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明穿)》 内容简介 《万贵妃(明穿)》 作者:玖渔 【简介】 穿成紫禁城内无权无势的小宫女万贞儿 彼时大明兵戈堪歇,风雨飘摇 太子朱见深沦为朝不保夕的沂王 沂王被幽禁于杀机四伏的西内冷宫,不得往生 西内冷宫奴婢频频暴毙,沦为奴婢们胆战心惊的坟场 景泰三年,万贞被迫前往西内冷宫伺候沂王 前面十三个伺候废太子的奴婢全都暴毙 所有人都盼着沂王咽气,她也不例外 五年冷宫幽禁,凄风苦雨 主仆二人从互相算计,到相依为命 一朝夺门宫变,万贞欢天喜地蜷缩在冷宫墙角 巴不得沂王将她丢在冷宫 可阴魂不散的沂王却坚定朝她伸出手掌:“贞儿,我们走。” 沂王复立太子,一步步踏尸山血海,登基为成化帝 万贞本以为能功成身退,出宫与锦衣卫竹马完婚 成婚当夜,曾经温文尔雅的少年帝王彻底撕下伪装 竟罔顾礼法强夺臣子妻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强娶她… ——————————————————— 重要排雷: 1-设定里女主没有夺舍,有前世今生的纠葛,介意勿看! 2-男女主非善类,恶人cp互相救赎向人设 3-本文酸甜苦辣咸涩复杂口味,成长向文,结局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姐弟恋 日常 日久生情 明穿 主角视角万贞儿(万贵妃)朱见深(成化帝、明宪宗)配角《秦始皇贴身婢女日常》下一本《通房丫鬟》下一本《诱妾》下一本 其它:明代文、成化帝、万贞儿、万贵妃 一句话简介:万贵妃今天失宠了吗? 立意:好人有好报 ──────────────────────────── 第1章 离宫 第1章 离宫 景泰三年五月甲午日,太上皇之子,原太子朱见深降封为沂王,景泰帝庶长子朱见济册为新太子。 普天同庆。 恰逢仲秋,清宁宫内风摇癯竹,暗柳啼鸦。 斑驳竹影筛在窗牖,忽明忽暗,光影交织缠杀。 孙太后鬓角染霜粉面慵妆,斜倚在贵妃榻上,满眼俱是疲态。 “太后娘娘...” 心腹奴婢韩嬷嬷躬身趋步上前,压低了嗓音:“小殿下又病了!已接连咳嗽数日,听闻今早送进去的膳食依旧未动。” 孙太后眼皮未抬,只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皇帝赐去的太医,怎么说?” “回娘娘,太医说是寻常风寒,开了几副方子,只是…”韩嬷嬷欲言又止。 “呵,只是那药吃与不吃,并无分别,是么?” 孙太后终于睁开眼,眸光凄冷。 韩嬷嬷噗通跪倒在地,以额触地,不敢接话。 孙太后缓缓坐起身,行至窗前,举目望向南宫死气沉沉的殿宇,默默良久。 那里囚禁着她的儿子。 自土木堡之变,她力排众议扶持郕王朱祁钰登基,是为景泰帝,得以稳住大明江山。 可如今,这个她亲手扶上位的儿子,羽翼渐丰,竟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铲除兄长和侄子,以绝后患。 “就算是孤儿,也定有亲朋好友抚养照料,唯独那孩子,却孤零零困在西内冷宫,没有人敢亲近疼爱他。” “哎,偌大的紫禁城奴婢无数,难道再无可靠之人前往西内照顾那孩子了吗?” 孙太后转身,语气无奈至极:“无需智慧超群,只需命硬些的奴婢,能善待那孩子即可。” 这句话,令机敏的韩嬷嬷愣怔片刻。 从前太后无不精挑细选伺候小殿下的奴婢,能靠近小殿下的奴婢,无一不是活泼伶俐、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如今却艰难得无人可用。 “哎...难道偌大的紫禁城就连命硬的奴婢都寻不到吗?”孙太后苦笑。 韩嬷嬷面露为难,再次将额头贴紧冰冷地砖:“太后娘娘,奴婢无能。” 谁都明白,伺候废太子是有去无回的苦差,更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险地。 太后短短三月内连续派出十三名心腹奴婢伺候沂王,却无一人生还。 死寂的沉默之后,孙太后忽而眼中一亮。 “快些!把皇帝特赦出宫归家的宫女名册拿来给哀家。”她焦急催促,声音里罕见溢出雀跃情绪。 “要二十岁上下,在宫中伺候超过十年,家中父母兄弟俱全的。” “娘娘,这…” 韩嬷嬷一头雾水:“娘娘,那些奴婢并非亲信,岂能放心让她们照顾殿下?再说她们即将离宫归家,若强行召回,定心存怨恨。” “哎..哀家心腹的奴婢都已死光,再无人可用...”孙太后凄哀无比。 “去吧,权且死马当活马医,皇帝定料不到哀家会在离宫奴婢中挑选伺候深儿之人,放心吧,哀家尚未老迈无用到连个出宫奴婢都无法压制!” “速速前去,要选入宫十年以上的奴婢,在宫里待得久,才明白何为祸从口出,何为身不由己。” “人选必须父母兄弟俱全……” 孙太后顿了顿,沉吟片刻:“必须寻家里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多的,最好能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郎未婚夫之流,有牵挂与软肋之人,好约束。” 韩嬷嬷瞬间明白太后用意,太后选的哪是侍女,压根就是去冷宫赴死的死士,此人必须牢牢操控,绝不敢背叛的傀儡,在凡尘俗世越多羁绊越好。 不过半日,一份新的名单呈上来。经过几轮暗中筛选核查,最终有十人被秘密选中。 ........ 八月十三,今日是为庆贺新太子册立,被皇帝陛下特赦放出宫的宫女离宫之日。 万贞儿攥紧褪色破旧的蓝布包袱,心底无比雀跃,明代宫女没有到二十五岁放出宫的惯例,绝大多数只能老死在紫禁城里,或移居安乐堂等死。 何其有幸,她倾尽这辈子存下的银钱,终于得到千载难逢的出宫机会。 此刻她跟在十几名满眼喜色的宫女身后,脚步虚浮,仿若踩在云端。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又只是一场幻梦,稍一用力,便会从这极致的美好中惊醒。 神武门朱红斑驳的红墙近在眼前。 万贞儿脚下步伐加快几许,再加快几许。 她甚至开始心醉神迷,幻想一会能昂首阔步走在市集上,不必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下跪。 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万贞儿憧憬着待踏出紫禁城,宫门外或许能瞧见寻常人家屋顶升腾起饭食香味的断续炊烟。 她心中窃喜,离开紫禁城第一件事,就是去最热闹的街巷大吃一顿庆贺新生。 她必须吃一碗红烧蹄子、一碟鸽子雏、一碗混沌鸡儿、一碗春不老乳饼、一大盘炙子烤肉、再来二斤煎灌肠。 煎粉灌猪肠要炸焦些,用竹签扎着吃。 这些菜名都是净乐堂陈嬷嬷时常念叨的美食。 陈嬷嬷去岁冬,老死在宫中,她亲自为她烧的尸,随葬了陈嬷嬷最喜欢吃的砂馅儿小馒头。 苍白脸颊泛起丝丝激动红晕。 万贞儿偷偷抬眼,望向前方那越来越近的神武门。 从前那斑驳朱门像一张神憎鬼厌的贪婪巨口,今日却看着极为亲切,即将成为她通往新生的出口。 近了,更近了。 她甚至能感受到从门洞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暖风,真正自由的风。 队伍缓慢而沉默地向前移动,每靠近神武门门洞一步,她呼吸就急促一分。 终于轮到她,万贞儿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张盖着朱红大印,承载她全部希望的批文恭敬递上前。 “奴婢净乐堂烧火宫女万贞儿。” 司礼监负责遣散大赦宫女的老太监抬起耷拉的眼皮觑一眼她,核验腰牌和出宫批文。 核对无误,老太监挥了挥手:“好走。” “有劳公公!” 万贞儿按捺住兴奋,抬脚小心翼翼,郑重迈过那道门槛。 直到脚尖实实在在踏上门外的青石板上,自由的狂喜令她眼眶忍不住湿润。 她急忙死死咬住下唇,才不曾没出息地欢喜落泪,她等待这一日,足足等了十八年,从四岁入宫到如今。 真好!就连紫禁城外的空气都是甜的。 “万贞儿!!速速留步!” 尖利急促的声音猛地从身后炸响,顷刻间将她所有的喜悦与希望,击得粉碎。 那只已踏在门外的脚,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扼住,瞬时动弹不得。 待辨别出那道声音是谁后,万贞儿只觉五雷轰顶,忍不住哆哆嗦嗦恐惧发颤。 孙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王谨那张挂着虚伪假笑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他带着两个小内侍,快步挡在她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戏谑。 “太后娘娘口谕!” 王瑾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那只还踏在门外的脚,尖细嗓音带着残酷戏谑。 “太后娘娘口谕,净乐堂宫女万贞儿,温慧秉心,侍奉勤谨,持躬端慎,着即刻前往西内,随侍沂王殿下。钦此!”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字字如穿心利刃戳在她的心口。 西内!沂王! 这两个词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耳中! 那个比南宫更可怕的人间炼狱! 谁人不知,朱见深这个太子活脱脱就是个笑话,景泰帝有亲儿子,岂会真心让太上皇之子坐稳东宫。 朱见深只不过是景泰帝稳定朝堂的棋子,迟早会沦为弃子,死子。 所有太监宫女都对太子避之唯恐不及。 朱见深被册立为太子没多久,待遇一再遭减持,服侍他的太监和宫女们都开始找门路远离清宁宫,纷纷作鸟兽散。 她也不例外。 两年前,万贞儿倾尽所有,跪得膝盖都磨破了,不惜欠下一百二十两银子巨款,得以逃出东宫清宁宫。 如今太子朱见深沦为朝不保夕的沂王,她这个昔日的叛徒,却倒霉的要再次回去伺候那个被当今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废太子! 沂王所居的西内就连路过的鸟都会被乱箭射杀,孙太后派去伺候沂王的奴婢,注定死于非命。 去那里,不仅是永世不得出头,更是时时刻刻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西内垣墙崩坏,宫门昼闭,是紫禁城内最阴冷、最偏僻的角落,平时连打扫的宫女都不愿意去。 墙上爬满青苔,屋顶经常漏雨,夏热冬寒。 历史上明宪宗朱见深就在这样的地方,煎熬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没有人知道他在西内究竟经历过什么惨烈过往。 《明宪宗实录》只轻飘飘记载一句话:帝年虽幼, 已岐嶷如成人,视瞻非常, 不亲言笑。 翻译过来就是沉默寡言,不喜言笑。 因为明宪宗有严重的口吃毛病。 到底经历过何种生不如死的痛苦煎熬,才会将一个孩子吓出口吃的毛病。 西内冷宫! 那是个比南宫更可怕的炼狱,堪比宫女坟场。 在西内伺候的奴婢就连两眼珠子都得轮流值守,却依旧无一人善终。 她宁愿前往南宫伺候太上皇,也不愿去西内送死。 至少去南宫伺候,还有机会苟活。 可即便她不愿,又如何? 在紫禁城内,没人会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她只是权贵手中的棋子。 万贞儿攥紧出宫批文,方才还满心欢心觉得是代表自由的朱红印章,此刻却像一道恶毒的狰狞血咒,滚烫而刺手,剜心噬骨! 她从自由的云端,再度被狠狠掼入阿鼻地狱最底层。 “奴婢...奴婢遵命...” 万贞儿无助仰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囚笼的碧空,用尽全力才将眼泪生生逼回眼眶内。 她不能哭,在紫禁城内,喜怒哀乐都没有自由,连哭都是逾矩的。 着实不甘心! 明明一只脚已踏出囚笼,触手可及自由! 万贞儿含泪凝一眼渐渐合拢的宫门,眸中愈发黯淡死寂。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感谢支持!求收藏~~本文所涉及部分参考文献如下:《明实录》《明史》《国榷》《罪惟录》《明史纪事本末》《酌中志》《皇都积胜图》《明宪宗元宵行乐图》《蒙古黄金史》《蒙古源流》《陶庵梦忆》《清实录》《稗海》《菽园杂记》《明季北略》《翦胜野闻》《万历野获编》《宗藩二要疏》《皇明诏制》《大明会典》《神器谱》《肇域志》《明代宫廷建筑大事史料长编》《謇斋琐缀录》 第2章 太后 第2章 太后 她心如死灰,万般无奈绝望将那只踏向自由的脚,一点点痛苦挪回门内。 着实不甘心,万贞儿一步三回头,眼睁睁看着神武门在她身后一点点绞杀紫禁城外的天光。 万贞儿迈着沉重步伐,绝望踏回紫禁城幽深宫道,前一瞬才被她抛在身后的苦难牢笼,此刻再度张开血盆巨口,将她重新吞噬。 她并不曾被立即带往沂王身边伺候,而是被带到东宫清宁宫的一处僻静暖阁。 景泰帝将生母吴贤妃尊为皇太后,母凭子贵,现如今宫中人人巴结吴太后这个新帝生母。 孙太后身份尴尬,竟被景泰帝想方设法移出象征太后之尊的仁寿宫。 孙太后却也是硬气的,虽搬出仁寿宫,却膈应的住进位于东华门内的东宫清宁宫,美其名曰照顾皇太子起居。 如今皇太子虽换人,孙太后却依旧赖在清宁宫内不肯罢休。 老太后的意图昭然若揭,储君是她最后的底线,守住东宫,是她唯一的慰藉。 可随着景泰帝这几年在朝中羽翼渐丰,已经可以一手遮天了。 孙太后又能奈何? 还不是窝窝囊囊不敢吱声。 三年来,景泰帝早就将紫禁城内外牢牢把控在股掌中,就连孙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王谨,都是景泰帝监视孙太后的耳目。 孙太后还不是不敢动王谨一根手指头,更是窝窝囊囊不敢去南宫探望儿子。 而如今,甚至连亲孙子的皇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孙太后已风光不再,也许此行还能有一线生机,她在心底默默祈祷,今日定要逢凶化吉。 万贞儿跟在引路小火者身后,沿途急风骤雨聒噪至极,像为她鸣响的丧钟。 引路的小火者收下万贞儿悄悄递过来的一封银子,掂了掂分量,压下嘴角,这才徐徐开口,轻声提醒。 “太后娘娘今儿心情不佳,方才杖毙两个宫女,也是今日该出宫归家的宫女。” 万贞儿眸光微凝,轻轻颔首:“多谢您提点。” 踏进清宁宫时,两个小火者正用木桶泼水,俯首刷洗青石地面。 湿漉地面浮起一层晕开的淡淡血红,在幽暗宫灯下,泛着令人胆寒的血色。 熟悉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引路的小火者低着头,眼睛不敢看那片刚被清洗过的地面。 所有的宫女都应祈祷不要活在明朝紫禁城内! 更不要活在明宪宗之前的紫禁城内! 在古代只有两个朝代的宫女到一定年龄,才会被允许离开皇宫,一是汉朝,二是清朝。 与历朝历代宫女相比,明朝宫女的境遇堪称惨烈。 明朝宫女除非特赦,否则就得老死于宫中,真正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们还会在皇帝去世时,被充作朝天女殉葬,殉葬手法更是千奇百怪,令人发指。 出身低微的宫女,是朝天女的来源之一,死后被追封为嫔妃,其家族可获世袭锦衣卫官职或者财帛金钱赏赐。 好死不如赖活着,紫禁城里极少数宫女会主动申请成为朝天女,绝大多数是被迫去死。 紫禁城内的狗,都比宫女的地位尊贵。 也不知方才又是哪个可怜的奴婢,惨死在清宁宫中。 内殿,孙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殿内幽暗,映得孙太后的面容半明半昧,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小几。 此刻殿内熏着暖香,却依旧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戮血腥。 七个宫女正匍匐在地。 “奴婢净乐堂烧火宫女万贞儿,给太后请安。” 万贞儿跪下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场间众人一听净乐堂三字,不免纷纷侧目,安乐堂与净乐堂,是紫禁城内充满悲凉与死亡之地。 紫禁城内的奴仆几乎都绕不开安乐堂与净乐堂这两个晦气之地。 地位低下的奴婢若患上重病,或年老体衰无法继续当差之时,会被移出宫禁,送到安乐堂进行安置。 安乐堂内环境极其恶劣。被送到安乐堂的宫人,往往凶多吉少,安乐堂是自生自灭的场所。 安乐堂在宫人眼中形同活死人墓。 而净乐堂更是令人谈之色变,是专门负责焚化宫中去世奴仆遗体的场所,凡宫女内官无亲属者,死后都会被送往净乐堂焚化。 他们的骨灰被投入堂内的五口大井之中,紫禁城内绝大多数低等奴婢最终的归宿,就是那五口井。 即便沦为一抔骨灰,亦是不得善终,无法入土为安。 每年,紫禁城中甚至有专人将大量积存在五井中的骨灰统一运送出宫,随意倾倒入河中。 净乐堂这三个恐怖的字眼,引得距离万贞儿身侧最近的宫女不动声色挪远了些。 万贞儿谦卑跪在最右侧,低眉顺眼,心中却五内俱焚。 “净乐堂奴婢万贞儿,青州人士,年二十有二,宣德九年入宫,其父乃宣德八年腊月犯事儿的小椽吏,名万贵,因亲戚牵连获罪,全家发配霸州。” “万贞儿四岁充入紫禁城内为奴婢,如今已十八载,算是紫禁城内有资历的老人儿了。” 趁着女官在禀报她的家世出身,万贞儿鼓足勇气悄悄抬眼,快速扫过前方端坐的太后。 孙太后虽失势,却依旧面容慈和,雍容高贵。 此时太后凤眸微眯,扫视而来的万贞儿匆忙垂首,哎…今日被太后亲自召见,绝非幸事。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盆中偶尔爆开的冰裂噼啪声。 孙太后并未急着问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如最精细的篦子,一寸寸刮过跪地的宫女。 她们都穿着统一的天青宫装,状似恭顺谦卑,但细微之处,却显露出各自不同的性情。 有人紧张得手指发颤,有人额角渗出细汗,也有人强自镇定,眼神却泄露出内心的惶恐。 尤其是跪在最右边的端丽奴婢,更是抖如筛糠,胆小如鼠。 孙太后垂首不语,掩去嫌恶之色。 万贞儿跪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许久,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最后只剩下嵌进骨髓的冷。 “起来吧。”凤座上的孙太后终于缓缓开口。 万贞儿屏住呼吸,缓缓站起身来,还不忘装作恐惧地发颤几下,倏尔听见茶盏轻叩的脆响。 抬眼望去,孙太后正将一柄玉匙探进白釉瓷罐,舀出些许胭红粉末。 “尔等可认得这是何物?” 孙太后指尖捻动,玉匙上细碎粉末在烛光下泛起殷红如血的光泽。 “此乃西南边陲之地独有的相思子,只需一钱,便能让人肠穿肚烂。”孙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万贞儿双腿发颤,垂首侍立,静候太后再开金口。 噗通一声闷响,她身侧的宫女竟吓得昏厥在地。 再看其余六名宫女,俱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咚地一声,又一名宫女昏厥倒地,脑门重重磕在地砖上。 可恶! 万贞儿心底暗骂,原以为露出惊慌失措,莽撞愚蠢的一面,就不会被选中,显然所有奴婢也这么想。 与这些演技精湛的奴婢相比,她竟是演技最拙劣的。 “来人。”孙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冰冷得瘆人。 “杀了吧,若胆敢敷衍哀家,她们就是下场。” 两个大力太监手起刀落间,一颗头颅滚到万贞儿脚边,双目圆睁,仍在张大嘴巴,发出呼哧呼哧声响,眼帘翕动,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神色。 鲜血温热粘稠,万贞儿匍匐在地,哆哆嗦嗦伸手擦拭满脸血污。 两名昏厥的宫女被斩杀当场。 刺目的血还带着温热的体温,顷刻间濡湿她发颤的双膝。 这深宫里的冤魂,今日又将新添几缕。 万贞儿死死攥住袖口。 此刻孙太后重新拿起瓷罐,缓缓开口。 “哎,没有哪个地方比紫禁城更不适合养孩子,紫禁城里的孩子为何就养不大呢?哀家思来想去,与其让沂王将来死得不明不白,不如给他个痛快。” “谁能将这药下在沂王的饮食里,让他走得体面些?若能成事,哀家可许万金,立即将她送出紫禁城安度余生。” “太后...” 一名宫女声音有些发颤:“可沂王毕竟是您的亲孙子...” “那又如何?” 孙太后语气悲哀:“难道哀家要眼睁睁看他被那些阉人折磨致死?等皇帝给他安个暴病身亡的借口?” “与其让皇帝折辱,倒不如给他个痛快,哀家不缺孙儿。” 众人面面相觑,孙太后性子素来强势。 岂能由着景泰帝用沂王来折辱她的尊严,没想到她狠起来连亲孙子也不放过。 早就听闻沂王未必就是孙太后的亲孙子。 关于太上皇朱祁镇的身世之谜,紫禁城内早有传言,若太上皇帝并非太后亲骨肉,沂王又算什么东西? 南宫里多得是皇子。 只不过是太后用来恶心景泰帝的死棋罢了! 若沂王暴毙,对孙太后可谓百利无一害,沂王被废没几个月就暴毙,景泰帝势必要焦头烂额给前朝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是以,很快有宫女想明白个中利弊。 “太后娘娘,奴婢愿赴汤蹈火为您分忧。” “太后娘娘,奴婢愿领命!” 万贞儿错愕间,两个宫女争先恐后揽下毒杀沂王的差事。 不待她缓过神来,大力太监将那两个宫女按在长凳之上,口中塞入麻核。 砰砰砰棍棒落下,闷响声中夹杂着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之声。 鲜血从她们身下蔓延开来,两具尸首被拖出殿内。 八名宫女,不到半个时辰,惨死过半。 万贞儿毛骨悚然,完了.... 装傻也不是,顺从也不对,孙太后这老妖后到底想做什么?杀人也不给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棋子 第3章 棋子 殿内唯余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万贞儿垂着头,目光落在满地横流的血河,她甚至能看清每一道血河在砖缝中流淌的走向。 “万贞儿、沈琼枝、余莲、郑红英,抬起头来!”韩嬷嬷尖利声音陡然响起,惊得万贞儿肩头一颤。 一抬头,赫然对上太后那双蕴着清浅笑意的眼睛,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韩嬷嬷抬手示意,宫女立即捧上四个填漆托盘。 “这些是太后赏赐给你们的,还不快谢恩!半个时辰后,即刻前往西内伺候沂王殿下。” 红绸一把掀开,托盘内整齐堆叠着数十锭金元宝。 万贞儿的心猛地一沉,在紫禁城内,赏赐背后往往藏着致命的代价。 太后的赏赐如此丰厚!可见沂王身边有多么杀机四伏!! 还不如一刀来个痛快! 话到嘴边,她没出息地瑟缩起脖子。算了!好死不如赖活吧…… “奴婢惶恐!” 万贞儿战战兢兢叩首:“伺候沂王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受此重赏。” “太后赏你的,你就收着。” 韩嬷嬷忽而变了语调,阴阳怪气揶揄:“还是说...你看不上太后娘娘的赏赐?” 万贞儿立即伏身:“奴婢不敢!” “那就收下。” 韩嬷嬷示意宫女将托盘放在万贞儿面前,“不过...” 忽转的话锋让万贞儿浑身一僵,韩嬷嬷缓缓趋近,停步在她面前。 殿内烛火扑朔,在韩嬷嬷脸上投下明灭光影,万贞儿愈发心惊胆战,韩嬷嬷素来佛口蛇心,今日的神色更是让人胆寒。 “万贞儿,我听闻,你弟弟前些日子在霸州惹了些麻烦?” 万贞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脸颊往下淌。 “不过你放心。” 韩嬷嬷语气转而亲切温和:“我已打点过,县衙那不会再追究,你弟弟现已安然无恙。” 万贞儿浑身轻颤,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岂会不明白,太后在用家人的安危,威胁她听命。 “只是啊..”韩嬷嬷忽低幽幽慨叹。 “这世道不太平。你父亲年纪大了,你弟弟又年轻气盛。若是无人照拂,指不定哪天就要遭殃,你说是不是?” 万贞儿听得头皮发麻,战战兢兢叩首:“太后恩德,奴婢...没齿难忘。” “所以...”韩嬷嬷话锋一转。 万贞儿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你必须去西内,需好生照顾沂王。” 韩嬷嬷目光转而锐利如刀:“沂王殿下若安好,尔等的家人便安好,沂王若有半分差池...” 万贞儿猛地抬头,对上韩嬷嬷冰冷视线。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万家老小被押赴刑场,整个万家血流成河... 窒息恐惧瞬时扼住她的脖子,她下意识张大嘴巴急促喘息,冷汗早已将后背打湿。 “奴婢...”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这才重重叩首:“遵旨。” 剩下两名宫女紧随其后,叩头谢恩。 “只要尔等尽心照顾好沂王……” 韩嬷嬷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太后能许之物,远不止出宫那点微末念想。” “尔等只需记住,从今往后,尔等的命,与尔等全家人的命,都和沂王绑在一起。” “记住尔等今天说的话,起来吧,把这些赏赐带回去。” 万贞儿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阵阵发麻。 此时一名小太监将一杯茶捧到万贞儿面前。 “喝杯热茶,便去西内吧,这杯茶,算是为尔等践行。” 那杯茶色泽澄黄热气袅袅,竟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 万贞儿的目光落在散发氤氲热气的茶盏,面露惊骇。 在宫中浸淫近二十年,她太清楚所谓的践行茶意味着什么。 奴婢们都不喜欢轻易吃主子赐下的食物,就怕被当成试毒的工具。 孙太后岂会完全信任一个被强行召回,心怀怨望的人。 这茶里,定然下了某种需要定期服用解药的慢性毒药,或者某种控制心神之物。 她若喝下,从此便彻底成为孙太后手中绝对忠诚不敢有丝毫异心的傀儡。 可喝不喝?她难道还有选择吗? 从她被唤回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就已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中,求生的本能反而让她濒死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凭什么死的是她!凭什么! 她绝不能死,她一定会活到最后! 无奈之下,她决定顺水推舟,努力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故意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奴婢……奴婢何德何能,竟得太后娘娘如此厚爱!奴婢……奴婢谢娘娘赏赐!” 万贞儿伸出双手,恭敬接过那杯沉重的茶盏。 指尖传来温热,可她心底却感到刺骨寒意。 深吸一口气,在韩嬷嬷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万贞儿将茶盏凑到唇边。 她没有立刻喝下,而是借着低头抿茶的姿势,宽大的袖口巧妙地往下一滑,遮掩接下来的动作。 她正要假装打翻茶盏,耳畔忽而传来剧烈的咳嗽,手腕随之剧烈一抖。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咳咳咳咳咳…太后娘娘饶命!” 一个圆脸宫女恐惧惊呼着打翻茶盏。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她衣襟和裙摆上,青色裙摆被大片茶渍打湿。 她满眼恐惧伏地叩首,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狼狈不堪,声音因咳嗽和惊吓断断续续。 “奴婢..奴婢粗手笨脚,竟糟蹋太后娘娘赏赐…奴婢罪该万死!” “杀!”孙太后不耐烦扬手,两个小太监抡起廷杖,将那名宫女当场杖毙。 须臾过后,殿内传来太后极轻嘱咐:“去吧,到小殿下身边好好伺候,他若有半点差池,尔等九族倾覆,死无全尸。” “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万般不甘心将所有的愤恨与无奈压回心底最深处,重重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剩下的两名宫女亦是俯首帖耳,重重磕了几个头,却步仓皇离去。 待三名宫女离去,韩嬷嬷忽而慨叹:“好个伶俐的丫头,真是审时度势的弄权好手。” “方才奴婢看得真切,那万贞儿眼中的恐惧惊慌都是装出来的,从她踏入殿内,就在装腔作势,若再给她半个时辰,她定会想出全身而退的连环计。” “她太过狡诈,懂得如何在风口浪尖上明哲保身!” “当年就是抖机灵,才从清宁宫全身而退,竟躲在净乐堂烧尸,若非太后将她召回,她早就离开紫禁城逍遥自在。” 从清宁宫里逃出去的旧人数不胜数,还能活到如今的,唯有万贞儿一人。 她竟有本事让所有人都遗忘她的存在,苟活至今,就绝非俗物。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沉默端坐于上首许久的孙太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化作一丝疲惫不堪的冷漠。 “在这深宫里,知道得太多,活得太过小心,看清不该看清的人心,反而死得更快。” “哼,若非她甘心蛰伏在净乐堂那鬼地方,哀家焉能让她苟延残喘到如今。” “罢了,无论那丫头是真笨还是假聪明,量她也翻不出天去。” “只是...” 孙太后话锋一转,目露难堪:“可,又能瞒她几时?” 韩嬷嬷闻言,目光投向碎裂满地的茶盏,垂首轻叹:“她太狡诈,怕是瞒不了多久,只盼小殿下能尽快降服那狡诈的丫头,为己所用。” 若万贞儿能尽心尽力伺候沂王周全,也不枉今日一番煞费苦心杀鸡儆猴的戏码。 “咿?” 韩嬷嬷忽而诧异轻咿一声:“娘娘,方才奴婢命万贞儿三人写下想要之物,万贞儿索要之物,颇为怪异。” “她要什么尽管给她便是,她们为沂王送命,哀家自是不会亏待她们。” “可万贞儿她索要之物甚为费解,她竟索要一副铠甲、一把柴刀、还有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十尾鲤鱼。” “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无需十两纹银。” “普通绵甲一套二两白银,铁甲一套三两八钱银子,好些的白银青布铁甲也才每副八两,为何她要的最贵物件,竟是铠甲!”韩嬷嬷一头雾水。 “什么?” 孙太后闻言,亦是面露好奇:“她不要金银?不曾提许她父兄官位?” “她甚至将您今日赏的金锭托付奴婢送往霸州,交给万贵。” 说话间,殿外传来奴婢轻声提醒:“王公公已从南宫送膳食归来,方才又折步往西内去了。” “不好,奴婢立即去照应一番。”韩嬷嬷深色慌乱。 孙太后轻摇头:“不必,若她无能到尚未踏入西内,就死在王谨那阉奴手里,留之何用?就让王谨去送物件吧。” ....... 直到踏出清宁宫很远,来到通往西内荒僻的宫道上,万贞儿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腥甜。 回想起那药草的入口的苦涩气味,一股寒意瞬时席卷周身。 “万氏,快些赶路。”身后传来不耐催促声。 两个老嬷嬷亲自送她们前往西内冷宫,说是护送,实为监视,确保她们这些棋子,能准确无误落入指定棋格。 万贞儿转过身,毅然走向那座更加破败绝望的西内冷宫。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向前。至少,她活过了今日。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割裂于紫禁城静谧暗夜里,逐渐被黑暗吞噬。 宫道漫长而寂静,她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比南宫更可怕的囚笼。 鼻子一酸,她扯了扯嘴角,没敢哭。 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内,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慢着。”王瑾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于身后响起。 幽暗宫道转角处,陡然出现王谨阴鸷冷笑的面容。 “你们皆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紫禁城内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万岁爷的眼睛!” “你们全家老小的福分…可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去吧,务必照顾好小殿下。” 万贞儿卑躬屈膝朝王谨福身见礼,应道:“谢公公提点,奴婢明白。” “这是你们向太后求来的赏赐,都带上吧。” 王谨身后的小内侍将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万贞儿,与她身后两名战战兢兢的宫女。 一方脸小太监则捏着鼻子拎着竹笼与木桶,踱步来到万贞儿面前。 他身侧的瘦高太监将身上丁零当啷一路的柴刀和破锄头,一股脑丢在她脚下。 竹笼里一对儿小鸡仔和小鸭仔蔫蔫趴在枯草里,不知死活。 木桶里装着比手指还细的小鲤鱼,也没好到哪儿去,半翻起白肚皮。 “公公,铠甲何在?”万贞儿仔细清点过后,焦急询问道。 “铠甲乃军械,岂能随意调拨,到了时候,自会送到你手中。” 万贞儿抿唇不语,只麻木将一应物件收拾好。 到了时候?什么时候?等她死后当陪葬么? 可她又能奈何?只能垂头丧气踽踽前行。 王谨唇角含笑,目送那些宫女一步步踏入西内范围之后,方转身往乾清宫奏报清宁宫近况。 比起紫禁城的金碧辉煌,西内冷宫破败得像另一个世界。 殿宇年久失修,朱漆剥落,窗棂残破,那些钉死窗户的木板边缘,忽而突兀钻出几缕幽森苔藓。 偶有晚风穿过破窗时,变换着调子呜咽。 宫门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望不到底的昏暗,混合着霉味和药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值守的锦衣卫眼神冷漠,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进去吧!好好伺候沂王。” 万贞儿被粗暴地推进门内,踉跄几步才站稳。 她回头望去,宫门在她眼前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绝望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此时一阵细碎脚步声陡然传来。 “来啦!”暗夜里倏尔传出鬼魅般尖利的苍老声音。 忽地从阴暗廊下探出半张满是褶子的尸白脸庞。 “过来吧。” 一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老宦官徐徐走来。 他手中擒着半截残烛,沉默得像影子。 老太监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无尽恐惧:“尔等,是尚宫局派来的,还是清宁宫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真凶 第4章 真凶 “公公,奴婢万贞儿,与余莲、沈琼枝,自清宁宫而来,奉太后之命,前来伺候沂王殿下。” 万贞儿谦卑接过老太监手中残烛,取下鬓边银簪,拨了拨烛芯。 烛火微茫,勉强能看清老太监身上的衣料颜色。 只不过是皱巴巴的褐色直身贴里,连正八品的青衫贴里都不是。 紫禁城内最是趋炎附势,不同品级的宫女太监穿的衣衫都有严格规定。 从事粗重杂役的小火者等,只能穿土褐色等最低等的颜色。 而五至七品太监着青色或蓝色贴里,四品及以上着绯红有褶贴里,等级森严。 三人提心吊胆跟在老太监身后,来到一处破败偏殿内。 “我叫沈琼枝,从八品宫女,西内的管事公公在何处?” 圆脸宫女挺直腰板走到老太监面前,显然瞧不上眼前这低贱的老太监。 闻言,万贞儿蹙眉,谦逊地将腰身压得更低些。 在一切尊卑秩序与道德人性名存实亡的西内冷宫里,即便是沂王,也并不比卑贱的奴婢高贵多少,若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会死的更快。 老太监眼角耷拉着,不答,只扬起下巴朝面前的四方桌努了努:“前头那个宫女就歇在这。” “昨儿夜里,她在你头顶之上的房梁自缢,今后你们三人就住在这西配殿里。” “啊...”圆脸宫女吓得捂紧嘴巴不敢吱声,窜到门边。 “咱家张环,今日刚被沂王殿下任命为这西内里的新管事儿。” 没想到区区老迈的火者都能当西内的管事,显然西内再无人可用,那些人都去哪了?当然都死光了。 万贞儿压下心底恐惧,语气依旧谦卑:“奴婢万贞儿,今后有劳张爷多多关照才是。” “哎呦,使不得。”张环受宠若惊,翘起干瘪的兰花指。 紫禁城里有头有脸的太监才能被那些个奴仆尊一声爷。 他这辈子被人唤小环子惯了,乍然听见做梦都想听到的张爷,登时喜出望外。 “都还没用晚膳吧,那边桌上的竹篾里有馒头,将就着吃些。” “在西内也不可废规矩,尔等需每日卯正起身,亥时三刻歇,还有一刻钟,必须就寝。” 就在此时,耳畔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像是某种昆虫在爬动,万贞儿顺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定睛一看,登时头皮发麻。 灰黄的馒头上竟爬满拇指大小的蟑螂。 “没事儿,蟑螂能吃之物,我们也能吃。”张环忽而低低冷笑起来。 “小殿下每日辰时一刻起身用膳,午时二刻用午膳,未时一刻至酉正午歇,酉时三刻用晚膳,戍时一刻沐浴更衣,戍时三刻就寝。尔等务必尽心伺候着!” 张环说罢,将残烛重新擒于手中,兀自甩袖离去,屋内陷入昏暗中。 “张公公!没烛火如何吃?”沈琼枝急得直跺脚:“蟑螂爬过的馒头如何下咽!岂有此理!” “咕噜噜....” 万贞儿已是饥肠辘辘,折步打开半扇支摘窗,屋内瞬时洒入朦胧清晖,看着不真切。 万贞儿眯着眼睛来到小方桌前,深吸一口气,不待她伸手取馒头,沈琼枝已眼疾手快抢过一个馒头。 “方才这块馒头似乎没蟑螂,凑合着吃吧。”沈琼枝说罢,张嘴将咬,忽而手背一疼,手中馒头应声落地。 “万贞儿!你做甚!是我先抢到的!岂有此理,大家都别吃了!”沈琼枝说罢,气哼哼扑过去抢夺万贞儿手中馒头。 “想死就去吃!连蟑螂都不敢吃的馒头,你有几条命敢吃?蟑螂无头还能苟活,你若也能,大可敞开吃!” “你..你...你是说那馒头..你...”沈琼枝满眼恐惧,抱紧手臂蜷缩到万贞儿身后。 万贞儿懒得回应,将爬到手背的蟑螂甩开,低头狼吞虎咽。 下一瞬,一股腥味在嘴里弥漫开,不知是蟑螂的前肢还是后半段,在嘴里疯狂扭动。 蟑螂腿后半截垂死刮着嘴唇。 外壳碎裂声伴随着腥臭和铁锈味的软滑油腻黏液溢满唇齿间,爆浆的苦味席卷而来。 她竟吃到了恶心的活蟑螂!! 她崩溃至极,下意识冲到门外干呕。 可恨为何此时月上中天,她被迫清晰目睹地上倏然出现一滩黑乎乎的双马尾残骸混着浓痰似的汁液在地上蠕动。 脑海里瞬间充斥曾经在逼仄宫巷角落看见的死蟑螂,它身上长出好多蠕动的肥蛆。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头晕目眩扶墙狂吐,直到吐出酸水来,仍是觉得有东西在口中蠕动。 万贞儿有气无力跌坐在地,待平复心情之后,缓缓站起身重新拿起一块冷硬馒头。 这一回,她再无勇气站在黑灯瞎火的屋内吃,而是将馒头每一道缝隙掰开,仔细检查两遍才敢将馒头掰开,一小块一小块细嚼慢咽。 身侧,余莲和沈琼枝泪眼盈盈低头,学着万贞儿的模样,一点点吃馒头。 勉强咽下半块馒头,万贞儿噎得痛苦捶打心口,犹豫着要不要去后殿井中打些井水解渴,一闭眼,脑海中赫然出现一道趴在井口的血淋淋腐尸烂肉。 紫禁城内共有大小八十口水井,她唯独不敢确定西内冷宫里的水井是否会捞出别的瘆人东西。 无奈之下,万贞儿走到门边装鲤鱼的木桶,伸手掬一捧水解渴,满嘴鱼腥味,却让人心安。 余莲和沈琼枝有样学样,低头掬水喝。 勉强填饱肚子,又到宫女每日如厕的时辰,三人寻着熏人的气味,来到一处偏殿内如厕。 在西内冷宫甚至不必刻意寻找如厕之地在何处,空气里都飘散着一股尿骚味。 像没人清理的百年老旱厕的味道,许是无人清理,或者秽物撒到边缘缝隙之后被热气风干,相当于大火收汁了,奇臭无比。 紫禁城内宫女就连如厕受到严格管理和限制,并非随心所欲。 每日只有在伺候完早膳、整理好寝殿后,才有一刻钟的空隙供宫女如厕。 恍神之际,手背竟觉一条长而凉的阴冷之物蜿蜒游。 万贞儿蹙眉,面不改色将爬到袖口的蜈蚣甩到地上。 没想到西内冷宫竟如此寒酸,阴暗湫隘,她甚至不敢细看糟糕的宫室。 灰墙流淌着一道道洇湿的黑水泥渍。 一仰头,甚至荒谬的能撞见漏进瓦楞间的点点稀疏星空。 还不如住在净乐堂的棺材里舒服! 万贞儿无精打采走到破烂窗户前纳凉。 密集蚊虫瞬时盘桓在头顶,嗡嗡嗡乱吵个不停,不要命的往人脸上乱撞,凶悍无比一个劲往脖颈缝隙里钻。 “这蠓虫乌泱泱成团,方才来的路上还有好多苍蝇,一张嘴都能饱饱吃下二斤。”余莲愤恨摇扇驱赶。 “那你多吃些,苍蝇吃起来是甜的。”万贞儿幽幽开口。 她下意识想与这两个奴婢保持疏离感。 在紫禁城,愚蠢的良心与真诚最致命。 余莲闻言,心底浮出怪异,嗓子眼里犹如卡住一只活苍蝇似的,想吐又吐不出,想咽下又觉反胃呃逆。 余莲是穷苦人家出身,小时候闹饥荒,吃观音土啃树皮,人肉都尝过,自是吃过苍蝇。 苍蝇的确是甜的,但也分吃什么长大的苍蝇。 甜味的苍蝇,是叮过人血的。 万贞儿定也吃过苍蝇,还是吃过人肉的苍蝇。 联想到万贞儿在净乐堂常年与千奇百怪死状的尸体为伴,腹内翻江倒海,余莲白着脸不再打趣。 沈琼枝颤声喃喃:“不会真吃过苍蝇吧…” 此时乌泱泱乱窜的小蠓虫时不时往眼里撞,万贞儿眼角涌出一股子辛辣的酸涩,呛得鼻子发酸。 无奈之下她只能狂摇蒲扇,伸手拼命拍打,手心里瞬时多出一滩滩烂脓水的猩红,令人头皮发麻。 她忍无可忍,拔步到杂草堆里搜寻驱蚊艾草。 蚊性恶烟,以艾熏之即可。 偏殿西北角杂草丛生,万贞儿纳罕,为何这儿的杂草生得比别处茂盛?” 突兀至极,甚至超过阳光充实的东南边草丛。 她拨开杂草丛,猛地瞧见暗褐发黑的土壤,登时惊得连连却步退走。 “快瞧,竟有个小西瓜!” 余莲欢喜冲上前,却被沈琼枝一把拽回。 “那是屙瓜,不能吃。” 所谓屙瓜,就是人咽下含籽的西瓜,西瓜籽无法被消化,会完整排出体外生根发芽,长成西瓜。 万贞儿不以为意,笑眼盈盈拔步去摘瓜。 “屙瓜为何就不能吃?山上野果多是鸟兽粪里带来的种子发芽结果而来,瓜田里的西瓜用粪沤肥,都是粪肥,岂有好坏贵贱之分?” “一会我吃着你看着,你可别嘴馋。” 万贞儿快步跨入荒草中,这时节的瓜,看着只有巴掌大,定好吃不到哪去。 可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她宁愿吃屎瓜。 咔嚓一声脆响,她脚下踩到脆硬之物。 三人循声望去,竟见泥土中冒出半个白森森的瘆人骷髅头。 “算了,还是别吃了!”万贞儿着实担心中毒,至少饿着还能保住狗命。 那并非屙瓜,是尸瓜。 她强压下惶恐不安,寻来好些枯艾草带回破殿内点燃。 一股清新草药香弥漫开,蚊虫逐渐没了踪影。 她又将艾草制成简易驱蚊香囊佩戴,又悬挂几个香囊在床头驱蚊。 一番折腾过后,破殿内终于勉强能容身。 直到身心俱疲躺在潮湿的大通铺上,一整晚仍是不得安生。 万贞儿这辈子从未睡过如此潮湿的床,潮湿到墙缝裂隙里生出青苔,夜里有耗子从脚底爬过,甚至有很多蜈蚣。 半夜被背上阴冷爬行的蜈蚣吓醒,万贞儿伸手抓的时候还被咬了一口。 心底酸楚,人怎么能吃这么多苦啊,都不敢细想,太痛苦了。 躺在净乐堂的破棺材里睡觉的时光简直是奢望。 默默咽回心底委屈与无助,万贞儿扬手将爬到手背上叮咬的不知名虫子甩开。 余莲与沈琼枝将满脸泪痕压入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啜泣整夜。 一夜无眠,未及卯正,万贞儿三人已起身洗漱,昨儿夜里来的时候,她们随身携带之物都被值守的锦衣卫盘查数遍。 余莲与沈琼枝气得跳脚,原是包袱里值钱的首饰与孙太后赏赐的金锭竟不翼而飞。 万贞儿亦是丢失一副纯金的小巧三事,所谓三事,指的是打造成精巧装饰物的镊子、牙签和耳挖。 每件事儿巧妙通过一根系链相连,再由一个别致的配件串联,用作日常清洁,又可随身携带。 那件三事儿已跟随她多年,万贞儿惋惜片刻,转而将带来的瓶瓶罐罐与鸡鸭鱼安置妥当。 这些物件被锦衣卫嘲讽几句寒酸之后,好歹是齐齐整整平安带入西内。 “呦呵,都起得挺早。” 老太监张环身后跟着四个七八岁的青衣小火者,施施然踱步而来。 “西内用膳的时辰与紫禁城里不同,还有一个时辰,尚食局会将今日的膳食送来。” “老规矩,今日谁抽到最短的签,就为殿下尝菜。” 张环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断的狗尾巴草,攥于掌心:“老规矩,昨儿尝过菜的今日可免去这一遭。” “何必如此麻烦?我这有银簪,用银簪试菜最稳妥不过。” 沈琼枝焦急取下鬓边银簪,捧到张环面前。 张环笑而不语,他身后面容黢黑的虎牙小火者阴阳怪气道:“呦呵,您还以为这是紫禁城哪个洞天福地呢?” 小太监说罢,扭脸朝张环呵了呵腰:“回公公,昨儿试菜的小六子今儿病着呢,爬不起来身。” “我..我并非那个意思..” 沈琼枝面色惨白,显然听懂小太监话中凶险。 “开始吧,迟早都有这么一遭,老规矩,今儿试菜之人照例吃点好的吧,炊室灶台边已准备好一个煮鸡蛋。” “你们三个新来的,先抽签。” 张环抿唇,面上褶子如风干的猪肚子皱成一团绯红。 “贞儿,你..你先来吧..”沈琼枝哆哆嗦嗦挪步。 万贞儿心下骇然,在紫禁城内稀松平常的试菜,在西内却如此兴师动众抽签? 显然试菜对于西内伺候的奴婢来说,是一场噩梦。 景泰帝即便再不体面,也绝不会在易储没多久,堂而皇之毒杀沂王,愚蠢地告诉所有人,他容不下自己的亲侄儿。 显然想杀沂王的凶手,另有其人。 也许景泰帝将沂王禁锢在这西内,反而是想保住沂王的命。 万贞儿冷汗涔涔。 若景泰帝并非戕害沂王的幕后真凶,西内冷宫将彻底沦为生不如死的人间炼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奸妃 第5章 奸妃 “万贞儿,抓紧些!万贞儿抽签之后,轮到沈琼枝、余莲、然后是梁芳、钱能、赵泉。” 张环枯瘦兰花指一翘,不耐烦催促。 乍然听到梁芳与钱能这两个名字,万贞儿忍不住抬眸看向那二人,顿觉亲切无比,原来是与她一起遗臭万年的奸佞。 历史上梁芳和钱能是奸妃万贞儿身边最心腹的太监。 梁芳与万贵妃勾结,掏空内帑,卖官鬻爵,举荐妖人李孜省、僧继晓等,令皇帝沉迷方术,败坏朝纲。 