朝。 庆功宴结束后,刚被封为威远侯的商阙潜入了太子东宫。 商阙:“殿下,多年未见,连书信也不曾有一封,还真是叫臣伤心啊。” 褚绥:“滚开,你可知这是死罪?!” 商阙握着他的手腕,慢悠悠地替他解去那碍眼的衣衫。 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又岂是多年练武的商阙对手。 * 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内忧外患。 “人人皆知,我就是殿下身边的一条狗。” “有商阙一天,殿下便无需担忧。” “殿下觉得呢?” 褚绥面无表情地宽衣解带,攀上商阙的肩膀,主动献上一吻。 商阙:“明日臣便出兵收回失地,还请殿下不要忘了,他日殿下登基,迎娶本侯为后。” * 商阙大军出征,东宫传出太子病重。 朝廷局势不安,党派之间争斗不休。 “太子殿下可曾让男子侍寝?” 褚绥脸色难看至极,一把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你好大的胆子!” 太医冷汗直冒:“臣惶恐,求殿下恕罪!” 褚绥:“孤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太医:“殿下脉象似是有孕……” “你说什么?!” 太医吓得不敢抬头:“太子殿下,您这是喜脉啊!” * 先皇病重离世,褚绥登基那日,京城刀山火海,宛如人间炼狱。 商阙带着数千骑兵,前来救驾。 “商阙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褚绥垂眸看着龙袍下遮掩的孕肚,缓缓开口:“你的确该死。” 冷漠矜贵太子殿下 x 疯狗偏执威远侯 阅读指南: 1文章设定皆为私设,没有原型; 2双洁,不反攻不互攻,攻受锁死,生子文,但不详写。 ——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重生 权谋 主角:褚绥 商阙 一句话简介:“太子殿下,您这是喜脉啊!” 立意:步步为营 走向顶峰 第1章 重生 第1章 重生 夜深了,东宫寝殿的烛火还未熄灭,咳嗽声从帷幔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惊,守夜的宫人低着头,不敢往里面看。 福安端着一碗汤药,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踉跄地跪到床榻跟前,忧心忡忡地低声喊道:“殿下,药来了。” 褚绥咳得眼前发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寝殿里的烛光明亮,甚至有点刺眼。 他下意识去手去挡住那刺目的亮光,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入目是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此时正担忧地看着他。 褚绥顺着他的脸一路看下去,看向他那双端着药碗还不停地颤抖的手,恍惚了下:“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戌时了。”福安把药送到他嘴边,小声哄道:“殿下,喝口药吧。” “你...”褚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福安,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了。” 他依稀记得福安只不过比他年长两岁,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着,可如今却佝偻着腰,皱纹爬满整张脸,看着竟然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福安听后,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小心地扶他坐了起来:“奴才只是近几日没睡好,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吓着殿下了。” 褚绥缓缓收回视线,看着他递过来的那碗汤药,嘴里发苦:“一会再喝吧。” 福安心疼地皱紧了眉头:“殿下,还是把药喝了吧,喝了药才能好。” 褚绥听到这句话,无声地笑了下,喝再多药也不会好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熬不了多久了。 褚绥端起药碗,低头一口闷下,苦涩的味道蔓延在口腔里。 他强忍着反胃呕吐的冲动,努力咽下涌上喉咙的苦味。 可那药还是太苦了,他忍不住趴在床边,把汤药吐个干净。 “殿下!”福安惊恐地扶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颤声道:“要不要传太医?” 宫人们一拥而上,很快就将地板打扫干净,然后又退到殿外,静候着。 “不必。”褚绥双眼无神地靠在床榻上,呆呆地看着屋里那扇紧闭的窗,寝殿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殿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外面是下雪了吗?” 福安点点头,轻轻擦着他脸上沾到的药渍:“回殿下的话,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了。” 褚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转瞬即逝:“扶孤去看看吧。” “殿下!万万不可啊!”福安连忙劝道:“太医说了您现在的身子不能着凉,万一感染风寒会使得病情加重,您的身体会扛不住的,而且现在夜深了,不如明儿起来再看吧。” 褚绥目光黯淡:“去看看吧,可能这样的雪景,往后再也见不到了。” “殿下……”福安听到这句话,直接跪在了地上,憋着一口气,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殿下洪福齐天,这样的雪景,以后多的是机会看。” 褚绥轻笑一声:“好了,下去安排吧。” 福安还想再劝劝,可当他看到褚绥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时,心头猛地一颤,苦涩涌上心头,瞬间红了眼眶:“奴才遵命。” 宫人们搬来软榻和炭火,褚绥坐在庭院里,看着屋外的雪,终于一扫多日的沉闷,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殿下,还是再披一件大氅吧,莫要冻着了。” “福安,你变得越来越啰嗦了,咳——” 一声闷咳,卡在喉咙里,褚绥感觉喉咙涌上一抹腥甜,他连忙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久,才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咳了出来,温热的血从他的唇边溢出来,将手帕染红了大片。 褚绥看着手帕,微微愣住了,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腔,让他一阵恶心。 “殿下!”福安瞳孔骤缩,他扑上前,跪倒在褚绥脚下,惊恐地喊道:“快!快来人!传太医!” 身旁的宫女桂枝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随后又慌慌张张地折返回来。 “殿下...殿下!外面,外面好多禁军,我们东宫被禁军包围了!” 福安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桂枝惊惧地指着殿外,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他们杀人了!杀了好多人!” “什么?!”福安脸色发白,还没来得及多想,外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褚绥望向门口,神情悲悯,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保护殿下!”福安回头看了一眼褚绥,眼里闪过悲痛,“想要杀殿下,就先踏过奴才这条尸体!” 褚绥想喊他留下,可他的嗓子疼得挤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福安带着侍卫冲出殿外。 霎时间,殿内殿外乱成一团。 宫人们四散奔逃,可禁军早已将东宫重重包围,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禁军冲进了东宫,他们手持火把和兵器,一路杀到了大殿,领头的指挥使冷冷地看着四处逃窜的宫人们,“二殿下有令,东宫上下,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惨叫声四起,鲜血的味道迅速蔓延开来,尸横遍野。 听到那句“二殿下”时,褚绥明显地怔了怔,他已经许久没有过问朝中的事,也不曾想到发起这场宫变的人,会是他那位温润恭顺,不起眼的二皇兄。 他靠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昔日伺候在侧的宫人们一个个倒下,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小心地捂着胃,那里痉挛得厉害,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风雪渐渐变大,炭火被雪水打湿,周围的温度骤然变冷。 褚绥缓缓闭上双眼。 禁军一步步将他包围。 “太子殿下?” 指挥使探了探他的鼻息,摇摇头:“他死了,回去禀报二殿下。” 片刻后,禁军还在清理殿内的尸体,褚绥却醒了过来。 他感觉到身体变得轻盈,仿佛飘在半空中,然而当他睁开双眼时,他确实高高悬挂在半空中,而他的脚下还躺着他的尸体,没了炭火,他的尸体已经覆盖一层薄薄的雪。 褚绥茫然地看着自己将近透明的双手。 他死了? 他终于死了。 不用再每天喝那些苦到发涩的汤药,不用缠绵病榻,不用再翻来覆去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借着满院子的火光,褚绥看清了自己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自己的脸了,竟不知他何时变得这么难看了,枯瘦如柴,脸色白得发青。 就在这时,所有禁军都往门口方向走去,为首的指挥使还带着封条和锁链。 褚绥惊觉,二皇兄是想把他的尸首永远留在这。 看着即将关闭的大门,他也顾不上自己的尸首了,他想知道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父皇还活着吗? 禁军刚走出东宫,大殿的门槛上正趴着一个太监,被领头的那人一脚踢开。 “这老东西!真是晦气!” 有不少禁军守在东宫外面,他们手里的火把将整个东宫照得亮如白昼。 褚绥光是靠那太监的衣裳就认出了那具尸首正是他的贴身太监——福安。 福安被踢到殿外,在雪地里滚了好几下,那身衣衫沾满了泥和血,他身上还有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而他原本趴着的地方,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路,像是在雪地里爬行了许久,才会留下这样的血迹。 而他爬行的方向,是褚绥所在的方向。 褚绥看着福安的尸体,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就像被鲜血糊住了,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尝试了许久,最终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离开东宫后,他跟着这些叛军,一路来到金銮殿上,殿门敞开着,外面跪了一路的朝臣,他们此时正被叛军用刀架着脖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而他的二皇兄正在跟他的父皇对峙。 褚绥看着瘫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几乎没能认出来。 两年不见,他的父皇怎么如此憔悴,那头乌黑透亮的发丝不知何时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片青黑色,那双曾经充满威严又锐利的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起来好疲惫,像是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宫人们是怎么伺候的? 王公公呢? 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是被禁军斩首了吗? “父皇。” 褚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没有平时的恭谦温顺,只有嘲讽和不耐:“儿臣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父皇龙体欠安,理应由儿臣分忧。” 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被气得脖子都红了:“逆子!你都做了什么?!” “父皇息怒。”褚稷懒懒地看了一眼父皇桌案上的诏书,见他只字未动,不由得冷笑一声:“父皇还是把诏书写了吧,只要您把皇位传于儿臣,儿臣兴许能留你一命,让你移居万寿宫,当太上皇安享晚年,可若是父皇不识趣,就怪不得儿臣了。” 皇帝把诏书用力丢到他的身上,接着,一旁站着的小太监又呈上了新的诏书。 殿外偶尔传来大臣们声泪俱下的劝告: “二殿下!趁此时还未铸成大错,何不及时回头啊!” 二皇子眼里的狠厉让人心惊,他夺过禁军的刀,直接将刚才那位劝他回头的大臣斩杀,血溅三尺。 周围的大臣惊恐地瘫坐在地上。 二皇子提着刀,任由那刀上的血滴在地上,他看着跪了满地的朝臣,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谁再敢多说一句话,本殿下就要了他的命!” 血顺着地板的纹路,流入了金銮殿。 皇帝颓废地靠在椅子上,无奈地开口:“放了他们吧。” 褚稷并没有放过这些大臣的意思,反而用这些大臣威胁父皇签诏书,看父皇迟迟不肯动笔,嗤笑道:“父皇该不会是在等容将军吧?” 在听到“容将军”三个字时,褚绥和皇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褚稷。 舅舅…… 褚绥心头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接着他便看见褚稷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丢到父皇面前,冷哼一声:“容将军还真是忠君爱国啊,只可惜,这样的人也要战死沙场了。” 褚绥怔怔地看着褚稷,浑身发抖,他快速地扑向褚稷,也只是从他的身体穿过。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在发抖,惊骇地看着他:“你把容珲怎么了?” 褚稷对于继位这件事十拿九稳,也不怕将出卖军情、勾结敌国这件事告诉他的父皇了。 “你不是疯了?”皇帝捂着胸口,脸色又青又白,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你怎会做此等蠢事!” 若只是逼宫,他死就死了,可若是边关失守,察罕部的骑兵攻破城门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京城岂不是他国的囊中之物?! 褚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疯狂:“若是让国舅爷活着,这江山,我还坐得稳吗?” 若是容珲还活着,这皇位轮得到他来坐吗? 哪怕他走正道顺利继承大统,有容珲在的一日,他这皇位永远都坐得不安心。 气氛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终于,皇帝那只枯瘦的手,慢慢地落在了那卷明黄色的禅位诏书上,在落笔之前,皇帝看向褚稷,声音平静:“太子呢,你把他怎么了?” 褚稷唇边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父皇最疼六弟了,他自然会与父皇在九泉之下相遇。” “逆子!朕的江山迟早会败在你的手里!” 皇帝说完这句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倒在龙椅上。 看着皇帝倒下,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开。 大臣们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被气死了,他们跪下来啼哭不已。 褚稷上前拿起那份沾血的诏书,递给身侧的太监,那太监双手捧着,缓缓退到一旁,另一个太监捧着玉玺走上前来,他低着头,双手在发抖。 “皇帝驾崩!”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新帝继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的大臣们和宫人们跪了一地。 褚稷抬起头,看着手里的玉玺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恭顺,像极了从前的二皇子。 褚绥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飘到父皇面前,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父皇的葬礼一切从简。 新帝继位名不正言不顺,群臣却不敢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那场宫变之后,褚绥的灵魂一直在皇宫里飘荡,他看着褚稷将年幼的皇弟皇妹们关了起来,将忠臣满门抄斩,为稳定边疆局势,将公主送去察罕部和亲。 要知道,察罕部的首领如今已年过半百! 在褚稷执政的第三年,旱灾粮荒,瘟疫四起,百姓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而他的皇兄只顾着享乐,广罗天下收集美人,建宫殿,以酒为池以肉为林,导致国库空虚,救灾的钱一分也拿不出来,更别说军饷。 而大臣进谏,却被扣押天牢,随便按个罪名,流放九族。 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奏折,写满了各地灾情、民生问题、边关战事,这些奏折全都堆在御案上,渐渐落了灰。 后来,流民起义,声势浩大,直指京城。 等消息传到宫里时,京城已经守不住了,褚稷也终于慌了。 而当时的朝廷已经支离破碎,大臣们闭门不出,不再理会国事。 城门破了。 没想到攻进来的将军是商阙。 那个被先帝丢在军队,任其自生自灭的商阙,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的商阙,此刻带着数千精骑,踏破了京城的城门。 禁军的防线一道一道被撕开。 整个皇城陷入战火之中,遍地都是尸体。 褚稷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商阙一步一步走进大殿,浑身都在发抖。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逼宫的那天,他的父皇是不是也如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那样害怕死亡,那样悔不当初。 然而商阙只是看了他一眼,让人将他绑了起来,并不急着下杀人。 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步履匆忙地穿过大殿,穿过那些跪地求饶的朝臣,一直往后宫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直到在一处荒废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褚绥的灵魂从城门被破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他以为商阙在拿下京城后第一件事会斩杀褚稷称帝,但商阙没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然而当他随着商阙的脚步一直来到这座荒废的宫殿时,他还是愣在了那里。 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踏入这座宫殿了。 他看着商阙把锁链砍断,撕掉封条,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自从他死后,东宫就一直被人封锁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殿里常年没有人打扫,如今落满了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和野蛮生长的小草。 殿里所有大门都敞开着,庭院里的那张桌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的药碗还在,里面的汤药早已被风干,只残留一层黑色的药渍。 而那张落满灰尘的软榻上,靠着一具枯骨,上面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太子吉服。 褚绥看着自己的骸骨,忍不住松了口气,至少他的骸骨完整,看起来挺干净的,没有遍布苍蝇和蛆虫。 至少在这么多年后,他和商阙的重逢,也是体面的。 商阙一步步上前,沾着血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最后停在那具枯骨面前,在褚绥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他看着商阙朝自己的骸骨伸手,手指停在半空中,又一点点收了回去。 褚绥疑惑地看着他,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的手。 他的手太脏了,手指上全是污血。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褚绥怔住,没想到商阙会跟他道歉。 他以为,他们相识一场,商阙是来给他收尸的。 直到他看见商阙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他才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来到商阙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甚至想哄哄他。 然而,还未等他触碰到商阙,眼前的一切轰然倒塌,破裂成无数碎片。 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是轻轻碰了下商阙的衣角。 接着,他再次陷入了黑暗。 他的身体沉沦在无休止的黑暗里,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直到他看到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道光。 然后—— 他再次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幔,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让他蹙起眉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可他后来再也没机会闻到这股难闻的味道了。 如今再闻到这股味道,他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殿下,您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榻边传来,恭恭敬敬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褚绥偏过头,想要掀开帘子,可他此时四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垂下手,落在温暖的被褥里。 褚绥怔怔地看着头顶上明黄色的床幔,这里是……东宫? 东宫不是已经荒废了吗? 不对,他不是成为了一缕幽魂了吗? 宫女轻轻掀起了床幔,点燃了床头的烛火,又悄悄地退了下去,在寝殿里静候着。 “殿下,您睡了好久。”福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等等,福安不是已经死了吗? 褚绥看着躬身站在他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汤药的福安,愣了愣神。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福安的脸,他的双鬓没有白发,一头青丝被藏在了帽子里面,他的脸上也没有难看的褶皱,脸上也没有沟沟壑壑,甚至还有几分婴儿肥,只是眉眼里的担忧依旧没变。 褚绥有一瞬间的恍惚,“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现在已经是戌时了。”福安放下那碗汤药,小心翼翼打量着褚绥的脸色,斟酌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殿下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褚绥看着那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忽然笑了笑,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啊,只是做了个噩梦。” 第2章 有毒 第2章 有毒 帘幕低垂,烛光摇曳。 外面没有禁军的喊杀声,也没有宫人们凄厉的惨叫声,安静得只有宫人们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褚绥看着自己瓷白的双手,上面的青筋隐约可见,他攥着柔软的被褥,力道一点点收紧,直到指尖用力到发白,手心出现一道道勒痕,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一缕幽魂在人间逗留数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回到十七岁这一年。 “殿下,该喝药了。” 福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双手撑在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上辈子他缠绵病榻,最后那段时光基本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如今他的身体还不算太糟糕,至少还没到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看着福安手里那碗黑漆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那种生理性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光是闻到这股苦涩的味道,他就忍不住想吐。 褚绥伸出手,当他碰到药碗时,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下。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这些年缠绵病榻的原因或许就出现在这里。 忽然一阵风吹了进来,将烛火吹灭,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褚绥惊恐地瞪大双眼,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刀山火海那一幕,厚厚的积雪被鲜血渗透,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座皇城,宫人们嚎哭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尸首堆积如山,宛如人间炼狱。 直到宫女重新点燃了烛火,暖黄色的烛光填满整个寝殿,褚绥才恍惚地醒了过来。 他的额头渗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眼神里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 “殿下?”福安担忧地看着他,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太医院的人,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要不还是让周太医来给殿下瞧瞧吧?” “嗯。”褚绥同意了,他看了眼放在床边的那碗汤药,在福安离开之前叫住了他:“让张太医过来。” 福安脚步顿了顿,回身应道:“是,殿下。” 太医院的人看见福安公公来了之后,便想去喊周太医。 “不必叨扰周太医了,殿下宣的是张太医。” 太医院的人面面相觑,太子殿下的病一向都是周太医负责的,怎么会换成了张太医? 张太医忐忑地跟在福安公公身后,小心试探:“福安公公,太子殿下的病一向是周太医负责的,周大人最清楚太子殿下的病情,怎么会...突然宣下官前去呢?” 福安一边快步地往东宫的方向赶,一边压低着声音道:“您不用紧张,既然是殿下吩咐的,张太医照办就是了。” “是是是。”张太医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 东宫烛火通明,外面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寝殿里传出来。 福安听得心惊,快步回到殿下身边,小声说道:“殿下,张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吧。” “见过殿下。” 褚绥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听起来病得很重,但他这种用力的咳嗽声立马引起了张太医的注意。 “殿下不可这般用力,容易咳坏嗓子。” 褚绥前世被鲜血糊住喉咙的那种感觉太深刻,以至于他现在每每咳嗽都恨不得用力咳嗽,把里面的脏东西咳出来,清清嗓子。 张太医往前走了几步,跪坐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放在褚绥的手腕上,给他诊脉。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张太医的手还搭在褚绥的手腕上,他神色古怪,额头渗着细细密密的汗水。 “怎么?”褚绥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难道张太医诊断不出孤的病?” “臣惶恐。”张太医连忙收回手,脑海中思绪万千,他斟酌片刻后,选择了最保守的一种说法:“殿下脉象细弱,按之无力,此乃先天不足之象,再加上殿下近日外感风寒,邪气入侵,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先皇后怀太子时,身子就很虚弱,太子殿下的病也是从母胎时就带起的,所以太子殿下生下来就诸病缠身,这件事在宫里面人尽皆知。 张太医还是第一次有幸摸到太子的脉象,在这之前,太子的病一直都是周太医在负责,旁人极少有机会接触,经过今天为太子殿下诊脉,张太医才发现,太子殿下这脉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太子殿下的病情看着来势汹汹,实则不然,他的症状不凶,反而像是渐渐腐朽的一棵大树,从根部开始溃烂,只剩外表还在撑着,内里早已被挖空。 再加上近几日天气变凉,太子殿下着了凉,外邪入侵,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所以才会咳嗽不止,畏寒怕冷,精神萎靡。 可若只是先天不足的体虚加上风寒,也断不会如此虚弱。 太子殿下的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不像是急症,倒是像日积月累所导致的。 像是有人在太子殿下体内下了一种慢性毒药,随着年月,一点点侵蚀他的肺腑。 周太医不可能看不出来太子殿下的病情,可是他怎么从未听周太医提起此事? 想起太子殿下的身份,和宫中的暗流涌动,张太医斟酌了许久,才谨慎地开口:“殿下的身体本就亏虚,正气不足,邪气入体,难以排出,依下官之见,殿下需静养几日,饮食上也要格外注意……” “行了。”褚绥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张太医的话:“孤难道不是一直在静养吗?” 这套说辞他都听周太医讲十数年了,听得十分厌烦,也是因为如此,他常年将自己困于东宫,卧病在床,到死都离不开那张软榻,仔细想来,他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殿下息怒。”张太医跪在地上,哪还敢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褚绥看了福安一眼,福安会意,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退下去。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走远了,殿门被轻轻带上。 褚绥掀开床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太医,声音带着无边的冷意:“孤想听句实话,孤的病到底如何了?” 张太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殿下的身体只是有些虚弱,并无大碍。” “福安。”褚绥又唤了一声。 福安走上前,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在张太医面前打开,里面是已经煎过的药渣。 “张太医。”褚绥淡漠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你来看看这药有什么问题,若是你看不出什么问题,那你也不必回到太医院了,孤今日就能定你诊治不力,贻误储君之罪。” 张太医胆战心惊地捡起药包,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打湿了衣领:“殿下息怒!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殿下失望!” 褚绥支着脑袋,再次开口:“孤想听实话。” 张太医惊出一身冷汗,小心地捻起一片药渣,反复地嗅着上面的味道。 福安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褚绥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太医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脸上覆着一层汗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把药渣全部摊开,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甚至喝了好几口福安公公呈上来的药。 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太子殿下这药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如果不是他的嗅觉敏锐,恐怕也难以察觉这药有问题。 张太医跪在那里,手里的药渣像是烫手山芋,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深知宫中几方势力如同水火,能给太子殿下下药的人,背后身份一定不简单,若是他把这件事捅出来,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就算他不查,陛下也不可能不查,届时,他就是众矢之的。 太子殿下既然让他查药渣,那就说明太子殿下也发现了药有问题,他若是未能如实相告,恐怕今夜走不出东宫。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褚绥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如何了?” “殿下。”张太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沉声道:“这药确实有点古怪。” “继续说。” 褚绥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倒是福安公公瞬间白了脸。 张太医把药渣摊开,呈到褚绥面前,缓缓说道:“殿下请看,这黄芪、党参、白术、茯苓、豆蔻都是常用的温补之药,这药也确实是给殿下调理身体的,温补脾胃,益气养血,对殿下的身体并无害处。” “只是...”他把豆蔻这味药单独拎出来,放在一旁,又从那堆药渣里翻出另一味药放在豆蔻的另一旁,解释道:“只是既然有了这‘豆蔻’就无需再放‘砂仁’,豆蔻和砂仁功效相近,都是化湿行气、温中止呕之物,因二者功效相似,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放在同一张方子里同时使用,毕竟药效相叠,且豆蔻的药效要比砂仁更强一些,又何须再用砂仁这味药。” 褚绥点点头:“那照你这么说,就算多加了一味药,也并无大碍。” “是,砂仁这味药,本身并无大害。”张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榻上的褚绥和旁边的福安能听见,“可它若是与某种食物一同长期食用,就会对肝脏造成损伤。” 殿内的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褚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太医跪在地上,不断地擦着脸上的汗水,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砂仁若是与桂花同食,日子久了便会伤及肝胆,单看这药里的砂仁用量并不大,可若是殿下若常食用用桂花做的糕点,两相叠加,日积月累,便如同慢性毒药一般,伤及肺腑。” 旁边的福安,目光惊骇,猛地看向褚绥,惊道:“殿下……” 宫中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素来饮食清淡,偏爱桂花糕。 尤其是殿下常年服药,嘴里发苦,所以格外喜欢甜食,东宫的膳房经常会备上一份桂花糕。 且不说桂花糕,东宫的院子就种着不少桂花树。 “所以孤的身体才会越来越差,是吗?”褚绥垂下眼睑,看不清他的神色。 张太医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殿下的身体本就虚弱,若是伤及肝脏,气血亏虚,如此一来便越补越虚,怎么都治不好。” 殿内安静了许久。 褚绥让福安把张太医扶了起来,淡淡开口:“从今天起,孤的病就交由你来负责。” 张太医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神色变得复杂:“是...臣遵命。”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没有选择权,他本无意参与宫里的纷争,可他已经入了宫,又怎可能独善其身,从他跟着福安公公走进东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福安。” “奴才在。” “送张太医出去。” “是。” 福安走到张太医身边,伸出手,扶着还在发抖的张太医,一步步,缓慢地走出了大殿。 褚绥独自靠在软榻上,望着明黄色的帷幔,思绪飘得很远。 砂仁,桂花。 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看来他这东宫藏着的脏东西太多了。 藏在暗处的那个人真是费尽了心思,给他安排了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死法。 哪怕没有发生宫变,哪怕他没死在那个冬夜,他也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 还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死是理所当然的。 第3章 噩梦 第3章 噩梦 床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褚绥躺在榻上,眉头紧锁,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梦魇之中,却无法清醒过来,只能随着梦境再次回到那座废弃的宫殿。 奇怪的是,这次的他不是以灵魂的形态四处飘荡,而是被禁锢在自己那具骸骨里,想动也动不了,他已经死了,只是意识还清醒着,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大殿门口。 接着是封条被撕下的窸窸窣窣声,还有铁链被愤怒砍断的噼里啪啦声响。 褚绥知道,外面站着的人,是商阙。 他看着商阙一步步走来,走到自己跟前,在他这具骸骨面前跪了下来。 上辈子的剧情再次重演。 褚绥也没想到,他与商阙多年未见,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他看起来好憔悴,盔甲上的血还没有干透,脸上还有几道伤疤,嘴唇干裂起皮,还渗着红血丝,下巴全是青色的胡茬,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如上辈子看到的一样,商阙朝他伸出手,又快速地缩了回去。 最后商阙也只是轻轻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慢慢地,变成嚎啕大哭。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不起。” 褚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忽然,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往下坠,直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殿下?” “殿下?!” 褚绥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摇了一下,他猛地睁开双眼,明黄色的床幔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在看到福安那张担忧地脸后,怔了怔,随后长舒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殿下,是不是又做噩梦了?”福安公公把香囊挂在床头上,轻声解释:“这是张太医送过来的,说香囊里面装的都是檀香、合欢花、石菖蒲等清心养神的药材,殿下近日醒来时每每心悸,此香囊可以助殿下安眠。” 褚绥凑近闻了闻,跟平时闻到的药香不同,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沁入鼻息,清清凉凉的,很好闻。 “殿下,张太医开的药已经熬好了。” 自从知道褚绥的药被人动过手脚后,福安现在守着药煲,一刻也不敢离开。 褚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嘴里开始发苦,但他如今的身子只能用药慢慢调养回来,就算他再讨厌这股药味,也只能忍着。 “把药端过来吧。” 福安呈上来一盘果脯,端到褚绥面前,“这果脯是昨日新做的,奴才让人多放了点蜜糖,殿下尝尝看。” 褚绥拿起银签,扎了一块蜜渍的杏脯送进嘴里,蜜糖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很甜。 他端起药碗轻轻尝了一口,原以为跟之前的药一样,又苦又涩,可他却惊喜地发现,这药虽苦,却有一丝甘甜的味道,配合着嘴里吃着的果脯,也觉着没那么苦了。 “张太医说药里加了罗汉果,所以就没那么苦了。”福安看着殿下大口喝药,脸上露出喜意。 褚绥微微扬唇,淡淡道:“他倒是有心了。” “殿下,这张太医……”福安欲言又止,眼神里闪烁着焦虑和不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怕张太医也会是下一个周太医。 褚绥把药喝完,漱了漱口,用手帕随意地擦了擦嘴,“不必担心,孤信得过他。” 在他的记忆里,张太医只是太医院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没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也不属于哪一方势力,这些年一直在太医院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干着。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父皇病重,被查出父皇的药里被人动了手脚,他的三皇兄震怒,势必要揪出背后之人,实则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而张太医,就是那个被他拉出来挡枪的可怜虫,以他家中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相胁,屈打成招,在刑部的大牢里,活活被人打死。 独善其身,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宫女桂枝上前来把水盆端了出去,褚绥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的那片雪花上。 “外面下雪了吗?” 桂枝脚步顿了顿,低头恭敬地回话:“回殿下,外头正飘着雪呢。” 褚绥的视线穿过大殿里的人群,落在门口,恍惚地想起上辈子看的那场雪,心里微微一动。 见他从榻上起身,福安连忙扶着他的手:“殿下可是要赏雪?” “嗯。” 听到他这句话,殿里面的宫女们立刻忙碌起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敢让他走出殿门。 殿门打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光影摇曳。 福安紧跟在他的身后,替他打着油纸伞。 上辈子褚绥缠绵病榻,他的腿就像废了一样,使不上劲,平日里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到最后,连看一次雪都成了奢望。 而他现在虽然也是重病缠身,但一切都在好转,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朝院子里走去。 大雪从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油纸伞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响。 冷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可他并不觉冷,反而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雪花,手心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静静地立于廊下,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们举着火把,围住了整个院子,火光将整个东宫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幕,让他恍惚地回想起上辈子,二皇兄逼宫的那一天。 那天也如同今日这般光景,一样的大雪天,一样的火光,一样的哭喊声。 褚绥粗略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们,他不是不知道,东宫里有着各方势力塞过来的探子,只是他上辈子病重,又跟父皇离心,无力计较那么多。 重活一世,他不想再将就着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宫女身上,福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让侍卫把那个宫女押上前来,“殿下,这宫女叫春梅,是膳房里面做糕点手艺最好的,桂花糕就是她来做的。” 那宫女跪在雪地里,脸白得像纸,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殿下饶命!女婢不知发生了何事!奴婢没有做错啊!” 褚绥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们,面无波澜:“都杀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福安微微皱眉:“殿下还是进屋吧,别让这些贱奴脏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饶命!殿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奴才冤枉啊殿下!” 刺耳的惨叫声打破了整个院子的宁静。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扩散,扎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剩余的那些宫人们,头垂得更低了。 褚绥眉心微蹙,垂眸看着衣摆上不小心沾到的雪,眸底的寒意更盛:“收拾干净,孤不喜欢这股味道。” “是。” 侍卫们将尸身拖走,静候在一旁的宫人们连忙上前,将青石板上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 雪忽然下得大了一些,如鹅毛般一片一片落下,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大地,而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逐渐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福安抬头看了看天,漫天飞雪倾泻而下,他犹豫着开口:“殿下,雪大了,还是早些进屋吧。” 褚绥望向院子里那棵梅树,沉甸甸的大雪压弯了枝头,可枝头上那几朵梅花开得正艳,那一抹红色,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显得格外扎眼。 “去折一枝来。” 身后的侍卫快步走到那棵梅花树下,折了最好的一枝递到褚绥面前。 褚绥接过那枝梅花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片段。 儿时,也有人曾给他折过一枝梅花。 彼时年少,两人在院中追逐嬉戏,那人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殿下就像这枝梅花,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 “通俗点就是,殿下脾气又冷又硬……” 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 连那人递花给他时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不堪了。 仔细算一算,他们确实有好些年未曾见过了。 “殿下?” 福安轻轻唤回他的神志,褚绥垂眸看着他手里的这枝梅花,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倦意。 希望这辈子他们重逢的时候,不再是天人永隔。 褚绥下意识地看向院子的某一处,上辈子他在那里躺了数年,也不知最后他的尸体有没有被好好安葬。 看商阙如此难过,应该不至于把他丢到乱葬岗吧? 褚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福安见状,扶着他往回走,“夜深了,殿下也该歇息了。” 第4章 冬至 第4章 冬至 冬至。 天还没亮,宫人们就开始忙碌了。 “手脚都利索些!”掌事太监常安公公站在乾清宫的大殿里面,捏着嗓子大声喊道:“今日来的可都是皇室宗亲,不想挨板子就别想着偷懒。” 常安公公随意指了指在他面前路过的太监,吩咐道:“你,去擦擦花盆上的土。” “还有你,去把地毯铺好了。” “桌子上不能有灰。” “哎你干什么呢?手脚放轻点,打碎了这宝贝,你有几条命能赔?” 大殿里回响着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不停地穿梭在殿廊之间。 常安公公泡了一杯茶,恭敬地递到精膳司大人耿余面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大人,今日的宫宴都安排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耿余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茶,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目光重新放回殿内忙碌的宫人们身上,在扫视一圈之后,他眉头皱了皱:“乐师呢?” 常安公公讪讪地把茶收了回去,连忙开口解释:“回大人,乐师们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耿余点了点头:“膳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御膳房的人天不亮就来了,所有食材都准备妥当了。”常安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小的特意去膳房盯过了,出不了岔子的。” 耿余听后,脸色也没有放松多少,每个环节都反复检查了几遍,才肯放心。 临近午时,乾清宫外的马车渐渐多了起来。 一声钟响,沉沉地荡开。 乐声随之而起,丝竹齐鸣,管弦齐奏,皇室宗亲们陆续到了。 “见过三皇子。” “三弟!怎么来得这么晚?” “三弟,终于把你盼来了。” 三皇子褚郸一露面,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见他身穿一身杏色的吉服,众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大皇子褚堰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后笑呵呵地说了句:“皇兄等你许久了。” “在母妃那里耽搁了会。”三皇子大步流星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头吐了出来:“这什么茶?怎么如此寡淡?” 身后的太监连忙躬身,惊恐道:“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换。” “等等。”褚堰叫住了他:“来两壶酒吧,咱们三兄弟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趁此冬至家宴,干脆喝个痛快。” 二皇子褚稷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微微抿唇:“若是被父皇知道了,肯定要训斥一二。” 大皇子僵了下,苦闷地笑了笑:“还是二皇弟说得有道理,还是待宴会结束后,我们兄弟三人到醉仙居一聚,不醉不归!” 三皇子嗤笑一声,挖苦道:“大皇兄还是不长记性,屡屡因为醉酒一事被父皇训斥。” 大皇子讪讪摸了摸脑袋,目光刚好扫过他腰间的一块羊脂玉,那玉佩看起来成色极好,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凑近看了眼,眼睛都亮了起来:“三弟这玉佩可是新得的?” 三皇子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开口:“父皇前几日赏的,说是西域新进的羊脂玉。” 大皇子刚想伸手摸一下,又缩了回去,羡慕地笑了笑:“三弟好福气啊。” 三皇子得意地扬起唇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是这次没再嫌弃那茶水寡淡,反而心情不错地说了句:“若是大哥喜欢,我送给大哥便是。” 说着,他便要摘下那枚玉佩,大皇子连忙阻止,讪笑一声:“既然是父皇送的,大哥怎好要了去。” 三皇子没再坚持,脸上的笑容渐盛:“父皇赏了我许多小玩意,改日大哥来我府上,随便挑便是。” 二皇子看着他腰间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正午的钟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所有人都迅速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皇帝穿着明黄色冕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步履沉稳,从殿后走了出来。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凌厉的目光扫过大殿,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谢皇上。” 就在延安公公宣布开席的时候,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参见太子殿下。” 常安公公尖细的嗓音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他们伸长了脖子,齐齐看向门口,直到褚绥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迅速蔓延整个大殿。 “太子殿下?”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太子殿下不喜欢这种场合,从不参与宫宴吗?” 三皇子端着茶盏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这病秧子怎么来了。 二皇子率先反应过来,躬身作辑:“太子殿下。” 大皇子紧随其后:“太子殿下。” 三皇子最后一个站起来,一改刚才阴沉的脸色,嘴角挂着一丝倨傲的笑,挺直腰板,虚虚一辑:“见过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轻轻扫过大皇兄,在二皇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了目光,连个眼神都没给三皇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三皇子的脸顿时黑了。 褚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不急不慢地朝御前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吧。”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延安公公去扶,“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皇记挂,儿臣好多了。” 褚绥身子弱,就乾清宫这一小段路竟让他出了一层薄汗。 宫女鱼贯而进,迅速将他的位子打扫出来,换上跟其他皇子一样的菜式。 皇帝仔细打量了他许久,缓缓开口:“你也有很长时间没出来走动走动了,怎么看起来瘦了这么多?” 褚绥垂眸笑了笑,“生了一场大病,底子亏损,一时半刻还养不回来。” 皇帝闻言,蹙了蹙眉:“周太医是怎么办事的?” “去库房把那颗灵芝送到东宫。” “是。” “朕记得前些日子暹罗国的使臣送了一批上等的人参来,都送去东宫吧。” “是。” 听到这番话,底下的人心情都有些微妙。 尤其是三位皇子,大皇子沉默地喝着酒,二皇子低头吃菜,三皇子脸色铁青。 坐在三皇子生母荔贵妃下方的贤妃娘娘看着这一幕,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许久未见太子殿下,这身吉服看着都不合身了,尚衣局是怎么办事的?” 大皇子生母惠妃娘娘没什么心眼,听到她说话,便顺口接下话茬,根本没听出她的潜台词。 “是这个理,尚衣局的人怎敢怠慢了太子殿下。” 贤妃娘娘嗤笑一声:“是啊,要不姐姐还是给尚衣局提个醒,让宫里的人别把明黄色和杏色给混淆了,让人看了笑话。” 惠妃娘娘微微张嘴,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贤妃这句话的意思,她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三皇子,随后僵硬地收回了视线,根本不敢看向坐在上方的荔贵妃。 贤妃娘娘看着脸色铁青的荔贵妃,脸上的笑容明媚又张扬,丝毫没有收敛。 惠妃娘娘默默地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开口。 女眷这边明争暗斗,视线兜兜转转又回到褚绥身上。 荔贵妃一直在暗暗观察太子的一举一动,见他每道菜只是浅尝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关切地问了句:“太子殿下可是不合胃口?” “劳贵妃挂念。”褚绥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回话:“御膳房做的菜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孤近日偶感风寒,食欲不振。”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晃了晃,若不是大皇子及时扶了一把,他险些要摔倒在地。 “坐下说话,你身子弱,不必行这些虚礼。”皇帝瞥了贵妃一眼,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荔贵妃讪讪地闭上嘴。 “延安。” “奴才在。” “传周太医。” 延安听到这句话后,表现得有些为难:“回陛下,太医院那边早上派人来说,周太医今日没来宫里值班。” 皇帝的目光落在褚绥身上,缓缓开口:“既然太子的病一向是周太医负责的,还是传周太医进宫吧。” “是。”延安正准备吩咐下去。 皇帝又叫住了他:“你亲自去请,看看周太医是因何擅离职守。” “是。”延安领了旨,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宴会又恢复了热闹,菜还在陆陆续续呈上来,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了太子殿下刚才说的那句话上,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大皇子没什么眼力见,他夹了一片水晶肘子,想跟三皇子说句话,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到了,只好转过头去跟二皇子说话:“二弟,御膳房的厨子是不是换人了?感觉这次宫宴做的菜好吃多了。” 二皇子把他那盘水晶肘子递给了大皇子,微微笑道:“大哥喜欢吃,那就多吃一些。” 三皇子端着茶盏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荔贵妃坐在上首,正含笑着跟淑妃说话,“今日可真是热闹啊。” “贵妃娘娘说的是。”淑妃目光扫了扫太子殿下的方向,顺着贵妃的话接了一句,“今年的冬至,确实比往年热闹些。” 她也是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参加宫宴,以往的冬至家宴,从没看见过太子殿下的身影,也不知今日是怎么的。 而且她可是听说了,昨夜东宫闹的动静可不小。 淑妃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主位的皇帝,既然动静不小,那位怎么可能不知情。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延安公公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御前。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怒道:“发生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 延安公公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惊恐道:“奴才赶到周太医家里时……” “如何?” “周太医一家三口自缢身亡了。” 第5章 桂花 第5章 桂花 丝竹乐声戛然而止,延安公公的惊恐声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殿内所有人议论纷纷,都在揣测周太医之死。 “一家三口都死了?还是自缢?查清楚了吗?不会是有贼人下手伪装成自缢吧?” “休得胡说!这可是天子脚下,太医院院首!怎能被贼人所害!” “昨夜东宫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太子殿下的病又是周太医负责的,这两者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坐在角落的汤贵人忽然惊叫出声,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妃嫔的目光,一道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尤其是坐在最上方的荔贵妃,尖锐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汤贵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之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惶恐道:“娘娘恕罪,嫔妾失言了。” 荔贵妃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汤贵人进宫这么久了,怎么还学不会规矩。” 汤贵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原本还在热议的宫妃面面相觑,讪讪地闭上了嘴,谁也不敢再开口,气氛又变得僵硬下来。 一些不知道真相的皇室宗亲被吊足了瘾,尤其是听说这件事还跟东宫有关,想开口打探消息,又碍于贵妃娘娘的面子,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可坐在贤妃娘娘附近的昭阳公主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她偏过头,好奇地看向汤贵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 公主问话,汤贵人不敢不回,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往荔贵妃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荔贵妃此时正在与身边的淑妃娘娘低声说话,脸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可汤贵人觉得自己头上正悬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她攥紧手帕,声音压得很低:“嫔妾不敢妄议。” 昭阳公主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汤贵人这种扭扭捏捏的姿态,她的胃口都吊起来了,对方话说到一半却不肯说了,她哪里受得了这口气,“说话如此吞吞吐吐实在惹人厌烦。” 听着昭阳公主不耐烦的语气,汤贵人揪着帕子,半天不敢说话,她身份低微,既不敢得罪贵妃娘娘,也不敢得罪昭阳公主,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有什么不敢说的。”贤妃轻笑了一声,替汤贵人解了围,“昨夜东宫忽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叫声,想必是下人们伺候不当,被福安公公小小惩戒了一番。” 昭阳公主心里门清,能让其他宫里都能听见的凄厉声,自然不会是贤妃娘娘轻飘飘的一句“小小惩戒”。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皇兄身上,皇宫里任何风吹草动,能瞒得住皇帝的耳目? 东宫处决下人,跟周太医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周太医在太子的药里动了什么手脚? 她抿了抿唇,不敢追问太多,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给周太医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下毒,那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谁? 昭阳公主的目光扫过坐在太子身边的几位皇子,大皇子一脸茫然,二皇子神色担忧,三皇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兜兜转转,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她的皇兄,就是皇帝的身上。 只见皇帝把酒杯搁在桌案上,轻轻一声闷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放下了吃菜喝茶的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自缢?”皇帝的声音不急不慢,平稳得让人反而生出一股寒意。 延安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地面:“是,奴才带着侍卫来到周太医家中时,发现周太医一家三口皆是自缢而亡。” “查。”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刑部给朕好好查清楚。” “奴才遵旨。”延安公公领了旨,躬身退去。 殿内的气氛还没有从周太医自缢的消息中缓过来,又被天子的威严压得喘不过气。 就在气氛跌到冰点的时候,太子殿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看着太子脸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心头一跳:“传太医。” 片刻后,负责此次宴席的常安公公领着张太医匆匆赶了进来。 张太医脚步匆忙,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进门就感觉到殿内不寻常的气氛,他也来不及细想,朝着御前跪下行礼:“臣张衡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太子。” “是。”张太医应了一声,拎着药箱快步走到褚绥跟前。 他在太子殿下面前跪了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搭在太子腕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轻轻按了上去。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各怀心事。 太子殿下许久未在宫中露面,今日一见,那脸色比从前更苍白了几分,整个人看着消瘦了不少,连走路也需要身边的太监搀扶着,殿里的炭火供应就没停过,太子殿下竟然还披着一件大氅。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太子殿下是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太子殿下本人此时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一副随时都可能睡过去的模样。 跪在他身旁的张衡,仔细地给他诊脉,心里泛起了嘀咕,太子殿下这病比昨天明显有了好转,怎会咳成这样? 他悄悄抬头,刚好撞进太子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眸里。 张衡心头一震,连忙垂下眼帘。 昨夜他从东宫回来后,一夜未眠,他如今是跟太子殿下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自然当尽心尽力,不管结局如何,那都是他的命。 他原本已经做好回太医院会被周太医刁难的准备,没曾想周太医今日没来当值,而太医院里的其他人,对他一改往日的冷眼相待,竟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还有些热情。 当延安公公宣旨让他来乾清宫为太子殿下诊治的时候,这一路上,张衡的心情跌宕起伏,他还没来得及跟殿下商量,也不知道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他说错话影响殿下大局,这可如何是好? 而刚才太子殿下那一眼,张衡似乎明白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到御前,又跪了下去:“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受了风寒,臣开几剂散寒的方子,殿下服下后,将养几日便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张太医没有起身,继续跪在那里,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滑落脸颊,他咬了咬牙,继续道:“只是太子殿下体内的余毒未清,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余毒未清”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巨大的水花,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殿内瞬间传来阵阵私语声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这张太医说的‘余毒未清’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中毒了?” “余毒?”皇帝猛地站起身来,看向太子殿下的目光带着震怒和不可置信,“太子中毒了?” 张太医嘴唇微微颤抖,他还是第一次面圣,难免有些惶恐:“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药里,有一味药材叫做‘砂仁’,这味药本身没有毒,是一味温补的药材,对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既然无碍,那‘余毒未清’谈何说起?” 说话的是大皇子,他震惊地看着张太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褚绥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张太医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这药对太子殿下确实无碍,可这药不能与桂花同食,若是这两者长期同时服用,便会伤及肝脏,日积月累,毒素沉积,身体便会每况愈下,太子殿下是因为体内的余毒还未排干净,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桂花”两个字让所有人心头一凛,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食桂花糕,经年月累,恐怕这毒素早已深入五脏肺腑。 “太子这药一向是周太医负责,太子的病他最清楚。” “可这也不能证明是周太医的问题啊,张衡不是说了吗,这药本身是没问题的,只是不能与桂花同食。” “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食桂花糕!周太医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周太医选择自缢,莫不是怕太子问责?” “可周太医为何要害太子殿下?”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三皇子褚郸。 若是太子病逝,那三皇子最有可能继承太子之位。 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 “嘭”的一声。 茶盏砸在地面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宫人朝着御前的方向齐齐跪下,浑身发抖。 “给朕查清楚太子药里的砂仁是怎么来的,膳房的桂花糕是谁安排的,周太医为何自缢,这里头,桩桩件件都给朕查清楚。”皇帝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退席。” 皇帝起身离去。 直到许久,褚绥放下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磕在桌案上,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气氛。 众人恍惚地回过神来。 第6章 信件 第6章 信件 “恭送太子殿下。” 常安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众人惊醒过来。 褚绥披着大氅,背脊挺得笔直,正迈过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福安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三皇子褚郸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太急了,桌上的茶水被他的衣摆拂落,“嘭”的一声,瓷片摔碎溅开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愤怒地挥袖离去。 “哎,三弟!”大皇子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手伸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嘀咕了句:“不是说好宴席结束后要一起喝酒的吗?” 二皇子轻轻地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整了整衣衫,也跟着站了起来,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大哥慢慢吃,臣弟的府邸离得远,明日还要上朝,臣弟先告退了。” “怎么你也要走了?”大皇子皱了下眉头,无奈地挥了挥手,“既然你们都有事,那就下次再聚好了,等六弟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兄弟几个再聚吧。” 二皇子顿了顿,微微点头:“好。” 如果能有这么一天的话,他倒是很期待能和三弟和六弟一起喝酒。 二皇子低头敛去眼底的晦涩,慢慢地走出了大殿。 在几位皇子离开之后,女眷那边也跟着陆续离席。 率先离开的是荔贵妃,她的位份最大,她若不动,剩下的宫妃和宗亲也只能一直陪坐着。 太子殿下中毒,周太医自缢而死,真正的幕后推手可能就藏在他们之间,陛下震怒离席,宫宴不欢而散,连空气都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荔贵妃优雅地站起身来,由身边的大宫女扶着往外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妃嫔,漫不经心地开口:“都散了吧。” 众妃嫔微微欠身,齐声道:“恭送贵妃娘娘。” 贤妃低着头,不屑地抿了抿唇。 待荔贵妃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内,剩下的妃嫔面面相觑,她们陆陆续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乾清宫。 “贤妃姐姐,不如来妹妹宫中坐坐吧?妹妹那里新得了些好茶,正好请姐姐品一品。” “本宫正有此意。”贤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乾清宫到翊坤宫的路不长,担着轿辇的太监不小心踩了颗小石头,轿辇晃晃悠悠的。 荔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禾训斥出声:“怎么做事的?!若是颠着了贵妃娘娘,小心你们的脑袋!” “青禾姑姑教训的是,贵妃娘娘恕罪!” 荔贵妃扶着轿辇,随着这么一晃,她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那个病秧子不是一向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吗? 昨夜东宫闹的动静这么大,今日还来参加宫宴,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娘娘,翊坤宫到了。” 青禾的声音打断了荔贵妃的沉思,她伸出纤纤玉手,青禾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轿辇。 翊坤宫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荔贵妃刚坐下,端起茶盏,就看见宫女匆忙地来禀报:“娘娘,三皇子来了。” “让他进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褚郸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荔贵妃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何时,褚郸身上那件杏色的吉服已经脱掉了,他穿着暗红色的便服,外面还披着一件青色的鹅毛大氅。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下颌线的肌肉绷得死紧,脸色很难看。 他走得很快,急促的步伐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儿臣见过母妃。” 荔贵妃抬眼看了看身边的青禾,青禾会意,屏退了其他宫人,将殿门合上,退到门外候着。 “坐。” 褚郸没有坐,而是不安地在殿内来回踱步,语气焦急:“母妃,周太医自缢是怎么回事?” 这处理的手段有够糙的,母妃素来行事严谨,也绝不会落下这么大的把柄。 褚郸站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已经下令让刑部彻查此案,若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荔贵妃打断:“不是本宫做的。” 褚郸怔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么?” “本宫从没有让周太医在太子的药里面动手脚。”荔贵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大,沉沉地落在褚郸心口上。 “是,是周太医擅作主张?!他怎么敢的!”褚郸哑然,心中的怒火正盛,却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胸口憋着一股气,闷得发慌。 荔贵妃指尖陷进手心里,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眼里透露着浓重的杀意:“没有得到本宫的旨意擅自行动,那就说明,周太医早已背叛了本宫,昨夜东宫处决下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了掩盖真相,周太医才会被灭口。” 想到这里,荔贵妃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惜了春梅。” 春梅是她安插在东宫的棋子,因为做桂花糕的手艺极好,所以被留在了东宫的膳房,这些年来尽心尽力给她汇报东宫的一举一动,这么好用的棋子,就这么死了。 “所以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们,把线索全推到我们身上?”褚郸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响,满腔怒火积攒在胸口无处发泄,若不是这是母妃的宫殿,他恨不得把东西都砸个遍,来泄泄火气。 荔贵妃眉头紧皱,唇线绷紧:“春梅这颗棋子能在东宫这么多年,绝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至于周太医和本宫之间的交易,知情者更是寥寥无几,如今他本人已死,死无对证,一切线索都断了,查也查不到本宫头上。” 褚郸愣了愣:“母妃的意思是……”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是本宫做的,但是东宫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本宫。”荔贵妃揉了揉眉心,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气。 惠妃素来不得宠,大皇子资质平庸,难以委以重任,于朝堂之上无足轻重,陛下也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看待。 二皇子生母沈昭仪身份卑微,她性子温吞,寡言少语,木讷又无趣,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死水,所以这些年来,陛下未曾踏足过延禧宫,连带着二皇子,也不受陛下待见。 可褚郸不一样。 她身为贵妃,恩宠正隆,执掌凤印,如同副后。 而她的胞弟更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如此强大的外家为他在朝堂上铺路,所有人几乎认定,只要太子一死,那么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三皇子。 也就是如此,荔贵妃从未想过在太子的药里动手脚! 太子从母胎生下来便十分虚弱,从小到大,诸病缠身,曾经有高人断言,太子殿下活不过及冠。 等太子死了,褚郸就能名正言顺登上太子之位。 她何必急在一时? 她跟周太医合作,只不过是想掌握太子的病情,从来没想过给太子下毒,更不知道什么“砂仁”“豆蔻”,而春梅也是因为她性子沉稳,聪慧,做桂花糕的手艺很好,所以才会得到她的赏识,留在东宫成为她的眼线。 她从未告诉过周太医,春梅是她的人。 而周太医给太子下毒,正是因为春梅做的桂花糕。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幕后推手有心为之? 是为了东窗事发之后,让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是她? “看来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荔贵妃脸色骤变,脸上风起云涌,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出去,发出“哐当”一声,“一来可以除掉太子,还能嫁祸给本宫,好一个一箭双雕。” 褚郸“唰”地一下,脸色变得惨白:“张太医可是说太子体内的毒是日积月累而成,也就是说幕后之人在许久之前就开始布局,至于儿臣...只不过是他除去太子的一枚棋子?!” 荔贵妃没有说话,脸色难看至极。 褚郸:“我现在就去舅舅家!” 荔贵妃把他劝住,看着摇曳的烛火,静静出神:“现在重要的不是查出周太医自缢的真相,也不是找到给太子下药的真凶,而是你父皇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既然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伏这么久,就不可能留下作案痕迹,哪怕对方不慎露出马脚,但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母妃是说?!” 荔贵妃的目光再次落在褚郸身上那件暗红色的便服上,唇角微抿,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惧,自嘲地笑了笑:“你父皇只是想借机敲打路家罢了。” 褚郸跌坐在椅子上,一脸颓然:“那母妃觉得,背后之人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 荔贵妃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张脸,低声喃喃:“这宫里就没有省油的灯。” 能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又岂是外表看上去那般平庸无能之辈,不过是避其锋芒,故意藏拙罢了。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了。 夜深了,东宫的烛火还亮着。 炭火烧得旺,整个寝殿被烘得暖洋洋的。 褚绥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看着北部送来的信件。 “殿下,商将军这些年给您寄的信全都在这里了。”福安公公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数十封商阙寄到府上的信。 看着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福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因为当年将军不辞而别,太子殿下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将军往府里寄了不少信,太子殿下从未看过一眼。 福安知道太子殿下心里这根刺难以拔去,虽然殿下表现得不在意,但他还是仔细地收了起来,没想到,殿下今日会心血来潮,想要看看将军写给他的信。 【太子殿下安: 朔方风大,黄沙扑面,臣每日操练,灰头土脸,想必与殿下重逢时,殿下已经认不出臣的脸了。 也不知京城的雪下得如何了,臣种的那棵梅树是否已经开花。 边关无事,殿下勿念。】 “啧。”褚绥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回了箱子里面。 这才是他认识的商阙,与儿时记忆里的一样,臭不要脸的。 第7章 鸡汤 第7章 鸡汤 寅时三刻,夜还深着。 “寒冬腊月,防火防盗!” 打更的老头高喊一声,手里的锣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午门外,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阿嚏——”户部尚书萧项禹刚下马车就打了个喷嚏,他缩着脖子一边搓着手,一边快步走到门洞里,躲躲凛冽的寒风。 “萧大人早。” “早,大家今儿来得都挺早。”萧项禹笑着拱了拱手。 早来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都躲在门洞里,低声说着话。 “都听说了吗?昨晚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说话的是个年轻御史,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旁边的人立马街上了话茬,压着嗓子问:“听说此事跟太子殿下有关?” 年轻御史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周太医糊涂啊,竟然敢给太子殿下下毒!” “下毒?!”住在郊区的兵部侍郎曹康乐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事当真?” “嘘!你小声点!”御史邵源赶紧拽了他一把,又往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昨晚宴席散了之后,这件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周太医的尸体现在还在刑部放着呢!” “周太医为何要自毁前程?这说不通啊!他可是院首,再过几年也可以衣锦还乡了,怎会……”曹康乐脸上闪过一丝惊惧,喃喃道:“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谁知道呢。”邵源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热气。 户部尚书萧项禹听了半晌,暗暗摇头,目光在人群里晃了晃,忽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跨过去,拍了拍角落那人的肩膀:“嘿,这不是贺大人吗,怎么躲这里来了。” 礼部尚书贺正雅闷着脸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萧项禹眯着眼笑了笑:“贺大人平时都是掐着时辰来的,此时此刻见到贺大人,甚是欣喜啊!” 贺正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萧大人何必挖苦在下。” 萧项禹凑近他耳边悄悄说了句:“又不是你犯的事,你怎的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宴席不欢而散,他们礼部难辞其咎。 贺正雅作为礼部尚书,勉强地笑了笑:“陛下不满意,总归是我们这些臣子做得不好。” 萧项禹刚要宽慰他几句,抬眼瞥见刑部尚书宋勒刚从马车下来,正要往此处走,他笑着挖苦了句:“别苦着脸了,有人比你还愁呢。” “谁啊?” 贺正雅回头就看见一脸颓废的刑部尚书走了过来。 “两位大人早。” “早啊,宋大人。”萧项禹八卦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道:“宋兄!我能问问吗?” 宋勒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萧项禹还想追问下去,却看见路大人家的马车正缓缓驶来,他连忙闭上了嘴。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朝着路鸿哲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双手作辑:“首辅大人。” 恰巧此时,宫门开启。 路鸿哲走在众人中间,径直走了进去。 身后百官依次排好队,也跟在他的身后,穿过长廊,走进了金銮殿。 二皇子褚稷早早就来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皇子褚堰站在人群里,打了好几个哈欠。 三皇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朝服,腰间还挂着父皇给他送的那块羊脂玉,只是脸色看起来很差,像是没有休息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在众人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后,午门城楼上的钟声终于响了。 浑厚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上,如涟漪般四散开来。 所有人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恭敬地等待陛下的到来。 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片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百官叩首,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大臣,在刑部尚书宋勒身上停留,缓缓开口:“周太医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所有人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高高地竖了起来。 刑部尚书出列,双手捧着折子,恭敬地说:“回陛下,经过核查,周太医及其妻女皆自缢死亡,未发现他杀痕迹,周府上下已搜检完毕,在其书房里发现大量书信和银票。” 延安公公将他的折子递到了御前,又安静地站在了陛下身后。 皇帝眉心微动,打开折子看了看,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周太医自缢的相关资料。 刑部尚书隐隐约约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身上,如芒在背,他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开口:“书信被大量销毁,经刑部核实,残余纸张中,周太医曾多次提到‘砂仁’二字。” “嚯!” 殿内瞬间响起窃窃私语声。 “收信人呢?” 刑部尚书:“这些书信里没有留下任何收信人的信息。” “那他是如何把信送出去的?总得有个接头人吧?” 刑部尚书:“据所查到的资料上来看,周太医的生活极有规律,除当值外,几乎不出府门,鲜少跟其他人交流,也只有每月十五的时候,会到城南的书坊一趟。” “书坊?” “是,看书是周太医为数不多的喜好,他家中还有大量的藏书,刑部的官员已经在整理这些书籍了,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刑部尚书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臣派人查了那家书坊,那是一家在城南巷子里头开了两年的新店,店主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陈老板并不知道周太医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喜欢看书的老头,除此之外……” 刑部尚书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三皇子身上,忐忑开口:“臣还查到,那书坊是三皇子名下的产业。” “咻”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三皇子。 “老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皇帝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三皇子迅速站了出来,跪在殿上,大声喊道:“父皇,儿臣绝无加害太子之心,也不曾跟周太医有任何书信往来,更不知那书坊是儿臣的产业,是有人故意陷害儿臣,挑拨儿臣跟太子之间的兄弟情,望父皇明鉴!” “兄弟情?” 皇帝眉梢微挑,将那三个字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里,水波荡漾,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东宫要是出了事,你,最有可能继承太子之位。” 皇帝的这句话,让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皇子瞬间白了脸,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撑在地面的手不停地颤抖,喉咙涌上一抹腥甜的味道,声音艰涩:“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确实不知那书坊跟儿臣有关,儿臣连那书坊的老板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而且周太医自缢一事,儿臣是那天宫宴才知道的!” “你不知情?”皇帝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像是在审视他说的每一句话。 三皇子咬着下唇,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儿臣确实不知情。” 偌大的金銮殿,气氛僵硬得让人窒息。 就在此时,路鸿哲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案关乎太子殿下的安危,不可不慎。”他双手作辑,低着头,姿态谦卑,缓缓道来:“周太医自缢的前一天晚上,东宫处决了一批在膳房负责做糕点的太监和宫女,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第二日周太医及其妻女便自缢家中,是怕东窗事发,陛下追责。既然真凶与周太医有书信往来,不如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查那书坊的来历,查查那书坊老板,查查书坊的账目,或许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给太子殿下下毒的真凶。” “臣附议。” 有大臣陆陆续续站出来,认同路鸿哲的观点。 “那就查。” “给朕好好查查,是谁给太子下的毒!” 皇帝声音冷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底下众人,充满威严的气息扩散至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散朝后,三皇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软,旁边的二皇子扶了他一把。 三皇子脸色铁青地甩开了他。 二皇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两位皇子之间的摩擦被众人看在眼里,他们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游移,惊疑不定,最后还是匆匆收回视线,三三两两走出了大殿。 三皇子走出大殿不久,就碰到了荔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禾。 “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褚郸神色怔了怔,随后跟上了青禾的步伐。 和金銮殿紧张的气氛不一样的是,东宫这边,暖意融融。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汤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热气袅袅升起,鸡汤的鲜味弥漫在整个大殿。 褚绥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一扫以往的病气,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锅里的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睡醒已经是未时了,鸡肉炖得软烂,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还带着一股浓郁参香。 福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陛下赏的灵芝和人参都放里面去了,这么滋补,殿下的身体受得了吗? 褚绥吩咐宫人们把汤分了一半,让人送去御书房。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希望陛下不会怪罪殿下这般暴殄天物。 而御书房里,皇帝刚批完折子。 延安公公轻手轻脚地捧着食盒走了进来,在御案旁边站定,低声道:“陛下,东宫送来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好奇地瞥了他手里的食盒一眼:“太子?他怎么给朕送东西了。” 延安公公顿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像是在斟酌用词:“太子殿下说,陛下赏的人参和灵芝都是极好的,用来做汤最合适不过了,这是东宫膳房刚做好的,也请陛下尝尝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沉默地看着呈上来的汤,食盒一开,香味瞬间扩散在御书房里。 “你是说,太子把这朕赏赐给他的人参和灵芝都拿去炖鸡汤了?” 第8章 鲜鱼 第8章 鲜鱼 大雪连绵好些日子,今日忽然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晒得屋子暖洋洋的,鲜香的味道远远就从东宫散了出去。 “殿下,这是东海送过来的大黄鱼,这鱼肉嫩刺少,自带一股清甜的味道,特别鲜美,您尝尝。” 福安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替太子殿下布菜,把鱼肉放在锅里烫了烫,捞出来,放到殿下面前的瓷碟里。 “不错。”褚绥喝了好些天的汤药,病情好转,体内的余毒还在慢慢排出去,胃口好了不少,从前他只吃几口饭,便觉得难以下咽,经过张太医调理之后,他如今能轻松吃下一碗大米饭。 “张太医这方子,瞧着是真管用。”福安看着殿下如今脸色红润,原本凹陷的脸慢慢长了些肉,心里满是欢喜,每天都让膳房换着法子给殿下进补。 褚绥微微颔首,这几日他明显能感觉身子轻了不少,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响着,锅里的汤煮沸腾,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褚绥抬眸看了眼福安,福安挥退众人,退到殿外守着。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闪身出现在褚绥面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 褚绥放下碗筷,倚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淡淡开口:“说。” 暗卫低着头颅,脸色难看:“殿下,恕属下办事不力,没有追查到杀害周太医妻女的真凶。” 殿内安静极了,只剩下汤锅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褚绥垂下眼帘,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听说周太医妻女的死法与周太医如出一辙?” 暗卫低着头颅,声音发紧:“那日,臣潜入周府时,府中只有周太医一人,其妻女并不在府中,据调查,周夫人前几日带女儿回了娘家,可等属下折返回周府时,周夫人及周小姐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暗卫的脸色极其难看,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其作案的手法与属下一模一样,并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褚绥眉梢微挑,幕后之人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挑衅他呢? 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高举过头,低声说道:“殿下,这封信件是属下在第二次折返周太医府中时,在书房里发现的。” 褚绥接过书信,拆开来看了下,这纸墨倒像是新的,上面的墨汁还未完全干透,这笔迹若不仔细甄别,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喝了多年周太医给他开的汤药,那药方子他也看了不少,所以对周太医的笔迹一清二楚,自然能看出来,这信是有人模仿周太医的笔迹写的,并非周太医亲笔。 这信里面的内容,是周太医写给荔贵妃的,信中多次提到周太医本人已经按照荔贵妃的意思,在他的药里面动手脚,还隐晦地提醒荔贵妃不要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合作。 暗卫:“周太医的书房有被明显翻过的痕迹,炭火盆里还有烧过的痕迹,属下也翻过那书房,除了这封书信,并未发现其他可疑物件。” 褚绥捏着那封书信,无趣地笑了笑,随后将其丢在了炭炉里。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三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褚绥舀起一勺鱼肉,送进嘴里,鱼肉鲜嫩,经过高汤浸煮,入口绵软,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难得露出几分餍足的神色。 听说荔贵妃也喜欢这鱼,当真是巧。 褚绥垂下眼帘,看着碗里那半条鱼,这是东海给皇家进贡的鲜鱼,为了让鱼肉保鲜,其运输的过程极为艰难,劳民伤财。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将嘴里的味道压下去了一些。 殿内安静得只有暗卫略带沙哑的声音:“那书坊是三殿下府邸一位姓徐的管家负责打理的,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关押天牢审问,属下得到最新的消息是,那徐管家对给太子殿下下毒一事供认不讳,目的是为了陷害三殿下。” 褚绥听到这里,讽刺地笑了笑:“行了,你退下吧。” 徐管家只不过是替罪羔羊,是褚郸给这桩案子,也是给父皇的一个交代。 最终的结果:徐管家给太子下毒,还试图嫁祸给三皇子,诛九族;三皇子对府里的人管教不严,危害太子,禁足一个月。 这桩案件的真凶是谁并不重要。 他也不可能借着这么小一件事就能成功扳倒褚郸、路荔或是路鸿哲。 明眼人都知道,徐管家只不过是褚郸拉出来的替死鬼,可三皇子想要夺嫡的心,昭然若揭。 刑部调查的结果,条条线索都指向褚郸,再深挖下去,只会对他更不利,所以,他注定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把跟在多年的徐管家推出去。 如今,周太医的死,正式拉开了夺嫡的序幕。 ……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柔和地洒在窗前。 褚绥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被那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手里的话本子半天没翻一页,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端来一杯山楂茶,温声笑道:“殿下,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去御花园逛逛吧,张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对您的身体好。” 殿下今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午膳便多吃了些,福安怕殿下会积食,便提起到御花园散散步。 褚绥缓缓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走吧,孤也许久没逛过御花园了。” 福安连忙上前替他披上一件薄氅,开春以后,天气暖和了不少,但风还是凉的。 太子出行,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人。 冬雪消融,春意渐浓,御花园里一片绿意盎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青草的清香,新鲜的空气让人心情也变得愉悦。 湖面上的冰块早就融化了,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鱼儿在湖中畅游。 褚绥沿着湖边绕了一圈,他的身体经过张太医的调理逐渐好转,现在连步伐都轻快了些。 福安紧随其后,偶尔说几句凑趣的话哄他高兴:“殿下,现在正是赏梅的好时节,不如去园里转转吧。” “嗯。” 褚绥一直养在东宫里,鲜少出门,像这样闲情逸致地在御花园里散步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御花园转进回廊时,一阵训斥声响起,褚绥停下了脚步。 “去,看看怎么回事。”福安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前面探探路。 片刻后,小太监折返回来,躬身垂首道:“回殿下,是南衙禁军沈向阳沈大人在训诫新兵,那几个新兵刚入营不守规矩,值守时躲在假山后头打盹,被沈大人抓了个正着,每人打了十军棍,现下还在罚跪呢。” 福安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让他们回避,别冲撞了太子殿下。” “是。” 几个穿着禁军甲胄的人跪在空地上,低着头,领头的沈向阳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新兵身上。 “你,抬起头来。” 新兵缓缓抬起头,对上褚绥的目光,瞬间慌了神,连忙低下头去,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参、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瞳孔一沉,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又想起二皇兄发起宫变的那天,是他带着禁军踏平了东宫,将所有宫人残杀殆尽,是他踢走了趴在血泊里的福安。 刀光血影,宫人们的惨叫声还历历在目。 而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刚进兵营的新兵。 想起前世刀山火海的那一幕,褚绥的脸瞬间无了血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 “殿下?!”福安时刻在留意自家殿下的一举一动,在发现他的异样后,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紧张地转头冲着身后的侍卫厉声喊道:“快把轿辇抬过来!” 在目送太子殿下走远之后,福安回过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尔等惊扰了太子殿下,按律当罚!” 几个新兵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来人!”福安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御花园里炸开:“拖下去,重杖四十。” “公公!公公饶命!”那几个新兵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福安快步回到褚绥身边,担忧地开口:“殿下,前面便是偏殿,不如到偏殿休息一下吧?” 褚绥扶着轿辇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闭了闭眼,把那胸口郁结的那股气慢慢地吐出来,情绪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不必了,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回去吧。” “是。” “回东宫。”福安一声吩咐,轿辇调转方向,朝东宫稳稳行去。 一路上褚绥没再讲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轿辇上,半阖着眼小憩。 担心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归家心切的福安公公安排侍卫抄了近道,只是这近道靠近后宫,一路上碰见了不少宫女和太监。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万福。”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头都没点,只觉得心情越来越烦闷。 “都仔细些,这鱼是要送去翊坤宫的,要是不小心洒了,当心你们的脑袋!” 褚绥听后,缓缓睁开双眼:“慢着。” 福安立刻让抬轿辇的侍卫停了下来。 “殿下有何吩咐?” 褚绥的目光落在光禄寺那几位官员身上,他们正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鱼箩小心翼翼地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抬着鱼箩的太监身上,心领神会地叫住了他们:“几位大人,请留步。” 光禄寺的人听见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太子殿下的轿辇正停在他们不远处,看着快步走过来的福安公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福安公公有礼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福安看向那几个太监手里抬着的鱼箩,微微一笑:“这鱼是东海新送过来的吧?” 为首叫周娄的大人点点头,还未等他说话,福安偏过头,看向身后跟来的小太监,厉声问了句:“今日太子殿下的份例,可曾送过来了?” 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地低头:“回公公,方才奴才去光禄寺问过,说是还在分拣。” 福安“哦”了一声,这才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署正身上,笑了笑:“既然太子殿下的份例还没到,你们这鱼,是打算往哪儿送啊?” 周娄看着福安脸上的笑容,心里咯噔了下,拍了拍身后那官员的脑袋,“混账东西!怎么连太子殿下的份例都给忘了!” 那官员瞪大双眼,近几日都是东宫的人亲自来光禄寺挑选食材,他分明还认得那小太监的脸,怎么现在说没有? 但他可不敢打福安公公的脸,那不止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还是东宫的掌事太监。 看着周大人把错往他身上推,他人微言轻,自然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点头哈腰,赔笑道:“公公恕罪,下官这就把鱼送到东宫里去。” 这东海进贡的大黄鱼,每半个月送一次来,一共也就十二尾。 陛下那边只要了四尾,东宫占两尾,剩下的六尾各宫安排,结果下面的人为了讨好贵妃娘娘,将那六尾鱼全送去了翊坤宫。 因为太子殿下这些年病着,口味清淡,这鱼就没有再送到东宫那边去。 