钱能则是骄横跋扈,贪虐地方的蠹虫,不仅贪赃枉法,欺压少数民族,收受贿赂,甚至有通外之嫌,因恶名昭著,屡被弹劾,但因万贵妃庇护而未受重惩。 驱散对这两个奸佞太监荒谬的亲近感,万贞儿慌乱垂首。 “奴婢遵命。” 万贞儿瑟缩片刻,闭眼攥紧一根狗尾巴草,许久没敢睁眼。 自从两年前她穿越到明朝,总在不遗余力反复做一件事,那就是改变沦为祸国妖妃的命运。 后世都说妖妃万贞儿是明宪宗朱见深遗臭万年的唯一污点,可谁又为万贞儿鸣冤叫屈? 朱见深幼年坎坷凄苦,竟没成为灭世暴君,纯靠万贵妃给了他安全感和爱吧,不管是哪种爱,但绝不会是畸恋孽情。 代入一下,若你呕心沥血将一个两岁的孩子养到十八岁,你在他的生命中,既充当母亲,又是姐姐和奴婢的角色,有一日,这个孩子翻身当皇帝,忽然说要娶你…… 除非她是心理变态,否则绝不会喜欢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对方是皇帝,若强幸她,她又如何拒绝? 只能沦为不伦畸恋中的女主角,被世人耻笑,遗臭万年。 可笑史书记录的从来都是帝王的喜怒哀乐,可曾有人问过万贵妃愿不愿意? 谁又会在乎一个低贱奴婢的意愿? 都说万贞儿是明宪宗朱见深遗臭万年的唯一污点,难道朱见深就不是万贞儿此生唯一的罪与罚? 朱见深在幼年煎熬的环境下,还不曾扭曲成暴君,说句是万贞儿教导有方都不为过。 报恩可以有无数种方式,朱见深若当真念及万贞儿不离不弃舍身护主之恩,大可以用良田奢宅、荫及父兄,甚至赏她美男子报恩。 可朱见深却白眼狼似的,选择恩将仇报,用最不体面的羞耻方式,用皇权将万贞儿禁锢在身边,吝啬的连皇后之位都不肯给,害得万贞儿葬身紫禁城。 而朱见深倒好,明朝皇帝里子嗣数量前三,嘴上对万贵妃宠爱有加,却一点都不耽误他和宫女嫔妃生一堆孩子,自古帝王无情,何来真心相待? 可怜的万贵妃只不过是虚伪的朱见深与文官博弈的棋子罢了,落得个戕害皇嗣魅惑君王遗臭万年的下场,到最后连坟墓都被人刨了,尸骨无存。 他儿子朱佑樘都比朱见深有情有义。 万贞儿咬牙攥紧掌心狗尾巴草。 两年前她能成功逃离朱见深,如今定也能找到机会离开西内冷宫。 与朱见深此生永无交集,是她与他之间,最慈悲圆满的结局。 她和朱见深之间可以是母子情、姐弟情、主仆情、冷宫战友情、盟友情。 可无论是哪一种感情,唯独不能是男女之情,恶心! “万贞儿,今儿轮到你!去炊室先用早膳。” 沈琼枝劫后余生的欢快语调,将万贞儿游离思绪拽回:“是。” 万贞儿转身往东北角炊室走去。 两个剥壳的白水煮蛋放在灶台旁的豁口海碗里,仍散着丝丝缕缕热气。 万贞儿抬手,将一颗鸡蛋捻在指间,并未立即享用,而是将鸡蛋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不放心地将鸡蛋掰开查看。 她的命比沂王更珍贵,万事都需小心些。 检查不出问题,她仍是不安心,于是取下银簪,分别在鸡蛋白与鸡蛋黄上来回戳几下,银针并未变色。 这鸡蛋看上去太正常,反而显得诡异。 万贞儿一咬牙,旋开银簪,从空心银簪里倒出一小颗银丹药盐搓揉在鸡蛋上。 眼前那银白药盐转瞬间从黄变黑,万贞儿心尖恐惧骤缩,战战兢兢将鸡蛋扔进烧得正旺的灶膛中。 鸡蛋有毒! 而且是高纯度的砒霜,银簪试毒只对含硫杂质的砒霜有效,对高纯度砒霜无效,只能用炼丹士常用的银丹或银霜测出,杀人于无形。 “万贞儿,快些去试菜,一盏茶之后,需立即去正殿伺候小殿下进膳。”张环不耐烦的催促声不远不近传来。 “奴婢遵命。” 来不及恐惧,万贞儿抓起海碗中另外一颗鸡蛋丢入火中,转身急急离去。 西配殿四方桌上,两个尚食局女官立在敞开的食盒旁,食盒内是沂王殿下的早膳。 一小碗素面片汤、一小碟油淋蒲公英、一盘仓粟小米糕、一碟酱杂豆。 “沂王年幼,尚在病重,若不沾些荤腥,如何有气力恢复康健?可否多加两个肉包子?” 一浓眉大眼的中年太监凄凄呜呜对那两个送膳食的女官点头哈腰,一边膝盖已无助跪下。 “怀恩!你昏头不成!” “大明太祖皇帝为能让皇族子孙后代体恤民间疾苦,规定皇家膳食中必须包含老百姓吃的野菜和粗粮,万岁爷与太子殿下今儿进的御膳与沂王相同,难不成沂王殿下比万岁爷和太子更为尊贵?” “苦菜根、龙须菜、杂豆、仓粟小米糕、稷黍这些野菜粗粮,坐拥天下的大明天子吃得,唯独尊贵的沂王咽不下去?难道你觉得沂王比天子更尊贵?” “不不不,奴才并非此意,是奴才嘴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怀恩苦着脸抬手打自己嘴巴。 “快些试菜,我们还需立即回尚食局听差。” “是。” 怀恩擦干眼泪,取来验毒的小银牌。当着众人的面,把银牌挨个放进汤菜里试一下。 每个碟或碗都分别用一方银牌,不出意料,那些银牌并未有任何异常。 万贞儿端起准备好的银碗筷,踱步走到桌前,当着众人的面一一尝菜。 不似方才在炊室内心惊胆战,她几乎不假思索,开始大快朵颐。 最不可能出问题的恰恰就是沂王的膳食。 这两个尚食局的女官就差直白说出沂王吃的就是景泰帝今日所食的御膳了。 若御膳有毒,那可是弑君谋逆大罪。 没想到景泰帝对沂王这个大侄子,还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越吃越气,越吃越无语!越吃越馋人... 原来带蟑螂馅儿的馊馒头只是给她们这些卑贱奴婢吃,沂王殿下的早膳简直好吃的让人发指。 简直好吃得离谱,万贞儿没忍住又夹起一筷子看似平平无奇的油淋蒲公英。 她若猜的没错,这蒲公英并非单纯油淋,而是用高汤烫熟,再辅以鸡油烹饪,才有如此爽滑鲜香的口感。 直到意犹未尽咽下不知第几口面片汤,万贞儿依依不舍放下银碗:“启禀二位大人,沂王早膳并无异常。” 两个女官闻言,黑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多谢二位。”太监怀恩躬身将女官送出门外。 跟随沂王来到西内冷宫的心腹太监几乎死光,如今只有怀恩与个七八岁的小太监随侍身侧。 太监与太监之间也有尊卑之别,沂王的随侍太监身上穿的衣衫,都比后殿的太监华贵些,怀恩穿的甚至是细腻的绢布制作的裌衣。 万贞儿心下惊疑,紫禁城内都在疯传沂王在西内冷宫生不如死,饱受煎熬,为何他身边的太监却能锦衣华服? “哼!”怀恩忽而满眼嫌恶瞪一眼万贞儿,万贞儿慌忙垂首,心虚不敢对视。 当年她离开东宫的方式并不体面,也难怪怀恩用厌恶的眼神瞪她。 “张环,管好这些奴婢,若非殿下召见,不得踏足正殿,违令者斩。”怀恩说罢,将膳食放回食盒,拎着食盒垂头丧气离去。 对怀恩,万贞儿敢怒不敢言。 怀恩本姓戴,乃兵部侍郎戴纶族弟。 宣德初年,怀恩受株连被籍没。以幼童入宫为小黄门,赐名怀恩,从前途无限的官宦世家子弟,沦为紫禁城最低贱的阉人! 在妖孽横行的成化年间,与恶名昭彰遗臭万年的万贵妃相比,怀恩简直正得发邪,他一生功绩卓然,最大的功绩就是智斗奸佞,拨乱反正。 就连一向苛刻的史官们都在《明史·宦官列传》给怀恩一个“贤”字的评价,甚至明孝宗为赞扬怀恩德操高尚,功德累累,特地为他建了“显忠祠”,以供后人瞻仰和祭拜。 咳...如果怀恩斗的奸佞妖孽不是万贵妃,也许她能和怀恩当朋友,而如今...她只能对怀恩敬而远之。 “贞儿,野菜粗粮真有如此美味?看你吃得香甜,我都看饿了...”沈琼枝咽着口水凑到万贞儿身侧。 “张公公,奴婢打小就命硬,今后为沂王殿下试菜的差事,您若信得过奴婢,就让奴婢来吧。” 万贞儿抿唇压下雀跃,将顶到喉咙的饱嗝儿咽回去。 “那敢情好,咱家也不亏待你,今后每日早膳,你都能吃两个鸡蛋。” “万贞儿、沈琼枝、钱能,你们三人与小六子今儿在前殿外头伺候着,今儿中秋佳节,宫中赏下秋海棠和玉簪花,月饼、西瓜和鹿藕。” “还送来今年进贡的螃蟹,忒肥美,蘸以醋蒜佐酒,吃完还能饮苏叶汤,水果还有红白软子的大石榴,甘甜玛瑙葡萄。” “殿下赐月饼与铜炉锅子,你们真是好福气啊,今晚只有在前殿伺候的奴婢才有如此口福。” 闻言,万贞儿瞬时面色惨白,在冷宫里最可怕之物,就是那些时不时赏下来的点心、汤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初见 第6章 初见 万贞儿如鲠在喉,这要命的福气,她要不起,也不敢要... 她竟愚蠢的认为能在西内冷宫熬出头!她甚至连今晚都熬不过! 午膳之时,奴婢们聚首在后殿炊室用膳,张环被怀恩叫走,沈琼枝与几个小太监还在叽叽喳喳抱怨西内猪食难以下咽。 “天爷啊!这鸡腿骨头处都已发黑,哪里是鸡,我看是上古最后一只凤凰。” “你不吃给我吃!别不识好歹,当年盘古都吵着要吃呢,我掐指一算,这只鸡应该死了至少有两千年!” “小钱子你起开,别把我今儿发的新衫挤皱巴。” “得了吧,今儿这衣衫布料差得要命,放屁都需悠着点,一不留神都能被臭屁崩出破洞来。” “瞧瞧,你你你,还有我,满目都是皱皱巴巴模样。” 众人七嘴八舌聊开,一问才知几个小太监只比她们早来一日。 而后殿管事太监张环,也只来西内冷宫区区三日。 “你们今晚到前殿值夜,小心些,拿着,踹怀里贴心口藏着。” 小太监梁芳神秘兮兮从袖中取出几道黄符,语气凉丝丝:“正殿夜里闹鬼,前头已吓死好几个奴婢。” “子不语怪力乱神,紫禁城天子龙气庇佑,妖魔鬼怪岂敢作祟!” 沈琼枝嘴上虽如此说,却眼疾手快将黄符踹入袖中藏好。 “若非见鬼,我们又怎会沦落到此地,小芳子,再给我一道黄符,我怕一道黄符法力不够。” 钱能白着脸,哆哆嗦嗦接过黄符,酸楚道:“若能活过三日,咱也算这西内冷宫中活得长寿的奴婢了。” “多谢小梁公公。” 万贞儿郑重接过黄符,比起厉鬼,她更害怕杀机四伏的人。 晚膳之后,收起悲戚情绪,万贞儿拎着六角宫灯,跟在张环身后,悲壮前往正殿。 穿过一段破败影壁,眼前豁然开朗,绿荫蓊郁得绿暗侵纱,照面成碧。 与偏殿的破败荒芜截然不同,沂王所居的正殿竟五步一景,十步一花,堪称金碧辉煌。 可恶的沂王,可恶的景泰帝,竟只派人修葺西内冷宫正殿,这和只装修主卧,让别人住毛胚有何区别!! 万贞儿彻底破防了,忍不住在心底骂骂咧咧。 原来只有她们这些住在偏殿里的奴婢过着凄风苦雨的糟心日子!拿着冷宫苦情剧本,兢兢业业走冷宫剧情! 而沂王在西内冷宫有吃有喝,锦衣华服,又有景泰帝和孙太后为他保驾护航,与其说是被软禁在西内,倒不如说是被高枕无忧保护在西内。 沂王到底在矫情个什么劲儿?竟还作天作地,把自己作成口吃! “万贞儿,咱家只能送到这,正殿非沂王允准不得踏足,进去吧。” 张环说罢,抬手将万贞儿一把推入昏暗朱门内。 冷月之下,身穿鸦色曳撒,头戴奓檐帽的五六岁孩子伫立于院中,衣袖一拂,缓缓转过面来。 万贞儿微愕,那孩子虽孱弱瘦削,却依旧容止端方,一双凤目秀长,湛然冰玉,眼神平静得不似孩童,而是蕴着一种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死感。 不是沂王朱见深,又是哪个。 昏暗宫灯照亮一隅,偷眼环顾四周,万贞儿后背冷汗涔涔。 满院子都是罕见的毒花毒草,耳畔传来啪嗒啪嗒落雨似的声响。 循声望去,墙角一棵夹竹桃不断落下黑影,那些黑影在地上扭动爬行,令人毛骨悚然。 夹竹桃最招虫子,一条条粗如拇指通体黄黑相间的毛虫爬满夹竹桃树,正弓着身子蠕动。 就连院中的桂花树,竟也是桂花中的毒王:金桂。 金桂之毒,极为阴险,只对孩子起效,金桂嫩叶含有的桂醛成分,对儿童有显著毒性反应,若误食,则会引起食物中毒。 以她对怀恩的了解,他素来谨慎,定会就地取材,千方百计为沂王寻找可入口之物。 若怀恩摘取金桂花为沂王煮桂花茶,免不得沾染金桂嫩叶汁液,沂王中毒,只是迟早之事。 兀地,万贞儿没忍住失态瞪圆眼睛,后世始终有传闻,说三保太监比哥伦布更早发现新大陆,原来传言非虚。 难为幕后凶手,竟天南海北搜罗奇珍怪毒,千方百计移栽到沂王身边。 万贞儿恐惧轻颤,手中宫灯一晃,险些掉落在地。 越靠近沂王,越是杀机四伏。 一丝浅柔烛光倏尔照亮眼前,朱见深抬眸,从漆黑朱门后,徐徐走来一道纤瘦身影。 “是..是谁?” 沂王倏然开口,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孩童的稚嫩。 乍然听到沂王结结巴巴的声音,万贞儿心下骇然。 距离沂王被废太子,迁居到这西内冷宫才短短几个月,到底经历过什么,竟开始恐惧的口吃了? 见沂王锐利目光袭来,万贞儿硬着头皮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在沂王面前蹲身跪下。 “你也是…也是来杀我的!” 万贞儿吓得压低自己的视线,低于沂王,抬头仰视他,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谄媚的声音:“殿下,奴婢万贞儿,奉太后之命,前来伺候殿下。” 朱见深眨了眨那双过于沉静的大眼睛,警惕打量着眼前的奴婢,没有回应。 “奴婢沈琼枝,恭贺王爷中秋吉庆。”沈琼枝紧随其后匍匐在地。 静默片刻,沂王终于再开金口:“你们不愿意来。” 万贞儿心头一颤,竟不知如何回答,狗才愿意来西内冷宫这鬼地方,狗才愿意!! “不不不,奴婢愿意来,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沈琼枝爬到沂王脚下,将趴在沂王脚边的松狮犬抱到一旁,趴在沂王脚下,语气谄媚卑微之极。 “殿下,今儿是十五,恳请殿下赐药。” 被沈琼枝一提醒,万贞儿登时惊出冷汗来。 她忙不迭丢下气节尊严,跟着爬到沂王脚边,重复着违心谎言:“殿下,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永远永远。” 才怪... 等着瞧吧! 等她解决身上的毒药,定会想办法逃离西内冷宫,大不了逃出紫禁城隐姓埋名,躲在深山老林中,等到朱见深驾崩再出山。 万贞儿偷眼看向沂王,一抬眸,竟发现沂王正不动声色盯着她瞧。 沂王就这么默不作声盯着她很久,眼神专注,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沂王的声音愈发幽冷,于空旷殿宇中缓缓荡开:“呵,骗子!” “......”万贞儿尴尬垂首,耷拉着脑袋装死。 她离开东宫之时,他才三岁,原以为小孩子记性差,说不定早就忘了她是谁,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记仇。 迎面飞来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万贞儿抬手抓住药丸,仰头送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于口中弥漫开,入口即化。 骗子就骗子吧,好歹沂王肯给她解药。 万贞儿眼珠子转了转,已想到诓骗沂王的狡辩之言:“殿下,殿下您听奴婢解释,当年奴婢亦是有苦衷...” “闭嘴,狗..狗东西,本王不听你狡辩!”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迟早都会离开,骗子!” 朱见深拂袖转身,不看那奴婢狡诈嘴脸。 他已习惯背叛,初来冷宫,他还会因恐惧而哭泣,会因奴婢懈怠而发脾气,会朝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奴婢质问,问他们为何把他关在这里。 他们回应他的只有更长久的沉默,或是几句轻慢的敷衍谎言。 每一日都有人死去,在他面前死去。 于他而言,每一刻都是生命的终点,每一刻都在痛苦挣扎。 即便他不被人毒死,迟早也会被西内冷宫里的妖魔鬼怪索命! 西内冷宫不详,有厉鬼。 恐惧犹如附骨之蛆,一点点渗透进他的血肉里,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夜里各种妖魔鬼怪敲门声此起彼伏,墙壁上鬼影摇曳,张牙舞爪,随时会扑过来将他吞噬。 这些奴婢,只不过是来陪葬的。 无论是他,还是西内里的奴婢,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谁也别想活。 “殿下,中秋宫宴御赐下的晚膳已送来。” 怀恩揣袖虾腰,捧着一盏桂花茶施施然而来。 万贞儿不动声色将目光从那盏散发清香的桂花茶移开,往后挪了挪膝盖。 阿弥陀佛,沂王死不死不重要,只希望她今晚能躲开这场必死局。 “今日轮到万贞儿试菜。”沈琼枝话赶话。 万贞儿凝眉白一眼沈琼枝,总觉得她入西内冷宫之后,话变多了。 在紫禁城里,若管不住自己的嘴,迟早会死于口舌之祸。 果不其然,沂王冷眼觑向沈琼枝:“你来!” 沂王最恨旁人拿他的主意,沈琼枝犯了忌讳,自是没有好下场。 “奴婢遵命。”沈琼枝哭丧着脸哆哆嗦嗦起身,跟在怀恩身后,前往花厅试菜。 浦一踏入雅致花厅,一个瘦长脸,颧骨高耸的老太监正静候,他眼缝里透出的光,冷得瘆人。 是成敬! 成敬在景泰帝眼中的地位,无异于王振在正统帝朱祁镇心中的地位。 成敬何许人也?永乐二十二年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前途无量,却因一场飞来横祸判处死刑。 仁宗朱高炽怜惜其才华,将死刑改为腐刑 。 于是,一位前程似锦的进士,忍辱沦为阉人宦官。 宣宗朱瞻基创立内书堂专门教导小宦官读书,培养有文化的宦官处理文书,许多大太监都曾师从成敬,实至名归的宦官之师。 郕王朱祁钰出宫别居,成敬被任命为郕王府典玺,负责管理王府印信,是辅导郕王朱祁钰学业的贴身宦官,亦师亦仆,说是半个帝师都不为过。 作为潜邸最心腹的肱骨之臣,郕王朱祁钰登基为帝之后,成敬被任命为御马监太监,内官监太监,甚至掌管紫禁城最为核心的戍卫要务。 即便身处高位,成敬却依旧保持着谦逊内敛风度,与后宫的太监宫女,甚至外朝文官关系融洽。 与景泰帝身边别的心腹太监不同,成敬低调内敛,平日里只侍奉在御前,鲜少离开乾清宫。 可一旦他出现在某处,那就是代表天子的旨意行事,如天子亲临。 “成先生。”沂王罕见露出恭敬姿态。 怀恩太监更是俯首对成敬作揖,行书生之礼:“怀恩拜见恩师。” 此刻成敬手里捏着根银针,走到桌边,慢吞吞插进一块糕里,又慢吞吞抽出来。 银针在灯下亮得刺眼。 “沂王殿下,老奴试过毒了。” 成敬把银针往桌上一丢,语气笃定:“这些食物没毒。” “有劳先生,试菜奴婢何在,立即试菜。” 场间奴婢俱是面色凝重,紫禁城内绝大多数毒药用银针压根就验不出,只能用人命去试。 今日成敬亲自来,银针又是干净的,可见要杀沂王的幕后真凶恐怕来头不小。 “奴婢..奴婢..奴婢遵命。” 沈琼枝面上惊恐万状,语气绝望,哆哆嗦嗦端起一盏仍温热的碧涧羹。 她不敢立刻喝,而是谨慎拿起碗边备着的小银勺轻轻搅动,动作很慢。 “磨蹭什么?”怀恩不耐。 沈琼枝将心一横,舀起一勺羹汤送入口中,紧接着又将桌上琳琅满目的糕点和吃食逐一品尝。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小半个时辰之后,她依旧安然无恙。 万贞儿的眉头忍不住轻皱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却说不上来。 “看来没问题,剩下的赐膳,请沂王殿下用吧。” 成敬垂首,抬手作出请的姿态:“老奴还需回乾清宫复命,恭贺殿下中秋吉庆。” “成先生慢走,怀恩,替本王送一送成先生。” “殿下留步。”成敬却步离去。 待成敬离去,沂王折袍端坐在八仙桌前,亲自取来银盘,随意夹了些菜肴,却不曾享用。 他竟将装满菜肴的银盘,放到松狮犬面前,给狗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陪寝 第7章 陪寝 “殿下,大事不妙,怀恩被内官监的人带走了,说是查到他盗卖大内御用之物,要将他发配往南京守陵!” 老太监张环染着哭腔,跌跌撞撞入内殿,脚下步伐却越来越轻快。 “怀恩...” 沂王低语喃喃一句,却并未起身:“罢了,也好。” 场间所有奴婢都悄悄流露出羡慕神色。 怀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活着走出西内冷宫的奴婢,怎能不让人羡慕。 万贞儿羡慕得咬碎银牙,怀恩竟能活着逃离西内冷宫,原来成敬今日兴师动众前来,是为救走徒弟怀恩的。 羡慕之余,又觉胆寒,为何成敬迫不及待将怀恩绑离西内冷宫? 想必成敬已知西内冷宫凶险万分,危险到他宁愿亲自出马,宁愿将怀恩赶去南京守陵,也不准他留在这送死。 显然就连最为心腹的天子近臣成敬都颇为忌惮幕后真凶! 万贞儿欲哭无泪,若早来西内冷宫几个月,她定欢天喜地,主动认下盗卖大内御用之物的罪名,至少去南京守陵,能平安无虞活下去。 “用晚膳吧。”沂王心不在焉挥袖,万贞儿赶忙起身伺候沂王用膳。 她留了心思,只夹方才沂王夹给松狮犬吃过的膳食。 菜过五味,沂王独坐于廊下赏中秋圆月。 万贞儿与沈琼枝等人被沂王赐宴,正如坐针毡坐在满桌佳肴前进膳。 她谨慎只夹沂王方才吃过的膳食,沂王与狗吃什么,她就吃什么,绝不敢将筷子伸到别的碗碟里。 “嗷呜呜...” 就在此时,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哀嚎声传来,沂王的松狮犬不知何时躺倒在地,正痛苦嚎叫,一地都是溢出的黑血。 众人惊魂未定之时,坐在万贞儿对面的小六子忽而呕出一口黑血来。 “有..有毒...”沈琼枝七窍流淌黑血,痛苦哀嚎。 “万贞儿!为何你与钱能没事!”沈琼枝面露惊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哎呦不是我,不是我。”小太监钱能满眼惊恐匍匐在地。 “我方才是跟着万姐姐吃的,她吃什么我吃什么,我真不知道啊...”钱能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角落。 站在沂王身后的小太监覃勤不知何时已横刀护在沂王身前,虽只是八九岁的小太监,下盘却稳如泰山,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孙太后在沂王身边安插的奴婢都非等闲之辈,能在沂王身边近身伺候之人,更非常人。 死在覃勤手中之人,绝不在少数。 他甚至不会允许旁人靠近沂王十步之内。 “殿下,膳食有毒!定是万贞儿与钱能下毒!”沈琼枝跌跌撞撞爬向沂王,却被沂王身侧的小太监横刀挡开。 “覃勤!” 沂王面上依旧死气沉沉,冷声道:“杀。” “奴婢遵命。”覃勤执刀杀气腾腾走向万贞儿与钱能。 “殿下!” 万贞儿强压下恐惧,缓缓站起身来:“西内冷宫里的穿肠毒药,何时留下过活口?” “奴婢虽是叛徒,却也曾在东宫服侍过您,奴婢的性子您该知道,若奴婢出手,沈琼枝与小六子此刻已没有命在此颠倒是非黑白。” 命悬一线,万贞儿彻底豁出命去,反正沂王知道她并非善类,她索性当个光明正大的恶人。 “呵,你当恶人倒是理直气壮!”朱见深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奴婢气笑。 他岂会不知真凶并非这个奴婢,只是他眼里容不下这个背叛他的卑鄙小人,想随便寻个借口杀了她而已。 抬袖间,他将口中溢出的腥气悄无声息咽下。 “不是你?那就是钱能!是钱能!你为何没中毒,你定藏着解药!” 沈琼枝手忙脚乱撕扯钱能的衣衫搜寻解药。 “不是我,真不是我!我方才是跟着万姐姐吃的,她吃什么我吃什么,我真不知道啊!” 钱能的青衫贴里被撕开,衣衫不整跌坐在地。 此时沈琼枝忽而扑向坐在地上咳血不止的小六子。 小六子已是奄奄一息,却忽然挣扎坐起身来,拼命捂着心口位置。 “有解药!快些来搭把手啊!” “闪开!”覃勤一个凌厉剑花将小六子双臂斩断,一方护身符掉落在地。 沈琼枝飞扑上前,将被血染透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忽而喜极而泣:“殿下,护身符里有东西。” 沈琼枝说罢,哆哆嗦嗦撕开护身符,果然发现有一颗莹白药丸。 “殿下,求殿下赐药,求您了,呜呜呜呜....” “混账,药拿来!”覃勤三步并两步上前,将沈琼枝手中解药抢走。 万贞儿若有所思盯着暴毙的死狗,忽而诧异抬眸看向沂王。 此时覃勤已将解药捧到沂王面前。 “殿下,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吧,呜呜呜...” 