贵妃娘娘又深得圣宠,其他人也不敢跟她计较这几尾鱼。 看着那官员挑了两尾打算送去东宫,鱼箩里还剩四尾鱼,福安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变得尖锐冷硬:“大人,这数量不对吧?” 那官员手一抖,鱼险些从鱼箩里掉了下来,情急之下便找了个理由:“这鱼是各宫娘娘送给贵妃娘娘的一点心意……” “此话当真?” 褚绥支着脑袋,轻轻瞥了他一眼:“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虚言,孤定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殿下恕罪!”那官员听后,连忙跪在地上求饶,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下官……” 周娄也跟着跪了下来,心里叫苦不迭,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大黄鱼,他是别想送到翊坤宫里了。 第9章 吃鱼 第9章 吃鱼 东海进贡的大黄鱼,其鲜美的滋味深得贵妃娘娘喜爱,可这大黄鱼要经过长途跋涉才能送进宫里来,其珍贵程度不用多说,原本这大黄鱼的份例不是翊坤宫独有的,是他们光禄寺的人为了讨好荔贵妃,将这大黄鱼尽数送到了翊坤宫里。 今天早上,东宫里负责膳食的管事太监怀安公公前来光禄寺挑选食材的时候,刚好碰见都运官前来送这大黄鱼,怀安公公便亲自挑选了两尾带回了东宫。 今日是十五,光禄寺忙着分配各宫份例,这大黄鱼到了下午才抽出时间来给翊坤宫送去。 周娄怀着忐忑的心情,生怕贵妃娘娘会怪罪他们光禄寺怠慢了她。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会在去往翊坤宫的路上碰见了太子殿下,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会对此事有所不满。 轿辇在他们几人面前停了下来,褚绥凉薄地扫了一眼,冷冷道:“孤倒是没想到,光禄寺还敢克扣东宫的份例。” “下官不敢!”周娄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只覆着青色锦布的鱼箩上,他看了半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孤想吃鱼了。” 福安看向身后的侍卫,往那鱼箩抬了抬下巴:“带回东宫。” “是。”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抬起鱼箩,转身便走。 周娄哪敢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侍卫走远了,心中一片凄苦。 “孤大病初愈,太医说了,要多进补。”褚绥慵懒地倚在轿辇上,轻轻笑了声:“贵妃娘娘疼我,定是不会跟孤计较这区区几尾鱼的。” 周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只能低低地应了声:“是。” “走吧。”褚绥的声音淡淡的,靠在轿辇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是。”福安垂首应了声,朝侍卫挥了挥手,轿辇继续往前。 午后的阳光落在褚绥的身上,晒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风从湖面吹过来,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褚绥脑海中几个画面从眼前掠过,上辈子他轻信了周太医的话,汤药灌了无数碗,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每况愈下。 不知道周太医往他的药里加了什么,让他每每闻到肉的味道就恶心想吐,饮食变得越来越清淡,刚开始还能吃得下一些瓜果蔬菜,到最后连喝白粥都喝不下,整个人萎靡不振,瘦得病骨支离。 重活一世,褚绥恨不得将周太医抽筋扒皮,自缢这样的死法,还是太便宜他了。 回东宫的路上,一股浓郁的香气从膳房方向远远飘来,还未走近,那味道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褚绥轻轻嗅了一口,勾唇笑了笑:“这鱼的味道确实鲜美,装上一份送去御书房,献给父皇。” 福安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片刻后,福安拎着食盒,硬着头皮往御书房走去。 一路上,殿下吩咐的那番话在他的脑子里来回转,搅得他心里一塌糊涂,后背不知不觉已渗出一层薄汗。 御书房外,延安公公瞧见他手里的食盒,微微一愣:“福安公公,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福安点点头,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是,殿下吩咐膳房做了几道菜,特意来献给陛下。” “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延安公公侧身引路,脚步轻缓:“福安公公随咱家来吧。” 福安深吸一口气,提了提食盒,跟了上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福安站在门外,等候延安公公通传。 “陛下,东宫的福安公公求见。” 皇帝提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蹙:“太子怎么了?” 延安笑着摇了摇头:“是太子殿下让福安公公给陛下送膳。” 皇帝诧异地抬眸,看向门口:“让他进来吧。” “传。” 福安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奴才叩见陛下。” “起来吧。” “是。”福安把食盒举起来,恭敬地开口:“殿下说,今日光禄寺那边送了些新鲜食材,殿下尝着味道不错,便让膳房做了几道菜,想献给陛下尝尝。” 延安公公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把里面的菜肴拿出来,为陛下布菜。 皇帝想起太子上次送来的鸡汤,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太子最近倒是孝顺。”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一道道菜摆在陛下面前,全都是用大黄鱼做的菜,有红烧,有清蒸,还有做成酸甜口的。 延安看着桌案上的这几道鱼,心里把这事猜了个大概,他作为宫中的掌事太监,陛下的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住他的。 “陛下,这是今日东海进贡的大黄鱼。”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不经意地提起一句:“朕记得荔贵妃也喜欢吃这大黄鱼。” 延安笑着点了点头:“贵妃娘娘喜食鲜鱼,尤其是御膳房做的葱烧大黄鱼,深得娘娘喜爱。” “味道确实鲜美。”皇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太子的病如何了?” 福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殿下大病初愈,最近气色好多了,胃口也好些了,只是张太医说,殿下的身体亏虚,如今正是进补的时候,饮食方面多注意些。”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身子虚弱,是该好好补补。” 延安笑着低声说了句:“说起来,这大黄鱼生于东海,其性温和,补虚养身,最宜大病初愈之人调养身体。” 皇帝看着眼前这几道菜,似乎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会派人送膳食过来,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朕记得这大黄鱼打捞不易,所以东海每半月才进贡一次,一次只有十二尾。” “回陛下。”延安垂下眼眸,替陛下添了盏新茶,“东海进贡的十二尾鱼,有四尾送去了御膳房,两尾送去了东宫,剩下的送去了后宫。” 皇帝看着瓷碟里,那多出来的那三个鱼头,无奈地笑了笑:“所以,太子这是拐着弯来给朕告状呢。”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延安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而福安静静地站着,头垂得更低了。 “太子说得对。”皇帝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淡淡的,“贵妃疼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福安瞳孔骤缩,没想到下午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 “传朕的口谕,以后东海进贡的鲜鱼先送去东宫,有余下的再分到各宫里去吧。” “奴才遵旨。” 福安跪在地上,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半截。 “行了,退下吧。”皇帝说。 “是。” 福安叩首,躬身往后退了几步,快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太子的病既然好了,也该替朕分忧了。” 福安脚步一顿,连忙回身跪下:“奴才一定转告殿下。” …… …… 合欢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翊坤宫,满室清幽。 荔贵妃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有几个宫女正在给她按摩捶背。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荔贵妃蓦地睁开双眼,那张原本慵懒的脸上瞬间浮上一层寒霜,面容扭曲:“你说什么?” 青禾抿了抿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娘娘,光禄寺那边派人来说,今日东海进贡的大黄鱼都送去东宫了,太子殿下那边还留下了一句话……” 荔贵妃:“他说什么了?” 青禾咬了咬唇瓣,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说您疼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这几尾鱼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围坐在荔贵妃身边的宫女顿了顿,青禾示意她们都退下。 过了半晌。 荔贵妃脸色铁青地挤出一句话来:“太子殿下当真是这么说的?” 青禾点点头:“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当时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荔贵妃闭了闭眼,把心头那股郁气生生地压了下去,她靠在软榻上,指甲嵌进掌心,“罢了,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本宫自然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青禾跪在榻前,接替刚才那个小宫女,给她轻轻捶着腿。 荔贵妃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态,“下个月让光禄寺早些送过来,若有差池,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青禾顿了顿,随即跪在地上,“娘、娘娘,陛下那边传来口谕,说往后东海进贡的鲜鱼,都先送到东宫,余下的再送往各宫。” 话音落下,荔贵妃把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 “嘭”的一声,瓷片四溅,划过青禾的手臂,她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烛火猛地一晃,满室光影跟着晃动,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太子殿下大病初愈,是该好好补补。”荔贵妃轻轻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青禾。” “奴婢在。” “去库房找找,挑几件上好的补品,送到东宫。”荔贵妃靠在软塌上,声音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美目像淬了毒,“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请太子笑纳。” 第10章 重逢 第10章 重逢 “边关捷报——!” 信使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信使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到午门,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醒了沉睡的长安街。 午门守将检验过文书,不敢耽搁,将其放行。 此时此刻正好是朝会的日子,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听到信使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殿门口。 信使顾不得整理仪容,跪在御前,声音沙哑却嘹亮:“陛下!商阙将军率精骑出塞,夜袭敌营,斩其将领百余人,驱其部众远遁!”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嚯!”殿内炸开了锅。 皇帝接过延安公公呈上来的捷报,将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所有人忐忑又期待地看向陛下手中的那张明黄色纸上,想要从陛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中确认消息的真假。 片刻后,皇帝连喊几个“好”字,他把捷报放在御案上,脸上绽开一抹惊喜地笑容:“朔方大捷!商阙率军出塞,大破察罕部,斩首六百余级,夺获马驼牛羊数千计!” “商阙?可是威远侯之子?” “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后生可畏啊!”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路鸿哲站在文臣之首,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拱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世子年少有为,骁勇善战,实乃我朝之幸。” 大皇子褚堰立马跟着说了句:“恭喜父皇!” 二皇子褚稷站在他身侧,脸上同样带着惊喜又激动的笑容:“虎父无犬子,世子不愧是威远大将军之后。” 说起商阙的父亲威远大将军,皇帝感慨地叹了口气:“商家世代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商宏毅为国捐躯,如今他的独子商阙子承父业,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陛下圣明!商阙立此大功,理当重赏!” “陛下,臣以为,威远侯府世代忠良,世子青出于蓝,正当封赏!” 朝堂上附和声此起彼伏,驱逐外敌,守卫疆土,应当论功行赏,否则就是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传朕旨意,商阙班师回朝之日,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陛下圣明!” “陛下隆恩!” “臣等恭贺陛下!” 边关大捷的消息迅速在宫里扩散,福安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一边跑,一边往寝殿里面喊着:“殿下!殿下!” 褚绥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头也没抬:“何事?” 福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边关传来捷报!商阙夜袭察罕部,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大获全胜!” 褚绥听到“商阙”这个名字时,明显地怔了怔,他要回来了? “殿下?” 褚绥回过神来,垂眸看着手里那一页书,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小就伺候在殿下身边,知道殿下与世子之间的点点滴滴,也知道那根落在殿下心里面的刺。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褚绥指尖停留在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商阙的时候,商阙穿着一身素服,跪在他的面前,不情不愿地喊了他一声“殿下”。 那时的他还很小,养在深宫里,没见过外人。 那天嬷嬷带着商阙走来,告诉他,这是父皇为他寻的伴读。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伴读是什么,只知道宫里多了个帅气又冷酷的哥哥,哥哥不爱说话,每天穿着素白的衣服,呆呆地坐着。 他那时太小了,看不懂商阙眼里的悲伤。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商阙陪着他长大的。 商阙会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蹴鞠。 这偌大的东宫,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商阙离开了。 褚绥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酸涩。 “福安。” “奴才在。” “他什么时候到?” 福安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殿下口中的“他”是指商阙,“回殿下,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七八日就能到京。” 褚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边关传回京城的捷报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城门口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惦着脚尖往里面挤,生怕漏了一个字。 “好!男儿就该像商阙将军一样!上场杀敌!保卫我国领土不受敌国来犯!” “这些年来,外敌虎视眈眈,两军交界的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我方前线战事传来捷报,这都是商家的功劳!” “可不是嘛,商家世代忠良,是我朝之幸!”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手中的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话说那察罕部的首领巴图尔,聚五万铁骑于塞外,狼烟四起,边关告急!商阙将军率三千精锐,夜袭敌营,烧其粮草,火光冲天,商阙将军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呢?!你倒是快说啊!” 说书先生喝了一口茶水,目光扫过满堂茶客,眉飞色舞地说道:“察罕部的将领还未反应过来,被商阙带领的精锐打了个措手不及!察罕部军心大乱,死伤无数!商将军乘胜追击,驱其部众,直追出塞外三百余里!” “好!” 茶楼里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商阙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夸他骁勇善战,有人夸他用兵如神,也有人感慨虎父无犬子。 …… …… 大军进京那日,满城百姓夹道欢迎。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由礼部主持,百官齐聚。 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商阙是今夜的主角。 他换下甲胄,穿着青墨色的朝服,精致的花纹流转着暗沉的光,腰间束着玉带,头戴乌纱帽。 他站在大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与几年前那个被丢去兵营的少年判若两人。 虽然他穿着朝服,但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还未散尽,让人望而生畏。 商阙身后跟着数位将领,他们都是此次朔方大捷的有功之臣。 “臣商阙率将士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将士们齐声跟着叩首,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好!”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透露着关怀:“将士们一路辛苦了,赐座!” 延安公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圣旨,当众宣读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之子商阙,忠勇可嘉,战功赫赫,特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百匹,赐宅邸一座,钦此。” 商阙跪下接旨,声音沉稳有力:“臣商阙,叩谢陛下隆恩。” 除商阙以外,陛下亲自嘉奖了有功的将士,对战死者的家眷,也一一抚恤慰问。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陛下圣明!” “恭喜将军!” “商将军年少有为,真是我朝栋梁之才!” 赞美和恭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商阙站起身来,微微转身,向殿内众人拱手致谢。 他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表现得从容不迫。 路首辅端着酒杯,温和地笑了笑:“将军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商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路大人谬赞。” “恭喜将军!本殿下敬你一杯!”大皇子站起身来,看向商阙,脸上堆满了笑容。 商阙的目光穿过他的身影,落在他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微微一顿,迅速收回了目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过大皇子。”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商阙没有随众人出宫,而是绕开侍卫,独自往东宫方向去。 他小时候住在东宫多年,连东宫哪里有狗洞,院墙有多高,哪里的守卫最薄弱,他都一清二楚。 他躲开巡夜的队伍,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他武功极好,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守夜的小太监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觉得有道身影从他身前掠过,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 “难道是我眼花了?” 寝殿的烛火还亮着,春夜的风,徐徐吹了进来,烛光摇曳。 外面的小太监已经睡死了。 商阙掀开帷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褚绥最近喜欢看话本子,福安从宫外的书坊给他搜罗了不少。 手里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对痴男怨女的故事,故事写得生动,他看着有趣,迟迟不肯睡。 可他刚喝了安神的汤药,话本子还没看完,就已经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了。 一股微凉的夜风惊醒了他,褚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缓缓闭上了双眼:“什么时辰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 褚绥皱了皱眉?,正要喊福安的名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帷幔那边传来?。 “回殿下,现在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第11章 梦回 第11章 梦回 夜风从窗外淌进来,帷幔轻轻晃动,满室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光影在殿内缓缓地荡开。 那道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褚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与少年时期所听到的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相比,如今这道声音多了几分沉稳,带着一股慵懒的倦意。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猛地抬起眼眸,看向门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掀起珠帘,来到他的面前。 上辈子的褚绥病得浑浑噩噩,对宫里发生的事也不感兴趣,终日蜷缩在东宫里,缠绵病榻。 他没有见任何人,包括商阙,没过多久,商阙再次带兵出征。 再见面时,已是天人永隔。 上辈子的他时隔多年所见到的商阙,身穿着染血的盔甲,胡子拉碴,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疲惫不堪地跪在他的面前。 可眼前的商阙还很年轻,只是被边关的风沙磨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他长高了许多,身姿挺拔,连肤色都比以前深了几个度,眉宇间带着肃杀的气息,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比起上辈子看见的他,多了份活人感,不那么死气沉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烛火随着阵阵微风跳动,明暗交替,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褚绥合上手里的话本子,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凤眸微垂,淡漠的脸上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你竟敢擅闯东宫?” 商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跟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打量着他的脸,不愿移开。 他根本就不在意褚绥说的这句“擅闯东宫”,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已经许多年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了,他贪婪地嗅了一口,眼神闪过一丝痴迷。 他再次凑近,将距离一点点拉近,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强忍住想要碰碰眼前之人的冲动,只是心疼地说了句:“怎么脸色看起来如此苍白?没睡好吗?” 褚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今日是陛下宴请百官为边关将士们接风洗尘的日子,丝竹声透过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热闹了一天。 他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被吵得无法入睡,脸色自然就差了些。 褚绥支着脑袋,唇边勾起一丝冷笑:“说起来还未恭喜世子,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真是风光无限。” 商阙轻挑眉头,闷声低笑:“原来太子殿下是在怪臣当年不辞而别。” 褚绥诧异地抬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将军怕是想多了,孤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商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褚绥微微皱褶的衣摆上,沉默片刻,随后伸出手,替他将那皱褶轻轻抚平。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褚绥僵住了一瞬,他没有躲,只是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商阙从小在他身边当伴读的时候,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像这样的小事,经历了无数遍。 “殿下的心真狠。” 商阙半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在边关多年,生死未卜,殿下也不曾给臣回过一封书信,还真是叫臣伤心啊。”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也不像生气埋怨,只是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那张冷硬的脸也变得柔和了不少。 褚绥微微蹙着眉,没有错过他眼里的落寞,只是多年未见,总觉得商阙的性子变了许多,在军营摸爬滚打多年,如今是愈发地泼皮无赖了。 “殿下。” 眼看着商阙慢慢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滚烫的气息一点点漫了过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放肆!”褚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凭商阙的反应能力,自然能轻轻松松躲开,可他偏不,甚至往太子殿下的方向送了送,像是生怕太子殿下的手会落空,怕他不高兴。 商阙用舌尖顶了顶腮,被殿下碰过的那半边脸隐隐发烫,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闪过一丝餍足和意犹未尽,“殿下的力气真小。” 褚绥瞬间脸黑了。 商阙根本不当一回事,像是得到糖还在卖乖的小孩,不知死活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的,怕是弄疼了殿下的手。” 褚绥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砸在了商阙身上,茶水顺着商阙的朝服往下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商阙并不在意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衣裳,反而快速地捉住了褚绥的手,担忧地说道:“茶水滚烫,可有伤着?” 褚绥没想到他会这样大胆,整个人僵住在那,他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冷冷道:“放手!” 商阙稳稳地箍着他的手腕,像铁铸的一般,低着头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烫红。 无论褚绥怎么挣扎,商阙的手都不曾松开一寸,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恼火的事实,商阙多年练武,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而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现在还养着病,怎么可能是商阙的对手。 “擅闯东宫,以下犯上,按律当斩。不知将军的军功,够不够抵今日这一回?” “殿下若要责罚,臣不敢不认。”商阙语气轻佻,根本就不当回事,他看着褚绥嫩滑的皮肤,懊恼地想要翻出一条手帕来。 他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自然不会带手帕这种东西,只好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轻轻擦去褚绥手背上沾到的水珠。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褚绥垂眸看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与自己瓷白的皮肤形成分明的对比,他的指腹上全是薄茧。 那一刻,褚绥觉得,滚烫的不是茶水,而是他炙热的手心。 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深意,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褚绥柔软地手心,顺着杆子往上爬,“殿下衣服都湿了,还是让臣伺候殿下更衣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就像是儿时他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那时的商阙亲自打理他的日常起居,从不假手于人。 褚绥还没来得及反应,商阙已经将他的外衣扒了下来。 “放肆!你可知这是死罪?!” 商阙看着太子殿下的身体与他想象中那般瘦弱,狠狠皱了下眉头。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掀开帷幔,探进半个身子,一眼便看见了压在殿下身上的商阙。 他险些惊叫出声,骇然地看着两人,哆嗦着开口:“殿、殿下。” 褚绥用力踢了商阙一脚,对着福安吩咐了句:“去拿套干净的衣裳来。” 福安愣了一下,在发现衣裳上洇湿的水渍后,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裂开的瓷杯,识趣地没有多问。 “是,奴才知道了。” 福安捧着干净的衣裳折返寝殿时,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已经不在了。 褚绥半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揉着眉心。 空气有些沉闷,福安小心翼翼地把衣裳放在椅子上,重新整理了下桌案上的茶具,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放在太子殿下手边的那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那木盒像是用紫檀木做的,还雕着精美的莲纹。 盒子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福安猜想这是侯爷送给殿下的礼物,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脸色,斟酌半晌,才敢开口:“殿下,这簪子要怎么处理?” 褚绥看都没看那木盒子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扔了吧。” 太子殿下的吩咐,福安自然是不敢多嘴的。 “等等。”褚绥忽然又开口,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轻声叹了口气:“还是收起来吧。” 福安应了一声,将木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知道殿下是个心软面冷的,上次殿下说要看看侯爷寄回来的书信,看完了也没扔,还在书房里头放着呢。 福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给他倒了杯热茶,“殿下,已经亥时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褚绥想起商阙大摇大摆走进东宫,心里就窝火,“从明日起,在东宫的每个角落都加派人手,将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给孤盯死了,一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是。” 福安方才守在院子里面,根本没听见寝殿里有任何动静,想到这里,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褚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哼一声:“往后若是再有可疑之人擅闯东宫,不必留活口,直接杀了。” “奴才遵旨。”福安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们殿下暂时没有原谅侯爷的准备。 殿内安静了很久,帷幔随风轻轻晃动。 福安守在侧殿,靠着小榻打盹。 褚绥躺在床上,仿佛陷入梦魇之中,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瓣。 他看见自己还是那具枯骨,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破破烂烂的太子服换上了新的,而他被放在了一口水晶棺里。 可奇怪的是,那副水晶棺做得极大,完全可以容纳两具尸骨。 东宫重新修缮过,用的还是金丝楠木,每一块砖都是新的,帷幔也是用的新布料,还是他当太子时,用的规格,还是那样的明黄色。 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是商阙亲手种的。 他看见商阙守在他的东宫里,坐在他的棺旁,一言不发,有时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里面,整个东宫安静得像一座坟。 有任何议论声都被他处决了,后来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褚绥”两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前太子在他心里,是一根拔不去的刺。 无人敢去触其怒火。 让褚绥意外的是,商阙的大军杀进皇城,他却没有自立为王,他只是在血洗皇宫,清除叛军之后,从先帝残存的血脉里找到了一个年幼的皇子。 那皇子还小,经历了两次宫变,害怕地跪在商阙面前瑟瑟发抖。 商阙看着他半晌,把他扶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说:“陛下,臣商阙,奉迎陛下登基。” 新帝登基那年才六岁,朝局不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商阙成为摄政王,替他撑着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这些年,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执法有度,赏罚分明。 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能吃上饱饭,灾情能得到处理,国库渐渐充盈,边关也安定了。 可以说,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富足安康。 就在朝局稳定,边关太平的时候,商阙辞去摄政王一职,他每日住在东宫里,打理花花草草,偶尔也会看看褚绥留下的笔墨书画。 商阙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褚绥看着他吃力地把那口水晶棺打开,然后躺了进去。 也是这时,褚绥才明白,为什么那副水晶棺要做得那么大。 新帝跪在墓前,轻声叹息:“死同穴,合葬皇陵,这是摄政王生前所愿。” 褚绥胸闷一阵闷痛,有什么从他的眼角滑落,打湿了他两鬓的青丝。 他缓缓睁开眼,明黄色的床幔轻轻晃动。 外面的天色还黑着,屋里点着许多烛火,灯火通明。 自从他重生以后,总是梦魇,经常会梦见他死去的那个冬夜,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他变得怕黑,所以屋里的烛火从不间断。 淡淡的青草香弥漫在空气里,他轻轻碰了碰挂在床头的香囊。 第12章 春闱 第12章 春闱 春季的朝会,比冬日还要早半个时辰。 寅时的天还黑着,金銮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今日的议题是春闱。 三年一度的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头等大事。 “不知道陛下有意谁来负责此次春闱。”有人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听说陛下一直没点头,似乎是对这次举荐的人选不满意。”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目光不经意地往路首辅的方向瞟了一眼。 户部尚书萧项禹用胳膊撞了撞一旁正在打瞌睡的礼部尚书贺正雅,小声问道:“你知道陛下定下了谁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吗?” 贺正雅打了个哈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后,悄声在他耳边说道:“今日朝会结束必然会有结果,萧兄耐心等待便是。” 钟声响起,殿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进。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今日朝会,众卿可有要事启奏?” 殿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主动打破这片沉默。 礼部尚书贺正雅出列,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春闱在即,主考官一职尚未定夺,请陛下圣裁。” 科考的主办方是礼部,从仪制、祠祭、主客到精膳,礼部是整个春闱运作的核心。 如今春闱在即,主考官人选迟迟未定,他们礼部也为难,所以今天这个口,只能是礼部尚书来开。 只要贺正雅出了头,其他人自然会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国子监祭酒周衍之紧跟着出列,拱手道:“陛下,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主考官须德才兼备、品学兼优,臣以为,翰林院侍读赵明远,学问扎实,品行端正,堪当此任。” 赵明远是路首辅的门生。 周衍之这话一出口,殿内立刻有人点头附和:“臣附议,赵大人为人端方,秉公持正,实乃上上之选。” “陛下。”吏部侍郎范俟出列,点了另一位大臣的名字:“臣举荐翰林院大学士刁崇,刁大人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深受天下学子敬仰,若由他来主持春闱,天下莘莘学子心向往之,无不心服。” 也有人提出异议:“陛下,臣以为,主考官一职不仅需要学问渊博,更需要背景清白之人,无瓜李之嫌。若是向刁大人这般桃李满天下,门生弟子众多,恐有不便,届时会闹出许多‘有失公允’的议论声来。” “说的是啊。” “此时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恐怕有不少都是刁大人的门生。” 殿内的争论声越来越密,几方势力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松口。 路首辅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大皇子频频打着哈欠,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二皇子褚稷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三皇子还在禁足。 皇帝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稳如泰山的路鸿哲,不动声色地问了句:“路老觉得朕应该选谁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鸿哲拱手,微微一笑:“陛下心里已有定夺,臣不敢妄言,全凭陛下圣裁。” 刚才还在争论的其他官员听到路鸿哲的这句话都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他们忽然意识到,陛下或许很早之前就确定了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只是还未下达命令,任由他们这些人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都说完了?” 没有人敢接话,只是觉得后背发凉。 “春闱主考官的人选,朕已经有了定论,不必再议了。”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今年的春闱,由太子担任主考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异。 太子的病好了? 陛下让太子殿下来当主考官是想为他铺路? 皇帝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既然春闱一事已经确定下来,也就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他的目光转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武官这边阵营。 最近这些日子,商阙可以说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军功赫赫,圣眷正浓。 而他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京城里多少贵女都在盯着,说亲的媒婆都快把威远侯府的门槛踩破了。 “商阙。”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众人随着陛下的目光转了过去。 听到陛下点名,商阙快速出列,不卑不亢地回道:“臣在。”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记得你比太子大几岁。” 商阙微微颔首:“回陛下,臣比太子殿下年长七岁,今年二十四。” “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若有心仪的女子,朕替你做主,赐婚便是。”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特别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三位皇子都还没有正妃,太子殿下那身子骨...不提也罢。 皇家的婚事,都是陛下和各宫娘娘作主,乾坤未定,谁也不敢随意押宝。可商阙不一样,商家世代忠良,深得圣心,他如今已经袭爵,将来若有孩子,那就是世子。 不少大臣的心里都盘算着怎么跟商阙结亲呢,如今听到陛下这句话,都有些紧张,生怕商阙已有了婚配之人。 “臣叩谢陛下隆恩。” 商阙跪在地上,声音沉稳有力:“只是臣暂无此意。”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也罢,婚姻大事不急于一时,你若有心仪之人,随时来跟朕说。” “臣叩谢陛下。” “好了。”皇帝眉宇间带着倦意,挥了挥手:“散了吧。” 延安公公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又尖又细,拖得很长: “退——朝——” 百官跪在地上,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的钟声还在殿顶的藻井间回荡,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起。 “商将军!商将军留步!” 商阙刚走出金銮殿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 他脚步微顿,回过头,看见鸿胪寺的牧温文拎着朝服的下摆,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牧大人。” 牧温文喘了口气,笑着凑近,压低声音:“侯爷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实在是钦佩得很啊。” 商阙脸上没什么表情,“牧大人过奖了。” 牧温文知晓他性子冷,但凑到他跟前时,还是被他身上的戾气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说道:“下官有一女,年方十七,暂无婚配,若是大人有意……” 商阙轻轻瞥了他一眼,牧温文瞬间觉得后颈一凉,把剩下那半句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下官打扰了。” 牧温文吓跑了。 就在这时,又有旁人凑了过来。 “侯爷!” “老夫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侯爷请留步!不如到下官家中一坐叙叙旧?” 商阙看着这些将他团团围住的大臣,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不达眼底,“本侯方才在殿上已禀明陛下,暂无婚配之意,诸位大人的美意,本侯心领了,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这……” 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商阙甩开这些烦人的大臣,绕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在他准备翻墙一跃而进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东宫的院墙上多了几盏灯笼,墙头的瓦片有新铺的痕迹,灰浆还没干透,墙根底下那几块松动的砖也被撬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新砖,踩上去纹丝不动,连个狗洞都没给他留。 而且他还发现,院里所有隐蔽的角落都安排了守卫,巡逻的队伍也从原本的六人增至了十二人。 戒备森严。 商阙躲在阴影处,无奈地轻笑一声,趁着巡逻队伍走远的时候,翻墙跳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踩在一片柔软的泥土上,他敏锐地察觉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往侧边翻滚,躲开了脚底的那片陷阱。 商阙:“……” 辰时,东宫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 福安守着药炉,一步也不敢离开。 膳房里烟雾缭绕,药香在空气中弥漫,苦涩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火候,心里盘算着时辰,“殿下起来了吗?” 一旁的小太监躬身回话:“回公公,殿下还在睡着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房顶无声掠过。 商阙跃过东宫的屋脊,正途经膳房上方,恰好将这句话收入耳中,他的脚步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加快了速度。 寝殿的大门紧闭着,殿外守着几个宫女太监。 商阙绕过正门,闪身拐进了偏殿,推开虚掩的门扇,侧身溜了进去。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覆在明黄色的床帐上,柔和的暖光把寝殿晒得暖洋洋的。 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商阙轻轻地掀开床幔,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睡美人。 第13章 接旨 第13章 接旨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刚好落在褚绥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很不安,就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那头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商阙把床幔放下,沿着床边缓缓坐了下来,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脸。 指腹传来的温热,让商阙呼吸都变慢了,看着褚绥的睡颜,他深吸了一口气。 在边关多年,他曾做过无数次这样的美梦,如今他就坐在殿下身旁,却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商阙的目光从褚绥苍白的额头滑到微蹙的眉心,然后是他那双紧闭的眼睛,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殿下?” 商阙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薄汗,担忧地唤着他:“殿下,该醒了。” 褚绥眉心微微一动,最后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阙微微僵了下,屏主呼吸,在确认褚绥睡着后,替他掖了掖被子。 他就这么守在太子殿下床边,直到殿外的脚步声响起,福安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边的商阙时,惊叫出声:“侯、侯爷?!” “吵什么呢?”褚绥被这道声音吵醒,缓缓掀开眼皮,睡眼惺忪地看着坐在他床边的那抹高大身影。 “殿下恕罪!”福安连忙跪下,他刚才惊扰了殿下,实在该死。 待褚绥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身体一软,又跌了回去。 商阙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巴掌拍开了,清脆的一声响起,同时,褚绥蹙紧了眉头。 “放肆。” 商阙握着他的手,仔细瞧了瞧,皱眉道:“福安,去取药来。” 褚绥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商阙像儿时那样,往他的手心轻轻吹了吹:“殿下手都红了。” 褚绥靠在床上,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苍白的肤色,他睡意尚存,脑袋沉甸甸的,看向商阙的目光满是杀气:“你以为孤不敢定你的罪吗?” “臣不敢。”商阙一边说着不敢的话,一边大逆不道地往他面前凑了凑,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殿下宫里的狗洞都给填上了,还设置了不少陷阱,臣要是夜里来,多有不便,还望殿下通融一二,允许臣自由进出东宫,那臣就不用每次都翻墙了。” 褚绥看着他笑容里那几分死皮赖脸的劲,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光,“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商阙见太子殿下没有跟他计较,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伺候殿下洗漱,给他端洗脸盆,给他穿衣,给他束发,把福安公公的活全给抢了。 福安每次想上前帮忙都会被商阙用眼神吓退,只能站在一旁静候太子殿下的吩咐。 褚绥瞥了他一眼,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孤看你伺候得挺好的,不如孤成全了你,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宫伺候。” “好啊。”商阙自然应允。 褚绥轻哼一声,目光从商阙脸上慢慢滑到他的下半身,又收回来,“让福安带你去净了身,休息两天再来东宫当差吧,倒也不枉你这番殷勤。” 商阙的笑容僵了一瞬,难得地露了一丝慌乱,随后又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若是陛下同意的话,臣愿意来东宫当值。” 褚绥冷着一张脸,声音夹着冰:“既然上完早朝,你不在威远侯府好好待着,跑到东宫来做什么?” 商阙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褚绥的目光落在他腹部。 静默一瞬。 商阙顺势摸了摸肚子,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殿下,臣到现在还颗粒未进,饥肠辘辘,殿下能不能赏臣一顿早膳?” 褚绥嗤笑一声:“威远侯府还能饿着你?” 商阙笑道:“威远侯府做的早膳哪有东宫膳房做得好吃,臣这些年在外打仗,时常会想起与殿下一同用膳的时光……” “行了。”褚绥打断他,目光冷淡,“福安,备膳吧。” “是。”福安应声退了出去。 东宫的膳食向来做的丰盛,有一盅羊肉汤,甜口和咸口的粥,点心包子齐全,还有几碟小菜。 有商阙给殿下布菜,伺候殿下用膳,福安公公只好再次退到角落的位置站着。 商阙都喝了三碗粥了,褚绥还在小口地喝着第一碗粥,他吃饭喜欢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吃很久。 这个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小的时候,商阙最头疼就是太子殿下吃饭的问题,吃得慢还挑食。 如今长大了,这性子也没变,吃饭挑食的毛病倒是改过来了,还记得太子殿下小的时候,觉得羊肉腥膻,是一口也不肯吃的。 不止是羊肉,许多荤腥也不沾。 那时候的他想尽办法哄殿下开心,只为让他多吃一口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殿内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商阙看着他那盅汤喝完,难免有几分感慨:“臣记得殿下小时候不爱吃羊肉,有一次被臣哄骗着吃了一口,发了好大的脾气。” 褚绥听着他这句话,脑海中闪现几个零碎的片段。 就像商阙说的,他儿时挑食,吃饭总要人哄着才肯吃几口。 东宫的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后来,他十岁那年大病一场,太医院说他的饮食要清淡,忌荤腥油腻,从那以后,他的餐桌上再也看不见那些他以往挑三拣四不愿意吃的菜,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但张太医不同,他的建议是多吃肉,长身体,吃舒坦了,身体就好了。 所以东宫的膳房里,每天都会准备各种各样的荤菜。 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挑食,每天都有在乖乖吃饭,气色也变得越来越好。 福安公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等殿下吃完饭后,把汤药呈了上来,“殿下,现在喝着正好,再过一会该凉了。” 商阙看着那碗汤药,眉头紧锁:“怎么还要喝药?” “孤身体不好,你是第一天知道吗?”褚绥凉薄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商阙闻着这股药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到福安递过来的果盒,他抢了过来,递到太子殿下跟前。 在褚绥放下药碗后,商阙拿起帕子想要给他擦嘴,被他躲了下。 “行了,早膳吃完了,你可以滚了。” 商阙只好退而求次,用竹签叉着一颗杏脯送到他嘴边,委屈地抿了抿唇:“殿下以前喝药都是臣哄的。” 褚绥盯着他的脸,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最后他还是吃下了这颗杏脯。 甜蜜的味道瞬间将那股苦涩的味道盖住。 “你可以滚了。” “殿下还真是狠心,臣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殿下说呢。”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新来的小太监进来禀报,紧张地开口:“殿下,延安公公到了,说是陛下有旨意。” “让他进来吧。” 延安公公捧着圣旨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商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敛去了,脸上堆满了笑容:“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商将军请安。” 商阙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褚绥却有些意外,总不能是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父皇让他上朝吧。 延安公公将圣旨双手捧高,恭声道:“殿下,陛下口谕,殿下身子弱,不必跪着接旨,坐着听便是。” 褚绥靠在软榻上,面色如常,微微抬了抬下巴:“宣吧。” 延安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春闱在即,关系国本,太子褚绥,学行兼优,堪当此任,兹特命尔为此次会试主考官,总领考试事宜,务求公正严明,钦此。” 褚绥静静地听完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圣旨。 “儿臣领旨。” 延安公公笑着退后一步:“恭喜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身子既已大好,也该为朝廷分忧了,春闱的事,殿下多费心。” 褚绥让福安把圣旨收起来,微微颔首:“替孤谢父皇隆恩。” 第14章 出宫 第14章 出宫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商阙在军营待久了,早已没了贪睡的习性。 天还没大亮他便起身,拿着一杆长枪到院子里练武。 魏旭站在廊下,等他收起长枪,才上前低声道:“侯爷,京中这几年的消息,都查清楚了。” 商阙听后,把长枪丢给一旁的随从,大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魏旭紧随其后,来到书房后,便迫不及待地将藏在袖中的那份册子,双手递了上去,缓缓开口:“侯爷离京的这些年,朝中最显赫的,当属路首辅,他的门生遍布朝野,从六部到地方官员,盘根错节。” “继续。” 商阙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眉心微蹙。 魏旭将他所查到的资料娓娓道来:“三皇子仗着有路首辅和贵妃娘娘替他撑腰,这些年愈发嚣张跋扈。去年秋猎,三皇子纵马行凶,将误入猎场的农户当成猎物戏耍,和几个勋爵子弟打赌,谁能将其猎杀,就将那彩头赐给谁,手段极其残忍。年尾时,三皇子府上的管家强买良田,打伤田主,诸如此类案件,数不胜数,可这些折子还没到御前,就被路相的人拦下了。桩桩件件,都有路相和贵妃娘娘替他兜底,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除了三皇子以外,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魏旭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些年来,京中明面上风平浪静,并无大事发生,但是前些日子……” 商阙把册子合上,随意丢到了桌案上,“如何?” 魏旭跟了商阙多年,自然知道东宫在自家侯爷心中的分量,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前些日子东宫出事了。” “东宫”两个字一出来,商阙就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站到魏旭跟前,死死地盯着他:“东宫出了何事?” 魏旭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的药,被周太医和东宫膳房的宫女春梅联合动了手脚,太子殿下喝的汤药之中有一味叫‘砂仁’的药材与桂花不能同时食用,否则会伤及肺腑。” “桂花。”商阙喃喃道。 殿下喜欢桂花,那是因为先皇后喜欢,所以东宫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树,也因为先皇后喜欢桂花糕,所以殿下也喜欢桂花糕。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垂在两侧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魏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继续开口:“事发之前,周太医已证实自缢家中。” 商阙神色冰冷,喉咙挤出一丝讥讽的笑声:“死了?” 魏旭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发涩:“陛下震怒,这桩案件最后交由刑部处理,周太医确实死于自缢,顺着线索查下去,查到了三皇子头上。” “三皇子?就那个草包?” 魏旭哪敢接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最后说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指使的,管家认了罪,案子就结了。” 商阙压下眼底的怒意,嗤笑一声:“一个皇子府的管家竟然能让太医院院首为他做事,而且还是毒害储君这样的重罪,只是为了报仇,嫁祸给三皇子?” 魏旭在查这桩案件的时候,也感到不解,此事关系到太子殿下的安危和三皇子的清誉,一个管家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能指使堂堂太医院院首去毒害储君? 若说是管家一人所为,谁信? 可刑部就这么结了案,谁都不敢再往下查。 这背后真正能动用太医院院首的人,满京城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位。 可涉及此案的三位重要人证:东宫膳房的春梅、太医院院首周太医、三皇子府上的管家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事关皇储,又是牵扯到皇家,最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下去吧。” 商阙重新翻开那个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魏旭叩首,起身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商阙一个人。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侯爷,英国公府送来了帖子。” 商阙回过神来:“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将请帖双手递上:“英国公府遣人来,说是请侯爷赏脸参加城外的蹴鞠大会。” 商阙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 管家刚要退下,又犹豫了一会,支支吾吾地补充了句:“那人还说,太子殿下也来了。” 商阙不确定地开口:“你是说,太子殿下也去了蹴鞠大会?” 管家点点头:“那人神色激动,不似作假。” “备马。” 商阙捡起桌案上的请帖,大步往外走。 …… …… 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礼部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考场修葺,号舍清查,考官遴选,试题拟制,每一道流程都需要太子殿下亲自过目,呈上来的文书堆满了桌案。 “殿下,这是贡院修缮的章程。”福安捧着一摞文书进来。 褚绥靠在软榻上,赖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意打开一份文书翻看了下,眉头微蹙:“就这点小事也要来问孤?” “礼部的人说,往年都是这样安排的,主考官定下来之后,事事都要回禀。”福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子的脸色,将桌案上的折子重新整理好,说道:“殿下,您的身子刚好,不能太操劳,这些文书慢慢看也不急。” 褚绥把手里的文书扔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从他接旨那日起,东宫就没消停过。 春闱是朝廷抡才大典,马虎不得,可这些人把鸡毛蒜皮的事都往东宫送,着实烦人。 若事事要他亲力亲为,那还不把他给累死? “殿下。”福安想起今日收到的帖子,试探着开口:“开春了,天气也好,英国公府前两日送了帖子来,说是在城南办了场蹴鞠大会。殿下在宫里闷了这么久,不如去散散心吧?” 褚绥瞥了他一眼:“蹴鞠?” 福安笑道:“是,听说热闹得很。” 褚绥轻笑一声:“毕竟是英国公府办的蹴鞠大会,谁会不赏脸呢?” 说起来,他这些年一直养在东宫,还未曾看过宫外的风景,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第15章 现身 第15章 现身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微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城南的鞠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在风里飘扬,吹得猎猎作响。 英国公夫人坐在看台的主位上,身边围着一群诰命夫人,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女眷们的座席与男宾分开,用一道薄纱帘子隔开,贵女们坐在帘子后面,手里捏着帕子,不住地往场边张望。 “今日这蹴鞠大会可真是热闹。” “听说二皇子也来了呢,和大皇子正在鞠场那边热身。” “顾家公子也来了。”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吗?” 那人低声笑了句:“毕竟是英国公夫人的帖子,连皇族都来了,顾家公子总不能落了英国公府的面子吧?” “那威远侯呢?他来了吗?” 这话一出口,帘子后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贵女凑在一起,帕子捂着嘴,小声嘀咕着,脸颊绯红。 “姐姐问他做什么?” “妹妹就别取笑姐姐了,难道妹妹没有这个意思?” 娇笑的打趣声在帘子后面此起彼伏。 今日这场蹴鞠大会,有不少贵女是冲着商阙来的。 商阙是威远侯,又加封镇朔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浓,前程似锦。 这样的佳婿,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说亲的喜婆将侯府的门槛都踩破了。 未出阁的小姐们平时哪有机会跟外男接触? 更何况商阙回京的这些天,每天在皇宫和兵营里来回打转。 商阙率军出塞,大破察罕部,斩首六百余级的喜讯,谁不知晓? 贵女们早就想一睹他的风采了。 “也不知今日能不能见到侯爷。” “听说侯爷今年二十有四了,正是婚配的时候呢,陛下可是亲口说了,若是侯爷相中了哪家姑娘可以去请旨赐婚。” “能得到圣上赐婚,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听我爹爹说,侯爷长得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实为良配。” “妹妹这番话可是相中侯爷了?” “姐姐莫要笑我了。” 帘子后面的笑声频频传出来。 户部尚书的萧夫人心思早就不在这了,紧紧地盯着那鞠场的入口,她今日来就是想替自家姑娘掌掌眼,眼看着蹴鞠大会快要开始了,商阙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她忍不住问了句:“夫人可有给威远侯府下帖子?” 英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有些打鼓:“满京城的勋贵,应该都收到我家的帖子了,只是听说侯爷刚回京,诸事缠身,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萧夫人讪讪地笑了笑:“夫人说得是。”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训斥的声音。 “让开让开!” “闲人退避!” “太子殿下驾到——!” 福安公公尖锐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也打断了鞠场的谈笑声。 堵在鞠场的轿夫和家丁们向两侧仓皇退去,所有人“腾”地站起身来,掂着脚尖张望着。 “太、太子殿下?!” “真的是太子殿下吗?” 侍卫们鱼贯而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仪仗队的排场,大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豪华精致的马车上,随着马车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先一步漫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福安公公掀起帘子,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英国公夫人在看到太子殿下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甚至来不及想太子怎么来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听闻太子殿下身子弱,吹不得风,连走路都要身边的太监扶着,若是太子殿下在她这里有什么闪失,她怎么跟陛下交代。 她连忙站起身来,身形晃了晃,旁边的丫环赶紧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 英国公夫人摆了摆手,快速地理了理衣襟和鬓角,声音发紧:“快,快随我去迎接。” 丫环应了一声,扶着她快步往入口。 原本围坐在一起的诰命夫人也纷纷站起身来,整理衣冠,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走快些。” 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怎么来了?他不是从不出宫的吗?” 不知是谁应了句:“听说太子殿下的病养得差不多了,兴许是出来散散心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谁都不敢多嘴。 英国公夫人走到跟前,跪了下来:“臣妇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褚绥垂眸看了她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语气淡淡的:“夫人不必多礼,孤今日只是来凑个热闹,不必惊动旁人。” “是。”英国公夫人连声应道:“臣妇已经备好席位,还请殿下上座。” 她方才已经命人将主位的看台收拾了出来,太子殿下到来,自然是要位置最好的,她可不敢怠慢了。 今日这场蹴鞠会,无论如何不能出半点差池。 那些贵女们隔着帘子,远远地打量着太子殿下。 为首的是婉宁公主,她向来贪玩,自然是不会错过今日这场蹴鞠大会的。 跟在她身边的嘉和县主疑惑地开口:“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婉宁公主轻蹙眉头,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有些惊讶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哥哥出宫。” 嘉和县主府在她耳边轻声开口:“这样看来,传闻说的是真的,太子殿下的身子是好得差不多了。” 前些日子周太医自缢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后来听说太子殿下精心调养了一番,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不然陛下也不会把春闱这样的要事交给太子殿下来办。 议论声压得很低,从各个角落同时涌出来,可谁也舍不得把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 太子殿下长年深居东宫,极少露面,满京城里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穿着明黄色的便服,乌发以玉冠束起,身形消瘦,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阳光从侧面落下来,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他的眉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淡,身上那种矜贵又清冷的气息,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 第16章 交锋 第16章 交锋 太子坐下后,鞠场上的热闹便收敛了几分。 方才还在说笑的众人,此刻都变得拘谨起来,仿佛怕惊扰了场边那位安静喝茶的人。 可这份拘谨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踏进鞠场,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人群,又一次沸腾了。 “三殿下来了!” 这是褚郸禁足后第一次公开亮相,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一身紫色锦袍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嘴角挂着倨傲的笑容,在一群世家子弟的簇拥下大步走进场来。 鞠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皇子和太子殿下身上游移,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揣测、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下毒案,真凶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 虽说是管家为了报复三皇子,故意栽赃陷害,但他的理由也足够荒唐。 听说是管家的女儿为了成为三皇子的通房,趁着三皇子醉酒时爬上了三皇子的床,三皇子处置了那名宫女,可管家怀恨在心,便勾结周太医给太子下毒,意图嫁祸给三皇子。 至于周太医为何愿意听从一个皇子府的管家安排给太子下药,就不得而知了,所有涉案人员都死了,刑部也只能草草结案。 京中的流言蜚语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毕竟此事涉及皇族,谁也不敢妄议。 虽说皇家历来是立嫡不立庶,太子是中宫嫡出,三皇子是庶出,按祖制,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太子那个身子骨...满京城谁不知道? 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 曾有大师断言,太子殿下活不过及冠,如今距离太子及冠,不过两年了。 太子这些年病重,深居东宫,虚有皇储之位,却无任何实权。 路相的门生遍布朝野,荔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三皇子的势力越来越大,势头越来越猛。 哪怕下毒案的真相疑点重重,哪怕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管家不过是替罪羊,那又怎样? 三皇子最终不过是禁足了一段日子,如今照样风风光光地出来。 反观太子殿下能不能活过及冠,尚未可知啊。 就算太子殿下活过及冠,荔贵妃和路首辅就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继承皇位? 这些心思在众人心头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看向太子殿下的目光不过停留片刻,便纷纷收了回去,反而将心思放在了三皇子身上,笑着迎了上去。 “三殿下。” 褚郸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 在他走进鞠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属于太子规格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三弟!你可算来了!”大皇子远远瞧见他,笑着迎上来,他原本是要去给太子殿下行礼问安的,没承想先碰见了三皇子。 “三弟。”二皇子褚稷走过来,微笑着拱了拱手。 三皇子敷衍地点了点头,几人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去。 看着围在太子身边黑压压一片的宫女和侍卫,褚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大皇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挠了挠头,憨憨地说了句:“六弟是太子,又是第一次出宫,排场大点也正常。” 二皇子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三皇子,果然,褚郸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更黑了。 他垂眸敛去眼底隐晦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快步走上前,率先跟褚绥打了声招呼:“太子殿下。” 大皇子紧随其后,笑嘻嘻地拱手:“太子殿下,身体可好些了?要不要来跟皇兄比一场?” 褚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孤身子不便,你们玩吧。” 大皇子也不勉强,只是遗憾地说了句:“等你身子好了,届时再来与皇兄比一场吧。” 三皇子走上前,并不急着开口,目光从太子身上慢慢扫过,漫不经心地开口:“太子殿下。” “茶凉了。” 褚绥看着桌子上的茶,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没有将三皇子放在眼里。 “殿下恕罪。”福安听后,连忙给太子殿下换了盏新茶。 三皇子还保持着拱手的姿态,却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褚绥的无视比任何话语都让他感到难堪,他愤怒地挥袖离去,转身走进了鞠场。 “诶!三弟等等我!”大皇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二皇子看了眼福安公公,吩咐了句:“照顾好太子殿下。” 福安公公躬身道:“是。” 随着三位皇子踏进鞠场,周围的目光四散而去,方才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众人心里,原来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之间的斗争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薄纱帘子后面,贵女们的目光却不在三皇子身上,她们之中的许多人,没有资格进入皇宫,更没有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一面,所以对这位养在深宫里的太子殿下很是好奇。 传闻太子殿下长相俊美,眉目如画,清隽出尘,矜贵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此时此刻,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让她们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看看太子殿下是否如传言那般英俊帅气。 有人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有人悄悄踮起脚尖,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太子殿下身上。 “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看。”有人忍不住轻叹出声,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旁边的人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听爹爹说,太子殿下长得像先皇后。” 有人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嘘,别乱说话。” 无人敢挑衅太子殿下的威严,贵女们噤了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帘子后面,连方才那几位聊得正欢的夫人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场面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不知谁高声喊了句:“你们瞧,威远侯来了!” 帘子后面的气氛又活了过来,所有人忍不住探着身子往入口处张望。 不远处,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的身影挺拔如松,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英姿飒爽。 “吁。”商阙勒缰,骏马前蹄腾空,稳稳地停在场边,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什么多余的配饰,靴子上还沾着少许尘土,是刚从城外赶来的模样。 “那就是威远侯?!” 帘子后面的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商阙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没有白净细腻的皮肤,甚至看起来有些糙。他的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像刀刻一般,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给人一种征战沙场磨砺出的硬气。 “威远侯果真与寻常男子不一样。” 那些方才还在偷偷打量太子的目光,此刻全转到了商阙身上。 “姐姐这句话的意思...可是相中那威远侯了?” “妹妹莫要说笑。” 说话的那位小姐往婉宁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听说贤妃娘娘有意给婉宁公主与侯爷牵线,只是陛下已经承诺威远侯,让他自己选择婚配的女子,所以并没有给婉宁公主和侯爷赐婚。 嘉和县主拉着婉宁公主站在场边,手中的团扇遮着半张脸,掂着脚尖往太子殿下的方向看去,忍不住调侃了句:“没想到侯爷竟长得这般帅气。” 婉宁公主的目光只在商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兴致缺缺地抿了抿唇:“堪堪入眼。” “你呀。” 嘉和县主笑了笑,不再说话。 商阙没有理会旁人,径直地走向太子殿下。 一旁的侍卫拦在前面。 “退下吧。” 太子殿下开口,侍卫退到身后,安静地站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倒是来得快。” 商阙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勾唇笑了笑:“臣听说殿下要来蹴鞠大会,怕鞠场上人太多,难免有些不长眼的人会冲撞殿下,臣是来保护殿下的。” “不长眼的人...”褚绥重复着他这句话,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起来吧。” “谢殿下。” 商阙应声站起来,目光落在他那张淡漠的脸上,忍不住开口:“殿下身子好些了吗?” 褚绥的目光落在鞠场上正在蹴鞠的三皇子,平静地说了句:“死不了。” 商阙的手指蜷缩了下,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鞠场上的人。 “殿下。” “怎么?” 商阙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若是臣替殿下把彩头赢来,殿下可否赏臣点什么?” 褚绥瞥了他一眼:“你赢不赢,跟孤有什么关系?” 商阙看着放在鞠场彩楼上的那盏琉璃灯,低声笑了笑:“臣只是想赢下比赛,拿到彩头,哄殿下高兴。” 第17章 蹴鞠 第17章 蹴鞠 蹴鞠大会终于开始了。 三皇子与大皇子一队,商阙与二皇子一队,两边各配了几位世家子弟。 双方站定,隔着中线对视。 三皇子站在最前面,目光直直落在商阙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轻蔑,商阙武功再好也不过一届莽夫,只知道上战场打仗,他能懂什么叫蹴鞠? “今日这彩头,本殿下要定了。” 他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三殿下放心,我等已经做好准备,全力助殿下拿下比赛!” 商阙站在对面,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对面这几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根本没把对面放在眼里。 二皇子正在整理护腕,动作不紧不慢,对着商阙轻轻笑了声:“我不善蹴鞠,待会儿可要多仰仗将军了。” 商阙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殿下客气了。” 铜锣还没响,可那火药味,已经漫过来了。 方才还在说笑的贵女们收了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鞠场那条中线上。 场边,福安公公手里捧着食盒,端到太子桌前,轻轻放下,将里面的点心拿了出来:“殿下,这是宫里做好的桃花酪和枣泥山药糕。” “嗯。”褚绥轻轻应了声,他的目光落在鞠场上,看着那道矫健的身影。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殿下说,侯爷能赢吗?” 褚绥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支着脑袋,嗤笑一声:“他若输了,也不必当什么镇朔将军了。” 一个在战场上杀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要是输给这些在京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们,那真是把侯府的脸面都丢完了。 福安听懂了太子殿下话里的意思,殿下这话虽然说得狠,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笃定,侯爷定能赢下这场比赛。 “咚——” 铜锣一响,蹴鞠开始。 皮鞠落在三皇子脚下,他带皮鞠突破,动作很快,脚下的皮鞠像是黏在脚上一样,引得场边一阵叫好。 大皇子在旁边策应,虽然动作笨拙,可他的体格壮实,挡在前面像一堵墙,谁也过不去。 商阙没有急着抢皮鞠,他在仔细观察对面几人蹴鞠的习性。 他在边关待了七年,军营的生活枯燥无味,蹴鞠是他们难得的消遣方式。 他看准时机,在三皇子带皮鞠突破的瞬间,从侧面插上,脚下一勾,截下了他的皮鞠。 “好!”场边的人鼓掌喝彩。 三皇子脚下空了,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他的脸色变了一瞬,转头望去,商阙已经把皮鞠传给了队友,局势瞬间反转,待皮鞠再次传到商阙的方向时,他一个凌空抽射,皮鞠应声入网。 场边顿时炸开了锅,看台上,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猛地站起身来,巴掌声如雷动。 “侯爷这一脚简直绝了!” “这也行?!谁说侯爷只会刀枪不会蹴鞠的?” “侯爷这身法,这鞠技,绝对是练过的!” 帘子后面的贵女们也激动地掂着脚尖往鞠场望去。 “侯爷刚才那一脚你们看见了吗?” “好久没见过这么精彩的蹴鞠了。” 褚绥勾唇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糕点轻尝一口,眉心微蹙:“太甜了。” “奴才记住了,晚些回宫之后,让膳房的奴才们少放些糖。”福安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新茶:“殿下喝口茶吧,去去嘴里的甜味。” 褚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场上的火药味已经浓了几分,商阙的队伍占了上风,攻势凌厉,步步紧逼,三皇子那边,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次交锋,三皇子不是被断皮鞠,就是被卡位,他连皮鞠都抢不到,偶然一次抢到皮鞠,商阙总绕在他身旁,轻而易举地把他的皮鞠抢走。 如若不是他的错觉,那么他很肯定,商阙是在针对他。 三皇子瞪向商阙,商阙一脸无辜。 “殿下怎么了?” 三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总感觉腹部隐隐作痛,方才抢皮鞠时,商阙撞了过来,他好像被推了一把。 与他同队的那些世家公子们纷纷围了上来,关心道:“殿下怎么了?” “无事。”三皇子咬了咬牙,场外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发作,“继续吧。” 褚绥捕捉到三皇子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怒意,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方才商阙那些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商阙好几次给褚郸暗中使绊子,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让褚郸吃暗亏,又刚好够不上犯规。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抢皮鞠时的正常对抗,挑不出毛病。 褚绥忽然想起小时候,商阙教他玩蹴鞠时,就教过他这招了。 商阙不愧是战场里磨出来的武将,他的身姿矫健,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鞠场上那几个公子哥,只会花哨的表演。 “侯爷又进皮鞠了!” 场上的比分已经拉开了距离,商阙的队伍遥遥领先。 三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皇子气喘吁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想着安慰他几句,褚郸恼怒地甩开了他的手。 大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赛继续。 商阙和三皇子同时冲向皮鞠的落点,商阙抢先一步卡住位置。 三皇子从后面追上来,撞在商阙背上。 商阙冷笑一声,整个人牢牢扎在鞠场上,纹丝不动,三皇子主动撞上来,反而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殿下!”旁边的人赶紧上前扶他。 三皇子推开扶他的人,站起身来,怒视着商阙:“商阙!你,你好大的胆子!” 商阙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困惑又无辜:“发生了什么?” “你是故意的?”三皇子咬紧牙关,怒目圆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故意什么?”商阙一头雾水,勾着唇角笑了笑:“下官冤枉啊。” 两支队伍的人都围了上来,场边也传来一阵议论声。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看着像两边起了争执?” “三皇子跟侯爷吵起来了?” 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三皇子握紧拳头,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走回场上。 接下来的比赛,商阙没有再搞小动作了,既然胜负已定,若是还像之前那样下黑手,就显得很刻意了。 但他只是没有下黑手,不代表他就这样放过了三皇子。 剩下的那半柱香时间里,商阙发挥全部实力,没给对面任何机会,将这场蹴鞠当作了他的个人秀,比分不断地往上加,甚至跟他一条队伍里的其他人只能愣在一旁干看着。 锣声再响,比赛结束。 “威远侯!威远侯!” 场边的欢呼声不断,有人暗暗地拉了拉那几个喊的最大声的公子哥。 “别喊了,都小声点吧。” “怎么?” 那人悄悄地指了指脸色阴戾的三皇子,其他人瞬间噤了声,不敢再喝彩。 大皇子走过来,憨憨地说了句:“三弟别灰心,下次再赢回来!” 三皇子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鞠场。 “三弟?三弟!” “唉。” 二皇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大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恭喜你们赢得了比赛。” 二皇子垂眸笑了笑:“都是商阙的功劳,跟我没什么关系。” 听到商阙这个名字,大皇子就头疼,甚至有几分埋怨,不由地嘀咕了几句:“他也太不给面子了,三弟都被他气走了。” 二皇子看着商阙的背影,缓缓笑道:“是啊,没想到他这么,不近人情。” 商阙没理会其他人,把彩头从英国公夫人手上拿走之后,就奔赴到太子殿下面前,献宝似的递到他跟前。 “臣赢了!”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汗水,抿着唇角,没说话。 商阙的手就这么一直举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 褚绥垂下眼帘,别扭地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脏死了。” 商阙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衣襟被汗浸湿了,靴子和裤腿上都沾着不少泥巴,刚想说点什么,还未张嘴,一条明黄色的手帕甩了过来,落在他跟前。 商阙眼疾手快地接住,上好的云锦做的帕子,手感柔软,手帕的一角还绣着精细的花纹,这是太子贴身之物。 他的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喜。 他当然没舍得擦,也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帕子,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折好,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你干什么?”褚绥转过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孤把帕子给你,是让你擦擦脸上的汗。” “臣知道。”商阙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找了个理由,“殿下的手帕如此珍贵,怎能用来给臣擦汗。” 褚绥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作,商阙已经抬起另一边袖子,随意地在脸上抹了两下,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了。 看着商阙理直气壮地将他的手帕据为己有,褚绥气得脸都红了,语气冷得像冰:“拿来。” 商阙无辜地眨了眨眼:“既然殿下给了臣,那就是臣的了,臣怎么能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 第18章 喜欢 第18章 喜欢 回京的路上,路面颠簸,马车晃晃悠悠的。 褚绥靠在软枕上,手里拎着商阙赢回来的那盏琉璃灯。 烛光随着车身摇晃,绚丽的光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灯,静静出神。 天色还早,官道上的马车塞了一路,褚绥的马车走在最前头,走得极慢,后面的队伍哪怕挤成一团,也无人敢催促。 “殿下。”福安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直接回宫,还是……” 褚绥看着手里的灯,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到城门口等着吧。” 福安笑着应了声:“是。” 离京城越来越近,褚绥揉了揉疲惫的双眼,靠坐在软垫上打盹。 想起方才在鞠场时,商阙浑身是汗地站在他面前,向他讨要彩头。 “殿下若是觉得待在宫里闷,趁现在时辰还早,难得出宫一趟,不如让臣带殿下在京城里走走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商阙给他当伴读的时候。 那时的商阙偶尔会回家一趟,每次出宫回来,都会带来许多他未曾见过的小玩意,有风筝、拨浪鼓、小木马等等,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他的身子弱,父皇不许他出宫,他只能困在东宫里,一年又一年。 在商阙离开之前,曾答应过他,总有一天,会带他出宫,带他去吃长安街街角吃那家好吃的馄饨,吃李婆婆做的果仁糖,去京城最大的茶楼听戏。 想到这里,褚绥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琉璃灯身。 他还以为十年过去,商阙早就不记得了。 等马车到达城门口时,一个人影早已等在那里。 商阙换了一身墨青色的便服,负手而立,腰背挺直。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就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褚绥的到来。 虽然褚绥没有答应他,但他似乎笃定了褚绥一定会来。 马车停在他面前,还未等福安掀开帘子,商阙先一步走了上去,替他掀开帘子,伸出手,想要扶褚绥下车。 福安皱着一张脸,退到一旁。 褚绥探出身来,看着商阙那只手,怔了怔。 商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扬:“臣来接殿下了。” 褚绥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下,最后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商阙的掌心里。 商阙的手指合拢,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子殿下的手很凉,柔若无骨,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与他的粗粝截然不同。 只是如今已是开春的天气,风里都带着暖意,殿下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些,又怕弄疼了对方,连忙松了松力道。 商阙扶着他稳稳地下了马车,这才不舍地松开了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一股凉意,他不自觉地捻了捻,又很快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串用糖纸包裹着的糖葫芦。 “要尝尝吗?臣还记得,殿下小时候喜欢吃这个。” 褚绥惊讶地看着他手里这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泛着琥珀色的光,凑得近些还能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 自从商阙离开他身边以后,他就再也没吃过糖葫芦了。 那句“孤早就不爱吃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褚绥抬眸看了商阙一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 褚绥伸手接过,轻轻剥开糖纸一角,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裹着山楂的微酸,和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天色渐暗,长安街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福安和侍卫们换了便服,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不敢离得太近,怕扰了太子殿下的兴致。 “殿下,这边走。”商阙与他并肩而行,嘴角带着笑意,“从这里进去,那边有条巷子,全是一些小吃摊子,臣以前跟殿下说过,巷尾那儿的馄饨做得最香。” 褚绥淡淡地应了声“嗯”,他还记得商阙说那是一家老字号店铺,在京中开了三十多年了。 这条巷子不长,烟火气却极浓。 各个摊位上热气腾腾,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散落在每一处角落里。 “两碗馄饨。”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 现在已经是酉时了,食客特别多,商阙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带着褚绥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还担心太子殿下会不习惯,后来他仔细观察了下,褚绥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食客。 对于褚绥来说,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所见到的人或者事,都是新鲜的,他的身份尊贵,鲜少有机会体验平民百姓的生活。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 两只粗瓷碗,汤色油亮,馄饨又大又圆,上面还飘着几粒葱花。 商阙把碗推到褚绥面前,“殿下尝尝看。” 褚绥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馄饨皮薄馅嫩,汤汁鲜美,就是有些烫。 商阙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伸过手去,手心抵着他的下巴,“是不是太烫了,先吐了吧,等凉了再吃,别烫伤了。” 褚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顿了顿,连嘴里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好一会才咽了下去。 “还行。” 商阙只好把手收了回去,用勺子往碗里搅了搅,然后摸了摸瓷碗,觉得没那么烫了,把自己那碗馄饨跟褚绥的换了下。 “殿下吃这碗吧,没那么烫了。” 褚绥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小心地尝了一口,果然没有这么烫了,现在吃着刚刚好。 商阙不怕烫,军事繁忙的时候,偶尔应付几口,倒是习惯了。 他几口就把这碗馄饨吃完了,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太子殿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心里反而有种满足的惬意。 褚绥吃了半碗馄饨就没继续吃了,刚才吃了糖葫芦,有点腻,而且他还想尝尝别的。 “吃不下就给我吧。” 商阙把他剩下的半碗馄饨拿了过来,三两下就给吃完了。 褚绥甚至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走吧。” 商阙往桌上放了一贯钱,带着褚绥往巷子里走去。 在路过一家卖果脯的摊子时,褚绥停下了脚步,摊子上卖着各色各样的蜜饯,有红的山楂、黄的杏干、青的梅子,装在罐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 东宫有不少宫女都会做蜜饯,手艺很好,但褚绥看着这摊子上的蜜饯和宫里面的不一样,这里的蜜饯果肉晶莹剔透,上面还洒了一层花生碎,闻起来有些特别。 卖蜜饯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商阙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她,“这些我全都要了。” 姑娘眼睛都亮了,把蜜饯全部整理好,放在箩筐里递给了看起来比较高大的商阙手里,“多谢两位客官,欢迎下次再来帮衬小店。” 商阙往身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侍卫快步走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箩筐。 “要不要尝尝看?” 商阙把其中一个纸包打开,递到褚绥跟前,“要不要尝尝看?” 褚绥尝了一颗,青梅酸甜适口,咬开来还能尝到果肉的清香,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花生碎,吃起来别有风味,果真与宫里的不一样。 巷子越往里面走,越是热闹,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灯笼挂在摊位的竹竿上,橘黄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巷子。 “客官,要不要买根簪子送心上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夫人热情地吆喝着,看见他们俩并肩走来,心里便了然。 京中虽明面上不好南风,但达官显贵们私底下都喜欢到长春院一聚,在京中也算不得上什么秘密。 那院里日日高朋满座,生意好得很。 听到那句“心上人”,商阙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根白玉簪,愣神了好一会。 褚绥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根白玉簪上,忽然想起商阙回京那日,也送了他这么一根白玉簪。 只是这根簪子相比商阙送他的那根雕工一般,算不上精致,玉质也只是寻常的玉石做的,算不得上品。 “你若喜欢,孤……”褚绥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我便赏你了。” 商阙回过神来,听到太子殿下的这番话后,知道殿下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反而说了句:“那便...谢过褚兄了。” 妇人连忙开口:“这簪子五十文。” 身后的福安公公连忙把钱袋子递了过来,褚绥往里面随便掏了几块碎银放在摊子上,“不用找了。” 商阙把那根簪子捏在手里,痴痴地笑道:“这是殿下送臣的第一份礼物。” 褚绥脸上染上几分薄红,微微抿了抿唇角:“孤只是见你盯着那簪子口水都要留下来了,不想你在那妇人面前丢脸,才赏给你的。” 商阙没有反驳,乐呵呵地说了句:“殿下说得是。” 褚绥懒得跟他再解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商阙把那簪子小心地放在怀里,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穿过这条巷子之后,随着人流来到了长安街上,主街要比巷子里热闹许多,耍杂技的摊位上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那就看看吧。” 商阙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小心呵护着褚绥走了进去。 一个老汉正在表演喷火,他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拎着一个酒壶,火花喷得很远,火星子四溅,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叫好。 褚绥的注意力没有在那老汉的表演上,他此时的注意力,落在了身后的商阙身上。 由于人群比较拥挤,商阙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将人群隔开,就像是从身后拥抱他一样。 让褚绥感到不自在的是,他的后背几乎贴着商阙的胸膛,隔着衣物,他都能感觉到商阙身上健硕的肌肉。 “殿下还好吗?” 商阙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但是这里的环境太吵了,他听不清,便想着回头看一眼,却险些碰上商阙的嘴唇,两人同时僵在了那里。 商阙率先反应过来,他悄悄攥紧了拳头,冷静地开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我怕伤着殿下,不如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褚绥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地“嗯”了声。 商阙护着他走出人群,两人都变得有些沉默,走到茶楼时,里面传来阵阵呼声,褚绥好奇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殿下要不要去茶楼坐坐?” “那就走吧。” 这茶楼唤作“福满来”,门脸瞧着不算阔绰,里头却大有乾坤。 一楼正中搭了戏台,漆红的柱子,雕着精细的花纹,台口两侧悬着金字对联,朱漆描金。连里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打磨得油光水滑。 二楼的雅间临街而设,推开雕花木窗,底下长街上的行人车马尽收眼底,而门口的方向正对着一楼的戏台,从门口望下去,也能将那戏台瞧得清清楚楚。 小二带着商阙和褚绥来到二楼的雅座,给他们上了一壶清茶,还有一盘点心。 此时台上正坐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话说那某朝某代,有一老将,功高盖主,麾下有两名猛将。老将年迈,欲在两人中选一人继承衣钵。大弟子骁勇善战,却性子急躁;二弟子文武双全,最得老将欢心。老将病重,迟迟不决。自古以来,立嫡不以贤。也有人反驳,说当以贤,不以嫡。两派争执不下,闹得满城风雨……” 这话一出来,满堂皆惊,连商阙的脸色都变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沉沉地落在楼下说书先生身上,下颌绷得死紧,几乎要站起来。 “坐下。” 褚绥把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楼下的说书先生,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商阙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坐了回去。 褚绥唇边噙着玩味的笑容,轻声道:“有意思。” 第19章 我们 第19章 我们 醒木再次拍响,“啪”的一声,整个大堂的喧哗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说书先生捋着胡子,目光悠悠地扫过台下众人的脸,缓缓道来:“你们说,这老将到底该选谁?”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二楼雅座上,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年轻男子正倚着栏杆,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懒散,嘴里噙着一抹轻蔑的笑容:“立嫡不立贤?若是嫡子昏庸无能,如何能堪当大任?立君当立贤,贤能者方能保江山社稷。” 此话一出,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了这位青年才俊。 “吕兄说得有理!”与他同行的友人身子往前探了探,看向楼下众人的目光如他嘴里那位吕兄一般,讥笑道:“若是那嫡子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思进取,连半点治国的才能都没有,难道也要硬扶上去?” 吕稷晃了晃手里的茶盏,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若嫡子是个废物,就算扶上去,迟早也得被人拉下来,何必多此一举。” “可不是嘛!”还有男子喝醉了酒,醉醺醺地说了句:“自古以来,多少昏庸无能的嫡长子继位,如西晋惠帝,听到百姓因饥荒而饿死的时候,居然说出了‘何不食肉糜’这样的千古笑话,而他也因为不懂朝政,被皇后掌了权,最终被匈奴所灭。” “此话也有道理。” “若是一个王朝出现大量昏庸无能的嫡长子继承王位,国家最终只会走向衰落和灭亡。” 几个书生说得兴起,甚至还列举了史书上不少例子。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飘了过来,落入了商阙和褚绥的耳朵里。 商阙冷着一张脸,看着底下涌动的人群,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褚绥靠在椅背上,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觉得意犹未尽:“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商阙眼底的戾气瞬间消失地一干二净,他把那碟花生推到自己面前,把花生一颗颗剥好,再放回碟子里,推到太子面前,“殿下尝尝,这是炒过的花生,挺香的。” 争论还在继续。 那姓吕的男子再次开口:“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这位公子,在下并不认同你所说的‘立君当立贤’。” 一道声音从大堂的角落里传来,众人再次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茶楼小厮的粗麻短衣,他面容清瘦,手里还端着托盘,看向二楼雅座的目光明显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意味。 吕稷听到有人反驳他的话,眉头一皱,往一楼大堂看了一眼,啧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原来是个茶楼小厮。” 他故意把“茶楼小厮”四个字咬得很重,就像是在说“你也配和我说话”,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周围的公子哥们都笑了起来。 “我虽只是个茶楼小厮,但我也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冯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窘迫,他把托盘放下,从容地笑了笑:“在下姓冯,单名一个双字,金陵人士。因盘缠用尽,在这茶楼里寻了个差事。公子方才那句‘选贤与能’,在下不才,有几句话想请教一下。” “看在你我都是考生的份上,我就为你解答一二吧。”吕稷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双并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依旧从容不迫地抛出了问题:“我想问公子,何为贤?如何定义‘贤’?” “这有何难?” 吕稷整了整衣袍,享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一条条罗列出来: “第一,能打仗,能保家卫国,能保我国疆土不受外敌侵扰,这算不算贤?” “第二,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鱼米满仓,这算不算贤?” “第三,能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使冤者得雪,奸者伏法,这算不算贤?” “第四,能体恤民情,爱民如子,每逢灾荒便开仓放粮,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流离失所,这算不算贤?”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楼下众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吕兄说得真好!” “那,请问公子。”冯双把声音抬高了几分,压过那些喝彩声,“若是大哥能打仗,二哥能治民,三哥能断案,四哥能恤民,兄弟四人,各有所长,该择何人继位?” 茶楼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附和,叫好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选贤的背后,万丈深渊,最能干的选择标准在哪里? 唯一的标准答案就是把其他皇子都弄死,否则那只会是一场永无休止的纷争。 兄弟残杀,天下大乱,朝局动荡不安,百姓陷入水火之中。 吕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张了张,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冯双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天下贤能者多,能文能武皆是贤者,而嫡庶的出生,不必争执。” 吕稷铁青着脸,攥着茶盏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瓷片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盏沿爬了下来,他猛地松了手,茶盏掉落在地上。 瓷片绽开,茶水四溅。 他阴沉地盯着楼下那个穿着粗麻短衣的穷书生,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原本还被众人簇拥的他,瞬间变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冯双腰杆挺直,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端着托盘走进了后厨。 那几个围绕在吕稷身旁的书生面面相蹙,轻咳一声,扯开了话题。 “今天这菜上得这么慢,店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听说这茶楼里的桃花酿乃是一绝,点上,本公子买单!” “快科考了,还是不喝了吧,我今晚还想回去看书呢。” “怎的如此扫兴?明日再看也不迟。” 茶楼再次恢复了热闹,无人再提起“立嫡还是立贤”的话题。 褚绥收回目光,被桌子上那满满一盘的果仁给惊着了。 商阙把瓷盘推到他面前,微微荡开了唇角:“殿下还想吃点什么?” 褚绥沉默了好一会,让福安把商阙剥的那盘果仁打包带走。 “走吧,夜深了,也是时候回宫了。” 商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那,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再晚些,宫里该落钥了。 “殿下。” 褚绥上马车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商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臣明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你若是觉得在京中太闲了,孤明日就去请旨,让你滚回朔方。”褚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商阙笑着喊了句:“殿下与臣多年未见,怎舍得让臣回朔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看着马车一点点走远,哪怕没有得到殿下的回应,商阙的脸上仍挂满了笑容,直到那辆马车融入夜色,他才慢慢敛了笑意,转身拐进了一条暗巷。 巷子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全被蒙着脸,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受到惊吓的他们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衣袍蹭满了灰土,头发凌乱,发冠早就不知掉哪里去了。 听见商阙的脚步声后,他们害怕地蜷缩成团,往反方向挪动,生怕来人会对他们不利。 商阙踹了踹距离他最近的那团黑影,那人疯狂地摇了下头,随后,一股尿骚味在空气里蔓延。 商阙嫌弃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那几个黑衣人,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别下手太重了,闹得不好看。” “是,主上。” 接着,巷子里传来沉闷的拳脚声,和压抑的吃痛声。 今天的月色很美,商阙站在巷口,从怀里摸出太子殿下赏给他的那根簪子,白玉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把那根簪子举到眼前,借着月亮的清辉仔细端详。 “真美。”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连喘息声都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几团黑影东倒西歪地躺在巷子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商阙终于收起簪子,从那几团黑影身边走过,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老头脚步在这巷口里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什么,随后加快了脚步。 …… …… 夜风习习,带着早春时节的凉意,帷幔也跟着轻轻摇晃。 福安端着安神汤从殿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放在软塌上的小茶几上,低声提醒道:“殿下,已经亥时了,该休息了。” 褚绥把目光从话本里收了回来,落在手边那盏琉璃灯上,这盏琉璃灯算不上什么珍品,甚至比起皇宫里的花灯还要逊色许多,可偏偏就这么一盏普通的灯入了他的眼。 不知为何,他此时的心绪有些乱,他揉了揉眉心,随后端起那碗安神汤喝了一口。 近日来,他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一世,他把藏在暗处的钉子全部拔起来,或许他的病,也能靠着这些汤药,慢慢好转。 福安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上的话本子,将他们整齐归纳好,在看到殿下手边的那盏琉璃灯时,他偷偷瞧了一眼殿下的脸色,斟酌地问了句:“殿下,这灯可要挂起来?” 褚绥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让福安给挂了起来。 “就挂在东院那棵梅树下吧。” 那是儿时,商阙与他一同种下的梅树,当初那株瘦弱的小苗,花开几季,满院生香。 第20章 商阙 第20章 商阙 翌日清晨,昨夜在茶楼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妄议皇储,可是重罪。 福安快步走进厢房时,殿下正在用早膳,他挥退众人,伺候在侧:“殿下,昨夜那几个在福满来茶楼大放厥词的书生,在入夜后被人掳走,打了一顿丢在了西巷,今早天还没亮,锦衣卫就把人带走了。” 褚绥看着桌子上多出来的那盘果仁,那好像是昨夜商阙亲手给他剥的,他夹了一颗松子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淡淡开口:“谁打的?” 福安轻轻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那几个书生也不清楚是谁动的手,只说领头那男子的声音还很年轻。” “是吗...”褚绥低声喃喃,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厢房的窗户正对着东院那棵梅树,侯爷送给殿下的那盏琉璃灯就挂在梅树的枝干上,在风里轻轻晃着,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七彩的光。 褚绥渐渐收回目光,又夹起一颗花生仁送进嘴里:“父皇那边怎么说?” 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口谕,那几个书生妄议储君,罪不容诛,念在他们是初犯,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归。” “流放?”褚绥嘴角微扬,讥笑道:“那也得他们有命走出皇城。” 昨晚那人下手这么重,这几个书生只留下一口气,能不能活着走出京城都难说。 “那几个书生背后的势力,查清楚了?”褚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都在里面了。”福安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上去,“吕稷是路相的门生,另外那几个分别是吏部尚书殷大人和翰林院刁大人的门生。” 褚绥把册子放回桌上,“那个叫冯双的呢?” 福安再次摇了摇头:“此人身份清白,祖上三代务农,师从金陵一个落魄秀才,没有疑点。” “没有疑点就是最大的疑点。”褚绥放下碗筷,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查,从头查起,务必事无巨细,从他的祖祖辈辈,到他怎么来的京城,接触过什么人,都给孤查清楚了。” “是。”福安应声退下。 厢房变得安静下来,褚绥闭上眼,冯双那张脸在他脑海里粗略地过了一遍,他还是没想起冯双到底是属于哪一方势力的人,他印象中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 冯双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是因为春闱吗? 距离春闱的时间越来越近,礼部呈上来的折子越来越多了。 礼部的折子堆满了桌案,褚绥向来没什么耐心处理政事,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光是贡院翻修就有十几个册子。 连贡院屋顶的瓦、铺地板的砖、和墙上的漆都要啰里啰嗦地写了好几个册子递到东宫来,更别说还有号舍清查、考官遴选、试题拟制,这桩桩件件,全是琐碎冗务,看得他眼花缭乱。 褚绥刚喝了碗安神汤,倚在软榻上打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瓦片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褚绥睡得浅,被雨声惊醒。 福安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案上散落的册子,把它们排列整齐,还有一本掉落在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那是贡院翻修的章程,册子的封皮上沾了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连绵不绝,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还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潮湿的味道。 福安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上京赶考的学子们,怕是路上不好走,贡院那边也不知道翻修得怎么样了。” 褚绥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有一些零碎的画面翻涌出来。 上辈子就是这场连绵不绝的梅雨天气,贡院的号舍返潮,试卷发霉,数百份考卷受损,考生们怨声载道,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的案桌上。 “殿下?”福安见他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可是又做噩梦了?要不要去请张太医?” 褚绥轻轻摇头,从桌案上随意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又丢了回去。 直到申时,大雨渐渐停歇。 “更衣。”褚绥心绪不宁地皱了皱眉,“去贡院。” “是。”福安连忙去张罗。 贡院坐落在皇城东南方向,占地极广,四周高墙环绕。 褚绥还是第一次走进贡院,从大门进去,沿着长长的甬道一路往里走,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号舍,青砖灰瓦马头墙。 史鹤轩正坐在明远楼里喝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皱眉道:“急什么?” 他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太、太子殿下来了!就在外、外面号舍检修。” 茶盏“哐当”一声跌落桌上,史鹤轩顾不上被茶水溅了一身,猛地站起来,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他扶着桌沿,深吸一口气,快速向号舍走去。 还未走近,史鹤轩就看见了跟在太子殿下身后那一群浩浩荡荡的宫人们,他连忙迎了上去。 “臣礼部侍郎史鹤轩参见太子殿下!” “贡院修缮是你来负责的?” 史鹤轩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抬眸瞧了一眼太子殿下的脸色,“回殿下,修缮一事是下官负责的。” 褚绥抬了抬下巴,福安立马上前用手抠了抠了那墙皮,只是轻轻用力,那墙漆簌簌掉了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 “这就是你们说的,已经修葺过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史鹤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殿下恕罪,这号舍我们确实修葺过,屋顶换了新瓦,地面也重新铺了石砖,没想到那工匠竟敢偷懒,没有把墙漆刷上,下官回去一定严惩!” 褚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瓦片,那瓦片确实是新的,地上的石砖也有重新铺整的痕迹。 这点倒是不假。 褚绥顿了顿,走进号舍,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福安连忙扶着他退了出去:“殿下,号舍里面阴暗潮湿,您还是不要进去了,让奴才替您走一趟。” 褚绥用手帕捂着鼻子,淡漠的脸色让一旁的史鹤轩看得心惊,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大般滚落。 他们礼部之前给东宫送去了不少册子,关于贡院修缮的章程,一摞一摞地送了进去,却像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应。 眼看着春闱的时间越来越近,底下的人便松懈了不少,以为太子殿下不想过问这些繁琐的小事,册子送到东宫也就是走走过场,哪怕太子殿下问起,他们也能轻松自如地应付一二。 没承想,殿下今日竟亲自来了贡院,从大门到甬道,从甬道到号舍,仔细检查了遍。 “殿下,您看。”福安方才走进号舍,从里头的墙根里摸了摸,指尖便沾上了一层潮湿的白灰,“号舍里头的墙根都湿透了,许是这几天下了一场春雨,号舍没有及时检修,雨水顺着墙缝渗了进来,所以这墙皮一碰就掉。” 褚绥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的史鹤轩,轻轻笑了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来,礼部就是这样做事来糊弄孤的吗?” “嘭。”史鹤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殿、殿下明鉴,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敢糊弄殿下!” 褚绥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史鹤轩脊背发凉,太子殿下这句话,不是问他一个人,是问整个礼部,若稍有差池,御前问罪,那便是礼部上下的过失。 想到这里,史鹤轩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连声音都在发颤:“是这几日连着下雨,工匠们为了赶工期,做事不够严谨,下官马上让人来修,绝不会耽误了春闱,还请殿下放心。” “若是这么小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褚绥顿了顿,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落在史鹤轩耳中阴森可怖,“那史大人就提头来见吧。” 史鹤轩浑身一颤,额头贴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背后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沙哑艰涩:“下官遵命。” 太子殿下突然造访,史鹤轩猝不及防,一时无法通知礼部的同僚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礼部尚书贺正雅原先是在修改试题,听到太子殿下来的消息,他还有几分错愕,随后把试题匆忙整理好,把门锁上,慌慌张张地前往明远楼。 褚绥刚登上明远楼,就看见远处一个人正急匆匆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太子殿下——” “这是谁?” 福安还未开口,那人已冲到近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连忙整了整歪斜的衣冠,躬身拱手,气息不稳地开口:“下官礼部尚书贺正雅,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薄唇微勾,“原来是尚书大人。” 这几个字从太子殿下嘴里说出来,贺正雅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把腰弯得更低了,惊恐道:“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不敢。” 褚绥笑了笑,声音带着寒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礼部对孤有所不满呢。” “殿下明鉴,礼部绝不敢对殿下有半分不敬!”贺正雅暗暗地瞥一眼旁边跪着的史鹤轩,叫苦不迭,这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得罪这尊大佛的? 褚绥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贺正雅这个人,刚正不阿,为人耿直,为官这些年勤勤恳恳,从不结党营私,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朝中几方势力明争暗斗,他却始终独善其身,一直跟随父皇身边,为父皇分忧。 上辈子褚稷发起宫变时,也是贺正雅一次又一次劝说褚稷,当时的他一心想保护父皇,可最终还是惨死在褚稷的剑下。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的贺正雅,虽然坐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可他却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不管是仪制司,主客司还是精膳司,所有要职都已经被路相和刁崇的势力所渗透,内部被蚕食殆尽。 当年贡院翻修的这件事也是交给了下面的人去处理,从屋顶漏水到墙根返潮,从号舍失修到工匠偷工减料,还有春闱舞弊,试题泄露等等,春闱接连出现问题。 他作为礼部尚书,玩忽职守,严重失职。 作为主考官的大皇子将所有责任推到了他的头上。 礼部的其他官员在背后阳奉阴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江山社稷,岂能容此疏漏? 最终,大皇子禁足反省,贺正雅卸任了礼部尚书一职,被贬为陛下的起居舍人。 这一世,他不想再看见这样的局面。 褚绥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贺正雅身上。 “贺大人。” “下官在。” 褚绥倚着明远楼的栏杆上,将整座贡院收进眼底:“贡院翻修的章程,贺大人可有了解过?” 贺正雅下意识地看向史鹤轩,斟酌道:“此事由史大人负责,史大人一向做事细微谨慎,不必下官劳烦这些琐事。” “哦?”褚绥眉梢微扬,看向他身后的史鹤轩,“若是像贺大人所说,史大人做事细微谨慎...” 史鹤轩此时已经冷汗直冒了,他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孤错了,看来史大人并非是在糊弄孤。”褚绥顿了顿,冷冷地笑了笑:“原来是没有把孤放在眼里。” 史鹤轩跪得膝盖都肿了,也不敢抬起头来说话,颤颤巍巍地开口:“太子殿下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褚绥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场春雨不知还要下几日,号舍受潮,影响春闱,兹事体大,贺大人还是亲自将春闱的流程过一遍才好,免得底下的人做事冒失,出了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点到即止。 贺正雅听明白史鹤轩都做了些什么蠢事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他确实没料到,史鹤轩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糊弄太子殿下,糊弄陛下,若是真像殿下说的,届时春闱出了纰漏…… 那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孤听闻,此事春闱的试题是贺大人负责的?” 贺正雅连忙回过神来,应声道:“是下官负责的。” 就在他以为太子殿下是想要过目春闱的试题,而他又不知该如何拒绝的时候,太子殿下突然止住了话题:“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孤乏了。” “是。”贺正雅拱手作辑:“臣恭送太子殿下。” 听到贺正雅的这一句话,原本在贡院巡视的商阙,抬头望向了明远楼,看到那抹靠在墙头上的明黄色身影,他先是惊讶,随后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你们先去巡着。” “是。” 商阙丢下身后的一群人,快步地往明远楼的方向走去。 恰巧褚绥要下楼,两人碰到了一起。 “太子殿下。” 褚绥瞥了一眼他头顶上那根白玉簪,抿了抿唇:“恭喜侯爷,又谋得一份好差事。”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刚走出贡院,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沉闷的雷声从天边响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福安取出一把油纸伞,还未等他打开就被商阙却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吧。” 福安愣了一下,识趣地退到一旁。 褚绥每次与他说话时,总会被他头顶上那根白玉簪吸引,越看越觉得别扭。 商阙好歹也是个家缠万贯的侯爷,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偏偏喜欢戴这根素净、做工粗糙的簪子? 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商阙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可是殿下送给臣的簪子。” 雨很大,油纸伞容不下两个人。 商阙把伞往太子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褚绥顺着他那根簪子落在他那片湿漉漉的肩膀上,随后错开了目光。 “随你吧。” 马车停在贡院门口,福安接过商阙递来的伞,看着他将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扶上了车,然后翻身上马,充当起了马夫。 雨大路滑,马车走得很慢,贡院距离东宫不算近,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在入夜时回到了东宫。 福安撑着伞在车旁候着,商阙掀开帘子,伸手扶着褚绥下了马车。 褚绥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润,微微一怔,随后看向了那只手的主人,商阙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马车旁。 “臣告退。” 商阙抹了一把脸,刚想回府给自己收拾一下,没想到他刚抬起脚,褚绥就叫住了他。 “进去换身干净的衣裳,等雨停了再走吧。” 听到这句话商阙脚猛地停下脚步,没想到殿下会留他下来。 再回头看,褚绥已经转过身去,被福安公公扶着正要跨过门槛,他上前把福安挤开,笑着应了声:“臣遵命。” 被挤到一旁的福安无奈地举着伞,快步跟上两人。 褚绥最终还是没推开他的手。 “侯爷,先去洗洗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东宫的偏殿里,福安手脚麻利地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商阙挥退了下人,他一向不习惯让宫女伺候,只留下几个太监守在门外。 “殿下呢?” “殿下还在沐浴呢。” “那我去看看?” “哎哟,侯爷,这也使不得啊!”福安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了他。 “我来伺候殿下沐浴怎么了,又不是没干过。”商阙不满地嘀咕了句,迅速地把衣服换上,就要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侯爷!殿下的浴室岂能是...岂能是随意擅闯的地方!”福安哪里拦得住,他跨着小碎步走到他跟前,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殿下若是知道了,定是要生气的。” 商阙长腿一迈,率先踏进了浴室,将福安挡在了门外,“好了,你先去准备晚膳吧,都戌时了,殿下该饿了。” 他故意把声音抬高,让屋里面的人能听见他的话。 果然,还没等他穿过屏风走到里面,就听见太子殿下低声喊了句:“滚出去。” 商阙听后,反而加快了脚步。 浴室里,雾气缭绕,褚绥闭着眼靠着石壁而坐,听到商阙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商阙把脚步放轻,一点点摸到殿下跟前,拿起一旁的水瓢,往他身上轻轻浇着热水,“殿下,臣伺候你沐浴吧?” 他的目光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没离开过褚绥裸着的肩膀。 褚绥支着脑袋,抬眸瞥了他一眼:“你好大的胆子。” 商阙挑起他一缕湿发,抓在手心里,反复摩挲,“臣若是胆子不大,还怎么上战场杀敌?” 褚绥懒得跟他计较,任由他的掌心落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按摩着他的肌肤。 商阙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指腹粗糙,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与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世子截然不同,那是七年边关风沙和刀剑磨出来的印记。 “好了,你先出去吧。” “那臣在外面候着,若是殿下需要,随时可以使唤。” 商阙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退到殿外,守在门口。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待他走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商阙上辈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那现在的商阙,还喜欢他吗? 褚绥出来的时候,看见商阙手里正拿着一件大氅。 “殿下,春寒料峭,还是披上吧。” 褚绥倒是没有拒绝,只是蹙着眉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空,“雨停了,你也该回府了。” 商阙把大氅披在他身上,叹了口气:“臣从早上忙到现在,粒米未进,殿下赏臣一顿晚膳吧?” 褚绥顿了顿,冷笑道:“宫里还敢克扣侯爷的伙食?” “咳。”商阙含糊地开口:“念在臣冒着大雨护送殿下回宫……” “行了。” 褚绥打断他,让福安备膳。 福安应了一声,低头忍着笑,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饭菜摆了上来,六菜一汤,肉菜做了四道,还有两道素菜。 福安打开殿下面前的汤盅,一股浓浓的姜味扩散在空气里。 “殿下,今日在外吹了许久的风,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褚绥也知道自己身体的底子差,倒也没有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的辛辣让他皱紧了眉头。 边关的条件有限,伙食一般,最困难的时候也是喝粥吃野菜,商阙不挑食,基本是有什么吃什么,他端起碗来,一口闷了。 褚绥看着他风卷残云般三两下把碗里的饭扒完,有些沉默。 第21章 春闱 第21章 春闱 春闱前夜,贡院灯火通明。 禁军早在半月前就将整个贡院牢牢围住,保证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商阙带着禁军巡查,绕着整个贡院,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连一砖一瓦都不放过。墙根渗水的情况已经处理过了,尤其是漏雨的那几间号舍也重新铺了新的瓦片。 贡院分发给考生们的蜡烛和水源也都一一检查过,连茅厕也没放过。 春闱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贡院的大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身披盔甲,手里还握着一柄长剑,表情格外严肃。 考生们排着长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默契地分出两列,几个坐着马车前来的士族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身穿锦缎长袍,腰间佩玉,身后还跟着书童和下人,不仅带着文房四宝,还带着不少精致的茶点。 “今年的主考官可是太子殿下,若是你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日后必定是官运亨通,封侯拜相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口气这般大,我看你是昨夜的酒还没醒吧?” “听说前几日吕家那位在福满来大言不惭得罪了太子殿下,已经被流放了,他那个蠢货……” “嘘!你不要命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打断:“说话小声点,这里都是太子殿下的眼线!” 其他人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而是借着贡院的烛光,抓紧时间多看几页书。 冯双选了个烛火比较亮的地方,默默地靠着墙,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 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与冯双一样,他手里拎着个普通的竹篮,里面是春闱这几日的干粮。 冯双打量了他一眼,两人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没下了下文,比起闲谈,他们更想要把时间花在看书上,能多看几本书,多看几篇文章,对他们而言,高中的机会越大。 “临时抱佛脚有何用?”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摇了摇头,往靠坐在墙边的那几个寒门学子投去轻蔑的目光。 “听说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 “真的?!” “看来高兄此次春闱志在必得。” 高勘但笑不语,伸手拍了拍微皱的领子。 冯双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书,压根没有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里,半垂的眼眸闪过一丝讥讽。 直到卯时,随着鼓声雷动,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进。 “让我先进去!” “别挤着我!” “嘿,你挤什么呢?” “都别嚷嚷了,排好队伍!”负责搜检的禁军厉声呵斥了句。 那几个士族挤在前头,寒门弟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禁军们手里的刀剑就害怕得一哆嗦,乖乖地排好队伍。 负责搜检的侍卫们都是商阙的亲兵,他们可不认识这里的士族,就算有人报上家父的名号,侍卫们也不为所动,他们搜得很仔细,把考生们带来的竹篮翻了个底朝天,连贴身衣物都要脱下来仔细检查。 冯双走上前,把竹篮放在桌上,进入里间,把衣服鞋袜全脱了,张开双臂让侍卫去查。他带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个馍馍,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没有能藏小抄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陈文远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比起冯双的胆大从容,第一次进京的陈文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侍卫翻了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 陈文远快速把衣服穿好,跟着前方已经搜检好了的考生走进号舍。 突然一道惊恐声在耳边炸开。 “这,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故意要陷害我!大人!” 那男子踉踉跄跄地跪倒在侍卫脚边,脸色吓得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喊着冤枉。 侍卫从他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脚踢开那男子,将字条恭敬地递到坐在上方的商阙手里。 “带走。”商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淡淡开口:“记姓名,永不录用。” 这句话等于是断了那男子的科举之路,两个侍卫上前,将那男子架起来拖走。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啊!” “我爹是吏部……”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那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 “难道你爹还能比老子大?”商阙嗤笑一声,随后回头看了史鹤轩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史大人,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下官不敢,一切听侯爷吩咐。”站在一旁的礼部侍郎史鹤轩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让侯爷来负责此次春闱的搜检,既然人是太子殿下安排的,官职又远在他之上,史鹤轩哪还敢有什么意见。 考生们被分到各自的号舍,号舍都是随机分配,杜绝一切舞弊的行为。 号舍低矮狭窄,只有一人宽,里面有一张小桌和一盏油灯,考生要在里面待三天两夜,吃住都在里面。 连绵几日的春雨在春闱前一日终于停了,斑驳的墙面和剥落的墙皮经过修缮,刷得亮白,还能闻到一股漆味。 将近辰时,褚绥踏进了贡院公堂。 贺正雅和两个侍卫跟在他的身后,那两个侍卫还抬着一个箱子,考题被密封保存在箱子里面,外面还贴着封条,上面盖着礼部和东宫的印章。 褚绥亲手撕开封条,取出里面的考卷,递给贺正雅。 “发卷。” 贺正雅接过考题,走出正堂,站在高台上,展开卷轴,高声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贡院里回荡,传进每一间号舍。 春闱,正式开始。 所有考生在拿到卷子的那一刻,手都在抖,十年寒窗苦读,就等这一刻。 高勘看到卷子上的考题,瞳孔骤缩,怎么会这样,他一脸颓然地靠坐在墙上。 商阙目光落在他身上,俯身在褚绥耳边说了几句话。 褚绥微微抬眸,声音带着寒意:“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在春闱结束之前不得随意进出,若有发现,即刻处决。” “是。” 史鹤轩脸色有些难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正雅神情严肃,他绕着考场转了两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考生的脸,即使他排查了数遍,可心底还是有种不安的感觉在蔓延,挥之不去。 春日的阳光舒适惬意,晒得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褚绥叫人把明远楼重新布置了一番,那几张木椅子撤掉了,换了张软塌来,桌案上还摆着几盘新鲜的水果和茶点。 整个贡院安静得只剩下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褚绥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春闱要在贡院待足三天两夜,实在是让人闷得慌。 原本这样的苦差事,褚绥是极不愿接下的,只是他明白父皇让他监考春闱一事,是为了能让他顺利接手朝政,所以这件差事他不想接也得接。 “殿下,尝尝新做的桂花糕吧?” 福安公公把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端了过来,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贡院里的小厨房,宫女们正在忙碌着给太子殿下做糕点,没过一会,福安公公又端了一盘枣泥糕来,直至桌案上摆满了各种糕点。 累了一天的商阙放轻脚步来到太子殿下跟前,见他支着脑袋睡得正香,无奈地轻笑一声,从桌上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了嘴里。 褚绥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眉心蹙了蹙,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戌时了。” 褚绥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你怎么在这?” “臣巡逻一天了,特意来明远楼,让殿下赏口饭吃。”商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不忘给自己嘴里塞几块点心。 褚绥沉默半晌,还是依了他,让福安把晚膳端上来。 膳食一道道送了上来,虽然没有在东宫时做得精细,但味道不错。 坐在后面的史鹤轩闻着这股菜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贡院的伙食一般,吃的是大锅菜,往年科举,也都这样,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另有安排。 贺正雅啃着干巴巴的包子,味如嚼蜡,他现在神经绷得紧紧的,完全不敢松懈下来。 入夜之后,整个贡院都亮起了灯笼,如同白昼。 周围放置了许多大水缸,以防万一。 福安公公端着食盒来到他面前,微微笑道:“贺大人,这是太子殿下吩咐奴家给您送的。” 贺正雅连忙起身接过福安公公的食盒,“多谢太子殿下。” 等福安走远后,他才敢揭开食盒,里面是一荤一素两道菜。 一旁的史鹤轩偷偷看了好几眼,看着那两道香喷喷的菜肴,再看着自己碗里的大锅菜,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还未等他开口讨要一二,贺正雅便端着椅子去了另一旁,甚至都没有瞧他一眼。 史鹤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他同时得罪了贺大人和太子殿下。 商阙吃了整整三碗米饭才停下来。 褚绥夜里吃得不多,但是看商阙进得香,他不知不觉也吃多了些。 “殿下,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福安送来一壶山楂茶。 商阙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腹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殿下,要不要陪臣到外面走走,消消食?” 还未等褚绥回话,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贡院的寂静,惊动了所有人。 “大人!我的卷子被人动了!” 贺正雅和史鹤轩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几个侍卫将他的号舍围住。 周围的考生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都回到各自的号舍里,切勿多管闲事!否则没收考卷,驱逐出考场!” 考生们瞬间收回目光。 有些考生心神已乱,频频侧目。 有些考生还在认真答题,丝毫没有被影响。 那考生看见贺正雅走来,激动得脖子都红了,扯着嗓子喊:“大人!是有人故意往我的卷子上泼墨,想要害了我!” 贺正雅拿起那卷子看了一眼,烛光下可以明显看到那卷子被墨水浸染了大半,他将卷子恭敬地摊开递到太子殿下面前。 褚绥看了一眼商阙。 商阙退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将事情查清楚了。 考卷被染了墨汁的考生叫马温文,他方才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却发现他的考卷被墨汁浸染了大半,连他的手臂和脸上都有墨汁溅开的痕迹。 经查证,是与他号舍相邻的考生方鸿,趁他睡着的时候,申请上茅房,然后在路过马温文号舍的时候,将手里的墨汁悄悄地泼了上去。 方鸿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前几日方鸿在客栈时听见马温文在与几个书生谈论时政,那马温文出口成章,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方鸿自恃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本想在春闱中一展头角,可听了马温文那番言论,深受打击。 他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夜,越想越不是滋味,凭什么一个穷书生,文章比他写得好? 没想到今日入考场,恰巧与马温文相邻,他第一次上茅房时,路过马温文的号舍,见他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了考卷,便心有不甘,所以趁着马温文趴在桌上小憩时,他悄悄将手里的墨汁泼在了马温文的考卷上,想用此计毁了马温文的科举。 “考卷作废,逐出贡院,永不录用。”褚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明远楼。 方鸿听后,腿都吓软了,跪在地上,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大人!”马温文见侍卫将方鸿拖了下去,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的怨恨都要溢出来了,“小的科举……” “闭嘴。”商阙让人给他安排了一份新的卷子,允许他延后一日再交答卷。 马温文惊喜道:“谢大人!” 贺正雅的睡意被这场闹剧赶跑了,他带着侍卫巡逻了好几圈才放心下来。 史鹤轩已经躲在角落里睡得天昏地暗了。 贺正雅绷着神经回到明远楼后,看着睡得酣甜的史鹤轩,气打不出一处来,他站在一旁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史鹤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跳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天亮了?该吃早膳了?” 贺正雅沉默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事,继续睡吧。” 说罢,贺正雅生无可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歇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路相为何要将此人塞进来礼部。 史鹤轩看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算了,还是再睡会吧,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 …… 商阙打着灯笼轻手轻脚地返回了明远楼,太子殿下已经睡着了,福安公公守在一旁。 “殿下睡了吗?” 福安点点头,没说话,免得惊醒了殿下。 商阙把外衣脱掉,沿着榻边轻轻坐了下来。 福安惊恐地看着他,试图出声阻止。 商阙瞪了他一眼,还把他的扇子抢走了,亲自来给太子殿下扇风。 福安只好退到一旁,看着侯爷肆无忌惮地爬上了太子殿下的床榻。 第22章 泄题 第22章 泄题 翌日清晨。 商阙抱着身边的暖炉睡得正香,迷糊间,那暖炉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 还未等他温存片刻,便感到腰间一痛,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嘶——”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把冰冷的长剑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顺着长剑往上看,太子殿下正赤着脚,站在榻边,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肩头。 “威远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爬孤的床?”褚绥咬着下唇,目光浸着寒意,看向商阙的目光如同死物。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商阙仰面躺在地板上,他根本不在意被殿下的剑抵着喉咙,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太子殿下那张冷冰冰的脸,和泛红的耳尖。 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痒意,像一根羽毛在心间轻轻扫荡,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眼前的人,想亲亲他因为害羞而滚烫的耳朵,想撬开他那张紧抿着的薄唇。 商阙唇角微扬,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地开口:“臣儿时还爬得少吗?” 他索性枕着自己双手,大胆地将目光放在太子殿下身上,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在殿下恼羞成怒之前,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在殿下还是孩童的时候,商阙就守在他的身边,连夜里都是睡在偏殿的,偶尔殿下夜里做噩梦时,也是商阙爬上他的床,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的殿下会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一定要他陪着睡,还怕自己被他丢下。 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时光,商阙谨记在心,这么多年了,还在反复回味。 褚绥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被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无赖模样气得脸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开了那把剑。 “滚。” “是,臣告退。” 商阙知道,再闹下去,殿下是真要生气了,他很识趣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离开了明远楼。 春闱进行到第二天,风平浪静。 号舍里的考生们埋头答卷,只有偶尔纸卷翻动的声音。 商阙负责替太子殿下巡逻考场,他慢步走在甬道里,脚步放得极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间号舍。 看见商阙巡逻回来,贺正雅连忙迎了上去,紧张地看着他:“侯爷,可有不妥?” 商阙微微颔首:“并无不妥,一切如常。” 贺正雅总算松了口气。 从春闱开始,他就默默祈祷,没想到昨夜还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忍不住嘀咕了句:“也不知道其他考生有没有受到影响。” 褚绥眉梢微扬,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那贺大人是觉得方鸿只因妒忌马温文的文采,便要断送自己的仕途?” 贺正雅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没有哪个考生会因为善妒而毁掉自己的科举之路。 十年寒窗,一朝春闱,谁不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 方鸿这么做,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的是为了扰乱考场,搅乱人心,一旦考生们惶恐不安,考场秩序便会失控。 若是春闱出了乱子,主考官难辞其咎。 贺正雅脸色有些难看,声音艰涩:“方鸿的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褚绥盯着他笑了笑:“那贺大人觉得这背后的主谋会是谁?” 贺正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官...下官不敢妄议。” “好了,孤就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褚绥轻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商阙:“侯爷觉得会是谁?” 商阙倒是没什么顾忌,张口就说了朝廷两位重臣的名字:“不是路相就是刁老,难道还有别人?” 站在后面的福安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贺正雅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没想到侯爷就这么明晃晃地把那两位大人给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侯爷的话表示赞同,两人说着说着便把话题绕开了,贺正雅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参与这么危险的话题。 直到春闱的最后一天,京中忽然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策论早就泄露了!” “真的假的?这可是春闱啊!” “听说今年的策论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现下不少学子都在讨论这道题呢。” “是有人提前买通了考官,拿到考题,那还考什么?” “听说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早就把文章写好了,就等着进考场默写一遍。” 街头巷尾,满城风雨。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早朝即将散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跪在御前,“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翰林院学士李大人,联名递了折子,说有要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都察院和翰林院联名?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接过折子,展开来看了一眼,随后气得把折子摔了出去。 “宣。”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能让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王御史和李学士快步走进殿中,跪在御前,高声喊道:“陛下,臣等弹劾春闱主考官——太子殿下,治下不严,致使考题提前泄露,天下士子怨声载道,春闱公信扫地!臣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春闱考题泄露?” “已经传遍京中?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明远率先出列,“陛下,臣附议!春闱乃我朝抡才大典,三年一度,天下瞩目,若是春闱考题泄露,朝廷威信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安?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请陛下彻查春闱,以正视听!”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路相和刁老稳稳地站着,没有表态。 三皇子解禁之后变得有些沉默,低调了许多。 二皇子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倒是大皇子看着周围高喊“臣附议”的那些大臣,若有所思。 “够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传太子。” “是。” 延安领命,退出大殿。 半炷香后,褚绥出现在金銮殿上。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说话。” 皇帝看着他,让延安把弹劾的折子递给了他,沉声道:“春闱考题泄露一事,太子有什么想说的?” 褚绥站起身来,把折子翻了一遍,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贡院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卷子是今日卯时发放的,何来泄题一说?” 皇帝轻轻敲了敲桌案,“王阳羽,你来说。” “是。”王御史站在大殿中央,躬身作揖,说:“殿下,今晨京中流言四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策论一题早在春闱之前就已经泄露。” “流言?”褚绥嗤笑一声,“若明日京中有传言王大人私通外敌,那刑部是不是得捉拿王大人问话啊?” 王御史满脸惊骇:“殿、殿下,臣绝无此意!只是春闱事关我朝社稷……”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殿下,如今春闱泄题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难道还有假?” 是赵明远。 一时间,所有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 褚绥看着迫不及待跳出来的赵明远,薄唇微勾:“诸位一直说春闱考题泄露,那赵大人可知,泄露的是哪一题?” 赵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四处响起。 路鸿哲缓缓闭上双眼,轻叹一声,胜负已分,这局,是太子殿下赢了。 “赵大人。”褚绥回身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泄题一事,发生在今晨卯时,而赵大人寅时来上朝,朝会未散,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惊惧地瞪圆了双目,嘴巴微张,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一二。 嚯!所有人看向赵明远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 “是啊,赵大人是如何得知策论的题目?” “方才王大人和李大人可没有提过啊。”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赵明远,如同死物,沉声道:“朕也想知道,赵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臣、臣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褚绥步步紧逼。 “臣……”赵明远一脸灰败,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他把血沫咽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臣一时记不清了。” “赵大人的记性这么差,孤会认为,赵大人无法胜任翰林院侍读一职。” 说罢,褚绥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考卷,递给了延安公公,“父皇,这才是今日春闱的策论考题,儿臣不知,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考题不是那道?” “那赵大人说的那道题岂不是误会?” “那京中的传言岂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殿下?”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太子的大臣,此刻全闭上了嘴,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赵明远跪在地上,万念俱灭。 皇帝拿起那份考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沉闷的气氛压在众人心头。 “查!” 皇帝把考卷揉成一团砸到赵明远脸上,“给朕好好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想要陷害太子!” “至于赵明远,交给刑部,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臣遵旨。”刑部尚书宋勒接旨。 “退朝!” “太子殿下。” 就在褚绥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路鸿哲的声音。 路鸿哲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眉目慈祥,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身体无恙,即日便能接手朝政,实乃我大褚之幸。” “路大人言重了。”褚绥颔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路鸿哲身旁,在他耳边低语:“让您失望了,孤命大,暂时还死不了。” 路鸿哲抬起眼皮,轻笑一声:“殿下说笑了,殿下身体健康,自然能长命百岁。” “承路大人吉言。”褚绥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可是孤看来,路大人年迈,不如早日衣锦还乡,退位让贤吧。” 两人的交锋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听到太子殿下这句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第23章 策论 第23章 策论 御书房里。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丢在案上,抬起头看向一旁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太子真这么说的?” 延安公公笑着点了点头,垂首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说完那番话后,满殿鸦雀无声,连路大人都惊着了。” 皇帝愣神了好一会,随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太子脾气是古怪了些,跟他母后的性格半点都不像。” 想起容雨柔温婉贤淑的样子,皇帝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怀念,不禁有些感慨:“你说他到底像谁?朕年轻的时候有他这么狂吗?” 延安公公可不敢接这话,陛下说太子殿下做事狂妄,可那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欣赏和夸赞太子殿下的胆色,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他斟酌再三之后,才敢轻声开口:“当年陛下平定边疆时,也是这般胆色过人,有勇有谋,满朝文武谁不佩服?殿下如今这性子,倒是随了陛下。” 皇帝听着这话,目光微微一顿,往事被勾起,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朕当年,可没他这般胆大,不过这样也好,他是太子,就该有这份气魄。” 延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殿下虽还年轻,却已经有储君风范了。”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太子说得对,路老年事已高,也该退位让贤了,春闱正是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的好时机。” 延安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延安退到殿外看了看,是新来的小太监领着贺正雅候在了御书房门口。 他再次快步走进大殿,轻声说了句:“陛下,贺大人来了。” “宣。” 贺正雅腿有些发软,他在路上时,大概猜到陛下是想查清楚春闱“泄题”一事,所以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可真到了御前,他还是心生忐忑,怕陛下问责。 “臣参见陛下。” 贺正雅整了整衣冠,朝着御前跪了下去。 皇帝还在批阅奏折,没有第一时间叫他起来回话。 贺正雅的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开了口:“起来说话吧。” 贺正雅不敢起来,反而把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颤颤微微地开口:“陛下,春闱‘泄题’一事,臣身为礼部尚书,难辞其咎。至公堂的钥匙,臣保管不力,致使考卷丢失,臣浑然不知,若不是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提前换了考题,臣死一百次也不够。臣失职,不敢求陛下宽恕。” 皇帝掷下御笔,深吸了一口气:“爱卿请起。” 六部被朝中各方势力渗透,他又何尝不知? 春闱兹事体大,攸关国本,若是“泄题”一事当真,那太子和礼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太子是怎么发现的?” 贺正雅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将此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春闱前三天的那个深夜说起。 那天晚上,福安公公深夜前来,说是殿下有要事找他商议。 这么晚了,公公还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贺正雅心里不安,不敢耽搁,跟着福安公公来到了东宫,进了书房。 而后,福安守在门外。 太子殿下正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拿着一份考卷。 待贺正雅看清楚他手里的考卷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春闱的考卷早在前天已经装箱封上了封条,除他以外,没人知道此次春闱的考题,更别说拿到考卷。 褚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随后把考卷递了过去:“贺大人,考卷放在至公堂,安全吗?” 贺正雅脸色骤然发白,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平日里门锁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侍卫看守,考卷从未出过差错。 可太子殿下递过来的那份考卷分明是此次春闱的卷子,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殿下,这、这考卷……” “既然孤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拿走考卷还让贺大人发现不了,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拿到了考卷?”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冰冷:“贺大人可有检查过卷子是否失窃?” 贺正雅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 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难道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潜进去偷走了考卷? 还是说他的钥匙不止他一份? 贺正雅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数月前,上面吩咐下来,要清点至公堂的物资,把往年的考卷抄录一份,他曾把钥匙交给了仪制司。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而且仪制司的人在第二天就把钥匙还了回来,清点物资和抄录考卷也没出什么岔子,当时距离春闱的日子还远着呢,他怎会想到,就是那时,被人钻了空子。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贺正雅脸上的血色尽褪,声音艰涩:“是下官失职。” “不急。”褚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贺大人不如回去查查看,是不是丢失了几份考卷。” 贺正雅踉跄起身,腿都吓得软了,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下官告退。” 他走得匆忙,脚步又快又急,若不是怕惊动宫里的其他人,他恨不得骑马奔回贡院,从东宫到贡院的路很长,他一刻都不敢停。 贡院门前,禁军包围,戒备森严,每一个出入的人都需要仔细检查过后才能放行。 有威远侯坐镇,任何人都不敢有怨言。 看见贺正雅匆匆赶来,商阙微微挑了下眉头,也没对他进行搜检,只是挥了挥手,放他通行。 “下官谢过侯爷。”贺正雅顾不上寒暄,快步走进贡院。 至公堂的门还锁着,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心跳如擂鼓,他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大门推开,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撕开箱子上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摞摞考卷,开始清点。 他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十摞卷子里,有几摞多了几张,有几摞少了几张。 考卷由他亲自确认后,放进箱子里面封存的,他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可以确认,不是他数错了,也不是他放错了,是卷子被人动过了。 贺正雅把考卷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箱子里面,再次上了封条,看着箱子上的封条,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考卷失窃,轻则事关春闱舞弊,有考生借机高中,挤进三甲名额,重则考题泄露,朝廷威信扫地,天下士子寒心,春闱成为笑柄,从此再无公平可言。 而太子殿下作为主考官,他作为礼部尚书,负责春闱大小事务,他们二人都难辞其咎。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扶着墙边,从至公堂里走了出来,他把大门重新锁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离开了贡院。 商阙倚在明远楼,看着来去匆匆的贺正雅,咬了下后槽牙。 怎么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这贡院,他也想去会会心上人。 贺正雅再一次来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他从东宫的侧门进来,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贺正雅跪在书房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殿前失仪了,“正如殿下所言,有部分考卷丢失。” 褚绥靠在软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到一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烦闷地蹙起了眉头,“还剩三天。” 贺正雅愣了一下。 褚绥缓缓开口:“重新制定考卷,也还来得及。” “下官明白了。” 最后,贺正雅赶在春闱前夕,亲手将新的考卷锁进了至公堂的柜子里。 至于原来的那份考卷,早就被太子的人不动声色地掉了包。 后来商阙带着禁军将至公堂围得水泄不通,巡逻的队伍加派了更多的人手,日夜不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些偷走考卷的人,不知道他们手里的那份考题,已经是废纸一张了。 思绪渐渐回笼。 如今春闱已经结束,而“泄题”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陛下,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发现考题被人偷走。”贺正雅拱手作辑,哽咽地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春闱第三场刚开,谣言遍布街头巷尾。 若不是太子殿下换了考卷,春闱真就成了一出笑话。 如今,司法介入,都察院迅速结案,明正典刑,昭告天下,才将舆论平息。 皇帝脸色沉沉地看着贺正雅递上来的册子,里面记载了此次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几乎整个礼部都被蛀空了。 “礼部所有涉及此案的官员,一并交由都察院核问。” 贺正雅叩首,沉声道:“臣遵旨。” …… …… 春闱考卷泄露的风波结束后,策论一题却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激动地高声喊道:“士族与寒门,何以并立而不相害?” “士族百年根基,不可废;寒门满怀才志,难出头。二者相争,非社稷之福。” 有人提出:“士族子弟,生于官宦之门,朝章国故,耳濡目染,然寒门之士未经朝堂之历练,恐难胜任。”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天道酬勤,唯才是举,应打破门第之见,士族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自当高中!” 底下的人争论不休,坐在二楼雅座,穿着锦衣华服的那几个男子此时却脸色凝重,目光中透露着几分不安。 “听说此次春闱策论是太子殿下定下的题目。”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寒门,分散士族的力量。” 第24章 枇杷 第24章 枇杷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水面上,像洒了一片细碎的光。 微风拂过,水面荡漾,鳞光闪闪。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拂过脸颊,凉凉的,让人觉得懒懒的。 褚绥坐在水榭的石栏边,前面竖着一条钓竿,他靠在椅背上,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半阖着,像睡着了。 今日的阳光正好,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披着一件薄氅,来这水榭里晒太阳。 茶都换了两盏了,鱼漂在水面上还是纹丝不动,褚绥兴致缺缺地说了句:“不钓了。” 福安端着一盘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放在太子殿下身旁的小圆几上:“殿下,这是光禄寺新送来的。” 褚绥看了一眼那圆润饱满的果子,思绪飘得很远:“原来已经到吃枇杷的季节了。” 他捻起一个果子,放在鼻尖下方轻轻嗅了嗅,一股酸甜的味道萦绕鼻息,他忽然想起儿时,每到吃枇杷的时节,商阙总会把枇杷一个个剥好放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他又把枇杷放了回去。 福安伺候太子殿下多年,自然明白殿下心里想什么,他拿起一颗枇杷剥开外衣,放到圆几上的瓷碟上,笑道:“殿下,如今京城里都在谈论春闱的策论题。” 褚绥看了一眼那颗枇杷,心里一阵烦闷:“说什么?” 福安用团扇给殿下轻轻扇着风,“说殿下英明,替寒门学子出了口气。” 褚绥轻啧一声,凉薄地笑了笑:“士族与寒门,亘古以来,两相对立。孤不是替谁出气,只是觉得有些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福安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殿下说的是。” 桂花入茶,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茶汤的微涩。 褚绥端着茶盏,尝了两口,口齿间全是桂花的味道,他放下茶盏,问起了春闱“泄题”一案的判决,“赵明远认罪了吗?” 福安:“回殿下,昨夜赵大人在刑部大牢里熬了两个时辰,已经招供了。” 陛下下令,赵明远交由都察院审理,刑部负责协调。 当天夜里,大牢里的惨叫声不断,持续了两个时辰后,在赵明远咽气之前,都察院拿到了赵明远的供状,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与礼部何人相识,如何配的至公堂钥匙,如何偷的考卷。 “一开始赵大人是不愿承认‘泄题’一事是他做的,后来在重刑之下还是招了。” 褚绥轻嗤一声:“重刑之下必有冤狱,这事的确不是他做的。” 赵明远太急了,他一心想着成为春闱主考官,好让自己顺利入阁,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个太子殿下,让他措手不及,而“泄题”一事,是他最后的机会。 那日京中谣言四起,赵明远不慎将策论题说了出来,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仕途,甚至身家性命。 只是“泄题”一事,有多方势力参与,确实不是他做的。 褚绥好奇地问了句:“审他的是都察院的哪位大人?” “是右都御史平斌平大人。”福安顿了顿,随后说道:“但奴才听说,王阳羽王大人当时也在场。” 那杯桂花茶放凉了,茶香变得更浓郁了,褚绥轻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绕了一圈,轻轻笑道:“父皇怎么判的?” 福安垂眸说道:“陛下下旨,赵明远诛九族,礼部相关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褚绥淡淡开口:“礼部这次也算是把所有蛀虫都清掉了。” 福安点点头:“不过贺大人后来又求到了陛下面前,将史大人捞了出来。” 褚绥眉头微挑,略带惊讶地开口:“史鹤轩?” 福安想起贺大人的原话,也不禁笑出声来:“贺大人说,史大人虽愚笨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如今礼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把他捞出来了。” 想来也是,虽然春闱已经结束,但礼部最忙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阅卷定榜和张榜公布,环环相扣,为了严防舞弊,需要大量人手。 福安:“听说贺大人还从户部调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帮忙糊名抄录呢。” 糊名抄录之后,还会有“对读”环节,专门核对朱卷和墨卷是否一致,完成上述流程的考卷,才会被送入“内帘”,交由主考官和同考官评阅,最终还有填榜和举办琼林宴等流程。 褚绥忽然想起那日的蹴鞠大会,淡淡开口:“听闻户部尚书的夫人对威远侯很是赏识,有意结为姻亲?” 听闻此话,福安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太子殿下,虽然殿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福安却明显能察觉到殿下心情不爽,他斟酌再三,才敢开口:“侯爷曾在金銮殿上回禀陛下,说暂无婚配之意。陛下当时也应允了,说若是侯爷有心仪的女子可请旨赐婚。陛下金口玉言在先,旁人即便有意结亲,也要侯爷自个愿意才行。” 波光粼粼的水面晃得褚绥眼花,他半阖着双眼,压下心头的烦闷,哼声:“户部尚书可是朝中重臣,还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户部尚书之女配他一个威远侯,倒也合适。”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路相呢,他如何了?”褚绥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赵明远是路相的学生,即使赵明远没有把路相供出来,路相作为他的座师,难逃干系。 福安:“陛下斥其治下不严,管教无方,罚俸一年。” “动摇国之根本,有损朝廷声誉,父皇岂能容忍。”褚绥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倦意:“这棵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大树,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福安给殿下添了盏新茶,他可不敢妄议朝中大臣。 申时。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褚绥的侧脸上,阳光暖暖的,微风徐徐,很是惬意。 守在远处的小太监匆忙跑过来,“太子殿下,威远侯来了。” “他怎么来了?”褚绥眉心微蹙,支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商阙走进水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影。 鹅黄色的薄氅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那只瓷白的手落在茶盏上,指腹透着淡淡的粉色,商阙看得喉咙一紧,快步走了进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 “你来做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春闱结束后,臣就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了,今日前来……” “说人话。”褚绥不耐烦地打断他。 “臣想殿下了。” 褚绥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商阙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气,似乎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枇杷果香,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圆几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圆润饱满的枇杷上。 “福安公公。”商阙回过头,看向站在褚绥身后的大太监,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府里,“给我拿条湿帕子。” 福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太子殿下,见殿下默许,他便退了出去,不多时,端着铜盆和帕子回来。 商阙慢条斯理地洗了手,用帕子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然后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枇杷,认真地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果肉,送到太子殿下唇边,笑道:“臣记得太子殿下喜欢吃枇杷。” 褚绥看着他递过来的果肉微微怔了一下,自从商阙离京之后,他已有许多年未曾吃过枇杷了。 商阙含笑道:“尝尝看?” 褚绥的目光顺着他那只手一路往上,对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头蓦地一颤,像是那空缺已久的一角,终于被填满了。 第25章 吃鱼 第25章 吃鱼 商阙还记得殿下小时候不爱吃带皮的水果,每次都是他剥好了喂到嘴边,殿下才肯赏脸吃两口的。 所以商阙在看到圆几上那盘枇杷时,就自动自觉地拿起一颗枇杷剥了起来,然后把果肉喂到太子殿下嘴边,想要哄他吃一口。 儿时的习惯,他至今没改。 褚绥沉默地看着眼前这颗剥好的果子,浓郁的果香萦绕鼻尖,他刚想拒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商阙那只粗糙又带着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 眼前的一幕与记忆中零碎的画面重叠,只是那时递过来的那只手,白皙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那时的商阙是商家最后一根独苗,父皇将他保护得很好,身边有许多家仆伺候,手上哪里会有这些伤口。 褚绥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轻轻咬了一口,只是没想到,果肉刚入嘴,酸味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看着他皱起来的脸,商阙愣了愣,连忙摊开手心,放在他的面前,示意他吐出来。 “很酸吗?” 接着,商阙将剩下的那大半颗枇杷送进了自己嘴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太酸了,殿下还是吐出来吧。” 褚绥脸色有些僵硬,刚才那颗枇杷,分明是他咬过的。 商阙怎么能... 褚绥含着半天,看着他递来的手,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还吞掉了。”商阙连忙给他递上茶水:“漱漱口吧。” 褚绥别扭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桂花的茶香覆盖了那股酸味,他闷闷地说了句:“光禄寺竟敢拿这些次品来糊弄孤。” 商阙看着他剩下的半盏茶,喉咙滚了下,唇角微扬:“臣也觉得太酸了,殿下能不能赏臣一盏茶?” 褚绥低声喊了句“福安”,话还没说完,商阙便截住了:“不必劳烦福安公公。” 话音刚落,他径直拿起那半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褚绥愣了一下,圆几上只有他的茶水,所以他想着让福安再端来一盏茶,没想到商阙竟敢…… 他搭在圆几上的手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目光染上几分薄怒。 “放肆。” 风从湖面吹来,吹起褚绥鬓角的发丝,商阙的目光落在他藏在青丝下,烧得通红的耳尖。 商阙心尖微颤,想拂去他侧脸的几缕头发,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最后还是悄悄松开了手指。 “殿下赏的茶水好甜。” 他轻笑一声,舌尖不自觉地舔过唇角,像是还在回味那半盏茶水的味道。 褚绥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他瞪着商阙,斥道:“茶喝完了,还不快滚。” 商阙正想着用什么理由留下来,忽然鱼竿动了下,他抬眼望去,水面上的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福安在一旁惊喜地笑了笑:“殿下,鱼来了。” 杆子被鱼拽着,商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钓竿往上一拽,那鱼跃出水面,不停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惊讶地开口:“殿下钓的这条鱼可不小啊。” 褚绥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孤要钓的就是大鱼。” 商阙见他高兴,也跟着笑了一声:“看来殿下是钓到想要的大鱼了。” 福安公公假装听不懂两人的哑谜,一把捞起旁边的抄网,将鱼提上岸,那鱼还在用尾巴拍打着网兜,溅了福安满脸的水,他笑着说道:“殿下,这鱼可真大啊。” 那是条鲈鱼,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鱼鳃一张一合的,尾巴还在甩。 褚绥看了那鱼一眼,心情不错,这是他头一次钓到这么大的鱼。 福安:“殿下,这鱼可是要送到膳房处理?” 还未等褚绥开口,商阙就把鱼接了过去,说:“这鱼肉质鲜美,适合烤制,臣的厨艺还算拿得出手,殿下要不要试试?” 商阙拎着那条鱼,鱼还在空中不停地挣扎着,褚绥与他四目相对,彼此僵持了好一会,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随你。” 不多时,水榭里飘起了烤鱼的香味。 商阙让人抬来炭炉,又让人去膳房取了各色香料,摆在石桌上。他卷起袖子,杀鱼的动作干净利索,从刮鳞到开膛,一气呵成。 褚绥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他把鱼处理好,然后用水冲洗干净,在鱼身上里里外外抹上盐和香料。 “你在朔方时,经常下厨吗?” “朔方那个地方,风沙大,土地也苦,粮食种不出什么,军粮常常接济不上。有时候实在没辙了,臣就带着弟兄们去河边碰碰运气。”商阙取过一把小刀,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口子,然后往鱼腹里塞了几片姜和葱结,把鱼架在炭炉上,继续说道:“夜里冷,弟兄们经常围着火堆一边烤鱼一边烤火取暖,臣的烤鱼手艺,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褚绥看着他手臂上那条长长的疤,许久没有说话,那道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触目惊心。 商阙见他迟迟没有吭声,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的手臂发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道疤是三年前与巴图尔在争地盘时留下的,那场仗打得凶,臣被敌方前后夹击,巴图尔的刀从臣的手臂划过,血流不止,臣那时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回京中见殿下一面了,幸好军医医术高明,硬是将臣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褚绥眉心微微一动,有股酸涩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迟散不去。 商阙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把袖子放下,遮住了那道疤痕,轻轻笑道:“幸好臣活着回到了殿下身边。” 他没有告诉殿下,那日,他虽被巴图尔划了这么长的一道口子,但巴图尔也被他捅了一个血窟窿,巴图尔的伤可比他严重多了。 若不是敌方援军来得及时,他定能砍下巴图尔的头颅,扬我军威,收复失地。 褚绥微微启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留在京中不好吗?” 商阙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疤痕,那是他在沙场上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是他作为军人的荣耀。 他们商家世代从军,卫国戍边,他的父母亲,祖祖辈辈都死在战场上,他们守住了边关,护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他骄傲地笑了笑:“这是臣的责任,也是臣的荣耀。” 褚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商阙高大的身影有些恍惚。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福安让宫人们在附近挂上了许多灯笼,随着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水榭。 烤鱼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而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炭火映着商阙的侧脸,他在不停地翻着鱼身,偶尔撒上一点香料,鱼皮烤得焦脆,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地响,火花四溅。 福安添了两盏新茶,又让人送来一盘新的果子和点心。 烤鱼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褚绥闻着,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福安把瓷盘往太子殿下那边推了推,低声道:“殿下,这是膳房新做的点心。” “嗯。”褚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瓷盘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完全提不起兴致,反而被飘散在空气中那股油香的烤鱼味道勾得移不开眼。 那炭炉上的烤鱼正在滋滋冒油,香料的味道完全激发出来,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不显,他让福安拿来瓷碟,把烤好的鱼肉剃下来,放在瓷碟里,用筷子仔细地挑去鱼刺,才把碟子推到褚绥面前,笑道:“殿下尝尝看。” 褚绥低头看着那碟鱼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商阙还记得他不喜欢吃鱼皮。 鱼肉雪白细嫩,混着香料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褚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外焦里嫩,咸香适口,在商阙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不错。” 商阙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口地吃着鱼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臣还会做点别的,殿下若是喜欢,臣给殿下露一手怎样?” “下次吧。”褚绥没拒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滚烫的茶水。 商阙本以为他会一口回绝,闻言怔了一瞬,脸上随即荡开一抹惊喜的笑容,双眼发亮:“那臣明日再来。” 褚绥垂下眼睑,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哼了一声:“你一个禁军首领,不在宫中当值巡逻,跑来孤这里做什么?” 商阙勾了勾唇角,正色道:“守护皇城,当然也包括东宫在内,是臣的职责所在。” 褚绥瞥了他一眼,愈发地冷漠:“侯爷不必费心,孤的东宫有重兵把守,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商阙想想他方才进来东宫时,正准备翻墙,却被东宫巡逻的队伍发现,只好走了正门,让人通传。 如今的东宫戒备森严。 可他总觉得殿下不是为了防贼人,倒是像在防他。 第26章 殿下 第26章 殿下 放榜这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高兄不必担忧,以高兄的文采,前三甲定然不在话下。” “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将来入了翰林,那可就是陛下的近臣了,前途无量啊!” 高勘被一群人围着,恭维声此起彼伏,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拱手道:“承让承让。” 可他此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甚至因为太过心虚,紧张到难以呼吸。 他是刁老的门生不假,甚至还提前拿到了春闱的策论题,可谁也不曾想,考题竟然换了,而他精心准备的文章,用不上了。 春闱第三天发放考卷时,当他看到真正的策论题目,大惊失色,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为何考卷会换,是不是礼部发现了考卷失窃? 他慌乱不安,文章也被他写得乱七八糟,此次春闱,他注定无缘前三甲。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史鹤轩站在贺正雅身后,手里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榜单,手心里全是汗。 辰时正,铜锣声敲响。 “时辰到!揭榜!” 贺正雅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史鹤轩深吸一口气,和贺正雅一起,将那卷明黄色的金榜展开,悬挂在贡院的城墙上。 金粉题写的榜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我高中了!” “李兄,我看见你的名字了!” “哪呢?!” “我竟然是第六名!” “冯兄,你看见了吗?你是第一名的状元!” “我看见了。”冯双挤在人群里面,看着榜首的名字,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冯双?不就是那日在茶楼里和吕稷高谈阔论立嫡立贤的那个穷酸秀才吗?他居然高中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双身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上还有几个补丁。 冯双并没有理会他人的酸言酸语,他脊背挺直,站在人群中,任由周围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呆滞地盯着他的名字。 过了许久,他的泪水溢出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吸了吸鼻子,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下。 旁边的人扯了扯方才说话那人的袖子,提醒道:“你小声点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穷酸秀才,人家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那人脸色一白,赶紧闭上了嘴。 榜眼是顾家嫡子顾清淮,他此时正站在人群中,被几个士族子弟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府上已备好了宴席,请诸位赏光。” “顾兄果然不负众望,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顾清淮往冯双那边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后便收回了视线,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吧。” “是,少爷。” 陈文远站在冯双的身后,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艰难地跟冯双道喜:“冯兄,恭喜高中!” 冯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陈兄的名次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该灰心才是。” 陈文远挤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陈兄说的是。” 他是第四名,无缘前三甲。 一名之差,相差万里。 一甲三人无需再经选拔,直接进入翰林院,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负责修撰国史,而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负责编纂文献。 他们入职即翰林,意味着未来有机会入阁为相。 而其余进士,都需要在各部院或地方衙门“观政”实习,以“谙练政体”。 他们会外放为各地知州,只有观政后,朝廷会根据成绩再次授官。 人群里有哭有笑,有人欢喜,有人痛哭。 “你们看到高兄的名字了吗?竟不在前三甲?” “二甲也没看到啊,是不是搞错了?” “话可别乱说,小心你的脑袋!春闱榜单怎可能出错!那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钦点的名单!” “多谢兄台提醒,是在下愚笨了。” “嘁!”那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讥笑道:“原来刁老的门生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的名次高呢。” 而高勘早在放榜的那一刻,就已经带着家仆走了。 “这位就是状元郎吧?真是长得一表人才!”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迎了上来,抓住了冯双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敢问公子可曾婚配?” “哎哎哎,林员外,你可不厚道啊,明明是我先来的。”另一名中年男子拽住了冯双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地说道:“家中备了宴席,不如状元郎赏脸,到府上喝杯薄酒?” “两位能不能借过一下,别挡着我们家状元郎了。”身后还有一个男子挤了进来,拍开两人的手,拉着冯双寒暄:“我家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出挑,状元郎若是还未娶妻,不如考虑我家小女?” 冯双被几个人拽着,满脸为难。 还是身后的陈文远替他把人推开了,带着他跑得远远的。 褚绥坐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眼底,殿试的名单,是他交给父皇的,也是他亲自评定的前三甲。 冯双能成为状元,他并不意外,在所有进士中,他的策论是最出彩的,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言之有物,字字落到实处。 其他人所写的“士族与寒门”,大多都是空谈,通篇仁义道德,堆砌典故,洋洋洒洒数千言,翻来覆去无非是“以德服人”四个字。 冯双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的文章里没有一句废话,不是简单的书生之见,而是士族与寒门如何并存,如何互利互惠的治国之策,他确实是个可取之才。 朝堂上不缺夸夸其谈的才子,缺的是能干实事且能干成事的人才。 褚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缓缓开口:“查到是谁了吗?” 福安脸色有些难看:“回殿下,已经派两拨人去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查吧,越谨慎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褚绥并没有怪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倒是有些好奇,是谁发现了这块璞玉,还特意将人藏得这么深。 是路相还是刁老?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 总不可能是三皇子那个草包。 他垂下眼帘,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 商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褚绥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玄色甲胄,腰里还挂着一把刀,脸被晒得发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褚绥抿了抿唇,挖苦道:“你倒是一刻都不得闲。” “臣职责所在。”商阙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微抿的薄唇上,他忽然凑近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难道殿下是心疼臣了?” 褚绥怒目圆瞪,气得脸都红了,他抬手推了推商阙的胸膛,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他就像在推一堵墙,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生气地嘀咕了句:“吃得多了不起啊?” “嗯?”商阙还未听清他在说什么。 褚绥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恼意:“滚开,一身臭汗,离孤远点。” “好吧。”商阙听话地后退了半步,乖巧地笑了笑:“臣现在就回去洗洗,中午来找殿下用膳。” “谁要与你一同用膳?” 褚绥话音刚落,就被商阙打断:“臣告退。” “你……” 商阙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27章 赐婚 第27章 赐婚 春闱揭榜的余热未消,次日清晨,礼部的官员便催着新科进士们更衣上马。 从贡院门口出发,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一路行至礼部,红袍加身,金榜题名,跨马游街,这是新科进士最风光的一刻。 冯双换上了那身大红袍,除了胸前系着的红色绸花之外,连乌纱帽上都簪着一朵金花。大红袍是礼部连夜赶制的,料子极好,通身的气派与先前那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穷秀才判若两人。 胸前的大红花系得很紧,丝滑的布料披在身上,让冯双有些不习惯,他抬起头,看着夹道相迎的百姓们,深深吐了一口气。 福满来茶楼正巧坐落在长安街,从二楼的雅座看下去,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临街的窗户半敞着,清风徐徐,锣声开道,号角齐鸣,那声音由远及近,长安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公主倚在窗边,团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为首的状元郎身上,只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声喃喃:“也不怎么样嘛。” “公主,快看。”身旁的侍女青梅惊喜地指着状元郎身后的那两名男子,声音拔高:“顾家公子在这。” 婉宁公主顺着青梅所指的方向望去,顾清淮穿着一身大红袍,骑着马,跟在状元郎身后,他的身量比状元郎高出半头,肩背挺直如松,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得英俊帅气。 虽然他只是榜眼,却完全不输给状元郎,反而让人觉得更胜一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公子的名头,那可是太傅之子,不仅家世显赫,还文采斐然,京中多少女子都仰慕他。 婉宁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百姓们纷纷向他抛撒花瓣,看着有不少女子向他丢去手绢,她轻蹙眉心,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在他身后那抹清瘦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同样穿着大红袍,胸口系着花,连插在乌纱帽的金花都一样,他走在队伍后面,他正是此次春闱的探花郎。 与顾清淮的恣意潇洒不同,他低着头,目光羞怯,一张白净的脸在阳光下透着薄薄的红。 简直就是——误闯天家了。 婉宁好奇地盯着他那张脸,看着他因为害羞而通红的耳垂,忍不住笑了笑。 “公主?”青梅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 直到队伍走远,那清瘦的背影融入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婉宁才舍得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团扇,淡淡开口:“探花郎叫什么来着?” “回公主,探花郎叫沈蕴清。”看着公主望向街头那缠绵的目光,青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主,咱们快回宫吧,若是让贤妃娘娘知道您这样偷跑出来,会生气的。” “好了。”婉宁打断她,面色微沉:“今日的事,不准告诉母妃,若是走漏了半个字,你也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了。” 青梅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起来吧。”婉宁垂眸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是。”青梅应声起身,扶着公主的手,不敢再多言。 婉宁正要下楼,楼梯拐角处一个人影正大步走上来。 青梅刚想呵斥几句,免得来人冲撞了公主殿下,可当她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之后,她猛地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在公主耳边说了句:“殿下,是威远侯。” 婉宁瞬间皱起了眉头,她贵为公主自然不可能为他人让路,只是她刚走了两步,商阙就径直迎了上来,看见她的那一刻,两人都怔了怔。 商阙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许久,脑海里迅速翻阅着他记忆中的脸,最终他皱了皱眉,还是没能想起她是谁。 青梅见状,厉声喝道:“放肆,见到公主殿下还不行礼?” 商阙收回目光,微微躬身,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臣商阙,参见公主殿下。” 婉宁用团扇遮住大半张脸,轻哼一声:“威远侯好大的架子。” 商阙不愿多费唇舌,只冷冷丢下一句:“太子殿下召见,臣失陪了。” 太子哥哥怎么会在这? 还未等婉宁多想,商阙已跨步越过她,朝二楼的雅座走去。 看着商阙离去的背影,婉宁咬着下唇,觉得十分难堪。 自从商阙班师回朝后,母妃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威远侯时,皆是赞不绝口,甚至还在父皇面前两次提起要为她议亲,想要威远侯当她的驸马爷。 可结果呢,她人站在威远侯面前,威远侯都不认得她是谁,那匆忙离去的背影,分明是话都不想与她多说几句。 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团扇,任由扇柄硌着掌心,落下一道红印子。 青梅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威远侯他或许是有要事与太子殿下商议……” “闭嘴。”婉宁猛地打断她,手一扬,竟不小心将那把团扇扬了出去,在楼梯里翻滚了圈,最后落在了一楼大堂。 青梅连忙走下楼梯,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将那把团扇拾了起来,男子微笑地看着楼梯上的主仆二人,温柔地将团扇递给了青梅,目光却落在团扇真正的主人身上,“姑娘,您的扇子。” 婉宁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游街已经结束了吗? 青梅把团扇接了过来,快步回到公主殿下身边。 婉宁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大堂里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探花郎!探花郎跑到哪去了?” 几个同样穿着大红袍的年轻男子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为首那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沈蕴清,大声嚷嚷道:“沈兄!说好若是春闱高中就请我吃席的!” “来了,林兄别急!”沈蕴清的脸微微一红,回头看向婉宁,拱了拱手:“在下先行告退。” “公主?”青梅忐忑地唤了她一声。 婉宁垂下眼睑,摁下心头纷繁的情绪,淡淡地说了句:“回宫吧。” …… …… 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结束,长安街依旧热闹。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味着状元郎的风采。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扯着嗓门吼了一声:“你们可知状元郎冯双出身何处?”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谁不知道状元郎是金陵人士?” “没错!”说书先生背着手站在台上,捋一捋他长长的胡须,笑道:“大家有所不知的是,这位状元郎还是从咱们这福满来走出去的!” 满堂哗然。 “当时冯双,如今应该叫冯大人了。”说书先生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冯大人在上京赶考时,盘缠用尽,曾屈身在咱们这福满来里当过跑堂!你们现在坐的椅子,说不定还是状元郎亲手擦过的!” “真的假的?状元郎还能给你们茶楼当小二?” “那还有假?”说书先生得意洋洋地开口:“没想到咱们福满来竟还能出一位状元!” “你这老东西,就会往脸上贴金!”有知情人士笑着骂了句:“冯双是寒门出身,不过在你家茶楼做了几天跑堂,你们竟然敢拿他高中的事来做噱头,也不怕状元郎日后怪罪下来?” 说书先生轻咳一声,不赞同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若不是咱们掌柜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有个落脚之处,安心备考,他如何能有今日?” 