沈琼枝聒噪的祈求声不绝于耳,万贞儿屏住呼吸,压下狂喜,亲眼目睹沂王缓缓抬手接过解药。 眼睁睁看他仰头准备服下解药,太好了! 与其在沂王身边提心吊胆,倒不如让沂王提前上西天。 凭什么她要为沂王陪葬? 今日她左右都活不成,倒不如让尊贵的沂王为她这个卑贱的奴婢殉葬! 兀地,沂王忽而凝眉看向她:“你过来。” “啊?”万贞儿心如擂鼓,不知沂王又在作天作地什么,就不能乖乖服下那药,乖乖去死么! 万贞儿不情不愿挪到沂王面前,一仰头,鼻尖多出一颗莹白药丸。 “吃了它。” 沂王的语气染着戏谑,显然已看穿解药的真相。 “殿下,奴婢没有中毒,解药只有一颗,您金尊玉贵,自是您先服解药,奴婢这条贱命不打紧,多谢殿下隆恩呐。” 万贞儿欲哭无泪,快拿走吧小祖宗! 显然沂王这个恶童已知道沈琼枝和小六子的秘密。 沈琼枝和小六子有问题,今晚那二人在用半条命唱双簧。 沈琼枝心知无法靠近沂王,于是趁机靠近沂王豢养的松狮犬,将毒下在松狮犬上,再与小六子以身作局,误导沂王认为自己中毒。 妄图绕开沂王身边武功高强的覃勤,毒杀沂王,让沂王心甘情愿将毒药当成解药服下。 哎,就差一步,明明沂王都已经将毒药送到唇边,万贞儿心底惋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黄雀之后,又是谁在蛰伏已久? “哼!” 沂王冷哼一声,抬脚将万贞儿踹翻在地,小孩子踹人并不疼,万贞儿顺势假装一个趔趄跌坐在地,趴在地上装死。 若不装死,今晚真要死在这。 万贞儿假装昏厥躺地,悄悄扒开一条眼缝看覃勤将那颗毒药塞进沈琼枝口中。 眨眼间,沈琼枝竟浑身抽搐暴毙而亡。 眼看流淌的毒血即将沾染到她脸颊,万贞儿浮夸地哎呦一声,缓缓坐起身来。 “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装了,把尸首处理掉。” 朱见深嫌恶抬靴,将鞋底血污踩在那奸诈奴婢怀里,蹭干净。 “是是是,烧尸奴婢最在行,殿下请放心。”万贞儿谄媚抬起袖子,殷勤为沂王殿下擦靴。 沂王擦干净鞋底,丢下两具狰狞尸首扬长而去,万贞儿皱起苦瓜脸,任劳任怨深夜烧尸体。 “万姐姐,哎呦万姐姐,您是活菩萨,您是我亲祖宗,多谢姐姐救命之恩,今后您就是小钱子的亲祖宗,亲姐姐!呜呜呜...” 小太监钱能跪在万贞儿跟前感激磕头。 “行了小钱子,把桌底下那两条胳膊捡起来,丢墙角火堆去,一会把烧完的骨灰扫一扫,埋在那边柿子树下沤肥。” “哎哎哎,等等,万贞儿,殿下命你先摘些柿子做柿饼。” “....” 万贞儿将手中血淋淋的胳膊随手丢进火堆里,沂王简直就是恶童! 正经的主子哪会让奴婢深更半夜边烧尸体边做柿饼,就不怕吃出尸香味的柿饼么? 她不得不怀疑沂王的精神已开始失常了。 她气鼓鼓仰头,待看清楚满树红彤彤的柿子,登时满眼欣喜,终于在满是毒虫毒花的西内发现能入口之物了。 也顾不得沂王高不高兴,先吃几个柿子再说吧。 她都来西内冷宫这鬼地方了,还管什么主仆尊卑,此刻她只想破罐子破摔。 在临死前吃顿好的,若沂王因为这等小事迁怒,就祝他早死早超生吧。 要知道沂王身边的危机,可不仅仅是今晚这出险象环生的刺杀。 “万姐姐,我来吧,我爬树最在行。” 钱能说罢,跐溜爬上一丈高的柿子树。 “你小心些,仔细脚下。”万贞儿随手折下一段柿子树枝,扬手将墙角的金桂花悉数打落,算是感恩沂王赐柿子。 咔嚓咔嚓折枝声在暗夜里犹未突兀。 万贞儿正喜滋滋捡拾一地的柿子,覃勤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眼前。 覃勤默不作声从竹篮里选出几个饱满个大的柿子,转身离去。 盏茶的功夫,覃勤再次折返,将整篮子柿子统统卷走,一个都不留给她。 夜里锦衣卫派人来请覃勤,详询今晚沂王遇刺一事。 空荡荡的正殿只剩下万贞儿与钱能二人伺候。 万贞儿与钱能二人忙活大半夜一无所获,只能饥肠辘辘将骨灰洒在柿子树下。 “万贞儿,今晚轮到你入正殿内陪寝。”覃勤凉飕飕的声音不知从房梁还是屋顶传来。 “在我回来之前,你二人不准离开殿下半步,否则杀无赦。” 覃勤说罢,轻飘飘踏出正殿角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叛徒 第8章 叛徒 待覃勤走远,万贞儿一脸苦大仇深踱步绕到钱能面前。 “钱能...要不...要不还是你去陪寝...” 越是靠近沂王,她越觉得不安,直觉告诉她必须远离沂王朱见深,才能长命百岁。 “嗨哟!万姐姐,您就饶了我吧,紫禁城里哪有太监陪寝的。” 钱能一脸为难,赶忙躬身求饶。 “姐姐秀外慧中,貌美如花,沦落到这西内着实可惜了,满宫的娘娘都不及您绝代芳华。” 万贞儿被戴高帽,咧嘴哼哼两声不答腔,她想听听钱能如何舌灿莲花。 在紫禁城里沉默是金,多说多错,她正好趁机抓住话柄。 关于万贵妃容貌的描写,许多人都会被明末清初的野史《罪惟录》误导。 《罪惟录》是明末清初史学家查继佐私撰的纪传体史书,原名《明书》,只不过是明末清初的野史。关于万贵妃的容貌,正史并无确切记载。 就连因成化犁庭对明宪宗深恶痛绝的清人编纂的正经《明史》都不曾抹黑过万贵妃的容貌。 乾隆帝甚至还亲自写一篇文章反驳万贵妃恃宠而骄残害怀孕妃子的传闻,叫《驳明宪宗怀孕诸妃皆遭万妃逼迫而堕胎》。 野史《罪惟录》里却这样抹黑万贞儿长相的:貌雄声巨,类男子。 意思是说万贞儿人高马大、体格魁梧,说话声音很响亮,像男人一样,一点不温柔娇媚。 感谢黑子笔下留情,至少把万贵妃写成女子,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 要知道丑的人压根不可能留在紫禁城里。更不可能派去伺候皇子,貌丑冲撞主子,是死罪。 不同于清朝选丑制度,明代宫女选拔要求极为严苛。 五官端正只是门槛,就连手脚尺寸和走路姿势都有严格要求,只有气质出众、声音清晰悦耳、步态优雅、仪表端庄的女子才有机会参与宫女选拔。 她的容貌虽算不算倾国倾城,却清丽端雅,在一群年轻貌美的宫女之中,亦能出挑。 无需旁人阿谀奉承。 钱能这个马屁精,难怪能成为万贵妃的心腹,万贞儿却不曾真被钱能的奉承之语迷惑。 钱能见万姐姐面色缓和几许,忙不迭继续告饶。 “万姐姐,您也知道太监命苦,若小人今晚踏足沂王床榻,定会被殿下大卸八块,您还得费心一斤一斤拾掇我,回头还脏您的纤纤玉手。” “钱能,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着实对不住。”万贞儿尴尬咋舌,她的确在强人所难。 紫禁城里的太监甭管多尊贵,即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耻辱的烙印,辱骂一个太监最恶毒的话语并非断子绝孙,而是骂他们臭阉狗。 无论高高在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低贱的小火者,身上总带着太监才有的特殊臭味。 紫禁城里每个太监身上,都有两样从不离身之物,这两样物件比命还重要,一样是护膝,一样则是厚汗巾子。 护膝用来保护脆弱的膝盖,至于汗巾子,则是用来擦身子用的。 太监因被阉割,无法控制排尿,是以时常控制不住尿裤子,身上总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每日太监们都会在身下绑一条厚汗巾,以此减少尿液的外泄,但布料很快就会被浸湿,越捂越是散发出更重的异味。 有权有势的太监则会勤更换汗巾子,用昂贵的熏香掩盖气味,让自己闻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浓烈熏香混杂骚臭味,那味道更是一言难尽,故而太监鲜少贴身在床边伺候主子,更别提在炎炎夏日里陪寝或者暖床。 太监都会自觉避开太过靠近主子,即便是最心腹的太监,也绝不会在主子床榻附近逗留太久,只会在幔帐外等候,或者只在沐浴更衣后,近身伺候着。 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能用上香薰的太监压根没有,更别提半大的小火者了。 她与钱能隔着七八步距离,钱能身上的太监味儿仍是直冲脑门。 今晚值夜的奴婢里,沈琼枝骨灰都扬了,只有她一个健在的宫女,万贞儿只能硬着头皮徐徐磨蹭到昏暗正殿内。 正殿内黼帐低垂,熏香袅袅,却不见沂王身影。 万贞儿正惊疑之时,忽而身后的朱漆描金圆角柜里传来几声轻咳。 “怎么?还要本王服侍你就寝不成?” 圆角柜门吱呀打开半扇,沂王竟侧躺在狭窄柜中就寝,横眉冷对。 “奴婢不敢。” 万贞儿敢怒不敢言,恐惧看向拔步床。 心下愈发惊疑,沂王为何不肯睡床榻?而是蜷缩在圆角柜里就寝?他究竟在害怕和防备什么? 一点点挪到床榻边,万贞儿小心翼翼翻开锦被,双眼恐惧瞪圆,一寸寸仔细检查床榻上是否有异常,就怕蹦出什么毒虫毒针。 “熄灯。”沂王清冷的声音从柜子里传来。 “奴婢遵命。”万贞儿苦着脸诶一声,转身吹熄烛火。 无尽恐惧在沾到松软清香被褥那一瞬,瞬时烟消云散。 万贞儿想开了,既然迟早都要死,不如先吃饱睡足,若能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死去,也算善终。 一闭眼,奢靡腐朽的紫禁城竟化为长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她唯一能保命的东西,是半截微弱烛光的蜡烛。 蜡烛一旦熄灭,就会被怪物彻底吞噬,沦为一滩瘆人的猩红。 万贞儿握紧唯一能保命的蜡烛,拼尽全力保护蜡烛不被熄灭,不被黑暗吞噬。 她历经艰辛,终于回到自己的世界,家人们都开心的为她庆生,她满心欢喜的闭眼吹灭蛋糕上的蜡烛,许下美好的愿景。 再睁眼,她却发现自己还在绝境中。 而她吹灭的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那道烛光,恶魔满目猩红的竖瞳与她对视,将她吞噬,不是恶魔,是恶童沂王。 浑浑噩噩间,她竟被耳畔诡异的敲门声惊醒,浑身被恐惧的冷汗打湿。 紫禁城流传多年西内冷宫闹鬼,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万贞儿汗毛倒竖,哆哆嗦嗦扯过锦被裹紧颤抖的身子。 她此刻还沉浸在方才无助的梦境里,绝望的情绪还充斥全身,她赌气起身打开殿门,想和沂王同归于尽。 殿门打开,夜风寒凉,门外空空如也。 万贞儿并未察觉到异常,她站在门边吹了一会冷风,一头雾水关上门,可关上门没一会,那诡异的敲门声却再次传来。 几次三番下来,万贞儿已不再恐惧,哪里鬼,分明是有人想利用鬼神之说吓死沂王。 后半夜敲门声再次袭来,万贞儿一咬牙,决定抓住凶手,她一骨碌起身打开门,朝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黑影冲去。 西内冷宫冤魂索命的传闻从不曾停歇,时常有奴婢看到有黑影掠过窗棂,想必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她跟着黑影径直来到西内冷宫炊室里,看着小厨房角落的猩红丧板若有所思。 万贞儿凝眉凑到那可怕的丧板前仔细端详,却并未看出有何特别的地方。 她索性将丧板从供奉的香炉拔出来。 三尺多长的丧板被拔出来那一瞬间,耳畔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 她吓得往后挪一大步,从丧板后的漆黑屋梁飞出许多吱吱乱叫的黑影。 掌心一暖,紧接着传来剧痛,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恐惧低头,竟看见沂王不知何时站在身侧,冰冷手掌正紧紧攥着她的手。 沂王竟抓住她手背,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殿下,疼疼疼,奴婢是来为您捉鬼的,殿下....”万贞儿疼得直抽气,沂王这个小狼崽子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骗子!你又要去哪?又想逃去哪里?” “可不可以..不要走,就这一回,别走...” 小家伙嘴角满是鲜血,语气染着哀求的哭腔,他浑身都在恐惧轻颤,全不似几个时辰前故作冷静杀伐果断的沂王。 一肚子怨气在沂王可怜兮兮抹泪那一瞬,消减大半,她五岁的时候被全家宠成小公主,吃草莓都只吃草莓尖。 而五岁的沂王,沦为朝不保夕的阶下囚,他就寝时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金刀枕戈待旦。 可那又如何?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里,谁又不是拼尽全力活着。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殿下,奴婢知道您在责怪奴婢当年背叛您,可奴婢只想活下去,难道奴婢想活也有错吗?” “若奴婢连死都无惧,您才真该害怕呢……”万贞儿小声嘀咕道。 长久沉默之后,万贞儿俯身将垂头丧气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哄骗。 “殿下,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人比鬼更可怕,别怕!奴婢在这。” 此时眼前忽而闪过一道鬼魅黑影,万贞儿定睛一眼,终于看清楚夜半鬼祟的真面目,原来是蝙蝠。 她顿时恍然大悟,想必入夜撞击正殿门窗的就是这些蝙蝠。 可蝙蝠为何好端端要在半夜撞门? 兀地,万贞儿急步走到筑墙墙面前,鼻尖凑向墙面,鼻息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朱漆浅香,可这朱漆香气里却夹杂着很淡的腥味,不靠近根本闻不到。 西内冷宫的正殿曾经修葺过,门窗也被朱漆粉刷一新。 她赶忙来到沂王所居的正殿,随意靠近一处窗户,将鼻子贴在窗棂上,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万贞儿想起曾经看过记录江湖骗子唬人小伎俩的杂书。 书上说古代有些骗子会悄悄使用鳝血涂在门上。 入夜喜欢鳝血的蝙蝠就会被吸引过来,撞击大门,传出类似敲门的声响。 待屋主开门查看,却看不到人,待屋主再次关好门,那诡异的敲门声伴随着阵阵尖锐尖叫声再次响起,让人毛骨悚然。 久而久之,屋主人被这半夜的鬼敲门和怪叫声折磨得寝食难安,憔悴不已。 此时江湖骗子就会出现,美其名曰驱邪,诈骗屋主钱财。 显然有人趁着西内冷宫修葺之时,在寝殿门窗上做了手脚。 幕后之人显然有所忌惮,见寻不到下毒时机,只能用鬼祟办法妄图吓死沂王。 “殿下,这就是西内冷宫闹鬼真凶,蝙蝠而已,明日奴婢将正殿朱漆墙皮都铲了,再抹草木灰,您定能高枕无忧。” 在这紫禁城里,沂王该害怕的并非鬼神,而是人。 幕后之人其心可诛,利用蝙蝠装神弄鬼,若非早发现,沂王迟早被吓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博弈 第9章 博弈 “殿下,您知道真凶是谁,对吗?可否告知奴婢,奴婢也好早做防备,方能护您周全。” “奴婢前来西内之前,太后曾暗中叮嘱奴婢,西内冷宫除了沂王殿下本人,任何人都不可信。” 趁沂王情绪脆弱之际,万贞儿见缝插针抛出心底疑惑。 今晚这场针对沂王的缜密刺杀,疑云重重,沈琼枝死得太快,是最大的疑点。 沈琼枝与小六子已被沂王识破奸计,沂王犯不着立即毒杀她。 她若是沂王,定会对沈琼枝严刑逼供,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可沂王却迫不及待毒死沈琼枝,全然不想知道真凶是谁,亦或是,沂王对真凶的身份心知肚明,不想让旁人知晓真凶身份。 沂王对真凶的态度颇为反常,真凶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这座杀机四伏的西内冷宫里潜藏着魑魅魍魉。 沈琼枝大智若愚,装出蠢笨无知的模样骗取孙太后的信任,甚至距离成功刺杀沂王仅一步之遥。 老太监张环深藏不露,不知是敌是友,让人琢磨不透。 宫女余莲看似单纯天真,背后又是谁的势力? 剩下三个七八岁的小太监里,梁芳和钱能因与她这个未来奸妃是一丘之貉,反倒更为可靠些。 谁又能料到,紫禁城里最希望沂王平安康健之人,竟是景泰帝朱祁钰。 既然景泰帝希望沂王活着,那么想要沂王暴毙之人,还能有谁? 如今的景泰帝再不是懦弱无刚的郕王,而是民之所向,是大明最后的脊梁与救世主,再无法撼动。 除非他自甘堕落走下神坛。 而最希望景泰帝身败名裂的政敌,在南宫。 南宫的太上皇想用亲儿子的命,让景泰帝落下残杀亲侄的恶名,为天下万民唾骂。 如今的朱见深不是废太子,更不是沂王,而是一件皇权博弈的祭品,一座暂时苟活的墓碑。 沦为早夭的废太子,是他的宿命。 万贞儿心底悲戚,真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将人性想得太恶毒了。 若幕后真凶当真是太上皇,沂王每日又是怀着何种心情,面对太上皇无休无止的刺杀。 “不知。”蜷在她怀里的小家伙只闷闷回应一句。 万贞儿装出无悲无喜,甚至有些同情沂王,继续追问道:“西内还有谁可信?覃勤可信否?” “不可全信。” 万贞儿瞠目结舌,没想到沂王会给出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若连武功高强的覃勤都不可全信,沂王身边再无可信之人。 “那别的奴婢可信否?” “皆不可信。” “那奴婢可信否?” “呵!” “.....”万贞儿欲哭无泪,沂王对她的评价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呵呵! 西内冷宫的形势比她想象中更为恶劣。 亏她还以为孙太后准备好一整个完美团队保护沂王安危,没想到沂王已是孤掌难鸣,瓮中之鳖。 就连沂王身边唯一的心腹覃勤都包藏祸心,不可全信?又该信任几分? “殿下,若有朝一日您身处危难之际,奴婢需要择一人求救,奴婢该选谁?” “你自己。”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压下心底绝望,垂头丧气抱着沂王三步并两步跨入寝殿内,松开臂弯,将小家伙丢到床榻上。 黑心肝的恶童,明知道真凶是谁,却眼睁睁看着西内冷宫的奴婢一个个为他陪葬。 压下狂怒,万贞儿噗一下吹熄烛火,大剌剌侧躺在床榻外侧,将沂王挤到床榻里侧,顺便扯过妆花缎锦被一卷,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小恶童。 “夜色已深,殿下请就寝。” 连日来夜不能寐,方才又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万贞儿早已累得睁不开眼皮。 恍惚间,鼻息间萦绕一股墨香,似乎有个暖乎乎的小团子在怀里乱拱,凶巴巴命令她滚开。 万贞儿气哼哼收紧臂弯,将该死的沂王搂在怀里,寒玉似的,她忍不住一哆嗦,将怀中的冰疙瘩搂紧。 等着瞧吧!待她吃饱睡足,再与这个小滑头斗智斗勇三百回合! 她并不担心再遇刺杀,那位太上皇也该开始处心积虑谋划另外一件事了。 景泰三年八月,太上皇朱祁镇用一把破烂金刀,轻松铲除景泰帝安插在南宫的心腹阮浪,想必此刻太上皇正琢磨着该如何顺理成章将金刀送到阮浪手里。 西内冷宫至少能太平一个月。 暗夜里,朱见深仰头,无奈盯着没心没肺睡死过去的奴婢。 亏她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的安危,就她睡得死猪似的,他早已投胎轮回八百次。 万籁俱寂,只有她的呼吸是活的,温暖的。 眼角酸涩,朱见深将目光从南宫方向收回,绝望将脸颊埋在奴婢怀里,酣然入梦。 一大一小两道绵沉呼吸交织在静谧寝殿内。 五更天之时,万贞儿脸颊传来一阵刺痛。 “嘶...”她吓得睁开眼,竟瞧见沂王已穿戴整齐,端坐在床榻上,正板着脸掐她脸颊。 “狗奴婢,到底..到底是谁给谁陪寝?五更已过。” “殿下息怒,奴婢这就起来。”万贞儿扯扯嘴角。 侍奉沂王就寝竟有意外之喜,她成功从骗子晋级为狗奴婢,怎么不算是成功从沂王心腹大患转变为沂王心腹呢。 万贞儿揉着惺忪睡眼,缓缓坐起身来。 “咳咳咳咳..冷...” 沂王背过身,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殿下?” 万贞儿绕到沂王面前,他却毫无征兆躺倒,面色不大对劲,小脸诡异地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万贞儿吓得伸手抚摸沂王发红的面颊,掌心传来灼人温度。 “…冷…好冷!”沂王意识模糊呓语着,小手无力地抓着万贞儿的衣襟,指尖冰凉。 “奴婢去寻太医来,西内当值的太医是哪位?” 万贞儿腾出为沂王擦拭脸颊的手,无助看向站在门边的覃勤。 “值守西内冷宫的是刘文泰,我这就去请刘太医。” “等等!!别别别别!!”万贞儿失态大喊道。 值守西内冷宫的太医竟然是刘文泰! 竟是治死两位皇帝,大名鼎鼎的明朝死神太医刘文泰。 说起这位太医刘文泰,堪称是杏坛一朵奇葩,竟是从通政司半路出家,跨界执掌太医院。 他先是因投剂乖方,致殒宪宗,意思就是用错了药,直接把明宪宗治死了。 这位刘太医几年后又再接再厉,再次将明孝宗朱祐樘一并送上黄泉路。 成化帝朱见深只是吃错东西腹泻,原本只需吃药调理几日,大臣们也没当回事。 闹肚子而已,谁还没闹过肚子,结果大臣们前脚接到皇帝陛下腹泻的消息,后脚朱见深就驾崩了。 这一查就查到太医刘文泰的头上。 宪宗暴毙,继任的朱祐樘迫于形势,也只是把刘文泰从四品的太医院使降成五品太医院院判。刘文泰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 可谁能想到,朱祐樘也逃不过刘文泰的毒手。 弘治十八年,朱祐樘微染风寒,暂免上朝,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个小风寒,过几天就好了。可万万没想到,给皇帝开药方的又是刘文泰。 几服药下去,皇帝的病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还没等大臣们反应过来,第二日朱祐樘驾崩了。 这一查,众人眼前一黑!又是御医刘文泰开错药了。 可笑的是刘文泰在权臣庇佑下,只不过被发配到广西,毫发无伤。 明朝的文官都并非善类,太医院更是被文官势力渗透严重,他们把持着皇帝的药罐子。 甚至明代多位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学医在明朝害人可比救人来的方便。 明代太医院是文官集团屠龙的利器,继任的武宗朱厚照为从兵部拿回军权,啼笑皆非封自己为将军,只是简单落水,就一命呜呼。 嘉靖帝登基后,经历过至少十次大火,数次火海逃生,后来也是怕死无孔不入的文官,被逼得讳疾忌医,只能自己炼丹治病,吃了一肚子重金属,居然还能活到六十岁。 无奈的嘉靖帝为了保命,甚至故意赐药给大臣,逼得大臣们不敢在丹药上乱搞,毕竟他们自己也可能吃到。 明代皇帝与内阁大臣,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皇帝也没少跟内阁吵得脸红脖子粗,直到亡国都互不妥协。 自明仁宗开始,文官集团就开始逐渐失控,土木堡之变成为文官集团彻底崛起的转折点。 在这场战役中,武将集团遭受巨大打击,几乎一蹶不振。而文官集团却开始迅速崛起。皇帝愈发无法改变文官势力膨胀的局面。 文官比武将更为贪婪,他们不再满足于与皇帝共治江山,更希望皇帝能够拱手而治。 为制衡文官集团,明朝的皇帝们不得不开始培养宦官势力。 这种政治斗争的扭曲关系,直到崇祯皇帝临死之前,愤恨地写下那句“文臣皆可杀”,才算是为跨越百年的君臣博弈画上一个句号。 一听到死神刘文泰的名字,万贞儿腿肚子都在发抖,就怕刘文泰把沂王提前送上西天。 