他说得理直气壮,底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未等其他人开口,他又笑眯眯地补充了句:“各位客官日后多来喝茶,说不定也能沾沾状元的福气,三年后,高中的就是你家儿郎了。” “好!先生说得是!” 掌柜站在柜台前,听着说书先生这番话,十分舒坦,看着茶楼里座无虚席,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决定给说书先生再加一两工钱。 褚绥从二楼看下去,看着那说书先生,眉梢微挑:“这说书先生胆子倒是不小。” 福安刚想说点什么,守在门外的小太监敲了敲门。 “进来。” “殿下,侯爷来了。” 褚绥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怎么又来了?禁军首领有这么闲吗?” 福安笑道:“侯爷许是今天休沐。” 褚绥嗤笑了声,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通往二楼雅座的那条楼梯上。 福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惊讶地压低了声音:“殿下,那不是婉宁公主吗?她怎么会在这?” 褚绥漫不经心地开口:“公主出宫游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必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商阙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中。 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家殿下一眼,轻声道:“侯爷也来了。”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看着商阙走到婉宁跟前,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不知说了些什么,婉宁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福安。” “奴才在。” 褚绥莫名有些烦躁,转了转手上的玉板指,沉声道:“孤记得,除了户部尚书的夫人,贤妃似乎也有意将其招为驸马?” 福安明显地察觉到太子殿下语气里的烦闷,他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殿下,贤妃娘娘确实有这个心思,但是陛下一并回绝了,侯爷的婚事侯爷自个说了算,不管谁来都不好使。” 褚绥微微扬唇,讥讽地笑了笑:“威远侯,年少有为,圣眷正浓,尚无家眷,尚未娶妻,倒真是众人争相攀附的佳婿。” 福安低着头,不敢妄言。 褚绥看着两人不欢而散,商阙大步朝这里走来,他便收回了视线。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恍惚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商阙,终生未娶,守着他的水晶棺,还不到四十岁,便油尽灯枯,郁郁而终。 若是这辈子他能看着商阙娶妻生子,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意和沉闷,抬眸看着商阙,微微抿唇:“婉宁她……” 商阙猛地抬起头看他,脸色一沉,他似乎能猜到褚绥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他把手默默地收了回来,死死地盯着坐在他面前的人。 褚绥忽略他骤变的脸色,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她是贤妃的女儿,性子虽然骄纵了些,心地却不坏,贤妃跟父皇提过几次,要为你和婉宁赐婚,若你愿意……” “殿下。”商阙忽然打断他,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唇线抿直:“臣不愿。” 第28章 亲吻 第28章 亲吻 月色如水,铺满了整个庭院。 夜风从窗棂间吹进来,烛光摇曳,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音,宫人们都在门口守着。 褚绥的目光穿过窗台,落在东院那棵梅树上,看着那盏在夜风中晃动的琉璃灯,思绪飘得很远。 他手里的书卷,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 听到福安的话,褚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今日在福满来茶楼里的那一幕。 “你为何不愿?贤妃是魏国公独女,温家深得父皇信任,她在宫中多年,与荔贵妃分庭抗礼,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人脉,你若娶了婉宁,日后在朝堂上,也算多了一份倚仗。” “臣祖祖辈辈世代从军,直属于陛下。殿下所说的‘助力’,于臣而言都不重要,殿下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就算如此,娶婉宁对你而言百利无一害,你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也该将此事提上日程。” “殿下。”商阙打断他的话,死死地盯着他那张脸,一字一句地开口:“臣已有心仪之人,恐怕不能如殿下所愿。”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心头,褚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人不欢而散。 褚绥想起商阙离去时,那张失望的脸,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心底里蔓延,堵着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认识商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商阙在他面前发脾气。 看着商阙微红的眼眶,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 只是每当他想起,商阙前世夜里总喜欢坐在他水晶棺旁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的胸口闷得发疼。 “殿下,侯爷迟早都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福安公公端着安神汤,小心翼翼地放到桌案上,轻声劝道:“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张太医特意交代过,您不能太过忧思,这安神汤刚好入口,殿下趁热喝了吧。” 褚绥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明明安神药没什么味道,可他却觉得舌尖发苦。 他皱着眉,咽了下去,把空碗放回桌案上。 “你下去吧。” “是。” 福安把被褥重新整理了下,便退了出去,守在殿外。 殿内的烛火彻夜不熄。 他躺在床榻辗转难眠,每一次闭上眼,商阙那双失望的眼睛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夜深了,整座皇宫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道黑影掠过屋顶,足尖轻踩着瓦片,身姿矫健,融入夜色。 他穿着玄色的夜行衣,没有带任何武器,闲散得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游走。 他在屋顶潜伏了许久,目光扫过院中巡逻的侍卫,算计着他们每次交汇的时间,找到唯一的缝隙,从屋脊上滑下,潜入了东宫。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那人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都丑时了,哪还有什么人。” “也是,谁敢擅闯东宫,这不是找死吗?” “走吧走吧,继续巡下一处了。” 商阙藏在墙角的阴影处,东宫的守备比他上次来时更加森严,回廊下添了暗哨,墙角埋了绊绳,连陷阱都挖多了几个。 他几乎是贴着墙根行走,绕过长廊,避开了一队巡逻的侍卫,闪进了偏殿。 寝殿门口处,一个小太监正歪着脑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商阙点了他的睡穴,从偏殿的窗户翻了进去,他轻轻推开门,再无声地合上。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游移,他穿过帷幔,来到床边坐下,他的动作极轻,并没有惊醒榻上沉睡的人。 商阙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太子安安静静的睡颜,看了很久,想要触碰一下那张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殿内安静极了,除了灯芯燃烧的声音以外,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商阙替他掖了掖被子,刚想要离开,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声。 “嗯……” 那声音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嘤咛,商阙目光再次落在褚绥的脸上,借着烛光打量着他的侧脸,却发现殿下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紧蹙着,遍布愁绪。 “殿下?”商阙俯下身子,轻轻喊着他的名字:“殿下,醒醒。” “唔。”褚绥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紧抿着唇,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商阙见他深陷梦魇之中,不敢强行把他叫醒,将他抱起来,用力拥住了他。 “臣在这里,殿下不要害怕。” 商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温柔又低沉,褚绥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已经梦醒了,直至他看见商阙坐在他的水晶棺旁,独自沉闷地喝着酒。 烛火长明,昼夜不熄。 明明只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六十多岁的模样,满头白发,面容枯槁,那双锐利又带着戾气的双眼,如今像一潭死水。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再也看不见了。 褚绥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从傍晚坐到深夜,直至天明,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 熟悉的声音涌入耳朵,褚绥猛地惊醒过来,刺目的烛光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掀起眼皮。 入目的脸与梦境中那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截然不同,那是一张年轻又带有朝气的脸,也没有满头白发,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乌黑如墨。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充满了担忧。 “殿下做噩梦了?” 褚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落在商阙的脸上,那样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商阙僵硬地不敢乱动,自从他十七岁那年离开殿下身边之后,殿下生他的气,就再也没有主动跟他亲近过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褚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还未完全清醒的慵懒。 “臣……”商阙还抱着他的身子不舍得松开,含糊地说了句:“臣只是路过的。” 褚绥收回手,才恍然惊觉他们此时的姿势是不是太过亲密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炙热的呼吸。 “夜闯东宫,威远侯好大的胆子。”褚绥推了推他的肩膀,沉着脸,“你以为孤不敢治你的罪吗?” “殿下真的舍得让臣娶公主吗?”商阙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褚绥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商阙的怀里挣脱开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是什么话?你要娶妻,与孤有何干系?孤为何不舍得?” 商阙盯着他那淡粉色的薄唇,眼底的光暗了暗,揽着褚绥的手忽然用力,他不再克制,低下头,吻住了那双朝思暮想的唇。 褚绥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在那里,连挣扎都忘记了。 温热的唇覆在他的唇上,呼吸交错,滚烫的气息袭来,他恍地回过神来,双手抵在商阙的胸膛上,唇齿间的话语模糊不清:“你,商阙,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阙的舌尖便顺着他微张的唇缝滑了进去。 “唔。” 商阙欺身而上,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吻得又急又凶。 褚绥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过了很久,商阙才放开了他,趁着他在喘气的时候,一遍遍舔舐着他唇上的水渍。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 “滚、滚开!”褚绥红着眼眶,嘴唇被吻得发肿,气了半天才憋出这几个字。 商阙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凌乱的发丝,随后落在他的脸上,指尖轻颤,从他的额角滑到眉骨,最后落在那张微抿的薄唇上。 “殿下为何要将臣推给别人?” 看着褚绥恼怒又害羞的目光,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殿下当真不知道臣的心意吗?”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生气地咬住了商阙的手指。 如果他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或许他并不知道商阙对他的这份情意。 是商阙陪在他水晶棺旁,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想要留在自己身边。 褚绥怎会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心思接近自己? 可他没想过,商阙竟如此大胆,擅闯东宫,潜入他的寝殿,甚至…… 他,他怎么敢的? 褚绥的耳尖烧得通红,双手还在用力攥着他的衣襟。 商阙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咬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殿下若是生气,那就咬到殿下消气为止。” 听到这句话,褚绥连忙松开了嘴,还“呸”了一声。 商阙捏着他的下巴,无视他的挣扎,再次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夜风徐徐,床幔轻轻晃动。 商阙想要再次探入他口腔时,下唇瓣被狠狠咬了一口,一股腥甜的味道弥漫在唇舌之间。 趁他怔愣的这一瞬,褚绥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吻,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只是他此时绵软无力,那巴掌落在商阙脸上,力道并不重,在商阙看来,殿下不过是在跟他撒娇罢了,他握着殿下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心。 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润,褚绥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慌乱地想要收回手。 “疯子!” 商阙看着他那张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唇边浮现起一抹餍足的笑容,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用嘴唇轻轻蹭了蹭那片被他吻过的掌心。 “臣早就疯了。” 第29章 再吻 第29章 再吻 翌日清晨,褚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明黄色的帷幔上,光影交叠,刺目的光线,晃得他的眼睛发酸。 “殿下,您醒了吗?”福安的声音隔着床幔传来。 褚绥茫然地睁开双眼,盯着床顶看了片刻,意识仿佛还在梦境中徘徊,不愿清醒过来。 福安轻轻掀开床幔,看着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殿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已经巳时了。” “嗯。” 听着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乐,他恍惚地想起今日是宫里宴请新科进士的日子。 宫女们鱼贯而入,拉开床幔,清理烛台,添上新茶。 福安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床前,正要伺候殿下起身,他刚凑近看了殿下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您的嘴怎么了?” 福安惊得差点把盆摔了,连忙把水盆递给一旁的宫女,凑上榻前,仔细地看着殿下的脸,担忧道:“怎么肿成这样了?奴才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 “站住。”褚绥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唇瓣,瞳孔一沉,“孤没事,不必请太医。” 福安钉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多问,只好恭敬地回了声“是”。 褚绥坐在铜镜前,用帕子擦了擦脸,看着自己红肿的嘴唇,恼火地将帕子丢回了盆里,怒道:“昨夜当值的侍卫,全部下去领罚,每人二十杖。” 福安惊骇地抬头看向太子殿下,难道是昨夜有贼人擅闯东宫? 看着殿下红肿的唇色,福安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敢深思,连忙应了声“是”。 褚绥敷了些消肿的草药,清凉的药膏覆在唇上,那股灼热感渐渐退去。 “琼林宴何时开始?” “回殿下,午时开宴。”福安一边替他整理衣袍,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殿下现在更衣梳洗,到文华殿正好。” “走吧。” 福安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东宫门外,一顶明黄色的轿辇早已候在那里,福安扶着褚绥上了轿辇。 轿身轻轻一晃,稳稳地抬了起来。 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四角的流苏轻轻晃着。 褚绥靠在轿壁上,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便自动浮现起昨晚的点点滴滴。 商阙压在他身上,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那吻又急又凶,毫无节制,像是等了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带着不容拒绝,攻城略地的强势,他根本无处可逃。 还有扣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觉到商阙滚烫的掌心,熨贴着他的皮肤。 再次想起来,褚绥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抬起眼眸,脸色遍布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紧了拳头,又羞又恼。 “殿下,文华殿快到了。” “嗯。”褚绥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的悸动。 琼林宴是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的国宴,文华殿里张灯结彩,屋角挂满了红灯笼,宴席从殿内一直铺到廊下,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在史鹤轩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在门口逗留的官员们远远就看见了太子仪仗,连忙避让到路边,待轿辇走近,躬身作揖:“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轿帘都没掀,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新科进士们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殿下的仪仗队离开,他们才敢小声议论。 “太子殿下也来了。” “那是自然!毕竟殿下是我们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我们的座师,今日琼林宴,我们都得向殿下敬酒谢恩!”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新科进士们依旧穿着那日的大红袍,胸前绸花已取下,唯有状元、榜眼、探花的乌纱帽上,还簪着那朵金花。 随着太子殿下步入文华殿,殿内所有的官员齐齐拱手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落在那玄色衣衫的身影上顿了顿,随后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都起来吧。” 他走到御座东侧自己的位置上,转过身,缓缓坐下。 皇帝还未驾临,文华殿内座无虚席,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着声音小声地交谈着。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是寒门出身?”大皇子跟旁边的二皇子碰了碰杯,看着冯双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他的文章写得很好,父皇赞不绝口。” 二皇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能通过春闱层层选拔,高中魁首,文章自然是极好的。” 大皇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二皇子,往他身后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三弟还没来吗?这琼林宴都要开始了。” 二皇子没应声,只垂眸给自己斟了杯酒。 “三殿下!” 殿门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大臣们纷纷起身,朝来人拱手行礼,恭迎声此起彼伏。 三皇子褚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太监。 大皇子连忙起身,率先打了声招呼:“三弟来了,快来坐吧。” 二皇子也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端起那杯刚斟满的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褚绥漫不经心地扫了冯双和三皇子一眼,将他们的表现收进眼里,看来冯双确实不是褚郸的人。 冯双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而他身旁的顾清淮身边却围满了人,既是榜眼及第,又是太傅之子,他的仕途注定一片坦途。 是状元还是榜眼,便没那么重要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褚绥收回视线,落在跟前的人身上。 商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垂下眼帘,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酒杯,冷冷道:“不知威远侯有何要事?” 两人谈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附近的官员们纷纷竖起耳朵,在听到太子殿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后,顿时觉得有些微妙,在太子和商阙之间来回游移,难道是侯爷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并无要事,臣只是来跟殿下打声招呼。”商阙扬起唇角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殿下那张矜贵的脸上。 褚绥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倦意,商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唇瓣,那抹柔软的触感忽然涌上心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回味那股甜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放得很轻,“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褚绥抬起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商阙唇边噙着一抹甜蜜的笑容,得意地问了问:“是因为臣吗?”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最后还是忍不住斥道:“滚,别在孤面前碍眼。”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殿门口的太监忽然站直了身子,扬声喊了句“陛下驾到”,他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殿内嘈杂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文华殿,坐到了龙椅上,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琼林宴,正式开始了。 编钟与琴瑟齐鸣,整个大殿沉浸在喜庆的乐声里。 宫女们穿梭在席间,负责斟酒和传菜。 大臣们举杯互敬,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看着新鲜的血液注入朝廷,皇帝的目光有些欣慰,他举起酒杯,笑道:“朕敬你们一杯,愿你们不忘初心,在其位,谋其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你们十年寒窗读过的那些书。” “谢陛下隆恩!”新科进士们齐齐举杯,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和激动。 “陛下圣明。”路首辅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面向御座,微微躬身:“陛下慧眼识珠,乃社稷之幸。臣敬陛下一杯,也敬诸位新科进士,愿你们日后,都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随即转向坐在他下方的太子殿下,“此次春闱,太子办得不错,朕听贺大人说,从考前筹备到考场巡查,从考题拟定到阅卷定榜,桩桩件件,事必躬亲。” “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贺大人过誉了,春闱能顺利进行,倚赖礼部诸臣同心协力。” 褚绥特意将后面那句话说得重了些,不少大臣听后面面相觑,春闱刚结束,礼部便遭陛下整顿,此事满朝皆知。 如今偌大的礼部,只剩贺大人和史大人,今日这琼林宴还是从户部调派了人手来帮忙的。 在陛下开口之前,褚绥把刚才还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毕:“除此之外,还有威远侯率禁军护卫考场,日夜巡视,确保贡院内外秩序井然,儿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威远侯辛苦了。” 商阙起身出列,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皇帝刚想夸他几句,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他嘴唇上的伤口,“爱卿这是……” 商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嘴唇,轻笑一声:“回陛下,臣昨夜用膳时不小心咬伤了。” 在场的人心里门清,是自己咬的还是被人咬的,一眼便知,皇帝没有追问,也没有怪他欺君之罪,只是乐呵呵地看着他说了句:“那爱卿可要当心些,别再伤着了。” 褚绥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商阙躬身应了声“是”,退回席位上。 “自己能咬成这样?”大皇子忍不住嘀咕了句:“二弟,你说他是不是骗人的?” 二皇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商阙的身影,若有所思。 宴席继续。 礼部官员高声喊道:“新科进士,向座师敬酒!” 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跪在太子席前,高举酒杯,与眉平齐。 “门生敬座师一杯。” 褚绥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四溢。 贺正雅是此次琼林宴的负责人,深知太子殿下大病初愈,不宜饮酒,早早就叮嘱过内侍,将太子席上的酒壶换成了茶壶。 敬酒结束后,褚绥放下茶盏,侧身对福安低声道:“扶孤出去透透气。” 福安连忙上前扶着他,主仆二人从侧门悄悄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扑面而来的凉风散去了褚绥心里面的燥热与烦闷,他长舒一口气,总算觉得畅快了些。 天色渐暗,初夏的夜风里,还是透着一丝凉意。 福安望着他,担忧道:“殿下,夜里风大,奴才去给您取件披风。” “嗯。” 福安刚走,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回头,一件薄氅已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殿下,当心着凉。” 听到商阙的声音,褚绥浑身一僵。 “你怎么来了?” 商阙绕步来到他跟前,拢了拢他身上的薄氅,笑道:“殿下在哪,臣就在哪。” 褚绥藏在袖口里的手攥紧了衣摆,昨夜的事还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他还没有完全接受与商阙之间,这样越界又荒唐的事。 他甚至无法面对商阙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此刻商阙就站在他眼前,两人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垂下眼帘,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淡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夜深了,孤也要回东宫了,侯爷请自便。” “夜里不安全,让臣护送殿下回东宫吧。” “侯爷不必担心,孤……” 褚绥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整个人被拽进了廊下的阴影里,他脚下踉跄,还没来得及恼怒,摔进了商阙的怀里。 “有人来了。”商阙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在他耳畔,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中。 “有人来了又如何?孤是太子,难道还怕……”褚绥话到一半,再次被商阙打断,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他的嘴,将他未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商阙一只手将他腾空抱起,带进了更深更隐蔽的角落,那位置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身子挤在一起。 褚绥愤怒地挣扎了下,商阙的手牢牢将他按在怀里,无论他再怎么使劲,都推不开眼前这堵肉墙。 商阙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笑意,他凑到褚绥耳边,低声说道:“殿下不妨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炙热的气息落在耳畔,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褚绥忍不住缩了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恼怒地瞪着商阙,满脸怒火,无法挣开他的怀抱,只能张嘴咬了一口他的掌心,示意他放开自己。 商阙的手心全是茧子,褚绥咬的那一口,连挠痒痒的力度都不够,他细细地品味着手心触碰到的柔软,欲壑难填,他把手放了下来。 褚绥微微喘着粗气,等他缓过来后,踹了商阙一脚,怒道:“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庆幸有夜色掩护,不会让商阙发现,他此时的窘态。 商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臣觉得昨夜还未完全尽兴,不如……” “放肆!” 模糊的轮廓压下来,褚绥连忙抵住他的脸,低声斥道:“你想都别想!” 恰巧此时,谈话声从廊外传来,一句“公主殿下”打断了商阙的动作,他不由得挑起眉头,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靠近御花园,周围都是假山和花草,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了人。 褚绥震惊地看向那处,虽然天色很黑,但他还是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下官竟不知那日在茶楼见到的竟然是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你初到京城,又不认识本宫,自然不怪你。” 褚绥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上辈子婉宁的婚事,她并没有如贤妃所愿与商阙结亲,而是执意下嫁给了那一年春闱的探花郎,也就是如今的沈蕴清。 沈蕴清生得好看,才学也不差,又惯会哄人,婉宁被他骗得团团转,非他不嫁,闹得宫里鸡飞狗跳。 贤妃拦不住,皇帝也拗不过她,最终还是赐了婚。 可婚后不过两年,沈蕴清在苏州早有妻室的事便曝了光,婉宁这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探花郎,是个抛妻弃子的骗子。 皇帝震怒,将沈蕴清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婉宁从此再未嫁人,独居公主府,郁郁而终。 或许是褚绥身上的杀意太过明显,商阙有些惊讶,随后抱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殿下若是想杀他,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褚绥冷哼一声:“他可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 “只要殿下愿意,臣今晚就让他在京城消失。”商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后往他们二人方向砸去。 突如其来的异响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婉宁公主吓了一跳,没再与沈蕴清多说什么,带着青梅回了自己的宫殿。 沈蕴清走后,褚绥手握成拳,捶打了下商阙的胸口,恼道:“还不松手?” “又有人过来了。” “这次就算是父皇来了……” 湿热的吻将他未尽的话语声全部咽下,柔软的舌尖滑进他的口腔里,攫取他所有气息。 “殿下?” “太子殿下?” “您在哪里?” 福安公公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褚绥用力推了商阙一把,逃出他的掌控。 “孤、孤在这里!” 第30章 你说 第30章 你说 “哎哟,太子殿下,奴才总算找到您了。” 福安抱着怀里的披风,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 他的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吓得惨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方才不过是走开一会儿,去取件衣裳的功夫,回来就找不见太子殿下了。 他在附近转了两圈,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廊下空空荡荡的,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若是因为他的离开,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他这条命死百次千次都不够的。 直到看见太子殿下现身,福安这才松了口气。 褚绥慌慌张张地从墙角阴影处走了出来,步履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似的,他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方才已经消肿的嘴唇,再次变得红肿不堪,显得有些狼狈。 福安还是头一回看见殿下这般失态,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住太子殿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咯噔了下:“殿下,您没事吧?” 褚绥被他扶着,稳了稳身形,喘了几口气,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回宫。” 福安连忙把怀里的披风展开,正准备给殿下披上,却发现殿下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薄氅,他身为殿下近侍,一眼便能看出这不是太子殿下的衣物,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身上的这件薄氅……” 他的话还没说完,褚绥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猛地扯下那件薄氅,将其扔在了地上,恼怒地大步往前走。 福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随即收回视线,快速地跟上殿下的脚步,一边把他带来的那件披风轻轻搭在太子肩上,嘴里念叨着:“夜里风大,殿下当心着凉。” 随着主仆一前一后离开,片刻后,商阙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商阙蹲下来,捡起那件被扔掉的薄氅,衣料上还残存着殿下体温的余热,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他不舍得放手,把衣裳贴在脸上,用力嗅了一下,可惜那味道太淡了,随时会散。 看着往东宫方向远去的轿辇,商阙遗憾地收回目光,若是今晚他再夜闯东宫,太子殿下就该跟他生气了。 “魏旭,你说殿下要是生气了,以后还能让我进东宫吗?” 魏旭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无奈地开口:“主上,太子殿下哪怕不生气,好像也没让您进东宫吧?” “皮痒了?”商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尽挑一些不中听的话来说。 魏旭见状,识趣地闭上了嘴,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商阙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抱着那件薄氅,有些吃味地丢下一句:“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不是对那个叫冯双的状元郎太过关注了?” 方才他在琼林宴上就发现了,太子的目光几次三番落在那状元郎身上,那状元郎有什么特别的吗?殿下对他是不是太过关注了? 魏旭低下头,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没想到主子对太子殿下用情这么深,连殿下多看了别人一眼都要吃醋的程度。 “怎么不说话?”商阙看了他一眼。 魏旭表现得有些为难,无声地叹了口气:“区区一个状元郎怎能入得了殿下的眼,主上或许是多虑了。” 这句话把商阙给哄高兴了,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魏旭顿时松了口气。 “走吧。” 两人在宫门落钥前匆匆离去。 亥时已过,琼林宴早散了场,长安街夜市闭户,万籁俱寂,只剩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打更郎敲梆子的声音从巷子里头飘过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商阙与魏旭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疾步前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在绕了好几条小道之后,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今晚的月亮躲在了厚厚的云层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巷子很深,连灯笼都没挂几个。 商阙抬了抬下巴,魏旭会意,贴着墙根无声地摸了过去,他在院墙外绕了两圈,住在周围的百姓都已入睡。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从院墙里翻了进去。 商阙站在院子里面,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了下这宅子,青砖灰瓦,墙面斑驳,连檐角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着实寒酸。 院子里没种什么花草,只在墙角胡乱堆着几块木柴,正房两间,东西各两间厢房,规模不大,小小的四方院。 前三甲皆有陛下赏赐,可这哪里像是御赐的宅子,不过是宫里那些管事的人见他没有背景,便随意寻了处旧宅子来打发他罢了。 “主上。” 魏旭拱手道:“沈蕴清喝得酩酊大醉,在正房里歇着。” “嗯。”商阙点点头,往正房的方向走去,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往里面走。 室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衣箱,箱盖半敞,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换洗的衣服,朝廷发放的那套官服倒是被他小心地挂了起来,熨贴平整,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商阙来到桌案前站定,上面有几封书信,还搁着一个荷包,用的是上好的云锦料子,上面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极好,荷包摸上去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不少银子。 商阙拾起里面的书信,拆开来看了一眼,片刻后,冷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难怪太子殿下会对他起了杀心。” 商阙将手里的这封书信塞到了袖口里面,随后对魏旭说了句:“下手轻点,毕竟是朝廷命官,过两天还得去上朝,若是拖着病体无法上朝就不好办了。” “属下明白。” 商阙走出房门之前,脚步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也别打脸。” 房门合上后,里面立即传来一声闷哼,魏旭往他嘴里塞了块布条,随后一记重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腹部,拳拳到肉,避开了他所有要害,将他当成沙包打了一顿。 沈蕴清半醉半醒之间,抱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钻心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昏迷了过去,魏旭甩了甩手腕,踢了他一脚,随后将痕迹一一抹去,离开了这座宅子。 东宫的烛火还亮着。 福安守在偏殿,正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眼,看向廊外,烛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疾步朝寝殿方向走来,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喊侍卫,被来人所打断。 “公公别怕,是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几分熟稔。 福安愣了一下,借着手里的灯笼,看清了来人。 “哎哟,侯爷,您真是吓着奴才了。” 福安猛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哭笑不得:“您深夜前来是有何要事?” 商阙往寝殿里面探了探头,小声问道:“殿下睡了吗?” 福安点点头:“殿下似乎受到了惊吓,从琼林宴回来脸色就不太好,半个时辰前喝了碗安神汤,刚已经睡下了。” 商阙怔了怔:“受到了惊吓?” 福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殿下这几日没有睡好,侯爷若是有事还是明日再来吧。” 商阙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手里的册子和信件递给了福安。 “那就劳烦公公,替我转交给太子殿下。” 第31章 梦你 第31章 梦你 夜深了,整座皇宫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东宫的寝殿烛火通明。 微风徐徐,床幔轻轻飘起又落下,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像是陷入了梦魇。 褚绥梦见自己被困在床榻之间,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拢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将他裹住,炙热的呼吸夹杂着粗喘声落在他的耳畔,那人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耳朵烧得通红,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躲闪,可那双有力的手臂箍着他的腰,他根本挣扎不开。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摩挲着他的皮肤,指腹上的薄茧,让他颤抖不已。 “殿下。” 那声音沙哑至极,像是压抑了太久,再也忍不住,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呢喃。 满是胡茬的脸蹭了蹭他的颈窝,扎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又刺又痒。 “好痒...”褚绥忍不住推开他的头,那人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串湿润的吻。 “别这样。”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那人低下头,吻住了他的耳廓,轻轻吮咬。 褚绥浑身一颤,攥紧了被角,他试图将其推开,却绵软无力地瘫坐在那人怀里,任由其在自己身上落下一个有一个炽热的吻。 他抿紧了唇瓣,强忍着不让自己的闷哼声溢出唇边。 那人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后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殿下,臣心悦你。” 褚绥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靠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那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在梦醒之前,他分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那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那一声声的呢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落在他身上的吻如此真实,甚至让他怀疑那不是一场梦。 褚绥想起梦中的零星片段,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颊的红晕扩散开来,蔓延至脖子。 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明明之前梦到商阙时,都是有关前世的回忆,这次怎会梦见如此荒唐的事情。 都是商阙的错。 褚绥咬了咬下唇瓣,恼怒地砸了下旁边的软枕。 外面的天色大亮,听到这一声异响,福安连忙从偏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喊了句:“殿下,您醒了吗?天色还早,要不要再睡会?” “不睡了。” 褚绥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有几分无可奈何。 他发现,商阙还真是阴魂不散,白天在他跟前晃也就罢了,夜里还总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怎么都躲不开。 福安公公端了盆热水进来,伺候殿下洗漱。 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吩咐小太监传膳。 早膳是按照张太医的食谱来做的,比较清淡,褚绥迟迟没有动筷,昨夜的梦境让他总是心神不宁,难以忘怀。 福安站在一旁,看着殿下的脸色,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奴才听闻,昨夜探花郎被宫里的人送回家中之后,半夜被人打了。” 褚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了句:“父皇知道了吗?” 福安摇摇头:“探花郎并未将此事禀报陛下,也未声张,倒像是想要息事宁人。” “哦?”褚绥恹恹地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没什么胃口。 福安低声道:“探花郎初来京城,无根无基,醒来后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去医馆。只托隔壁的王大娘说是崴了脚,请她帮忙买些药回来,他自己随便上了点药,便紧闭大门,神色慌张,怕是担心在京中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才遭此毒手。” 褚绥漫不经心地舀着碗里的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说了句:“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下手这般没轻没重。” 福安将贴身收着的册子和信件取出,双手递到殿下面前:“殿下,这是侯爷让奴才交给您的。” 褚绥怔了怔,眸色微动:“他什么时候来的?” 福安欠了欠身:“回殿下,侯爷昨夜丑时到的。” 褚绥垂下眼帘,将那封书信拆开来看了看:“他还说了什么?” 福安摇了摇头:“侯爷没留什么话,放下东西便走了。” 褚绥轻蹙眉头,胸口像塞了团棉花,格外烦闷。 若是他昨夜知晓商阙来过,会如何? 他忽然又想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 那双滚烫的手,那双灼热的唇,那一声声呢喃。 他的脸再次变得通红。 第32章 躲着 第32章 躲着 偌大的永和宫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梅跪在大殿里面,脸色白得像纸,她双手撑在地板上,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贤妃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凌厉的目光落在青梅身上,沉声道:“本宫再问你一遍,公主最近都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 青梅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回娘娘,公主只是约了嘉和县主到城外赏花。” “赏花?”贤妃轻轻笑了一下,她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脸上布满怒容:“荔贵妃今日宣嘉和进宫,怎么去的城外?” 青梅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脸上的汗水浸湿了两鬓的青丝,黏腻地贴在脸上。 贤妃身边的管事姑姑见她迟迟没有回话,抬起她的下巴猛地扇了一掌:“主子问你话呢!” 青梅嘴边渗出血丝,看着贤妃娘娘的表情有几分无助:“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也不知公主今日去了哪里。” “你是她的贴身婢女,你怎会不知?”贤妃挥了挥手,让掌事姑姑松开了青梅,语气缓了几分:“青梅,本宫记得你当年因为做错事惹怒了荔贵妃,被打了二十大板扔到了翊坤宫殿外罚跪,是本宫路过,替你求的情,将你带回了永和宫,这些你可还记得?如今,你便是这样报答本宫的恩情吗?” 青梅浑身一震,双目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她当然记得,那年的她才十四岁,被打得奄奄一息,跪在翊坤宫外,在她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是贤妃娘娘路过,问了缘由,说了一句“不过是个孩子,贵妃娘娘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便将她带回了永和宫。 也是贵妃娘娘请了太医给她诊治,她才捡回来一条命。 后来,她养好伤后,便被娘娘派去伺候公主。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奴婢知错。”青梅重重地磕了下头,声音微颤:“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能忘。” 贤妃看着她颤抖的身影,轻叹一声:“那你就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本宫定不会让公主为难你。” 青梅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道:“公主今日去了福满来茶楼听戏。” 贤妃脸上闪过不悦,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然后呢,她去见了什么人?” 青梅自知瞒不住了,面如死灰:“是,是探花郎。” “你说什么?!”贤妃猛地站起身来,桌案上的茶盏被她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青梅,脸色发白,努力地压抑着怒火:“你再说一遍,将此事详细地说给本宫听,公主是怎么认识那探花郎的,一一给本宫道来。” 青梅跪在地上,豆大的眼泪不停地溢出眼眶,她伏在地上,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回娘娘,公主,公主她是在新科进士跨马游街那日,在茶楼里偶然碰见了探花郎,此后,此后……” 她不敢把话明说下去,索性将所有过错推到那探花郎身上,她跪着爬到贤妃娘娘跟前,抱住贤妃的裙角,又气又急地说道:“娘娘明鉴!是那探花郎有意蒙骗公主,公主也是被那探花郎所骗!” 说完后,她又重重地磕下头去。 贤妃气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撑在桌案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桌上那杯打翻了的茶水,沿着桌案流淌至她的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她咬了咬牙,气狠了。 “好一个探花郎,竟敢勾引公主?”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也配肖想她的女儿? 她的婉宁,可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是尊贵无比的公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得上的! “来人。” 贤妃气得连帕子都扔了。 守在殿门口的侍卫跑了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将公主带回来。”贤妃压着怒火,低声警告他:“此事不许声张。” “是。”侍卫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待侍卫离开后,掌事姑姑连忙上前,搀着贤妃坐回软塌上,等她坐稳之后,又绕到她的身后,伸出双手替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贤妃靠在椅背上,她抚着心口,重重地拍了几下,才觉得那口气顺了过来。 掌事姑姑轻声劝道:“公主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被他人蒙骗,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我怎能不忧心,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贤妃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尤其是想到婉宁的婚事她就头疼不已,“你说她要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对她有什么好处?” 贤妃的焦虑并非没有来由,婉宁及笄之后,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她几乎都过了一遍,她最先相中的,是顾太傅的嫡子,顾清淮,也是此次春闱的榜眼。 顾清淮无论是才学品貌还是家世俱是上乘,又无结党之嫌。 婉宁与他年纪相仿,自幼相识,还一起读过书,贤妃动了定亲的念头,可婉宁偏偏不依,说是与顾清淮并无男女之情,无论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这门婚事。 贤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无奈,只能作罢,毕竟那时的婉宁还小,她也不着急将女儿嫁出去,不如再等等,总能遇到合她心意的。 这一等,便等到了商阙回京。 商家,那可是历代君王的左膀右臂。 从太祖开国起,商家世代从军,代代忠烈,祖祖辈辈都死在战场上,他们只效忠陛下一人。 这样的忠臣,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若是婉宁嫁进商家,既不用卷入朝堂党争,又能有个实打实的依靠。 更何况商阙还年轻,没有妻妾,连个通房都没有。 满京城谁不盯着他? 她以为这门亲事十拿九稳,可婉宁偏又瞧不上,说他只是一介武夫,整日舞刀弄枪,哪里懂得疼惜人。 随着婉宁的年纪越来越大,贤妃的顾虑也一天比一天深。 尤其是这几年,边关不太平,鞑靼的铁骑时常在两国的交界处游走,既是示威,也是试探,朝堂上渐渐传出议和的声音。 朝廷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只怕经不起一场大战的消耗。 若是哪一天朝廷真的要跟鞑靼议和,婉宁作为公主,便是最现成的筹码。 她舍不得婉宁受委屈,更舍不得婉宁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所以她急着替婉宁物色驸马,替她找一个可靠的归宿。 “罢了。”贤妃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听起来很是疲倦,“让公主回宫之后,立刻来见本宫,本宫倒要问问她,那个探花郎,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娘娘放心。”掌事姑姑还在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轻声宽慰:“公主会明白娘娘的用心良苦。” “娘娘,福安公公求见。” 宫女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贤妃惊讶地与掌事姑姑对视了一眼,福安公公——那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快请福安公公进来。” 片刻后,福安公公躬着身子走进殿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朝贤妃娘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整理了下衣襟,脸上挂着一抹温婉的笑容:“公公快快请起,不知公公前来是有何要事?” 福安将锦盒举过头顶,说:“回娘娘,这是太子殿下让奴才送给娘娘的一件小礼物,请娘娘务必亲自过目。” 贤妃看了掌事姑姑一眼。 掌事姑姑上前接过锦盒,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书信和一个册子。 “既然礼物送到了,奴才告退。” “公公慢走。” 贤妃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封上写着“夫君亲启”四个字,她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很长,交代了家中大小事,文章最后一句是:妾在苏州等君归来。 “娘娘这是……” “这是给探花郎的信。”贤妃面露愠色,恨不得将手中的书信撕碎,她把书信放了回去,将锦盒里面的册子拿了出来,上面详细地记载了沈蕴清的家世,和沈家的关系。 掌事姑姑脸色有些难看:“娘娘,太子...太子怎么会知道此事,又恰巧在这个时候将东西送来...” 贤妃心头一跳,目光落在那沓信纸上,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太子怎么会知道婉宁的事? 还是说太子真正盯上的人是探花郎,却意外地发现了婉宁与他…… “娘娘?”掌事姑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本宫知道。”贤妃放下锦盒,无奈地闭上双眼,太子殿下送来的这份“人情”,她心领了。 掌事姑姑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娘娘,公主回来了。” “带她进来。” 婉宁刚来到永和宫,就看见了跪在殿外的青梅,她心里“咯噔”了下,沉着脸走进了大殿,看着母妃疲惫的面容,她轻轻喊了声:“母妃。” “坐下吧。” 婉宁抿了抿唇,还是乖乖坐下了。 贤妃让掌事姑姑把那个锦盒里面的东西拿给她看,“你自己看。” 婉宁眉头跳了跳,拿起那张皱成一团的信纸,展开来,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接着她又拿起其他信件,每一封都是同样娟秀的字迹,同样写着“夫君”的称呼。 贤妃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到底是没舍得对她说重话,只是无奈地说了句:“沈蕴清早在苏州时就已经有了妻室,沈家供他读书,替他请夫子,给他盘缠,待他极好,他便许诺沈家,若是春闱高中,定娶沈玉娘为妻。” 可沈蕴清对婉宁纠缠不清,弃沈玉娘不顾,那跟白眼狼有何区别? 婉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沈蕴清对她说的话。 “臣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幸得沈家资助读书,才得以有今日。”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妻室,更没有提起许给沈家的承诺,只说,日后若是高中,定会报答沈家的恩情。 证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眶微红,哽咽地说道:“母妃,女儿知错了。” 贤妃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叹道:“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母妃会处理好的。” 婉宁点点头,想起跪在殿外的青梅,轻蹙眉头:“青梅……” 贤妃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脸色稍缓:“母妃给你挑选了几个机灵的丫头,明日就送到你宫里去,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就跟云锦姑姑说,这几日就别出宫了。” 婉宁微微启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待婉宁离开后,贤妃将桌上的那个锦盒丢到了炭盆里。 看着炭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贤妃陷入了沉思。 掌事姑姑站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青梅她……” 贤妃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送她去浣衣局吧,好歹也在公主身边尽心伺候了这么多年,且留她一条性命吧。” 掌事姑姑劝道:“娘娘莫要为这些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 “但本宫不希望从她嘴里听见任何一句不该听见的话。”贤妃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明白了吗?” 掌事姑姑愣了愣,连忙躬身:“是,奴婢亲自去办,娘娘请放心。” “嗯。” 贤妃挥了挥手,掌事姑姑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命人取来笔墨纸砚,铺开纸张,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深吸一口气,朝局变幻莫测,她们温家不可能独善其身,如今走到这一步,要么她温家保住荣华富贵,要么迎来灭顶之灾。 她字字泣血,写满了一整张纸。 “将这封信送去温府。”贤妃将信封交给身边的大宫女,随后她再次铺开新的纸张,在深思熟虑之后,认命地写下了另一封信。 在将这封信交给掌事姑姑时,她犹豫了许久,最好还是轻轻叹息一声,“我要你亲自送去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掌事姑姑双手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待事情办妥之后,贤妃总算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她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 这两封信交出去,从今往后,温家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与她有一样烦恼的,还有一人,正是太子殿下。 戌时将尽,亥时初至,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褚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练字,他原本只是想要练字静静心,可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都已经过了好些天了,可他一闭眼就是那个梦。 他总会想起商阙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声一声地唤着“殿下”。 想到这里,他的脸又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烧到耳尖。 该死的商阙。 福安站在一旁,悄悄看了殿下一眼,现下都要亥时了,殿下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搬出张太医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殿下,张太医说过,您不能太过忧思,已经亥时了,您该休息了。” 褚绥不是不想睡,是在担心,一旦睡着,又做起那荒唐的梦,他这几日总会梦见商阙,与他在梦中…… “你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福安只好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褚绥闭上眼,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重新执笔,默念着儿时太傅教给他写的那首诗——《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不知过了多久,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他正要研墨,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墨锭。 “臣来给殿下研磨吧。” 褚绥的手指微微一顿,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心跳骤然加快。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一股恼意。 东宫的守卫都是摆设吗? 商阙像是读懂了他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含笑应了一声:“臣的武功还不错。” 东宫戒备虽严,可在他眼里,总有疏漏之处,加上他儿时在这里住了好些年,对东宫的地形了如指掌。 褚绥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笔,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商阙给他研磨的那只手上,脑海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梦里,那只手扣在他的腰间,粗粝的指腹顺着他的里衣,探了进来,缓缓摩挲着他的腰。 墨汁顺着砚台缓缓化开,发出沙沙的声响,褚绥偏过头,心底的鼓噪再次涌上来,“你来做什么?” 商阙的目光落在殿下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微扬,低声笑道:“殿下躲了臣好些天,臣相思难耐,只好夜闯东宫了。” “闭嘴,胡说八道什么!”褚绥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孤为何要躲你?” “这就要问殿下了,臣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商阙的笑意收敛了不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连日吃了数日的闭门羹,殿下避而不见,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恼了殿下。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褚绥的耳廓又红了几分,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商阙真正的缘由。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殿下,云锦姑姑送来一封信。” 第33章 喃喃 第33章 喃喃 福安拿着云锦姑姑送来的信,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桌案前,他穿着玄色便服,腰束革带,手里握着一块墨锭,姿态闲散地在研磨。 “侯、侯爷?!”福安踉跄了下,被商阙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信都给丢了。 他明明一直守在门外,寸步未离,可这位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哪儿进来的? 福安的脸色白了一瞬,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东宫戒备森严,站岗和巡逻的队伍不下百人,连每个路过的宫人都要被抓来仔细盘问。 可侯爷居然能穿过层层阻挠,悄无声息地来到殿下的书房里,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翻墙?还是走了偏殿的暗门?亦或者是收买了巡逻的侍卫? 商阙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坦白道:“本侯的武功还不错,从西院翻墙进来的。” 福安不敢多说什么,弯着腰,双手把信呈给了太子殿下,随后又退出了门外,继续守在殿门口。 褚绥把那封写着“太子殿下亲启”的信展开,信不长,只有寥寥几句话,却能看出贤妃向他投诚的意思,而作为交换条件,是婉宁公主永不和亲。 信的最后,她写下了这么一句话:从今往后,温家愿为殿下效力。 褚绥嘴角微扬,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将它丢进了炭盆里,火焰将信纸吞没,很快就化成了灰烬。 商阙站在一旁,研墨的动作未停,目光却落在太子脸上,嘴角微扬:“臣替殿下查探花郎的事,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太子殿下,仿佛是在邀功讨赏。 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呢?” 商阙眉心微动,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薄唇微勾:“臣斗胆,想跟殿下讨个赏。” 褚绥顿了顿,听到他说的这句话,难免会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垂下眼睑,敛去那些占据脑海的奇怪思绪,略带嫌弃地说了句:“就算没有你,孤难道就查不到了吗?” 商阙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只以为他是想到了琼林宴那日,他研磨的力道不禁加重了几分,心底那股痒意再次漫了上来。 “可是臣先查到了,快马加鞭让人送回京城,交到殿下手上。” 褚绥的心有点乱,连字都写错了,笔下的墨汁在纸张晕染开来,糊成一团,他懊恼地瞪了商阙一眼:“你想要什么?” 商阙听着殿下心软的话,得逞地笑了笑:“臣听说城外的桃花开了,臣想邀请殿下一起去踏春。” 殿内安静了一瞬,褚绥原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听到“探春”反而松了口气。 “好吧,孤答应了。” 明明他应该高兴才是,却总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倒是商阙,脸上的喜意完全藏不住,他还以为要磨殿下好一阵子,殿下才会答应下来,没想到殿下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臣明日来接殿下。” 褚绥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件小事,值得他...这么高兴吗? 在商阙走后,褚绥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 福安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劝道:“殿下,已经子时了,该歇了。”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模样。 福安不敢打扰殿下深思,静静地站在书案前。 直到许久,褚绥缓缓回过神来,目光有些涣散,他看着福安,语气不确定地开口:“孤想让商阙娶妻生子,真的是孤错了吗?”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商阙究竟是从何时起对他生了那样的心思。 那些从边关寄来的书信,一封封翻过去,全是问安与家常,字里行间也察觉不出任何爱慕之意。 可自从商阙回京之后,商阙总是想着法子来见他,刚开始时还好好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商阙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目光里是他读不懂的爱意,和让他心慌意乱的欲念。 福安愣了一下,他日夜伺候殿下,殿下稍微皱一下眉头,他都能猜到殿下在想什么,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殿下这些天在困扰些什么,于是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殿下的神色,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殿下,侯爷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男儿志在四方,婚姻之事再晚几年也无妨。” 褚绥扯了扯唇,他知道福安是不敢说,所以才含糊其辞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罢了,你退下吧。” “是。” 福安低头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翌日,天色还没大亮,商阙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便服,头上还别着那根太子送给他的白玉簪,神清气爽地从东宫的正门走了进来。 福安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哎哟侯爷,您来得也太早了,殿下还没起呢。” “那我去喊殿下起床。” 商阙听完这句话,就直接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福安拦都拦不住,赶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喊“使不得”。 商阙一把掀起帷幔,大步跨进寝殿,根本不理会在身后阻拦的福安,径直往床榻方向走去。 褚绥不喜欢用香,整个寝殿只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宫人们守在门外,安静地低着头。 商阙放轻了脚步,进殿之后,他把身后的大门合上,将福安公公拦在了门外。 殿内的烛火还未熄灭,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商阙掀起床幔,在榻边坐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下的美梦。 褚绥侧卧着,青丝散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平稳,几缕青丝垂落在他脸颊边,商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搭在床沿的手,用力蜷缩着,心里莫名有股痒意,他伸出手,想要替殿下拂去那几缕青丝,但指尖悬在脸上,迟迟没有落下。 “殿下,该起了。” 褚绥睫毛轻轻颤动,困倦地抱着被子翻了下身。 商阙看着,无声地笑了笑,他单膝跪在床上,压了上去,轻声喊道:“殿下,已经辰时了,也该起了。” 褚绥不满地开口:“闭嘴...不许说话。” 商阙感觉自己浑身像着火了一样,忍不住凑近他,想要与他亲近,低声哄道:“可是殿下答应了臣,要陪臣去踏春的。” 褚绥艰难地掀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之中,喃喃道:“你怎么又来了。” 第34章 梦呓 第34章 梦呓 “你怎么又来了?” 商阙听见那个“又”字,微微一怔。 殿下的语气不像嫌弃,倒像是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或许平日里听了太多次这句话,所以商阙并没有多想,他的目光落在太子殿下那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褚绥的头发有些乱了,脸颊还被枕头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双眼紧闭,攥着被子不愿松手。 他们今天要踏春的地方在城外,距离皇宫有一定的距离,若是不吃早膳,商阙怕饿着殿下,想了想,还是先把人哄起来再说。 “殿下,时辰不早了,先起来用膳吧。” 褚绥没有吭声,邹着眉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商阙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俯下身,将他的被子轻轻掀开,低声笑了笑:“殿下,别把自己闷坏了。” 褚绥感觉到一股炽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上,有些痒,忍不住往里面躲。 商阙盯着他半晌,最后还是将他压在了身下,不许他乱动,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还有那根落在他脸颊上的青丝,暗自着迷。 他轻轻拂去殿下鬓边凌乱的发丝,在殿下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褚绥睫毛轻颤,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含糊地呢喃了句:“不要了。” 商阙猛地僵住了,他捏住殿下的手腕,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声音变得沙哑:“不要什么?” 褚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疼。” 商阙喉结滚动了下,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寝殿里十分明显,他放轻了力道,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若有所思。 殿下是不是梦见他了?所以才会对他如此不设防。 那句“不要了”是在说什么?是不要他,还是不要别人? 褚绥被他压着,有些不舒服,推了推他的胸膛。 “滚开啊。” 他懊恼地收回手,索性放弃了挣扎,在商阙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继续睡了。 商阙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心脏跳得很快,一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还未等他抓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殿下还在酣睡的脸,替他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 福安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侯爷,太子殿下起了吗?” 商阙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殿下还在睡,让他继续睡吧。”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殿下一般这个时辰还在睡着,若是不小心扰了殿下的睡眠,殿下会不高兴的,他伺候殿下这么多年,最清楚殿下的脾气。 商阙站在廊下沉思,脑海里反复地想起殿下方才那句梦呓。 殿下梦见的人,会是他吗?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第35章 愿意 第35章 愿意 三月,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褚绥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衣料用的是江南特供的软缎,圆领和襟边都带着赤金盘绣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墨发束起,发间的金冠样式极简,没有多余的配饰,更添几分清贵与疏离。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南,街上的喧闹声逐渐变小,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褚绥靠在车壁的软垫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 马车晃晃悠悠,他的身子跟着轻轻晃动。 商阙掀起帘子看了他一眼,随后喊了声:“福安。” “侯爷有何吩咐?” “你来驾车。”商阙收起手里的缰绳,将马鞭递给了他,转身挤进了马车里面,“殿下是不是困了?” 褚绥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皮沉沉的,不停地往下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商阙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殿下,车里颠簸,不如靠着臣睡吧?” “滚。”褚绥眼皮都没抬。 商阙不但没滚,反而又贴过来一点:“臣是怕殿下不小心磕碰到马车,若是伤着了殿下可怎么办。” 褚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闭嘴,不然孤就让人把你的嘴缝起来。” 商阙乖巧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他可不想被殿下扔出车外。 车厢安静下来,褚绥靠着软垫,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商阙的视线黏在他脸上,许久不曾移开,他慢慢地靠近,一寸一寸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还在苦恼地想着怎么让殿下能够睡得舒服一点,忽然车身一晃,他眼疾手快,将殿下揽入怀中。 “唔...怎么了?到了吗?” 褚绥惊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落入了商阙的怀里。 商阙揽着他的腰,试图蒙混过关:“殿下,还没到呢,再睡会吧,等到了郊外的桃园,臣再喊殿下起来。” “放开!”褚绥挣扎了下,可商阙的手牢牢箍着他的腰,没有半分想要松开的意思。 忽然,车身又晃了一下,褚绥被商阙稳稳地护在怀里。 福安惶恐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殿下恕罪,此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碎石散落一地,殿下小心些,别颠着了。” 褚绥此时也顾不上跟商阙的距离如何亲密了,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着这泥泞的路面,脸色一沉:“这条路是谁负责的?” 福安苦着脸回了句:“回殿下,这是通向东郊的老路,归工部管。” 商阙插了一句嘴:“户部没给钱?” 福安面露难色,可不敢说工部贪了银子,或者做事不妥,只能隐晦地回答:“去年户部拨了银子修路,可,可工部那边说,去年雨水多,动不了工,等今年开春再修。” 商阙嗤笑道:“开春?如今不都已经三月了吗?” “行了。”褚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这件事他心中有数,他推了推商阙的胸膛,皱着眉头说道:“你,坐远一点。” 商阙看着殿下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只好遗憾地收回手,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片刻之后,马车窗外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褚绥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马车络绎不绝,今日天气好,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赶着出来踏春。 园子的大门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顾园”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顾家老太爷的名讳。 这片桃园是顾家的私产,不对外人开放。 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正在查验来往宾客的帖子。 “顾家的园子?” “是。” 商阙翻身下马,伸手递向马车里面,笑道:“臣听说顾园的桃林誉满京城,花开时节,满城争睹,京中的贵女公子们,没有不来这里踏春的。” “是吗?”褚绥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自己踩着脚踏下了车,让福安扶着他下了马车。 福安笑着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说:“殿下有所不知,顾园每年桃花开时,都会设宴邀请京中勋贵,除了赏花、饮酒、赋诗,还有马球、蹴鞠、投壶、射箭,热闹得很。” “那就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商阙就上前挤走了福安,代替了他的位置,扶着太子殿下。 褚绥冷笑一声,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孤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只要你愿意,可以来东宫当值,做孤的贴身近侍,你若想要掌事太监,孤也依你。” 商阙轻咳一声,唇角微扬:“伺候太子,是臣的本分。” 小厮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却认得商阙那张脸,看他走来,连帖子都没看一眼,直接放行:“侯爷这边请。” 顾园占地极广,园中不仅有成片的桃林,还有马场、蹴鞠场、射箭场、投壶亭、湖心水榭等各种游玩的区域,深受勋贵们喜欢。 世家子弟们各得其乐,三五成群,或骑马,或蹴鞠,或吟诗作对,或饮酒赏花。 一进园门,便是一条用石子路铺好的甬道,甬道两旁种满了桃树,花开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满园春色的美景,让褚绥也忍不住轻叹一声:“耳闻不如目见,果然不负盛名。” 商阙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笑道:“殿下难得出来一趟,可有什么想玩的?”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褚绥下意识地抬眸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提议:“那边好像很热闹,不如过去看看?” “嗯。” 还未走近马球场,就听见阵阵拍手叫好的声音,远远看去,几个世家子弟正骑着马,你追我赶,在抢球。 两队的比分咬得很紧,场边的宾客们大声叫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商阙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有大殿下从中调停,他们二人竟也有这般和和气气的时候。” 褚绥微微挑眉,他的二哥怎可能把时间浪费这种无意义的游玩上,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么就证明,他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且已经得手了。 “顾家公子今日可来了?” “那是自然,今日这宴席便是他亲自操办的。” “顾公子不是向来不喜这等场合么?” “从前是顾家家规严,不许他贪图享乐,如今顾公子高中了,正要入朝大展拳脚的时候,哪能少了诸位大人的提携?” 褚绥听着旁边传来的议论声,顿感无趣,正要朝别的地方走去,方才那人又问了句:“今日怎么不见大皇子?” 旁边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将江南巡盐一事交给了大皇子去办。” “巡盐?”穿着青衣的男子惊道:“可大皇子不是……” “嘘!你小声些!”与他说话的红衣男子,紧张地看向四周,低声说道:“大皇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受封亲王了,陛下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由他来办,可不就是为了给他名正言顺封王吗?” “这里人多口杂,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李兄说的是,来,这边请。” 待那两人走远,褚绥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马球场上,思绪飘得很远。 商阙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殿下可是想起了大皇子?”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让大皇子去江南巡盐,不日便收到了大皇子的死讯。 他只记得,消息传回京城那日,父皇震怒,满朝皆惊。 大皇子的死,牵涉甚广,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势力,可他那时卧病在床,连朝政都不过问了,又哪里有余力去细究这些? 他眉头紧皱,一遍遍回想,朝局的崩塌,似乎就是从大皇子的死开始的,路相也因此被革了职,三皇子的势力少了路相这棵大树,从此一蹶不振。 商阙见他这般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许是方才那两人提起了大皇子,勾起了殿下的心事,大皇子巡盐一事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殿下不说,他便不问,他回京之后,也摸清了现如今朝堂上的局势,陛下年事已高,太子的病情却一日好过一日,不日便将接手朝政。 这对于朝堂上无论哪一方势力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斟酌再三,低声说道:“快到午时了,殿下早膳只用了几口,眼下怕是该饿了,顾家在园中设了宴席,殿下可要先去用些午膳?” 褚绥对宴席什么的并不感兴趣,迟迟没有开口应下。 商阙:“殿下,臣的军营就在这附近,殿下若是不嫌弃,不如去尝尝军中的粗茶淡饭?” 褚绥点点头:“那便随你吧。”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商阙看着殿下仍在沉思皱眉的脸,试探地问了句:“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晌,才道:“若是孤要你到江南一趟,你可以愿意?” “臣还以为殿下要说什么。”商阙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亮着光,“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褚绥抿了抿唇:“江南此行,凶险万分。” 商阙笑了笑:“臣万死不辞,甘之若饴。” 第36章 遇刺 第36章 遇刺 马车离开顾园,往南边方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道,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桃花渐渐被一片狗尾巴草取代,经过春天的洗礼,狗尾巴草疯长,看起来有一米多高,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路都遮住了。 流水声从前方传来,一条小河横在荒野之间,波光粼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商阙的军营就扎在河边,一片灰色的帐篷沿着河岸错落排开,有几面军旗插在营地四周,旗帜随风飘扬。 马车距离营地越来越近,刀剑相撞的铮鸣、箭矢离弦的尖啸、士兵训练的呼喝声灌进耳朵里,震耳欲聋。 一缕炊烟从营地袅袅升起,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柴火焚烧的焦味。 这是褚绥两辈子第一次踏进军营这种地方,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殿下,营帐在那边。”商阙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侧头说话,“那边冒着烟的地方就是伙房,伙房的菜算不上精致,但管饱,殿下先随我到营帐里面休息一下,饭菜很快就能送过来了。” 褚绥顺着商阙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顶比其他人略大一点的帐篷立在河边,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商阙”二字。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收拾得整齐干净,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毡毯,一张矮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摊着一幅舆图,角落里叠着一床薄被,墙上还挂着几把兵器。 商阙从木箱里抽出一张毡垫,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灰尘,“殿下,先坐吧,我去伙房看看。” “嗯,你去就是,孤随便看看。”褚绥没有坐下来,他走到那张矮桌前,低头看着那幅摊开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座城池的位置,其中“朔方”那条线颜色最深,上面画了不少红圈。 商阙就是在这里打赢了察罕部,他忽然想起商阙手上那道长长的疤,抿了抿唇。 “殿下,先喝口茶吧。”商阙端着茶壶走进了帐中,他放下盘子,将矮桌上的舆图收拾好,放在一旁的箱子里面,然后将茶水推到了殿下面前。 褚绥端起那瓷碗,低头看了一眼,军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精致的茶具,他还是头一次用这种粗碗喝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轻抿了一口,算不上什么好茶,甚至口感有些粗糙,苦涩,但茶叶的香气很浓。 商阙原以为殿下会嫌弃这茶的粗涩,可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色如常,他心里一软,忍不住轻声解释:“这是臣在朔方时,当地百姓送的。” 褚绥淡淡地说了句:“不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商阙在军中的随从端着食盒走了进来,看着坐在将军身旁的褚绥,狄奎愣了愣,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跪下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点点头:“起来吧,军营之中,不必拘礼。” “是。”狄奎没想到将军会将太子殿下带来军营,他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汗湿的衣甲,他刚才在军营里面操练,靴子上还沾着泥,他登时慌了神,生怕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商阙见他迟迟未动,拿走了他的食盒,“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狄奎松了口气,快速地离开了营帐。 军营的伙食一般,作为主将的商阙也就比其他将士多两道小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卤菜,一碟酱菜,一大碗白菜骨头汤,几个白面馒头。 摆盘没什么讲究,饭菜都是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看着要比宫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有胃口。 商阙替殿下盛了一碗汤,撇去汤面上的浮油,双手递了过去:“殿下尝尝。” 褚绥接过碗,喝了一口,入口鲜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虽然用的还是粗碗,没有宫里的精致,却让他感到一股烟火气。 平时他在宫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还是他头一次吃这种大锅饭,馒头做得很软,能品尝到麦子甜香。 商阙看着太子一口一口吃着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几位做饭的妇人,是臣在朔方时收留的。那时候臣刚到朔方,才发现那边正在闹粮荒,土地贫瘠种不出东西,百姓饿得啃树皮。臣带着弟兄们开了几片荒地,种了些粗粮,好歹也熬了下去。这几个妇人,原是附近村子的,家里没人了,正好伙房缺人手,臣就将她们留了下来。” “粮荒?”褚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商阙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朔方数县,官仓充实,百姓却食不果腹,县令们锦衣玉食,辖内饿殍遍野。” 后来他驻守朔方,将那几个县从上到下捋了一遍,手段狠辣,整治了不少地方官员,抄了几位县令的家。 “既救济了百姓,又添了军饷。”商阙说到这里,还不忘补充一句:“臣不敢自作主张,都是先请了陛下旨意的。” 褚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商阙的处境比他想得要艰难许多,父皇派商阙去朔方,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历练”,可当时的商阙没有带过一兵一卒,没有任何上战场的经验,一路上的艰辛,哪里是只言片语就能轻轻揭过的。 那句“辛苦了”在喉间滚了几滚,褚绥终究没有说出口。 饭后,商阙带着褚绥在营中随意走了走。 将士们远远就瞧见将军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贵人,军中皆是粗粝的面孔,将士们从未见过这般矜贵的人物,纷纷驻足,目光追着他看了许久。 “狄大人!”几个士兵从身后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位是谁呀?” 狄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低声斥道:“不该问的别问!” 几个士兵连忙缩了脖子,一溜烟地跑了。 天色已经过了午时,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褚绥也是时候回宫了。 马车驶出军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再次经过那一片狗尾巴草。 商阙骑着马跟在殿下的马车旁边,这一路的碎石有点多,所以马车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两旁的大片荒草,回京的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就得去一趟军营,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可今日好像有所不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不曾听见。 他不动声色地给魏旭使了个眼色。 魏旭会意,双腿一夹马腹,掉头往军营方向飞奔而去。 “殿下。”商阙凑近车帘,压低了声音。 “嗯。” “前面有片林子,路窄,臣想换个方向走。” 褚绥睁开眼,沉默片刻:“听你的。” 商阙应了一声,正要吩咐前方的侍卫改道,突然,一阵阵划破空中的尖啸声响起。 “保护殿下!”商阙话音未落,长枪已横空扫出,将射来的箭支打掉,他翻身上了马车,高大的身躯挡在褚绥身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而过,“刺啦”一声,划破了他的衣裳。 紧接着,无数支箭从路边那片狗尾巴草里射出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 福安吓得连声调都变了,他钻进马车里,死死地护在殿下跟前。 刺客伏在密林深处,一米多高的狗尾巴草林成了他们最佳的藏身点,箭矢接二连三地射来。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马身,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福安滚落下车,商阙抱住褚绥的腰,将他在护在身下,一边挡下迎面射来的箭支。 就在这时,援兵终于到了。 “魏旭!” 魏旭从后面折返回来,将马匹带到他们身旁,随后带着大军冲向了密林。 商阙将殿下拦腰抱上马匹,随后翻身上了马。 “不必留活口。”褚绥脸色苍白,攥紧了手上的缰绳。 “是!” 密林里很快便传来几声惨叫,随后是一阵沉闷的打斗声。 商阙把这里交给了魏旭,他带着殿下火速往京城的方向赶去,殿下身子弱,不能受惊,得先回宫中找张太医。 褚绥靠在商阙的怀里,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目光呆滞,瞳孔微微散着,像是还没有从那场伏击中缓过来。 商阙感到怀中人止不住地战栗,顿时红了眼眶,自责几乎将他淹没,声音艰涩:“是臣不好,让殿下受惊了。” 若不是他提议去军营,殿下又怎会遭此刺杀? 褚绥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不安,故作镇定:“孤没事,你不必自责。” 这还是他第一次遭遇刺杀,在此之前,他都在深宫里,鲜少出门,想杀他的人,只能在他的日常起居里下手。 而上辈子经历宫变时,他已经油尽灯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商阙将他松开,低头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底全是后怕:“殿下当真没有伤到?” “孤毫发无伤,好得很。” 话音刚落,褚绥目光顿住,看着他肩胛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瞳孔骤缩,惊恐地说道:“你,你受伤了?!” 第37章 对峙 第37章 对峙 夜色深沉,东宫烛火通明。 商阙被扶着进了偏殿,脸色煞白,额头渗着薄汗。 褚绥命人将他的外衣脱掉,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漫而开。 商阙肩胛上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鲜血已经浸透了里衣,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强撑着将褚绥护送回东宫已到了极致,刚躺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张太医是被福安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一路连跑带喘,只当是太子殿下出了事,吓得魂都丢了一半,踏进偏殿时,看见太子安然无恙地站在榻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瞧见了昏睡在榻上的威远侯,他连忙提着药箱走上前去。 这伤口是被利器所伤,张太医不敢多问,开始清理伤口,他蹲在榻前,将沾血的里衣轻轻揭开,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便有血渗出。 “去拿热水。” 福安应声小跑出去,很快就端来一盆热水。 张太医先是净了手,才接过福安递来的干净布巾浸入热水中,小心地擦拭伤口上的凝血,一整盆的热水被鲜血染红。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睁眼,却也因失血过过多,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褚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染着血端出去。 偏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终于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从药箱中取出一瓶止血散,细细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一层一层地裹好。 做好这一切,张太医才缓缓松了口气:“侯爷的伤口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及要害。臣已经清理了伤口,敷了止血散,只是这几日要小心行事,好生休养,别牵动了伤口。” 褚绥点点头:“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张太医不确定地开口:“侯爷失血过多,怕是会昏睡上一阵子。” 褚绥“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了句:“有劳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褚绥挥了挥手,张太医会意,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去送送张太医。” “是。”福安应了声,跟在张太医身后,出了偏殿。 风吹进殿内,烛火跳了跳,殿内安静了下来。 褚绥替他掖了掖被子,命人守在殿外。 “来人。” “奴才在。” “更衣。” 褚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桌上的灯烛换了三回。 福安端着安神汤进来,轻轻搁在案上:“殿下,寅时了,睡会儿吧。” 褚绥“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面前那块令牌移开,铜制的令牌,边角磨得泛白,令牌正面刻着大皇子府上的字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府中内库的编号。 魏旭送来的,说是在刺客身上搜到的,藏在腰带夹层里,藏得很深,不像是临时放进去的。 “殿下。”暗一从窗户翻了进来。 褚绥把那枚令牌丢到他手上:“这是真的吗?” 暗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仔细地核对了下令牌背面的编号,点了点头:“是大皇子府上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就因为大皇子此时不在京中,若是他要行刺太子,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刺客是故意留下大皇子的令牌,想让他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大皇子头上。 可褚绥分明记得,褚堰上辈子就是在南下巡盐时遇刺的,而且不治身亡,时间推算下来,遇刺一事应该是在这几天里发生的,也许那封遇刺的急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褚绥垂下眼睑,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他遇刺,可以确认是褚稷所为,那大皇子遇刺,还是褚稷所为吗? 若褚稷知道大皇子遇刺,还会嫁祸给大皇子吗? 一时间,整件事陷入了谜团,褚绥揉了揉眉心,“你先退下吧。” “是。”暗一应声退下。 福安上前,替褚绥轻轻按揉着太阳穴,低声道:“殿下还是先去歇息吧,若是侯爷醒了,奴才即刻来回禀殿下。”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正要端起那碗安神汤,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色,随后将那碗安神汤搁在了桌案上,他猛地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备撵。” “是。”福安连忙吩咐下去。 午门城楼上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皇帝还没到,殿内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几分。 文官们垂着眼,武官们站得笔直,满殿鸦雀无声,各怀心思。 太子素来不常上朝,陛下准他静养,他若不来是常事,若来了,那便是有事要来。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座于龙椅之上。 百官叩首,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从殿内扫过,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谢皇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此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殿下身上。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褚绥出列,站在百官之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带着压抑的愤怒:“昨日儿臣出城踏青,回京途中,在京郊官道上遇刺,刺客约十余人,埋伏于密林之中,以弓弩伏击儿臣车驾,箭雨齐发,威远侯商阙拼死抵挡,为儿臣挡下一箭,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此话一出,满殿朝臣齐齐抬头,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骇。 金銮殿上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子遇刺了?”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以弓弩伏击太子?!” “威远侯今日确实没来上朝!” “太医呢?太医可曾去看过?” 皇帝额角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目光牢牢地锁在了褚绥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太子可有受伤?” 褚绥垂下眼,想起还在昏迷的商阙,声音紧涩:“是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才得以无恙。” “商卿的伤,太医怎么说?” “箭入肩胛,未中心脉,但失血过多,仍昏迷未醒。” “未醒”两个字深深扎进了皇帝的耳朵里,震怒之下,他直接掀翻了手边的茶盏,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声色俱厉:“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对皇嗣动手。” 满殿朝臣齐齐跪了下去,惊惧的声音汇成一片:“皇上息怒!” 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路首辅从文官列中出列,“陛下,太子殿下遇刺,此事务必要查,只是老臣有一言想要问问太子殿下。” 皇上眼里还带着愠怒,厉声道:“说。” “太子殿下昨日出城,本是去顾园踏青,为何离了顾园之后,转道去了城南的军营?”路鸿哲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的意味:“太子殿下出城是威远侯一路随行,若殿下没有事先去军营的打算,而是临时起意,贼人怎会事先埋伏在殿下回京的路上?”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路首辅这话是在怀疑凶手是威远侯?可若是威远侯动的手,他何须拼死护住太子殿下?路首辅此话何解? 皇帝的面色骤然一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杀意。 褚绥侧过身,目光落在路鸿哲身上,冷若冰霜:“路大人这话,孤听明白了。” 路鸿哲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褚绥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路大人的意思是,是商阙透露了孤的行程,好让凶手提前埋伏在孤回京的路上,是吧?” 路鸿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臣只是觉得,若殿下身边果真有内应,此事便比寻常刺杀更凶险几分。” 褚绥心里很清楚,路鸿哲今日这番话,是冲着商阙来的。 他忌惮商阙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忌惮商家手上那支几代人攥在手里的兵权,更忌惮商阙与东宫之间那层掰扯不断的关系。 商阙向着太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商家世代忠臣,在军中树大根深,他往东宫偏一分,朝中的武官便跟随他的脚步,向东宫偏移。 “路大人是在挑拨孤和威远侯的关系?” 还未等路鸿哲回话,褚绥已转过身去,扬了扬袍摆,利落地跪了下去。 “父皇。”褚绥面露愠色,冰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路大人无凭无据,竟将矛头直指威远侯,商家满门忠烈,几代人为大褚流尽最后一滴血,昨夜若非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早已命丧郊野。路大人此言恐怕是要寒了满朝忠臣的心。” 路鸿哲那张向来滴水不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膝弯一软,几乎是在太子话音落地的同时跟着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太子遇刺一事确实疑点重重……” “好了。”皇帝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都起来吧。” “路爱卿忧心太子安危,朕明白。” “威远侯护卫太子有功,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着太医院全力诊治,务必用最好的药,直至痊愈。” 皇帝这番话,就是在打路鸿哲的脸。 满殿朝臣心里都有了数,商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们想象中得要重,更不允许有人质疑商家的忠心。 “此案交由刑部,东宫协查。” 褚绥躬身作辑:“儿臣遵旨。” “退朝。” 百官叩首恭送,直至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 路鸿哲站起来时,膝盖一软,还是旁边的吏部尚书殷诏扶了他一下,“大人小心。” 其余官员还逗留在大殿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突然,延安公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之上,他穿梭在百官之中,疾步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来,面上带着恭谨的笑意,“殿下,陛下担忧您的身子,已派了太医在养心殿候着,请您随奴才走一趟吧。” 褚绥点了下头:“有劳延安公公带路。” 两人离开之后,路鸿哲跟着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大殿。 户部尚书萧项禹默默地扫了一眼其余人的脸色,扯了扯贺正雅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道:“你说太子遇刺一事,该不会是路老做的吧?” 礼部尚书贺正雅脚步一顿,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眉心紧蹙:“这话你也敢说?” “这话有什么不能说呢?”萧项禹轻啧一声,“你刚才看见路老的脸色没有?他每次在太子殿下面前都讨不到好,咱们太子殿下这张嘴啊,丝毫没有惯着他的意思。” “这话你也敢说!”贺正雅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家伙仗着自己有陛下撑腰,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说。 萧项禹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你现在过得倒是舒心自在。” 礼部经过春闱一事,内部势力被瓦解,如今的礼部就四个官员,礼部尚书贺正雅,礼部侍郎史鹤轩,还有两个编撰,是从这次新科进士里面,提拔上来的,其中一个还是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贺正雅瞥了他一眼,笑得凉薄:“你有陛下护着,怕什么?” 萧项禹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太子遭遇刺杀一事是将底下的暗涌抬到明面上来了,是有人蓄意要打破平衡,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桩案件,要牵扯多少人的性命。 他一个户部侍郎,掌着天下的银钱账目,怎可能置身事外。 养心殿。 褚绥刚走进殿内,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抬眼一看,那紫檀木的餐桌上正摆着七八道菜肴,冒着袅袅的热气。 皇帝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御笔,打断了他的行礼:“不必拘礼,过来坐下用膳。” 褚绥没有推辞,在父皇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色与东宫平日吃的一样,清淡居多,不油不腻,几乎都避开了他不爱吃的菜式。 “朕已经许久不曾和你这样坐下来吃饭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难听出父皇语气里的遗憾。 褚绥看着摆在他面前的那碟桂花糕,微微抿唇:“儿臣这些年一直在东宫养病,未能常伴父皇左右,替父皇处理朝政,反让父皇为儿臣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皇帝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不管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他对太子始终有所愧疚。 “周太医一事,是朕对不住你。” 褚绥诧异地抬眸,“父皇言重了,儿臣并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 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商阙可是在你府上养伤?” 褚绥点点头。 皇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充满了感慨:“他对你倒是……” 父皇的话说到一半,褚绥有些不解:“如何?” “罢了。”皇帝轻轻摇头,“你好好待他便是。” 第38章 噩梦 第38章 噩梦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一直想着父皇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当年商阙执意要去军营,走得很突然,甚至没有跟他好好道别,那是父皇的意思吗? 是不是父皇跟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走得这么决绝,又或者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易吗? 褚绥想起那碟放在他面前的桂花糕,唇齿间仿佛还残存着桂花的香甜。 他忽然想起,从前和父皇用膳的时候,他的面前总会摆着一碟桂花糕,像是特意吩咐过,这么些年一直如此,从没断过。 父皇偶尔会看着他发呆,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听宫里的老人说,父皇跟母后的感情很好,当年力排众议娶了母后,让她掌管六宫…… 褚绥满怀心事回到了东宫,刚踏入府内,就听见下人来报: “殿下,侯爷已经醒了。” 听到这句话,褚绥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连朝服都没换,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却见商阙闭着眼躺在榻上,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 不是说醒了吗? 褚绥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商阙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不像昨天夜里时那样,唇瓣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褚绥低声道:“去端盆热水来。” “是。”福安亲自去打了盆热水,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榻前,他将帕子打湿,刚要给侯爷擦脸,太子殿下伸手接了过去。 “孤来吧。” 褚绥沿着床边坐下,将帕子折好,轻轻擦拭着商阙的脸,从他的额头到眉骨,顺着鼻梁的弧度滑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看着这张脸,褚绥有些恍惚。 他还是头一次这样静下心来,盯着商阙的脸看,商阙回京之后,他们已经有七年未见,此时,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不再像儿时那般亲密。 尤其是商阙每次看向他的目光,炙热得骇人,让他总是下意识地躲避商阙的目光,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好好观察过这张脸。 与儿时那个青涩的少年不同,那时商阙的脸还没彻底长开,脸还有些圆润,笑起来时如春日阳光般明媚。 那时候的商阙每天都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带他到御花园上山爬树掏鸟蛋,惹得夫子头疼不已。 而眼前这张脸早已变了许多,原本光滑白皙的脸,经过风吹日晒,留下了薄薄的粗粝感,颧骨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疤,若不仔细凑近了看,几乎都注意不到。 “臣脸上有东西?”商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思:“殿下看得这么认真。” 褚绥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还未等他起身,被商阙拽住了手腕。 “嘶——”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倒吸一口凉气。 褚绥连忙坐了回去,“你,你别动了,小心伤口裂开。” “殿下。”商阙勉强地笑了笑,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得意地笑了笑:“能让殿下伺候臣,是臣的荣幸。” 褚绥沉默地收回了原本要推开他的心思,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醒了还装睡。” “臣一直在等殿下回来。”商阙的目光从他眉梢滑到下颌,到他的颈肩,然后一路游移到他的腿,一寸不落地看过一遍,才松了口气:“还好殿下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褚绥心里五味杂陈。 当时战况凶险,箭矢铺天盖地飞向他们,耳朵里全是箭簇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他被商阙牢牢护在怀里,连衣角都没破,可商阙却因为保护他,箭支穿过他的肩胛,划破他的衣裳,身上到处都是擦伤。 褚绥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看到商阙脸上的那抹苍白的笑容时,心里的酸涩快要将他淹没。 “你都躺在这里了,还有心思管孤受没受伤?” 商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只要殿下平安无事就好,臣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褚绥看着他渗着血丝的伤口,恼道:“这怎么能算是小伤。” “臣在战场上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现在又不是要你上战场。” “休养几日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褚绥咬着唇瓣,气得脸都红了。 福安端着药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犹豫再三后,他还是走了进来,打破了两人僵持的气氛。 “殿下,侯爷,药已经熬好了。”他低着头把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圆几上。 商阙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他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扯到了肩上的伤,吃痛地倒回了床上。 “殿下,能不能看在臣是伤员的份上,喂臣喝了这碗药?” 褚绥原本还担忧了下,结果在听见他这番死皮赖脸的话之后,便不想再理他了。 福安见殿下迟迟没有开口,只好主动上前,试探地问了句:“侯爷,奴才扶您起来?” 商阙倒是没有拒绝,任由福安扶着他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褚绥冷哼一声:“福安,伺候侯爷喝药。” “是。”福安应了声,刚要拿起药碗,就看见侯爷瞪着他,嘴唇无声地说了个“滚”字。 福安缩了一下脖子,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用余光偷偷瞄向殿下。 褚绥无奈地看着商阙,被他那拙劣的小把戏气笑了:“你伤到的是手吗?自己喝。” “臣没有说谎。”商阙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碗药,肩上的白布便洇开了一团血色,他手顿住了,还未等他端起那碗药,褚绥握着他的手放了回去。 “好了,孤信你便是,躺着别动。” 商阙乖巧地靠回枕上,唇边的笑意止不住。 福安识趣地退到殿门口,无声地叹了口气。 褚绥憋着一口气,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端起了碗,用汤匙送到他的唇边,闷闷地说了句:“张嘴。” 商阙乖乖地张开嘴,滚烫的汤药滑入喉咙,他皱着眉,委屈地说了句:“烫。” 褚绥哪里伺候过别人,他把汤匙再次送到商阙唇边,哼声:“自己吹,难不成还要孤给你吹?” 商阙倒是想,但不敢提,殿下的脸色铁青,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许得寸进尺,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凑过去喝了第二口。 还未等褚绥松口气,商阙咂了咂嘴,把口腔那股苦味咽了下去,又露出刚才那副委屈的表情:“好苦。” 褚绥面不改色地把汤匙塞到他的嘴里,“药哪有不苦的?” 商阙看着他,言语之间满是心疼的味道:“臣是想问,殿下每天喝的药,是不是也这么苦?” 褚绥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商阙这个问题,只是把空碗搁回了床边那张小圆几上,轻声道:“药喝完了,你也该休息了,等你醒了,我让张太医给你换药。” 在他离开之前,商阙攥住了他的手腕,“殿下要去哪?” 褚绥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啧一声:“这里是东宫,你觉得孤还能去哪?” 福安命人进来收拾药碗,听到殿下这句话,连忙开口:“殿下从昨日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休息。” 商阙怔了怔,看着殿下身上这件明黄色的朝服,才想起来殿下一早就去上朝了,刚回来就进了偏殿来看他。 “殿下...” “还不快松手,孤要去休息了。” 商阙随即松开,看着殿下转身离开了偏殿。 福安公公快步跟了上去,偏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商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心软。 担心他的安危,彻夜难眠,嘴上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殿下的心思藏得真好。” 半个时辰后,商阙正要重新阖眼,偏殿的窗棂上忽然响了三下。 魏旭撑着窗沿,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见过主上。” “查到了吗?” 魏旭将现场搜集到的物件递给他。 商阙翻身坐了起来,脸色严肃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块腰牌,箭头,还有一把匕首。 “这腰牌确实是大皇子府上的,但这匕首...属下觉得此次刺杀不像是大皇子所为。” “此话何解?” “属下派人南下跟踪大皇子的踪迹,可消息传来,大皇子在江南遇刺,如今下落不明。” 商阙惊讶地抬眸:“消息属实?” 魏旭点点头:“刺杀一事未走漏风声,但消息已在路上,不日便会传回朝堂。” 商阙忽然想起那日殿下在听到大皇子南下的消息时,心神不宁的样子,难道殿下早已知晓大皇子会遇刺? 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突然听到寝殿传来一声异响,他立马起身,向太子的寝殿走去。 福安正要推门,看见他走来,惊道:“侯爷...您身上还有伤,太医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阙已经推门而进,快步地来到了太子殿下身边。 太子躺在榻上,眉头拧着,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唇瓣微张,呼吸急促,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殿下。” 商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褚绥非但没有醒,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他嘴里仿佛在喊着谁的名字。 商阙低下头静静听着他的梦呓。 “别死...别抛下我...” “商阙...” 商阙瞬间红了眼眶,将他小心地抱在了怀里,柔声哄道: “别怕,臣在这里。” 第39章 急报 第39章 急报 “嗖——”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划破了密林的寂静,数支箭簇从暗处齐发,穿透这片狗尾巴林,向马车袭来。 “保护殿下!”福安尖细的嗓音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褚绥看见漫天箭雨压下来的时候,商阙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宽阔的身影挡在他的跟前,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第一支箭穿过肩胛的时候,商阙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颤,没有后退,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贯穿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落入褚绥的耳畔。 鲜血很快渗透了他的衣袍,流了一地,他被商阙牢牢护在怀里,浓重的血腥气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想推开商阙,可掌心触碰到的皮肤全是粘稠湿润的血液,他的声音闷在商阙的怀里,哽咽地开口:“你让开,孤命令你让开!” 商阙的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肢,带着粗喘的声音落在他的头顶:“殿下...别怕。” “不!”褚绥伸手攥住商阙的衣襟,惊恐地看着他:“你别死!别丢下我!” 他大喊着商阙的名字,从睡梦中惊醒,浑身战栗。 商阙轻轻地拍着褚绥的背,满脸担忧地哄着他:“别怕,臣在这里。” 褚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意识还徘徊在梦境之中,沉浸在噩梦的恐惧里,双手紧紧攥住商阙的衣襟,额头和颈窝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不由自主地在轻轻发颤。 “殿下醒了吗?”商阙接过福安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不停地低声安抚着他的情绪:“只是噩梦,没事了,殿下别怕。” 听到商阙的声音,褚绥恍惚了下,他猛地摸向商阙的胸口,没摸到血肉绽开的黏腻感,却在摸到那块白布时,愣了一下。 “你,你受伤了吗?” “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伤。”商阙握着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轻声说道:“殿下,做什么噩梦了?” 褚绥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情绪慢慢地缓和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听着商阙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孤梦见你死了。” 商阙怔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褚绥苍白的脸,和眼底残留的惊恐,心里一沉,他用脸贴着褚绥的手轻轻摩挲,哄道:“臣只是受了点小伤,让殿下担心了。” 褚绥闭着眼靠在商阙的怀里,他听着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脑海里又浮现起商阙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幕。 “之前让你南下一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商阙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小伤,待臣休息两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褚绥打断:“你别左一句右一句‘小伤’,孤听得厌烦。” 商阙看着他凶巴巴的脸,唇角微扬:“殿下是在心疼臣吗?” 褚绥刚要推开他的怀抱,又担心他身上的伤,只能放轻了力道,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孤要去沐浴了,你退下吧。” 他身上那件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黏腻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福安听后立刻吩咐了下去。 商阙却没有退下的意思,他跟紧了褚绥的脚步,“殿下,臣也一天没洗了。” 褚绥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训了他几句:“你伤还没好,洗什么。” 最终商阙还是混进了殿下的浴池,只是他身上有伤,无论他说什么,褚绥都没让他下水,只是命人将他的身子擦了擦。 商阙只能遗憾地守在屏风外面,时不时说几句话。 “闭嘴,你太吵了。” “殿下,臣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褚绥忽然觉得,商阙这样死皮赖脸地跟过来,或许只是想守在他身边。 原本商阙还想伺候他穿衣,被拒绝了。 福安顶着侯爷吃人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替褚绥穿好了里衣,“殿下,张太医来了。” “嗯。”褚绥拢了拢衣襟,随后看向身后的商阙,“去换药吧。” 商阙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目光,跟着福安的脚步回到了偏殿,乖乖地让张太医给他换了药。 张太医仔细地给他缠上白布,叮嘱道:“侯爷,这伤须得仔细将养,切莫再使力牵扯,否则伤口反复开裂,难以痊愈。” 褚绥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商阙到了嘴边的那句“啰嗦”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有劳张太医了。”褚绥微微颔首。 “殿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张太医躬身一揖,起身时目光在褚绥脸上掠过,不敢多留,犹豫再三后,还是开了口:“微臣观殿下面色有虚,怕是昨夜受了惊,尚未缓过来,不如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太医话音刚落,商阙就已经接上了:“那便劳烦张太医了。” 褚绥沉默了一瞬,随手伸出手,轻轻搁在圆几上。 片刻后,张太医收回手,低声道:“殿下脉象虚浮,是惊悸未平之相,这几日须好生静养,切忌劳神动气。” 褚绥淡淡地点了下头:“孤知道了。” “早晚各一服,连服三日便好。”张太医把写好的方子递给福安公公,又补了一句:“殿下体弱,不比旁人,惊悸之症最易反复,这几日莫要再受什么刺激,夜里不宜独处,最好有人在旁守着。” 商阙听后,双眼亮了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子殿下。 “福安,送张太医出去。” 褚绥无视他过分炙热的目光,让人将他送回了偏殿:“时辰还早,侯爷先回去休息吧。” 商阙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不愿挪动一步:“太医说了,殿下现在不宜独处,还是让臣留下来吧。” 褚绥知道,就算他不许,商阙也自有法子摸进来。 与其等他半夜翻窗,折腾自己的伤口,索性默许他留下来。 褚绥喝了张太医开的安神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浓浓的睡意袭来,躺在床上没一会便睡着了,连商阙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床,都没有察觉。 亥时的更鼓声一响,福安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看着床榻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他的目光顿了顿,垂下眼眸不敢多看,只能掀起窗帘,清了清嗓子,轻唤了一声:“殿下,寅时了,该起来上朝了。” …… ……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日还要低沉。 太子遇刺一案还未有定论,刑部连夜核验的消息一早便传遍了京城,六部各司彻夜未眠。 皇帝落座时面色如常,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落在刑部尚书宋勒身上。 “太子遇刺一事,可有结果了?” 宋勒出列,将手里的证物呈上:“回陛下,臣等已连夜核验了刺客身上搜出的那件物证,经铸印司的老匠人验证,内库档案比对,确认此令牌来自大皇子府上。” 这句话就像石子落在死水里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满殿朝臣诧异的目光齐聚宋勒身上,不敢置信。 “怎会是大皇子?” “可大皇子如今不在京城,怎可能安排这场刺杀?” “那会不会是宋大人搞错了?” 窃窃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事关皇子,臣不敢有一句虚言。”宋勒擦了擦脸上的薄汗,紧张地开口:“不管是编号还是质地,均与府中旧档相符,绝非仿造。” 皇帝看着手中的那枚令牌,脸色阴沉可怖。 百官面面相觑,面上不露分毫,内心都在盘算这件事的蹊跷。 大皇子远在江南,是如何算到太子会出宫踏春?又是如何算到太子会改道去军营? 此事分明就是有人陷害大皇子。 “父皇。”褚绥率先打破沉默,“儿臣认为此事跟大皇兄无关,凶手只不过是想要搅局,将脏水泼到大皇兄身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那太子认为,是谁想要陷害大皇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的公公被殿前侍卫拦在门外,他顾不上喘一口气,尖细的嗓音传遍整个大殿:“陛下!江南急报!大皇子巡盐途中遇刺——生死不明!” 满殿朝臣齐齐回头看向那小太监,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后哗然一片。 “大皇子遇刺了?!” “怎会如此巧合...太子与大皇子同时遇刺?” “生死不明是什么意思!” “宣!”皇帝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小太监手里的急报,翻开来看了一眼: 【大皇子于扬州城外官道遇伏,护卫拼死护主,大皇子腹部中刀,伤及脏腑,昏迷不醒,随行医官正在全力救治,生死未卜。】 皇帝的呼吸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腹部中刀”那几个字上,他攥紧了那份急报,突然身形晃了晃。 “父皇!”站在他身旁的褚绥连忙扶住了他。 “陛下!”百官惊惧地跪伏在地。 皇帝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他把那份急报塞到太子手上,咽下喉咙那抹腥甜,“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南下,三日之内,朕要知道大皇子的生死。” 第40章 为何 第40章 为何 大皇子南下巡盐遇刺的消息传回京中已有七日,这七日里,朝局动荡不安,像有一只大手在无形地将所有人往前推进。 太子遇刺的案子还在查,大皇子那枚令牌还在刑部里面放着,其他证据也一应俱全,可偏偏就是如此,却谁也不相信刺杀太子一事的真凶是大皇子。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所有人的心里都悬着一个答案。 皇帝是在第三日病倒的,消息传来说是陛下急怒攻心,气血上涌,牵动了旧年的沉疴,须得静养。 褚绥这段时间里,几乎每日都在养心殿和东宫之间来回,他刚给父皇喂了药,待会还要回东宫处理政务,延安公公将他送到殿外:“太子殿下赶紧回去歇着吧,这里有老奴守着。” 酉时了,宫里的灯也渐渐亮了起来,轿辇在东宫门口停下。 “殿下。” 商阙伸出手,想要扶他下轿。 褚绥看了眼缠在他肩胛的白布,将他的手挥开,“你不在里面歇着,站这里做什么?” “臣命人备了晚膳,一直在等殿下回来。”商阙侧身让了半步,让身后的福安来伺候殿下。 “那就先用膳吧。”褚绥现在还不饿,但也不想拂了商阙的好意。 晚膳摆在偏殿。 福安替太子解了外袍,又递上一盏温茶。 褚绥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他微微舒了一口气。 晚膳的菜式很丰富,商阙将宫人挥退,亲自来给他布菜。 商阙给他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 褚绥这几日都忙着处理政务,晚膳都是仓促地应付一口。 商阙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了他的瓷碟里,“臣听宫里的人说,殿下喜欢吃这大黄鱼,便让人用这大黄鱼做了几道不同的菜,殿下尝尝看。” 褚绥这才发现今日吃的是全鱼宴,嗤笑道:“看来光禄寺是将大黄鱼全都送到东宫来了?” 商阙并不知道这大黄鱼的故事,面带疑惑地看向殿下,“这鱼可有什么不妥?” 褚绥看了眼福安,福安上前回话:“殿下,光禄寺如今掌职的是崔树崔大人,而周娄如今被贬到了浣衣局当差。” 商阙似懂非懂,看来是这位叫周娄的大人惹了殿下不快,他没有追问周娄的事,而是看着殿下略微苍白的脸,有些心疼:“殿下近日瘦了不少,多吃一些。” 褚绥看着瓷碟里那块,去了鱼皮还挑了鱼刺的鱼肉,淡淡地“嗯”了声。 晚膳过后,褚绥就进了书房。 商阙见福安端着茶盘往书房走,伸手便接了过来,动作极自然,像是那盏茶本就该由他递进去。 福安一脸苦闷地守在门外。 商阙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将茶盏搁在书案一角,轻声道:“殿下,喝口茶缓缓吧。” 褚绥没有理会,只是继续看着面前那道折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商阙站在案边,看着书案上堆得高高的折子,随手捡起一道折子翻开了下,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的口:“殿下觉得那日在密林遇刺,是三皇子动的手吗?” 褚绥把笔放下,端起他送来的茶,轻尝一口,“自然不是三皇子所为,但再查下去,只能是三皇子。” 商阙微微挑眉:“殿下此话何解?” 褚绥看向东院那棵梅树,把茶盏搁回书案上,缓缓开口:“幕后之人把大皇子推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定罪,而是为了让这潭水先浑起来。大皇子在江南,没有动机,也没有下手的机会,江南距离京城,书信来回最少就得三日,大皇子并不知道孤要来踏春,也不知道孤会改道去军营,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所以此次主谋必不可能是大皇子。而在这时,刑部只需查出此案与三皇子有丝毫牵连,所有人都会认定此事乃三皇子所为。” 商阙顺着他这番话低头沉思,低声喃喃:“三皇子...” “若不是你那日。”褚绥顿了顿,别扭地偏过头,继续说道:“若不是你那日拼死相护,那么孤现在就只剩一具尸体,此招虽险,却胜算极大。” “尸体”两个字刺痛了商阙的耳朵,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那殿下是认为此次刺杀包括大皇子南下遇刺都是二皇子所为吗?” “二皇子...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褚绥想起了前世,想起惨死在二皇子手下里的兄弟姐妹,攥紧了手中的朱笔:“他既想要借孤的手除去三皇子,也想借三皇子的手除去孤,也不惜将大皇子拖下水,我并不认为大皇子刺杀一事与他有关,可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翊坤宫里,宫女们正在清扫着地上的瓷片。 “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青禾轻轻按揉着荔贵妃的肩膀,轻声安抚:“还是等三殿下来了,再从长计议吧。” 话音刚落,守在外面的宫女便快步走了进来,弯腰屈膝道:“娘娘,三殿下来了。” 荔贵妃连忙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地看向殿门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快让他进来!” 青禾屏退左右,轻轻合上殿门,亲自守在门外。 “儿臣参见母妃!” “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行这种虚礼。”荔贵妃连忙拉着他坐下来,直奔主题:“大皇子伤得不轻,但未及要害,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褚郸立即皱起了眉头,片刻后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活着回来,那枚令牌的事便不算完,刑部总不能因为大皇兄一句‘我不知情’,便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儿子头上。” 荔贵妃目光闪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郸儿觉得,太子刺杀一事,是谁安排的?” 褚郸微微眯起眼,放下手中的杯子,冷冷道:“母妃觉得还能有谁?如若真不是大皇兄动的手,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二皇兄动的手。” 荔贵妃眉心跳了一下,想起沈昭仪那个软弱温吞的性子,又想起二皇子脸上总挂着一副恭顺谦和的笑容,险些把手里的帕子撕碎了,“在这深宫里,看起来越是单纯无害之人,往往心思最深,沈昭仪是,老二也是。” “儿臣总觉得二皇兄性子温柔恬静,可相处起来时却觉得格外别扭,就像被毒蛇盯上,怪渗人的。”褚郸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愤恨:“可儿臣这些天想了想,这些年来,凡是出了什么事,二皇兄总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母妃可还记得周太医给太子下毒这件事吗?” 荔贵妃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洇湿了她的袖口,她浑然不觉,反而死死地盯着褚郸,面露惧色:“郸儿是说,当年买通周太医给太子下毒的人是老二?” 褚郸点了下头,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大皇兄没那个胆子,倒是二皇兄,想利用儿臣的手除掉太子,若太子死了,那儿臣会背上弑储的罪名,想要继承储君之位也并非易事。可太子非但没死,反倒活得好好的,如今只要太子再出半点差池,满朝上下的目光,第一个便会落在儿臣身上。” 荔贵妃对周太医给太子下毒一事耿耿于怀,她精心布局多年,让周太医吊着太子一口气,太子重病难愈,她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可她没想过要给太子的药里混什么“砂仁”,她可没蠢到直接给太子下毒。 连春梅都是她好不容易才安插到东宫膳房做事的,没想到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就这么没了。 最后还要被老二戏耍了一番,背下所有罪责。 “若不是大皇兄此次南下遇刺,二皇兄也不会暴露自己。”褚郸想起二皇兄给他挖的坑,恨得咬牙切齿。 听他提起褚堰此次南下遇刺,荔贵妃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哪怕茶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乎,把嘴里的苦涩咽了下去,“老大在扬州遇刺,若不是老二干的,那会是谁?” “若不是舅舅动的手,还能有谁?难不成是太子吗?”褚郸低声喃喃,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复推演这盘棋,“父皇派大皇兄南下巡盐,明眼人都知道,表面是要查盐政,实则是探私盐走私一事。若是让大皇兄这次巡盐立了功,便有了加封亲王的由头,大皇兄总不可能自导自演,安排这场刺杀,断了自己加封亲王的机会吧?” 荔贵妃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经缓缓松了一寸,“也不是全无可能,扬州遍布你舅舅的眼线,老大若想要查清私盐一事,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那边的人,既然咱们的人还没动手,他是怎么遇刺的?” 还未等褚郸回话,荔贵妃握着他的手,眼底布满了寒霜,“母妃曾说过,想要在这宫里头活下去,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老大自然也不会像是他表现出来那般愚笨。” 褚郸羞愧地说了句:“儿臣知道,是儿臣太小看他们,所以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荔贵妃没说什么,只是将太子即将南下一事告诉了他。 褚郸怔了怔:“父皇为何……” 荔贵妃看向手里的镯子,这是当年她从容雨柔手里抢来的,这么多年,她都要忘记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 “因为你父皇从未放弃过让太子继承皇位。” 第41章 上疏 第41章 上疏 天色未明,车队沿着长安街缓缓而行,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褚绥靠在软垫里,膝上摊着几本册子,借着商阙手里那盏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可是马车颠簸,视线受阻,他看得头晕。 商阙见状,将油灯放下,低声劝道:“殿下,车里的光线暗,当心伤了眼睛,还是先歇一会吧。” “嗯。”褚绥把册子放回了箱子里面,此次远行,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商阙特意帮他把软垫调整了一下,让他能躺得舒服一点, 褚绥看着他肩胛上的伤,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原是不想让商阙跟来的,但父皇下旨,要商阙陪他一同南下巡盐。 出了京郊,官道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路,车轮碾过时带起一阵尘土。 清凉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褚绥靠在马车窗边,微微眯了眯眼,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随着这股微风一并散去。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日,过了前面的渡口便该换船了,褚绥正要开口让福安去打听渡船的事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臣先去看看。”商阙迅速钻出了车厢,翻身上马,朝马蹄声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商阙迎上去之后停顿了片刻,很快就折返了回来,商阙掀起车帘,略带惊讶地看向褚绥,回道:“殿下,是大皇子的马车。” 两队人马在官道拐弯处迎面遇上了。 大皇子的车马停靠路边,守在外围的禁军列成一排,戒备森严。 商阙策马走在车队前方,勒住缰绳,连马都没下,只是朝着那辆马车虚虚地拱了拱手:“臣商阙,参见大皇子殿下。” 马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车帘从里面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正是大皇子褚堰。 “免礼。” 福安扶着太子殿下下了马车,还未等他靠近,禁军横着刀鞘,在大皇子的马车前拦成一道人墙。 双方陷入僵持之际,大皇子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放肆!都不认得太子殿下了?” 禁军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大半,领头的指挥使低下了头:“属下不敢。” 大皇子正要起身,褚绥已经快步走到车前:“大哥不必行这些虚礼,孤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褚堰靠在车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腹部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透着一层血色,身上的淤青还未彻底退去,看起来受了不少苦。 两队人马就地扎营休整。 商阙带着几个护卫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又去港口问了渡船事宜,才回到褚绥身边。 他回来的时候,福安已经命人搭好了帐篷,炊烟袅袅升起,毡垫上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大皇子把茶盏放下,朝商阙打了声招呼,继续说道:“扬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论我怎么折腾,都没查出半分不对劲,而且我在扬州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哪怕是普通百姓,无论问他什么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褚绥眉心微蹙:“大皇兄可看过相关账册?” 听到“账册”两字,褚堰就头疼:“不瞒六弟,我就是在取账册途中遇袭的。” “嗯?”褚绥惊讶地抬眸,下意识地看向他腹部的那道伤口。 褚堰想起那日,眼里闪过一丝惊惧,“我原本约了盐运使在‘同福客栈’相见,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一群醉酒闹事之人,又不知怎的,突然就动起手来,那几个醉酒闹事的小混混手里还拿着刀,双方推搡之间,反而将我这个路过的给捅了。” 褚绥沉默了下,随后问道:“皇兄出行,难道身边没有护卫吗?” 褚郸郁闷地开口:“那日我是微服出巡,身边只带了一个太监,那太监为了护我,身中数刀而亡。” 褚绥没有接话,在他看来,大皇兄这番话处处都是漏洞,甚至他都要怀疑这是大皇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上辈子,褚堰死在了扬州,可这辈子,褚堰只是中了刀伤,人却活着离开了扬州。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改变了褚堰的命运。 商阙嘴角微微抽搐,好奇地问道:“殿下在扬州遇袭,那些醉酒闹事的混混如何了?” 褚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被知府抓了起来,关在大牢里,第二日便问斩了。” “大皇子就没再仔细审问?” “还审问什么?当街刺杀皇子,那可是重罪。” 商阙深吸了一口气,说:“殿下说得对。” 褚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着褚绥再三叮嘱:“方才跟你说的那些,你别不当回事,巡盐一事,里面的水深得很,不管是百姓、盐商还是官府,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听到这句话,商阙微微一顿,垂眸敛去眼底的深思。 若是大皇子能洞察到扬州的水很深,又怎会轻易被醉酒的混混所伤,甚至没有仔细盘查这些混混的身份,直接被官府斩杀,草草结案? 队伍休整完毕,大皇子与太子殿下作别,率队伍北上回京,而褚绥则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 第二日清晨,扬州知府带着一众人候在码头,远远地看见太子的仪仗,跪了一片。 “臣扬州知府朱景同,恭迎太子殿下!” “免礼。” 朱景同满脸堆笑,躬着腰引路,连声音都带着讨好的意思:“殿下远道而来,府中已备好住处,若殿下不嫌弃,先到臣府上歇歇脚,也好让臣略尽地主之谊。” 褚绥打量了他一眼,朱景同身上穿着官服,只是那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连袖口短了一截白绸里衬,腰间的玉带甚至都要系不上了,看来这扬州果然是膏腴之地。 “那便叨扰了。” 朱景同派来的马车停在码头,车身比寻常府邸的马车大了近一倍,车顶的锦缎绣着精细的云纹,边沿垂着一圈鹅黄色的流苏,连车壁的漆色都带有光泽。 外观已是如此,更别提奢华的车内了,坐垫用上好的棉絮铺了厚厚一层,面上织着暗纹,边沿用同色锦缎细细包了边,里面除了茶水以外还放了点心。 褚绥握着那茶杯仔细看了看,竟是用羊脂玉做的。 马车驶向扬州知府的府邸,沿途的街道热闹非凡,褚绥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的街景,扬州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敞,两侧的铺面紧紧挨着,其热闹程度不输京城里的长安街。 商阙看着正在发呆的褚绥,笑道:“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把茶杯放了回去,垂眸笑了笑:“若是孤将这扬州知府抄家了...东宫可以重新修一遍,从屋顶到地板,用金砖来砌。” 商阙微微挑眉:“殿下这提议不错。” 褚绥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内心许久未能平静下来,扬州富庶,他早有耳闻,可亲眼看见的时候,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路相跟二皇子手里的筹码。 盐税是大褚国库最大的进项,大头是流向了朝廷,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都足以让一个扬州知府,过着比皇室还阔绰的日子。 难以想象,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党,靠着私盐,敛了多少钱财,又用在了哪里? 马车在扬州知府的府门前停了下来,门前悬挂着一块用金漆写的牌匾,写着“朱府”二字。 朱景同已经抢先下了马,亲自跑过来替太子殿下掀开车帘,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亮了几分:“殿下请。” 褚绥注意到,朱景同在踏进门槛时,露出的那一截靴面,是用金线绣的云纹,这规制不输京城里的勋贵。 褚绥从踏进朱府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府里的一切,寻常富贵人家用的还是青石板,可他脚下所踩的是水磨方砖。前院的影壁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壁面上刻着福寿安康的祥纹。绕过影壁,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迎面而来。 廊下花圃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褚绥的目光在那牡丹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牡丹花的品种不常见,在御花园里也不多见,可这朱府的院里栽种了满满一片。 穿过前院,沿着长廊往里走,来到后厅的膳房。 朱景同殷勤地开口:“殿下舟车劳顿,臣备了些粗茶淡饭,给殿下接风洗尘。” 虽然他嘴上说着“粗茶淡饭”,但褚绥走进那花厅的时候,看见那张花梨木的大圆桌上摆着整整十八道菜肴,冷热荤素错落有致,汤羹上还冒着袅袅热气。 鲍参翅肚,一应俱全。 就这一桌菜,都比得上他父皇的规格了。 “朱大人费心了。” 朱景同的脸上笑意又深了一分:“殿下喜欢便好,日后殿下若有什么想用的,只管吩咐便是。” “下官就先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在朱景同退出去之后,花厅里只剩下褚绥、商阙还有福安三人。 看着殿下冷若冰霜的脸,商阙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调侃道:“殿下可是对这扬州知府不满意?” 褚绥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冷笑一声:“孤明日便上疏,抄了这扬州知府的家,将他流放三千里!” 第42章 账目 第42章 账目 “听说这里的小笼包是扬州城的特色之一,殿下尝尝看?” 商阙取来一屉小笼包,搁在褚绥面前,薄薄的面皮被汁水撑得微微透亮,隐约能看见底下浅褐色的汤汁。 褚绥夹起其中一个,低头咬了一口,汤汁涌出来,面皮的麦香混着肉馅的鲜美,在舌尖化开,是他未曾尝过的美味。 商阙坐在对面,见他吃得开心,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宫里的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出宫吃点老百姓的吃食,倒觉得更有滋味。” 用完早膳,商阙便带着褚绥沿街而行,往扬州城最热闹的街道走去。 晨雾散去,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 街道两旁的铺面也陆陆续续开了。 还没走多远,空气里便飘来一阵热腾腾的油香,混着面粉的焦香,久久不散。 褚绥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闻着这股勾人的味道,四处张望了下,“这是什么味道?” “是油炸桧,殿下可要尝尝吗?” 商阙顺着那股油香看过去,街角的早点铺子门口正支着一口大油锅,锅里的油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油干净清亮。 老板正拿着一双长筷,将两股面条揉成一起,然后将其轻轻扯开送进油锅里。 面条遇上热油发出“刺啦”一声,从细扁的面条变得膨胀鼓泡,颜色也从微微发黄变成了金黄色,片刻之后,便鼓成一根金黄酥脆的长条。 老板用长筷将油炸桧翻了个面,又炸了一会儿,炸至焦香酥脆,夹出来沥了沥油,搁在一旁的铁丝架上。 老板抬头招呼了他们一声:“两位客官,刚出锅的,要不要买一根尝尝?” 褚绥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油锅里,商阙向老板要了一根。 “好嘞。”老板用油纸将油炸桧包好,递到商阙手上,笑道:“收您三文钱。” 商阙听到这个价格挑了下眉,从荷包里拿出三枚铜板放在了他的小摊车上。 褚绥接过商阙递来的油纸包,咬了一口里面的油炸桧,油炸桧外皮酥脆,里面的面芯却是软的,他嚼了两下,慢慢地咽了下去。 “殿下觉得如何?” “不错。” 褚绥把剩下的半根油炸桧塞回了商阙手里。 商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往他咬过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换来褚绥一记眼刀,他也丝毫没介意,抱着那根油炸桧吃得特别香。 “殿下似乎一直在看着那油锅,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褚绥沿着街道一路走下去,发现油炸的面食不止油炸桧一样,还有炸麻花的,炸糖糕的,一锅连着一锅,而且这街上光是卖油炸桧的摊子,便有四五家。 他沉思片刻之后,冷冷地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一锅油应该够寻常百姓家吃好几个月了,他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倒是舍得用油,而且用的还都是好油。” 京城里哪怕是日子过得不错的百姓,也舍不得这样敞开了用油,炸东西是逢年过节才有的排场,平日里炒菜都是用刷子沾一点抹在锅底就够了。 就算是做生意,也不是用的这样品质上乘的油。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小摊位,轻笑一声:“扬州不愧是富庶之地,一根油炸桧都要卖到三文钱。” 放在京城,也不过是一文钱的买卖,在扬州居然要三文钱。 褚绥一路上都在观察扬州城百姓的生活,他的步伐不快,目光在百姓们身上穿梭。 例如那卖菜的老妇人,看她身上的衣着打扮,看她与客人交谈时,收多少银钱。例如肉铺门口挂着的半扇猪肉,排骨已经被剁了大半,剩下的五花肉也快卖完了,摊子面前的客人络绎不绝。 路过布庄时他还扫了一眼门口挂出来的布匹,没有粗麻布,最次的也是细麻布,但更多的客人在挑选品质更好的棉布,甚至还有客人在挑选软烟罗和云锦这样的高档面料。 褚绥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从哪蹿出来几个小孩,手里拿着好几块糖饼,正吵着要买糖画。 商阙走到他身旁,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在看什么?” 褚绥看着那几个正在玩闹的幼童,沉声道:“你觉得那几个孩子像是第一次吃糖吗?” “自然不是。”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几个孩子衣着打扮都不像俗物,手里还有银子,怎会是第一次吃糖。” 褚绥收回目光,脸色微冷:“没想到在京城里属于是稀罕物的糖在扬州城里也不过是孩童的零嘴。” 商阙便笑着接了一句:“殿下若是不高兴,臣明日便去把朱景同的府邸围了,把他流放到岭南去,殿下觉得如何?” 褚绥不满地接了句:“将他的财产全部纳入东宫私库。” 商阙“嗯”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扬州城卧虎藏龙,说不定深挖下去,还有不少‘惊喜’。”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家盐铺门前停了下来。 铺面看着不大,砖墙刷了红色的漆,大门敞开着,门头上悬着一块老旧的牌匾,经过岁月的洗礼,看起来斑驳不堪,唯独右下角的那枚朱色官府印章擦得锃亮。 门口没有拥挤的队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远不像布庄那般热闹。 虽然进进出出的顾客不多,但买卖做得干脆利落。 每一个顾客进门,都喊了句“掌柜的,来三斤的盐”,然后掌柜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包已经称好的盐递过去。 商阙坐在对面的茶摊,观察了许久,低声道:“这店家倒是有趣,无论是谁来买盐,都只卖三斤。”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包方方正正的盐上,是用草纸裹好的,然后用细麻绳捆了一圈,远看着也不小,他总觉得这包盐的分量有些不对,“孤看着那包盐,怎么觉得不止三斤?” 商阙听后,看向了那顾客手里拎着的盐包,沉吟了半晌:“殿下在这稍坐片刻,臣去去就来。” 褚绥看着他跟着那顾客的身影走进了暗巷,不多时,便折返了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包盐还有一杆秤。 “殿下请看。”商阙称了下那包盐,足足有五斤,并非店家所说的三斤重。 “这是为何?”褚绥不解地将盐包打开,里面的盐细白无杂质,是官盐。 商阙捻了几粒盐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了下,才喝了口茶将那股咸味咽下去:“盐没有问题。” 褚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盐,深吸了一口气:“既然盐没问题,那就是盐铺有问题。” 商阙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勾。 坐在茶摊角落里,穿着棉衣的男子整理了下衣襟,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商阙身后的茶桌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假皮,颧骨比原来宽了一圈,肤色暗沉,眼角还添了几道细纹,看着就像是扬州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商阙没有回头,只是压着声音吩咐了句:“你去查查扬州城一斤盐要多少银钱,这店家卖的三斤盐又收了多少银钱。” 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起身,不动声色地拐进了茶摊旁的巷子里。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他便回来了。 他再次坐到了商阙身后的那张茶桌,端起那盏还没被摊主收走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正好能让商阙和褚绥听清:“主上,扬州城一斤官盐,市价四十文,那盐铺卖的三斤盐,收了二百文。”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隐入了人群中。 商阙让摊主送来一壶新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四十文的市价,三斤的盐,理应收一百二十文,可这盐铺的掌柜却收了两百文,那这笔买卖是如何记在账册里的?” 若是盐铺在账面上只记了三斤的收入,实际收了五斤的钱,那多出的八十文去了哪里? 商阙脸色凝重:“殿下,若扬州城一直在做这样的买卖,这笔数目可不小。” 褚绥的脸色愈发难看,攥着茶杯的手用力到发白,后背发凉。 若整个扬州城的盐铺都在用这个法子卖盐,若每一笔账都是缺了八十文,这笔数目之巨,他不敢再往下算了。 这笔钱最终流向的是路家,还是二皇子的口袋? 若是路家,这笔钱会流向京城,流向路首辅的门生,流向三皇子的私库,让三皇子来打点人脉关系。 若是流向二皇子…… 褚绥脸色一白,他忽然想起属于褚稷的那支私军。 他藏得很深,这支军队不在京城,不在边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上辈子褚绥缠绵病榻,根本不清楚这支军队被褚稷藏在了哪里,而这辈子的褚绥终于想明白,褚稷为何能养得起这么庞大的军队了。 一支普通的万人军队,一年仅粮饷就需要约十万到二十万两白银,加上马匹、器械、营房、粮草等全部开销,一年养兵成本至少需要三十万到五十万两白银。 可若是褚稷能从官盐里获利,那么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往军队里送钱。 只是这么大笔的账目,居然连路相都不知情? 第43章 大胆 第43章 大胆 “殿下,盐运使大人来了。” 福安进来通传时,褚绥正在书案前作画,他落笔很轻,笔尖在宣纸上慢慢游走,似乎对方才的落笔不太满意,微微皱起了眉头:“让他进来吧。” 盐运使黎文轩在门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他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书房的门,出了一身的薄汗。 直到福安公公推开门,宣他进书房,他才恍惚地整了整衣冠,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跟着公公走进了书房。 他刚进房门就注意到了立在书案前的那道蓝白色身影,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像洒了一层淡淡地金色。 黎文轩快速地收回目光,朝着那道身影拱了拱手:“太子殿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站在褚绥身侧的福安先开了口,尖细的声音响起:“大胆!见到太子殿下还不行礼?” 黎文轩被福安那一声呵斥惊得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膝盖一软地跪了下去,慌乱地行礼:“臣盐运使黎文轩,参见太子殿下!” 殿内安静了下来,除了他微喘的呼吸声,只剩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褚绥还在调整自己那幅画,时不时添上一笔。 约莫又过半炷香的时间,黎文轩还跪伏在地上,膝盖疼得他满头大汗,殿下迟迟没有叫他起来,他只能一直跪着,也不敢吭声扰了殿下作画的兴致。 许久之后,褚绥才将笔搁下,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淡淡地说了句:“盐运使真是好大的官威啊,让孤等了这么久。” 黎文轩脸上的汗沿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小片汗渍,当他听见太子殿下所说的那句“好大的官威”时,就像被人当头一棒,将他打醒。 他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惯了,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在扬州城可以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可在太子殿下面前,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若是惹了太子殿下不高兴,先别说能不能保住这乌纱帽,怠慢太子殿下,藐视皇族的重罪扣下来,他这条性命都要交代出去! 黎文轩抖了抖,着急地想要辩解一二:“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怠慢,是方才有盐课司的库吏来报,说有一批盐引的存根和入库数目对不上,臣怕误了殿下查账,便亲自走了一趟,这才耽搁了时辰,让殿下久等了。” 褚绥盖上自己的私印,让福安将画收起来,随后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盐运使,轻笑一声:“那还是孤错怪大人了?” “臣不敢!望殿下明鉴!”黎文轩说得急,连脖子都红了,连声音都在颤抖。 “起来吧。” “谢殿下。” 黎文轩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若不是福安在旁边扶了他一把,说不定他腿一软就摔下去了,殿前失仪,可不是什么好事。 褚绥端起一旁的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汤,“孤到扬州城也有两日了,不知这账册可整理好了?若盐运使整理不好,孤也不介意派人来帮忙,只是这样一来,孤难免多想,盐运使是尸位素餐,难堪此任。” 听到这句话,黎文轩脸色变得煞白,他顾不得膝盖的疼痛,“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臣已将账册整理完毕,等...等臣清点完毕,立即将账册送到朱府,让殿下过目。” “好了,别动不动就跪,孤只是随便说两句,瞧把你吓得。”褚绥将茶盏轻轻搁在书案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那就请大人戌时之前将账册今晚送过来。” 黎文轩讷讷地说了声:“是。” “福安,送客。” “是。”福安扶着黎文轩站了起来,侧着身子,微微一笑:“大人,这边请。” “有劳公公了。”黎文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扶着墙慢慢地走出了书房。 福安将人送到了朱府门口,在黎文轩离开之前还不忘叮嘱了句:“太子殿下素来不喜欢失约误时之人,还望大人谨记心中,账册准时送到朱府,莫要再耽搁了时辰。” 黎文轩连忙拱手:“多谢公公提醒。” 等福安的背影消失在朱府门后之后,黎文轩连忙向自家小厮招了招手,“还不快滚过来!” 他的膝盖到现在还肿着,只能让人将他抬上了马车。 “老爷,要不要去医馆?” “去什么医馆,先去盐课司,将账册送来朱府!” “是。” 一个时辰后,赶在戌时前,黎文轩将一箱子的账册抬到了朱府,他忙得满身大汗,衣衫不整,已经顾不上殿前失仪了。 “殿下,所有账册都在这里了。” 褚绥随手从箱子里面抽出一本翻了翻,除了盐引,还有盐课、盐产、通关文簿、盐引存根和入库数目,若要一笔笔去查,也须得全扬州城的账房一起查个三天三夜,才查得清账目。 “殿下,既然账册送到了,那下官就先走了。”黎文轩讨好地笑了笑,他的膝盖已经没啥知觉了,正等着去医馆呢。 “慢着。” 黎文轩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也不敢招惹太子殿下,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躬身道:“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褚绥低头翻着手里的账册,随口问了句:“扬州城的盐价,如今是多少?” 黎文轩愣了下,方才松下来的神色又绷了回去,堆着满脸笑意谨慎地回道:“回殿下,扬州城盐价近年来都是四十文钱一斤,定价是经过户部核准的,已施行多年。” 褚绥翻开了另一本账册,看着上面的账目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又为何,账册上都是三斤一笔入账?” 黎文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压下心头的恐惧,缓缓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这是盐商们商议后得出的结果,三斤的量刚好是寻常百姓一家的嚼用,便定下了这条规矩。” “没想到扬州城还有这种规矩。”褚绥翻看着账册,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既然一斤盐是四十文钱,三斤便是一百二十文,那孤就更不明白了,为何这账册登记的是二百文钱?” 黎文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扯了扯唇角,僵硬地回道:“回殿下,其中的八十文钱以“折耗”或“杂支”的名义,记入盐运使司的成本。” 褚绥将手里的账本搁回了箱子里面,唇边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看来扬州城真是个好地方,百姓也过得富足。” 黎文轩自然听得懂太子殿下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根本不敢再深究这“八十文钱的损耗”,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扬州城水陆便利,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百姓靠着码头和盐运的营生,确实比别处过得宽裕些,这都是朝廷的恩泽。扬州城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全仰赖陛下圣明,盐政清明。” 他每一句回答都显得十分谨慎,褚绥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黎文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几步才敢踏出朱府的大门。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深怕走得慢了,殿下又将他留下来。 福安命人将这些账册全部搬去书房,看着闷闷不乐的殿下,他斟酌了几许,提议道:“殿下可要找几个账房来?” 褚绥轻轻摇头,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案上的那盏油灯静静发呆。 “殿下,侯爷回来了。” 褚绥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让他进来吧。” 商阙快步走进书房,抓起书案上殿下用过的那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往嘴里送。 福安阻止的声音还未说出口,他悄悄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殿下,只好退了回去。 商阙喝了整整半壶茶水才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账簿,递给了褚绥,长舒一口气,说道:“殿下,这是臣在扬州城百姓家中搜到的账本。” 褚绥翻开来看了下,那账本看起来有些乱,但也详细地记录了每一笔支出,是从哪里买到的盐,给了多少银两,除去一家大小的嚼用,剩下的两斤转手卖到了哪家盐商。 “臣在盐铺守着,从一个百姓身上发现了端倪。”商阙拿出一份扬州城的地图,摆在书案上,用毛笔圈出了那百姓的路线:“他从盐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两条街,走进了一家杂货铺,把手里那包盐拆开,分成了两份,用草纸重新包好,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只剩一包盐了。” “接着,臣潜入那人家中,将账本偷了出来。” 商阙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今日从永昌盐铺进的盐,一共五斤,其中两斤卖给了丰源杂货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褚绥看着那两行潦草的字迹,心情有些沉重:“看来幕后之人是担心路相会发现这笔钱,所以在账面上动了手脚,然后又经过百姓的手进行走私,再由杂货铺将这些私盐流至各地。” “殿下觉得,是何人所为?” “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 第44章 保命 第44章 保命 “老爷,您这是在翻什么呢?”符华婉端着茶点进来,看着屋里一片狼藉,皱紧了眉头:“要找什么让下人来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西园的厢房里,放着好几个木箱子,衣物散了一地,抽屉半敞着,被朱景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他满头大汗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先出去吧,灰尘又大,别呛着了。” 说完之后,他又钻进了床底下。 符华婉将手里端的盘子搁到了书案上,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吩咐身后的丫鬟:“喜翠,去帮老爷一起找找。” “是。” 喜翠刚迈出一步,朱景同的声音从床底传了过来:“不必,我自己来就行。” 喜翠只好退回夫人身后。 符华婉看着朱景同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灰头土脸地从里面摸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看向一旁的喜翠,“去打盆水来给老爷擦脸。” “是。”喜翠应声退了出去。 朱景同看着手里的账册,封面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拂了拂,擦去表面的灰尘,翻开来看了看,灰尘扑面而来,他被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 符华婉绕过地上散落的杂物,走到朱景同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先坐下来喝口茶吧。” 朱景同摇了摇头:“还是不喝了。” “到底怎么了?”符华婉亲自拿着湿帕子给他擦脸,让喜翠守在门口,别让下人靠近。 朱景同看着自己手中那本已经泛黄的账册,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从陛下下旨派大皇子南下巡盐开始,我心里便隐约觉着不安,大皇子遇刺之后,我这颗心就一直悬着,没落下来过。” 符华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老爷在担心什么?大皇子遇刺又不是咱们动的手。” 朱景同长叹一声:“大皇子是在扬州城出的事,我这个扬州知府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符华婉看着他手里的账本,眉心微蹙:“那老爷是想……” “太子殿下来的这几日,我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手里这本册子交出去。”朱景同看向东院的方向,沉吟道:“如今,也该做决断了。” 符华婉攥紧了手帕,眉头皱得更深了:“可若他日登基的不是太子殿下呢?” 话音刚落,朱景同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窗的方向,怕夫人这句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他连忙拉夫人的手,压低了嗓音:“太子殿下病了多少年,谁不知道?可今年年初他身子一好,陛下立刻将春闱交给了太子殿下去办,眼下又让他南下巡盐,陛下这是要给太子殿下铺路啊!” “老爷是说……” “若我猜得不错,陛下从未动过废储的念头。” 符华婉沉默片刻,看向朱景同满脸担忧的神色,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可若是此时将账册交出去,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朱景同好些时日了,他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无奈地开口:“只求殿下,能给我们全家留一条生路。” 朱景同出身寒门,家徒四壁,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可这样的穷苦人家偏偏出了个读书人,家里一开始是不愿意送他去读书的,后来靠父老乡亲们的托举,送他去了私塾。 他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五岁赴京应试,殿试之上对答如流,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前途无量。 报喜的官差带着喜讯一路跑进镇子,朱家的门槛几乎被来贺喜的乡邻踩破。 状元回乡那日,沿途的鞭炮声络绎不绝,满镇子的百姓都在为他祝贺,说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出了个状元郎! 朱景同年轻气盛,壮志凌云,发誓要成为一代清官,名留青史。 可当他来到扬州城才发现,“盐税”一事藏着巨大的漏洞,四十文钱的盐,三斤要卖两百文,其中八十文的“损耗”去向不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关于“盐税”腐败贪污一事,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去查,从蛛丝马迹一路查下去,越查越心惊,这里面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可以窥探到的真相。 当时的他一心想着上报朝廷,建功立业,他将搜集到的证据,全都记录在一本账册里,正当他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想要回京面圣时,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拦在他面前的是,当朝首辅,那座——他无法跨越的大山。 全家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妥协了,将那本账册藏了起来,当作不知此事。 从那以后,便陆陆续续有银钱送到他府上,他也成了这贪污受贿的其中一人。 直到第二年,二皇子的人便寻上门来,从那一刻起,他便被夹在了两股势力之间,再也没能脱身。 也是那时,三斤的盐变成了五斤,多出的那两斤盐,瞒着路相做起了走私的生意。 自那以后,朱景同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他既盼着陛下有朝一日能察觉盐税之下的秘密,又怕事情曝光的时候,第一个被卷进去的就是他,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以往每年来巡盐的都是路相的人,都是表面做做功夫,不管来的是哪位大人,朱景同都好生招待,再塞一箱银子,顺顺利利地把人送走就是,没想到今年陛下派了大皇子南下,他忽然意识到,陛下这么多年或许并不是不知道盐税有问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景同终日惶惶,给路相和二皇子分别发了好几封书信,结果,还未等到京城的回信,先传来的便是大皇子遇刺的消息。 大皇子遇刺这件事,他担忧得好几天不敢闭眼。 哪怕此事跟二皇子或者路相无关,一个皇子,在他管辖的扬州城出了事,还是刺杀这等大事,他哪里还睡得着。 那几个醉酒闹事的人,他直接判了死刑。 幸好大皇子并没有怪罪,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等来太子殿下南下的消息。 消息传入朱府那日,朱景同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没有踏出房门。 他反复思考着,太子殿下来扬州城,究竟是冲着盐税来的,还是想借巡盐之名,分一杯羹? 为了试探殿下的心思,他非但没有命人将府中的奢靡之物藏起来,反而愈发张扬。 结果,除了码头那日远远见过太子一面之外,他日日等候,可太子殿下却再未召他入见。 朱景同把那本账册收进了袖中,他看了符华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是为夫连累了夫人,夫人早些歇息,我去一趟书房。” 符华婉轻轻摇头,温婉地笑了笑:“去吧。” 看着朱景同消失在廊下的身影,符华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的神,她攥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当年,无论朱景同答应不答应做这件事,都会是灭顶之灾,他既已知晓这盐有问题,不管是路相还是二皇子,都不可能放过他。 申时刚过,宫人们快步游走在朱府的膳房和书房之间,廊下的灯已全部点亮,书房的烛台也换上了新的蜡烛。 福安命人换上新的茶点,搁在书案上,低声道:“殿下,这是朱府新请的扬州厨子做的几样点心。” 商阙原本还在犹豫要把棋子下在哪里,看见福安端来的点心,连忙献宝似的将那盘点心放到殿下跟前,说道:“臣早就听闻扬州城的点心做得极好,殿下不如先歇会吧。” 褚绥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侯爷是要认输了?” 商阙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步步为营,臣想了半日,还是不知该如何破这盘棋。” “是你说的,要与孤下棋。”褚绥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不能让让臣吗?”商阙跟着落下一枚黑子:“臣每一步棋都被殿下堵死了。” 就在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匆忙走了进来:“殿下,朱大人求见。” “既然殿下有事,那便改日再下。”商阙起身时,袖口“不经意”地擦过棋盘,几枚棋子被他的袖子掀翻,滚落在地。 他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唇边浮起一抹笑:“臣不小心乱了这棋局,殿下恕罪。” 褚绥看着他这般无赖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手中的棋子搁回了棋罐里:“罢了。” 商阙得意地笑了笑,帮忙把棋子收好。 “让他进来吧。” “是。” 朱景同穿着一身棉衣,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带子,靴面上也干干净净,跟那日第一次见面时,仿佛天壤之别。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朱大人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朱景同看向跟在殿下身后的威远侯身上,目光滞了滞,脸上闪过几分犹豫,京中传言威远侯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与太子殿下的感情极深,看来传闻不假。 他收回目光,将藏在袖口中的账册取了出来,恭敬地递到太子殿下跟前,“这账册记录了扬州盐税损耗的旧账记录,臣按年份、批次、发运路线整理过一遍,请殿下过目。” 第45章 真凶 第45章 真凶 书房静了一瞬,朱景同低着头,捧着账册的手一直在颤抖,此时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们全家的生死,只凭太子殿下一句话。 褚绥静静地打量了他许久,并不意外他会找上门来。 听说盐运使那日将账册送去朱府后,便去了一趟医馆,最后还是让人给抬回去的,朱景同听说这件事后,吓得够呛。 褚绥猜到他会按捺不住想要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商阙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那本账册,他并没有好奇地窥看里面的内容,转身将册子放在了殿下面前的书案上,便退回了殿下身后。 褚绥低头看了眼那本账册,封面上没有题字,上面还裹着了一层灰,有擦拭过的痕迹,他随意翻了翻,明知故问道:“朱大人这是何意?” “扑通”一声,朱景同跪了下来,他沉默了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身为扬州知府,明知盐课司账目有异,明知各路盐税被层层虚报,却知情不报,臣有罪。”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回了账册上面,账册的字迹细密而工整,清晰地记录了某个批次的盐引发放日期、数量、承运商名称,和对应的盐课入库数字,其中盐引编号和入库记录对不上的批次,也被重点标记了,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注释,写着“盐课司库吏称,此批盐引已发运,底册存根遗失”。 朱景同伏在地上,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直到翻页的声音停止,他才把蔓延在嘴边的话一一道来:“扬州城的盐一直卖的都是四十文钱一斤,可却要收两百文钱,其中有八十文钱的损耗作为盐税,这些损耗通常是在生产、运输和销售这三个方面上。” 关于这一点,朱景同也详细记录在册,盐的利润,朝廷占了八成,而盐税经过每一环剥一层,到最后,那八十文钱的盐税,朝廷只占了两成,其中八成都进了路鸿哲的口袋。 官盐经过多道工序熬煮筛滤,色泽如白雪般细腻,颗粒细小均匀,没有杂质,不像粗盐那般灰暗粗糙还混着砂砾,甚至有一股土腥味。 从前,官家是官盐和粗盐都有卖,普通老百姓即使吃不起官盐,也能吃上粗盐,只是后来,官家只卖细盐,也就是如今的官盐,粗盐早就不卖了,老百姓想要吃上盐,必须买官家的细盐。 至于其中缘由,要追溯多年以前,一句“精制细盐,以利民生”。 当时劝谏的大臣是说:粗盐太多杂质,百姓容易生病,不如把细盐的价格降一降,让百姓也能吃上细盐。 而这个说法只不过是借口,当时的粗盐利润太薄,朝廷根本不赚钱,当时的皇帝便同意了这个做法,将粗盐去掉,从此往后,只卖细盐。 刚开始细盐的价格确实一降再降,虽然比粗盐还是贵了些,但也在百姓们能接受的范围内,可后来官盐的价格年年都在涨,粗盐从市面上彻底消失之后,官盐一度涨到了百姓几乎买不起的价位。 可朝廷很快就发现了,官盐的价格太高,百姓便不肯买了,也是那时,开始有人做起了私盐的生意,私盐贩子卖的盐虽然不比官盐精细,但比粗盐的品质更好,百姓们更愿意买私盐。 为此,陛下将“私盐”一事定为重罪,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任何盐商没有官府下发的盐引私自售卖,一律当斩。 最终,盐价定在了四十文钱一斤,后来又加征关税,变成了如今的两百文钱三斤盐。 而这八十文钱的损耗,分别体现在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这三方面上,其中生产和运输方面损耗最大。 朱景同:“盐场产盐,从海水煮盐到晒盐,需好几道工序,要先经过熬煮,滤除杂质,才能得到细盐,过程中确实会有正常损耗,如水分蒸发、杂质去除、母液残余等等,大致在产盐量的一成左右,而盐课司上报的损耗,往往是三成到四成。” “这是为何?”商阙指尖还捻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杏仁饼,饼渣粘在嘴里,喉间干得发紧,他眼巴巴地瞧着太子殿下手边的那盏茶,又碍于朱景同在场,只能作罢。 朱景同:“盐场实际产盐一千石,账面上却记了‘产盐六百石’,剩下的四百石以‘天气损耗’、‘卤水不足’为名,从账面上抹去了。除了虚报产盐过程中的损耗之外,还虚报了母液残余、盐田荒废。” 褚绥瞥了一眼还在偷吃点心的商阙,对上他无辜的视线,无奈地开口:“派人去查。” 商阙推开书房的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魏旭”,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翻过墙头,立在了窗边。 “主上。” “去查查盐产的损耗。” “是。” 褚绥对产盐的损耗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开口:“方才说的是盐场损耗,那运输的损耗呢?” 朱景同:“盐从盐场运往各地盐铺,主要靠漕运走水路,运输过程中也有正常损耗,如船舱渗水浸湿了底层的盐包,装卸时盐袋撒漏,因暴雨天气导致部分盐包溶化等等,这些损耗通常占运输总量不到一成,可盐运使司上报的损耗,往往是一成到二成。” 漕运上确实有几艘旧船隔三差五需要修理,若是船底渗水,确实会有部分盐包被浸湿的情况,但盐课司会把“渗水导致部分盐包受潮”放大为“因船底漏洞,船身进了一夜的水,部分盐包流入河道”,然后将需要修理的船只上报,当掩护。 褚绥轻嗤一声:“盐课司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比做盐的本事大得多。” 朱景同没有吭声,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 若是盐课司真的在账册上动了手脚,那必定会与朱景同账册上所记录的损耗会有出入。 商阙往盐课司送来的那箱账册里,仔细翻了翻,找到朱景同账册所记录的那生产批次,一一对比。 如朱景同所言,盐课司所记录的那批盐产与实际盐产并不符。 同样的一批盐引,编号相同,发放日期相同,承运商名称相同,可两者的运载数量却相差甚远,朱景同所记录的数量要比盐课司存档的数量多了三百石。 那损耗的三百石盐以扬州城近日阴雨不断为由记录在册。 可朱景同记录的实际损耗是一百石,而且损耗的缘由也并非盐课司记录的“阴雨不断”,而是母液残余加上工人在装卸时撒漏的损耗,只占了一成。 褚绥让商阙把对应的账册翻找出来,所有对应的盐产批次,都有问题。 有的是盐产的数量出了问题,差得不多的就几十石,差得多去到了几百石。 有的批次和日期对不上,有的是产量大幅度缩水,有的是因为天气原因受潮,有的是在搬卸过程中松脱、撒漏等等。 褚绥支着脑袋,沉思了好一会,将盐产和运输这两方面的损耗整理了一遍,“也就是说,从盐产到贩盐,损耗即便达到了四成,只要账册能对上,便没有人会去追究。” “盐课司送来的账册只要经过了盐运使的手,自然不会有人异议。”朱景同不敢欺瞒,直接把盐课司和盐运使抖了出去。 褚绥冰冷的目光落在朱景同低垂的头顶上,沉声道:“既然官盐的损耗利润这样大,朱大人应该知道,那笔钱最终归了谁的名下,盐课司的人和盐运使是在给谁办事。” 朱景同伏在地上,听到太子殿下这声问话,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上交的这本账册里,不只记录了路相是如何从官盐中获取巨大利润的,也交代了私盐的走向。 他这些年虽人不在京城,却时刻留意京城的动向。 三皇子有路相和荔贵妃的扶持,距离储君之位只差一步,毕竟太子重病缠身,传言他活不过及冠,若太子病逝,三皇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储君之位的。 可如今太子殿下大病痊愈,已经着手朝政。 只要太子殿下还活着,三皇子就永远没有机会登上皇位。 可二皇子不一样,他这些年替二皇子办事,深知其心思很重,做事狠辣,比起大皇子和三皇子,他更看好二皇子将来有一日会登上这至尊之位,哪怕二皇子无法撼动储君之位,他也绝不会放弃。 朱景同甚至预感在不远的将来,这几位皇子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真正的厮杀。 而如今正是他要做抉择的时候了,是将走私一事推到路相身上,还是将二皇子这条暗线如实禀告太子殿下。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褚绥看出了朱景同的迟疑,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朱大人还是想好再说。” 朱景同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他从未想过,或许陛下,或许太子殿下,知道的真相,远比他想的要多。 “是...是二殿下。” 第46章 刺客 第46章 刺客 朱景同跪在书案前,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脸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后背的汗已经将身上的棉服洇湿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他方才已经将盐产和漕运的来龙去脉讲完了,只剩下册子后半部分所记录的私盐还没讲,经过太子殿下刚才的一番敲打,他也变得老实了,不敢再有欺瞒,他忐忑地开口:“下官...罪臣在账册记录了关于二皇子走私盐运一事,走的商船路线,将盐运往各地,还是以四十文钱一斤的价格售卖,但不需要另外再付盐税。” “行了,不必跪了,坐下说话吧。”褚绥见他说话都带喘,让商阙给他搬了张椅子来,“孤想知道,这三斤盐卖出去,百姓实际收到五斤,这其中有什么门道?” “谢殿下。”朱景同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坐到椅子上,悄悄地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回殿下,多出来的那两斤盐都是从盐产的损耗扣下来的,经过盐课司的手送到有盐引的商铺里,然后再由盐铺的掌柜卖给百姓,百姓再将盐送到城里的杂货铺,杂货铺会将这些盐包装好送到商船上,运往各地。” 褚绥将朱景同记录下的内容仔细翻了下,越看越心惊,眉心蹙起:“扬州城到底有多少二皇子的人?” 朱景同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道:“几乎整个扬州城都是二殿下的人。” 话音刚落,连褚绥身后的商阙都震惊地打翻了茶水,“你说什么?!” 褚绥眉心皱得更紧了:“此话当真?可有什么证据?” 朱景同只好将他所查到的实据娓娓道来,他六年前高中状元,座师是当朝首辅,所以他也顺利成了路相的门生,在京任职一年后,他被调到了扬州城。 一开始,他并未察觉路相将他调来扬州城的真正用意,路相似乎很放心地让他去查,并没有让人拦着他,甚至还故意将盐税的冰山一角显露出来,让他还以为他查到的是一桩贪污腐败的惊天大案。 直到他剥开这一层层的谜底,才发现这盐税身后站着的,是他的恩师。 而他也深知路相在朝中的布局,他根本不可能将盐税的真相交到陛下手上,甚至以路相的势力来看,他人还没出扬州城,说不定就死在府上了。 就在他以为事情没有转机的时候,二皇子悄悄暗访扬州城,也是那时,朱景同才知晓,藏在这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底下,还有更大的一张网。 连路相都不知道,这扬州城早就是二皇子的掌中之物了。 盐课司从表面看起来是路相的人,实则都是二皇子的人,而盐运使黎文轩,再没有比他更懂得“左右逢源”,路相的差事他办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却是二皇子安插在扬州城最深的眼线,两面讨好,从不失手。 只要把盐课司和盐运使拿捏住了,那么其他盐商自然不在话下,都是收钱办事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二皇子手里。 而扬州城的百姓本来日子就过得苦,从前细盐和粗盐一起卖的时候,百姓买不起细盐还能吃点粗盐,虽然粗盐杂质多,但只要能吃上盐,百姓们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后来粗盐从市面上消失,官盐的价格还年年上涨,百姓们怎么舍得花四十文钱买一斤的盐,更别说买盐还得再付一笔盐税,这两百文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是半年的嚼用! 就在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的时候,私盐再次在市面上流通,现在去盐铺里一次性买三斤的盐,实际能拿到手五斤,还能拿两斤卖到杂货铺换钱,一开始百姓们疯了一样挤去盐铺买盐做倒卖的生意,但盐铺有登记在册,每家每户一个月只许买一次盐,于是他们每个月便买一次官盐,留下一家人的嚼用,其余的都卖去了杂货铺。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生活变好了,手里的银钱变多了,他们才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三斤的盐能到手五斤,在他们心里,只不过是盐税的那笔钱,换回了他们本应该得到的那两斤盐。 而这些多出来的盐,实际上也是从盐税损耗里扣下来的,盐场报了三成的损耗,漕运报了两成损耗,那加起来都有五成的损耗了,这批从账面上抹掉的损耗,其实是通过盐课司,盐商,还有百姓的手,变成了私盐,最终经过杂货铺秘密送往商船,再由商船流向各地。 这艘商船的货单上写的是“杂货”,检查得并不严,也不在官府管辖范围内,所以这批私盐没有任何阻力,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各地,赚得盆满钵满。 盐运使、盐课司、盐商、百姓,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牢牢捆在一起。 商阙:“这么大的空子,路相就不曾起过疑心?” 朱景同摇了摇头:“路相或许早就察觉到了盐运使手脚不太干净,但盐运使很会做人,路相那边要查账,他能把账册抹得干干净净,连细枝末节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每一本账册都能都对得上。而且,他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主动‘漏’出一些把柄,让路相的人抓住,犯的那些小错误也不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盐运使又收了贿赂,在哪个环节贪了多少银钱,这些小事不至于让路相问责,还能让路相放心。” 他顿了顿,没有把剩下的那句话也全盘托出—— 正是因为有他在中间调和,路相才从未对盐运使和盐课司起过真正的疑心,他补上了路相未曾发现的缺口,也替他们抹去了那些不该出现在明面上的痕迹。 也是因此,盐运使和盐课司每月都会定时往他府上送银子,数目还不小,他任职扬州知府这些年从不间断。 名义上是以“时节送礼”打点一下他们的关系,实则是买他这张嘴,希望他能在路相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于是这些年,朱景同把自己扮成一个贪财的、好说话的人,该收的银子他从不推拒,答应下来的事也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越是表现得奢华高调,路相就越放心,让路相觉得他这个扬州知府是可以任意拿捏的。 他主动送上贪污行贿的把柄,不管是路相还是二皇子,都相信,以他这样的人不会生出二心。 “殿下。”朱景同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再次跪伏下去,双眼湿润,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臣愿意揭发路相与二殿下种种罪行,可臣妻从未参与盐事,求殿下放她一条生路。” 褚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册子放到一边,淡淡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朱景同听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有用处,他的夫人就还有活路。 “臣告退。” 褚绥注视着他的身影,直到书房的门再次关上,才收回了视线。 “殿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待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商阙伸手拿起殿下搁在书案上那只用过的茶盏,给自己斟满了茶水,仰头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汤润了润干涩的口腔,把那股甜腻的味道冲散了些。 褚绥睨了他一眼:“越发没有规矩了。” “都怪福安公公,怎么不多备一盏茶。”商阙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到福安身上,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对上殿下嫌弃满满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怎么这般看着臣?” 褚绥将他的帕子丢了过去:“把嘴擦擦。” 商阙挑了挑眉,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寝室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手里的这条手帕与先前那条不同,这条颜色更深一点,花纹也不一样,更精致一些,仔细凑近闻闻,有股淡雅的花香。 他刚要将帕子往衣襟里塞,便撞上了殿下的目光。 褚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有些不满:“你在做什么?” “咳。”商阙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擦完之后,胡乱把帕子塞进了衣襟里面,生怕殿下找他要回去。 褚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拿孤的帕子做什么?” 商阙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臣已经弄脏了,先替殿下收着,洗干净再来还给殿下。” “随你。” 褚绥很多时候也不明白商阙在想什么,他的手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堂堂威远侯,难道还买不起一条帕子? …… …… 入夜之后,整座朱府陷进了一片死寂里。 福安守在寝殿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皮子不停地往下坠。 突然西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刺客——” 福安猛地惊醒过来,他扒着门框,踉跄起身,险些绊了自己一跤。 还未等他推开房门,商阙将他扶起来,给了他一把匕首:“我会保护好殿下,你藏起来,别被人发现了。” “侯爷?!”福安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院子里忽然一阵火光冲天,打斗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褚绥没有睡好,头有些疼,看向冲进来的商阙,不解道:“怎么了?外面发生何事了?” “殿下,来不及穿衣了。”商阙将那几本账册收拾好,然后一把将殿下从床上抱起,用被子将他牢牢裹住,“朱府此刻被刺客重重包围,臣已经命人去保护朱景同了。” 褚绥听到他说的话后,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瞳孔微微睁大,“是褚稷的人。” “别怕,臣一定会带殿下安全离开。”商阙将他掂了掂,抱得更紧了。 第47章 逃命 第47章 逃命 “有刺客!” 惊惧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话音刚落,伴随的是一声惨叫,便再也没了声音。 紧接着,朱府引起了一阵骚乱,瓷器铜盘翻倒在地的“哐当”声陆续响起,人荒马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地方传了过来。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无数道黑影翻越院墙杀了进来。 惨叫声四起。 “保护朱大人!” 魏旭一声令下,护卫们迅速收拢,将朱景同围在中间,用身体替他挡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墙。 朱景同赤脚踩在地板上,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夫人,用被褥将她裹住,一遍遍安抚她:“夫人别怕,是太子殿下的人。” 两人互相搀扶着,被几个护卫推着走。 朱景同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披了一件外袍,连鞋子都没穿。此时此刻,朱府已经被刺客重重包围,护卫们带着他四处奔逃,他被脚底的瓷片划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脚心蹿了上来,他没敢吭声,只是惊骇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他面前倒下。 火光渐渐逼近,厮杀声就在耳畔,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褚绥抱着商阙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 此情此景难免让他想起上辈子死的那天,那日的情形如今夜这般,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别怕,别看。” 商阙轻轻捂住他的眼,用被褥将他捂得更严实了些。 褚绥想起他肩膀上的那道伤口,才恢复了没多久...他紧抿着唇,担忧的话蔓延在嘴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压下涌上心头的涩意,轻声道:“小心些,别再受伤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商阙胸腔里传来的震颤。 商阙笑了笑,突然停下脚步,吻了吻他的发心:“遵命。” “太子在这!别让他们跑了!” 突然一道黑影窜了出来,提着刀朝商阙砍来。 护卫拦在商阙身前,喊道:“侯爷先带殿下离开,我等随后就到!” 商阙挡下侧面来的刀,顺势踢出一脚,正踩在刺客的膝弯处,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他抱着褚绥往长廊快步走去。 长廊的尽头是偏院,那边的厮杀声最小,商阙走进了一道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他在想怎么抱着殿下翻墙时。 突然,几道人影落了下来,横着刀站在那里,将前面的路口堵死了。 商阙停下脚步,他将怀里的褚绥抱得更紧了些,低声说了句:“殿下,抱紧了。” 褚绥顿了顿,迟疑道:“放我下来吧。” 商阙没答应,忽然转向身旁的院子,侧身撞了进去,他抱着褚绥闪进门后的杂物间,身后那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脚步声顿时收住,变得很轻。 几人分散开来,在院子里搜索他们的身影,其中一人在杂物间里快速扫了一眼,就在他发现商阙时,商阙率先用长枪刺中了他的胸口,这边的骚动迅速引起了其他几人的注意,快步朝这边赶了过来。 商阙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扇矮窗上,他用长枪捅破了窗纸,抱着褚绥翻了过去,落地是这偏院的柴房,翻过柴房,就能逃到外面去。 “别让他们跑了!拿下两人的头颅,主上重重有赏!” 刺客紧随其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商阙的粗喘声越来越重,褚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次想要开口让商阙放他下来。 “保护殿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暗一带着暗卫赶了过来,他身上染了大片的血迹,与商阙擦身而过时低声说了句:“往东院走,属下已派人截杀,只有东院暂时是安全的,别往城里躲,城里全是二殿下的人,请侯爷誓死保护殿下,送殿下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没有等商阙回话,便带着暗卫冲了上去。 商阙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抱着殿下往东院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尸横遍野,鲜血淌了满地。 如暗一所言,暗卫守在东院,为他们杀出了一条生路。 “魏旭呢?” “已经带着朱大人及其夫人逃出城外。” “可有受伤?” “朱大人为护其夫人腹部中了一刀。” 褚绥眉心紧蹙:“朱景同不能死,派人去接应。”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商阙抱着褚绥往府里的侧门走:“殿下,此处不安全,我们先撤。” “等等。”褚绥看着不远处的大片火光,回头说了句:“放火烧了这里,你们...也走吧,不必守在朱府。” 他不知道褚稷到底派了多少人来,但他带来的人,已经死伤大半。 马匹就在侧门的门口等着,看见商阙抱着太子殿下前来,暗卫将缰绳交到他手里,低声喊道:“请侯爷誓死保护殿下!” 褚绥一路上已经数不清听到了多少遍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商阙抱着褚绥上马,攥住缰绳,踢了一下马腹,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褚绥感到一阵风迎面扑来,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城里还有不少地方着了火,火势蔓延了好几家铺子,百姓们躲在家中,连烛火都不敢点。 长街上挂着几盏残灯,在夜风中摇晃,商阙透过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皱着眉头,咬牙道:“看来二殿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褚绥垂下眼眸,心里的泛起一阵冷意,他所认识的褚稷就是这般残忍暴虐,这才是那张温和的面具下,真实的面目。 还未等他们喘口气,后面的刺客又追了上来。 “殿下,抓紧了。” 商阙的声音落在耳畔,手里的马鞭扬了下来,落在马臀侧后方,“啪”的一声脆响,身下的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朝前冲了出去。 褚绥攥着鞍桥前方的铁环,指尖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随后,商阙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身后的刺客在追,马越跑越快,风将他们的衣裳刮得猎猎作响。 “驾!” 又是一声鞭响。 扬州城四面环水,能走的陆路不多。 前方渡口隐约亮起了火光,是二殿下的人,他们此时将渡口密密麻麻包围,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商阙勒了一下缰绳,马的速度慢下来,他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又扫了眼前面的山路,既然二殿下派了人守在渡口,那么山路上必定有埋伏等着。 “往这边走。”褚绥指了指稻田边的小路,从这边绕过一片稻田,再往前就是连绵不断的山,褚稷的人能堵在渡口,却没办法把整片山都封死。 商阙朝左边那条田间小道策马而去,稻田之间的小路很窄,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几次险些掉进稻田里面,溅起的泥块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后面跟着的刺客也策马追了上来,只是那田坎本就不牢固,又被商阙的马弄得松松垮垮,他们只能被迫踩在田间,速度也慢了下来。 商阙往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刺客手上举着火把,零星的火点只剩在浓浓的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不敢停下来,策马走进了一片密林之中,这里的树影越来越密,前方的山路多了几道岔口,他不知道二殿下的人埋伏在哪一边,只能盲选。 “商阙,你看见了吗?” “什么?” 褚绥指了指远处被树影遮住的那座庙。 “那咱们就赌一把。”商阙掉头往那条狭窄的山路走去。 一路上,虽然没遇到二殿下的埋伏,但他们选的这条山路并不好走,甚至可以说是崎岖难行。 商阙用被褥将褚绥包裹得严严实实,免得他被树叶或是锋利的叶片刮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隐隐约约看见那座寺庙的影子。 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灰瓦白墙,坐落在山路尽头一处矮坡上,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将这座庙宇藏得严严实实的。 庙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落叶,两侧长满了野草,像是很少人踏足此地,香火并不旺盛。 商阙勒住了马,将马藏在一处密林里,然后将太子殿下放在了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他不敢随意闯入,一是,他不知道这庙宇的底细,二是,怕二殿下的人埋伏在里面。 “殿下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在他转身之际,褚绥握住了他一片衣角,目光带着担忧:“你小心些。” 商阙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轻轻点了下头:“嗯。” 这座寺庙规模并不大,他很快就搜查完毕,折返了回来。 褚绥在那块青石板上乖乖地坐着,见他回来,紧绷的脸瞬间缓和了下来,“怎么样?” “里面只有几个僧人,臣已经向里面的住持打过招呼了,我们可以借此地歇歇脚。”商阙再次将他抱起来,往寺庙里面走去。 褚绥揽着他肩膀的手顿了顿,“不必抱着,孤可以自己走。” 商阙没有答应,只道:“石阶陡峭,天还没亮,殿下万一摔着了怎么办,还是让臣抱着吧,抱了这一晚,也不差这几步路了。” 第48章 风寒 第48章 风寒 寺庙门口挂着一对灯笼,外面的油纸已经泛了黄,烛火微微摇曳,光线很暗,连门楣上匾额的那几个字都看不清。门板上的朱漆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原本暗黄色的木纹。 商阙轻轻推开那扇半敞着的门,抱着褚绥走了进去。 佛龛前的供台上只点着两盏油灯,光晕只够照亮供台边缘那一小片范围,只能隐约看见佛像的轮廓,那点光亮微弱到几乎要被夜色淹没。 老和尚从殿侧的小门里走出来,穿着半旧的灰布僧袍,他走得很慢,手里还提着灯笼,看见商阙和褚绥的身影,微微地点了下头:“两位施主,请随贫僧来吧。” 两个弟子已经把禅房收拾出来了,床榻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被褥,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靠窗的方向摆着一张矮桌,上面还有一壶热好的茶水,正冒着热气,桌旁放着两个旧蒲团。 老和尚把灯笼里的灯芯取了出来,将那盏油灯搁在了桌角,随后退到门口,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夜色不早了,两位施主早些歇息吧。” 商阙把褚绥轻轻放在榻上,然后朝着和尚,像他一样双手合十,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生涩,但态度十分诚恳:“多谢大师。” 老和尚笑了笑,便退出了房间,将房门轻轻合上。 商阙此时才敢松了口气,端起那壶热茶,倒了一杯茶水递给褚绥,“殿下受惊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褚绥接过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让他感觉安定了些。 