万贞儿冷汗涔涔,在骗走沂王手中所有解药之前,他的小命还不能丢。 一咬牙,万贞儿拍着心口心虚承诺道:“区区风寒而已,何须劳烦刘太医,奴婢伺候殿下即可。” 沂王究竟得什么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刘文泰这个屠龙庸医靠近沂王半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红丸 第10章 红丸 趁着沂王昏迷,覃勤离去之际。 万贞儿迅速紧闭门窗,开始翻箱倒柜,只要她偷够一百颗解药,定头也不回逃出西内冷宫。 可翻遍了寝殿内所有的柜子,却始终找不到解药的踪迹。 该死的沂王,到底会将解药放在哪? 万贞儿越想越气,昨晚问过小太监钱能,她才知道倒霉的只有她和余莲,还有惨死的沈琼枝。 只有她们三人才被下毒,需按时服用解药,钱能等人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可恶的孙太后与沂王连下毒都不公平!尽逮着她祸害!万贞儿气得在心里将孙太后和沂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母妃...” “母妃…他们为何..为何总是这样对儿臣...儿臣到底做错什么…”身后传来沂王哽咽啜泣。 万贞儿仓惶从博古架后踱步而出,缓缓来到病榻前。 “殿下…”万贞儿试探轻呼一句。 沂王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因咳嗽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此刻他正陷入梦魇中,趴在床榻边沿,低低抽泣。 万贞儿站在床榻边,双手死死攥紧,哪怕沂王近在眼前,她也不曾伸出援手。 就这么静静看着沂王濒死。 他若死了,万贞儿就不会沦为妖妃,她就能离开紫禁城重获自由。 她无动于衷,静候等待沂王断气。 朱见深有气无力艰难睁开眼,竟看见那奴婢木讷站在床榻前。 她冷漠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与从前站在他床前等待他咽气的奴婢如出一辙,没有人希望他活着。 万贞儿被沂王充满无尽的委屈、恐惧和绝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继而心底生出无尽羞愧。 短暂愧疚之后,她忽然想起还没找到要命的解药,登时回过神来来。 是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她像只贪婪无耻的食腐兀鹫,等待他咽气?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愈发理直气壮,她就是一只居心叵测的兀鹫,还等着骗沂王的解药呢。 至少在骗到解药之前,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夺走沂王的狗命! “殿下,别怕,奴婢在这。” 待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鬼使神差没出息地取来濡湿的帕子为沂王擦拭满头冷汗。 “贞儿,你也会走吗?” 滚烫瘦弱的身躯忽而扑进她怀里,趴在她肩头啜泣。 万贞儿浑身一僵,缓缓伸手轻抚沂王发颤后背。 “我不喜欢当沂王,我不喜欢住在西内,我好恨...” “殿下..”万贞儿轻轻拍着沂王瘦弱单薄的肩,低下头凑近沂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温声安慰。 “殿下,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奴婢知道您受委屈了,可您现在做不喜欢之事,恰恰是为将来能无拘无束做您喜欢之事。” “真的吗?” “真的。” “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殿下,您烧糊涂了,奴婢伺候您饮些清水。” “贞儿,呜呜呜呜呜....” “好好好,奴婢会永远陪着殿下的。”万贞儿暗暗在心底补上才怪,无奈诱哄着昏昏沉沉的沂王入睡。 连续十四日,万贞儿衣不解带,一遍遍为沂王擦拭滚烫身体。 第十五日傍晚,西内冷宫迎来不速之客。 万贞儿方去偏殿取药,转头竟瞧见周贵妃哭哭啼啼坐在沂王床榻前,正亲自伺候沂王服药。 眼瞧着周贵妃将一颗朱红药丸凑到沂王唇边,万贞儿瞬时面色惨白,抬手夺过。 “娘娘,沂王年幼,绝不可用此虎狼之药。” 周贵妃这个疯婆子,竟给沂王服用红丸。 所谓红丸,就是取女子初潮经血,集先天精华所结,以乌梅煎制的水取其沉淀物,干燥后取其粉末而入药,传闻可延年益寿,还可治愈小儿虚弱,气血不足等病。 “狗东西!滚开!将药给本宫!” 周贵妃已经无路可走,她心知肚明,她的儿子注定会死在西内冷宫里。 与其被折磨死,不如由她这个母妃送他走,至少她可怜的孩子能少遭些罪。 愤怒仰脸,待看清楚眼前放肆的奴婢,不免愕然:“咿?贞儿,竟是你。” “奴婢万贞儿叩见贵妃娘娘。”万贞儿屈膝匍匐在地。 “休要折煞本宫了,什么贵妃,若非因这贵妃头衔,本宫在南宫里也不必遭人白眼,你还如从前那般,唤本宫怀芳吧。” 正统帝北狩被俘之前,除了钱皇后,整个后宫被皇帝宠幸过的女子都无名无份,即便是接连为正统帝诞育皇女与庶长子的周氏,都并未母凭子贵。 周氏苦笑,她这个贵妃的头衔,还是景泰帝为提高皇太子朱见深的身份册封的。 太上皇膈应至极,将她这个旁人册封的贵妃视作耻辱,时不时与钱皇后一唱一和,酸她几句。 就连那个瓦剌来的外邦狐媚子都敢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恨透了这个贵妃头衔。 “贞儿,从前你与本宫是最好的姐妹,如今也算有缘分,多谢你照顾深儿。” 周贵妃一口一个本宫,哪里有放下架子的意思,万贞儿笑而不语。 周怀芳不提曾经的纸糊姐妹情还好,一提起,她心底瞬时腾起无名火。 新仇旧怨一起算上,她能心平气和照顾沂王,没掐死他,已算是圣母了。 周怀芳与她几乎同年入宫,两人同龄,都是幼年入宫,二人又都是孙太后身边的心腹奴婢。 周怀芳容貌秀美,却性格强势,争强好胜,样样都想掐尖儿,从小到大都与她争斗不休。 直到周怀芳爬上正统皇帝的龙榻,二人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若非周怀芳从中作梗,落井下石,她早已逃出紫禁城,也不必沦落到净乐堂烧尸三年。 历史上,周氏与万贞儿二人幼年争养母老宫人的爱,年少时争孙太后面前的宠爱。 年长后争在朱见深心里的地位,年老后又争明孝宗抚养权,争了一辈子。 直到万贵妃和宪宗先后去世,周太后终于争赢了,荣升太皇太后,孤独终老。 懒得与周贵妃叙旧,万贞儿将一碗漆黑恶臭的汤药端到病榻前,伺候沂王服药。 “万贞儿,你给深儿吃什么!”周贵妃嫌恶捂紧鼻子。 “娘娘,奴婢这药是民间神药,药性温和不说,药效绝不比您的红丸差,据说民间孩童吃这药,十有八九能康复。” “好,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吧,哎...”周氏含泪退到一旁。 万贞儿将臭烘烘的汤药灌入沂王口中,与周贵妃二人沉默不语轮流照顾沂王。 第四日清晨,沂王终于退烧了。 “娘娘,您该回南宫了。”门外传来太监不耐烦的催促声。 “贞儿,多谢你救了深儿,多谢你。”周氏说着,从手腕褪下一副沉甸甸的赤金手钏。 “多谢娘娘恩典。”万贞儿并不推诿,顺理成章将手钏推到手腕上藏好。 “贞儿,本宫知道当年是本宫抢走你的侍寝机会,若今后有机会,本宫定会弥补你,为你寻天下最好的儿郎婚配,本宫定会倾尽所能补偿你。” 周氏悔不当初,早知道皇帝会被囚禁在南宫当囚徒,当年她就不该抢走侍寝机会。 都怪万贞儿!当年定存着坏心眼,才眼睁睁看她跳进火坑里!她为何不抢! 闻言,万贞儿面露古怪,恨不能将周怀芳的臭嘴捂紧,她这句话简直就是诅咒! 周怀芳也许还不知道,将来她赔的并不是儿郎,而是天下最好的儿,她的好大儿朱见深。 “婚配一事奴婢不敢痴人说梦,但求今后若沂王从西内平安离开,娘娘和沂王殿下能赦免奴婢父兄罪行,恩准奴婢离宫归乡以尽孝道。” “贞儿,本宫母子定会报答你今日救命之恩。” 周氏心里没底,万贞儿与她素来面和心不和,今日若非为了儿子,她定不会捏着鼻子忍辱负重求万贞儿这贱婢。 等着瞧,若她有命东山再起,定要报仇血恨,万贞儿定会死在她手里。 “娘娘,记得您答应奴婢的话。” 万贞儿朝踏出门外的周贵妃躬身。 但愿将来周贵妃能拦住发疯的朱见深,她能顺利离开紫禁城。 “覃勤,过来,本宫有话与你说。” 覃勤垂首,跟在周贵妃身后离去。 目送周贵妃与覃勤离去,万贞儿独自折返回正殿内。 身后倏然传来一阵鬼祟脚步声。 万贞儿惊恐转身,眼前一道黑影掠过,砰地一声巨响,迎面袭来一个梅瓶。 万贞儿头疼欲裂,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粘稠鲜血糊住视线,眼前一片血红,恍惚间,她看见老太监张环正面目狰狞扼住沂王的脖颈儿。 “贞儿..救我..贞儿..”艰涩呼救声细若蚊音,沂王面色铁青,垂死挣扎。 “沂王殿下,奴婢奉太上皇之命,前来送殿下最后一程,殿下,求您立即赴死。” 张环腾出一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诏书,哆哆嗦嗦凑到沂王面前。 待沂王看清之后,张环仰头将血诏咽下。 万贞儿晃晃悠悠躺下装死,寝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大不了等沂王咽气之后,她将整个正殿掘地三尺,总能找到解药。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太上皇要杀沂王,为了保命,只能委屈沂王去死了。 殿内沉寂片刻,沂王垂下挣扎的双手,哑声回应:“好...” “放过那个奴婢,让她活着。” “殿下,奴婢得罪了。”张环目露凶光,喘息着掐紧沂王脖颈儿。 “殿下..”一声虚弱怒吼传来。 朱见深泪眼汪汪睁开眼,潺潺鲜血染湿眼角眉梢。 “万贞儿!你敢抗旨不成!” 张环吃痛捂着被戳伤的胳膊,从袖中取出一寸长的铁针,朝那满头是血的奴婢冲去。 “殿下...” 万贞儿昏昏沉沉攥紧染血银簪,眼前出现五个张环,她抬手抹净血污,朝张环冲去,二人瞬时扭打成一团。 万贞儿恨自己太过心慈手软,做不到对五岁的孩子见死不救。 罢了,就冲沂王方才临终遗言是放她一条生路,她也绝不能让沂王死在她面前。 朱见深压下恐惧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冲到两个斗殴的奴婢面前。 “住手!本王命令你们住手!” “殿下,等等奴婢,一会就好了!” 万贞儿此刻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一屁股将张环坐在身下,掌心银簪狠狠戳进张环眼窝里,捅个对穿。 红白脑浆子流淌一地,她不敢停手,拔出簪子戳进张环脖子。 眼见小可怜沂王瑟瑟发抖抱紧她的胳膊,万贞儿无奈将沾满血污的手擦在衣襟上,小心翼翼遮挡住沂王泪汪汪的眼睛。 “殿下,上皇是南宫的上皇,这是西内冷宫,能决定您生死的,只有您自己。” 沂王死不死并非重点,要命的是沂王还没给解药呢!万贞儿怂了,她没信心在沂王死后找到解药。 为了解药,今日这忠仆她不得不当! 温热黏稠的血液糊满脸,万贞儿疼得龇牙,眼前一黑,直直朝张环血肉模糊的老脸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余孽 第11章 余孽 她没敢真晕,而是决定装病暂时离开西内冷宫这个修罗场。 张环这个老混蛋死得惨绝人寰,倒是点醒了她,不妨试试走邪门方法曲线救命。 她决定装病离开西内,待到下个月十五领解药前几日,她再假装痊愈回到西内。 待沂王赐解药,她再想办法找人斗殴装病,离开西内冷宫暂时保命。 “殿下,宫人万氏伤得不轻,可要送往安乐堂。” 耳畔传来覃勤慢吞吞的声音,万贞儿欣喜若狂,一咬舌尖,忍痛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奴婢无能,无法护您周全,待奴婢痊愈..痊愈啊..”万贞儿有气无力喃喃。 良久之后,却并未得到沂王回应。 万贞儿登时心急如焚,快啊,沂王你这个狗崽子还在犹豫什么啊!快点头啊。 方才她将忠仆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沂王但凡有点良心,都该放她离开西内冷宫才对。 万贞儿后背直冒冷汗,这小白眼狼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安乐堂..” 朱见深握紧万宫人染血的手掌,默默良久。 他去过一回,安乐堂宫墙之间的夹道逼仄,头顶就是狭窄天空,一丁点遮风避雨之地都无。 从前他身边送去安乐堂的奴婢,从未归来。 大伴怀恩说他们都死了,尸首被送往净乐堂进行火化,以免骸骨污染宫禁之地。 “殿下..”覃勤拿不准主意,疑惑看向小殿下。 “不可!” 朱见深握紧万宫人的手,斩钉截铁回应:“万宫人不准去安乐堂,她就在这养伤,就在这。” “立即将万宫人抬到床榻上。”朱见深指着正殿床榻命令道。 “殿下啊...” 万贞儿气得喷出一口老血:“奴婢..奴婢真是..多谢您呐!!” 好个小白眼狼,她救了他的命,没想到他竟恩将仇报!! 万贞儿气得血气翻涌,眼白一翻,彻底气晕了。 覃勤将昏厥的万氏放在床榻上,转头唤来宫女余莲。 “殿下,奴婢唤余莲照顾万宫人可好?” 朱见深坐在床榻前,若有所思盯着眼前陌生的宫女,从前在西内养病的奴婢,没有一个活下来。 心底涌出莫名恐惧,他攥紧万贞儿的手掌,坚定摇头:“都下去,本王亲自照顾万宫人,即日起,万宫人就是西内管事宫女,尔等都需听她号令。” 覃勤面露诧异,垂首应是。 万贞儿是被饿醒的,不待她睁眼,鼻息间传来馋人肉香。 “张嘴。” 万贞儿迷迷瞪瞪乖乖张嘴,滑嫩鲜香的肉粥温热适宜,小口小口喂到她嘴里。 一碗香喷喷肉粥下肚,万贞儿终于缓过神来,张嘴,细嚼慢咽小太监递到唇边的香甜糕点。 如果能被这般精心伺候着,她愿意躺一辈子。 她正美滋滋盘算着如何装瘫,在西内当米虫骗吃骗喝糊弄沂王。 忽地脸颊一阵刺疼,伺候的小太监粗手粗脚,擦到她脸颊伤口了。 “哎呦,我自己来吧...” 万贞儿疼得龇牙咧嘴,一睁眼,竟瞧见沂王睁着无辜眸子委屈巴巴看她,他手里还无措捏着染血的帕子。 愣怔片刻,万贞儿已抬起一半的手迅速无力落下:“哎呦,疼疼疼死了..奴婢手是不是断了呜呜呜呜…殿下啊~” 万贞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演技浮夸做作。 小白眼狼恩将仇报,将她强留在西内炼狱里,那他也别想安生。 眼见沂王可怜兮兮伸手替她擦泪,万贞儿忙不迭别开脸。 “岂敢劳烦殿下伺候奴婢,奴婢自己来。” 万贞儿装作哆哆嗦嗦抬手,却被沂王轻轻按回松软床榻。 “别乱动,万管事。” 朱见深最见不得这个奴婢掉泪,不知为何,她一落泪,他心里莫名堵得慌,酸楚得要命。 管事?万贞儿目瞪口呆,一觉醒来,她从死骗子晋级到狗奴婢才多久,竟又升官了! 万贞儿欲哭无泪,西内的管事哪个有好下场? 上一任管事张环死于非命,还是她亲自送他上西天的。 好个小白眼狼啊!!何必拐弯抹角让她死,他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呢。 万贞儿气的双腿一蹬,心安理得被沂王伺候着。 小白眼狼伺候她梳洗之后,又乖乖去耳房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寝衣,一板一眼端坐在床榻边看书。 万贞儿吃饱喝足,此时有些犯困,打着哈欠凑到沂王身侧,探头看沂王手里的书册。 沂王竟在看明代小孩子都会看的识字启蒙书《魁本对相四言杂字》。 整本书只有三百多个常用字,每个字配有简洁插图以解字意。 小家伙正聚精会神学写字,万贞儿见不得沂王用功学习,就怕他上进,忍不住开口捣乱。 “哎呀,殿下您在识字啊。” “恩。”朱见深低头认真誊写。 自从大伴怀恩离开,西内冷宫再凑不出一个信任之人教导他读书识字。 他只能自学《魁本对相四言杂字》,半知半解。 “殿下,这个字您念错了,这念....”万贞儿张大嘴,吱唔许久都说不出答案。 这些年只顾着烧尸体,倒是将繁体字忘的一干二净。 不慌,西内冷宫里都是半大的小太监,甚至来不及读书识字,一个个都是睁眼瞎。 即便她指鹿为马又如何?也没人能识破她是文盲。 “念什么?”朱见深求知若渴,追问道。 “啊呀!殿下,您在学习算筹啊,不是奴婢吹牛,奴婢算筹一流。” 万贞儿抓过放在矮几上的《孙子算经》心虚岔开话题。 “您瞧,奴婢能解这道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万贞儿开始侃侃而谈,将后世小学生叫苦不迭的奇葩算术题一一列举,荼毒沂王。 于是乎可怜的沂王殿下被一群奇葩整出阴影:把兔子和鸡放在一个笼子里数脚的变态农夫,将一个大水池一边加水一边放水的疯癫小太监,一辈子都在合作的甲乙两木工。 永远不知道爹娘几岁的奇葩小孩,总把墨汁滴在关键数字的糊涂蛋小明,永远算错答案的小马虎和小淘气。 末了,万贞儿竟笑呵呵涂涂抹抹,让他求什么心理阴影面积… “为何小太监要将一个大水池一边加水一边放水?” “打开笼子算即可,为何要数脚?” 朱见深的小脑袋被这些农夫和奴婢的奇葩行为彻底转晕。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您不会算,来,奴婢教您。” 万贞儿眉开眼笑,没想到今晚误打误撞,倒是让她想出一条把沂王养歪的邪门歪道。 如今的朱见深还是个五岁的小娃娃,白纸一张,随便她怎么涂写。 若她当朱见深的老师,岂不是能将他今后病态的熟女癖好改邪归正。 “殿下!奴婢给您讲讲唐明皇李隆基如何?” 万贞儿面色无比凝重,教导沂王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教会他礼义廉耻,绝不能喜欢年龄大的熟女。 “为何不先讲唐宗宋祖,秦皇汉武?”朱见深对唐明皇并无好印象。 “因为唐明皇不要脸!” “???” “他抢了亲儿媳杨贵妃,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强纳十几岁的儿媳忒不要脸!” 抱歉了唐明皇,今日就算是神仙来了,唐明皇也必须没脸没皮。 “殿下,奴婢有一个朋友,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强纳比他大十几岁,和他娘一样老的女子为妾,忒不要脸!” “咳咳咳,万管事,不得放肆,别以为本王听不出,你在暗讽本王的父皇!” 万贞儿眼前一黑!差点忘了! 历史上英宗也是个喜欢熟女的皇帝,英宗的樊顺妃、杨安妃均比英宗大十三岁,英宗身边还有一位不知比他年长多少的刘敬妃! 所以朱见深压根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骨子里就流淌着恋慕熟女的血脉! 英宗自己也有比他大十几岁甚至更多的妃子,怎么好意思嫌恶恋上万贞儿的朱见深!甚至差点将万贞儿活活打死。 经历刺杀,万贞儿对关在南宫里的太上皇朱祁镇全无好感。 这位战神被关在南宫,还不忘找比自己大十来岁的老宫女生一堆孩子,没年轻的少女也不老实,把魔爪伸向年老宫女,不断尝鲜,简直是异食癖。 百忙之中还不忘派人杀亲儿子,简直禽兽不如! 朱见深面露不悦,对这个奴婢的言辞颇为不赞同。 “你说得不对,为何女子恋上年长稳重的男子,或男子娶年轻貌美的女子,就为世道所容?” “凭何年老色衰的女子就不配得到年少男子真心钦慕?” “难道年老女子不配拥有好归宿?世间女子都逃不开花残粉褪朱颜老去,你也一样,同为女子,为何你对年老女子心怀恶意?她们何错之有?” 朱见深极不认同万宫女的歪理邪说,此刻甚至对她的言论感到失望与厌恶。 “……” 万贞儿哑口无言,沂王一番男女平等的言论,反衬她狭隘封建食古不化的丑恶嘴脸。 到底谁才是封建余孽!!万贞儿瞠目结舌,被沂王整不会了。 后世一提到万贵妃与成化帝这对邪门cp,总有人说朱见深恋母。 可朱见深亲妈又没死,他恋个屁,如果这都算恋母,那杨贵妃和唐玄宗呢?怎么没人骂唐明皇恋童? 历史对女子总是刻薄的,就因为女方年纪大就把人家打成恋母。 历史上那么多帝王将相一把年纪娶十几岁小女孩,却还被赞颂一树梨花压海棠! 万贞儿羞愧难当,她竟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孩子明事理。 她支支吾吾辩解:“殿下说得极是,但是…您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若不顾她的意愿,强取豪夺,与禽兽无异。” “若并非真心爱慕,为何要娶?”朱见深疑惑不解。 “因为世间男儿皆薄幸,大多分不清依赖与真心爱慕,从不考虑女子的感受,只一味贪图三妻四妾…” “本王分得清何为依赖,何为爱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输家 第12章 输家 “啊对对对,殿下您说的都对。” 万贞儿敷衍摊手,她真是吃错药了,竟妄图改造一个五岁的封建小古板。 但愿沂王殿下能记住今日所言,今后千万别长歪,对她霸王硬上弓。 “本王总觉得你这刁奴在讥讽我!哼!今后不许给本王灌输此等歪理邪说!” 五岁的朱见深站起来还没书桌高,教训起人来,却像极了小古董,之乎者也挂在嘴边没完。 万贞儿说不过小古板,悻悻将话题扯到君子六艺。 说话间,沂王命人搬来琴台,取来一把桐木斫成,鹿角灰胎髹黑漆的金徽木轸仲尼式琴,开始练琴。 琴音袅袅,万贞儿安静聆听,没想到成化帝朱见深还真如后世传闻那般,擅琴律。 万贞儿支腮,听得入迷。 真是赚麻了! 她日日睡沂王的高床暖枕,将沂王当奴婢呼来喝去,还能听沂王弹琴,如果沂王一辈子逃不出西内冷宫该多好,她能假瘫一辈子。 一曲毕,沂王压弦止音,紧接着又开始练习丹青,自律得丧心病狂。 子夜将至,万贞儿困得躺倒在床榻上打哈欠,眼皮子早已掀不开。 半梦半醒间,寝殿内陷入漆黑,染着墨香的小团子乖乖钻到她怀里就寝。 “唔...”万贞儿咕哝一声,下意识将小家伙搂紧。 夜里沂王再度梦魇,这一回万贞儿总算是听清楚他咬牙切齿模糊溢出的名字。 曹吉祥! 沂王为何如此痛恨大太曹吉祥? 印象里,她在西内从不曾见过曹吉祥,也不知沂王与曹吉祥有何深仇大恨,他的噩梦十回有七回唤曹吉祥去死,每回都是近乎崩溃痛苦的哭嚎。 清晨时分,万贞儿敏锐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蹑手蹑脚爬起身来。 一大早也不知去哪!鬼鬼祟祟必有妖! 万贞儿好奇起身,透过门缝,竟瞧见正殿小厨房里炊烟断续。 万贞儿难以置信揉揉眼睛,轻手轻脚靠近小厨房,一推门,赫然瞧见沂王正踮起脚尖,站在灶台边挥锅铲。 难怪他不稀罕吃外头送来的膳食,原来在这开小灶,多疑敏感的沂王,宁愿自己下厨,也不敢吃旁人做的食物,胆小鬼。 “殿下,奴婢来帮您烧柴。” 朱见深双手攥紧菜刀,扭脸看向没心没肺坐在灶膛前的奴婢:“可会下厨?” 万贞儿尴尬一笑,弱弱回答:“会..吧...” 做饭还不简单,把菜切好,起锅烧油,翻炒两下,再撒点盐装盘,煮熟就行。 “你来做早膳。” “殿下,您瞧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 “咳咳咳咳咳...狗奴婢,你确定不是在亲自下毒?” “你闪开!” “殿下息怒啊,是奴婢厨艺不精。” 万贞儿扶着泔水桶,将自己做的带壳巨甜夹生鸡蛋面吐得一干二净。 太难吃了,难吃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直到沂王端来一碗香气四溢的葱油蛋丝面,她才勉强回魂。 