商阙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了下来,随后朝他伸手,刚碰到他的肩膀,顿了顿,又缩了回去,“殿下的衣服脏了,先脱了吧,让臣收拾干净了再穿回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褚绥这才看清了他们此时狼狈的模样,衣摆上黏着已经风干的泥块,还勾着几根树枝和草叶。 他有被褥包裹着,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是鞋袜被泥水打湿了,而商阙身上全是泥,他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褚绥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有些紧张,连杯子里的茶汤洒在了自己的衣服上都未曾发觉。 “都是些小伤,殿下不用担心。”商阙夺走了他另一只手攥着的杯子,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用帕子将他的衣服擦了擦,担忧道:“可有烫着?” “孤是在问你!”褚绥懊恼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太暗了,他根本看不清商阙的脸,也不知道他伤到了哪里。 “臣没事,让臣看看殿下哪里伤着了。”商阙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小伤,但是方才那杯茶水很烫,殿下细皮嫩肉的,万一烫伤了,这山里头,他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烫伤药。 他刚扒开殿下的衣服看看,被殿下拽住了衣襟,低吼了句:“孤都说了没事,威远侯是听不懂孤的意思吗?” 商阙怔了怔,他方才是被殿下吼了吗? 殿下不是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可这一次跟以往的感觉不一样,他能感觉到殿下是在担心他,甚至有些害怕他会受伤,所以才会那么紧张。 只可惜这里的烛光太弱了,哪怕他往前凑近了些,也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轮廓。 “殿下,是在生气吗?”商阙把自己脏兮兮的外衣脱掉,随后攥住殿下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殿下摸摸看,臣真的没有受伤。” 褚绥的手心贴在商阙的皮肤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被商阙握着手腕往他身上摸,从他的锁骨一路下滑,在他健硕的胸肌上游移,随后滑至他起伏有力的腹部肌肉。 在他正要收回手时,摸到了一小块黏腻又湿润的皮肤,他故意用力按了一下。 “这是什么?” “嗯呃——”商阙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褚绥生气地收回手,怒道:“你方才不是说没受伤吗?” 商阙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来:“呃...就是一些皮外伤,方才在树林的时候被那些树枝刮到了。” 来这座寺庙的这条山路,本就崎岖难行,树冠遮天蔽日,月亮的清辉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只能一路摸黑前行。 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干,还有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杈横生,划破了他的衣裳,刺伤了他的皮肤。 商阙见他没说话,又哄了他几句:“这么小的伤口,明天下山时,可能都已经结痂了,所以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褚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身上干干净净,连道擦伤都没有,他有什么好气的。 商阙在确认他没有烫伤之后,又帮他衣服重新穿好,把那套干净的粗布薄被盖在了他的身上,“山里有风,夜里比较冷,殿下当心着凉。” 褚绥看着他往门外走的身影,连忙喊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臣在附近转转,巡逻一圈,再捡些柴火回来,殿下先睡吧。”商阙把他的脏衣服抱走,披着件简单的外衣就出门了。 挽留的话蔓延至褚绥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里的夜风带着一股冷意,寒气步步紧逼,哪怕把窗户关紧了,也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褚绥抱着那床单薄的被褥瑟瑟发抖,渗人的冷意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骨髓,好冷。 过了好一会,商阙才抱着一堆柴火回来,没听见殿下的声音,他还以为殿下已经睡了,然后他把柴火轻轻地放在了离床榻的不远处,用火折子把那堆柴火点燃,把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才敢来到床榻边坐下,生怕身上的寒意会冻着了殿下。 他沿着榻边坐下,刚凑近就发现了不对劲,褚绥正裹着那床粗布薄被缩在榻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颤抖。 “殿下?”商阙轻轻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呼吸急促,明显是风寒入侵的症状。 商阙连忙去打了盆水来,把帕子浸湿了拧干再叠好,轻轻搁在褚绥的额头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了进来,褚绥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烧得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醒,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 商阙又出去了一趟,拿来了几盏油灯,放在床头。 借着灯光,他终于看清了殿下的脸,殿下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微发白,脖子上全是汗。 商阙把帕子洗了下,脱了殿下的里衣,帮他把汗水擦拭干净,然后再次把帕子浸湿,拧干,搁在他的额头,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直到殿下殿下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褚绥攥着他一片衣角,无意识地呢喃着:“好冷...” 商阙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把柴火,然后抱着裹着被子的殿下来到火堆旁,让他躺在自己怀里烤火。 “还冷吗?” 褚绥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怀抱好温暖,不停地往商阙的怀里钻。 商阙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拱来拱去,不由得笑了笑:“若是殿下清醒的时候也能这般投怀送抱,主动与臣亲近就好了。” 褚绥没理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睡着了。 商阙轻轻抚摸着他的青丝,将他凌乱的发丝捋顺,直到褚绥的身子不再颤抖,烘得热乎乎的,才敢把他抱上床。 而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商阙把房门关好,在寺庙附近转了几圈,发现这里的地形复杂,又挨着断崖,所以二殿下的人才没有往这条山路布局,他没有骑马,怕马蹄声惊扰了埋伏在山里面的刺客,只能选择步行。 他不敢离开寺庙太远,他不放心将殿下交给任何人,又担心殿下醒来会找不到他,暂且没办法下山寻人,只能在附近多做了几个只有魏旭才懂的记号。 等他回到寺庙的时候,殿下还在睡着,商阙把昨天夜里洗的脏衣服拿到院子里晒。 老和尚握着扫帚,正在清扫石阶上的落叶,看着他走来,微微点了点头:“伙房里准备了些清粥小菜,施主若不嫌弃,自去取用便是。” 商阙没有客套,像昨晚那样双手合十,躬身说了句:“多谢大师。” 老和尚没有停下手里的扫帚,低声笑了笑:“山野寒寺,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施主不必多礼。” 商阙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伙房,盛了两碗粥。 等他把粥轻轻搁在矮桌上时,便听见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商阙连忙来到榻边,惊喜地笑了笑:“殿下你醒了?” “嗯...水...”褚绥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头很沉,有种钝痛感,嗓子干哑,连话都说得格外艰难。 商阙将他扶起来,替他试了试水温,才敢把茶水递给他,“喝吧,已经不烫了。” 褚绥喝了好几杯茶水,才觉得喉咙那种灼烧感减轻了些。 商阙端着茶杯再次送他嘴边:“还要吗?” 褚绥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床头那只水盆上,那盆水里还泡着一条帕子。 昨夜那些模糊的片段慢慢浮现在脑海里面,他烧得迷糊的时候,是商阙时不时替他擦拭身子,还抱着他烤火,照顾了他一整夜。 第49章 高僧 第49章 高僧 “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商阙发现殿下在走神,以为他是还没从昨夜那场高热恢复过来,担忧地再次摸了摸他的脸颊:“要不要再睡会?” 褚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提不起劲,连说话都显得十分吃力:“把,把窗户打开吧。” 商阙起身推开了那扇木窗,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吹散了禅房沉闷的气息。 看着褚绥苍白的唇色,商阙满眼心疼,他重新端起那碗搁在矮桌上的粥,再次坐到床榻边,他舀了半勺,送到褚绥嘴边:“寺庙里只有清粥小菜,先垫一口,委屈殿下了。”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勺粥,别扭地开口:“孤自己来。” 商阙不着痕迹地把碗换了一个方向,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殿下的病还没好,还是歇着吧。” 褚绥抿了抿唇,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跟他计较什么,低下头,就着商阙的手喝了一口,米粥已经不烫了,正好入口,胃里涌入一股暖意,感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阙脸上停了一瞬,正好对上他尚未收回的视线。 褚绥怔了怔,垂眸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商阙似乎很享受给他喂粥,哪怕他吃得很慢,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等他吃完后把那个空碗搁回那张矮桌上。 “外面怎么样了?” “现在扬州城很乱,水路已经被封死了,山路也有二殿下的人在搜查。” 商阙透过那扇窗看向院子,目光越过院墙,落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上,“我们的人四散奔逃,暂时还未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事发突然,他们的人既要保护太子殿下,还要保护朱景同这个重要的人证,他们的人手捉襟见肘,兵力分散,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昨夜夜袭朱府的刺客不下百人,扬州城内截杀盐商和官员的刺客是第二批人,守在渡口和山脚下的是第三批人,二殿下是铁了心要取殿下和朱景同的命。 褚绥想起昨晚的刺杀,脸色还有些苍白:“褚稷恐怕是从知道孤要南下便开始布局,孤和朱景同不管谁死,他都能从这件事上脱身。” 走私一事危害极大,哪怕涉及皇子,论罪当诛。 他现在担心的是,褚稷还有后手,而他人远在扬州城,就算发生点什么,也来不及了。 而且扬州城全是褚稷的眼线,他们目前别说回京城了,恐怕连扬州城都出不去,只能躲在这寺庙里,还要担忧被褚稷的人发现。 “臣今天早上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将我们的痕迹抹除了,他们暂时不会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商阙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他身手好,附近搜查的士兵很难发现他的身影,“我们所在的这座寺庙,藏在这片陡峭的山崖之间,山势极险,一面是碎石坡,另一面靠着断崖,只有昨天上山那条狭窄的山路,能够勉强通往山下。而且这座寺庙极其隐蔽,若不仔细搜寻,很难发现这座山的山顶还藏着这么一座庙。”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褚绥抱着双臂,目光闪过一丝担忧,也不知道他离开京城的这些天,父皇的病怎么样了。 …… …… 住在寺庙这几日,顿顿清汤寡水,清粥小菜,没有半点荤腥,商阙看着褚绥日渐消瘦的脸,决定下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些猎物回来,顺便看看山下如今是怎么样的光景。 “臣很快就回来。”商阙离开时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他不放心将殿下一个人留在寺庙里,可他若是带着殿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带着殿下难以脱身,还可能让殿下陷入危险,让殿下留在寺庙里,反而是安全的。 在商阙离开后,褚绥在那张床榻上继续睡了一会,没过多久,寺庙里的老和尚轻轻敲了下门。 两人坐在院子里,茶水开刚刚烧开,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殿下这几日在庙里睡得可好?”慧寂大师主动给他倒了盏茶。 “大师认识孤?”褚绥微微一怔,没想到隐居在这寺庙里的大师居然能认出他的身份。 大师端起茶水放在唇边吹了吹,微微笑道:“贫僧算到你我这一世有缘相见,便早早在此等候。” 褚绥心头猛地一颤,震惊地看向慧寂大师,随即收回了视线,谨慎地开口:“大师所指的‘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慧寂大师但笑不语,将茶壶微微倾斜,再次往碗里倒满了茶水。 褚绥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他从未喝过这般苦的茶,强忍着喉间的涩意将其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碗搁回了桌面。 “茶需要慢慢品。”慧寂大师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皱眉的样子,又将他面前的茶碗斟满了,“这是在山上随便采的茶叶,算不上什么好茶,入口微苦,咽下去时却能尝到一股甘甜的味道,满口回香。” 褚绥不以为然,这哪里是“微苦”,分明是苦得难以下咽了,但他此时确实能感觉到嘴里的苦涩慢慢退去,一股清润又甘甜的味道涌上喉咙,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清冽的茶香。 慧寂大师端起茶碗把剩下的那半碗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上,缓缓开口:“殿下,有些事不必强求。水到渠成,风吹叶落,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 褚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院子里,交错的光影让他恍惚了一瞬。 自他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路线。 上辈子这个时候,大皇子褚堰已经死在了扬州城,急报上说他是在扬州城遇刺,重伤不治,尸体拖了几天才送回到京城。 可这辈子,褚堰虽然腹部挨了一刀,却活着离开了扬州城,现在已经回到京城养伤了。 朱景同虽然交代了大皇子遇刺这桩案件的细节,可整件事听起来疑点重重,甚至听起来荒诞可笑。 而上辈子一直藏到宫变那日才露出真容的二皇子褚稷,这辈子也被迫提前浮出了水面。 前世那场血洗皇城的宫变,这辈子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出现。 只有三皇子褚郸,是这盘棋里唯一没有变数的棋子。 路家,路相,荔贵妃,包括三皇子都通过盐税获利,证据全部摆在陛下面前,路家算是完了,再无翻身之日。 只是这辈子的三皇子可能还要再背负两桩冤案: 一是,太子在扬州城遇刺,此事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二是,盐运使与盐课司供出私盐一案,幕后主使正是三皇子。 朱府被血洗那日,盐运使和盐课司作为此案最直接的经手人,断不可能全身而退。 朱景同知道得太多了,褚稷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扬州城。而盐运使和盐课司的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褚稷需要借助他们的身份,伪造证词,扳倒路相的势力。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缠绵病榻,拖着一具病体,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 想到这里,褚绥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曾带他去一座古寺祈福,他跪在祠堂,虔诚跪拜时,一位老僧曾端详他许久之后,冒出一句:殿下福薄,恐活不过及冠。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褚绥手里握着的那炷香突然断了一截。 父皇脸色大变,抢过他手里的那半截断掉的香丢掉,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大殿。 后来,父皇再也没有带他去过那座古寺。 不久后,他听宫里的小太监私下说起,那寺庙夜里走了水,火势来得又急又猛,等天亮的时候,已经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只是高僧那句“活不过及冠”还是在京中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父皇勃然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了那些传闻,此后,没有人敢再提一个字。 直到他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父皇寻遍天下名医,他的病始终不见好,身体每况愈下,那句高僧的话再度被人提起。 褚绥一时间想不起那高僧的法号,三言两句带过:“那高僧曾断言,孤活不过及冠,大师觉得呢?” 慧寂大师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粗碗,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觉得那高僧说得不对?” 褚绥神色一怔,轻轻摇头。 若说他活不过及冠,那也并非全是虚言,上辈子他确实没有活到及冠。 “那大师觉得,孤这辈子……”褚绥的话说到一半,看着慧寂大师的脸,顿了顿,“大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褚绥认真想了想,当年那个说他“活不过及冠”的大师,法号是不是就叫“慧寂”? 这老头还说什么他们“这一世有缘相见”? 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冰冷的目光,慧寂大师轻咳一声:“殿下莫要生气,这辈子的殿下福寿双全,儿孙满堂。” 褚绥听后,脸色更差了。 好一个儿孙满堂。 第50章 他问 第50章 他问 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无比惬意。 褚绥躺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的摇椅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缓缓晃动,山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树叶掉落在他的身上。 自那夜遇刺之后,他这几日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商阙回来的时候,已经酉时了。 山风习习,天色渐暗。 看见褚绥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商阙的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了些,他拿起房里的那床薄被轻轻盖在了殿下身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褚绥还是在他掖被角的时候醒了过来。 褚绥先是立马警觉地睁开眼,在确认跟前站着的人是商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哑,鼻音有点重,像是昨夜那场风寒所致。 “方才回来的。”商阙蹲下来,再次给他掖了掖被角,帮他把身上的落叶轻轻扫下来:“殿下怎么不在屋里睡,院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褚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试图将商阙啰嗦的声音隔绝在外。 商阙看着他那般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得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处理那只带回来的野鸡,他把鸡洗干净,只用盐和酱油腌上,寺庙的条件艰苦,没有多余的香料。 他把房间里面的炭盆搬了出来,把腌好的鸡放火盆里面烤,他一边翻着鸡,一边开口:“渡口停着的船不见了,在山上和城里搜查的士兵也都撤走了。” “魏旭那边呢?”褚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微微蹙起了眉,褚稷花了这么多心血布局,就为了截杀他和朱景同,就这么撤走了? “据消息传来,他们撤走得很突然。”商阙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朱景同为了保护他的夫人受了重伤,如今还在昏迷之中,我们的人把他藏在了农户的地窖里,才没被二殿下的人发现。” 褚绥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被,不由得攥紧了指尖,紧张地开口:“那福安呢,他死了吗?” “殿下放心,福安公公还活得好好的,已经被暗一救出来了。”商阙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松了口气,听说福安公公是藏在死人堆里才躲过了一劫,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那便好...”褚绥的目光落在那炭盆里,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那便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慧寂大师的两个弟子各提着一盏灯笼从偏殿里走了出来,把灯笼挂上檐角之后,朝他们点了点头,又退了回去。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昏暗的烛光连四周都照不清,倒是今夜的月色极好,月光铺了一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不知道商阙是从哪里找来的野蜂蜜,往鸡的身上涂了薄薄一层,蜜糖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香香甜甜的味道让褚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把鸡腿掰下来,用一片洗净的树叶包住根部,递到褚绥面前:“小心烫。” 褚绥接过来,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小口,丰富的油脂在嘴里淌开,鸡腿的外皮焦脆,肉质鲜嫩,带着一股蜂蜜的甜味。 商阙看他吃得香,满足地笑了笑,扯上一块肉塞进嘴里。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还是明日再下山吧。”商阙等他吃完后,又把另一条鸡腿掰了下来递给他:“还要吗?” 褚绥摇摇头,端起那碗刚热好的茶汤喝了一口,原本苦涩的茶汤也变得甘甜,他竟也喜欢上这种先苦后甜的滋味。 倒是商阙在尝了一口他的茶后,脸都皱了起来:“好苦。” 褚绥侧过头,看着商阙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只有苦吗?” “嗯?”商阙没听懂他的话。 褚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慧寂大师那句话,心里的涩意漫了上来,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娶妻生子,又何来的“儿孙满堂”一说? 什么大师?分明是妖言惑众!无稽之谈!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商阙哄着殿下回了禅房,把炭盆重新搬了进去。 他烧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头,浸湿帕子拧干,递给了太子殿下,福安公公这几日不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的事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难得能与殿下独处,他自然是高兴的,他曾经是殿下的伴读,也伺候过殿下的日常起居,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倒是委屈太子殿下了,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了几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商阙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试了一下水温,抬头看了褚绥一眼:“水不烫了,臣来伺候殿下洗脚吧。”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是威远侯,何须亲自做这些琐事。” 都这种时候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能伺候他。 商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殿下是不是忘了?” 褚绥:“什么?” 商阙:“臣还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褚绥怔了怔,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是他信任的将军,是……” 商阙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呢,还是殿下心里面那个人吗?”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褚绥抿着唇,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心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无法释怀的究竟是商阙当年的不辞而别还是那份令他无法承受的沉重心意。 “水要凉了。”最终还是商阙打破了沉默,他握着褚绥的脚踝,轻轻放进了水盆里。 褚绥垂着眼,看着他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他的目光专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眉宇间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 “我方才的那句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嗯?”褚绥愣了愣神。 商阙把他的脚擦拭干净,放回了床上,端着水盆往外走:“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一早便下山。”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他捂着胸口,胸口沉闷得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方才商阙说的那句话,此时正缠绕在他的心头,掀起阵阵波澜,褚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直到禅房外的那道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他下意识地翻过身,背对门口,做出一副早已入睡的模样。 商阙的脚步声放得更轻了,褚绥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商阙沿着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许久后,他听见轻轻的一声叹息,随后,他被抱在了怀里。 褚绥不敢乱动,生怕被商阙发现他在装睡这件事。 搂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柔软的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刚要挣开他的怀抱,商阙贴着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句:“睡吧。” 他这才惊觉,原来商阙一直知道他在装睡。 褚绥试图推开横在他腰间的手,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任由商阙抱着他,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月高悬,清辉铺满院落,银白色的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褚绥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颈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觉,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他睡意正浓,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往被子里躲了躲。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抚平了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褚绥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蜷缩着身子,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商阙抱着褚绥上马时,他神志都还未完全清醒。 “殿下若是想睡就趴在臣身上睡吧。” 还没等马走两步,他就醒了。 商阙把那床洗干净的被褥替褚绥裹上,将他拥入自己怀里,搂紧了他的腰:“当心,草丛里有刺。”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你呢?” 他记得商阙身上有许多道被划伤的小口子,应该就是在穿过这片密林时被伤到的。 商阙混不在意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不碍事。” 褚绥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披着吧。” 商阙刚想拒绝,对上他执拗的目光,只好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下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将他搂得更严实了。 “没想到殿下会这般记挂着臣。” 褚绥感觉到他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耳畔,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下,“别再胡说了,快下山吧。” 商阙这几日已经把下山的路线摸清楚了,在陆陆续续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了山脚下那片农田,他们的人早早就等在山脚下了。 福安站在最前面,来回踱步,直到看见那匹马从山道走下来时,他才松了口气。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福安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去扶褚绥下马,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褚绥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无奈地开口:“好了,孤没事,不必担心。” 第51章 谋反 第51章 谋反 褚绥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昔日那座繁华的扬州城,如今大街小巷空无一人,沿街的店面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记得这条街曾是扬州城最热闹的去处,街上的游客络绎不绝,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肉铺门口排着长队,卖糖画的老人身边围着一圈要糖的孩子。 整座扬州城都挂满了红灯笼,还未入夜便齐齐亮起,一盏连着一盏,橘色的灯火沿着街道铺满整座城的轮廓。 夜里的扬州城仿佛比白日更热闹,站在街头巷尾都能感觉到百姓的烟火气。 如今,整座扬州城变得空荡荡的。 街角的油炸桧摊子只剩一口空锅还架在原处,连锅底的油都没能及时带走,现在落了不少灰尘,看起来黑乎乎的。 旁边的茶摊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支着摊子的那几根竹竿都被人踩断了,随意丢在街上。 褚绥的目光看向那些铺面,有些店门半敞着,里面翻箱倒柜,瓷器碎片散了一地,有些店面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七倒八歪地横在瓦砾堆上。 扬州城的百姓全都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生怕受到牵连,毕竟他们也不算无辜,私盐乃是重罪,沾上就是死路一条,官府甚至有当街斩杀嫌犯的权利。 褚绥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来到城门口。 “臣参见太子殿下。” 福安朝着坐在马车里头的褚绥轻声说了句:“殿下,是户部尚书萧项禹,萧大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商阙翻身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扶着褚绥下了马车。 看着萧项禹身后的大军,褚绥微微挑了下眉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萧大人。” 萧项禹嘴角抽搐了下,他心里苦啊。 扬州城的盐税有问题,他隐约察觉到端倪,但从未真正去查过,毕竟事涉路相和三皇子,他也不敢细查下去,只能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透露给陛下,全凭陛下圣裁,只是没想到最后这桩差事还是落在了他手上。 数日前,太子遇袭下落不明、扬州知府重伤昏迷、刺客在城内纵火并杀害百姓、盐运使与盐课司潜逃被捕——这几件事同时传回京城,朝野震惊,陛下立刻调派兵马接管扬州,同时命他南下彻查此案。 “盐运使与盐课司的人潜逃被捕?”褚绥心里猛地一沉。 那场刺杀来得突然,等他们的人赶到盐运使和盐课司府上时,早已人去楼空。 萧项禹点了点头:“是二殿下的人截住了他们,人已经押送回京,如今收押在刑部大牢,不日便会问斩。” 商阙眉心微动,惊讶地看向萧项禹:“你方才说,是二殿下的人将他们抓获的?” “有何不妥?”萧项禹瞥了他一眼,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子殿下身后,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暗中观察了许久,也不知那道古怪的感觉究竟源自何处。 褚绥淡淡地接了一句:“并无不妥,萧大人继续说便是。” 萧项禹收回目光,将盐运使与盐课司的人是如何落网、二殿下又是如何将他们移交刑部的经过,一一道来。 二殿下这次出京,是替陛下巡查京畿一带的漕运仓储。 扬州城的盐税一直是陛下的心病,自从陛下派太子殿下南下巡盐之后,二殿下便自请巡查京畿漕运的差事。 “儿臣在京中无事,愿替父皇分忧。” 二殿下这些年都是负责一些不起眼的差事,难得他此次主动揽功,陛下允了。 他调派了一队人马,沿着京都的运河一路查下去,还翻了各处的仓储账目,并没有发现异常,就在他返回京中时,在通州交界拦下一辆可疑的车马。 在查验马车上的人员身份后,发现他们竟然是扬州盐运使黎文轩黎大人还有盐课司的人。 萧项禹说到这里,不禁嘀咕了句:“二殿下这运气,还真是不错。” 那几个畏罪潜逃的犯人,偏偏撞在二殿下巡查的路上,让他捡了现成的功劳。 听到萧项禹那句“运气”,褚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盐运使和盐课司的几位大人都交代了什么?” “据他们供述,路相利用盐政之便,以虚报损耗为名,从中获利。这笔钱财一部分流入路家私库,另一部分则用于贿赂朝中官员,以稳固路家在朝中的势力。” 萧项禹提及此事时,脸上毫无波澜,他作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而盐税作为国库最大的收入来源,他怎可能不知道这盐税有问题,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除了盐税以外,竟然还有走私一事! “盐运使最后还招供了一件事,路相利用‘损耗’的由头,通过盐产、运输、盐商这三个渠道,将官盐截留大半,暗中销往私路,路相在扬州城外设有几处隐蔽的仓储和码头,由盐课司的人打点,以杂货或漕运为名沿途散货,押运货物通往各地分销,表面上是‘正常贸易’,实际上走的全是私盐的路子。” 萧项禹说到这里,也不得不感慨路家权势之深,在朝中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竟能一手遮天到这等境地。 “黎大人与盐课司众人对这些进出货的批次和数量供认不讳,在路相的授意下,经手‘走私’的账目,他们潜逃时,身上还带着账册,上面记录了他们的罪证,刑部与户部已经根据他们的供词核对了近年来,盐税档案的出入,数目与路家历年积累的私人产业规模对得上。” 褚绥蹙紧了眉心,难怪刺客撤得那么干脆,原来褚稷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堵港口和搜山,只不过是为了拖延他回京的时间。 盐运使和盐课司的证词,足以将路相钉死在这桩案子里,就算私盐与他无关,他也百口莫辩。 “殿下有所不知,真正让路家覆灭的,并非是盐税或者私盐一事。”萧项禹想起那日的情景,至今仍觉脊背发凉,“盐运使与盐课司的官员入狱之后,第二日,天色还没亮,百官齐聚午门的时候,三皇子便率兵将宫门围住,意图谋反!” “你说什么?!”褚绥双手撑着桌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桌上的茶水都打翻了,他的目光落在萧项禹脸上,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是说,三皇子,率兵围了宫门?” 萧项禹连忙跟着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不敢有半句欺瞒,那日三殿下率兵围了宫门,以重兵胁迫陛下,逼其废储另立,幸得镇北大将军援军及时赶到,将所有叛军尽数拿下。陛下虽受了惊吓,好在并无大碍。” “你说谁回来了?” 萧项禹低着头,不敢看向略微失态的太子殿下,恭敬地回道:“是国舅爷,容珲将军回来了。” 第52章 寝殿 第52章 寝殿 回京的路上,褚绥一直心绪不宁,他靠着车上的软枕,目光落在轻轻晃动的车帘上,透过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思绪飘得很远。 商阙不知何时钻进了马车,在他身旁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将那车帘掀了起来,让光线照进来,轻声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思绪渐渐回笼,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没有开口。 “是在想三殿下吗?”商阙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又想起萧项禹说的话,只觉得荒诞可笑:“整件事听起来漏洞百出。” 褚绥望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唇角微微抿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孤只是没想到此行南下,竟生了这许多变故。” 父皇铁了心要查盐税,是盼着大皇子能交出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卷,既能查贪,又能铲除路家在扬州城和朝廷盘根错节的势力 。 大皇子在扬州城遇刺,除了可能是路相和褚稷出手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褚堰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若他不想蹚巡盐这趟浑水,又要让父皇觉得他不是有意推诿,那没有比他在扬州城遇刺更合理,更能全身而退的办法了。 这样父皇不仅不会追问他差事为何没办成,反而还会体恤他遇袭负伤,不再追究。 虽然此次错失了加封亲王的机会,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据朱景同交代,那日醉酒行凶的人里,混着两拨不同的势力。 大概连褚堰自己也不曾料到,那日遇刺,本是他安排的一出戏,那醉酒闹事的几个小混混里却阴差阳错地混进了真正想要他命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护卫及时赶到,他恐怕真要死在扬州城里了。 若他真的死在扬州,皇帝必会雷霆震怒,彻查到底。 那路家多年在盐税上的布局,会被翻出来,连根拔起,届时路相、荔贵妃、三皇子一个都跑不了,所以上辈子的大皇子死在了扬州城,而路家彻底覆灭。 上辈子,盐税一案被翻出来的时候,褚绥已经病入膏肓,意识昏沉之际,他听见福安在榻边向他禀报褚郸的死讯,他躺在床上恍惚了许久,没想到褚郸会比他先走一步。 而这辈子,他亲眼看着褚郸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从父皇着手调查盐税一事时,路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盐税的事一旦被揭穿,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所以在盐运使和盐课司的官员被押进刑部大牢的那一刻,路家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们只能走最后一步——逼宫。 逼宫这件事或许还在褚稷的算计之中,所以他以为是褚稷及时救驾,没想到会从萧项禹口中得知另一个人的名字。 想到这里,褚绥唇边浮起一抹冷笑,褚稷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把三皇子,路家,甚至是他和商阙,都算进了棋局里,可惜他万万没想到,国舅爷会在这个时候回京了。 马车走了三日,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时分,抵达了京城。 暮色沉沉,城门口亮起了灯笼。 马车沿着城门洞缓缓驶入,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陌生的马蹄声。 “吁——” 商阙掀开帘子钻出了车厢,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微微挑了下眉头,转身对着坐在马车里面的褚绥说了句:“殿下,来人是容珲将军。” 褚绥怔了怔,看向商阙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下,还是让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 容珲躬着拱手,站在褚绥面前,朝他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看着站在暮色中那道高大的身影,蓦地红了眼眶,鼻头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哽咽道:“舅舅...” 商阙看着太子殿下扑进容珲将军怀里的时候,他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僵住了,整张脸垮了下来。 他十岁那年来到三岁的太子殿下身边,整整七年的时间里,他与殿下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直到十七岁那年他从军,离开东宫。 七年后他们相逢的那天,太子殿下别说扑进他怀里与他温存片刻了,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商阙心里那股酸意都要溢出来了。 容珲整个人僵在那里,任由太子殿下抱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地抱着太子殿下,看着怀里清瘦的身影,他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想说的话太多,到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们小绥都长这么大了。” 褚绥眼眶里积蓄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他没想过还能再见到舅舅一面。 商阙看不过去了,他三两步到太子殿下身边,低声劝道:“殿下,要不先回宫再与大将军聊吧。” 赶在褚绥开口之前,他瞥了一眼国舅爷,又补充了句:“舟车劳顿,殿下好几天没合眼了。” 果然,国舅爷听了他这番话之后,连忙松开了褚绥,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一滩水:“殿下身子要紧,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舅舅明日再来看你。” 褚绥听话地上了马车,只是依依不舍地掀开车帘,往回看了又看。 容珲还站在城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直到马车远去,再见看不到容珲的身影,褚绥才收回了目光。 商阙特地叫福安来驾车,自己却钻进了车厢里,挨着褚绥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又在他收回目光后,快速地把车帘放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夜里有风,殿下的身子刚好,不宜吹风。” 褚绥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发觉车厢里多了一个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 商阙脸色的笑容凝固,心里的酸意达到了顶点,脸上却不显,微微笑道:“臣身上的伤还没好,顺便让张太医帮忙看看,就不劳烦他多走一趟了。” 褚绥似乎懒得再开口,便默认他留了下来。 马车赶在落钥前驶入了宫门。 暮色笼罩着整座皇城,宫墙的檐下点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笼。 褚绥发现宫里巡逻的侍卫多了不少,沿途还设了新的岗哨,他们神色紧张,看到福安手里拿着的东宫令牌,才敢放行。 福安稍微打听了下。 那侍卫左右看了一眼,才敢凑近低头回话:“公公莫怪,前些日子,三殿下……” 褚绥看向窗外巡逻的队伍,目光扫过那带队的指挥使时,总觉得他那张脸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商阙见他刚放松下来的脸又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由得跟着看了一眼那巡逻的队伍,“怎么了?” 褚绥在脑海里迅速翻阅着每一张他见过的脸,忽然猛地僵住,他记起来了。 方才带队的指挥使,前世是他带队围了东宫,将所有宫人屠尽。 褚绥落在窗沿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商阙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支巡逻的队伍,将那指挥使的脸刻在脑海里,随后搂着褚绥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快到东宫了。” 褚绥今日因为扬州城的刺杀而心绪不宁,他总会想起那天所见到的一幕幕—— 被砍断的头颅,残缺的尸体,鲜血流了一地,还有紧追不舍的刺客。 甚至在睡梦中时,他都会梦见那天夜里,商阙带着他四处逃亡。 褚绥脸色有些苍白,听到商阙的声音,才感觉安心了些。 直到马车停在东宫的殿门前,他才从那些惊险的回忆里抽离。 商阙掀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随后扶着褚绥下来。 褚绥走在前面,在东宫门前的石阶上站定,目光落在门楣上方那块牌匾上。 福安站在一旁,瞧着殿下站在门口看着那牌匾半天没动,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威远侯。 商阙好奇地看向那块牌匾,问道:“殿下是在看什么?” 褚绥看着门楣上那块牌匾,边角的漆面开始剥落,他忽然想起朱府那块镶金的牌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越想越恼:“怎么把抄家这件事给忘了。” “噗嗤。”商阙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住在扬州知府的那段时日,每日都想着将扬州城这座“金山”搬回自己的私库,可惜二皇子的一场刺杀,打断了殿下的计划,如今不管是路家还是扬州城的财产都进了户部的口袋。 萧项禹接管了盐税一案,扬州城涉及此案官员,除了朱景同,要么那日被褚稷的人砍杀,要么已经进了刑部大牢,只剩一个空壳子,他们留下的银钱全部流进了国库。 褚绥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能闷着脸,跨过门槛,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张太医已经在殿里等着了,看见太子殿下平安归来,他总算松了口气,自从殿下在扬州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便寝食难安,毕竟他现在可是殿下的人,若殿下有什么闪失,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如何?” “殿下受了惊,脉象有些不稳,寒毒沉滞。”张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执笔写下药方:“臣先开几剂温养的方子,殿下按时服下,这段日子也莫要再劳心费神。” 褚绥收回手腕,瞥了眼站在他身侧的商阙,“威远侯身上有伤,肩胛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那夜朱府遇刺,又与刺客交手,伤口怕是裂开了。” 商阙本来只是随口找个由头留在东宫,没想到太子殿下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乖乖地脱下上衣,光着膀子,让张太医帮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张太医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粉递到福安公公手上,说:“侯爷肩胛上的伤需要精心将养,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涂些药粉,过几日便好了。” 待张太医走后,褚绥便命人安排沐浴。 商阙双眼微微一亮:“让臣来伺候殿下沐浴吧。” “滚一边去。”褚绥让福安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安只好挡在门口,将商阙拦了下来:“殿下沐浴时,一向不喜欢下人们伺候,侯爷还是在此处等等吧。” 商阙想了想,不多纠结,转身便走进了太子寝殿。 福安愣了愣,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商阙解开衣襟,褪去里衣,往床榻上一躺,顺手将那几瓶药粉搁在枕边,在福安惊骇的目光中,弯了弯嘴角:“那本侯就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哎哟!侯爷!这可使不得啊!”福安没想到商阙会这么大胆地躺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上,劝了他好几次都没能把人劝下来,只能皱着一张脸,回到浴房门口守着。 褚绥沐浴出来后没看见商阙的身影,还有些意外:“他人呢?” 福安无奈地开口:“侯爷说要在寝殿里等殿下...奴才没能将他拦住,奴才该死。” 褚绥沉默几许后开口:“罢了,你先下去吧。” 第53章 梦魇 第53章 梦魇 褚绥站在寝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屏风走进了寝殿,看着光着膀子躺在他床榻上的商阙,那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他胸口发闷。 “你在做什么?” 商阙支着脑袋,拿着那几瓶药在殿下面前晃了晃,薄唇微勾:“臣已经洗漱好了,就等着殿下来替臣上药了。” 褚绥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瓶,刚要开口喊福安,商阙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扬唇笑了笑:“殿下能不能看在臣拼死相护的份上,亲自给臣上药?” 褚绥低头看着被塞进掌心里的药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那句“福安”给咽了回去。 他看着商阙肩胛上那道红肿的伤口,把药粉轻轻洒在上面,无奈地叹了口气:“孤不明白,是孤替你上的药,还是旁人替你上的,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商阙盯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轻笑一声:“因为那是你,不是别人。” 褚绥听完这句话,手一抖,洒了大半瓶药粉在他的伤口上,他连忙把药粉均匀铺开,抿唇道:“你还是别乱说话了。” “臣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商阙的目光落在他手忙脚乱,微微慌张的脸上,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忽然就起了逗他的心思,“殿下在臣心里的位置,旁人怎么能比。” 褚绥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别扭地移开视线:“孤都让你闭嘴了,你这是要违抗孤的意思?” “臣知错了。”商阙笑着闭上嘴,目光黏在褚绥的身上,一刻都不想移开,他看着殿下脸上泛起的薄红,还有羞恼的小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 他的目光太灼热了,让褚绥不得不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也变得紧张起来。 “好了。” 褚绥正要起身,商阙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拉向自己的腹部,微微挑眉:“殿下,这里还有一道伤口需要上药。” 褚绥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一道约莫一寸长的伤口,横在商阙小腹上,边角微微泛红,里面正渗着红血丝,他明明记得前天在瞥见商阙这道伤口时已经在结痂了,怎么今天又开始渗血了? 他看向商阙,对上他略微得意的目光,忽然明白,这是他刻意弄出来的伤口。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臣是不小心挠破的,伤口愈合太痒了。” 褚绥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想起那日他挡下的那支箭,还是心软了,甚至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重新倒了点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指腹沿着那道伤口轻轻抹开。 “晚膳吃了,太医看了,药也涂好了,你可以走了。”褚绥仔细检查了下他身上的伤口,旧伤都愈合了,剩下的都是些小的擦伤,也都结痂了,他把药瓶塞回了商阙手里,开始赶人。 “那臣先退下了。”商阙没有逗留,利落地捞起掉落在地毯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躬身朝褚绥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怔了怔,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寻个由头赖着不走,再找出几道他身上有伤的说辞让自己将他留住,可他没有,甚至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都没有丝毫停顿。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凉好的安神汤。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福安的声音将褚绥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明明应该高兴才是,怎会觉得如此烦闷? 褚绥将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搁下碗,任由宫人替他换下寝衣,看着殿内正来回走动的宫人,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眉心微蹙,闷声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无声退下,福安将床幔轻轻放下,也跟着退了出去,守在殿门外。 张太医吩咐过,殿下受惊后心神不宁,夜里须得有人守着,他不放心交给下人们,干脆自己来守夜。 夜色沉沉,月亮的清辉从窗棂的缝隙间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东宫的烛火照得整个寝殿暖意融融。 福安坐在寝殿门口,确认太子殿下已经熟睡后,他才敢闭上双眼打盹。 安神汤的药效让褚绥陷入了沉睡,殿里的烛火陆续熄了大半,他的眉心微微拢着,额头上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青白难看。 “杀了他!主上重重有赏!” 商阙抱着他穿梭在大街小巷,整座扬州城都是来杀他的人,褚绥抱着商阙的肩膀,浑身战栗,难道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 “殿下别怕,臣一定会带你杀出去!”商阙只手抱着他,撞开布坊半掩的木门,肩胛处那道伤口已经裂开,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在空气里,他闷哼了一声,踢开脚边散落的布匹,将褚绥塞进最里面的棉布堆后,守在门口。 刺客们举着火把,橘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整个扬州城被肆意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听到脚步声走远后,商阙找到一匹布,伪装成背后驮着太子殿下的假象,然后快步返回了藏起来的褚绥身边,声音带着几分粗喘,艰涩道:“他们暂时没发现我们,但迟早都会搜过来,臣将他们带去别的地方,殿下藏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要出来。” “不...别走,你留下来!”褚绥刚想扒开当一层层的棉布,又被商阙压了回去。 “殿下听话,留在这里是安全的。”商阙听着附近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等臣回来。” 褚绥听着他将那扇门打开又合上,没过多久,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咒骂声,渐渐走远。 只是,他在棉布堆里,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商阙回来。 褚绥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痛苦地攥着被子,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 商阙从偏殿的窗口,翻身进来,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前。 “臣在。” 他将太子殿下抱进了怀里,轻声安抚着他:“殿下别怕,臣在这里。” 褚绥梦见自己还在那间布坊里,他将所有棉布推开,打开房门,外面火光冲天,尸横遍野,血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恶心得让人想吐。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商阙的名字,他惊惧地翻看着每一具尸体,又庆幸那些人都是商阙。 “他在这里!快杀了他!” 褚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僵在原地,腿软得不像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朝他冲过来。 最后一刻,商阙及时赶来,挡在他身前,将他护在了怀里:“殿下小心!” 刀剑入肉的闷声清晰地传入褚绥的耳中,他惊恐地看着商阙身后一个个刺客握着刀剑挥了过来。 “不!不要——” 褚绥猛地睁开了眼。 商阙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殿下又做噩梦了。” 褚绥仿佛还未从刚才的噩梦惊醒过来,双眼瞪圆,止不住地颤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 商阙低头亲吻着他的发心,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柔低哄:“只是噩梦,殿下别怕,臣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褚绥攥紧了他的衣襟,瞳孔里的惊惧久久不散,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无边的冷意渗透他的骨髓。 “殿下身上都是汗,臣带殿下去洗洗可好?”商阙轻声问道。 褚绥趴在他怀里,闭着眼,他调整了几次呼吸,才确认自己此刻正在京城,在他的东宫里,而商阙此时就陪伴在他的身边。 商阙将他拦腰抱起来,用外衣将他盖住,命人将寝殿里的烛火续上,然后抱着他来到了浴池。 “臣来伺候殿下沐浴吧。” 商阙试图将他的外衣脱掉,刚拉开他的手,又被他搂了回去。 褚绥已经记不起他这是第几次梦见商阙死在他面前了,他把脸埋在商阙的颈窝里,抱着这具温热的躯体,他仿佛才能感觉到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先把衣服脱了吧?泡泡汤浴会舒服一点。”商阙见他不愿意脱衣服,也没有勉强,抱着他缓缓走进了浴池里面,“臣在这里呢,活得好好的,殿下别怕。” 商阙低头看着他哭红的双眼,心脏像被数根银针穿刺着,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忽然明白,只要褚稷一天不死,殿下便无法安睡。 第54章 僵局 第54章 僵局 东宫的烛火一夜未熄。 褚绥睡得很沉,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商阙在榻边静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轻抚平了他微拢的眉心。 直到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落在寝殿的地板上,商阙才收回了与殿下十指相握的手。 福安轻轻推开殿门,他放轻步子走了进去,捏着火折子走向烛台,先将铜盏里燃尽的烛芯轻轻夹起,搁进铜盘里,然后从木盒子里取出一支新烛,稳稳地插进烛台。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直到木架子上的所有烛台都换上新烛后,他才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公公。” “何事?” “容珲将军来了。” 福安手里正端着放烛芯的木盒子,听到小太监这句话时,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他连忙搁下木盒子,朝着东宫的大门走去,紧张地说道:“快快有请。” 容珲将军在边关驻守了十七年,这是他多年后回京,第一次踏足东宫。 福安惊讶的是,现在天色还早,朝会还没散,将军这么早就来了? “让殿下再睡会儿吧,不必叫醒他。”容珲想起褚绥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连嘴角都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诶。”福安笑着应下来,他侧身引路,“将军随奴才到偏殿喝口茶吧,殿下往日都是巳时才起,这几日受了惊吓,可能要比往常还要再晚些。”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寝殿往一旁的偏殿方向走去。 听到福安说起刺杀一事,容珲的脸色正了正,刚想问几句关于此次太子殿下南下遇刺的消息时,恰巧看见商阙从殿内出来。 商阙此时只披着一件外袍,连里衣都没穿,像是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襟,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刚踏过门槛,正要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抬头时正巧迎上容珲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神。 他们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商阙惊讶地挑了挑眉,率先打了声招呼:“见过容珲将军。” 容珲盯着他,眉头紧皱,目光在他身后的寝殿处游移,带着不满的语气开口:“侯爷怎会在此处?” 商阙整理了下衣襟,眸光微动,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太医说殿下体弱,惊悸之症最容易反复,夜里不宜独处,所以下官来给殿下守夜。” 容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冷冷开口:“宫人这么多,何须侯爷亲自来守夜?” 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福安公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 “好了,都别吵了。” 就在气氛陷入焦灼的那一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僵局。 几人的目光瞬间看向寝殿门口。 商阙率先反应过来,看着殿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脸上瞬间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地上凉。” 他刚要将殿下抱起来,就被褚绥一把推开。 褚绥看着满脸怒容的容珲,尴尬地笑了笑:“舅舅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容珲敛了敛心里的怒火,看向褚绥,僵硬地笑道:“舅舅想来看看你,与你一同吃早膳。” 褚绥立马看向福安,吩咐下来:“去备膳吧。” “是,奴才这就去。”福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褚绥对着容珲笑了笑:“舅舅稍等片刻,孤马上就来。” 容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跟随宫人的脚步,往偏殿走去。 “商阙,你是不是该……” 褚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阙拦腰抱了起来,说:“地上凉,殿下的身子不好,莫要染了寒气。” 商阙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脚心,给他穿上鞋袜。 褚绥垂眸看着他给自己穿鞋,方才那句让他离开的话,又咽了下去,“用完膳再走吧。” 商阙的手微微顿住,随后笑道:“臣还有要事处理,就不陪殿下用膳了,下次吧。” 褚绥怔了怔,没再说什么。 早膳摆在偏殿,看着褚绥面前的那道桂花糕,容珲怔了怔,那是姐姐最爱吃的糕点。 褚绥心不在焉地喝着粥,思绪早已飘得很远。 容珲见他频频走神,忽然想起方才看见的威远侯,欲言又止。 褚绥敛了敛思绪,看着舅舅略带纠结的神色,顿了顿,将放在他前面的那道桂花糕推到了舅舅面前,轻声问道:“舅舅怎么突然回京了?” 容珲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随后说道:“臣听闻殿下南下遇刺,忧心不已,便上书请旨回京。” 褚绥垂下眼,愧疚地长舒一口气:“让舅舅担心了。” “见殿下安然无恙,臣便放心了。” 容珲第一次听闻太子在郊外遇刺时,便已上书请归,没想到陛下却以“边关无人镇守”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 直到太子第二次遇刺的消息传入边关,他再也按捺不住,连夜安排麾下将领接管沿线防务,自己带着三千精锐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 褚绥微微挑眉:“父皇允了?” 舅舅可是边关的“定海神针”,有他在,瓦剌部的敌人不敢来犯。 容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难不成他还敢罢了我的将军?” 褚绥垂眸失笑,父皇自然不会怪罪舅舅擅自离京,反而还会加封行赏,毕竟是那日褚郸逼宫,若不是舅舅救驾及时,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可就是褚郸了。 容珲盯着他的微微苍白的脸色,眸色沉了沉:“臣在边关接到京城来信,说三皇子曾经在殿下的药里做了手脚,还在京郊安排刺杀,此次南下巡盐遇刺也是他与路相所为?” 褚绥摇摇头:“过去的桩桩件件,都是二皇子布的局,是他想要杀了孤,然后嫁祸三皇子,让所有人都以为褚郸一心想要除掉孤,好让父皇改立他为储。” 容珲瞳孔骤缩,想起信件中所言之事,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此人手段阴毒,心思缜密,留他一日,便多一日祸患。” 褚稷做事滴水不漏,连痕迹都擦得一干二净,盐税与私盐一案已了,且不说朱景同还在昏迷,就算他醒来,此事也很难翻案。 褚绥正垂眸深思,褚稷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门洞,神色慌张的福安踉跄地跑了进来,惊道:“殿下,边关急报,瓦剌大军压境,正朝大同方向逼近!陛下已经传了口谕,请容珲将军和殿下即刻到养心殿商议。” 第55章 礼物 第55章 礼物 延安公公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神色焦急。 褚绥和容珲跟在身后,穿过长廊,还未走近养心殿,便听见殿内传来几位大臣劝谏的声音。 兵部尚书曹康乐的声音最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陛下,瓦剌大军压境,大同乃抵御瓦剌部入侵的第一线,若大同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请大将军速速带兵回前线!” 翰林院大学士刁崇跟着附和:“镇北王在边关驻守十七年,对瓦剌的用兵习惯和地形布防最为熟悉,若他不回前线,恐怕军心不稳。” 吏部尚书殷诏瞥了一眼陛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镇北王回京救驾,乃大功一件,可边关战事紧急,若因在京停留而延误战机,于情于理,都难以向将士交代、向朝廷交代,甚至是向百姓交代。” 礼部尚书的贺正雅也被召来养心殿,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沈默地缩在角落。 见陛下迟迟没有说话,兵部尚书再度上前,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瓦剌向来善于趁虚而入,他们既已得知容珲将军此时不在大同,必定想方设法突破我方前线,踏平大同!臣以为,将军早一日回防,便多一分胜算!” 殿中静了片刻,延安带着容珲和褚绥走了进来。 皇帝让延安将急报递给容珲,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前线刚送来的消息,瓦剌的可汗亲自领兵,已越过边境,正朝大同方向压来,不日,便会兵临城下。” 容珲接过急报,迅速扫了一眼便合上:“臣此番回京,是为太子遇刺之事而来,如今京中局势未稳,请陛下允臣留两千精锐护卫东宫,臣即刻动身赶回前线。” 身后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眼底有些困惑,既然三皇子已死,路相留在京中的势力也被铲除,京中再无人能与太子争锋,将军此话何解?难道他是在担心大皇子或二皇子还有夺嫡之心? 褚绥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一言不发,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据他所知,舅舅回京一事,并未大张旗鼓,甚至父皇都没有允准他的请旨,三千精锐秘密回京,是到京城,其他人才知晓此事。 瓦剌大军集结压境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舅舅回京的消息才刚刚传开,不到数日,边关的急报便送到了御前,消息来得这样急,难不成是有人将舅舅回京一事暗中通风报信告知瓦剌大军? 皇帝准了容珲的请旨,命他即刻返回前线,统兵退敌。 容珲领旨之后,躬身向皇帝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儿臣告退。” 褚绥也退了出来。 容珲难得回一趟京城,只住了短短几日,便又要启程赶赴前线。 褚绥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闲聊家常,甚至刚才那顿早膳都还没吃完,只匆匆见了两面,又要面临分离。 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战场凶险,他怎么能放心。 褚绥让福安准备了不少东西,干粮,伤药,还有些干净的换洗衣物,一车车地送到将军府上。 容珲将军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塞满马车上的箱笼,嘴角含笑:“边关条件艰苦,舅舅早就习惯了,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褚绥站在那几辆马车前,听着福安清点马车上的行李,眼眶微微泛红。 容珲命人将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那口大木箱抬到褚绥面前,亲手掀开了箱盖,声音染上几分感慨:“原本想着过几日再送到你府上的。” “什么?”褚绥低头看去,怔了怔,巷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用木头做的小玩意,有拨浪鼓、响车、枇杷、笛子、琴,甚至还有几件小型的木质武器,像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容珲从箱子里取出那件拨浪鼓递到他手上,眼神里充满了怀念:“那是打算给你一岁的生辰礼。” 褚绥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那个拨浪鼓,小小一个,只有他巴掌大,每个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平滑,生怕会有木屑划伤他的手,他轻轻转了一下,木珠敲在鼓面上,发出两声短促又沉闷的声响。 容珲见他欣喜,心里松了一口气:“那时边关战乱,周边的百姓因为瓦剌部士兵的骚扰,过得苦不堪言,舅舅也不能给你准备几件像样的礼物,就想着用木头给你做几件小玩意。” 当年阿姐死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不愿留在京城,向皇帝请旨离京。 这一去就是十八年。 阿姐的孩子贵为太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孩子带走的,只是他心中总有牵挂,就像担心阿姐一样,担心这个孩子能不能在宫里平安长大。 当年他是不愿意让阿姐嫁给皇帝的,当时的皇帝南下巡盐,遇见了卖鱼的阿姐,一见钟情,将她带回了宫,甚至力排众议,娶她为皇后。 阿姐只是江南一个卖鱼为生的渔女,没有任何势力,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 那时的他就恨上了皇帝,既然皇帝没有能力保护他的阿姐,为何还要将他的阿姐带回宫?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子出生的那天,阿姐血崩而死。 这座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都是将他阿姐逼上绝路的刽子手。 他狠这皇城里的每一个人。 他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可前些日子京城传来太子遇刺的消息,他内心实在不安,同时,他也想见见那个十八年都未曾见过一眼的孩子。 容珲翻着箱子里的物件,声音低沉:“后来你每长一岁,舅舅都做了一件。” 褚绥再次看向那口木箱,酸酸胀胀的感觉充斥着整颗心脏,像是那道空缺了十七年的缝隙,正在被慢慢地填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舅舅,我很喜欢。” 容珲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最后还是把手落在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等来年你生辰礼,舅舅再做个别的送你。” “将军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褚绥挽留的话蔓延在嘴边,再逐字逐句咽下去。 于公于私,他都没法开这个口。 看着容珲翻身上马,他揪着胸口,叮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舅舅万事小心。” 容珲勒着缰绳,他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是他在京城多逗留一刻,边关就危险一分,他没有时间了。 “前些日子,小绥送来的信,帮了舅舅大忙。”容珲看了一眼已经整装完毕的队伍,轻声道:“回去吧,等舅舅平定了瓦剌,便回来看你。” 褚绥瞬间红了眼眶:“舅舅一定要平安归来。” 容珲笑了笑:“嗯...到那时,舅舅应该赶得上殿下的及冠礼。” 褚绥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第56章 赐婚 第56章 赐婚 入秋以后,边关的急报频频传回京城,先是瓦剌大军压境,而后鞑靼部重新集结的密报也送进了京城,一封接一封地递进养心殿。 前线的战事尚未平息,各地的奏报又如潮水般涌来。 豫州入夏以来数月无雨,如今田垄龟裂,庄稼枯死大半,蝗虫铺天盖地地压过农田,本来今年因为干旱,庄稼已经减产了,如今还被蝗虫啃噬殆尽,若再无对策,不出半月便成荒土。 而另一边,与豫州一山之隔的汝水流域,连日暴雨,河水暴涨至决堤,沿河各县的田舍被淹没,灾民被洪水冲散,水位线越涨越高,只怕要冲垮下游的漕运河道。 旱情、蝗灾、霜冻、粮荒、瘟疫,各地灾报接踵而至,皇帝连着数日没有合眼,养心殿的桌案上堆满了折子。 延安公公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看见皇帝正捏着眉心,满脸愁绪,他看了一眼桌案上堆叠得高高的折子,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陛下已经连着批了两日的折子了,您该歇一歇了。”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豫州知府最新送过来的那本册子,上面详细地描述了豫州多地因为干旱,正在闹粮荒。 延安公公将参茶递到他手边,劝道:“陛下先喝口茶再看吧。” 皇帝撂下笔,深吸一口气,正要接过那盏茶,一阵晕眩的感觉从后脑涌上来,他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迷糊之中他听见延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尖细的嗓音夹杂着慌乱的急促:“来人!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半个时辰后,褚绥匆忙赶到寝殿,太医们正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讨论什么。 看见褚绥走近,他们连忙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没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跪在最上方的张衡,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朝他问道:“父皇如何了?” 张太医连忙起身跟了上去,解释道:“陛下此番晕厥,是积劳成疾,郁结于胸,气血两亏。延安公公一定在膳房盯着煮药了,陛下年事已高,脏腑不堪重负,须得静养几日。” 褚绥跪坐在床榻边,看着意识迷糊的父皇,心头一紧,他命人打了盆热水来,亲自洗了帕子,给父皇擦脸。 不久后,延安便端着已经凉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让孤来吧。”褚绥接过他的手里的汤药,指尖摸着碗壁,试了下温度,确认已经不烫了,才用勺子舀着汤药送到父皇唇边,轻声道:“父皇,这是张太医开的药,已经不烫了。” 皇帝努力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褚绥,才微微张开嘴,把药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没喝几口,他便吐了出来。 褚绥连忙给父皇擦了擦流到下颌的汤汁,他端着那半碗药,等父皇喘了口气,才继续给他喂完那半碗药。 等父皇睡着之后,褚绥才退出了寝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父皇龙体抱恙,朝政诸务,理应由太子暂代。 他刚在养心殿坐下,翻开了前面的折子,还没看仔细,福安便躬身进来通传:“殿下,兵部尚书曹大人求见。” 褚绥搁下笔:“宣。” 曹康乐快步进殿,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慌乱,他在案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将手中三道已经拆封过的军报一并呈上,“殿下,瓦剌大军距大同城已不足八十里。容珲将军在回防途中遭遇伏击,战报上只写了‘遇袭’,并未提及将军伤势如何。” 褚绥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心猛地提了起来,捏着那张战报,反复看了几遍,声音微微发颤:“立刻派人去前线,务必确认容珲将军的伤情。” “是。”福安应声退了出去。 “这是大同守将发出的求援信,前线粮草仅够支撑十五日。”曹康乐接着说起了第二道军报,“是否调派附近州府的粮草先行驰援?”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道求援信上,指尖顿了顿,随即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大同的粮草不能断,战士在前线拼杀,后方的补给一定要及时送上。 如今各地都在闹粮荒,附近州府的粮仓也未必有余粮,这些日子,各地灾情的折子一道接连一道,粮食的价格开始飙升,连京城米铺的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这桩差事不好办,既要办得妥当,又得兼顾百姓与前线,该交予何人去办? 褚绥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户部的萧项禹刚从扬州城回京没几天,户部还有一堆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回来处理。县级的文官调粮权不够,尚书级的各位官员都有差事在身。 他需要一个既能管住粮草调度、又不会被沿途地方官绊住的文官,这个人的官位不能太低,又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能撑起他在调度粮草时,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褚绥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宣顾清淮。”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 曹康乐听到“顾清淮”这个名字怔了怔,随着太子殿下拆开最后一封军报,他也来不及多想了,连忙开口:“花马池急报,鞑靼部已经在边墙以北秘密集结,据前线守将传来消息,鞑靼前锋正在沿北长城线向南移动,速度很快。” 褚绥没想到鞑靼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如今大褚腹背受敌,若此时鞑靼来犯…… 殿内安静了许久,曹康乐在沉默中悄悄抬眼看了殿下几次,不得不开口:“鞑靼选在此时集结,显然是知道东线无主将镇守,若他们在宣府方向突破,便能与瓦剌前后夹击,届时大同腹背受敌。” 如果鞑靼突破宣府,便可以绕过长城防线,直逼居庸关,威胁京城。 瓦剌牵制了容珲大军在大同方向,鞑靼若从宣府突破,就能与瓦剌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朔方目前没有主将镇守,鞑靼此时集结,就是瞄准了这个缺口。 “殿下。”曹康乐不得不开口:“是否让威远侯速速带兵回到前线?”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曹康乐愣了愣,斟酌道:“朔方军情刻不容缓,还请殿下早日定夺,微臣告退。” 福安公公端着茶盏走进来时,褚绥正对着桌案上那几道军报发呆。 “殿下?” 福安公公轻声唤道,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殿下可要召侯爷入宫?” 褚绥没有说话,思绪翻涌,纷繁的情绪压在心头,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前几日,他在养心殿与父皇商量政事时,父皇突然向他提起昭阳公主的女儿——嘉和县主。 “褚郸那个孽子已死,嘉和与他的婚约自然作废,她是昭阳的女儿,身后站着不少宗亲,若是你娶了她,便是让你……” “父皇。”皇帝的话还没说完,褚绥便打断了他:“儿臣不愿。”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脸色微微一沉:“昭阳有意将嘉和许配给老二,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一旦老二跟昭阳联手...”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又想起褚郸。 荔贵妃从前就是看在皇室宗亲背后那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上,才会急着要给老三和嘉和议亲,若是娶了嘉和县主,就等于将老三和这些宗亲们牢牢绑在一起。 褚稷近来在朝堂上越来越活跃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默寡言,充当隐形人的角色,他默默取代了褚郸的位置,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无论什么差事,落到他手里,总能办得妥帖利落,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也渐渐地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褚绥垂眸,语气有些生硬:“父皇,儿臣与嘉和县主没有感情,儿臣身体不好,只怕会委屈了县主。” “你是储君。”皇帝的目光在褚绥脸上停留,不赞同地说道:“若你有中意的女子,可纳作侧妃,待你将来登基,三宫六院,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自然由你自己做主,只是这正妻之位,不管是从品性还是背后的母家来看,理应是嘉和。” 褚绥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父皇是为了他着想,也知道,县主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只是听到父皇赐婚,他心里十分抗拒。 皇帝见他没说话,也没再逼他,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褚绥躬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回到东宫不久,商阙便来了。 父皇赐婚的消息不知怎地,传遍了整个皇宫。 “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陛下真的给殿下赐婚了吗?” 褚绥看着商阙,莫名的有种心虚,他努力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商阙突然攥住他的手,紧张地看着他,有些慌乱地开口:“那殿下答应了吗?” 褚绥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两个字明明那么简单,可他却说不出口。 他看着商阙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所以,殿下答应了吗?” 第57章 承诺 第57章 承诺 商阙站在褚绥面前,目光落在他沉默的脸上,从他垂下的眼眸一路游移到他紧抿的唇角,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片沉寂。 褚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 “那我呢?”商阙攥着殿下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他死死地盯着褚绥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那我算什么?” 褚绥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正在慢慢收紧,疼痛让他感到不适,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商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没办法回答商阙的问题,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答案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他对商阙的感情。 其实他一直都记得上辈子死后化成一缕幽魂困在皇宫里的那一段漫长的时光,那时的他终日飘在商阙身侧,看着商阙每日坐在他的水晶棺旁,絮絮叨叨地谈起那些他们儿时的往事。 他早已忘了儿时那段短暂又快乐的时光,可商阙却清晰地记住了他们发生过的每一件小事,甚至记了一辈子。 他看着商阙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着他坐在棺旁一整夜,直到新帝将他们合葬皇陵,褚绥才惊觉商阙对他的爱,有多沉重。 褚绥没想过上天会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一世他只想好好活着,阻止悲剧的发生,改写命运。 可他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商阙对他的这份感情,他总想着商家世代忠良,子嗣凋零,若商阙与他一起,那是要让商家绝后,他如何对得起商家这份忠义。 所以他一心想着让商阙娶妻生子,希望他能延续商家的血脉,希望他这辈子过得幸福美满。 他曾经以为,能以君臣的身份这样过一辈子,便是极好的,若他日后登基,商阙就是第一权臣,那是他唯一能给的东西。 商阙像是看清了他对这份感情的刻意回避,便亲手揭开了那窗纸,这是褚绥最担心的事情。 南下巡盐发生了太多变故,他还没得及整理好他和商阙的感情,父皇的赐婚便先一步到了。 “嘉和县主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商阙眼眶里积攒的泪水缓缓滑下脸颊,他的声音听起来分外难过:“我商家世代为军,保疆卫国,我的族人全都战死在沙场上,难道我商家,还比不上一个县主吗?” 听到这句话,褚绥才皱起了眉头,“你何须与他人比较?” 可就这么一句话,落在商阙耳畔里,却是他与嘉和县主没法相比。 商阙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转身离开了寝殿。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堵了块棉花,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追出去,只能怔在原地,看着商阙走远。 “殿下?” 褚绥坐在书案前,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 福安手里端着食盒,脸色挂着担忧的神色,忐忑开口:“您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让张太医来瞧瞧?” 褚绥回过神来,看着手里久久没有翻动的书册,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福安:“回殿下的话,现在已经戌时了。” 褚绥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父皇那边还好吗?” 福安:“陛下方才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延安公公和张太医就守在殿外,殿下可以放心。” 褚绥看着桌案上堆叠得高高的折子,撂下手里的书册,往外走去:“回宫吧。” “是。”福安拎着食盒跟在身后。 宫人们知道褚绥的习惯,檐下挂满了灯笼。 福安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点心拿出来,摆在小圆几上,搁好碗筷,才躬身道:“殿下,奴才去膳房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 褚绥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榻沿,正低着头看着花马池传来的急报,随意地“嗯”了一声。 鞑靼已经集结兵力,沿北长城线向南移动,花马池再次传来急报,鞑靼前锋已经跨过了边墙,在宣府以北前沿的据点已经落入了鞑靼手中。 福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寝殿又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窗棂吹进来,幕帘微微晃动。 约莫一盏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褚绥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信纸上:“先放下吧,孤一会再喝。” 他以为是福安端着药碗回来了,直到那道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他这才搁下信纸,抬眼望去。 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呼吸一滞,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来做什么?” 商阙盯着他的脸,喉结滚动了下,轻声道:“臣还以为,殿下会主动召见臣,与臣商议鞑靼秘密集结一事。” 褚绥听着他冷淡的声音,心头一紧,他们之间何曾这般疏离过。 商阙见他低垂着眼,闷着头不说话,想着殿下或许是不想见到他,便抬脚准备离开,目光却瞥见他手腕上的紫红色的指痕,整个人僵住。 褚绥以为他要离开,酸涩的滋味填满了整颗心脏,他艰涩地开口:“如果...孤让你带兵出征...” 商阙盯着他手腕上的那道红痕,心里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京城谁不知道,臣就是殿下身边一条狗,殿下想让臣做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有臣在的一天,殿下不必担忧。” 这句话在褚绥听来格外刺耳,他皱着眉头说道:“孤,孤不是这个意思...” 商阙捏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红痕,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脸,忽然笑了笑:“臣明日就出兵收复失地,只是臣有一个条件。” 褚绥微微启唇,他大概猜到了商阙要说什么。 商阙敛了敛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日殿下登基,迎娶本侯为后。” 褚绥瞳孔微微睁大,他没想到商阙会这么大胆,提出这样的要求。 商阙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目光灼灼地看着褚绥的脸,丝毫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褚绥感受着商阙指腹滚烫的温度,沉默片刻后,敛下心绪,面无表情地褪下里衣,在商阙略微惊讶的目光中,主动献上了一吻。 商阙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握着褚绥的手,将他拉开了一点,声音喑哑:“殿下是什么意思?” 褚绥指尖绷紧,抿了抿唇,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商阙怔了怔,眼眶微红,咬牙笑道:“是啊,这就是臣想要的。” 话音刚落,商阙抱着他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床幔落下,烛火轻轻摇曳。 商阙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衫,跪在榻沿。 褚绥攥着被角,指尖用力到发白,看着架子上跃动的火焰,他轻声道:“把烛火熄了吧。” 商阙顿了顿,看着殿下那张微微发白的脸,心脏传来闷闷的钝痛,小心翼翼地抽去他的衣带,淡淡开口:“殿下怕黑,还是将烛火留着吧。” “还是……”褚绥的话还未说完,灼热又强势的吻便覆了上来,将他未尽的话语声全部吞下。 商阙捏着他的下颌,指腹在他下唇轻轻一摁,他被迫张开嘴唇。 灼热的呼吸彼此交融,商阙吻着他的力道很重,攫取了他所有气息,他很快便无力招架,全身瘫软无力。 “唔——” 褚绥快呼吸不过来了,只能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商阙抓住他不安分的双手高举过头,在他快要窒息时,终于舍得将他松开,一遍遍舔舐着他唇边的水渍。 交错的呼吸声落在耳畔,褚绥闭着双眼,感受着那只粗糙的、带着厚厚一层茧的手缓缓摩挲着他的腰肢。 炙热的吻从他唇边游移到他的颈侧,在他颈间轻轻啃咬,留下一枚枚浅浅的印记。 褚绥脸上遍布红晕,他悄悄咬着下唇,把呜咽声咽了回去。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褚绥情不自禁地抓着商阙的头发,看着头顶上的白纱,大脑一片空白,强忍了许久,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商阙抬起头,看着眼前泥泞,舔了舔嘴唇。 他捻了捻指尖的湿润,仿佛还在回味被包裹的感觉。 他再次覆上殿下的身体,看着褚绥羞涩的目光,他的心里涌上几分甜蜜,一点点压制住那股酸胀的疼意。 商阙再次吻上他的唇,温柔地咬着他的唇瓣。 “殿下...” 他轻轻唤了一声。 疼痛的感觉将褚绥淹没,他在商阙肩膀上留下几道指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扑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褚绥艰难地看了他一眼,又再次紧闭双眸。 商阙额间的汗水滑落,滴落在他的颈肩。 褚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商阙的上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他那句慌张的“不要”也再次淹没在商阙炙热的吻里。 夜已经深了,烛火渐渐熄灭,寝殿沉入一片昏暗之中。 褚绥浑浑噩噩地醒来了几次,他被商阙紧紧抱在怀里,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吻落下,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了闭眼,再次陷入沉睡。 第58章 拒婚 第58章 拒婚 褚绥醒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了整座寝殿。 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有股钻心的疼痛感袭来,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床幔随着风轻轻晃动,殿里的烛火重新换了烛芯,整个寝殿照得暖融融的。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刚想要支着手肘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腰背酸痛,浑身像散了架,每动一寸都牵扯着到钝痛的肌肉,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里衣是柔软的真丝面料,还是把他的皮肤磨得刺痛。 他掀开里衣,低头看了下自己从锁骨往下,沿着脖颈一路到腰腹,遍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尤其是他的胸口,又红又肿,甚至还渗着血丝,密密麻麻的牙印堆叠着。 “嘶——”褚绥倒吸一口凉气,好疼,商阙真是疯狗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没看见商阙的身影,连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都不见了踪影,寝殿里安静地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安守在殿外,仔细听着寝殿里传来的动静,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殿下,您醒了吗?” 半晌后,福安贴着门板才听见一声应答。 “嗯...” 福安端着水盆推开了寝殿的大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内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麝香味,混合着烛火的焦味。 福安把水盆放在床榻边的小圆几上,将床幔掀开,推开了寝殿的窗,让清风吹进来,散去那股潮湿黏腻的气息。 褚绥靠在床头,看着福安在寝殿里来回走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 福安递上一盏温热的茶:“殿下,张太医已经来瞧过了,您的身子不大爽利,需静养几日,切莫操劳。”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让干涩到几乎冒烟的嗓子终于舒服了点,褚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又想起昨夜商阙留在上面的吻,他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侯爷呢?” 福安悄悄地瞥了眼太子殿下的脸色,斟酌再三,才敢开口:“侯爷在张太医离开后便回了军营,算一下时辰,如今大约已经在回朔方的路上了。” 褚绥闻言后,愣了好一会神。 是啊,花马池那边的急报频频递进京城,鞑靼大军在边境线上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商阙是该回去了。 淡淡的失落萦绕心头,一股凉意在体内蔓延开来,褚绥捏着背角,紧抿着唇瓣。 “殿下?”福安担忧地看着他。 褚绥恍惚地回过神来,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商阙的嘴唇正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地说了句话,只是他那时太过疲惫,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去养心殿吧。” 父皇病重,各地呈上来的折子堆满了桌案,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褚绥被扶着做起来时,腰背的酸意沿着脊骨蔓延上来,尤其是...传来的钝痛感让他瞬间白了脸。 他的膝盖发软,双腿无力,整个人晃了一下。 吓得福安连忙扶住了他:“殿下您还好吧?” 褚绥强忍住双腿打颤的感觉,抿了抿唇:“没事。”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殿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都感觉极为艰难,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身体疲惫不堪。 福安扶着他,不敢多问。 他昨夜亲自守在寝殿外,很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今早天还未亮时,他亲自处理掉了几个多嘴的奴才,敢妄议殿下乃是死罪,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吩咐下人往轿辇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在扶着殿下慢慢坐稳后,他才高喊了一声:“去养心殿。” 轿辇在养心殿门前刚停稳,延安公公便派人前来传话:“太子殿下,大殿下和二殿下已在寝殿外候了多时了。” 褚绥端坐在轿辇中,偏过头来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会意:“摆驾乾清宫。” 自从陛下龙体抱恙以后,乾清宫外便换上了容珲留下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寝殿围得铁桶一般,连送药的宫人都要仔细验过腰牌,才能允许踏入寝殿,后宫中除了贤妃娘娘,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 大皇子与二皇子以侍疾为名求见,皆被太子以“父皇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褚绥穿过长廊,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刚好看见褚堰和褚稷在廊下交谈。 大皇子褚堰靠着廊柱,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傻的笑容,看见褚绥走近,率先打了声招呼:“六弟来了。” 褚稷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向褚绥,他的目光在褚绥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喊了声:“太子殿下。” 褚绥被福安搀扶着,稳步踏上了台阶,看着两位皇兄,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太医说了,父皇需要静养,有贤妃娘娘在榻前侍疾,二位皇兄不必担忧,便请回吧。” 褚堰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憨厚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褚稷打断:“既然父皇病重,作为皇子理应在榻前尽孝。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安排?”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感受到两人之间明显的火药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褚绥微微扬唇,讥笑道:“二皇兄是对孤有意见?” 褚稷看着他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古怪地笑了笑:“太子殿下说的是,如今父皇病重,朝政全压在太子一人身上,太子该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年迈,太子殿下还年轻,莫要劳累过度,反倒让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这番话一出来,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汇聚在他身上。 似乎是没想到一向温和恭顺的二皇子居然会说出这样刻薄、又大不敬的话。 尤其是褚堰,他的脸色巨变。 皇室子女中,他从小就和褚稷玩得好,他的母妃惠妃不受宠,处处被褚郸的母妃荔贵妃压一头,而褚稷的母妃沈昭仪性格懦弱温吞,不受父皇喜欢,他们互相抱团取暖。 他认识的二皇子,向来是谦逊的、温柔的、不争不抢的,永远躲在角落里,当隐形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褚稷竟然也有这么尖锐的一面。 而且褚稷在说完那番话之后,还要逼他表态: “大哥,你说是不是?” 褚堰没想到这把火还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相信二弟和六弟都是在担心父皇的病情,既然有贤妃娘娘在榻前侍疾,我...我也不便打扰,等父皇醒了,我再来看父皇吧。” 他吞吞吐吐地说完这番话,朝着褚绥躬了躬身,拱手道:“皇兄还有事,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父皇吧。” 褚绥看着褚堰的身影远去,随后看了眼阴沉着脸的褚稷,冷冷开口:“父皇已经歇下了,二皇兄若要尽孝,还是等父皇醒了再说吧。” 褚稷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褚绥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眉头微皱:“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踏入乾清宫一步。” 延安公公连忙点头:“是,奴才知道了。” 福安公公推开寝殿的门,扶着太子殿下走了进去。 刚走进殿里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张太医跪坐榻边,正在修改药方。 皇帝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呼吸沉沉,神志不太清醒,嘴里仿佛还念叨着什么,褚绥凑过去仔细听了一会。 “雨柔……” 褚绥怔了怔,那是母后的名字。 “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和小绥……” 褚绥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的手微微用力。 路家全族抄斩,路鸿哲和路荔的尸首就丢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当年父皇登基,路鸿哲确实是头号功臣,所以他稳坐大褚第一权臣的位置,为了巩固朝廷的势力,路鸿哲的妹妹自然深得父皇宠爱。 所以当时的荔贵妃仗着父皇的宠爱,娇蛮任性,纵然对先皇后屡有不敬,最终也不过是一道禁足旨意。 也是因为如此,褚绥的母后才会年纪轻轻郁郁寡欢,最终在生下太子那日,撒手人寰。 褚绥吹了吹汤药,凉了之后再喂到父皇嘴边,才刚喂进去,又被他吐了出来。 褚绥用手帕给他擦了擦下巴,说:“太医说您的身体是积劳成疾,想要快点好起来,就好好喝药。” 皇帝抬起眼皮,双目浑浊,他仔细瞧了一眼坐在榻边的褚绥,缓缓开口:“太子来了啊...” 褚绥接着给他喂药,“大皇兄和二皇兄要来见你,儿臣拒绝了。” 皇帝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喝着汤药,苦涩的汤汁滑进喉咙,他的神志也清醒了不少:“大同如何了?鞑靼呢?各地的灾情如何?都妥善安置了吗?” 褚绥把药碗搁在一旁的圆几上,“您还是歇着吧,儿臣今日来,是想跟您说,赐婚的事,恕儿臣不能答应,请父皇收回旨意。” 第59章 来信 第59章 来信 喝了汤药后,父皇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褚绥看向满头大汗的张太医,心里的不安正在扩大:“父皇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张太医还在调整陛下的药方,听见太子问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躺在榻上已经睡着的陛下,将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脉象,比前日又弱了几分。” “此话何解?”褚绥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日臣说,陛下是郁结于胸,气血两亏,可臣这几日替陛下反复诊脉,竟发觉陛下气血亏虚的情况早已深入肺腑,表面上看似风寒,实际上更像是底子亏损,如今已油尽灯枯...”说到这里,张太医顿了顿,不敢抬头看向太子殿下,惶恐道:“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的龙体已经到了靠汤药续着的地步。” 他这番话已经将陛下的病情挑明白,又怕殿下会怪罪,只能低着头,等待殿下发落。 