主仆二人捧着海碗,万贞儿吃得狼吞虎咽,沂王则是慢条斯理,吃相矜持。 “你洗碗!” “是是是,洗碗奴婢在行,殿下,您碗里的蛋丝那样多,小孩子肉吃多了长不高,要不奴婢帮您分忧。” “闭嘴。” “殿下,午膳吃什么呢?奴婢帮您洗菜,奴婢会洗菜。” “早膳才吃下,你这馋猫儿就惦记午膳,没出息!到底谁才是殿下,哼!放肆,竟撺掇本王给你当厨子。” “那,午膳奴婢再亲自为您下毒?” 万贞儿咧嘴嘻嘻笑,小结巴沂王遇到她这个刁奴,说话愈发顺溜了。 小成化帝朱见深脾气特别好,她时常没大没小说错话,他也不发火不打人不责罚她,只是叹气不讲话,温柔的小闷葫芦,还挺可爱。 若换成别的天潢贵胄,她早就被大卸八块。 趁着小成化帝年幼,万贞儿没少趁机捏这个软绵绵小柿子,得趁早捏,否则这位长大了可不是善茬。 成化帝是大明排名前三的鹰派铁血帝王,若无宠幸万贵妃这个人生污点,他的丰功伟绩将会更上一层楼。 “殿下,奴婢方才瞧见您揉面啦,今儿午膳可是吃牛肉酸菜馅儿大包子?” “你想得美!你这贪吃贪睡懒惰成性的刁奴!”朱见深被这刁奴气得没了脾气。 除了那点勉强能看的忠心,她还真是一无是处! 哎…朱见深叹气,其实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至少躺在她怀里能安然入睡不再梦魇。 被刁奴糟糕的厨艺震惊,朱见深压根不敢让她靠近灶台,无奈之下,只能亲自调馅。 连续两三日,万贞儿没脸没皮蹭吃。 第四日,面对一样褶子的牛肉酸菜包子,她愁眉苦脸看向优雅用膳的沂王。 “殿下,您只会煮面和牛肉酸菜包子么?” “本王还会煎蛋,炒蛋,蒸馒头。” 朱见深放下包子,眼底落寞一闪而逝。 来冷宫前两日,祖母与乳母韩嬷嬷将他困在炊室,通宵达旦教他做饭。 两日时间,他学会拿菜刀,学会切菜,学会煮面,煎蛋炒蛋,还学会做包子馒头。 也只会做这些。 祖母说只有学会这些,才能在西内活下去。 “还有呢?” “呵,你倒是开始点上菜了?” 朱见深被这刁奴气死了,她一个大人,还是个女子,做的饭竟还不如他。 吃她做的饭简直堪比酷刑! 这几日真是将她惯坏了!愈发蹬鼻子上脸! 放下为那刁奴倒香醋的手,他决定再也不给她倒醋了!让她一辈子吃不上醋! “没没没!奴婢哪敢啊,这不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殿下生辰,奴婢呕心沥血为殿下准备了一份惊喜。” 万贞儿从袖中取出一本皱巴巴菜谱,捧到沂王面前。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本王厨艺单调吃腻了,于是你送给本王菜谱,让本王学烧菜给你吃?” 万贞儿想点头,可不敢,只能暗戳戳坑沂王,为自己谋福利。 “殿下,这是奴婢珍藏多年的菜谱,奴婢只是觉得放在奴婢手里暴殄天物,您怎么能将奴婢想的如此无耻不堪呢…嘤嘤嘤…” 这本菜谱她的确珍藏多年,本来想好好改善一下暗黑厨艺。 可净乐堂那鬼地方,她日日烧尸一身尸臭,饭都吃不下,压根无心向学。 原想着在西内冷宫里认真学菜谱,没想到被沂王嘲讽她在下毒,她彻底歇了烧菜的心思。 与其让菜谱烂在她手里,不如送沂王。 以他吹毛求疵精益求精的性子,定会主动钻研美食,她还能不劳而获,顺便奴役沂王,想想就口水直流! “哦,你珍藏多年的菜谱烧出猪食,这菜谱本王不敢看。” 朱见深没好气接过菜谱扫一眼,不错,图文并茂,其实…他也吃腻了那几样菜。 只是总能被这奴婢拿捏住心思,心里愈发不舒坦!哼! “殿下!” 覃勤面色凝重踏入殿内:“南宫出大事了。” 覃勤欲言又止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乖乖背过身,抬手堵住耳朵,西内早已是破鼓万人捶的地方,能传入西内冷宫的消息,紫禁城里想必人尽皆知,也就覃勤在糊弄沂王。 “无妨。” 沂王发话了,万贞儿乖巧放下堵耳朵的双手,光明正大偷听。 沂王病重这一个月,南宫的太上皇果然没闲着。 太上皇朱祁镇居然借着御用监少监阮浪过生辰的机会,秘密赠予他镀金绣袋及镀金刀。 阮浪又鬼使神差将绣袋金刀转赠给门下皇城使王瑶,王瑶又莫名其妙将东西带在身上招摇过市,恰好被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瞧见。 卢忠借机灌醉王瑶,拿到绣袋金刀,联合尚衣监的高平和校尉李善,到景泰帝面前面前告了一状。 卢忠状告之人,竟是太上皇,言之凿凿说太上皇想复辟,故而送金刀给阮浪,让阮浪去勾结王瑶,共谋复辟大计。 由此引发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金刀血案。 听完金刀案始末,万贞儿后背发凉,惊悚至极。 太上皇再不济也算名义上的上皇,卢忠此举图什么? 人皆趋利避害,卢忠之所以敢揪着金刀事件状告太上皇帝,想必事态极其微妙。 景泰帝朱祁钰找不到借口直接下黑手弄死亲哥哥,于是利用卢忠递上一把刺向亲哥哥的屠刀。 而太上皇也在利用奴婢传递消息,太上皇被锁在南宫,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只能以赠金刀的决绝方式告知外人,他在南宫很牵挂朝臣,身子骨倍儿棒,能折腾。 没想到阮浪和王瑶挺有骨气,无论怎么严刑逼供,都无法从他们口中撬出南宫图谋复辟的证词。 在这节骨眼上,卢忠竟然莫名其妙疯了,金刀案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案。 可笑的是王瑶凌迟处死,阮浪老死狱中,卢忠却平安无事。 直到景泰八年上皇复辟后,卢忠才被处以磔刑,皮肉被割去,四肢被斩断而惨死。 整件事丧命的只有微贱的奴婢,他们沦为景泰帝与太上皇博弈的弃子。 万贞儿听得直摇头,金刀案最大的输家,其实是景泰帝。 太上皇只是损失了南宫几棵大树,仅此而已,还顺带试出景泰帝把控的朝堂俨然一盘散沙。 世人皆重视正统,正统两个字的杀伤力无可取代,光凭这两个字,太上皇朱祁镇就能振臂一呼,让一大批能臣选择效忠正统帝。 景泰帝将亲兄囚禁于南宫,本就招人非议,如今又闹出金刀案,更是引起朝臣不满,纷纷上书劝谏。 景泰帝身为一国之君,想要借助金刀案对付太上皇朱祁镇,竟难如登天。 贵为天子却无法让两人太监松口指证太上皇谋逆。 甚至朝堂上沉默得让人心慌,公然维护太上皇的朝臣比比皆是。 景泰帝对朝堂的掌控力严重不足,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地步,就连想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都要以皇上之尊,靠贿赂大臣来达成。 难怪夺门之变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帮助景泰帝反抗太上皇朱祁镇。 反观太上皇朱祁镇,虽没有雄才大略,却将所有本事都用来内斗,夺回皇位。 若在这节骨眼上,太子没了.... 万贞儿暗暗捏一把冷汗,太子朱见济,的确快死了。 谁人不知景泰帝还是郕王之时,在张太后孝期内和杭氏苟合,未婚生下庶长子朱见济。 若他此生只是闲散亲王,岂会被人指摘嘲讽。 《皇明祖训》里可没说不允许藩王在婚前生育庶子女。 反倒是大明皇帝们要守的待嫡制度更为严苛,未来储君有嫡待嫡,无嫡方能立庶长子。 且在皇后生育之前,嫔妃们不得诞育庶子女,确保每一代皇帝的嫡长子,都是中宫嫡后所出。 除非皇后在婚后几年也没生出个蛋来,后宫才允许庶子女蹦出来。 此时覃勤冷不丁冒出一句噩耗。 “殿下,明日重阳佳节,陛下特恩准您午时前往南宫探视太上皇与周贵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南宫 第13章 南宫 一听要去南宫,万贞儿腿肚子忍不住哆嗦。 太上皇定是觉得沂王在冷宫太难杀,想让沂王自己到南宫送人头。 万贞儿哼哼唧唧翻着白眼,待要装病弱晕倒,竟听见沂王闷闷应一句:“好,明日万管事随本王同往。” 万贞儿焦急抬眸,恰好撞见沂王含笑墨眸,心内五味杂陈,瞬时语塞。 沂王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他到底知不知道去南宫意味着什么。 沂王摒退覃勤,独自到炊室里做晚膳,万贞儿躺在床榻上,思索着该如何逃离明日到南宫给沂王陪葬的厄运。 从恐惧中冷静下来之后,她在心底推演明日去南宫的结局,发现并非就是死局。 最不愿沂王身死的景泰帝为何在金刀案这尴尬时期送沂王去南宫? 还有孙太后,她绝不会眼睁睁看沂王送死。 万贞儿紧锁半日的眉头瞬时舒展开,明日的南宫想必热闹非凡,说不定她能逢凶化吉。 果不其然,第二日早膳过后,孙太后身边的心腹韩嬷嬷竟亲自前来。 韩嬷嬷名韩桂兰,时年四十有一岁。 她在成化帝心中的地位,等同于乳母客氏在木匠皇帝明熹宗心中的地位。 韩桂兰是朝鲜贡女,她的姐姐是明成祖朱棣的妃子韩丽妃,朱棣死后,韩丽妃被迫殉葬。 为巴结宗主国,韩桂兰的哥哥又把她作为贡女送入大明宫廷为女官。而韩桂兰的侄女,则是朝鲜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仁粹大妃。 因高丽女婉媚,善事人,唐代就开始流行新罗婢,紫禁城中给事使令大半为高丽贡女。 韩嬷嬷在紫禁城奴婢中可谓德高望重,紫禁城内有头脸的宫女都得尊称她为姆师,嫔御以下的宫人更是称她老老。 韩桂兰协助抚养了宪宗皇帝,有阿保功,得到了宪宗的礼遇,又被宪宗尊称为女师。 她死后更是被追尊为恭慎夫人,特赐葬入西山明朝皇室宫廷女眷墓地。 万贞儿对韩嬷嬷并无好感,只因...孙太后崩逝之后,韩桂兰侍奉了孝肃周皇后,就是如今被关在南宫里的成化帝亲娘周贵妃。 与贵妃周怀芳一丘之貉的韩桂兰,又能是什么好货? 想必今后周贵妃在成化朝做出的一系列离谱事迹,都离不开韩桂兰出谋划策。 与韩桂兰一道前来的浓眉方脸太监也算老熟人,是韩嬷嬷的对食太监郑同。 郑同与韩嬷嬷是老乡,此人倒是个痴情种。 成化十九年,韩桂兰去世时,郑同正在家乡册封李为朝鲜王世子,接到韩桂兰的死讯时痛哭失声。郑同在完成使命返回大明途中殉情了。 巾帽局恰在此时送来沂王今日出行的冠服,万贞儿仔细检查巾帽局送来的礼服。 她不敢有一丝错目,从贴身衣裤开始仔细检查,依次检查贴里、搭护、甚至连衣料前后襟、接腰处的褶皱、妆金四团龙纹缎袍上每一处花纹都不敢放过。 她甚至仔细查看了里衬的龙纹姿态是否一致。 有些特定的龙纹姿态,只有天子能用。 皇太子、亲王、郡王可使用五爪龙纹,巾帽局为沂王准备的衮龙袍为赤色,团龙图案之圆领袍,穿时配翼善冠,并无任何出格异常之处。 “殿下,冠服并无....” 不对!万贞儿满眼惊恐盯着眼前的礼服。 在正式礼服中,亲王常穿赤色的服饰,与大明以红为尊贵色的制度相符。 亲王们大多数会在祭祀或面圣等重大典礼和事件穿赤罗衣等礼服。 可错就错在沂王要去南宫见的并非是皇帝,而是身份尴尬的太上皇。 紫禁城里的皇帝是景泰帝,沂王穿着如此隆重,以面圣的装束见太上皇,定会惹怒景泰帝。 此时万贞儿再看托盘内的玉带,瞬时毛骨悚然。 按照严格的身份等级,皇族佩戴的腰带带銙材质需相应匹配,涵盖玉、犀角、金银、玳瑁等。 却尤以玉带为尊。 万贞儿压下心底恐惧,小心翼翼捧起放在朱漆托盘内的玉带,一寸寸用指尖丈量。 竟是九寸五,亲王的玉带制式有严格规定,只能是九寸二五,沂王年幼,他的玉带可以是八寸五,七寸五,但绝不能是九寸五。 九寸五,象征九五至尊,这个规格的玉带只能是皇帝或太子使用。 帝后与太子的服饰由尚服局专人负责,这条玉带为何会混入巾帽局? 万贞儿将阴冷玉带攥在掌心。忽而沉下脸呵斥:“大胆!你们巾帽局怎会将如此僭越之物送来西内?究竟是何居心?这条玉带是九寸五的规格。” 万贞儿说话间,将玉带恭恭敬敬捧过头顶。 “啊..这..这,我们巾帽局库房里存着几样沂王曾为太子时的衣饰,许是糊涂的奴婢拿错了。”一老太监面色惨白,屈膝匍匐在地。 “殿下息怒,巾帽局为周全,特为您准备两身礼服,您瞧瞧这件。”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老嬷嬷手中托盘,第二身礼服的玉带倒是送对了,可颜色还是不对。 这身礼服的颜色是紫色,高贵典雅,是皇族专用色。 紫色无过,错在沂王的尴尬身份,紫色能让人吹毛求疵者联想到紫气东来,甚至能被人曲解成紫微帝星。 “殿下,奴婢记得周贵妃曾亲自为您做一身月白圆领袍,今日重阳佳节,奴婢愚见,不如穿贵妃娘娘为您做的衣衫前往,以表孝道,如何?” “可。” 沂王言简意赅,万贞儿眼角含笑,捧起托盘里的翼善冠用力压向帽中间。 “万宫人,你这是做甚?” “皇上与太子翼善冠翦翅直指苍穹,亲王翼善冠翦翅俯垂向前,郡王翼善冠翦翅既前垂而又斜迤朝中交叉,品官则平列冠下,以作身份尊卑区分。” “沂王殿下的翼善冠翦翅俯垂向前,并无错漏。” 韩嬷嬷袖手旁观许久,此时忽而语气严肃开口训斥,眸子却染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和善笑意。 不枉费太后娘娘大费周章将万氏送到沂王身边,这个宫女比她想象中更为机敏。 “沂王殿下尚未受封就藩,就算是用郡王制式的翼善冠也不妥当。” “只是殿下总不能不佩戴冠帽失礼于人前,是奴婢自作主张,嬷嬷莫要见怪。” 万贞儿不卑不亢解释,今日她的小命与沂王绑在一起,谁都不能阻拦她自救。 若犯上不砍头,她定要将沂王锁在柜子里,不准他去南宫送死。 韩桂兰笑而不语,少顷,躬身道:“时辰不早,该伺候殿下沐浴更衣了,万宫人,我会将殿下送道南宫西殿,接下来你需尽心尽力伺候好殿下。” 闻言,万贞儿忍不住打寒噤。 韩嬷嬷脸上的笑容虚伪至极,看上去就像来给她做临终关怀似的。 她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目送韩嬷嬷与郑同一道伺候沂王入耳房沐浴。 也不知韩嬷嬷与郑同对沂王私下说过什么,自从沂王踏出西内冷宫之后,始终牵紧她的手,一言不发。 韩嬷嬷将沂王送入南宫西侧殿宇之后,与郑同一道离去,万贞儿提心吊胆牵紧沂王,徐徐踏入南宫。 一踏入南宫里,万贞儿瞬时眼花缭乱,与南宫相比,西内冷宫愈发不能看了。 南宫曾是朱棣为好圣孙朱瞻基建造的太孙宫,能差到哪儿去? 若条件恶劣,太上皇朱祁镇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和不同的妃嫔七年生六娃。 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孩,就像男频小说里为了引起共鸣,总给主角安排凄凄惨惨的身世博同情,朱祁镇恨不能让史官将他在南宫的日子杜撰成九九八十一难取经路。 后世总用宋徽宗被囚金国九年生下十四个孩子的奇葩事迹来对标朱祁镇过得和宋徽宗一样惨。 却都避而不谈宋徽宗的孩子各具特色,但无一像他。 宋徽宗为何喜当爹?那是因为徽宗软弱无能,他的妃子可以被金人随意染指玷污。 一个正常皇帝在被俘虏囚禁的情况下,哪儿还有心情生孩子? 可堡宗朱祁镇可以,因为他除了失去皇权,在南宫过得真是太上皇的日子。 总之比西内冷宫强,堪称富丽堂皇。 甚至南宫宫殿门阙规制都悉如南京皇宫,高敞壮丽,明宣宗朱瞻基登基以后,又对南宫进行翻新和扩建。 南宫内瑶台玉砌,奇石森耸,引泉为池,飞阁流丹颇为高敞壮丽。 只不过南宫里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只留下一个个大土坑。 绕过一面影壁,迎面翩跹而至一宫装丽人,不是周贵妃又是谁。 “深儿!”周贵妃眸中含泪,俯身将儿子抱在怀里。 “怎么愈发清瘦了?可是奴婢没好好照顾你?” “母妃不必担心,奴婢们伺候的极好。” “深儿,你今日为何穿这一身旧衣,可是巾帽局怠慢你?儿啊,你需忍耐,万事都需忍耐,母妃知道你受委屈了。” “咳咳咳咳...贵妃娘娘,沂王殿下并无任何委屈,殿下只是念及这件衣衫是您亲手所缝,故而想在重阳佳节穿上您做的衣衫,感念您的一番慈母之心。” 万贞儿哭丧着脸,恨不能立即撒腿逃跑。 周怀芳到底是怎么在南宫活到现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见濡 第14章 见濡 方才周怀芳一番委屈忍耐之言,若被有心人听进去,传到景泰帝耳朵里,岂不是变成景泰帝苛待亲侄儿,让亲侄儿饱受委屈搓磨,万般隐忍。 周贵妃斜乜一眼万贞儿,牵紧儿子的手,转身折步往前殿走去。 万贞儿自讨没趣,垂首不远不近跟在沂王母子身后。 后知后觉发现周贵妃很聪明,堪称大智若愚。 她那翻闹腾撒泼,其实在变相为沂王谋福祉,她就是要让景泰帝听到,免得有人苛待沂王。 南宫里不缺聪明人,周怀芳能在一众聪颖的大家闺秀中拔得头筹,生下庶长子朱见深,又岂会是蠢人。 万贞儿不免为周怀芳对沂王深沉的母爱动容,她在用玉石俱焚的方式,保护她的孩子。 兀地,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上,出现两样绝不会在南宫出现的东西。 “深儿,绕过那些东西,晦气。” 周贵妃俯身将儿子抱起来,绕过散落在莲池畔的晦气之物。 “深儿,一会儿见到你父皇,嘴巴甜些,你是母妃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你一定要为母妃争气,母妃与你长姐在这过得不比你在西内舒坦多少。” 说话间,周贵妃加快脚步,显然想与沂王说体己话。 万贞儿识趣地顿住步伐,盯着道旁竹筐里那几样东西若有所思。 南宫里为何会出现羊拐和掷布鲁? 这两样东西都是瓦剌传统的小儿玩具。 掷布鲁是一种源自草原的传统投掷游戏,由弯曲木棒制成,以此锻炼草原孩子投掷技巧,也模拟狩猎场景。 而羊拐是由羊腿关节骨制成的玩具,瓦剌语称沙侠嘎,瓦剌孩童常用于掷骨游戏,以磨砺孩子策略战术。 南宫里难道有瓦剌孩童? 万贞儿被唐突冒出的愚蠢念头蠢笑了,不可能。 如今是景泰三年九月初九,朱祁镇膝下有四位皇子与三位小公主。 长子朱见深,次子朱见清,三子朱见湜在景泰二年八月初五夭折,还有一位将在明年十一月二十四夭折的四皇子朱见淳。 若一定要给这些瓦剌孩童的玩具寻主人,只能是这位在太上皇朱祁镇遭瓦剌俘虏期间,唯一生于敌国境内的四皇子殿下。 这位四皇子如今才两岁多,正是玩闹的年纪。 只不过,四皇子朱见淳的母妃,是宫人王氏,也就是未来的王惠妃。 以大明对瓦剌的仇恨程度,王惠妃为何会纵容四皇子沉迷瓦剌孩童的玩具? 太上皇朱祁镇更不会允许眼前出现瓦剌物品。 万贞儿满腹疑问,此时沂王母子已从太湖石后走出,压下狐疑,万贞儿迈开步伐紧随其后。 入正殿之后,万贞儿匆匆抬头,偷眼瞧端坐在上首的太上皇。 这位上皇帝今年才二十六岁,生得金质玉相,疏朗雍容,面庞丰润如玉,眉宇间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一双瑞凤眼含温带笑,眼尾略扬,须髯修剪齐整,更显儒雅。 全然看不出半点囚徒蹉跎颓丧之相。 今日是南宫家宴,正殿里挤满莺莺燕燕环肥燕瘦。 沂王的亲姐姐重庆大长公主只比他大一岁,闺名淑元,此时公主殿下乖巧坐在周贵妃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桌案上的佳肴。 南宫不缺衣少食,沂王与长公主姐弟情深,想必是担心弟弟被毒死,难怪不曾来迎接沂王,而是一刻都不敢错目,守在桌案前。 人多眼杂,万贞儿不敢抬头,只悄悄扫视一眼殿内情况,就乖巧跪坐在沂王身侧伺候。 周贵妃与女儿坐在沂王身侧,沂王正与公主姐弟二人含笑私语。 长公主吃过一口佳肴,才给弟弟吃。周贵妃也一样,她先尝过的食物,才给两个孩子吃。 丝竹歌舞声绕梁不绝,万贞儿原已视死如归做好试菜的准备。 却见周贵妃抓起银箸,将小方桌上的菜肴统统亲自品尝,待尝过之后,才满眼温柔将菜肴夹到沂王姐弟的碗碟里。 周贵妃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沂王姐弟的关爱却令人动容。 万贞儿默默退到一旁,为沂王斟茶,那壶果茶,周贵妃方才亲自尝过了,想必没有问题。 “深儿,这是你五弟见濡,你还没见过。” 太上皇温煦慈爱的声音传来,万贞儿惊恐抬眸,竟看见太上皇手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见濡?? 太上皇竟将怀中小男孩唤作见濡!! 万贞儿鼓足勇气环顾四周,一..二...四...五?? 怎么会有四个皇子在正殿内? 三皇子不是早就死了么?应该只有三个皇子才对,被太上皇抱在怀里的第四个皇子又是谁? 如果明宪宗朱见濡另有其人,那么沂王又是谁? 历史上朱祁镇通过夺门之变第二次成为大明皇帝,登基当天,朱祁镇下旨立朱见濡为太子。 圣旨颁发,群臣愕然,竟都不知新太子朱见濡是何人? 史书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朱祁镇慌乱中写错了名字。 试问谁会将常见的深字写成并不常见的濡字?试问哪个父亲记不住孩子的名字? 后世甚至美化朱祁镇想忘掉曾经的耻辱,忘记过去的是是非非,重新做皇帝,所以将出生在正统年间的两位儿子改名字。 所以将皇太子朱见深改名朱见濡,同时改名的还有二皇子朱见清,被改名为朱见潾。 可朱见深登基之后,却对见濡这么名字的态度极为冷淡。 无论是《明实录》还是《明史》,还是朱见深本人的诏书印玺都使用朱见深,可见他并不喜欢用朱见濡这个名字。 何为濡?濡者,有濡弱、迟滞、柔顺之意。 朱祁镇到底有多不喜欢朱见深这个太子,才会给朱见深取名见濡。 而此刻,所有的史料都已颠覆,真相竟比给朱见深改名为朱见濡更为残忍。 原来朱祁镇从不曾想过册立朱见深为太子。 万贞儿头疼欲裂,犹如五雷轰顶,她想起历史上成化帝在祭奠英宗之时,才会用见濡这个名字! 他为何会在重要的祭祀父亲的祭文里用朱见濡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历史上的成化帝到底是朱见濡还是朱见深! 若朱见濡另有其人,沂王朱见深呢?未来的成化帝到底是谁? 历史上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比比皆是,就连朱祁镇都被谣传并非是孙太后亲子。 后世甚至还传出洪康熙和陈乾隆的谣言,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荒诞事? 若明宪宗朱见濡另有其人,那沂王是谁?沂王又是谁?成化帝只有一人,是朱见濡,并非朱见深啊!沂王会死! 当啷一声突兀脆响,万贞儿头皮发麻,脚边满是碎裂瓷片。 “奴..奴婢该死...”万贞儿惊恐匍匐在地。 “蠢笨的奴婢,笨手笨脚要你何用,快些滚出去。” 周贵妃敏锐察觉到坐在太上皇身侧的钱皇后似笑非笑超她看来,登时满脸怒容呵斥。 万贞儿定是故意让她在家宴上出丑! 她昨日才被钱皇后训斥教导公主无方,治下不严,今日万贞儿就捅娄子,钱皇后定会抓住机会嘲讽两句。 “周妹妹何事如此动怒,这奴婢看似很害怕,你吓着她了,究竟出了何事?” 钱皇后语气温柔,含笑看向匍匐在地的奴婢。 “回..回娘娘,值此重阳佳节,奴婢瞧见有家乡青州来的蜜三刀,不免思念双亲,恍惚间错了规矩,求娘娘恕罪。” 万贞儿挤出两行泪,凄凄呜呜盯着沂王手边那盘蜜三刀。 “哦?蜜三刀是青州特产吗?本宫怎么记得是江南特产来着?” 钱皇后捻起一颗蜜三刀仔细端详。 万贞儿从容回应:“回娘娘,各地的蜜三刀做法不同,青州的蜜三刀采用青州独有的枣花蜜包裹油炸,含饴醇厚却甜而不腻,奴婢方才闻到了青州枣花蜜的甜香,才忍不住思念爹娘。” 青州物产丰富,即便没有蜜三刀,万贞儿也能借着桌案上的青州蜜桃开罪。 从踏入正殿那一瞬,她已悄然将殿内一应摆设尽收眼底。 从嫔妃们的衣料首饰,桌案上的菜肴食材产地一一分析,提前预演今日她若出纰漏,可以借用何物脱困。 “哎,每逢佳节倍思亲,臣妾也想念爹娘了。”周贵妃适时哽咽一句。 场间众人皆是低头拭泪。 趁着众人感伤之际,万贞儿偷眼看向默然不语的太上皇,此时太上皇怀里的朱见濡已被站在他身侧的英气宫女抱在怀里。 “额吉...”朱见濡忽而奶声奶气嘟囔了一句。 万贞儿如遭雷击,额吉! 是草原人称呼母亲的词语。 她战战兢兢将目光投向那英气宫女,鼻梁高挺端正,身型高挑,皮肤也不似中原女子白皙,而是健康的麦色。 太上皇归来头一年,紫禁城始终有传闻,说太上皇朱祁镇在瓦剌,曾被迫纳一名拥有黄金家族正脉的瓦剌女子为妃。 大明的公主虽然不和亲,可大明皇帝却屈辱与瓦剌和亲了。 没几日,这荒诞的谣言就被孙太后以雷霆万钧的手段弹压。 太上皇到底想做甚?竟在南宫藏了一个孩子? 万贞儿冷汗涔涔,惊魂未定之时,满是冷汗的手心被温热手掌攥紧。 不觉间,家宴已散宴,万贞儿浑浑噩噩牵紧沂王的手掌,游魂似的离开南宫。 此时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万贞儿勉强回过神,垂首看向沂王。 “给你,别难过。” 眼前赫然出现一块蜜三刀,万贞儿怔怔盯着那块粘稠化开的蜜三刀。 也不知沂王攥在手心里多久了,甚至流淌的蜜渍都已沾湿他的衣袖。 眼角酸涩,万贞儿张嘴,含住那块蜜三刀,嘴里苦涩至极,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苦的蜜三刀,好苦。 “殿下,我们回去吧。” 万贞儿俯身,一把将沂王抱在怀里,疾步往西内冷宫前行。 西内冷宫中,韩嬷嬷并未离去,待沂王归来,韩嬷嬷与郑同再次伺候沂王沐浴更衣。 万贞儿尚未缓过神,愣愣站在屏风外头等候。 “怎么?南宫里有何洪水猛兽,将你吓丢魂?”韩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嬷嬷,奴婢今日见到了见濡皇子,可..为何紫禁城里从不曾听闻过有这位皇子,奴婢费解。”万贞儿茫然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面上无甚表情,只淡淡哦一句:“没听过,就是不存在,你只管伺候皇族玉牒里正儿八经的皇子即可,旁的无需理会。” “对了,你今日在南宫,可曾见到摩罗扎嘎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秘史 第15章 秘史 摩罗扎嘎图!? 乍然听到这个传奇的名字,万贞儿震惊不已。 关于朱祁镇在瓦剌被囚禁一事,汉文史料刻意回避此段史实。 后世唯一能窥探堡宗在瓦剌真实遭遇的记载,仅存在于《蒙古黄金史》和《蒙古源流》,以及《清圣祖实录卷二百四十》记载的只言片语。 朱祁镇虽然没娶瓦剌公主,但的确娶了瓦剌贵族之女,甚至还在草原留下了子嗣。 按照《蒙古黄金史》的记载:瓦剌也先曾把一个叫摩罗扎嘎图的女子赐给正统帝,她为正统帝诞下一个儿子,名曰朱泰萨。 在《蒙古源流》中,更是对这位女子出身有更详细的记载:摩罗札嗄图,是瓦剌阿苏特部领主阿里玛丞相之女。 而《清圣祖实录卷二百四十》中,更是直白记录了正统帝的确有留在草原的后裔,原文为:正统间事、史书所载、不能明确。其在沙漠、尝生一子,今有裔孙、现在旗下。 翻译过来就是朱祁镇在草原留下后代,子孙繁衍到康熙朝,还编入了蒙军旗中。 《蒙古黄金史》和《蒙古源流》更是直言不讳指出,朱祁镇在瓦剌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啊。 按照《蒙古黄金史》的记载:也先给朱祁镇起名叫摩豁儿·小厮,摩豁儿·小厮就是秃小厮的意思,朱祁镇在瓦剌当奴仆时,不止贵族之家,就连寻常瓦剌百姓也能奴役他。 《蒙古源流》记载:朱祁镇叫白小厮,白小厮就是做奴仆。 作为大明皇帝,朱祁镇被俘之后不自杀殉节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舔着脸勾引瓦剌丞相闺女。 谁说他在瓦剌一无所有,至少他还有一张厚脸皮不是,甚至将瓦剌丞相的闺女都拐来南宫了。 看得出来战神朱祁镇很想神话他在瓦剌的遭遇,恨不能将自己描述成大明朝第一魅魔。 瓦剌的也先被描述成他的舔狗,也先在英宗实录里就像个精神病似的,对朱祁镇迷之尊崇。 甚至瓦剌全民都对朱祁镇尊敬有加,简直编的离谱至极。 大明国训不和亲、不赔款、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没想到不肖子孙朱祁镇,不但被俘虏,还沦为和亲皇帝,难怪会将拥有瓦剌血统的小皇子取名见濡。 只是,朱祁镇既然嫌弃这个孩子,为何夺门之变后,会鬼上身似的,册立朱见濡为太子? 还有方才韩嬷嬷那句只伺候玉牒上正儿八经的皇子,旁的无需理会,已表明了孙太后对异族血统皇子的态度。 大明不需要瓦剌血统的杂种,那是大明的耻辱,甚至不配记录于皇家玉牒中认祖归宗。 这位小皇子并未载入皇族玉牒中,算不上正经的皇族子弟,难怪在明史上全无记录。 只不过堡宗夺门之后,到底为何会立朱见濡为太子?简直匪夷所思。 若朱见濡是太子,那朱见深呢?万贞儿头疼欲裂。 韩嬷嬷对朱见濡的态度,就是孙太后对这个瓦剌血统皇子的态度,万贞儿悬着的心勉强能安。 至少孙太后不曾放弃沂王。 “那是谁?奴婢不知。” 万贞儿装傻充愣,想从韩嬷嬷口中套出摩罗扎嘎图母子更多的信息。 韩嬷嬷不语,递给万贞儿一道锐利眼神,这个奴婢诡诈至极,真担心小殿下无法降服她。 “哦哦,奴婢似乎瞧见那位..皇子被一个高挑宫女抱着,小皇子称呼那宫女为额吉,摩罗扎嘎图想必就是她吧。” “额吉是不是瓦剌人叫娘亲的说法?”万贞儿装作懵然询问。 “奴婢瞧着那宫女腹部微隆,许是已有身孕。”万贞儿将所见所闻详尽告知韩嬷嬷。 沂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只能陪葬。 此刻她罕见的配合,甚至引导韩嬷嬷知悉那瓦剌女子怀有身孕一事。 那个瓦剌女子有身孕八九不离十,她在宴上见那女子多次双手交叠在腹部,偶尔还露出温柔神态轻抚腹部。 而周贵妃与钱皇后看向那瓦剌女子的目光颇为微妙。 “什么?不可能!绝无可能!” 韩嬷嬷满眼震惊,喃喃着迅速转身离去。 不用猜就知道孙太后为了防止瓦剌血统玷污皇族血脉,定在摩罗扎嘎图身上做手脚。 想必下了什么不孕不育的秘药,所以韩嬷嬷听闻摩罗扎嘎图有孕,才会是这幅见鬼的慌张表情。 万贞儿将摩罗扎嘎图有孕一事透露给孙太后,存着私心。 想必孙太后与太上皇会因为那瓦剌女子争斗一阵子,太上皇与太后母子之间掐起来,忙碌起来,才能让可怜的沂王有一瞬喘息的机会。 万贞儿目送韩嬷嬷离去,闪身入内室,沂王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凑近才发现沂王竟在看菜谱。 小家伙竟将菜谱藏在《论语》里看得聚精会神。 “殿下,这个时辰您该认真看书,怎能...”万贞儿愕然发现沂王正在看蜜三刀菜谱。 “大馋猫,今后不准在外头冒冒失失,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本王,本王不缺你的嘴。” “外头的食物不能吃,会死!” 朱见深罕见严肃训斥这奴婢,今日她在南宫里因贪嘴险些丧命。 若非他私底下向父皇身边的亲信牛玉求情,这奴婢今日压根无法活着离开南宫。 一路上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沁湿,就怕父皇会将这笨奴婢召回南宫杖杀。 “本王会做蜜三刀,你也有,今后别馋嘴,你可记牢?”朱见深再三叮咛这笨奴婢。 “殿下...”万贞儿心口酸涩,讷讷许久。 沂王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和安慰她,殊不知他今日在南宫里亦是如履薄冰,若非周贵妃护子心切,亲自为沂王尝毒,沂王也许无法从南宫全身而退。 他自己都是勉强从亲生父亲屠刀下死里逃生呢.... 万贞儿愈发忐忑不安,夺门之变后,沂王朱见深不知是不是太子,若他被朱见濡李代桃僵,沂王又将何去何从? 还能去哪? 失败者只有死亡这一条绝路,万贞儿瞬时不寒而栗,不敢在细想。 沂王研究完菜谱,竟一头扎进炊室里,还不准奴婢靠近。 万贞儿躬身等候在炊室门口,鼻息间满是枣花蜜香,今日沂王罕见地打乱了循规蹈矩的作息,大半日耗在炊室里不务正业。 酉时将至,西内冷宫里迎来令人头皮发麻的不速之客。 景泰帝身边的心腹太监成敬忽然造访,同时带来了景泰帝的旨意。 皇帝陛下令沂王参与本月十二的经筵会讲。 这怪诞的旨意瞬时吓得所有人匍匐在地,包括沂王。 谁都知道经筵是专门为皇帝举办的,参与之人都是六部五寺、翰林院学士、祭酒等朝廷重臣们。 参与经筵的官员甚至需要提前斋戒沐浴,堪比参加祭祀的重大礼仪活动。 经筵会讲是只为教导帝王学习某些知识而设立的御前讲席,就连皇太子都没资格参加。 景泰帝到底是何意?沂王只是废太子,压根没有资格参与经筵。 沂王亦是头一回参与经筵会讲,司礼监临时调拨来两个太监教导沂王经筵流程与规矩。 九月十二一早,沂王就被乾清宫派来的太监接走了,西内的奴婢们甚至没有资格伺候在沂王身边。 原以为沂王当日即可归来,却不成想连续三日都不曾归来。 九月十五一大早,万贞儿如坐针毡,今日是服用解药的日子,沂王若再不回来,她定会毒发身亡。 “贞儿,今日沂王殿下何时才会归来?”宫女余莲心急如焚追问。 “我也不知道。”万贞儿将沂王的画作卷起,仔细放入画缸里。 “贞儿,解药在何处?殿下器重你,你如今又是西内掌事宫女,定知晓解药放在何处,不如你先取解药来,待沂王回来再解释一番,殿下定不会怪罪于你。” “你找去吧,你若能找到解药,我定跪下磕头谢恩。”万贞儿惆怅叹气。 沂王到底将解药藏在哪里? 这些时日,她从不曾放弃偷取解药的心思,正殿里已被她翻找数次,就连墙缝与砖缝都检查过不下五回。 若找到解药,傻子才会蜷缩在西内冷宫里陪葬。 “连你都不知道,那我们都要死了,呜呜呜...”余莲掩面啜泣。 二人俱是坐立不安,随着时间推移,万贞儿愈发煎熬,浑身上下更是犹如爬满附骨之蛆般刺痛。 子时已过,余莲已疼得在地上打滚,万贞儿亦是浑身轻颤冷汗涔涔。 “贞儿,你还真能忍,我都快疼死了呜呜呜...”余莲面色惨白,蜷缩在墙角凄凄呜呜。 “许是体质不同,我比你不怕疼吧。”万贞儿抱紧手臂。 其实她并未觉得疼得无法忍受,若这毒药只是这点折磨力度,她完全能忍受。 此时一个激进大胆的荒谬念头涌上心头,为何余莲与她的中毒反应差别巨大? 明明二人服下的都是同一种毒药。 倘若...万贞儿激动站起身来,张大嘴巴久久难言。 哼!岂有此理!她早该想到的! 孙太后所居住的清宁宫早就被景泰帝严密监视,清宁宫里的陈设一年一换,就连奴婢也是一年一换。 清宁宫里除了韩嬷嬷之外,孙太后再无亲信。 别说是使用毒药了,孙太后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被毒死,景泰帝又岂会容许孙太后包藏祸心。 也许她根本没有中毒,而是孙太后与沂王祖孙二人一唱一和,将她耍得团团转,妄图让她沦为听话的走狗。 “殿下归来。”小太监钱能在门外小声提醒。 “殿下,呜呜呜...求殿下救命啊!!”余莲连滚带爬冲向门外。 沂王从袖中取出两颗药丸交给覃勤。 万贞儿接过解药,仰头服下解药,却趁机将解药藏在指缝间,并未服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背叛 第16章 背叛 “殿下,可曾打探出是谁怂恿皇帝陛下,害您参与经筵会讲?” 万贞儿不动声色,仰头看向沂王。 此人阴狠至极,竟用捧杀毒计,将沂王推向风口浪尖,必须不计代价将他找出来,除之而后快。 从沂王参与经筵会讲那一刻,他将成为太子朱见济一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拥立景泰帝的重臣们定会揣度景泰帝有还政于上皇帝一脉的念头。 若皇位重归南宫一脉,拥立景泰帝的朋党将遭到灭顶之灾,被上皇帝血洗清算。 他们定会不遗余力对沂王赶尽杀绝。 若有心之人再怂恿景泰帝放松对西内冷宫的看守... 沂王必死无疑。 “是成敬。” 覃勤罕见露出惊惶:“他出手了。” “不愧是储相之才。”万贞儿慨叹。 “一出手就是死手。” 一个能当宰辅的储相之才,进士中的佼佼者,却沦落为太监,可谓是降维打击。 只要他愿意,就能成为架空天子的权阉。 景泰帝能成功登临皇位,成敬这个谋士功不可没。 可如何除掉成敬? 万贞儿愁眉不展,忽而想起成敬有一个儿子,于是随口问道:“成敬有一子,名成凯,如今安在?” “成敬之子去岁秋闱科考得二甲第四十四名,听闻他体弱多病,科考之时,连试卷都没答完,就这么还能中二甲,当真是宰辅良才。” 万贞儿眸中鄙夷一闪而逝。 得了吧,景泰朝文治堪称一塌糊涂,仅有的三场科举皆为乱象。 大明开国至今,因为南北方举子实力悬殊,朱元璋设立南北榜,历代帝王都会在科举上扶持北方文人,以此平衡朝堂上南北朝臣的势力。 而景泰帝这个文臣傀儡,却在景泰二年第一次科考就放出昏招,竟取消南北分卷。 类似于高考取消江苏上海这些地方分卷,统一用全国卷。 科考结果可想而知,朝堂上的南方官员彻底碾压北方官员,明后期东林党崛起乱象,朱祁钰可谓是掘墓人。 而成敬的儿子成凯二甲进士亦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成凯因科考时染病没答完卷子,却碍于成敬的身份,所以对成凯的卷子故意不封卷,而是开卷批阅。 所有阅卷官员都知道太子近臣成敬之子成凯是哪张卷。 最后由吏部尚书王直与内阁首辅陈循拍板,考得二甲第四十四名。 “成凯如今还在病重吗?”万贞儿眸中凶光一闪而逝。 成敬此人,必须除掉,不计代价铲除。 覃勤点头:“是,从去岁秋闱之后,就缠绵病榻许久,听闻成家已将他的婚事提前,似乎想用喜事冲一冲病气。” “你是想..” 覃勤眼前一亮:“若能救成凯,想必成敬会对沂王高抬贵手。” “不,杀了成凯。” “务必杀死成凯。” 万贞儿与沂王不约而同开口,俱是诧异看向彼此。 没想到沂王殿下小小年纪倒是睚眦必报,万贞儿心虚垂眸,不敢去看沂王染着无尽杀意的目光。 若沂王知道她在谋划逃离西内,不知会不会对她狠下杀手。 不管了...在沂王动手之前,她必须尽快逃走,再当一次叛徒。 在得知朱见濡另有其人之后,万贞儿恨不能立即逃离沂王身边。 若朱见濡是太子,沂王注定会被秘密处死,她若留在沂王身边,只能给他陪葬。 覃勤颔首,当即转身离开正殿。 万贞儿盯着覃勤远去身影,忍不住开口:“殿下,您不是说覃勤不可全信,为何此等机密之事,您却并不避讳覃勤?” “你不比知晓。”朱见深将目光从南宫方向收回,转而看向清宁宫。 “哎呀,让奴婢猜猜,覃勤该不会是同时听命于孙太后与太上皇吧..所以才不可全信?” “胡说什么。”朱见深沉声呵斥。 韩嬷嬷说的对,这个奴婢太过于狡诈奸猾,甚至能从只言片语里猜中覃勤的身份。 万贞儿咧嘴没脸没皮尬笑几声,垂首不再多言,她得到了答案。 入夜,朱见深发现这笨蛋奴婢今日废话特别多。 “殿下,前殿小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别乱吃,尤其是那金桂花,小孩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奴婢从前在净乐堂烧尸之时,可多小火者因贪嘴香喷喷的桂花被毒死。” 万贞儿决定在离开之前,一点点教会沂王在西内冷宫里的生存之道。 “哼!你既早知道,为何不早些说!” 朱见深口中发苦,从前他没少喝怀恩准备的桂花茶与桂花糕。 万贞儿眉心一跳! 啧,沂王冰雪聪明,还真是不好糊弄,寻常人家五岁的孩子哪儿会这般缜密地发现盲点。 “啊这这这...” 万贞儿语塞一瞬,抱紧沂王:“殿下啊,从前奴婢不知道您到底信不信任奴婢,奴婢就怕说出来,您会觉得奴婢在危言耸听。” “自从殿下在南宫里拯救奴婢于水火之中,奴婢对殿下的忠心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奴婢..” “闭嘴,你这刁奴,嘴里虚虚实实没几句真话,说吧,你又想做甚?” 相处数月,朱见深对这个馋嘴的奴婢多少有几分了解,她定又在酝酿什么事儿,准没好事。 万贞儿一噎,庆幸此时黑灯瞎火与沂王同榻而眠,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否则方才那一瞬,她绷不住的表情定会被沂王看出端倪。 万贞儿假装呜咽一声:“殿下,西内冷宫里的奴婢都活不长,奴婢就怕哪一日死了,再无法照顾殿下,想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多帮帮殿下,指不定哪一日,也许是明日,奴婢就横死在西内..” 万贞儿正张嘴糊弄沂王,冷不丁喋喋不休的嘴巴被温热掌心捂紧。 “闭嘴!!” 朱见深气窒,捂着那笨蛋奴婢胡说八道的嘴巴训斥:“怕什么!万事有本王护着你,本王承诺让你永远陪在本王身边伺候。” “食不言寝不语,闭嘴。” 朱见深趴在笨蛋奴婢怀里昏昏欲睡,今日经筵会讲,他险些回不来。 若非皇叔身边有人暗中照应... 个中凶险,他不愿提及。 这个笨蛋奴婢贪吃还胆小,若知道他在经筵会讲遇险,定又要凄凄呜呜一阵,一看见她落泪,他就烦躁得很。 昏沉中,她身上独有的暖香令人心安,朱见深下意识搂紧她的肩。 沂王循规蹈矩,唯独睡相不咋地。 此时竟趴在她怀里沉沉入睡,万贞儿哭笑不得,她竟沦为沂王的人形阿贝贝了。 她也没吃亏,将微凉的双手缠紧小家伙暖烘烘的身子,把他当成暖手炉。 不敢伸手贴他肚子取暖,怕他窜稀…她又得被沂王踹下床。 天气渐寒,朱见深苦恼扶额,这个奴婢是冰凝的不成,一入冬就冻手冻脚,到底是谁在给谁暖床? 一躺进被窝里,冷飕飕的被子里就像藏着冰坨子。 “唔..殿下,奴婢伺候您就寝。”万贞儿神态蔫蔫,有气无力爬起身来,伺候沂王更衣。 这两日身上不爽利,若非有沂王这个暖手炉,她定要褪一层皮。 该死的大姨妈,在古代穷鬼来大姨妈简直就是酷刑。 她的月事向来不规律,没想到来西内冷宫里头一回大姨妈,竟如此煎熬,她已在床榻上躺尸一整日了。 每回来大姨妈,都恨不能没脸没皮去乾清宫爬床,至少当了娘娘,就不用脏兮兮的草木灰月事带了。 都怪沂王,好好的皇子却不务正业,成日里在小厨房钻研美食,自己吃不完还来祸害她,她这一个月都胖了五斤,腰上一圈软肉。 伙食太好,把许久不来的大姨妈召唤来了。 “不必,你好生歇息。” 朱见深已从奴婢口中得知笨蛋奴婢来月事,此刻见到她惨白如纸的病容,心下莫名慌乱,连忙将她按回床榻。 “殿下恕罪,奴婢有事需离开一刻钟。” “何事?” “......”万贞儿语塞,沂王一点都不通情达理,她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换姨妈巾了。 “咳..殿下,万宫人身上不爽利,需下去梳洗一番再来伺候您就寝,可需换宫女余莲伺候殿下就寝?”覃勤在门外小声提醒。 一想到一会要去小厨房里取脏兮兮的草木灰,万贞儿想死的心都有。 愁闷之际,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将目光投向躺在冷冰冰被窝里安安静静的沂王殿下。 朱见深感觉到笨蛋奴婢的目光,斜乜她一眼:“又想做甚?” 她肚子里藏坏水之时,总喜欢眼含笑意看他。 “呜呜呜殿下啊!奴婢只是担心,一会用草木灰会污浊殿下的床榻,奴婢寻思着让余莲伺候您就寝。” “什么草木灰?为何要用草木灰?”朱见深茫然询问。 为了姨妈巾福利,万贞儿忍着腹痛耐心对沂王循循诱骗。 “紫禁城里微贱的奴婢来月事之时,只能用草木灰装进小布条里,两头同细线系在腰间,时不时更换草木灰,这就是月事带。” “稍有身份的奴婢会用干净的白纸呢,娘娘们用的都是松软的棉花。” “奴婢从前用的都是祭祀用的白纸,没用过草木灰..”万贞儿装出委屈的语气。 从前她再不济,也不会委屈姨妈巾,哪回不是用上好的白纸来伺候大姨妈,哪里会沦落到用草木灰。 自从来到西内冷宫里,她连像样的姨妈巾都用不起,她自是要从沂王身上找补。 “旁人有的,本王也不会亏待你,覃勤,立即去准备。” “奴婢叩谢殿下恩典。” 万贞儿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在床榻上给沂王磕头谢恩,暗夜里,她没瞧见沂王通红的耳根。 半个时辰不到,覃勤就取来一个大包袱,万贞儿嘴角都快笑到耳后了。 沂王竟大方的送给她一整年的姨妈巾,还都是上好软绸布。 摸黑收拾干净又梳洗一番,万贞儿回到寝殿之时,沂王已就寝。 被窝早就被沂王暖好,万贞儿仍是觉得腹部发冷,蔫坏将暖手炉沂王捞进怀里取暖。 笨蛋奴婢不在身边,朱见深辗转难眠。 “殿下,奴婢给您暖床哈。” 转身间,他落进冷冰冰的怀抱里,朱见深冷得轻颤几下,咬紧牙关。 别以为他不知道,狡猾的奴婢将他当成暖床工具了。 算了,看在她身子不爽利的份上,暂时原谅她的僭越,朱见深哼哼两声,小心翼翼抱紧这胆大包天的坏奴婢。 十月十六,一场初雪不期而至,万贞儿将昨日沂王赐下的解药丢进水井里。 经过两个月的试探,她已确定自己并未中毒。 孙太后老谋深算,沂王小小年纪心机深沉,竟将她耍得团团转,这祖孙二人都不是好东西! 愤怒之余,又觉劫后余生的欢喜,罢了,她终于可以放开手逃离西内冷宫,旁的事情都不重要。 “呜呜呜呜,他们太欺负人了。”小太监钱能的哭腔从角门处传来。 万贞儿转身,竟瞧见钱能脸颊上好大一记鲜红巴掌印。 “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万姐姐,奴婢奉覃勤之命去折红梅,被看守的锦衣卫打回来了。” “好端端为何要梅花?” “十一月初二,是咱们沂王殿下生辰,殿下最喜梅,覃勤说提早折梅花蕾回来,放在梅瓶里养着,待殿下生辰正好盛放,满室幽香。” “对了,姐姐,外头的锦衣卫管事换人了,新来的人模狗眼,比从前的锦衣卫难说话,油盐不进!” 钱能捂着脸颊,抽抽嗒嗒啜泣。 “姐姐,呜呜呜,巾帽局的管事欺负人,沂王今冬的衣衫鞋袜就给这些。” 小太监梁芳捧着个小托盘,托盘里只有寥寥几件冬衣。 整座紫禁城似乎在一夕间就对沂王恶意满满,为何? 从前景泰帝绝不会怠慢沂王,至少在吃穿用度上不曾亏待过沂王。 万贞儿心底惴惴不安。 究竟发生何事?竟逼得景泰帝对沂王的态度急转直下? 不待万贞儿缓过神来,噩耗接连传来。 去取食材的余莲拿回来的亲王份例减半,食材也不如从前新鲜。 午膳之后,钱能苦着脸再次带来坏消息:“姐姐,昨儿说好来糊窗户的奴婢今儿也没来。” “嗯,先别惊动殿下,容我想想。” 万贞儿头疼欲裂,手中攥紧今日送来的亲王制式的单薄圆领袍和道袍曳撒。 这些还不是最棘手的,此时她愤愤抓过沂王御寒用的氅衣和斗篷。 这两件外袍,重量不对。 “姐姐,赵泉走了。”钱能再次火急火燎冲入内殿。 “怎么死的?今儿为何如此冒冒失失,殿下一会就从乾清宫回来了,小心吃挂落儿。” 万贞儿取来小剪子,将沂王的新斗篷小心翼翼拆开。 “没死,若只是死了,我哪敢来吵姐姐您呐,赵泉走了,活着离开西内冷宫了。” 钱能激动地两眼放光。 “姐姐,如今西内冷宫不比从前,我都打听清楚了,一百两就能调离西内冷宫。” “真有这般好事?” 万贞儿欣喜若狂,狂喜一瞬,却忍不住蹙眉。 西内冷宫的奴婢除了被成敬带走的怀恩,从无一人能活着离开,为何一夕之间就变了风向? 又是谁在第一时间告知赵泉能用银子离开西内冷宫? 不对!万贞儿瞬时如临大敌,有人想将沂王身边的奴婢支开。 为何要支开沂王身边的奴婢? “姐姐,您给个准话,您走不走?我与梁芳二人都听您的,赵泉说了,就这几日才能用银子疏通。” 钱能与梁芳二人俨然已是万贞儿的忠心小跟班,事事都唯她马首是瞻。 “走!当然走!可我...我没钱..”万贞儿赧然道。 沂王虽过得锦衣玉食,却不曾有什么值钱之物赏赐给奴婢。 紫禁城里的奴婢按照服役年限给月钱,她在紫禁城内当奴婢超过十年,月钱只有七两。 若换成别的宫室奴婢,少不得旁人孝敬或主子赏赐。 可在西内冷宫里,沂王吃穿虽不愁,景泰帝却并未给他任何银钱。 西内冷宫里的奴婢每个月只能领取干巴巴的月钱,幸而西内这鬼地方也没地方花销银钱。 万贞儿只存下十四两碎银,上哪凑八十六两? 万贞儿心急如焚,手上力道不免加重几分。 嘶啦一声裂帛响声,沂王的斗篷被扯开一道大口子,洁白棉絮四散飘飞。 “咿这是?”钱能抓住一团棉絮,满眼震惊。 “嘘,小事一桩,莫要惊扰殿下。” 万贞儿转身取来自己的棉袄,拆开边角,将棉絮掏空。