殿内安静了片刻,浓郁的药香还未散尽,榻上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褚绥眉头紧锁,回身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安睡的父皇,厉声道:“此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张太医跪在地上点了点头:“微臣明白。” 陛下病重后,他便再也没有踏出过乾清宫的门槛。 外面有容珲将军留下的精锐层层把守,任何意图不明的人都无法靠近乾清宫,对于他而言,这里是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地方。 褚绥从乾清宫出来时,日光西斜,已经将近申时了,福安正扶着他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顾清淮已经在偏殿等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后,连忙从案前站起身来,等太子殿下的身影步入养心殿后,他才躬身拱手,恭敬地开口:“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大人请起。” 褚绥让福安守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他和顾清淮两人。 顾清淮是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养心殿的,如今陛下病重,太子执政,朝廷上的暗流涌动,他们顾家不愿参与皇子之间的斗争,却无法置身事外。 他自科考后便被分到礼部,虽说他是太傅之子,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顾家,可礼部只安排他做些琐碎的文书差事,没有得到重用,他倒是没有怨言,踏踏实实地抄写着案卷,整理文书存档。 二皇子的门客确实私底下有跟他接触过,许诺他许多好处,他没答应却也没有直接回绝,只拿出一副摇摆不定的态度。 直到太子忽然传他单独觐见,他被晾在偏殿等了许久,久到让他有些不安,太子殿下是不是以为他顾家已经倒向了二皇子那边? 褚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一道折子搁在了他面前:“大同粮草告急,孤现在派你即刻动身,去各州府县调粮。” 顾清淮怔了怔,他在太子殿下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措辞要怎么解释,甚至来养心殿之前还去见了父亲一面,两人还讨论了一番,关于顾家的立场,可太子殿下并不是来问责的,甚至将这样沉甸甸的一件差事递到他手里。 调派粮草、驰援大同,这是太子对他的重用。 顾清淮低头看着那道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一揖:“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还有一事,孤要交由你去办。”褚绥拿起一道已经封好的密信,递到他手里:“一,容珲将军遇袭是军情泄露所致,你去查查军中谁人暗中给二皇子传递情报;二,查查这份名单上的人,是谁在背后与瓦剌部互通消息。” 听到殿下说的这句话,顾清淮一下子就慌了,殿下这是怀疑有人要陷害容珲将军,故意出卖情报给瓦剌部,若真是二皇子所为,这可是...这可是通敌卖国啊! 褚绥见他略微苍白的脸色,冷冷开口:“顾大人听清楚孤方才说的话了吗?” 顾清淮咽了下口水,捏着那封密信的手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明白了,请殿下放心。” 待顾清淮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褚绥站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终于松了口气。 翌日午后。 褚绥刚批完案上那几道折子,御笔上的墨还未干,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公公小跑着进殿,手里还攥着一封军报,急忙地呈上来:“殿下,是朔方那边送来的军报!” 褚绥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他认得,那是商阙的笔迹。 他伸手接过,快速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臣已率大军击退鞑靼前锋,如今敌方已退至边墙外三十里。臣正沿着长城向鞑靼探查,两日之内定有回音,军中粮草补给富余,殿下勿念。】 褚绥微微抿唇,眼眶酸涩,是他的字迹,却不像他以往写信的风格。 褚绥走到烛台前,将信纸的一角凑近烛火,灼灼的火光有些滚烫,他的手顿了顿,在信纸快要烧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把信搁在桌案上,淡淡开口:“收起来吧。” “是。”福安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收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豫州方向的消息也送到了京城。 褚绥接过来看了一眼,这道折子简述两个点:一是豫州旱情因引水工程得到缓解;二是与豫州一山之隔的汝水流域,因连日暴雨,而决堤的洪水也得以疏通。 一道山岭隔开了两种灾难,豫州城因为干旱,庄稼死在地里,而淮河上游正遭遇洪涝。 状元郎冯双提出,若是能把淮上的洪水引一部分到豫州来,就能同时解开两道困局。 随着这道折子送来的还有汝宁知府常俊德的亲笔信,里面写道: 【臣等查阅史书记载,遍访沿河老吏,寻求治水方案,皆不得可行之法。恰逢状元郎到信阳勘察民情,听闻冯大人曾有治水之论,便差人向冯大人请教,他献出引渠改道之策,汝水南下,旱地逢甘,此计可行。】 褚绥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冯双”那两个字上,太久没听闻冯双的信息,他险些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去把暗一叫来。” “是。” 片刻后,暗一从窗户翻了进来。 “太子殿下。” 褚绥把豫州和信阳送来的折子仔细翻了遍,冯双回禀了他对“南水北调”的想法,如今灾情迫在眉睫,若是此法能成,确实是两全之美。 只可惜这样难得的人才竟然为褚稷所用,最后还是不得善终,想起冯双上辈子惨死在褚稷刀下的结局,他还是会感到唏嘘。 褚绥敛了敛心绪,看向暗一:“最近褚稷都在做些什么?” “回殿下,二殿下近日与昭阳公主往来密切,意在求娶嘉和县主,而昭阳公主那边似乎没有回绝之意。” 褚绥点点头:“褚稷有跟冯双接触吗?” “曾有信阳来的信使,给二殿下送了几封书信。” “继续留意褚稷的动向,查一查他走私那批钱都用去了哪里。” “是。” 他在扬州遇刺那几日,褚稷的人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那些盐商的账册,来往的信件,连同盐商们积攒了数年的银钱,都被洗劫而空。 从扬州城盐商里洗劫的钱财,再加上这些年走私所得,褚稷手里的钱,恐怕已经称得上富可敌国。 褚稷不像路家那样,把钱花在疏通关系、笼络朝臣上,路家是走到哪,银子就铺到哪里。 而他手里的钱,足以供养一支军队了,只是褚绥始终没有找到这笔钱的去向,也不知褚稷养的这支军队,到底藏在了哪里。 陛下病重,朝政暂由太子监国。 朝堂上暗流涌动。 太子虽名正言顺,可二殿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显然不甘于此。 乾坤未定,胜负难料。 第60章 拦路 第60章 拦路 九月,东宫的桂花开了。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早一些,昨日看时,还是花苞挂满枝头,今日晨起时却发现,整个东宫都飘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 先皇后最喜欢桂花,所以东宫便种满了桂花树。 福安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了书房,轻轻地搁在了桌案上,笑道:“殿下,这是膳房新做的桂花糕。” 秋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褚绥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这段时间,他格外喜欢甜食,膳房里又添了几个会做糕点的师傅。 入秋之后,时间过得好像越来越快。 在京城养好伤的朱景同携家眷回到了扬州城,他依旧是扬州知府,依然是掌管天下盐商的朱大人。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鲜少有人能守住本心。 与其让扬州城再起波澜,不如让朱景同这个清楚每一道工序,知道每一处关卡的虚实的人来继续监管盐产。 豫州的引水工程在九月底完工,在这期间,豫州知府与汝宁知府征调沿河数县百姓,开渠引水,昼夜不息。 要实现“南水北调”,就得先从淮河上游开凿一条引水渠,将淮河支流的水引向豫州境内的河道,修建闸门,加设水闸,控制水量。 七月入渠,八月已见成效。 其工程浩大,耗费甚巨,褚绥派户部尚书萧项禹亲往督办,以防疏漏。 入秋后,宫中传来第一道好消息:经过张太医数月精心调养,陛下的病势终于回转,神志也已清醒,只是张太医嘱咐,龙体仍需将养,不可劳累,朝政暂时还是由太子代行。 褚绥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下笔,往榻上靠了靠。 近日他总觉身子很沉,精神不济,疲惫嗜睡,困意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每日午后,他总要睡上一会。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晒得整个书房暖烘烘的。 褚绥在软榻上小憩,窗外的丝竹声便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他无奈地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外头的光线渐暗,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长廊,换下烛台上的旧烛,点起了新烛。 褚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和倦意:“什么时辰了?” 福安守在殿门口,听见殿下的声音,轻声应道:“回殿下,已经申时了。” 褚绥缓缓坐起来,呆呆地看着从窗棂间照进来的那道光,耳畔里全是从宫墙外传来的丝竹声,异常烦闷。 “替孤更衣吧。” “是。”福安挥挥手,宫人们鱼贯而进。 今日正值中秋,宫中设宴,由礼部操持,席面摆在太和殿。 褚绥来的时候,文武百官及家眷们都已陆续入席。 看见太子殿下走进大殿,众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点点头:“都坐下吧。” 宴席分设两处,百官坐正殿,家眷居偏殿。 贤妃坐在女眷首席,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婉舒心的笑容。 她的位份虽然没有晋封,可陛下病重期间,唯有她一人能日日出入乾清宫,在榻前侍疾,这份恩宠,可是旁人比不了的。 如今路贵妃已去,宫中便数贤妃位份最高,她坐首席也是理所应当。 其他妃嫔都围着她坐,凑趣闲聊。 往年都挨着他坐的昭阳公主,如今却坐在了沈昭仪身旁,她端着酒杯,侧过头与沈昭仪说话,姿态亲昵。 贤妃余光扫了她一眼,垂眸敛去眼底的嘲讽。 昭阳公主心气高,又是尊贵的公主,以前也不见得跟他们这些后宫嫔妃多来往,如今却要讨好一个小小的昭仪。 沈昭仪平日里谨小慎微、唯唯诺诺,陛下不喜欢她这样的性格,平日里也很少会去延禧宫,虽然她生了一位皇子,但也因为她这样的性格,没有多少嫔妃愿意跟她往来。 二皇子的性子跟她一模一样,他原是个不声不响又十分温和谦逊的人,三皇子死后,他开始锋芒毕露,手段也渐渐浮出水面,与朝中各位大臣交好,在朝中如日中天,连昭阳的女儿嘉和县主都被赐婚给了二皇子。 而她温家如今支持的是太子殿下,所以她和昭阳,如今不再是同盟的关系。 刁老坐在文官列中靠前的位置,穿着新做的绯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鬓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入仕四十余年,还有两年便可衣锦还乡。 这些年他与路相在朝中抗衡,路相的势力被全部清除后,朝中许多大臣都倒向了他这边来,隐隐有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酒过三巡,皇帝坐在上首,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他的身子在张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有了好转,但也熬不到整场宴席结束,他刚要离席,看见坐在他下方,荣光焕发的刁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让延安公公扶着他坐了回去。 皇帝扫过席间那些频频来给刁老敬酒的大臣们,眸光渐冷,漫不经心地开口:“说起来,刁爱卿也算是两朝元老了,朕倒是一时忘了,爱卿是哪一年入的仕途?” 他问得随意,像在闲聊家常。 可刁崇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了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酒杯,思忖了下:“回陛下,臣是四十五年前入的仕途。” 皇帝点了点头,看着他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忽而笑了笑:“四十五载,也算久历风霜,这些年爱卿为朝廷殚精竭虑,桩桩件件,朕心里都有数。” 刁老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陛下怎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在场的大臣们听在耳中,想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内阁首席大学士之位空悬已久,陛下这番话,莫不是有意让刁老接任? “朕瞧着爱卿头发都白了。”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将大臣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像是开玩笑地说了句:“可有想过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刁老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矮桌上,其他大臣也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皇帝接着说了句:“朕记得你祖籍在苏州,是个好地方,日后若有闲暇,回去看看也好。” 刁老连忙起身,躬身拱手:“陛下说得是,臣最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没再多言,搁下茶盏,淡淡地说了句:“朕有些乏了,你们尽兴便是。” 大臣们齐齐起身,躬身目送陛下离去,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和殿时,众人才敢重新落座。 席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原本还打算上前给刁老敬酒的几位大臣,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褚绥看着这出大戏,只觉得无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水味道,反倒让他有几分难受,既然父皇已经离席,那他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 他刚起身,坐在一旁的大皇子茫然地问了句:“六弟是要走了吗?” 褚绥点点头。 “六弟慢走。”褚堰倒是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今晚他表现得有些沉默,只是一个劲地在喝闷酒,不像以往那样,与二皇子说说笑笑。 褚绥路过二皇子的跟前时,看着春风满面的他,微微扬起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 秋夜的凉意随着晚风一点点渗进来,福安连忙抖开一件风衣,替殿下披上,看着殿下略微苍白的脸色,止不住地担忧:“殿下,宴席上您就没动几次筷子,要不要回东宫再用些?” “不用了,孤还不饿。”褚绥摇摇头,入秋以后,他的胃口变得差了些,看着满桌子的荤腥,一口也吃不下。 福安听后,斟酌再三道:“殿下的身子看着一日比一日虚,还是让张太医来瞧瞧吧?” 褚绥沉默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福安脸上闪过喜色,想着一会就命人去传张太医。 从太和殿到前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廊道,福安正扶着太子殿下朝前门走去。 忽然一道人影从廊柱旁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福安被惊得连忙护在太子殿下身前,看清此人只是一个宫女而不是刺客后,才松了口气,怒斥道:“大胆奴才!太子殿下的路你也敢拦?!” “奴婢不敢!求殿下恕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道:“我家主子想求见太子殿下。” 褚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好奇地挑了挑眉:“你家主子是谁?” 宫女伏在地上,绷着身子,连声音都带着缠意:“回殿下,奴婢是嘉和县主身边的人,县主已在前面的回廊里候了多时,想求见殿下一面。” 第61章 诊脉 第61章 诊脉 回廊里,烛光昏暗,两个侍女守在不远处盯梢,嘉和县主站在廊柱旁,不知等了多久,她的眉心微微拢着,目光时不时往乾清宫的方向看去。 直到长廊传来了脚步声,侍女连忙回来禀报:“主子,是太子殿下。” 嘉和踮了踮脚,看见褚绥的身影正踏进月洞,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攥着手帕,微微舒了一口气,迎了上去:“嘉和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县主特意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月影疏疏,清辉落在嘉和低垂的眉眼上,她满脸愁绪,声音微颤:“太子殿下,臣女不愿卷入皇室的争斗,也不愿嫁入二皇子府,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这一番话她反复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褚绥微微挑眉:“你可知道逃婚的后果?” 二皇子早有求娶嘉和县主之意,陛下原本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他更倾向将这股势力投入太子门下,所以才想着要给太子赐婚,而昭阳公主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摇摆不定,倒是没想到太子居然会拒绝了这门婚事,让昭阳公主觉得失了面子,与太子之间生了嫌隙,转头便主动向陛下提出,让嘉和嫁给二皇子。 她明里暗里撮合了几回,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便应下了这门婚事。 如今昭阳公主背后的那批宗亲势力,已经借着这门婚事倒向了二皇子。 若嘉和此时逃婚,双方刚确定好的联盟关系就会中间崩断,宗亲势力会再次陷入摇摆不定,二皇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那可是陛下亲自赐婚,若是嘉和逃婚,有损的是皇家的颜面,陛下就算不喜这门婚事,也不可能轻轻揭过。 嘉和听后,脸色白了一瞬,她曾和母亲说过,这一生不愿嫁人,只想留在她身边尽孝。 可母亲只当她是孩子话,待她及笄之后,便开始为她四处筹谋婚事,而且母亲挑选的女婿无不例外都是皇子,若不是三皇子兵败宫变,她早已嫁进了三皇子府。 嘉和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哽咽着说道:“臣女知道,可臣女宁愿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也不愿卷入皇室的纷争,求殿下成全。” 褚绥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想起嘉和方才叫他的那声“太子表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亲昵。 他忽然想起儿时,嘉和叫他表哥,婉宁叫他皇兄,从不曾喊他“太子殿下”,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太子表哥”时,他才发觉,他们之间,原来已经变得这么生分了。 “殿下。”福安轻声唤道,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张太医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褚绥看着天边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吧。”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褚绥困意来袭,眉眼流露着几分疲态,他伸出手腕放在软枕上,任由张太医为他把脉。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安站在太子殿下身后,视线黏在张太医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张太医看着太子殿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了大概,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了殿下的腕脉上,指腹稳稳地压着,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指腹在殿下的脉上微微一压又快速松开,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他收回手,又重新搭了上去,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指腹贴得很紧,稍稍用力。 随即他那张脸上,露出一副震惊又古怪的神色。 褚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复杂的脸色,心头一跳:“怎么了?”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站在褚绥身后的福安,犹豫道:“殿下,可否先让臣替福安公公请一请脉?” 褚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准了他的请求。 张太医几乎是在太子殿下点头的瞬间便快速走到了福安公公身旁,不等福安伸手,他已经握住了福安的手腕,仔细诊断。 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了,额头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 随后,他放下福安公公的手,再次为太子殿下诊脉,半晌后才缓缓松开,他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褚绥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脸色绷紧,沉声道:“孤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张太医心中大骇,斟酌再三道:“敢问殿下,近日可有嗜睡,疲惫,反胃干呕之症?” 褚绥点点头:“确实有这些症状。” 张太医脸色骤变,抬眼看向四周。 福安心领神会,将下人挥退。 张太医压着嗓子,轻声道:“殿下脉象滑数,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此乃……” 后面那句话他愣是卡在了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褚绥见他迟迟没有下文,没了耐心,冷声道:“此乃什么?” 张太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他悄悄瞥了眼殿下的脸,在触及对方冰冷的目光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您可曾让男子侍寝...” “侍寝”两字一开口,褚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抽出挂在壁上的长剑,抵在张太医脖子上:“你好大的胆子!” “说。”褚绥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孤到底得了什么病?” 张太医跪倒在地,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殿下的脉象疑似有孕...” 褚绥瞪着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张太医吓得不敢抬头,伏在地上,惊恐道:“太子殿下,您这是喜脉啊!” 第62章 怀了 第62章 怀了 “张衡,孤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冰冷的剑刃贴着张太医的脖颈轻轻一动,张太医的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沿着颈间滑下。 张太医浑身僵住,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屏主呼吸,他跟着太子数月,从未见过他像今夜这般盛怒。 “殿下恕罪!”张太医嘴唇微微发颤,惶恐道:“臣...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殿下的身子开玩笑,臣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褚绥看着张太医,脸色愈发难看,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僵硬地开口:“孤可是男子,怎可能有孕?!” 张太医跪在地上,喉间还抵着太子殿下的剑,他脑袋转得飞快,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古籍,咽了下口水,连忙解释道:“史书曾有记载,在极北之地,有一支古老部族,族中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只是,那苦寒之地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族人日渐稀少,血脉凋零,最后消失在民间。” 褚绥怔住了,他只知道母后出身江南,无父无母,与舅舅相依为命,两姐弟靠卖鱼为生。 舅舅如今不在京城,仍在西北与瓦剌大军血战。 京城的一封书信都要辗转数日才能送到他手里,这种小事还是不要让舅舅烦心了。 那父皇呢,他知道母后真正的来历吗? 张太医见他没说话,只好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臣方才给殿下诊脉时,忽然想起古书上的记载,殿下脉象圆滑,与寻常男子脉象大不相同,臣这才敢确认,殿下这脉象,像是有孕所致。” 褚绥垂下眼,松开指尖握住的剑柄,长剑顺势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欢喜,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怅然。 他忽然想起那日...商阙不是帮他清理过吗? 怎么还会... 男子怀孕,听起来惊世骇俗。 会不会是张太医误诊了? 福安悄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连忙把那柄长剑捡起来挂回了墙壁上。 张太医看着福安公公的举动,简直热泪盈眶,他的小命险些就保不住了。 褚绥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的肚子里多了一条小生命。 还是他和商阙血脉的延续。 张太医见殿下沉默良久,他犹豫再三,才试探着开口:“殿下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臣可以先翻阅史书,看看史书上可有记载男子……” “孤什么时候说不想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褚绥打断了。 福安听后,诧异地看了一眼殿下,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张太医明显地怔了怔,看着殿下脸上不悦的表情,轻咳一声:“是臣失言,请殿下恕罪!只是殿下脉象虽已确认,但胎气尚浅,根基不稳...想来是殿下近日操劳,忧思过重,若是殿下想保住腹中的胎儿,须得静养,不可再劳费心神。臣会开几剂安胎的方子,殿下需按时服用。” 褚绥揉了揉眉心,声音充满了疲惫:“此事莫要声张,须得小心行事。” 张太医:“微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看着张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里,褚绥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福安连忙斟了一盏温热的茶,双手捧到太子手边,轻声劝道:“殿下,张太医方才说了,您得安心静养,切莫再劳心费神了。” “福安。” “奴才在。” “你说这件事情是真的?当真不是张太医在信口胡诌?”褚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腹部,他垂下眼,闷声道:“男子怀孕,闻所未闻。” 福安听着也觉得荒唐,可张太医的为人他很清楚,绝不可能拿此事说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站在太子身侧,斟酌了许久才敢开口:“张太医绝不敢拿此事糊弄殿下,殿下近些日子,身子确实乏累得紧。” 他细细琢磨了一下,这段时日以来,殿下确实时常犯恶心,尤其是每日用膳时,一闻到荤腥便要呕吐,从前不爱吃酸的,近来却格外偏爱添了醋的菜肴,每回都要让膳房多备一碟醋渍小菜。 而且殿下近来的嗜睡的情况也比从前更明显,每日都睡得很沉,倒是没再做噩梦了。 桩桩件件,如今想来,竟都与宫里嫔妃有孕时的症状一般无二。 福安能想到的,褚绥自然也都想到了,这些天来他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疲惫的感觉还在加重,眼皮不停地往下坠,浓浓的困意袭来,他强撑着睡意,透过那半开的窗,看向庭院里那棵梅树。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盏轻轻摇曳的琉璃灯上,喃喃道:“若商阙是个女子……” 他没把话说完,福安却听懂了殿下那未尽的话语声。 若商阙是个姑娘家,那就是商家唯一的嫡女,以商阙的家世,是必定要嫁入皇室的。 甚至会由陛下亲自安排这门婚事,会在赐婚的旨意上盖下印玺,让他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若太子殿下日后登基,商阙就是帝后。 福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低声劝道:“殿下,不早了,先歇一会吧,等奴才把安胎药煮好……” “安胎药”这三个字一出口,褚绥立马就瞪了他一眼。 福安连忙住口,不敢再说了。 想来殿下还未完全接受自己有孕的事实。 中秋节过后,京城里欢乐喜庆的余温还未完全褪去,二皇子与嘉和县主的婚事便已经紧锣密鼓地铺排开了。 作为陛下登基后第一位皇子的大婚,又是迎娶昭阳公主之女,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风光,排场极大。 九月底,二皇子与嘉和县主的婚约如期而至。 夜色沉沉,昭阳公主府的下人们正在检查灯笼里的烛台,张贴囍字。 “你们再去检查一下婚服,熨烫工整,不能有任何褶皱。”大宫女绿柚将嬷嬷们打发了。 嬷嬷们犹豫不定,绿柚横眉冷对:“快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天色这么晚了,主子要休息了,若是县主没休息好,明日耽误了吉时,小心你们的脑袋!” 听到绿柚姑娘的一番话,嬷嬷们连忙应道:“是,那我们几个老婆子就先下去了。” 待她们走后,绿柚连忙进了里屋,看着坐在梳妆台前一脸愁容的嘉和县主,小声说道:“姑娘,她们都走了。” 嘉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正画着明日出嫁的妆容,胭脂和粉黛都带着一股喜庆的味道,可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母亲已经来找她说过话了,想必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夜深之后,整个热闹的公主府渐渐安静了下来。 绿柚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塞了点细软和几件轻便的衣物。 丑时,除了还在巡逻的侍卫,守夜的宫人早就靠着房门打盹了。 县主大婚,公主府中的烛火彻夜未熄。 膳房里的宫人们进进出出,备菜、煨汤、做点心、煮茶、擦拭盏碟等等,在为明日的宴席做好安排。 绿柚把房里的烛火换了新的长烛,把枕头塞进被子里面,做出县主正在睡觉的假象,然后让县主换上了她的衣裳,带着县主翻了窗户,穿过长廊和花园,来到一处偏殿。 途中他们还险些撞上了府内巡逻的队伍,幸好绿柚机警,带着县主躲进了偏殿里面,两人借着夜色,翻了院墙,与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会合。 暗一早就备好了马车,停在昏暗的巷子里头,等嘉和和绿柚上了马车,立即就挥了鞭子往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马车颠簸,嘉和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她一边捂着嘴,把惊呼声咽回去,一边伸手攥住车壁边缘的扶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大婚前夕出逃。 翌日清晨,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公主府的宁静。 第63章 捷报 第63章 捷报 二皇子与昭阳公主的关系,因这场婚变彻底生了裂痕。 谁也没料到,嘉和县主竟会在婚礼前夕悄然出逃。 而且昭阳公主与驸马爷感情和睦,只有嘉和这一个嫡女,在得知嘉和留书出走后,昭阳公主便想着先让婢女穿上婚服,戴上头盖,代县主与二皇子拜堂成亲,稳住局面,再暗地里把人寻回来。 可还没等到二皇子迎亲的仪仗来到公主府,县主失踪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街角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婚事还是被迫取消了,成了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令人意外的是,陛下并未降罪,他只是平静地下了一道皇榜,命人寻访县主下落,之后便不理朝政,安心养病。 可二皇子与昭阳公主之间还是因为这门婚事,生出嫌隙,两家闹得很难看,原本因这门婚事倒向二皇子的宗亲们,又开始重新掂量起手里的筹码。 最终,县主下落不明,昭阳公主闭门不出,二皇子自请去了豫州。 养心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大殿暖意融融。 褚绥的目光落在窗棂间那层薄薄的积雪上,他伸手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寒风渗入骨髓,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静静地出了神。 不知不觉,他重生回来,也将近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缠绵病榻,连下地走路都要人扶着,每日靠着药汤熬着。 如今,他还是稳坐东宫,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这辈子还在继续,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他的肩头,替他拢了拢领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殿下,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着凉。” 说完这句话后,他将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合拢,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褚绥收回视线,小心地扶着肚子坐回了桌案前,桌案上的折子堆叠得越来越高了。 父皇如今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晨起时还咳了血,张太医说他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福安端来一碗他亲自熬的安胎药,轻轻搁在了桌案上,“殿下,这药汤已经凉了,现在喝正是时候。” 褚绥蹙着眉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微苦的药味蔓延在口腔,他捻起一块酸杏送到嘴里,压了压那股难闻的药味。 过了没多久,一抹黑色的身影,推开窗户,翻了进来。 福安公公连忙把窗户再次合拢,无奈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暗一,怎么这位大人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暗一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禀告太子殿下:“县主与绿柚在山上开了一小块地,这些日子正琢磨着种些什么瓜果蔬菜。” “种菜...?她倒是惬意。”太子殿下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他蹙了蹙眉,接着说道:“如此也好,找人看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 褚绥搁下笔,翻出几道来自豫州城的折子,疲惫地开口:“豫州如今怎么样了?” “豫州那边,引水渠已经完工,只是粮食短缺仍未解决,粮价居高不下,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暗一顿了一下,补充了句:“不过二殿下来豫州巡视之后,局面倒是比先前稳了些。” 豫州与汝水流域之间的引水工程已经有了成效,豫州知府来信说,汝水上游暴涨的水,已经成功通过引水渠引入了豫州境内干涸的河道,那些干裂枯萎的田地正在被重新灌注,不日后,便可以重新种上庄稼。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补注,字迹清晰:“豫州的旱情让臣等束手无策,日夜盼着一场雨,若不是有冯大人献策,豫州的旱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臣等不敢贪功。” 接着,褚绥又拆开豫州知府送来的第二封信,上面含糊其辞地提到了粮荒和流民一事。 因为连日干旱,又闹蝗灾,豫州的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只能靠着家里的余粮艰难度日。城里的粮商也借着饥荒,提高粮价,原本卖一两银子一石米,如今翻了好几倍,一石米要卖到六七两银子。 普通老百姓一年也就赚个六七两的银子,这一石米也只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 庄稼枯死,秋收无望,家里渐渐地没有了存粮,为了活下去,百姓们只能离开故土,另寻出路。 然而,当时豫州的旱情严重,往上走,淮河一带洪灾泛滥,往下走,全是来投奔豫州的。 到最后,这些离开故土的百姓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有住所,没有收入来源,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官府无力应对,局面越来越乱。 朝廷虽然派了赈灾粮,但运量有限,且现在除了豫州,各地方都在闹粮灾。 褚绥为这件事也头疼了好些天,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的声音隔着殿门传了进来:“大同捷报!” 福安快步朝门外走去,结果那小太监的信件,恭敬地递到了太子殿下手里。 褚绥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太好了,舅舅率军与瓦剌大军交战,敌军节节败退,已退至边墙外六十里处,瓦剌可汗受了重伤,已逃回境内。” 福安公公也跟着激动喊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这封战报里还详细写明,顾清淮不仅及时送来了粮草,解了大同燃眉之急,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几名暗中与瓦剌大军通传消息的细作。 那几名细作已经被舅舅军法处置了,其中有一名细作还是舅舅身边的人,看到这里褚绥不禁抿了抿唇,幸好舅舅还是信任他的,所以才会信任他派过去的顾清淮,才能将这几个细作揪出来,及时止损,只可惜那几个细作都没有供出他们背后之人。 褚绥把捷报丢到了炭盆里,看着红紫色的火焰,沉声问了句:“商阙那边如何了?” “属下得到消息,侯爷率大军已经杀进鞑靼境内了。” “你说什么?!”褚绥猛地起身,看向暗一,甚至都顾不上他的肚子蹭到了桌案边沿,急忙道:“他...他可有受伤?” 福安连忙扶着他,担忧地看着他的肚子。 暗一摇摇头:“属下暂未得到其他消息,但花马池的战报应该在回京的路上了。” 大同打得艰难,是意料之中,瓦剌主力压境,大同地形平缓,瓦刺大军攻城,舅舅的处境很被动,且大同的粮道险些断了,还有内鬼细作拖后腿,舅舅能守住大同已是万幸。 而花马池不一样,鞑靼部是趁虚南下,打的是游击试探,而且鞑靼不像瓦刺,瓦刺是可汗亲征,而鞑靼这次试探,巴图尔并没有出战。 商阙主动出击,打得极凶,一旦发现对方的弱点,死死咬住,打到最后,鞑靼连收拢残兵的机会都没有。 褚绥摸了摸已经显怀的肚子,眉宇间皆是担忧:“你下去吧,时刻盯住豫州,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待暗一走后,褚绥去了趟乾清宫。 他刚踏进寝殿,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烛火的焦味迎面扑来,殿内烛火通明,橘色的暖光几乎铺满了寝殿里的每一处角落。 张太医与几位御医正围在矮桌前低声讨论着药方,几人神情凝重,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陛下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陛下龙体抱恙,朝政一直由太子代摄,中秋宴后便再未露面。 京城里都在传,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父皇今日如何?” 听到寝殿深处传来陆陆续续的咳嗽声,褚绥眉心紧蹙,用手帕捂着口鼻,朝里面走去。 床榻前乱成一片,几个宫女正在小心地擦拭着父皇的脸,还有地上染血的呕吐物。 张太医跟在殿下的身后,脸色不太好,他小声地说了句:“陛下的病情不容乐观。” 第64章 流民 第64章 流民 入夜后,乾清宫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烛光将整座宫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宫人们不停地在大殿中穿行,清理着烛台上的蜡油,换上新的红烛。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寝殿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咳得厉害,听着让人心惊不已。 贤妃守在寝殿门口,看着宫人们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心头一震。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带着止不住的担忧,有人已经红了眼眶,用手帕轻轻擦着眼泪,有胆子小的妃嫔已经在小声啜泣了。 贤妃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冷眼怒斥:“陛下还在,你们哭什么?” 抽泣声戛然而止,被训斥的那几个妃嫔讷讷地站在墙角,不敢吭声。 褚绥赶来的时候,太医们在殿门口跪了一地。 他端着药碗,坐到陛下床榻边上,一勺接着一勺,喂父皇喝药。 皇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了,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褚绥一眼,又开始唤起先皇后的名字。 “雨柔...” 褚绥垂眸轻笑一声:“都说孤与母后长得像,延安公公觉得呢?” 站在他身后的延安公公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殿下的眉眼都与先皇后长得相似,嘴巴倒是长得像陛下。” 褚绥把药碗搁在一旁的矮桌上,缓缓开口:“听说父皇与母后是在金陵认识的,母后是金陵人士?” 延安公公以为殿下是想念先皇后才会问起相关的事情,并没有多想:“回殿下的话,十九年前,陛下南下巡盐,在金陵遇见了当时卖鱼为生的先皇后。” 听到这里,褚绥可以确定,父皇并不知道母后的来历,便不再多问。 “福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眼看着就要亥时了。”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阵阵咳嗽声像是使不上劲,有口痰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的延安公公凑到前面来,将陛下扶着坐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唇间喷涌而出,褚绥没来得及躲,连他的裙摆上都沾染上了血迹。 寝殿里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 福安公公连忙扶着太子殿下往后撤。 张太医几乎是从殿门外冲进来的,他顾不上行礼,提着药箱三两步来到陛下的床榻前,低头掀开陛下的衣领,将手指按上他颈侧的脉息,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朝着延安公公喊了一声:“快把参汤呈上来!” 延安公公手疾眼快地把宫女呈上来的参汤塞到了张太医手里,张太医接着把参汤灌进了陛下的嘴里,做完这一切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褚绥收到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还在大喘气的父皇,沉默地垂下眼。 没过多久,陛下缓缓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看着跪在床榻边的人,目光落在褚绥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太子啊...扶朕起来。”皇帝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延安,去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是。”延安公公应声退下,转身去了偏殿。 褚绥扶着父皇,让他轻轻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他现在的身子不便,看起来有些笨拙。 在扶着父皇坐好后,他也沿着床边坐了下来,握着父皇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皇帝先开了口,他的目光从褚绥的脸上慢慢移向他的肚子,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迟疑道:“太子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些?” 褚绥沉默地抿了抿唇。 福安悄悄瞥了眼殿下难看的脸色,连忙接住了陛下的话:“回陛下,今日天冷,殿下出门时多添了件衣裳。” 皇帝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了句:“你还是胖些好看,以前太瘦了,身子也不好,如今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褚绥乖乖地应了声:“父皇说得是。” 延安公公捧着盒子快步回到床榻前,双手恭敬地将盒子递了上去。 皇帝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圣旨,那是用上好的蚕丝织成的绫锦,他缓缓摩挲着这轴华丽而庄重的卷轴,将其递到了延安手里,沉声道:“宣旨吧。” 延安公公双手微微颤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高声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褚绥,仁孝天成,器识弘远,监国以来,政绩斐然,着即皇帝位,望其继朕之志,敬天法祖,爱养黎民,不负朕托。钦此。” 圣旨宣读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延安公公将那道圣旨轻轻放在了褚绥的手上,颤声道:“恭喜陛下。” 福安接着说了句:“恭喜陛下。” 道喜的声音在寝殿内此起彼伏,殿外的嫔妃们听得真切。 贤妃娘娘扶着门框站定,松了口气。 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伏地的身影,落在褚绥身上,视线变得模糊,他神志也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恍惚中,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像今天这样,接过先帝的圣旨,在众人簇拥中称帝。 褚绥红着眼眶,再次握住了父皇无力垂下的手,声音悲痛:“父皇...” 皇帝颤颤巍巍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当年的事情不怪商阙...是朕执意让他离京...” 褚绥没想到父皇在临终前会提起商阙。 皇帝继续说道:“他待你极好,可若想...想留在你身边...他必须,必须按照父皇的安排,才能护住你一生...他很好,若是日后他做错了什么,你也要念在他是商家后人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我们欠商家的...” 褚绥眼眶氤氲着雾气,哽咽道:“儿臣知道了。” “叫,叫褚堰进来。” “父皇!儿臣来了!”原本就守在殿门口的褚堰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跪在父皇床榻前。 皇帝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儿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堰儿一向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的这句话,让褚堰猛地一怔。 父皇夸他聪明...原来父皇一直都知道... 皇帝握着褚堰的手覆盖在褚绥的手背上,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们要兄弟同心,朕才能将祖辈们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皇帝便闭上了眼。 “父皇!”褚堰悲痛欲绝地扑上去,抱着父皇的肩膀摇了摇。 褚绥眼眶积攒了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那只被父皇攥紧的手渐渐松开。 延安公公跪在榻前,伏在地上,声音破碎,伴随着隐忍的抽泣声“陛下,驾崩了——” 哭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在整个宫殿中回荡。 突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穿过跪伏的人群,来到乾清宫,他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险些摔倒,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殿下!二殿下带兵围了东华门!”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阵厮杀声。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二殿下此番作为不就是逼宫谋反? “太子...”户部尚书萧项禹咬了下舌头,连忙改口:“陛下,二殿下围宫谋反,请即刻封锁宫门,传旨禁军各部,调动兵马护驾!” …… …… 哭声被厮杀声压住,四面八方传来禁军与叛军打斗的声音。 嫔妃们被宫人簇拥着躲进了寝殿深处,大臣们也都拿起了武器,守在乾清宫里。 “护驾!保护陛下!” 顾清淮趴在宫墙上,借着火光向下望去,宫墙外那些与禁军厮杀的身影,让他这个在大同上过战场的人,有些许意外。 这些叛军刀法杂乱,阵型松散,不像是正规军,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然,而且对方的人数极多,哪怕倒下一批又一批的人,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扑过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粗糙的面孔上飞快地扫过,心头一凛,翻身下了墙头,快步来到褚绥面前,神情严肃:“陛下,这些叛军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打法毫无章法,却异常凶猛,简直是不要命一样。臣怀疑,这些人不是二殿下养的私军,更像是……” “流民。”褚绥替他补充了那句未说完的话。 一旁的礼部尚书贺正雅怔了怔,不敢置信地开口:“陛下说的可是...流民?” “没错。”褚绥点点头,脸色铁青,冷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褚稷自请去豫州,为的就是这些流民。” 褚稷在豫州城施粥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暗一也向他回禀过,只是褚绥没想到褚稷竟然会利用这些流民来逼宫。 这些流民并不在意谁当皇帝,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所以听信了褚稷的谗言,拥护褚稷成为新帝。 褚稷送来的那碗粥,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坚信只要褚稷当上了皇帝,他们就不会再风餐露宿,冻死街头。 他们拿着武器,拿着农具,冲进皇宫的时候,只想拼死一搏,想拥立那个曾经施舍他们一碗粥的人,成为新帝。 褚绥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捂着肚子,艰涩道:“如今只能想办法,先杀褚稷,再稳住流民。” 第65章 援军 第65章 援军 从乾清宫的宫墙看向外面,不少宫殿都在起火,冲进来的流民打翻了油灯,四处点火,火光沿着廊道和偏殿的屋檐迅速蔓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浓烟滚滚。 整座皇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午门敞开,本该守卫的禁军不知所踪。 成千上万的流民从宣武门杀了进来,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火光中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 穿着甲胄的士兵和穿着粗布麻衣的流民纠缠在一起,刀剑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合着流民的嘶吼与禁卫军的怒喝。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鲜血染红了大地,遍地都是尸体。 宫人们四散奔逃,提着水桶试图扑灭着火的宫殿,有人守在乾清宫门前,筑成一道肉墙。 褚绥站在大殿里,用手帕掩着口鼻,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气息。 福安扶着他的手臂,满脸着急和担忧:“陛下,先回屋里吧。” 褚绥摇了摇头,把沿着喉咙涌上来的呕吐感咽了回去。 冲在最前方的流民带着队伍一路杀到了乾清宫门前,他穿着一身灰扑扑又破烂的旧衣裳,手里还握着柄大刀,高声呐喊:“弟兄们!二皇子才是天命所归!随我冲进乾清宫,拥立新帝!今日事成,人人有赏!” 他的声音穿透宫墙,落在乾清宫众人耳里。 萧项禹听着这句话,眉头一紧,他爬上宫墙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瞳孔微缩:“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贺正雅听到这句话后,不顾史鹤轩吃痛的惊呼声,踩着他的肩膀也爬上了宫墙,看了一眼底下的人群,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陛下,这批流民少说也有数千之众,京城内外早已戒严,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水路。”褚绥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他们坐的是扬州城的商船。” 几个月前,他在扬州城遇刺,那些商船消失得无影无踪,与那批船只一起消失的,还有大量的物证和银钱。 现在想来,这些失踪的船只恰巧在今夜宫变派上了用场,褚稷就是利用这些船只将这些流民送来了京城,并许诺他们,若是他能登上帝位,他们这些流民便是最大的功臣,日后都能留在京都里,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拿到一份好差事。 这些船只沿途收留了一批又一批难民,等船队抵达京城时,这支流民已聚成数千之众。 萧项禹脸色沉了下去,当初调去扬州城整顿的,正是他本人,却没想到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突然“咚”的一声撞击,在耳边炸开。 殿门上的铁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在撞击中震颤,那堵肉墙发出沉闷的痛呼声。 “快堵住宫门!” “放箭!” 箭矢从墙头飞出去,坠入人海,有人倒在了地上,但后面的人却不顾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指挥令旗一挥,数百支箭矢从墙头倾泻而下。 可无奈的是,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不停地撞击着宫门,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发出一声断裂的巨响。 “陛下!我们的人守不住了!” “护驾!” 混乱之中,那堵肉墙被撞得散开来。 朝中大臣们纷纷举起武器,挡在褚绥跟前。 萧项禹高声喝到:“陛下在此,誓死护驾!” 流民们嘶吼着涌入乾清宫,很快就占据了殿前的广场,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守在乾清宫里的禁军举着盾牌叠,架着长枪。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缓缓从流民中走了出来。 褚稷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步态从容,朝着褚绥的方向走来,在流民身后站定,眉宇间带着一缕阴鸷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太子殿下。” “什么太子殿下?”萧项禹啐了一口,咬着牙笑了一声:“先帝龙驭宾天之前,亲手将江山交到了陛下手中!我等亲眼见证!” 二皇子轻轻笑了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不自量力,“本殿下说是太子就是太子!新帝落在谁的手中还说不准呢!你们说是吗?” “我等誓死追随二殿下,拥立二殿下为新皇!” 流民的声音响彻整座宫殿。 萧项禹看着他身后一批又一批的流民,脸色难看至极,他不动声色地跟贺正雅交换了个眼神。 【一会打起来,你带陛下先走。】 贺正雅没说话,他不敢确定陛下在他手里就一定是安全的,他是怕自己护不住陛下。 “好了。”褚稷挥了挥手,流民的呐喊声渐渐停下。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褚绥,忽而笑了笑:“我身后有数千人,宫外还有接应的兵马,你手里就只剩下眼前这些大臣和禁军,你拿什么跟我斗?” 见褚绥没说话,褚稷又说了句:“别白费力气了,把圣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挡在褚绥身前的顾清淮嗤笑了声:“难道二殿下就不怕,来日容珲将军与侯爷的兵马踏平整个京城吗?” 褚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脸色沉了下来,想起方才收到的战报,压下心底的不安,冷哼一声:“想必那两位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顾清淮瞬间瞪大了双眼,震惊道:“你说什么?” 褚稷笑了笑:“本殿下说,若是各位还有命活到明日的话,想必就能听见那两位战死沙场的消息了!” 众人面露惊讶,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褚绥看着褚稷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你又怎能确定收到的军情是真的?” 褚稷彻底僵住了,他瞳孔微微睁大,心底的不安彻底撕开了一条口子,他努力稳住心神,说道:“既然太子殿下不肯交出圣旨,那就不必多说了。” 随即,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流民,激起他们的斗志,高声喊道:“拿下太子殿下的人头,本殿下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流民跟着冲了过来。 “护驾!护驾!”福安护着褚绥往后撤。 “贺大人,您先带陛下走!下官来善后!”顾清淮拔出佩剑,一刀砍杀了冲上来的流民,抹了抹脸上沾到的血迹,说:“陛下快走!我们的援军在路上了!” 他早在宫门合上之前就派身边的人去调派了附近的兵马。 就在双方正杀得正酣时,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宫外传了进来,由远及近地穿透宫墙,蹄声如潮,甚至连脚下都能察觉到轻微的震感。 “哪里来的骑兵?!” 褚稷暗叫不好,他的心里很清楚,现下的局面,只要控制住褚绥,他就能逼退援军,顺利登基! 若是褚绥不死,他就不可能有活路。 他带着一队人马,往褚绥的方向一路杀了过去。 他身边的这些人可不是流民,身手不比禁军差。 顾清淮被他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倒在地上,一旁的萧项禹翻滚进了混乱的人群,才保住了性命,在褚稷走后,他又爬了回去,拖着顾清淮的身体躲到角落里,捂着他的伤口,慌乱道:“小顾大人,你可别死啊,我带你去找太医!” “陛下...”顾清淮指了指褚绥的方向,喘着粗气:“快...护驾...” “你就别乱动了!”萧项禹看着他的伤口不停地溢出血来,赶紧扯下自己的衣裳替他做了个简单的包扎:“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 萧项禹背着他趁乱往后宫的方向逃去。 褚稷已经杀红眼了,沿路的人全被清理干净,就在他快要追上褚绥的时候,他刺出去的刀被挡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把刀的主人,神色一怔:“大哥?” 褚堰死死地抵着褚稷的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二弟...收手吧,援军已经到了,你已经输了。现在收手,大哥去求六弟,求他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褚稷嗤笑一声:“大哥,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既然我已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早就没有活路了,今日我和他,只能活一个,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 褚堰没有后退,为褚绥争取多一点时间,“父皇从未想过将江山托付你我,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就因为他是皇后所生?所以他是太子?”褚稷愤恨地开口,冷冷地看向褚堰:“若是大哥拦我,那我只好把大哥也杀了。” “拿下。”褚稷收回了那把刀,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继续朝褚绥的方向追去。 而褚绥被护着拐进了长廊,五个月身孕让他每走一步都变得沉重和艰难,他不知道宫外的那阵马蹄声到底是不是舅舅的援军,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偏偏这时,肚子还传来阵阵钝痛,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陛下,您没事吧?”福安公公扶着他的手,脸色变得惨白。 “朕没事...”褚绥用力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口腔散开,才勉强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太监和宫女的尖叫被喊杀声吞没。 到最后,只剩贺正雅和福安,两人将他死死地护在身后。 贺正雅看着身后追来的叛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沉声道:“陛下先走,这里有我们两个足够了!” “你逃不掉的!”褚稷嚣张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破空而来。 一支羽箭精准地刺入褚稷的右肩,穿透肩甲,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 “嘶啊——”褚稷痛呼一声,手上握着的那把刀应声落地。 他顾不得肩胛上的伤口,快速扭过头,往身后看去,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震惊地张了张嘴:“商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应该是在和鞑靼……” 商阙压根没理会褚稷,甚至没分给他半个眼神,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叛军,笔直地落在褚绥苍白的脸上。 “全部拿下!” 他身后的精锐快速将此地包围,将所有叛军押下,所有反抗者,直接斩杀。 只有褚稷被捆了起来,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卸了他的下巴。 商阙快步来到褚绥跟前,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商阙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褚绥扶着廊柱,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把肚子遮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确该死。” 第66章 喂药 第66章 喂药 商阙的骑兵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容珲的大军也到了。 两队兵马在午门前会合,然后沿着宫道的方向,迅速地包围了整座皇宫。 流民们方才还靠着一腔蛮勇和人数优势想要占领皇宫,此刻见了真正从战场上活下来的铁甲骑兵,气势瞬间蔫了一半,领头的中年男子还想说点什么激励流民们的士气,他刚要开口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尤其是当他们看见二皇子被五花大绑捆住手脚丢到乾清宫殿前时,他们恍惚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谋反,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大人!我们是受了二皇子蛊惑,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有人丢了武器,举起双手,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有人被刀架在脖子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看着那几个试图逃跑的流民被当众斩首,血溅当场,其他流民耷拉着脑袋,连头都不敢抬,丝毫没有了方才那般蛮勇。 士兵们将流民们手里的武器都收缴了,剩下的便是打扫残局。 整个皇宫充斥着火光,烧毁了许多宫殿,太监和宫女们正拎着水桶,在廊道里来回穿行。 几个大太监正在指挥着他们灭火,“都手脚快点。” 侍卫们则是将遍地的尸骸一具具地抬上板车,盖着草席运出宫去。 善后事宜比预想中快得多,可这场叛乱留下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消散。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混杂着梁木烧焦的味道,呛鼻难闻。 褚绥没有在此地逗留许久,将善后的事情交给了舅舅,便被福安扶回了东宫。 商阙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身影,连忙上前将他拦腰抱起。 “陛下的脸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 褚绥方才强撑着一口气才坚持到现在,等他松懈下来后,才清晰地察觉到腹部的绞痛。 他用衣袍遮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不想让商阙发现他的异样。 “很难受吗?”商阙见他没说话,便加快了脚步。 褚绥揽着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大口地喘着气。 进了寝殿后,商阙把他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刚想给他褪去外衣,让他舒服一点,没曾想,褚绥开始赶人了。 “你出去,让张太医来。” 商阙见他难受,也不敢强留下来,把待在外面的张太医拎了进来。 福安公公上前接替他的位置,伺候褚绥换下衣裳,给他盖上了被褥。 张太医跪坐在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在陛下的腕上,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陛下的脉象滑而虚浮,腹中那位,气息浮散,根基不稳。 张太医收回手,面色沉静:“陛下脉象浮滑,气血两亏,是受了惊吓所致,臣先开一剂安...安神的方子,先服三日看看。” 他口中“安胎药”这三个字硬生生在陛下凌厉又冰冷的目光下,换成了“安神药”。 张太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继续说道:“这几日,陛下务必静卧,不可随意走动,不可劳神,更不可再受惊吓。” 福安公公心头猛地一沉,他接过张太医递过来的药方,跟着张太医去了药房。 屋里头除了来回走动的宫女,就只剩褚绥和商阙,商阙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褚绥,得到陛下的首肯,她们才敢退至门外守着。 商阙沿着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脏抽痛,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拿捏着。 “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苦了。” 褚绥看着他下颌处新添的伤口,沉闷地开口:“这句话,你方才就已经说过了。” 为了逼褚稷亮出底牌,他是故意放出父皇病危的消息,他知道褚稷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顺利继承皇位,制造一场叛乱。 所以他与舅舅商量好了,让军队悄悄埋伏在城外西山脚下。 没想到商阙会比舅舅先赶来。 褚绥躺在床榻上,眼皮半阖着,疲惫地开口:“没有朕的旨意,私自回京,侯爷可知这是死罪?” 商阙看着他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喉结滚动了下,沉默片刻后,低眉顺眼地说了句:“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褚绥抬起眼皮,借着烛光看了一眼商阙,他的表情有些沉默,甚至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恭顺。 印象里,商阙总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无赖模样。 现在看来,他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还记得他们上次见的最后一面,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误会,没来得及说清楚,商阙就已经离开了。 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福安公公敲了敲殿门,轻声喊道:“陛下,药好了。” “端进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还有几分虚弱。 福安端着药走了进来,还未等他站定,商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淡淡道:“让我来。” 褚绥看着不知所措的福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商阙将那碗药端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深褐色的汤汁,袅袅热气扑面而来,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闻着飘散在空气中那股苦涩的味道,微微蹙起了眉头,怎么觉着,今日这安神药,比往日的格外苦些? 他舀起一勺,搁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两下,才把勺子递到褚绥嘴边。 “不烫了。” 温柔的声音落在褚绥耳畔,他怎么觉得商阙这语气像极了哄他喝药? 他轻尝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他眉头紧皱,下意识推开了商阙再次递来的汤勺。 商阙搁下药碗,从一旁的矮桌上端起了那盘福安公公准备好的果脯,用竹签叉起一小颗递到褚绥嘴边:“尝一口吧,压一下嘴里的苦味。” 褚绥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杏脯。 果肉在唇齿间破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压制住了那股想要反胃的冲动。 酸杏虽用蜜渍过,甜度很低,反而透着一股酸意。 膳房摸透了太子殿下近日的喜好,凡是呈上来的果脯,用的都是酸味极重的果子,只放了些许蜜糖腌制。 商阙见他把果肉咽下去之后,继续喂他喝药,就这样,一口汤药,一口杏脯,喝完了一整碗的汤药。 看着褚绥一口一颗果脯吃得正欢,他有些好奇地看了下,果盘里装的除了杏脯,还有腌的乌梅和酸角,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记得褚绥一向不爱吃酸的茶果点心,是口味变了吗? 第67章 陛下 第67章 陛下 “陛下曾经许诺臣,若他日登基,便娶臣为后……” “咳——”褚绥正含着一口汤药,还未来得及咽下,被他这句话惊着了,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当心些。”商阙搁下药碗,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怀中抽出一条明黄色的绢帕,动作熟稔地替他擦拭着唇边的药渍。 褚绥看着那条熟悉的帕子,愣了愣,随后懊恼地推开他的手,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忍不住生气,若不是商阙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他们之间怎么可能还有了孩子。 看着褚绥烦闷的脸色,商阙垂下眼睑,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陛下金口玉言,该不是想反悔吧?” “朕自然记得此事,只是...”褚绥咽下嘴里的苦涩,喉结滚了滚,磕磕巴巴地说了句:“父皇新丧,孤...朕身为人子...按制当守孝三年,居丧期间不得议婚娶之事。” 商阙微微抬眸,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就在褚绥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商阙只是轻轻地“嗯”了声,“陛下记得就好。” 褚绥微微一怔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商阙递过来的一颗杏脯堵了回去。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 夜色浓稠如墨,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福安公公刻意的脚步声,他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夜深了,张太医叮嘱过,您需要多休息,切勿劳累多思。” 商阙看着褚绥,理所当然地开口:“那臣留下来,为陛下守夜。” “不必。”褚绥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觉得不妥,果然,从商阙的沉甸甸的目光来看,他肯定又误会了什么。 但他此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商阙,他有了孩子这件事。 忽然间,他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踹了他一脚,他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孩子,被商阙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目光移至他的腹部,“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 商阙刚要去掀开他的被褥,检查一下他的肚子,褚绥的手便覆了上来,按住被角,慌乱地开口:“方才的叛乱未平,余党未清,舅舅多年不在京中,不了解朝中局势,怕是应付不过来,你去替朕安置妥当吧。” 商阙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收回,他垂下眼睑,轻声应道:“臣遵旨。” 在他离开后,褚绥恍地松了口气,手心早已汗湿了一片。 商阙这一走,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叛乱虽然结束了,留下的烂摊子还是要大臣们帮忙收拾的。 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水桶游走在廊道,通往各宫殿,帮忙灭火。 工部的人正架着云梯修补被破损的窗棂和梁柱,户部的人在清算宫殿里损毁的器物,兵部的人在清点伤亡人数,礼部的人游走在伤员之间,刑部的人在押送流民,只有吏部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殷大人,您在干嘛呢?”户部尚书萧项禹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在一旁偷懒的殷诏,立马就不爽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偷懒,是不是有点不地道了?” 殷诏老脸一红,揽着萧项禹的肩膀,热切地盯着他说道:“萧老弟啊...你说,咱们陛下,对吏部到底是什么看法?” 等陛下修整好,反应过来后,第一个被清算的该不会是他们吏部吧? 萧项禹听着这句“小老弟”就头疼,他当然知道殷诏在想什么,前段时间,吏部和二皇子走得近了些,没想到二皇子兵败,这下吏部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尴尬了,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不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殷诏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怕陛下...秋后算账嘛...” 萧项禹调侃道:“殷大人放心,您此前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私底下帮二殿下调动一些官员,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在叛乱……” 殷诏连忙捂住他的嘴,惊恐道:“萧大人!这可不能乱说啊!” 贺正雅和史鹤轩正抬着伤员往太医院走,看见他俩在闲聊,气不打一处来:“两位大人行行好,先干活吧,有空搁这聊天还不如帮忙多抬几个病人去太医院。” 萧项禹看见贺正雅双眼一亮,扒下殷诏的手,感慨道:“殷大人您看,这贺大人就非常有先见之明,他早早就跟随陛下身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次叛乱护驾有功,陛下定是重重有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殷诏心里五味杂陈,只能不停地点头:“萧大人说的是,以后就请贺大人多多关照了。” 贺正雅白了萧项禹一眼,懒得再跟他们两个废话,看着前方一脸阴沉,且来势汹汹的威远侯,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行礼道:“侯爷。” 商阙的目光掠过散落在广场上的尸体,不悦地皱了下眉:“快点处理干净,别污了陛下的眼。” 几人连忙应了声“是”。 容珲正指挥着收下的精锐将流民押往刑部大牢,这些流民被铁链捆住了手脚,嘴里还塞着粗布,一路上只能不断地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他们垂着头,被士兵们用枪杆推着往前走,从午门一直走到刑部,长长的队伍,占据了整条街道。 刑部的人连夜审问,登记名册,清点人数,大牢里问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人!大人我们真是被二皇子蒙蔽,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是二皇子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帮他发起叛乱,他就会赏我们一口饭吃,我们也是太饿了,才会做错了事啊!” “大人,你们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回去豫州,再也不会来京城了!” 牢房里充斥着流民们的哭喊声,刑部尚书拍了拍板:“都别嚷嚷了,你们到底是不是被蒙蔽的,圣上自有定夺!” 牢头一身腱子肉,长得又高又壮,他站在大牢里的过道上,死死地盯着牢房里的流民,手里鞭子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再吵,本官就撕烂你们的嘴!” 整个大牢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刑部尚书带着容珲的副将往更深的地牢走去,“将军请。” 在那名副将身后,是褚稷及其党羽,他们被关押在地下深处的牢房,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挂在长廊的壁上,空气又潮又闷,还飘散着一股霉味,角落里偶尔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走!” 刑部尚书将牢门打开,跟在一旁的士兵推了一下二皇子,厉声喝道:“快走!” 褚稷被推得踉跄了下,跌坐在牢房里面,肩胛上的箭伤还渗着血,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进来之后,似乎吓到了躲在墙角的老鼠,刺耳的“吱吱”声不断响起。 褚稷靠着墙坐了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牢门闭合,落锁的声音甚至在这空荡的牢房里有了回音,待脚步声走远后,一切才归于沉寂。 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殿中,白绸挂了满殿,晚风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烛火晃动得厉害。 褚堰一次又一次将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眼眶垂泪。 容珲连殿门都没进,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听延安公公说,先帝生前总在挂念先皇后,时常看着她的画像出神。 他听后嗤之以鼻,若不是当年先帝阻拦,他早就带姐姐出宫,远走高飞了,姐姐也不会因为困在这深宫里,郁郁而终。 人走了,他才摆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小太监端来一壶热茶,容珲摆了摆手,天色快亮了,宫门也开了,他也该回他的将军府了。 他正准备翻身上马,离开皇宫的时候,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 容珲抬头望去,天色灰蒙蒙的,大雪正簌簌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喃喃道:“这场雪来得巧,将那些肮脏的东西,全埋了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被雪渐渐覆盖的皇宫。 …… …… 商阙在宫里忙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东宫。 也不知昨夜发生叛乱,陛下受了惊吓,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他带着满脸担忧的神色,正要往寝殿走去,却在半路遇见了端着汤药的福安公公。 看见他,福安微微一怔,躬着身子向他行礼:“侯爷。” 商阙朝着寝殿的方向望去,微微蹙着眉头:“陛下可还在睡?” 福安摇头,轻笑一声:“陛下已经醒了,正在偏殿用膳,侯爷请随老奴来吧。” 商阙有些意外,没想到陛下已经醒了。 偏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福安脚步轻快,在门口站定,通传一声:“陛下,侯爷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半晌后,褚绥应了声:“让他进来吧。” 商阙随着福安公公的脚步跨进了偏殿,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陛下面前摆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勾得他饥肠辘辘。 褚绥正端坐着,轻轻吹着汤勺里的粥,看见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坐吧。” 商阙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这满桌的菜肴,都是荤菜,几乎看不到一道素菜,除了摆在他面前那一小碟腌黄瓜,就是什么酱肘子、红烧排骨、羊汤,还有冒着红油的辣子鸡丁,酸香四溢的糖醋鱼等等,都是一些比较重口味的菜,可他记得明明记得,陛下早膳一向吃得比较清淡,都是些清粥小菜,而且那几道辣菜,陛下是从来不吃的。 看着陛下夹起了一道辣菜,商阙还是有些惊讶,他记得陛下小时候最怕吃辣了,宫里的膳房做任何菜式都是不放辣的。 褚绥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是看穿了些什么,心头一紧:“若是不饿,不必勉强。” 商阙这才把目光从满桌的菜肴上移开,落回了褚绥的脸上,他仔细地盯着褚绥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眉眼到唇角,见他脸色红润,不像昨夜看到的那般苍白,也总算放下心来。 只是陛下的脸,似乎比记忆里圆润了一圈。 从扬州城回来的时候,褚绥因为受惊,那阵子总是食欲不振,整个人瘦了一圈,如今脸上总算长了一些肉。 他的视线顺着褚绥的脸往下滑,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上,那衣裳将他的领口都捂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并不方便。 “陛下。” 褚绥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说起孩子的事。 结果。 商阙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最近是不是长胖了些?” 第68章 只是 第68章 只是 褚绥听见商阙的这句话,彻底地愣住了,僵硬地收回了正要夹红烧肉的那双筷子。 他原以为商阙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各种措辞,若是商阙问起孩子的事情,他该怎么回答。 结果等了好半天,商阙开口说的竟然是他胖了? 褚绥嘴里的那块排骨顿时就不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大氅下,微微隆起的腹部,五个月的身孕,他的腰腹是比从前要圆润了一圈。 看着商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褚绥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纠结了许久的措辞,全白费了。 商阙显然察觉到了褚绥情绪的变化,他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如今陛下的气色瞧着比从前好多了,这样刚刚好。” 接着,他又低头扫了一眼褚绥面前的那道红烧肉,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了褚绥碗里,讨好地笑了笑:“今日这道红烧肉做得不错,陛下尝尝看?” 褚绥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略带谄媚的笑容,眉梢微扬,看来商阙是不打算再跟他闹别扭下去了。 用完膳后,福安公公让宫人们进来收拾了桌面,转身从案几上端来了那碗已经晾好的汤药,稳稳地搁在了褚绥面前,他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商阙,不动声色地说了句:“陛下,药已经凉好了。” 商阙略带诧异地看着搁在褚绥面前的那碗汤药,仔细地嗅了嗅,一股熟悉的草药味萦绕在鼻尖,忍不住开口:“张太医昨夜不是开了安神的方子?怎么大早上的就喝上了?” 福安公公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含笑开口:“回侯爷,昨夜开的药方是安神的,而今早这一碗是张太医开的另一张方子,是温补的汤药,专门为陛下调理身体用的,与昨晚那张方子不一样。” 他说得滴水不漏,商阙并没有多想,尤其是看见褚绥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后,便更加确信,这只是一碗普通的,温补汤药。 福安公公在陛下喝完那碗汤药后,连忙送上一盘茶果点心,端着那药碗退出了偏殿。 褚绥面不改色地捻起一块酸梅放进了嘴里,压一压嘴里苦涩的味道,转移话题:“昨夜的叛乱,侯爷可都安排妥当了?” 商阙把昨夜安排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回禀:“流民已全部押入刑部大牢,宋大人连夜清点过了,共三千百余人,录完全部口供可能还需几日。褚稷及其党羽关进了地牢,由容将军的部下守着。宫里的火已经灭了,工部的人还在修缮,预计十日内能全部完工。” “褚堰呢?” “在灵堂里跪着。” “后宫如何了?” “有贤妃娘娘照应,不会有什么事的。” “顾清淮呢,他如何了?”褚绥想起他被褚稷的人刺了一刀,也不知伤势如何。 “经过张太医的及时救治,他捡回来了一条命。”商阙想起他在太医院看见贺正雅哭倒在顾清淮身旁,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啊,我怎么跟顾老交代”,结果顾清淮还要忍着疼痛劝解他。 “那便好。”褚绥顿了顿,看着商阙的目光染上几分不悦:“鞑靼那边如何了?为何不将军情传回京城?” “想必信使明日就能到京了。”商阙把鞑靼打退之后,把战场上的烂摊子全交给了魏旭,自己率一队亲兵回京了,所以信使未必有他的速度快。 “没有朕的允许,你敢私自回京?”褚绥瞪着他,恼怒地说了句:“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 商阙忽然打断了他,眉宇间舒展开来,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很想你,绥绥。” 褚绥听着那句话,猛地怔住。 而且,“绥绥”这两个字是儿时他在闹脾气的时候,商阙因为哄他才会喊出口的小名。 横在他们之间的是君臣有别,他还以为长大之后,商阙不会再叫他这个名字了。 褚绥神情有些恍惚,脑海中思绪翩跹,仿佛想起多年前,商阙也是这般喊他的名字,哄他开心。 “陛下,容珲将军求见。” 福安公公的声音打断了褚绥的思绪,他缓缓回过神来,避开商阙灼热的目光,看向殿外:“快快有请。” 商阙满脸怨怒地看着容珲一步步走来,不情不愿地躬身行了个礼。 容珲在看褚绥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他甚至都没给商阙一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褚绥的腰腹,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僵硬地说了句:“参见陛下。” 商阙见他的神色不对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褚绥的肚子。 方才陛下吃第二碗饭的时候,他是不是该拦一下? 现在连容珲将军都觉得陛下长胖了。 陛下吃得好是一件好事,只是陛下这样暴饮暴食,若是伤着肠胃可就不好了。 气氛有些尴尬,三个人心思各异。 褚绥看着舅舅阴沉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舅舅来自张太医口中的古老部族,自然是知晓男子可以孕育子嗣一事。只是没想到舅舅会这么敏锐,他穿着大氅,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舅舅竟也发现了他怀有身孕。 容珲的目光转移到褚绥身旁的商阙身上,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人,从头到尾,连头发丝都没有错过,他的眉头紧蹙,不满地开口:“本将军有话要对陛下说,请侯爷暂且回避。” 商阙眉梢微挑,正要开口说什么,褚绥已经先他一步出了声:“你先下去。” 商阙的视线在容珲那张铁青的脸和褚绥略带心虚的眉眼上来回游走,最终什么也没说,拱手退了出去。 “臣告退。” 殿门合上,福安守在门外。 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容珲沉默片刻,在确认商阙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把目光再次放在了褚绥的腰腹上,缓缓开口:“孩子...是他的吗?” 褚绥垂在两侧的手蜷缩了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容珲屏住呼吸,看着褚绥那张酷似长姐的脸,最终还是没舍得说重话,只是长叹一声:“陛下糊涂。” 褚绥攥着指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是储君出身,是天底下最衿贵的人,如今又登帝位,三宫六院,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至于……”容珲看着他稚嫩的脸,语气充满了悔恨:“何至于跟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 若是那次他回京,能够待在陛下身边久一点,若他能察觉到商阙的心思,及时告诉陛下,他们部族男女皆可怀有身孕这件事,是不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褚绥脸上泛起一层尴尬的薄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从来不是商阙一个人的错。 若他自己没有那层意思,商阙再多的喜欢,也无济于事。 是他默许了商阙留在身边,是他一次一次地放纵商阙越界的行为。甚至连他腹中的这个孩子,都是因为他的主动,才会来到这世上。 褚绥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涩,若不是他的私心,商阙怎可能有得逞的机会。 容珲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了,放缓了脸色:“即使陛下喜欢男子,那也该是他们来伺候陛下,怎么能是……” 褚绥听懂了舅舅的弦外之音,脸上的薄红蔓延至耳边,窘迫地开口:“这件事,是朕做得不对。” “不,这不是陛下的错。”容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他想起商阙那张惹人厌烦的脸,还有几次他来见陛下时,那人总是围在陛下身边献殷勤的模样,他咬牙切齿,恼怒道:“一定是那登徒浪子蛊惑了陛下!臣即刻派人去把他抓起来!” 褚绥见他这般生气,连忙开口:“舅舅,此事...朕也有错。” 容珲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你有孕一事,他可知情?” 褚绥摇了摇头:“他并不知情。” 容珲对商阙愈发的不满,方才他还听福安公公说,商阙在陪陛下用膳,他那是什么眼神,怎能如此粗心,连陛下有孕都看不出来。 “若他留在京中,此事便瞒不了多久。” 褚绥自己也是明白的,商阙只是暂时未发现他的异样,时间一久,他肯定能察觉到什么。 届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商阙解释他有孕这件事。 容珲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上闪过喜意:“若陛下此时将他调离京城,等来日孩子生下来后,谎称是妃嫔所出,也未尝不可。” “不可。”褚绥没有多想,就直接否定了舅舅的提议。 “为何?”容珲不解。 褚绥想起商阙因嘉和县主跟他闹别扭一事,若是被商阙知道他与妃嫔有了孩子...更何况,他没有要纳妃的想法。 “朕...”褚绥害羞地咽了下口水,支支吾吾地说道:“朕心悦他,也不愿骗他。” 第69章 发现 第69章 发现 褚绥站在廊下,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轻轻抚摸着大氅下微微隆起的腹部,低垂着眼睑,喃喃道:“朕是不是让舅舅失望了?” 福安公公站在他身后,斟酌了好一会,才低声劝道:“大将军只是心疼陛下,男子有孕,本就比女子还要艰险。” 在极北之地,茫茫雪山,在一年四季都看不见太阳的山野里,曾有一个古老的部族——雪隐族。 他们与世隔绝,部族的子民居于那冰天雪地之中,从不与外界交流。 在他们部族有件异于常人的秘事:男女皆可孕育子嗣。 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延续血脉的恩典,可他们却隐世于那样的苦寒之地,即便是男女皆可孕育子嗣,也抵不过风雪的无情。 这片山野,终日下雪,他们难以熬过漫长的冬夜。 不知过去多少年,雪隐族便如他们的名字一般,渐渐隐没在风雪里。 人丁越来越稀,血脉越来越薄,传到母后和舅舅这一辈时,已经凋零得只剩零星几人了。 母亲刚满十五岁那年,带着十岁的舅舅,离开了家乡。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一路南行,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草鞋,吃了多少野菜,终于在两个月后,到达了金陵。 那是族中长老曾口中说过的“仙界”。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粗布麻衣的母后跟舅舅站在城门外,看着官道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愣了很久。 后来,他们用身上的饰物换了些许银钱,在金陵城外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屋子住下。 他们改名换姓,以卖鱼为生,两人渐渐在金陵扎了根。 在母后十八岁那年,遇见了来南下巡盐的父皇,他们互相有情,难以割舍,所以母后进宫做了皇后,而舅舅成了手握兵权的大将军。 而十八年前,他带着雪隐族的一缕血脉,降生于这世上,所以他也拥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 褚绥看着那空荡荡的宫道出神,原来这就是母后和舅舅隐瞒的身世。 舅舅从未想过,他不仅喜欢男子,竟还怀了身孕。 虽然雪隐族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可男子生产与女子生产的方式截然不同,他们若要生产只能在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将孩子取出。 他们部族怀有身孕的男子,都是因为生产时,大量出血而死,所以,舅舅对他怀有身孕一事并不赞同,甚至十分担忧。 舅舅那时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无奈,“舅舅在意的不是你喜欢男子,而是男子生产...那是要在肚子上划一刀的,若是舅舅知道你喜欢的是男子,肯定不愿意你去冒这个险的。” 福安公公看着陛下低头抚着腹部,微微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几缕担忧的神色,他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却也只能安慰道:“陛下,奴才相信,以张太医的医术,定能保陛下与腹中的小主子安然无虞。” 褚绥长舒一口气,摒弃脑海中的纷扰,转身走进了书房,“研墨吧,朕有几道旨意要拟。” “是。”福安应了声,去准备笔墨。 褚绥在桌案前坐下,展开一卷空白的绫锦,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不过短短数月,先有路鸿哲一案牵连半个王朝,昨夜褚稷叛乱又挖出了暗藏多年的余党。 如今朝堂之上,六部各部,从翰林院到都察院,多个官职虚悬,也该趁着这时候好好理一理了。 褚绥提笔蘸了下墨汁,毫不犹豫地下笔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贺正雅,端方持重,才识通明,尽忠职守。今内阁虚悬,当择贤以补其缺,特擢贺正雅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福安公公一边研墨,一边悄悄看着陛下写下的诏书,看着贺大人晋升内阁大学士,他悄悄舒了口气,心里替贺大人高兴。 经春闱一事,他彻底成为了陛下的人,他这个人,聪明本分,做事踏实,又不迂腐,所以深得陛下喜欢。 接着,褚绥又写下第二道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顾清淮筹粮有功,锄奸有谋,宫闱平乱,救驾于危难,忠勇可嘉。擢授翰林院学士,以彰贤劳。钦此。】 褚绥搁下笔,看着诏书上未干的墨迹,想了想,对福安吩咐了一句:“去库房里挑些合适的补品,给顾清淮送去。” “是。”福安唤来小太监,把事情交代好,又回到了书房,继续替陛下研墨。 那日叛乱若不是顾清淮在他们身后拼死护驾,挡住了叛军突袭,他们未必能撑到援军赶到。 顾清淮也因此受了重伤,如今还卧病在床,须得仔细将养着。 他的功劳可不止昨夜叛乱护驾,前些日子,陛下派他调度粮草去大同,在各地都闹粮荒的情况下,他成功从各县府调派粮草,送往前线。 在此期间,他还暗中查访粮草与漕运一事,顺着这条线一路深挖,揪出了几个潜伏在军中的细作。 他们在军中藏了数年,与瓦剌大军暗通消息,若不是被顾清淮及时挖出来,大同恐怕早已沦陷。 桩桩件件,全是顾清淮的功劳。 虽翰林院大学士之位虚悬,可顾清淮到底年轻了些,资历尚浅,先让他入翰林院好好历练一番,等日后再有功劳,再给他晋升大学士之位。 春闱一案之后,礼部本就元气大伤,先帝把路鸿哲在礼部的钉子全都拔了出来,剩下能办事的只有两个人,后面再加个顾清淮,也就三人。 如今贺正雅调任内阁,尚书之位又空了出来,编撰顾清淮也升迁去了翰林院,偌大一个礼部,竟只剩史鹤轩一人。 史鹤轩这人天资确实算不上聪颖,还因站错队险些被先帝流放,是贺正雅将他捞了出来,如今在贺正雅的调教下,他也算老实,不争不抢,不攀不附,长进了不少,勉强能够堪当大任了。 也实在是礼部无人,各部也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就他吧。”褚绥想了想,提笔落下:“礼部尚书之职,暂由史鹤轩代署。” 福安公公笑道:“史大人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至于萧项禹,褚绥提起笔时,犹豫了许久。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管着整个大褚的国库银钱,他不放心交给旁人。 所以他并没有动萧项禹的官职,只提笔批了金银珠宝作为赏赐,加封其妻为二品诰命夫人,赐诰命冠服。 一道道封赏诏书依次落定,褚绥揉了揉酸痛的腕骨,只差最后两道诏书还没写。 一道给舅舅,一道给商阙。 他们二人,平乱护驾,功在社稷,理当厚赏,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舅舅身为镇国大将军,又是国舅爷,位极人臣,荣宠加身,能封的已经封尽了,能赏的也赏遍了,而且舅舅没有妻室子嗣可以恩荫,只能赏些金银器物。 在写到最后一道诏书时,褚绥迟迟没有落笔。 福安公公不动声色地站在桌案前,看着陛下满脸愁绪的样子,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只要是陛下赏赐的,侯爷自是欢喜的。” 褚绥想起他送商阙那支粗糙的白玉簪子,自从得了这簪子后,商阙便时常戴着,欢喜得很。 想到这里,褚绥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又怎会不知商阙想要什么。 他提起笔,蘸了墨,缓缓写下最后这道封后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商阙,忠勇刚正,平乱护驾,屡次救朕于危难之中。今以天下为聘,以万民为证,天地为鉴,日月同辉,立卿为后,共承宗庙,同安黎民。钦此。】 福安看着陛下一字一句写下这封诏书,瞳孔微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下眼,自顾自地研墨。 褚绥搁下笔,看着眼前这道诏书,恍惚了许久。 “陛下。” 直到福安轻声唤他时,褚绥才慢慢回过神来,看着桌案前那一摞写好的诏书,淡淡道:“都安排下去吧。” 福安命司礼监的宣旨太监前来把诏书抱走,分发下去。 见陛下还在盯着那道封后诏书,福安小声询问:“陛下,这道诏书可要送去威远侯府?” 褚绥沉默片刻后,摇摇头:“先放着吧。” 他已跟商阙约定好了,父皇新丧,按制他要守孝三年,居丧期间不得议婚娶之事。 如此,那这道封后诏书也不必急于一时。 “奴才知道了。”福安公公点点头,领旨退了出去。 等他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毕,已经是酉时了,他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刚走到膳房门口,连门槛都还没跨过去,便被膳房的宫人们团团围住了。 “福安公公,陛下午膳用得不多,那道椒末羊肉几乎没动,羊汤也只喝了几口,陛下是不是已经吃腻了羊肉,您看晚膳还要用羊肉做菜吗?” “福安公公,陛下中午倒是吃了不少酸辣口的小菜,今晚还是照着这个口味做吗?” “你们说完了就赶紧让让!福安公公!”另一个小太监从后面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公公,光禄寺方才送来了几条东海大黄鱼,还是新鲜的,您看要不今晚做一桌全鱼宴?”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又喊了一声:“福安公公!” “行了行了。”福安站在门口,被这一声声的“福安公公”喊得头都大了,沉着脸训斥道,“陛下胃口不好,便是咱们做的膳食不合陛下心意,当心你们的脑袋!都回去好好想想,做些什么菜式能让陛下多吃几口饭!” 众人被他这一席话镇住了,面面相觑,讷讷地低下头去,喊了一声“是”,便各自散了。 躲在房顶偷听了半晌的商阙皱了皱眉,陛下早上胃口蛮好的,吃得很香,还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怎么中午就没有胃口吃饭了,是积食了,还是早上吃得太多伤到肠胃了? 他刚想要问清楚,却瞧见一个意外的身影。 张衡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下,神情紧张地拎着一包药,直到看见福安公公,才松懈下来。 “张太医,您久等了。”福安接过药包,压低声音,谨慎地多问了一句:“还是按照老规矩,小火慢煎半个时辰?” 张太医点点头:“嗯,这次的安胎药换回了之前的方子,须得小火慢熬,趁热喝。” “什么安胎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福安和张太医都吓了一跳。 商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两人猛地僵住,那句“侯爷”卡在嗓子里,半天都没能喊出来。 “说。”商阙死死地盯着福安手里那包药,目光幽暗,无边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声音夹着冰渣:“什么安胎药?” 张太医飞快地看了一眼福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福安也哆嗦着,不敢开口,两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商阙将他手里的安胎药拎起来看了一眼,低沉的嗓音里蕴含着极具危险的气息:“陛下身边有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本侯从未听说?” 福安看着那包被侯爷捏得皱巴巴的药,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解释:“事情...或许不是侯爷想象中那样...” “哦?”商阙拎着药包在他面前晃了晃:“所以,本侯问你,这是什么药?” 没有陛下的旨意,福安不敢乱说话,磕磕巴巴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那本侯亲自去问陛下。” 商阙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极快,福安快步跟上,满脸为难地想要拦住他:“侯爷,陛下还在休息,您这个时候扰了陛下休息,陛下会不高兴的,您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 “若陛下真厌弃了我...”商阙在寝殿门口站定,脸色的血色消失殆尽,覆着一层寒霜,一字一句地说道:“本侯今日就请旨离京,不扰陛下清净。” 福安愣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只见商阙把殿门打开,大步走了进去。 褚绥被两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满地训斥道:“吵什么呢?” “请陛下恕罪。”福安的心拔凉拔凉的,不知怎么向陛下交代。 寝殿的光线有些昏暗,架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商阙看了一眼,转身对福安说道:“去把烛台点上。” 福安悄悄抬眸看了眼陛下,犹豫不定。 而此时,褚绥已经看见了商阙手里拎着的药包,再看看两人的脸色,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福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褚绥还躺在床榻上,被褥盖住了他隆起的腹部。 商阙往前迈了几步,来到他的床榻前,拎着药包的手微微颤抖,他垂下眼睑,冷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臣是不是要提前恭喜陛下,皇嗣绵延,后继有人。” 褚绥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喃喃道:“这确实是一件喜事。” 就算他不能生育,不是还有褚稷吗?皇家血脉自然是不会断的。 倒是商家...至少保住了这一丝血脉,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商阙的心都要碎了,他咽下从喉咙涌上来的血沫,努力压制着即将失控的情绪,艰涩道:“那陛下,还要我吗?” 褚绥知道他在误会什么,原以为他是来大闹一场,甚至翻出早上想好的措辞,搬出来应付一二。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泛起阵阵疼意,一种极其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将他淹没。 褚绥闭了闭眼,随后掀开被褥,缓缓坐起身来,他握着商阙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腹部。 “那朕是不是也要恭喜你,商家后继有人?” 第70章 怎么 第70章 怎么 商阙整个人怔住,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悲伤的情绪凝固在脸上,眼眶积攒的泪水悄然滑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陛...陛下,你方才说的是什么...什么意思?是,是臣想的那样吗?所以那包安胎药...是陛下…要喝的吗?”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都变得语无伦次了。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陛下的意思是,他怀了他们的孩子? 这有可能吗? 商阙的掌心还贴在褚绥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隔着寝衣,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下那道圆润的弧度。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你手里的那包安胎药,是张太医为朕开的。”褚绥语气听着很平静,却悄悄红了耳尖。他向来不愿意听人提起安胎药这几个字,他的肚子都快六个月了,他还是没能习惯“男子有孕”这样一件与常人有异的事落在自己身上。 商阙听后,连忙把另一只手里那包,几乎被他捏碎的安胎药搁在了榻边的圆几上,随即转过头,目光牢牢黏在褚绥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答案:“所以陛下除了我,没有别人,是吗?” 褚绥还以为他会第一时间问孩子的事情。 烛台上的蜡烛即将燃尽,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些。 褚绥看着他那张紧张又期待的脸,想起几个月前,商阙因为嘉和县主与他闹别扭的事情,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那侯爷觉得,还能有谁?” 商阙喜笑颜开,他跪在褚绥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得意地笑了笑:“我就知道,绥绥心里只有我,绝对不可能有别人。” 他已经查清楚,当初先帝有意让褚绥娶嘉和县主,可褚绥根本没答应,后来嘉和县主又被赐婚给了二皇子。 “臣知错。”商阙伸手扣住了褚绥的腿,他现在整个人还是懵的,还没能从这场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 褚绥不仅没有答应那桩婚事,还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只是男子有孕,闻所未闻,所以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褚绥是真的怀了他们的孩子。 直到褚绥的肚皮传来轻轻颤动,商阙再次僵住在那。 算算日子,快六个月了,寻常女子怀孕,六个月也能感受到腹中孩儿胎动。 想到这里,商阙脸上的惊喜凝固在脸上。 所以,这六个月里,褚绥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他想起方才在膳房里听到那些宫人们说的话,褚绥的胃口时好时坏,连口味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怪不得他会喜欢吃酸杏脯,怪不得他喜欢吃辣菜。 惊喜的心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溢出胸口的心疼。 商阙抬起头,看向褚绥,声音哑了几分:“对不起。” 褚绥愣了一下。 商阙眼里泛起了泪光,语气夹杂着几分晦涩:“是我让绥绥受苦了。” 褚绥听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你不必自责,是朕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褚绥抬脚,踹了一下挨着他的那条腿,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宫里就要落钥了,你也该滚回你的威远侯府去了。” 商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今夜的月色极好,清辉洒满院落,从窗棂间漏进来,洒下一地的银白。 难得有片刻的安宁,他此时并不想与褚绥分开。 昨夜宫里乱成那样,他连跟褚绥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今早倒是一起用了早膳,可还没说上几句,容珲将军把他“请”了出去。 等他忙完手头上的活,回到东宫时,已经入夜了。 于是商阙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开口:“臣今日在宫里忙了一天,粒米未进,陛下可否赏臣一顿饭?” 褚绥瞪着他,两人在昏暗的烛光里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褚绥败下阵来,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福安。 “奴才在。” “备膳吧。” 片刻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摆上了桌面。 商阙看着满桌的荤菜,一边替他布菜,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现在的胃口好些了吗?” 褚绥吃了一口腌的酸黄瓜,瞥他一眼:“怎么?” 商阙见他喜欢,便给他多夹了一下小菜,又给他呈了一碗鱼汤:“多吃一点。” 褚绥低头看着摆在他面前,被商阙堆得满满当当的瓷碟,忍不住冷笑一声:“现在倒是不说朕胖了?” 商阙微微一顿,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一丝不自然:“陛下恕罪,是臣眼拙。” 褚绥懒得再跟他计较,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鱼汤。 商阙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筷子,接着伺候褚绥用膳,见褚绥吃得高兴,他趁机提起养心殿修缮的进度。 “再有三日,便可修缮完毕。” 褚绥点点头,他不打算住在父皇的乾清宫,而是命工部的人将养心殿重新修缮一番。 商阙接着又说了句:“臣让人将偏殿也收拾出来了,到时候臣会搬过去住。” 只是他没把剩下那句话说出口,等三年孝期过后,他会直接搬到陛下的寝殿,与陛下同吃同睡。 “随你。” 第71章 喝药 第71章 喝药 刑部尚书宋勒听到底下的人来传话,说陛下要亲临大牢问话,他连忙搁下手里的案卷,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看见那道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臣宋勒,参见陛下。” 他亲自打开地牢大门,又吩咐狱卒将墙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点亮。 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迎面扑来。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许是地牢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这股腐朽霉烂的味道里夹杂着铁锈和饭菜的馊味。 褚绥拿着帕子捂着口鼻,眉心微蹙,这股恶臭的味道险些让他将午饭吐出来。 “走吧。”褚绥命人守在门口,除了福安,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福安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的前面,昏黄的光圈随着他的脚步,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只够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地牢很闷,连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落针可闻,偶尔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响,伴随着“吱吱”的叫声,像是老鼠在牢间穿行。 “地牢潮湿阴冷,陛下何须亲自走一趟。”福安微微侧过头来,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担忧,“陛下当心脚下。” 或许是上辈子的执念太深,所以褚绥想来见褚稷最后一面。 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迎面是一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在栅栏上缠了数圈,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守牢的士兵是容珲的部下,看见褚绥的到来,慌忙跪地行礼,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把这道铁门打开。 “啪嗒”一声,锁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褚稷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暗无天日,除了福安手中那盏灯笼,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福安带了火折子和蜡烛过来,清理了下墙壁上的烛台,将蜡烛插上,一支支点亮,火光沿着墙壁依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牢房。 他还把角落那张椅子搬了过来,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扶着褚绥坐下。 他把那盏灯笼留了下来,自己退到外面守着。 褚绥隔着牢房的铁栏,安静地望向里面。 褚稷靠在石壁上,瘫坐着,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无力地捂着腹部,肩膀上缠着布条,上面晕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褚稷像是突然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来,隔着铁栏看向褚绥,他顿了顿,随后笑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褚绥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上辈子褚稷登基称帝的一幕幕。 见他没说话,褚稷又接着说了句:“怎么,陛下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褚绥看着他略带疯癫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周太医,是你杀的吗?” “是。”褚稷毫不犹疑地回答了他的话,嗤笑道:“只可惜,周太医这么好用的一张牌子,竟然被你发现了,明明只要再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一夜之间便土崩瓦解,从那以后,褚绥变得警觉了。甚至让褚稷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被褚绥看穿了一样。 褚绥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所以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褚堰呢,扬州刺杀,他受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对他没有一丝真心?” 褚稷明显怔了怔,半晌后,再次笑出声:“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那日他拦下我,说不定赶在商阙救驾之前,我早就将你杀了!” 褚绥看着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崩裂的伤口,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说谎了。 褚堰在扬州刺杀,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但是,不重要了。 褚绥看着他那张充满晦涩的脸,缓缓开口:“若是那日宫变成功,那些流民...你想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办?”褚稷唇边荡开一抹轻蔑的笑容,讥讽道:“自然是全都杀了,难不成陛下觉得我会将这些难民全部留下来?他们的价值就是为我冲锋陷阵,助我夺得皇位。一条贱命而已,死不足惜。” 褚绥听着这番刺耳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褚稷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这样暴戾残忍的性格,才是他这副温柔恭顺的皮囊下,最真实的一面。 褚绥看着他狰狞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昭仪昨夜,自戕了。” 褚稷怔住在那,他甚至顾不上肩胛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过来,抓着褚绥面前的铁栏,急切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母妃怎么了?自戕?下人呢?怎会没人看着她?!” 褚绥闻着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皱了皱眉:“你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替沈昭仪想过,万一你输了,她还能在这宫里待下去吗?” 或是白绫,或是毒酒。 只是沈昭仪自己先作出了选择,贤妃的人发现时,她的尸体都冻僵了。 宫里从不缺见风使舵的人,褚稷兵败后,沈昭仪宫里的人,借着叛乱,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愿留在延禧宫里了,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褚稷死死地盯着铁栏外那张平静的脸,试图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褚绥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低下头去,肩膀开始抖动,听起来像哭,又像是在笑。 等他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痕。 “为什么?” 他的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看着褚绥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你只不过是比任何人都会投胎罢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争,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因为母妃不受宠,所以连父皇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他握着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哪怕你从不参与政事,哪怕你重病在床,哪怕传言都说你活不过及冠,父皇都从未想过废而再立,只因为你是皇后所出!” 褚绥没说话,冷漠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祖制。你若有异议,到了下面,再找列祖列宗去喊冤。” 冷漠的声音贯穿了整座地牢,连余音都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 褚绥偏过头去,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他好奇地抬眸看向商阙略带担忧的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去东宫没寻着陛下,听下人说您来了刑部大牢,便一路寻过来了。”商阙快步来到他身旁,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取下来,盖到了褚绥身上,指尖轻轻碰了下褚绥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他眉头皱紧,心疼地说道:“地牢阴冷,陛下怎么不多添几件衣裳?” 大衣还带着商阙身上的余温,褚绥拢了拢衣襟,淡淡开口:“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不会逗留很长时间,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也该走了。” 褚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他的脸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褚绥和商阙,抖着手,尖叫出声:“原来,你们,你们是这种关系,我明白了……” 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安排的刺杀,商阙舍身救驾,“怪不得,怪不得你会拒绝父皇的赐婚!怪不得他能为你连命都不要!”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讽刺又诡异:“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若是父皇泉下有知,他的儿子竟跟男人搞在了一起,断子绝孙——” 他忽然在烛光中看到了褚绥隆起的腹部,他瞪着眼睛,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 “走吧。”褚绥没有理会他,搭着商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地牢的阴湿的环境不宜久留。 商阙小心地搀扶着他,提起那盏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路,“外面好像下雪了。” 褚绥点点头:“嗯,早上钦天监的人来说过,晚些时候会下雪。” “这么冷的天气不如吃暖锅吧?”商阙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臣出门的时候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 “随你。” 福安公公恭敬地替两人打开那扇铁门,正要跟上他们的步伐,却听见陛下喊了他一声。 “奴才在。” “赐白绫。” 福安顿了顿,应声:“是。” 两人穿过地牢的长廊,走出刑部大牢,刑部尚书还在外面等着。 宋勒躬身拱手,朝着陛下的方向行礼:“臣恭送陛下。”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倦意,想起刑部大牢里还关押着数以千计的流民,这几日刑部的官员一直在审查流民的底细和录口供。 他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宋大人辛苦了。” 宋勒连忙开口:“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一声辛苦。” 褚绥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刑部大牢。 如商阙所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密密麻麻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覆在马车顶棚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马车在养心殿门前停下,商阙掀开车帘的一角,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褚绥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商阙率先跳下马车,朝帘子里面伸出手,原本是想着直接把人抱下来的,却看见陛下正冷冷地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番,他只好改变主意,扶着陛下,稳稳地下了马车。 养心殿里已经备好了晚膳,桌上架着一口暖锅。 刚踏进殿门,就闻到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汤面已经冒起了油花,花椒和干辣椒随着沸腾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商阙夹起一片肉,放进暖锅里,轻轻拨了两下,等肉片的颜色变白了之后,再放到褚绥的碗里。 “张太医说,羊肉营养丰富,对陛下的身体和胎儿都有好处。” 褚绥“嗯”了声,低头将那片肉送进了嘴里。 晚膳过后,福安又将一碗安胎药送来。 褚绥皱着眉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福安连忙端着果盘过来,让他吃几口果脯压压嘴里的苦涩。 商阙心疼地看着这一幕,不解道:“这安胎药要一直喝着吗?” 福安不敢开口,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陛下身后。 褚绥并没有将舅舅的担忧,和男子不易生产之事告诉他,只是将此事轻轻带过:“里面放了许多温补的药材,对朕的身体大有益处。” 商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仅此而已?” 褚绥点点头:“仅此而已。” 第72章 甜吗 第72章 甜吗 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大了。 风裹着雪粒从窗棂间扑进来,但是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寝殿暖意融融,寒意一丝也透不进来。 下雪的天气太冷了,吃暖锅正好可以暖暖身子,晚间用膳的时候,商阙一直在涮肉,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大半盘的羊肉都落进了褚绥的肚子里,吃得有些撑了。 褚绥此时正靠在软榻上,腰后还垫着松软的靠枕,旁边的圆几上还摆着一堆奏折。 他随手翻开几本奏折,扫了两眼,又再次合上,恹恹地搁回了桌上。 如今朝局算是稳定下来了,路鸿哲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刁崇一党也随着二皇子落网彻底清退,剩下那些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都是对先帝和太子一党忠心耿耿的,也是务实派的官员。 大多数都是像贺正雅和萧项禹这样的纯臣,他们都是真正能为朝廷干事的。 入冬以来,各地灾情也渐渐缓了下来。 南水北调的工程圆满结束,汝南一带的洪水成功引入了下游干涸已久的豫州。 蝗灾、瘟疫、粮荒这些祸患,也随之渐渐消弭了。 汝南一带的流民,大部分都被褚稷用船运调来了京城,如今该遣返的遣返,该安置的安置。 眼下并无要紧的军国大事,朝廷、各地方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多数都是些琐碎杂事,褚绥提不起兴致,索性把折子丢了回去,不耐烦地吩咐了句:“都送去内阁,若是贺正雅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朕。” “是。”福安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奏折理好装进箱笼,命几个小太监来,把箱笼送回内阁。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偶尔只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声。 商阙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铜盆搁在榻前的脚踏上,蹲下身,自然地挽起袖子,伸手试了试水温,才抬头看向褚绥:“臣来伺候陛下洗脚。” 褚绥支着脑袋,看着商阙挽起他的裤脚,然后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放到了铜盆里去,懒懒地哼了声:“这是你该干的活吗?” “陛下莫忘了,臣曾是您的伴读,侍候陛下,是臣的本分。”商阙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烫不烫?” 褚绥轻轻摇头:“这样正好。” 热水漫过脚踝,商阙轻轻按摩着他的脚,连日的疲惫好像都得到了缓解。 商阙低下头,指腹沿着他脚底的穴位轻轻地揉按着。 褚绥怀着身孕之后,身子一日比一日沉,总是容易乏累。 商阙趁着张太医来送安胎药的时候便多问了几句,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陛下。 他忽然想起在扬州时,也给陛下洗过一次脚,只是那时的陛下,比现在要瘦弱许多,脚踝细细的,脚背也薄,都能摸到骨头。 如今他托着陛下的脚踝,明显地感觉到,陛下的脚沉了些,脚背也比那时厚了一层,脚趾头圆润饱满,看着有些浮肿。 褚绥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商阙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把褚绥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帕轻轻擦拭上面的水珠。 擦干之后,他悄悄看了眼昏昏欲睡的褚绥,然后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脚背。 褚绥猛地睁开眼,有些慌乱地想要收回脚,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放肆,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商阙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裤脚放了下来,给他重新穿好袜子,然后抱着他回到了床榻上。 把他放在床榻边的话本子抽走,不容拒绝地开口:“夜深了,看书费眼睛,还是明日再看吧?” 褚绥有些凌乱,方才他是被商阙训了吗? 他连忙撑着床榻想要起身,被商阙压了回去。 褚绥恼道:“你好大的胆子!” 商阙低声温柔地哄着他:“臣去把药端过来。” 安胎药本来就苦,若是放得太凉了,苦涩的味道更甚,现在喝正好,商阙一直都算着时辰。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除了那碗药,还多了一碟蜜渍过的酸杏。 “先吃一口酸杏?”商阙叉起一颗酸杏送到他嘴边,哄道:“待会喝药就不觉得苦了。” 褚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皱起了眉。 商阙时刻盯着他的脸,见他皱眉,立即把手伸了过去,让他吐出来:“是不是太酸了?” 褚绥摇摇头:“是太甜了。” 商阙把他咬过一口的酸杏放进了嘴里,尝了一下,入口的酸味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他艰难地把那半颗果肉咽了下去,勉强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那臣明日让御膳房少放些蜜糖。”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皱起的眉头,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叉子挑起一颗酸杏送进最近咬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那半颗递到商阙嘴边。 “你再尝尝看,是不是太甜了?” 商阙看着他脸上狡黠的笑容,笑着张嘴咬下他吃剩的那半颗酸杏,眼波转了转,调侃了句:“绥绥尝过的酸杏确实要比其他的甜。” 褚绥脸上的笑容僵住,顿时丢下那把叉子,把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 “慢点喝。”商阙看着他把药喝完,然后用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又把那碟酸杏端到他面前来,笑道:“还要吃吗?或者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让下人去准备。” 褚绥闷闷地说了句:“不吃了。” 商阙唤来下人把酸杏和药碗端了出去,又端来一盏茶让他漱口。 “现在已经是亥时了,早点休息吧。” 褚绥是有些困了,他的安胎药里有安神的功效,没一会便觉得浓浓的睡意来袭,看见商阙还守在他的床榻前,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还不睡吗?” 商阙听到他这句话,险些就答应要留下来了,他替褚绥掖了掖被子,摇头笑了笑:“陛下先睡,臣等你睡着了,再回偏殿睡。” 褚绥努力掀起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会留下来。 他微微启唇,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闭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阙等褚绥彻底睡熟了,在他额角上轻轻一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福安留在里面守夜。 看见商阙披着大衣出门,他惊讶喊了句:“侯爷这是要去哪?” 商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叫他守好陛下,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福安公公连忙点头:“奴才知道了。” 大雪还在下,整座皇宫被大雪笼罩,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冷风从衣襟袖口处灌进来,商阙沿着廊柱快行,在檐角处轻点足尖,翻上了屋顶。 他绕过巡逻的禁军队伍,踩着屋脊一路向南,脚步放得极轻,落在瓦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一路穿行,来到了太医院。 整个太医院只有藏书室的烛火还亮着,他掀开屋顶上的瓦片看了看,张太医正靠在书柜上查阅典籍。 商阙无声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张太医还在认真地研究着手上的医书,压根没发现房里多了一个人。 他一边翻看医书,一边记录着医术上面的内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若要缝合,最好用桑皮线,需剥取桑树根皮的内层,取其洁白柔韧的长纤维……” “桑皮线能够清热解毒,还能避秽,伤口不易溃烂...” “以药汁煮之,使其入药性,则可驱邪避毒。” “若是用此线缝合,可去腐生肌,即便愈合之后,也无需再把线拆下来,桑皮线能与皮肉相融,免去二次皮肉之苦。” 张太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商阙听着他的碎碎念,有种不好的预感,便来到他的桌案前,拾起桌上那几本被张太医做过笔记的书看了看。 那几本书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关于男子生产的医书记载。 男子生产的史书记载少之又少,连雪隐族的古籍上,都鲜少有记载男子孕育子嗣一事。 【男子若要生育,只能剖腹取子,除此,别无他法。】 看到这句话,商阙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连手里的古籍都在慌乱中掉落了地上。 张太医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才惊觉房里多了道人影,他吓得险些叫出声来,拿起烛台照了照桌案前那道身影,看清了来的人是威远侯之后,才猛地松了口气。 只是那口气也没舒缓多久,他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里。 侯爷这还是第一次踏进太医院,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瞅了眼侯爷的脸色,半晌才敢喊了他一声:“侯爷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第73章 晦涩 第73章 晦涩 “书上所记载的...可都是真的?” 商阙看着落在地上的书籍,死死地盯着那一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 张太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商阙方才手里拿着的,是关于男子孕育子嗣的古籍,他讷讷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侯爷的话。 那日他去东宫送药时,被侯爷发现了陛下有孕这件事,幸好陛下没有怪罪,今日他再次被侯爷发现男子不易生产这件事,他要如何跟陛下交代? “臣...臣只是突然对,对男女生产一事,忽然有了兴趣。”张太医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商阙看他的反应,便料到事情的真假。 想来也是,男子与女子的身体构造不同,若是男子有孕,想要生下腹中胎儿,便只能剖腹取子。 怪不得褚绥每日都要喝安胎药,一日都不曾落下,还骗他说只是一些温补的药材,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他方才看到的那本古书上有相关记载,男子有孕本就是逆天而行,腹中孩子的性命全靠这一碗碗的汤药日日夜夜养着,养足十月,一日都不能松懈,若是擅自停药,导致胎气不稳,来日剖腹取子时更加凶险。 商阙弯腰去捡那本古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他的喉咙像堵了一块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若是...若是把孩子打掉,陛下还会有危险吗?” 张太医目光惊恐万分,震惊得连说话都变得哆嗦起来:“万万不可啊侯爷!就算,就算现在把龙胎打掉,也已经,已经来不及了啊,陛下腹中的胎儿已经成型...再过些时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商阙打断:“不重要,胎儿如何不重要,我只要陛下好好的。” 商阙把手里那本医书捏得皱巴巴的,眼眶布满了红血丝,脸色阴沉得可怕。 张太医畏畏缩缩地往后挪了一步,靠在书柜上,小声劝道:“陛下近日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胎像也越来越好……” 看着商阙越来越狰狞的脸色,张太医不敢再说话了。 商阙低头看着古籍上那句“只能剖腹取子,除此,别无他法”,胸口闷得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有过这么害怕的时刻,密密麻麻的恐惧笼罩在他的心头。 即便置身刀光剑影的战场,哪怕身负重伤瘫卧军营,哪怕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他都从未像现在这样,心头大乱,浑身被一股渗人的寒意所包围。 只要想到他可能会失去褚绥,他的心如刀绞般,疼得他无法呼吸。 沉默许久后,商阙微微启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你可有把握?” 张太医立即将方才翻阅到的那本古籍递到商阙面前,指着书上那一段文字,惊喜道:“侯爷请看,医书上有记载,由桑树根皮制成的桑皮线经过浸泡、捶制、搓捻等数道工序制成后,用药物烹煮使其柔韧不断,用桑皮线来缝合伤口是最好不过,而且桑皮线具有天然降解的作用,能随着伤口的愈合被人体吸收。不仅如此,桑皮性凉,可清热解毒,能使创口不易溃烂。” 感觉到侯爷的情绪没方才那般紧绷之后,他又连忙从桌案上翻出另一本古籍,仔细给他讲解:“除此之外,可依古法,用曼陀罗、乌头等药配制麻沸散,让陛下服药后,再...再施以针刽,整个过程,陛下陷入沉睡,并不会感觉到疼痛。” 张太医虽已有成算,商阙却不敢赌,可事已至此,除了相信张太医,也别无他法。 商阙从太医院出来时,被风雪撞了满怀。 他神情严肃,低垂着头,就这么顶着絮絮飘落的雪花,一步一步地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大雪持续下了好几天,宫道上积着厚厚的雪。 夜深了。 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他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地响着。 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很旺,整个养心殿暖烘烘的,陛下已经睡熟了,福安正靠着门边打盹。 轻轻的推门声惊醒了福安,他连忙惊醒过来,看向来人,是浑身沾满风雪的商阙,走了进来。 “哎哟侯爷,您这是去哪了呀?”福安看着他这身狼狈的样子,连忙迎了上去,替他脱了那件裹满雪花的大衣,又替他扫去身上的雪花。 期间他还偷偷瞥了一眼商阙黑沉的脸色,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敢多问。 商阙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到炭盆里把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才敢靠近陛下的床榻。 他掀起床幔,缓慢地沿着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睡得正酣的褚绥。 褚绥向来怕冷,他的体质又弱。每逢冬天,宫里的下人们就提心吊胆的,屋里的炭火一刻都不敢断,窗户也要时常检查,只露出一条缝隙。 商阙看着他散落在枕间的青丝,轻轻拾起一缕,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一口,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盯着褚绥的睡颜看了许久,随后将目光落在了他那隔着被褥,隆起的腹部上。 心脏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龙床,躺在了褚绥身边,轻轻掀开他的被褥,将他抱在了怀里。 “嗯……” 褚绥发出一声不满的梦呓,眉心微蹙。 商阙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柔声哄道:“是我,继续睡吧。”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褚绥慢慢地松懈下来,靠着他的怀抱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商阙抱着他,一夜无眠。 第74章 害怕 第74章 害怕 翌日清晨,天色灰沉沉的,窗外的雪还在下。 寝殿里的炭盆又添了新炭,偶尔迸出几颗火星,发出细微声响。 褚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正从梦境中一点点抽离,身子沉沉的,不愿醒来。 身后温暖的怀抱,让他恍惚了下,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绣着明黄色云纹的床幔,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商阙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背,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怪不得他总觉得四肢被什么缠住了一样。 耳侧传来的炙热气息,让他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商阙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 他微微动了下,落在耳畔的呼吸骤然变了,商阙抱着他蹭了蹭,声音听着有种还未睡醒的哑意:“陛下醒了吗?是要再睡会,还是起来用早膳?” “不睡了。”褚绥习惯了每天这个点醒来,他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孩子该饿了。 “好,臣伺候陛下洗漱吧。”商阙从床上爬了起来,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随意披上,朝殿外唤了一声:“福安。” “奴才在。”福安应了一声,随后轻轻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宫女们跟在他的身后,鱼贯而入。 商阙接过他手里的铜盆,搁在床榻边的圆几上,试了下水温,用帕子浸了热水,伺候褚绥洗脸。 褚绥抬眸看着他,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明明眼底带着笑意,可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欢喜的痕迹,微抿的唇角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尤其是商阙看他的目光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悲伤,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掉了。 他攥着商阙的手,轻声地问了句:“怎么了?” 商阙擦拭着他手心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微微笑道:“只是昨夜没有睡好,让陛下担心了。” 褚绥自然不信他这番说辞,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商阙向来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唯一的一次,还是父皇给他赐婚的时候,商阙因为误会他要娶嘉和,跟他闹别扭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臣先去洗漱一番,一会再来陪陛下用膳。”商阙端着水盆退出殿外。 他离开之后,褚绥才缓缓收回了视线,看向一旁站着的福安:“昨夜朕睡着之后,侯爷去了哪里?” 福安想着昨天半夜里看见的侯爷,迟疑了下,低声道:“奴才不知...昨夜陛下睡着之后,侯爷便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沾着雪花,且当时侯爷的神色……” “如何?” 福安皱着眉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半晌才挤出来,“很是伤情。” 褚绥怔了怔,望向门口那道身影,拢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早膳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褚绥勉强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商阙给他夹了块点心,哄他:“今日胃口不好吗?”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粥。 商阙把粥拿走,给他重新换了碗羊汤,“不想吃的话,那就多喝两口汤吧。” 褚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不爽地问了句:“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那绥绥呢?”商阙见他不肯好好吃饭,只好夺过他手里的勺子,把羊汤送到他嘴边,“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听到这声“绥绥”,褚绥瞬间感觉自己的气势都减了一半,他瞪着商阙,商阙就这么一直举着勺子。 两人僵持了许久,还是商阙率先打破沉默:“羊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褚绥不情愿地尝了一口:“你放下吧,朕自己喝。” 商阙坚持道:“还是我来喂吧,不然绥绥闹别扭都不肯好好吃饭。” “谁闹别扭了?明明是你……” 褚绥刚要反驳,商阙又给他喂了一口羊汤。 “那绥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商阙重复着方才他问的那句话。 褚绥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朕...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 商阙的眼眶瞬间红了,端着勺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汤汁险些溅湿了褚绥的衣裳,他连忙收回手,担忧地开口:“有没有烫到?” “没有。”褚绥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氤氲着水雾的双眸,心里有些难受,他很少看见商阙在他面前这么脆弱的一面。 商阙放下手里的碗筷,握着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哽咽道:“绥绥,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褚绥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我很高兴他来到这世上,从我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弃。” 张太医早在数月前便与他仔细分析了其中利害,那时他腹中的胎儿尚小,若将其取出,远不如生产时那般凶险。 褚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朕知道了”,张太医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只听闻他每日泡在太医院的藏书室,醉心研究医术。 商阙的脸上豆大般的眼泪砸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让褚绥微微怔住,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若是我早些知道...知道绥绥有孕,我绝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商阙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拿你的命来赌...我与你之间...有没有孩子根本不重要。” 褚绥顿时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无形攥紧一般,闷得他喘不上气,酸涩的味道不断地涌上来:“你别这样,孩子的到来是意外,也是惊喜。” “不!”商阙猛地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第75章 尝尝 第75章 尝尝 “绥绥,我来陪你了。” 商阙站在水晶棺旁,看着底下那具静静躺着的枯骨,然后费尽全身力气,爬了进去,抱起那具枯骨,虔诚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不要——”褚绥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映入眼帘的明黄色床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沁了一层冷汗。 商阙从殿外快步地走了进来,将微微愣神的他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做噩梦了吗?别怕。” 褚绥仿佛还徘徊在方才的梦境中,直到被拢入温暖的怀抱中,依旧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搂住商阙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根绷紧的弦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早上听见商阙说的那句“绝不独活”让他耿耿于怀,上辈子的商阙就是这样,若不是那时的大褚无人能撑起大任,想必他早早就割舍下一切来陪自己了。 商阙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心疼地笑了笑:“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让我们绥绥吓成这样。” 褚绥靠在他的怀里,想起上辈子的点点滴滴,眼泪夺眶而出:“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商阙低声笑了笑:“这是自然,绥绥在哪,我就在哪。” “我不是...” “可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褚绥听后,眼泪落得更加汹涌。 商阙捧着他的脸,吻去他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眶说道:“所以绥绥不要哭了,把身体养好,要健健康康的,陪我白头到老。” “我知道了。” 商阙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缱绻又温柔,随后低下头,温热的吻落在他的唇角,沉沉的嗓音带着点哄人的味道:“绥绥真乖。” 后来商阙又哄了他好久,才让他的情绪慢慢恢复平静。 福安在殿门外站了许久,连汤药都热了三回了,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深吸一口气,轻声喊道:“陛下,汤药已经凉好了。” “端进来吧。”回应他的,却是商阙的声音。 福安端着那碗安胎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里面,躬身拱手,把汤药递到床榻跟前。 商阙接过他手里的药碗,试了下汤药,确认不烫了,才敢送到褚绥嘴边,喂他喝下,“现在喝正好。” 褚绥闻着那股汤药味就忍不住皱眉,但又怕商阙担心,直接夺过他手里的碗,一饮而下。 见他把汤药喝完,商阙又哄了他一句:“好乖。” 褚绥羞意涌上来,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薄粉,恼道:“朕不是小孩子了。” 商阙轻笑一声,端起果盘,递到他面前,“御膳房新做的酸杏,这次让他们少放了点蜜糖,陛下尝尝够不够酸?” 褚绥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到他嘴里,“那就请侯爷先替朕尝尝看。” 商阙无奈失笑,咬下那颗酸杏,一股尖锐的酸意在口腔里爆开,他拧着眉头,含糊地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好酸。” 褚绥看着他那张被酸得皱巴巴的脸,唇边荡开一抹得意的笑容。 商阙盯着他的脸半晌,还是没忍住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他的唇角,低声诱哄:“陛下要尝尝吗?” 褚绥怔了怔:“什么?” 话音刚落,商阙把果盘放到床榻边的矮几上,然后用手托着褚绥的后颈,吻了上去。 他在褚绥惊讶的目光中,撬开了他的牙关,深入探索。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褚绥有点招架不住,他慌乱地闭上眼睛,双手抵在商阙的胸膛上,只是微微推拒了一番,商阙便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贪婪地攫取着他所有气息。 缠绵又缱绻的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褚绥喘不过气,商阙才舍得将他松开,一遍遍舔舐着他唇上的水渍。 褚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像烧了起来,他低声含糊地说了句:“你不要再亲了。” 商阙看着他红透的脸,忍不住又亲了下他的唇角。 守灵的时辰要到了,陛下迟迟没有出来,福安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看到容珲将军的身影,双眼瞬间亮了亮,朝寝殿通传了一声:“陛下,容珲将军来了。” 褚绥立马推了推商阙的怀抱,示意他将自己松开。 商阙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替他整理衣襟,穿上鞋袜,又给他披上一件斗篷,说:“外面还在下雪,陛下多穿几件,免得冻着了。” 褚绥点点头:“走吧,别让舅舅等久了。” 明日便是钦天监选定的发引吉日,先帝驾崩后,灵柩在乾清宫中停放了整整十日。 直到发引仪式,才会将棺盖合拢,用金漆封定,再送去皇陵。 而今日是最后一日为先帝守灵。 容珲站在养心殿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静静出神。 直到褚绥唤了他一声“舅舅”,容珲才收回思绪,下意识地扬起笑脸准备向他问好,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瞧见了跟在褚绥身后的商阙,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商阙率先给他行了个礼:“将军。” 容珲冷哼一声,朝着褚绥的方向,脸色稍缓:“臣恭请皇上圣安。” 褚绥连忙开口:“舅舅不必多礼。” 马车沿着宫道缓缓驶向乾清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 雪天路滑,马车走得很慢。 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车厢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炉。 褚绥坐在车厢最里面,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来化解现下的尴尬场面。 好在这段路程并不远,没过多久,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乾清宫前,福安的声音跟着响起:“陛下,乾清宫到了。” 褚绥暗暗地松了口气。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商阙打着油纸伞紧随他的身后。 乾清宫正殿的门槛前,挂满了白绸,与外面的白雪仿佛融成了一片。 长明灯摆在灵前正中的位置,而灵位设在梓宫的正前方,黑底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梓宫用的是红褐色的金丝楠木,棺盖四角雕着五爪金龙,棺前的供桌上摆着各种供品,旁边还搁着数卷经文。 乾清宫内烟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蜡烛和香火的味道。 今日是守灵的最后一日,宗亲们按爵位列于殿前,接着是按照品级的大臣们,从高到低一路排到乾清门外的甬道上,黑压压地跪了满院。 而乾清宫殿内,则是妃嫔们按位份分列两侧,缟衣素容,簪着简单的白花,她们用手帕捂着脸,低声啜泣。 贤妃跪在最前面,她如今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先帝遗妃,也将是迁居寿康宫,成为太妃的人。 她腰板挺直,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无声地诵着经文。 婉宁公主和悄悄回京的嘉和县主蹲坐在梓宫前,烧着她们为先帝祈福而亲自抄写的经文。 褚堰在看见褚绥进来后,连忙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喊一声:“陛下。” 褚绥看着他憔悴的脸色,深深地皱了下眉头,命人来将他扶下去休息:“朕的身子不好,明日大典还需要皇兄帮忙,皇兄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褚堰微微一怔,顺从地点了点头。 自从父皇死后,他每日都跪坐在梓宫前,为父皇守灵。 此时他的脸色脆弱又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去,眼底布满血丝,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褚绥身着粗麻斩縗,手持苴杖立于灵前。 约莫两个时辰后,容珲大步走进殿内,稳稳地扶住他的肘弯,将他缓缓搀扶起来,当着众人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的人听清楚:“陛下以龙体为重,切勿忧思过重,也莫要长跪伤身。” 虽然福安在蒲团里面塞了厚厚一层绒毛,可长时间跪着,还是让褚绥的膝盖感到红肿疼痛,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容珲虽然不喜欢商阙,但还是让福安把他叫来,让他亲自扶着褚绥出去。 “臣来替陛下守灵。” 容珲接替褚绥的位置,衣摆一甩,跪了下来。 贤妃拨弄佛珠的手顿了顿,接着又无声地念起了佛经。 商阙几乎是半抱着褚绥走出了乾清宫,经过长廊时,跪在最前面的贺正雅微微一抬眼,便看见了陛下那张苍白的脸,他心头一紧,连忙说道:“明日还有发引大典,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千万保重龙体。” 褚绥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廊下的满朝文武,沉沉地说了句:“众卿辛苦了。” 在离开乾清宫后,商阙命人去请太医,他陪着褚绥回了养心殿。 片刻后,张太医便带着药箱匆匆赶来了。 褚绥靠在软榻上,商阙掀起他的衣摆,将他的裤腿轻轻卷了起来,他的动作极轻,在看见膝盖露出来的那片青紫色后,还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不敢落下,看着褚绥膝盖上的伤,满眼心疼:“是不是很疼?” 褚绥偏过头,目光在商阙那张担忧的脸上停留,声音软了下来:“是啊...好疼。” 第76章 感慨 第76章 感慨 张太医仔细看了下褚绥膝盖上的伤,用指腹轻轻揉按了下,松了口气:“陛下放心,只是皮肤表面的淤血堆积了,看着唬人,但并未伤到筋骨,慢慢揉开就好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悄悄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侯爷,犹豫再三开始将瓷瓶递给了他,说道:“侯爷可将此药油倒在手心里,把手心搓热,替陛下将膝盖的淤血揉开。” 商阙接过他递来的瓷瓶,按照他的说法,将手心搓热之后,轻轻按在褚绥的膝盖上,“力道会有些重,陛下暂且忍忍。” “嗯。” 若不是张太医还站在这里,褚绥真的很想告诉商阙,自己没他想象中那么娇弱,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商阙将手心覆在他的膝盖上,一股呛人的药油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而开。 他的掌心热乎乎的,力道一点点加重。 那些淤积的酸胀和疼痛,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药油的辛辣。 褚绥紧抿着唇,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侧的衣摆。 商阙一直盯着他看,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乖啊,不疼,一会就好了。” 张太医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跟福安公公站在一起。 褚绥的脸瞬间就红了,恼怒地盯着商阙的脸,这种话是能在外人面前说的吗? 张太医给褚绥检查了下他的肚子,留下今日份的安胎药,就匆忙赶回了太医院。 福安也借口说要去煎药,离开了养心殿。 待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之后,商阙索性将他拦腰抱起,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褚绥哪怕怀着身孕,都比他要小整整一圈,刚好能窝在他的怀里。 商阙的手再次覆上他的膝盖,用温热的掌心继续沿着他膝盖那片青紫色的伤口轻轻揉捻,“是不是好多了?” 褚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羞臊,又再次涌上心头。 商阙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揉着他的膝盖,没有半点调情的意思,只是想要替他把淤血揉开,减轻他的痛苦。 “嗯...不疼了。”褚绥的心思早就不在自己的膝盖上了,看起来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阙垂眸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目光微动,低头亲了亲他耳朵上的软肉,含笑道:“陛下在想什么?” 褚绥当然不想被他戳破心事,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自然是明日的发引大典。” 他的身子重,不能太劳累,要主持全程的发引大典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所以他早早就决定了让褚堰来主持。 商阙凑近他耳边低声哄了一句:“有舅舅在,别担心。” 炙热的呼吸落在褚绥的耳畔,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接着,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褚绥怔住,僵硬地抬眸看了商阙一眼。 而商阙此时将覆在他膝盖上的手收回,用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手心里残留的药油,他的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不小心碰到的,甚至还装作一副懵懂又无辜的样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褚绥盯着他半晌,隐约觉得他是故意的,可商阙那张脸挑不出任何破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没什么。” 商阙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今晚早些休息吧。” 褚绥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满地说了句:“你的手没擦干净,都蹭到朕脸上了。” 商阙低声笑了笑:“那臣去打盆水来伺候陛下洗漱。” 褚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了目光,随后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轻轻摸了摸,喃喃道:“你的父后好像还没有完全接受你呢。” 在商阙还没发现他未来几个月后需要剖腹取子这件事时,他就察觉,商阙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除了意外,并没有太多的惊喜。 相比惊喜,商阙好像更在意他因为有孕受苦这件事。 后来商阙知道他若要生产,需要在腹部开一刀后,他更能感觉到,商阙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每每看向他肚子时,都带着让他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过多久,商阙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 他将帕子泡到铜盆里浸湿,再拧干,轻轻捏着他的下巴,给他擦了擦脸。 褚绥忽然说了句:“若是我们的孩子出生,你来亲手照顾他如何?” 商阙顿了顿,低声笑道:“臣笨手笨脚的,还是让奶娘来吧。” 褚绥闭上眼,淡淡地“嗯”了声,没有继续话题。 …… …… 天还没亮,养心殿已经开始忙碌。 福安公公敲门的声音很轻,商阙警觉地睁开眼,看着怀里还在酣睡的褚绥,他才意识到这里是养心殿,是陛下的寝殿,而并非军营。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们走动的声音,福安公公再次敲了敲门。 “陛下,已经卯时了,该起了。” 今日是发引大典,整座皇城的人早早便醒了过来,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午门等着了。 商阙轻轻摇了下褚绥的肩膀,将他唤醒:“陛下该起了。” 褚绥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昏暗的寝殿,困倦地眨了眨眼,艰难地回想起今日是父皇出殡的日子。 “替朕更衣吧。” 福安听到陛下的声音,推门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的宫女排成了两列,有端着铜盆的,有捧着衰服的,还有端着茶水的等等。 商阙看着宫女手上那件衰服皱了皱眉,衰服用的都是最粗的生麻布制成,而且刻意不缝边,断口处刻意外露,代表着因极度悲痛而无心修饰,以此来表达最沉痛的哀思。 这是作为嗣皇帝的褚绥在发引大典时要穿的丧服。 商阙先替他穿了柔软且防寒的里衣,然后再套上那件衰服。 随着钟声响起,午门的官员依次来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跪了下来。 乾清宫的白幡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昨日,他已举行了遣奠之礼,沿途也已经打点好,现在吉时已到,就要开始启奠仪式。 褚绥率领众人再次祭拜,告慰先帝。 他手持苴杖,腰间系着麻绖,脚上还踩着一双草鞋。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商阙就陪在他的身边。 史鹤轩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启奠!” 褚绥在灵前跪下,身后所有人便跟着他一同跪了下去。 他接过福安递来的三炷香,朝着先帝的梓宫磕了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入炉中。 仪式完成后,便是抬灵。 数十名武将来负责此次的抬棺仪式,由容珲和商阙负责带头,将梓宫稳稳地抬上了龙輴。 随后,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褚绥看着那具梓宫被缓缓推出乾清宫的大门,心情有些沉重,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父皇彻底离开了他的身边。 大皇子跪在宗亲队列的最前面,脸色依旧憔悴,却比昨日褚绥见他时,好了许多。 龙輴沿着宫道缓缓向前移动,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 褚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膝盖还在隐隐发痛,幸好有商阙一路扶着他,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力。 他将队伍送至午门,便把后面的仪式全都交给了褚堰去办。 众人望着陛下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谁也不敢多言,毕竟陛下身子不好这件事,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不过,他们很快就被陛下身后的威远侯吸引了目光,看着两人那般亲近的模样,有些感慨—— 侯爷这份圣宠,当真无人能及。 第77章 正文完 第77章 正文完 寅时,天还黑着,窗外便传来午门城楼的钟声。 褚绥坐在软榻上,任由商阙替他穿衣洗漱,他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一碗简简单单的鱼肉羹,轻轻搁在了褚绥面前,商阙舀起一勺粥送到他的唇边,哄道:“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褚绥困倦地点了点头,张嘴就咽了下去,连眼睛都没睁开。 “还要再来一碗吗?” “不喝了。”褚绥摇摇头。 “陛下来漱漱口吧。”福安端着一盏热茶,小声地提醒道:“陛下,大臣们已经陆陆续续进殿了,今日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以大朝之礼接见百官,不好耽误了时辰。” 褚绥用手帕擦了擦嘴,低低地“嗯”了声。 商阙最后再替他整理了下衣冠,目光从褚绥头顶上那沉甸甸的十二旒冕移到他的脸上,在他疲惫的眉宇间停留片刻,心疼地说了句:“臣在金銮殿等陛下。” “嗯,朕随后就来。” 商阙还没有正式封后,如今还是威远侯的身份,于礼制而言,自然是不能与他同进同出的。 今日是元日,也是褚绥登基后第一次正式朝会的日子。 大雪在昨夜已经停了。 屋檐上的雪还堆着厚厚一层,在夜色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坐着轿辇一路来到金銮殿,看着眼前恢弘的宫殿,他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时间过得太快,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尖锐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髓。 他蜷缩在床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周围还放了许多炭盆,可他还是觉得好冷。 宫人们在寝殿里来回走动,一碗碗汤药端进来,福安焦急的声音落在耳畔,他当时只觉得吵闹,很想就这么睡过去。 “陛下?”福安见他许久未动,便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褚绥听着他青涩的声音,恍然地回过神来。 “走吧。” 金銮殿上,商阙姗姗来迟,在容珲将军身后站定。 冷风裹着寒意徐徐吹进大殿,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没有缩着脖子,也没有跺脚取暖,更没有交头接耳说着闲话。 贺正雅站在文官最前面,他如今是内阁大学士,高居百官之首,穿着赤色的朝服,头戴七梁冠,腰间系着玉带。 他神情肃穆,腰板挺直,垂在两侧的手却忍不住颤抖。 封侯拜相,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念想。 他想起很多年前,上京赶考,他中了进士,被分进翰林院,从最末等的编撰做起,每日的工作除了抄书和就只有整理书册,但他从未放下心里的远大抱负。 他在抄书时也会想,若有朝一日,他能站在朝堂之上,替天子分忧,做陛下的左膀右臂,那会是何等的光景。 后来,他深得陛下信任,成为了礼部尚书,那时的他有唏嘘,有感慨,有怅然,也有释怀,毕竟能够走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已经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终点了。 而他如今站在这个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上,心里却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站在他身后的户部尚书萧项禹刚想和他说几句话,无意间瞥见他藏在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的老朋友总算熬出头了呀。 与两位老臣沉重又复杂的心境不同,顾清淮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穿着同样赤色的官服,头戴五梁冠,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还年轻,资历也还浅,可他如今圣眷正浓,在朝堂上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容珲站在武官之首,他的身份无比尊贵,既是国舅爷,又是镇国大将军,赤色的官服上还绣着蟒纹。 与他并排而立的,是大皇子褚堰。 先帝去世后,他瘦了许多,人也沉稳了不少,望着龙椅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门的钟声,打破了朝堂上的寂静,沉沉的钟声如潮水般涌来,在宫道上回荡,余音扩散在整座皇城的每一处角落。 脚步声从金銮殿后方传来,在御前站定。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褚绥站在金銮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底下百官俯伏的身影,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冕冠的十二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玉珠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卿平身。” 朝会循着既定的章程推进,先是工部尚书崔达出列,禀报了汝南一带河堤的修缮进度。 冯双提出的“南水北调”工程完工以后,豫州的旱情和上游的洪灾便一并解决了。 水流顺着新修的河道灌进了豫州干涸已久的土地,此法将两地困局同时化解,如今豫州的老百姓们正盼着春日的到来,种上新的粮食。 可这只是第一步,大褚境内的河道不止汝南与豫州这一条,若是每一条河流都能像汝南那样被疏通,河堤重新加固,沿岸的百姓们便不必在每年汛期时,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南水北调既已见成效,此法便可推广下去。 当初从豫州来的那些流民,如今被编入工部名下,专管汝南河堤修缮之事。 每日管两顿饭,另发工钱三十文。 接着是户部,萧项禹出列,将私盐案中查抄的账目一一清点完毕,涉案银两已悉数充入国库。 其余各部所奏,皆是常例事务。 褚绥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武将的位置目前饱和,可文官的位置,却空出许多来。 从吏部尚书殷诏递上来的名录上来看,如今朝中需补缺的官职,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长串。 褚绥合上名册,沉声道:“开春便开恩科,不必再等三年。” 话音落下后,底下的朝臣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喜色,他们家中有不少嫡系或旁支都在备考,如今开放恩科,不必多熬三年。 “贺正雅。” 贺正雅应声出列,躬身拱手:“臣在。” “恩科一事,交由你全权主持。” “臣领旨。”贺正雅声音有些激动,从前他是辅佐春闱各项事宜的礼部尚书,如今他却成为了春闱的主考官。 朝会渐入尾声,福安从御案侧方捧起一卷诏书,在百官面前站定,缓缓展开那帛面,清了清嗓音,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容珲,忠勇刚正,屡建殊功,特赐金帛器物若干,以示恩宠。” 容珲出列,跪下接旨:“谢陛下。” 福安接着念第二道诏书:“大皇子褚堰,孝悌克尽,忠勇可嘉。宫变危急之际,挺身护驾,以身当先。今封其为端亲王,赐封地,永享王禄。” 褚堰突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眼眶微红:“谢陛下。” 一道道的封赏诏书宣读完毕,福安退后两步,回到了陛下身后站定。 宣旨的声音已经落定,殿内安静了一瞬,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穿过前方的官员,落在容珲将军身后的威远侯身上。 他们方才便一直在等福安公公念出那道关于威远侯的诏书,要知道不管是花马池平乱,还是乾清宫救驾,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且威远侯可是陛下伴读,从小就侍奉其左右,对陛下忠心耿耿,又屡次救驾于危难,任谁都会觉得,今日该有一道分量极重的封赏落在他的头上。 可直到福安回到陛下身后站定,那道旨意始终没有出现。 商阙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一切都与他没有干系。 褚绥也仿佛察觉不到这股微妙的气氛,只是淡淡说了句:“众卿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里。” 随着他的起身,福安公公高声喊了句:“退朝——” 百官伏身叩拜:“恭送陛下!” 朝会散去后,商阙按例去了趟军营。 商阙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宫中,军营里积压了许多军务,待朝会一散,他便径直去了校场,等忙完手里的活,已是午后。 他解下甲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策马沿着宫道往回赶,直奔皇宫。 平日这个时辰,褚绥还在午睡,等商阙进了养心殿,才发现殿内空荡荡的,没有瞧见陛下的身影,他在廊下随手截住一个小太监,沉声问了句:“陛下呢?” 小太监连忙躬身答道:“回侯爷,陛下在御书房里。” 商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侯爷。” “陛下呢?” “在里面批阅奏折。”福安说话时,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心疼,“陛下方才只睡了半个时辰...” “我知道了。”商阙推开养心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却发现褚绥正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眼,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商阙把脚步放得更轻了,悄悄来到他身边,将他手里的朱笔和奏折取下,轻轻放回了桌案上。 就在他想要将褚绥抱回软塌上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上那道诏书,然后顿住了。 就在这时,褚绥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看着桌案上堆满的册子,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批阅奏折,却发现商阙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他的身旁。 “军营一切可好?” 他随口问了句,商阙并未回话,他猛地抬眸,商阙手里正拿着他拟好的那道封后诏书。 “陛下。”商阙的目光从那道诏书移开,落在了褚绥略显慌张的脸上,“这道诏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分明不是今日才写的。 褚绥的眼神开始躲闪,脸颊泛着薄薄的红晕,脸色犹豫不定。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殿内很安静,褚绥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回荡的心跳声,他斟酌许久后开口: “朕愿以山河为聘,万民为证,立卿为后,共承宗庙,同安黎民。” 话音落下,褚绥缓缓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看向商阙,眼底有期待,也有忐忑,强忍着心里的慌乱,紧张又害羞地问了句:“你可愿意?” 商阙抱着那道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诏书在褚绥身边跪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蔓延而开:“臣领旨。” 第78章 许愿 第78章 许愿 上元节的这天,日暮刚落下,宫人们便提着一盏盏灯笼,游走在廊道与宫殿之间,将手里的灯笼挂在檐角下,直至挂满整座皇城。 今日是陛下宴请百官的日子,丝竹声从午后便没有断过。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驶来,在午门外的广场上越聚越多,几乎把整条路都塞满了,车夫们攥着缰绳在官道上艰难地挪动。 “到底谁的马车堵在前头啊,倒是动一动啊。” 不满的声音从四方涌来,抱怨和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忽然有人低声呵斥了句:“都别吵了,那可是端亲王的马车。” 话音落下之后,四周霎时安静了不少,把那点不满都咽回了肚子里。 入席之前,大臣们先前往养心殿拜见了陛下,才转道太和殿落座。 女眷们则是转道去了后宫,到寿康宫坐坐。如今陛下后宫虚悬,整个皇宫位份最高的,便是刚晋为太妃的贤妃娘娘,今夜女眷们的座次与席面,皆由她一手打点。 “陛下到底还年轻,又正值守孝,若要选秀,怕是也要等三年孝满之后了。” 贤太妃听着这句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住嘴,陛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那位宗妇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胡言乱语。 贤太妃端着茶盏,余光扫过那些精心打扮前来赴宴的世家小姐们身上,她心里清楚,今夜来的这些官眷,没几个是单纯来赴宴的。 陛下还年轻,后宫又空着,若是有谁家的姑娘能在这个时候入得了陛下的眼…… 她垂下眼,用茶盏掩去唇角那抹讥讽的笑意,她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如今能走到这个位置,全靠陛下托举。 如今陛下让她协理后宫诸事,那是对她的信任,她是活得不耐烦了,要到陛下跟前找不痛快? 她搁下茶盏,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入席了。” 通往太和殿的甬道上,已经能听见殿内传来的欢声笑语。 席面已经坐满了大半,官员们大多都已落了座,宫人们端着酒水茶点在席间穿行。 几位老臣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停地传来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年轻的官员凑上去听了几句,愁眉苦脸地退了回来,怎么今日上元节还在讨论政事啊。 褚堰独自喝着闷酒,他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一旁落座的是容珲将军,看着半阶处空出来的位置,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商阙入席时,太和殿已经坐满了人。 他面色如常,步履从容,在容珲下方的位置下落座。 他刚坐下就听见福安公公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驾到——” 谈笑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众人整理衣服的窸窣声,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御座的方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褚绥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大殿,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上元之夜,不必拘束,朕敬诸位一杯。” 他手里端着的酒早就被福安换成了清茶,他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陛下身子骨弱,不宜饮酒,满朝文武心中有数,所以谁也没有这个胆子去给陛下敬酒。 倒是几个老臣那边热闹得很,不少与贺正雅交好的官员们都趁机给他敬酒,一巡又一巡,他喝得酩酊大醉,连脖颈都染了一层绯色。 他身旁的萧项禹端着酒杯,嘴里还噙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不停地在拱火:“贺大人升了内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周围的官员纷纷凑上前来,不是给他劝酒就是给他夹菜,酒杯空了又满上。 贺正雅被众人围在中间,被灌了一肚子的酒水,他这边说“够了”,萧项禹那边说“贺大人好酒量”,再次给他满上,整个宴席变得更热闹了。 褚绥见他们闹得正酣,也没有出声打断的意思。 酒过三巡之后,他便趁着席间没人注意,放下茶盏,起身从侧廊悄悄出了大殿。 春寒料峭,微冷的夜风迎面扑来,福安连忙给他披了件风衣,“陛下,夜里风大,还是早些回去吧。” 褚绥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外那一簇簇升腾的烟火,忽然想起商阙曾与他说过,上元节的长安街有多热闹,沿街挂满了灯谜,猜中了便能拿走一盏花灯,护城河边挤满了来许愿放河灯的人。 他突然想要出宫看看那些他未曾见过的光景。 “臣有一个心愿,想去护城河边放一盏河灯。”商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目光落在褚绥的脸上,微微扬唇:“不知陛下可愿陪臣同去?” 褚绥微微一顿,感觉自己的心思都被商阙给看穿了,又羞又恼地抿了抿唇角:“那朕...朕就陪你去一趟吧。” 长安街上,人头攒动。 沿路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把整条长街映得暖意融融。 褚绥和商阙在灯影里穿行,商阙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护在怀里,替他挡开两边的人流。 “小心点,我们走慢一些。” 褚绥轻轻“嗯”了一声,他早已被路边那一排纸糊做的兔子灯吸引了目光,那兔子灯是用细竹条编成,画得精致又小巧,纸面微微透着烛光,映出一片橘黄色。 摊主见他迟迟未动,便道:“公子不妨猜猜这灯谜,若是猜中了便可取一盏带走。” 商阙将灯架上写着谜语的纸条摘了下来,递给了褚绥,那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春风吹散一江水,灯火还照故人归。 褚绥只看了一眼,便准确地说出了答案:“这题的谜底是‘清’。” 摊主笑呵呵地摘下其中一盏兔子灯递了过来:“公子猜中了,这盏灯笼便归你了。” 褚绥接过那盏灯,心情有些微妙,怪有成就感的。 虽然宫里的灯笼做得精致又漂亮,却比不上他手里这盏,自己赢来的灯笼。 他们沿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座石桥时,褚绥停住了脚步。 河面上漂满了纸灯,是用纸折成的莲花形状,纸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烛火在水面微微晃动,随着纸灯漂远,缩成一个个黄色的小光点,就像是一条璀璨的星河。 河边上站着许多来放河灯的人,他们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商阙买来两盏河灯,把其中一盏递给了褚绥,“陛下有要许的愿望吗?” 褚绥并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犹豫片刻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国泰民安。 见商阙的神色无比认真,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只有巴掌大小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小字: “愿绥绥岁岁平安。” “愿他健健康康。” “愿他无病无灾。” “愿他长命百岁。” “愿他平安喜乐。” 褚绥低头看着那一行行的字,他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胀得他胸口发疼。 他收回视线,假装没有发现这一切,垂落在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商阙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河灯里,带着期盼的目光,虔诚地将它放到河面上,看着那盏灯顺着水流缓缓地漂了出去。 忽然,一道尖啸的声音响起,巨大的烟花照亮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的花火在空中绽放。 褚绥依偎在商阙的怀里,抬头看着璀璨的烟火,忽然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说,许下的愿望会实现吗?” 商阙轻轻笑了下:“陛下方才不是说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褚绥方才在纸的背面悄悄添了一行字,他抬头望向商阙,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可朕写的是,愿与君白头偕老。” 第79章 期待 第79章 期待 绚烂的烟火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满城的灯影与鼎沸的人声融在一起,热闹久久不散。 褚绥随着人潮往前走,长安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包子、油乎乎又夹着麦香的油炸桧、焦香的烤饼、醇厚的酒香……混在一起,萦绕鼻尖。 他在一个小吃摊前站定,拽了拽商阙的袖子,“朕饿了。”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摊上支起的那口锅,锅里浮起一颗颗白白胖胖的汤圆,他拉着褚绥坐下。 摊主是个头发发白的老婆婆,看见他们坐下,便笑眯眯地招呼:“今天吃汤圆,意味着团团圆圆,两位客官来一碗吧?” “那就来两碗吧。” 老婆婆很快就将汤圆呈了上来,用的是普通瓷碗,里头装着六颗汤圆,汤面上还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 商阙把瓷碗推到褚绥面前,叮嘱了句:“小心烫。” 褚绥低头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舀了一颗送进嘴里,咬开软糯的面皮,芝麻馅溢出来,一股淡淡的焦香充斥着口腔,很甜。 见褚绥喜欢吃,商阙把碗里的都舀到了他的碗里,“还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褚绥轻轻摇头:“回宫吧。” 商阙留下一锭银子,牵着褚绥的手,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 见陛下平安回来,福安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陛下,可要沐浴?” “去准备吧。” 福安应声退了下去,不多时,浴池里便备好了热水。 褚绥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沿着浴池边缓缓地坐了下去,热水漫过胸口,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浴池里氤氲着水雾,他慵懒地靠坐在池壁上,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隐约传来烟花爆竹的声响,宫里也开始陆续燃放烟火。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商阙的脸映入眼帘,他伸手试了试池子里的水温,扬起唇角笑了笑:“臣来伺候陛下沐浴。” 他拿起水瓢,舀起一瓢热水,沿着褚绥的肩膀缓缓淋了下去。 褚绥半阖着双眼,听着潺潺的流水声,已经快要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水面在晃动,接着,水声“哗啦啦”地响起,身子一轻,便被商阙抱了起来。 褚绥的睡意散了些,他抬眸看着商阙:“放朕下来吧。” 商阙抱着他坐在浴池边上的软榻上,用帕巾将他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净,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别动,小心掉下去。” 褚绥知道商阙是唬他的,但还是抱紧了他的脖子。 商阙帮他把寝衣穿好,看着他越来越圆润的肚子,顿了顿,把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用被褥裹着他,将他抱回了寝殿。 折腾了这么久,褚绥早已没了睡意,他看着商阙忙前忙后,最后在他离开之前,轻轻拽住了他湿漉漉的衣摆,“今日是上元节,你不留下来...侍寝吗?” 商阙猛地回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褚绥,若不是看见他脸色害羞的神色,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虽说他每日都会在陛下睡熟之后潜进来,陛下也默许了此事。 可陛下让他留下来侍寝...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晚风穿过窗棂间徐徐吹来,床幔随着风轻轻晃动。 商阙将褚绥压在身下,一遍遍亲吻着他的唇角,柔声低喃:“陛下可知,让臣侍寝的意思?” 褚绥半阖着眼,根本不敢对上商阙的目光,轻咳一声:“自然是知道的。” 商阙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眸看向自己,眉梢微挑:“真的?” 褚绥压下心底的慌乱,虚张声势地开口:“你是朕的皇后,侍寝是你的分内之事。” 商阙唇边的笑容渐盛:“陛下说得是。” 话虽如此,可商阙什么都没做,只是将他拢进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还刻意避开了他的肚子。 “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褚绥目光微愕,他分明察觉到商阙的情动,哪怕是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从身后传来的那道滚烫的体温,正硌着他的腿。 他盯着商阙平静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憋屈,他赌气地掐了掐商阙腰间上的软肉。 商阙随即握住他作乱的手,看着他倔强的脸,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下:“陛下难道真的不知臣的心思?” 他并非不愿,也不是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何意。 放在他心尖上的人每日就睡在他的怀里,他怎可能无动于衷。 褚绥知道商阙是因为顾忌他的身子,所以才不像以前那样,有机会就与他亲近,反而与他疏离了许多。 “朕问过张太医了,只要小心一点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阙便翻身覆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的怀里,“陛下为何要问这些?” 褚绥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答案。 商阙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脸上,看着他满脸羞臊的样子,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绥绥也想我了吗?” 褚绥触及到他滚烫的视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他喜欢商阙,自然会想着与商阙亲近,也知道商阙对他有孕之事有所顾虑,所以他才会问张太医,关于床笫之事。 商阙看着他不停颤动的睫毛,和因为太过紧张而紧抿的唇,无法想象以褚绥的性子是怎么去问张太医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心痒万分,这样的褚绥,也是他未曾见过的一面。 他轻轻抚着褚绥散落在枕头上的青丝,俯下身来,贴着褚绥的耳朵蹭了蹭,“臣一定好好表现,不让陛下失望。” 褚绥垂下眼眸,看着商阙用手指轻轻挑起自己寝衣的系带,用力一扯,衣襟散开。 商阙温柔地再次覆上他的唇,微冷的舌尖从他的牙关悄然探进,贪婪地索取着他所有气息。 褚绥有孕之后,身子变得格外敏感。 商阙的指腹落在他的肩头,粗粝的薄茧顺着皮肤缓缓滑过,他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一阵阵痒意漫上来。 “陛下这里变得软乎乎的。” 褚绥唇边溢出一声闷哼,他忍不住推了推胸前的脑袋。 就在此时,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踹了他一脚。 商阙僵在那里,他眉头微蹙着,低头看向褚绥的腹部,原本围绕在两个人之间的旖旎气息,像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褚绥看着商阙那张沉默的脸,他挽着商阙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腹部,忽然开口:“若是孩子长得像我,你会喜欢他吗?” 商阙像被他问住了,脑海中闪现出许多画面,他想起十五年前,见褚绥的第一面,那样软糯可爱的小面团,眨巴着大眼睛,躲在延安公公身后,害怕又期待地盯着他看。 褚绥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期待地笑了笑:“若是长得像你也不错。” 商阙闭上双眼,咽下心底的不安,随着褚绥的一番话,竟也生出几分期待的心情,他轻轻抱着褚绥的肚子,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孩子和你,都会好好的。” 褚绥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一下,随即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燃烧,红晕已经蔓延至耳根,虽然害羞,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甚至用威胁的口吻命令商阙,“继续,你敢停下来试试。” 商阙望着他微微躲闪的眼眸,弯了弯嘴角,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贴着褚绥的耳畔,缱绻地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臣遵旨。” 商阙不再迟疑和顾忌,俯下身来,低头吮咬着他的耳垂。 炙热的吻从他的肩颈一路往下。 褚绥的手指没入商阙的发间,紧紧攥住他的一缕头发。 那些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漫出来,无声滑落,架在商阙肩头的那条腿微微绷紧。 “咕嘟”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落入耳中。 随后商阙再次覆上来,亲吻着他的唇,咸腥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缠绵又旖旎的吻,将他的呜咽声尽数吞下。 窗外的烟火声渐渐停歇,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床榻前,铺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辉。 商阙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痕,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乖啊,不会伤到孩子的。” 褚绥被他折磨得快疯了,羞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倒也不必这么的...小心翼翼...” 商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抱着他换了个位置,让他坐了上来。 褚绥并不喜欢这样的姿势,他脸皮本来就薄,根本经不起他一番逗弄。 看着他眼角的泪意,商阙连忙换回来,收起顽劣的心思。 他低头,亲了亲褚绥红肿的耳垂,哄道:“绥绥,让我们跟宝宝打个招呼吧。” 第80章 夜半 第80章 夜半 “醒了吗?” 商阙沙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朵,温热的唇有意无意地吻着他红肿的耳垂。 褚绥眼皮动了动,意识昏昏沉沉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绥绥?”商阙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褚绥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双有力的手提了起来,抱在怀里,他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抬起酸软的手臂推了推他的怀抱。 商阙护着他的肚子,将他搂在怀中,低头亲吻着他的脸。 “一会就好了。” 褚绥被骗太多次,已经不会再相信商阙哄骗他的鬼话了。 商阙的体温熨帖着他皮肤,滚烫的触感让他忍不住颤栗,再次沉沦在爱意里,无法自拔。 夜色浓浓,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簇微弱的火苗还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整座养心殿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交错的呼吸声。 褚绥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汗津津的。 肚子里的宝宝时不时闹一下,仿佛在抗议。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商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 浴池已经放好了水,商阙用被子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浴池里面。 “水温可以吗?” 褚绥疲惫地点了点头,连眼睛的都睁不开了。 商阙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液,接着看向他脖子上的吻痕,目光顿了顿,从他的锁骨开始,沿着胸口一路蔓延到腰侧,遍布着大片紫红色的印记。 他抱着褚绥的身体,低头落下一吻。 褚绥半梦半醒间,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往外推了推,皱着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商阙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亲了亲褚绥的唇角,眼里的爱意仿佛要溢出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不然待会得闹肚子了。” 褚绥趴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指尖在自己_肆意游走。 “乖。” 泪水与呜咽淹没在商阙的吻里。 第81章 慌张 第81章 慌张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暖橘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寝殿。 春日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潮意,穿过窗台的缝隙,徐徐吹进来,拂过床幔和烛台,满殿的光影随着春风晃动。 褚绥睫毛轻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头顶的床幔上,眼神透露着几分迷蒙,仿佛意识还在梦境中徘徊。 直到他微微动了下手指,浑身被碾压过的酸痛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瞬间皱紧了眉头,试图支起手臂,让自己坐起来,可手臂酸软无力,抬都抬不起来。 他从敞开的衣领处看了一眼,从锁骨一路往下,密密匝匝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昨夜的点点滴滴此时此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褚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商阙俯下身来亲吻他的样子。 他的困意逐渐消散,脑海中那些画面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商阙粗粝的指腹是如何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去,湿热的吻贴着他的皮肤,留下满身斑驳的印记。 那句“绥绥”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福安公公守在殿外,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连忙敲了敲门板:“陛下,您醒了吗?” 褚绥连忙收拾好了情绪,缓缓开口:“进来吧。” 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的嗓子竟沙哑成这样,连说话时都有种火辣辣的灼痛感。 福安轻轻推开那扇门,宫人们鱼贯而入,低垂着眼,小心地伺候在侧。 寝殿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欢爱后的情潮气息,福安命人将窗户打开,有人忙着清理烛台,换上新烛,有人忙着往炭盆里添新碳。 所有人都低着头,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褚绥接过宫女呈上来的清茶,漱了漱口,感觉喉咙总算舒服了些,他低声问了句:“侯爷呢?” 福安递上帕子,轻声应道:“侯爷去了军营,说是晚膳前会回来。” 褚绥微微点了点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福安:“回陛下,已经申时了。” 褚绥掀开被褥,试着站起来,可他的腿刚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床沿。 福安吓了一跳,担忧地上前问道:“陛下,可要请张太医过来看看?” 褚绥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必,朕只是没站稳而已。” 他在床沿坐了好一会,等那股酸意缓和了不少后才慢慢站了起来。 “走吧,去养心殿。” “是。” 褚绥懈怠了两日,桌案上的折子便堆成了小山,等着他批阅。 福安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轻轻搁在案角,笑眯眯地说道:“陛下,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 褚绥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捻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入口即化,甜腻的味道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太甜了。” 福安听后,连忙给他送上一盏茶,“奴才回头让他们少放些糖。” 褚绥正要把那半块点心放回碟中,指尖还没来得及松开,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将那半块点心送入了自己口中。 商阙舔了舔他指尖上沾到的酥皮渣子,轻笑道:“嗯...是太甜了,陛下最近不喜甜食。”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微微湿润的痕迹,他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懊恼地看着眼前的人。 商阙握着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怎么起这么早,你卯时才睡的,也没睡多久,休息好了吗?” 褚绥轻轻摇头,各地送来的折子都在养心殿等着,他若再不批阅,只会越积越多。 “你不是去军营了吗?” “嗯,有魏旭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福安在商阙进殿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回廊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福安定睛看了好一会,发现贺正雅正沿着养心殿的方向走来,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像是有事要向陛下奏报。 福安连忙推开殿门,朝着殿内通传了一声:“陛下,贺大人来了。” 殿内沉寂了片刻,良久,才传来陛下略显生硬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福安应了声“是”,带着贺正雅走了进来,他垂眸敛目,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向坐在椅子上,交叠的两道身影。 倒是贺正雅抬眼望见陛下时,整个人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他恍惚了许久,在威远侯轻咳一声中猛地惊醒,连忙躬身拱手朝着陛下的方向行礼:“臣...臣参见陛下。” 褚绥面红耳赤,暗暗掐了一把商阙的大腿,强装镇定地轻咳了声:“贺大人平身。” 贺正雅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低着头,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还将要向陛下奏报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满脑子都是陛下端坐于威远侯怀中的那一幕。 陛下... 和威远侯... 竟然是这种关系?! 褚绥见贺正雅满面惊愕,疑似一副魂不守舍又生无可恋的样子,便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贺大人有何事启奏?” 贺正雅垂下眼帘,不敢再向那处多看一眼,只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禀:“回陛下,臣是为春闱之事而来。” 褚绥悄悄摁下商阙的手,抬头怒瞪着他,朝贺正雅开口:“说。” “礼部人手不够,臣从户部调派了不少官员前来帮忙。”贺正雅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奉上,“此外,为防止考场舞弊,臣已与刑部商议,加派巡场吏员,并增设糊名,誊录两道复核,以防疏漏。” 褚绥微微颔首,面色稍霁:“春闱乃抡才大典,你向来处事稳妥,交给你朕放心。” 贺正雅不敢多留,匆匆奏罢便退了出来,只是陛下与威远侯那般亲密举止,如同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心乱如麻。 他从未听说过陛下有断袖之癖啊,若陛下与威远侯当真是这样的关系…… 这可如何是好? 他愁眉苦脸地退出了殿外,险些与来面圣的户部尚书萧项禹撞上。 “哟,这不是贺大人嘛。” 贺正雅顿生警觉,下意识地拦下他的脚步:“萧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萧项禹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紧了眉头:“自然是去面圣,倒是贺大人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贺正雅再次想起方才见到的一幕,暗叫不妙:“萧大人还是明日再来吧!” “为何?”萧项禹不明所以。 贺正雅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的,想着含糊过去。 萧项禹见他神色闪烁,越想越觉得古怪,没理会他的阻挠,快步踏进了养心殿。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褚绥看见萧项禹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身影微微一僵,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咽下怪罪的声音,温声道:“萧爱卿有何事要奏?” 萧项禹目光呆滞地看着威远侯正握着陛下的手,将一块点心往唇边送。 他瞪大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总算知道,为何方才贺正雅会是那样的慌张的神色了。 贺正雅守在养心殿门口,迟迟没有离开,见萧项禹出来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哼笑了声:“都说了让你有事明日再来回禀圣上,你我相识多年,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萧项禹抬手揽住贺正雅的肩膀,才勉强让自己站稳了脚跟,他的神色恍惚,仿佛还未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哑声开口:“这可如何是好……” 第82章 命好 第82章 命好 褚绥看着两位大臣惊慌失措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收回目光,抬眸看向身后那个正吃着点心,还吃得津津有味的罪魁祸首,皱眉道:“你吓到他们了。” 商阙将口中的点心咽了下去,还喝了褚绥喝剩下的那半盏茶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们是陛下最倚重的股肱之臣,早些知道这件事未尝不好,往后在朝堂上,或许会方便许多。” 褚绥见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倒也没与他计较什么。 “晚上舅舅要来吃饭,你...” 商阙乖巧地点了点头:“绝不会让陛下为难。” 褚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便也不再多问,低头翻开了手边的折子,是顾清淮的奏疏。 济豫渠已正式动工,户部银两拨付到位,流民每日工钱当日结清,官府还另供早晚两膳,有菜有肉,确保人人能饱腹。 最后还补充道:凡银钱出入,悉数入簿,以防中饱。 褚绥脸上浮起几分赞许之色,这个顾清淮,做事倒是细心。 商阙盯着褚绥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陛下似乎对顾清淮格外欣赏?” 褚绥眸光微动,唇角荡开一抹笑意,漫不经心道:“顾卿生得一副好相貌,出身又是清贵,顾氏乃百年书香门第,家风端方,且他本人谦虚恭顺,做事细心踏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抬眼去看商阙阴沉的脸色,唇边笑意渐盛:“叫人如何不喜欢?” 商阙捏着他的下巴,用力地亲了一口,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说道:“陛下不如再说一遍?” 褚绥瞬间感觉到腰后传来的滚烫,硌着他的软肉,看着商阙满脸不爽的表情,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顾卿心悦婉宁,在父皇离世之前就有意求娶婉宁公主,这事贤太妃也知道,待三年孝期过后,朕会亲自为他们二人指婚。” 商阙听后,神色稍霁,认真地点了点头:“才子配佳人,那臣便先替顾大人贺一声了。” 褚绥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点头的样子,微微扬起唇角,促狭地笑了笑:“堂堂中宫皇后,就这点容人之量?” 商阙搂着他的腰,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陛下有我一人足矣。” 褚绥还想再逗逗他,外面忽然传来福安的声音。 “陛下,容珲将军来了。” 褚绥怔了怔,连忙支着商阙的腿,想要起来,被商阙拽了回去,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腰。 “松开。” “不要。” “若是让舅舅见到了,他又该恼了。” “见了就见了,他又不是不知你我二人的关系。” 两人推搡间,容珲自个走了进来,看着两人拉拉扯扯这一幕就无比恼火。 容珲瞪着商阙,斥道:“这里是养心殿!若是让大臣们看见了,岂不是要闹出笑话来?!成何体统!” 褚绥心想,晚了,已经被其他大臣瞧见了。 商阙还想反驳几句,被褚绥暗暗掐了好几下,改口道:“舅舅说的是。” 容珲见到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就头疼,“谁是你舅舅!” 褚绥见状,连忙看向一旁的福安公公:“什么时辰了,朕饿了。” “已是酉时了。”福安侍奉陛下多年,最是懂得揣摩圣意,看着容珲将军与威远侯那水火不容的姿态,便稍稍抬高了声音:“陛下睡到下午才起,至今也不过用了两口点心,御膳房已经备好了晚膳,不如先传膳吧?” 听到福安这句话,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立刻转头看向褚绥。 容珲直接吩咐福安:“传膳吧,宫里这些人是怎么当差的,怎能饿着陛下?” 福安应声退下,“将军恕罪,奴才这就去安排。” 商阙扶着褚绥起身,蹙着眉心:“怎么没吃点东西?没有胃口?” 褚绥醒来只觉得累,所以没什么胃口,怕商阙担心,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吃了几块甜腻的糕点,不怎么饿,便想着等舅舅来了,再一起用膳。” 商阙心疼道:“下次别等了,你吃饱了,舅舅不吃也可以。” 容珲没说话,只是目光掠过褚绥的脖子,在上面停留了几息。 陛下就算穿着高领的衣裳,也藏不住那斑驳的吻痕。 他无奈地看着褚绥挽着商阙的手,心情五味杂陈,陛下怎就甘愿屈于人下,那得受多少苦? 那小子倒好,深得圣宠,还让陛下冒着生命危险,怀了他的孩子。 真是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