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沂王,别让他耽误她逃离西内冷宫的进度。 “姐姐,我与梁芳二人凑凑有二百三十六两银子,我们二人合计好了,您若缺银子,把三十六两银子给您用。” 钱能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荷包,捧到万贞儿面前。 “不用,我想办法从沂王那要些银子,小钱子,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离开西内冷宫一事,需守口如瓶,免得功亏一篑。” 殿外,覃勤长剑已出鞘,默然看向面色铁青的沂王殿下。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即刻冲入内殿,将那两个叛徒斩杀当场。 可恶的万贞儿,竟敢盗取沂王衣衫里保暖的棉絮,她背叛殿下一回不够,如今竟又要背叛殿下,简直胆大包天。 可殿下并未挪步,良久之后,才加重脚步踏入内殿。 万贞儿正在给斗篷收针,冷不丁瞧见沂王回来,赶忙绕到屏风后头,将线咬断:“殿下回来啦。” “嗯。” 沂王声音苦大仇深,想必又在乾清宫里受委屈了,万贞儿忙不迭将缝制好的衣衫捧在手里。 罢了,看在沂王不曾苛待她的份上,就便宜他了,就当是感谢沂王这些时日对她和颜悦色的奖励吧。 “你在做甚?” “奴婢在给殿下整理冬装,巾帽局方才送来殿下今年的冬装,殿下,奴婢伺候您试穿。” “哦。”朱见深张开手臂,闭眼不去看那叛徒假惺惺的嘴脸。 万贞儿微愣怔,沂王在外头遭受什么天大的委屈了?脸都气黑了。 沂王默不作声换好衣衫,转身踱步离开。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啊?” 风饕雪虐,万贞儿担心沂王着凉,忙不迭取来一把桑皮纸伞追出去。 “放肆,本王去哪,无需对奴婢禀报!” 朱见深一把推开雨伞,愤恨呵斥:“跪下!” “殿下...” “跪下!” 沂王一脚踹在她膝盖上,万贞儿疼得咬紧牙关,屈膝跪在皑皑白雪里。 沂王素来温和,从不曾如今日这般对她大发雷霆,到底出什么事了? “殿下息怒,殿下,您别气坏贵体,您是不是在乾清宫受委屈了,奴婢一会儿给您准备礼物,准保能让您开心。” “哼。” 朱见深愤恨之极,正眼都不瞧那奸诈奴婢,转身拂袖而去。 今日就不该回来,原想趁着午膳借口更衣回来一趟,他若未归,尚食局就不会给西内冷宫的奴婢送热膳食。 矫情的奴婢!一吃残羹冷炙就闹肚子,疼得死去活来。 早知道就让她去死。 “本王归来之前,你跪着,胆敢起身,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于谦 第17章 于谦 “奴婢该死。” 万贞儿战战兢兢匍匐在沂王脚下,不敢再多言。 她不曾忘记,自己如今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奴婢,身处紫禁城,而非故宫。 即便沂王只是个五岁的孩子,骨子里依旧流淌着天潢贵胄嗜杀的血脉。 她只能跪在他脚下,永远仰视他。 “呵,本王死了你都死不了,所谓祸害活千年,你身上这身皮比本王身上的斗篷还厚实数倍,不是么?” 奸诈的奴婢,竟把他斗篷里御寒的棉絮盗走,将她自己棉袄加厚了不止一圈,她倒是知道享受。 朱见深越想越气,夺过覃勤佩剑,将那奴婢裹身的棉袄割裂,细碎棉絮四散飘飞。 万贞儿本就冻得瑟瑟发抖,此刻狼狈不堪扑棱双手,试图抓住飞絮,却被沂王一记寒冽眼刀震慑,赶忙垂下脑袋不敢动弹。 好好地怎么忽然骂她厚脸皮不要脸呢?她都被沂王给骂懵了… 覃勤眼疾手快抓住一簇棉絮,忽而轻咿一声,来不及细想,眼见殿下已疾步行出数步,覃勤将棉絮攥于掌心,拔步跟上。 覃勤若有所思跟随在沂王暖轿一侧,悄摸将方才那簇奇怪的棉絮取出,仔细端详,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万宫人她..”覃勤焦急开口,想替万贞儿辩解一二。 沂王年幼,也许不知道一个孱弱宫女跪在雪地意味着死亡,倒不如直接赐死她,至少她走的不会太痛苦。 “休要提她,否则自去领罚。” 朱见深不想再听那狡诈奴婢半点消息,捂着耳朵沉声道。 “奴婢遵命..”覃勤欲言又止,将那奇怪的棉絮重新揣回袖中。 西内冷宫,万贞儿哆哆嗦嗦跪在雪地里,眼角眉梢染上一层细密霜雪。 在这节骨眼上,孙太后竟特意令人送来铠甲,等同于给她送棺材。 西内冷宫的局势俨然已到了孙太后都无能为力的地步,万贞儿苦求数月的防身铠甲,才会在一夕之间送到她面前。 “姐姐,这是哪儿寻来的破烂...哪儿是铠甲,压根就是最老旧的札甲,难为他们了,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处寻来这些个废铁。” 钱能提气,将陈旧的破甲抬起一角,冷不丁被沉重的铁片拽得扑倒在雪地中。 “哎呦,这破札甲少说有一百斤,穿着它走十步就喘得像拉风箱。”梁芳吃力将破甲拖到万贞儿面前。 这破札甲由几千片铁片串起来,穿在身上苦不堪言,一副札甲足足百斤,比她还重。 三十步内黄杨木硬弓就能轻松击穿札甲,她若穿上,连刺客的影子都瞧不见,人就已经倒了。 孙太后当真走投无路了,竟寻来这件比她年纪还大的破玩意敷衍。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已从这幅铠甲确认一件灭顶噩耗,西内冷宫已彻底沦为炼狱。 “钱能,你与梁芳帮我将铠甲清洗干净,今晚开始,我穿甲伺候沂王殿下就寝。” “姐姐,这..这..西内当真到如此水深火热险境?呜呜这该如何是好...” 钱能满眼惊恐捂着嘴角小声啜泣。 “你们二人若有门道,尽快离开这。” 万贞儿仰头,任漫天风雪倾洒在惨白脸颊上。 命悬一线,她必须尽快离开西内这地狱,不计代价。 脑海中不合时宜浮现沂王可怜兮兮抓住她袖子泫然欲泣的模样。 “余莲,去库房寻十根红烛来,再去剪些一尺长的枯枝来。” 在离开西内之前,出于对沂王的愧疚,她觉得必须为沂王做些什么,否则总觉不安。 文华殿内,朱见深热得面颊沁出薄汗,愈发魂不守舍。 方才赌气穿着这件被那奴婢滥竽充数的锦袍,原以为会挨冻,为何... 为何这件锦袍这样暖和?他不安攥紧袍角。 “殿下,前头传话来,说今日暴雪遮天蔽日,天寒地冻,估摸着讲学要延后。”覃勤垂首小声提醒。 竟见素来沉稳的沂王殿下一个箭步冲到明瓦窗前。 “殿下...” 覃勤不解,站在沂王身后小声询问,沂王沉默注视窗外飞雪。 倏然红墙白雪间,出现一道乌帽猩袍的伟岸身影,迈着四方步徐徐而来。 原来是于谦于少保前来,难怪。 “殿下,是于少保前来。” 覃勤小声提醒,可殿下似乎有心事,依旧岿然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覃勤壮着胆子小心翼翼扯扯沂王衣袖。 几息后,才听沂王淡声回应:“嗯,本王忽感不适,需立即回西内。” “啊?殿下,于少保啊,是于少保...” 覃勤一头雾水,再次提醒,殿下最崇敬之人就是于谦,今日于谦难得来文华殿,殿下为何如此魂不守舍? “回去。”朱见深折步踏出文华殿。 “小王见过于少保。” “臣于谦,拜见沂王殿下。” 于谦两足稍分,曲膝行跪拜之礼,却见小殿下疾步上前,含笑将他搀扶起身。 “于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朱见深不疾不徐,退后两步。 “多谢殿下。”于谦立姿稳健,举手至眼部,毕恭毕敬双手圆拱下垂,行揖礼。 却不成想,沂王竟举手至口部行揖回礼,他用长者揖回礼方才他行的尊者揖礼。 “于大人,小王先行告退。” “殿下,雪路难行,您行慢些。”于谦躬身,目送沂王瘦小身影隐入风雪中。 “哎呦,于大人,您可算来了,成敬快不成了,他闹着要出宫回乡。”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火急火燎前来请于少保。 “小成大人昨儿夜里没熬过去,成敬后半夜呕出一口血来,就这么躺在病榻上无法起身了。” “小成大人就是成敬的命,估摸着成敬....”兴安唉声叹气,不敢细说。 “兴安..” 于谦将目光从雪中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收回:“沂王近来可安好?” 兴安顿住脚步,张了张嘴,复又闭紧嘴巴,旋身带路,良久之后,才压低声音惋惜慨叹:“于大人,沂王好不好,得万岁爷拍板。” “沂王好了,紫禁城里难免有人不好,到底是帝王家事,岂容旁人置喙。” “一个五岁的稚子,能让谁不好?”于谦苦笑。 兴安双手交叠,虾腰走在前头,不答。 这边厢暖轿浦一停在西内前殿,覃勤未及抬手搀扶沂王殿下,眼前一道朱红身影窜出暖轿,一溜烟冲向正殿。 那个奸诈的奴婢跪在皑皑白雪里,此时正浑身颤抖,身型摇摇欲坠。 朱见深拔步绕到她面前,“蠢奴婢!你...” 待看清楚眼前情景,好气!他气得背过身叹气,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个贪吃懒惰的奴婢岂会委屈自己? 瞧瞧,她虽委屈跪着,却半点不曾亏待自己,不仅围炉煎茶,还烤上橘子! 方才他甚至瞧见贪嘴奴婢将一大盘串好的肉串扒拉藏进雪堆里。 “殿下,吃橘子吗?这橘子方才烤过,不冰牙,这还有烤柿子..殿下要不要吃?奴婢特特为您准备的...”万贞儿尴尬捧起烤橘子。 好尴尬啊...不是说沂王今日不回来吗?她才刚啃一半烤柿子,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好可惜,准备好的烤串都没来得及烤。 “啊哈..嘿嘿...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见沂王沉着脸,万贞儿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抬手指向廊下。 顺着那奴婢的目光,朱见深抬眸看向廊下,瞬时被一簇盛放的红梅吸引。 眼见沂王被她的礼物诈骗,万贞儿扶着发酸的腰麻溜起身,紧紧跟在沂王身后。 走近才发现并非真梅花,朱见深心中失落,却见那奴婢笑嘻嘻将手指放入冒烟的锅中,随手在枯枝上一捏。 原是红烛捏的蜡梅花。 “殿下,这是红烛融化捏的腊梅花,您瞧,三根手指一捏,就是梅花瓣,殿下可喜欢?”万贞儿笑眼盈盈俯身,与沂王平视。 “哼,本王不稀罕。” 朱见深气哼哼伸手掬一团暖蜡,在那奴婢鼻尖上捏出一朵蜡花。 “多谢殿下赐花..”万贞儿哭笑不得,小心翼翼戳戳鼻尖上的腊梅花。 没心没肺的笨蛋奴婢鼻尖上顶着滑稽的红花,笑得傻乎乎的,寒风凛冽,她身上的棉袄飘散出一团团破败白絮。 明明很滑稽可笑,可为何他却莫名如鲠在喉,鼻尖酸楚。 朱见深垂眸不语,扬手握住一簇白絮,刺骨寒凉侵肌入骨,并非是温暖棉絮的触感。 眼见沂王沉着脸转身离去,万贞儿顿在原地不敢去追。 她愈发无法猜透喜怒不定的沂王,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正纳闷,沂王竟又折步回来,折下一簇腊梅扬长而去。 眼瞧着梁芳与钱能端来两大盘肉,绕过回廊,万贞儿吓得赶忙朝二人摆手,顺便提醒二人擦干净嘴角油光。 朱见深不动声色拔步回到正殿书房。 “这是何物?” “殿下,这是芦絮。”覃勤将一簇芦苇絮捧到沂王殿下面前。 “芦絮泛黄,不知为何这些芦絮与棉花一般洁白,奴婢险些看岔眼,芦苇絮是穷苦人家冬日御寒之物,却无法抵御数九寒天,十斤芦絮甚至比不上一斤棉花暖和。” 眼角酸涩,朱见深沮丧背过身,他竟沦落到穿不暖的地步,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奴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退婚 第18章 退婚 窗外倏然传来争执怒骂声,覃勤麻溜转身查探。 “殿下,万宫人因送来的食材不新鲜,与尚食局送膳的奴婢起了争执,她..她将一块臭肉砸在送食材的奴婢脸上,打起来啦..” 覃勤站在门边小声禀报,一双眸子时不时瞥向万氏。 她打起架来泼辣至极,就像个蛮横无理的悍妇,此时竟将一条冻梆硬的胖头鱼塞进老太监嘴里骂骂咧咧。 啧啧,怎么会有这般粗俗的奴婢,整个人披头散发,不雅地坐在老太监身上,发狠抽他耳光。 “覃勤..” “奴婢在!”覃勤赶忙收回目光。 垂首等候许久,沂王却不曾继续开口,覃勤懵然抬头看向沂王,此刻小殿下背身面窗,沉默不语。 “打回去。” “啊??”覃勤以为自己听错了,沂王温文尔雅,对待奴婢素来宽厚,何时..何时变得这般凶蛮。 定是他听错了... “殿下,您方才说..” “本王令你打回去,杀了他!让他们滚!” 不待覃勤反映过来,沂王已抓过一块镇纸丢出明瓦窗。 万贞儿正与送食材的老太监扭打成一团,猝不及防间,老太监竟吃痛哀嚎一声,脑门瞬时血流如注。 “沂王殿下有令,尔等若再敢以下犯上刁奴欺主,他就是尔等下场。” 覃勤手起刀落,将那与万宫人扭打的老太监当场斩杀。 “尔等都听好了!” 万贞儿披头散发,一个箭步冲到殿门前,将殿门大开,叉腰朝殿门外人来人往的宫道扯着嗓子吆喝。 “若无法解决矛盾,我们就闹大矛盾,即便不得不吃亏,我们西内也不能吃哑巴亏,掀桌闹开又何妨!” “我们西内没有软骨头,即便输了也要大闹,心中有鬼之人才害怕闹大!” “我们西内并非什么猫猫狗狗都可以捏的软柿子,若不信!且来试试我的拳头!” 来往的奴婢纷纷簇足看热闹,大多数奴婢的脸上都是鄙夷或怜悯。 西内这炼狱,就连奴婢都被逼疯了。 “我今儿就坐这等着你们把臭鱼烂虾拿走,要么你们当着我的面,将今日送来的臭鱼烂虾吃光,要么立即换新鲜的来!” 万贞儿蹙身从墙根下取来一把小马扎,凶神恶煞坐在门口。 值守的锦衣卫面面相觑,绣春刀已然出鞘。 可那宫女鲁莽中却还严守秩序,还知道不敢踏出西内殿门台阶。 乍一瞧见大马金刀矗立在宫道旁的锦衣卫,万贞儿不免发怵。 紫禁城里的锦衣卫个个身着绯色飞鱼服,外罩锁子甲,这些恶煞在皑皑白雪里戴着能抵御刀剑的宽大缠棕帽,隐在暗处看不清容貌。 万贞儿警惕扫视那些锦衣卫,想寻出看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新管事。 冷不丁瞧见一堆木牌牛骨牌里出现一面青绿线结的淡黄象牙牌。 锦衣卫的官职差别并不体现在服饰颜色上,而是体现在佩饰牙牌上。 顺着那牙牌目光往上移,虎背蜂腰身型挺拔修长,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俊朗面孔,鼻梁高挺,眉目疏朗。 “呵!” “咳...”不加掩饰的低沉冷笑钻入耳中,万贞儿慌乱垂首。 完了!这位活阎王怎么来这了? 原来她沦落到西内冷宫里伺候沂王还不是最倒霉的,更倒霉的是!! 她不仅沦落到在西内冷宫里伺候未来可能对她霸王硬上弓的沂王。 今后还得面对与她彻底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前未婚夫季铎! 季家与万家是世交,两家定下娃娃亲,可季铎的兄长早夭,万贞儿三岁时,季家再度喜得贵子。 于是乎,她在三岁就知道自己有个比她小三岁的未婚夫。 后来万家出事,若非季家斡旋,她也不可能来到紫禁城里,平平安安活到如今。 她的确想出宫与季铎完婚来着,她的婚事自己哪能做主,古代寡妇门前都是非多更何况一个未嫁的女子。 与其盲婚哑嫁,不如履行婚约,至少季铎不讨厌。 狗血的是他的表妹横插一杠,万贞儿这才知道季铎早已答应他娘,婚后三年要纳孤苦无依的表妹为贵妾。 她宁愿孤独终老,也不与旁人分享男人,若一定要分享,她就不要这个男人,当即与季铎退了亲。 万贞儿闹退婚没多久,恰逢堡宗被俘,季铎奉孙太后之命,携御寒衣物前往瓦剌军营慰问被俘的堡宗,并带回堡宗回信。 景泰元年季铎被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使,再次出使瓦剌。 不成想却在瓦剌边境失踪,季铎娘亲急的缠绵病榻,顺势提出要娶亲冲喜。 万贞儿尚在宫中服役,还需一年方能离宫完婚,季家哪里肯等,竟然将退婚书送入紫禁城里。 季母更是来信对她冷嘲热讽,一怒之下,她连夜在退婚书上签字画押。 也许冲喜奏效了,没过两个月,季铎竟死里逃生,回来没多久再次升官,年纪轻轻已是堂堂秩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官职,后又被被调遣往南京任职。 她被贬入净乐堂烧尸之后,二人就彻底断了联系,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 如今他年已十九岁,想必与他的卿卿表妹早已完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 “许久不见,季大人安好..” 眼见季铎绷着脸按剑而前,万贞儿下意识后仰。 尴尬,忘了自己坐在没有靠背的小马扎,后背瞬时失力,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倒。 后背一暖,万贞儿愕然扭脸,沂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时正吃力撑住她的后背。 “殿下..”覃勤眼疾手快搀扶万宫人站起身来。 万贞儿惊魂未定,一扭脸,季铎阴沉的脸庞近在眼前。 此刻他黑沉沉的眸子居高临下怒视她,若他的眼神能实质化,想必她已被季铎的眼刀万箭穿心,万贞儿匆忙低下头。 手腕上一暖,沂王握紧她的手腕,抿唇不语牵着她回到西内冷宫里。 沂王将她拽到正殿里,也不说话,只默然端坐在桌案边剥橘子。 “奴婢伺候殿下吃橘。”万贞儿乖巧接过沂王手中蜜橘,熟练剥皮,去掉橘丝,掰下一块试吃。 朱见深心不在焉接过笨蛋奴婢递过来的橘子,轻咬一口,凤眸微眯,面不改色细嚼慢咽。 轮到万贞儿纳闷,方才那蜜橘酸得她牙根都发酸,难道是她倒霉,恰好吃到酸的一瓣? 万贞儿不信邪地再掰下一块蜜橘,一口咬住,哎呦..她皱起脸,酸得龇牙咧嘴。 沂王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了,这样酸,若换成从前,他定要背过身叹气,顺便骂她一句笨奴婢。 他沉稳的全然不似五岁的孩子,不免令人涌出怜悯。 万贞儿将酸橘子藏进袖内,踱步绕到沂王面前,俯身含笑:“殿下,奴婢教您如何选好吃的水果可好?” 在她逃离西内冷宫之前,万贞儿决定尽其所能教会沂王如何在西内冷宫里自力更生。 “本王为何要学,有你..罢了,你说。”朱见深垂眸,藏起失落。 “殿下您请听仔细,选西瓜之时,需选纹路分布均匀,瓜脐小的,瓜脐越小,西瓜皮越薄,您再拍拍西瓜,若声音沉闷,则是熟瓜。” “苹果定要选花皮的,苹果分公母,蒂部深凹为核小汁多的母苹果,蒂部浅凹的为酸涩公苹果。” “还有葡萄,新鲜的葡萄梗茎为翠绿色,而不新鲜的则为灰棕色,若一串葡萄最末端那颗是甜的,整串葡萄定也是甜的。” “嗯。” 朱见深闷闷应一句:赏你。” 黄澄澄的金长命锁晃得眼睛发亮,万贞儿激动伸手接过,指尖才触碰到锁链,沂王竟撤肘转身。 “殿下!” 万贞儿急眼了,她正愁没银子逃命,若有这沉甸甸长命锁,她明日就能离开西内冷宫。 沂王随手抓过一块铜镇纸砸在长命锁上,做功精巧的长命锁就这么毁了,万贞儿心疼地直咬牙。 他砸得极为认真,直到长命锁被团成小金球。 沂王脑子进水了不成!好好地竟将长命锁砸烂,长命锁的卖价定会折损大半! 门外,覃勤鼻子发酸,那长命锁是皇太后在殿下降生时,亲自往护国寺求来的开光法器,殿下极为珍视。 “给你。” “奴婢叩谢殿下赏赐。”万贞儿肉疼地接过破烂小金球。 “嗯。” “殿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此时覃勤端来盥洗铜盆伺候沂王梳洗。 万贞儿趁机离去,到偏殿叮嘱钱能与梁芳务必盯着尚食局送来的食材。 “钱能!瞧瞧我这小金球能值多少银子?”万贞儿将钱能拽到廊下私语。 “哎呀可惜了这物件,这原来是一件什么首饰?花纹忒精巧。” “姐姐,若这首饰完整,少说值四百两,眼下至多一百两,可惜了!”钱能捧着小金球慨叹不已。 “岂止四百!!那是无价之宝!万贞儿!殿下还有一方太上皇赐的墨玉长命玉牌,一对儿周贵妃所赠的长命寿字回纹金璎珞呢!” 覃勤怒目而视,将手中铜盆砸在钱能怀中。 “也就只有这些了,旁的都是亲王制式御赐之物,不怕死就去拿吧。” “还差多少银子?这些够不够!” 覃勤将几块碎银砸在地上,阴阳怪气:“殿下早就知道你这叛徒在谋算着离开这,你这个剔透伶俐人,哪看不出西内已是人间炼狱。” “你可知方才殿下为何要砸碎太后所赠的长命锁?你定不知道,那长命锁是殿下最珍视之物!” “他在倾尽所有为你凑离开西内的银子!助你再度背叛他!你定还在骂殿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刺杀 第19章 刺杀 “你都要丢下殿下逃命去了,他还在担心连累你,担心那长命锁会成为西内的金刀冤案,他竟忧心忡忡将赐给你的长命锁砸碎。” “殿下这会儿正躲在寝殿屏风后,悄悄砸周贵妃赐的金璎珞,给你凑叛逃的银子..” 覃勤哽咽,抬眸却愕然见万氏曲膝跪地,贪得无厌将散落一地的碎银角捡拾起来。 “多谢,覃勤,今晚这十七两银子就当我向你借的,明日晚膳之前,我会签字画押一份借条。一年内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五分的利息,如何?” “我还缺四十七两银子,你可还能多借我些银子?” “你!!”覃勤怒目圆睁,万氏此刻冷漠的就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她甚至还有心情吹碎银上沾染的灰烬。 “万贞儿!你到底是不是人!为何如此冷血!你还有没有良心!”覃勤气得破口大骂。 万贞儿苦涩牵唇:“覃勤,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里,好人不长命,最无用之物就是良心。若要在命与良心之间抉择,你会如何选择?” “我只是想活着,拼尽所有活下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那你就心安理得继续开口骗殿下吧!”覃勤面上青白交加,哑口无言,愤然转身离去。 待覃勤走远,钱能战战兢兢凑上来:“姐姐,事不宜迟,后日午时就是最后期限,若再凑不齐,恐怕...” “放心,我明日定能准备好银钱!” 万贞儿将沉重头盔套在头上,脊梁一瞬间坍塌佝偻。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拎着一把柴刀,步履蹒跚前往寝殿。 “砰砰砰...” 方绕过回廊,寝殿内沉闷的敲击声钻入耳中,杂乱的敲击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万贞儿握紧柴刀,刻意加重脚步,徐徐来到寝殿内。 入内殿,覃勤正在伺候沂王更衣就寝,见她前来,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她身上破烂的铠甲,最后将目光落在万贞儿手中没开刃的生锈柴刀。 西内冷宫炊室的庖厨刀具都有专门的铁链拴死,决不允许带出炊室,若被锦衣卫排查到有人私自带走炊室刀具,杀无赦。 她从哪翻出来的破柴刀? 覃勤思索片刻,想起她初来西内冷宫那日,随身携带一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和鸡鸭鱼,甚至还有菜籽,似乎就有这把没开刃的破柴刀。 才几个月? 那柴刀已锈迹斑斑,今晚竟带来装腔作势,她还真是做作,为了骗取殿下财帛,简直厚颜无耻。 顶着覃勤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万贞儿懒得向覃勤解释生锈的兵器杀伤力堪比毒药,解释何为破伤风。 从踏入寝殿那一瞬,她就张不开嘴。 编排一路诱哄沂王的花言巧语,被那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彻底打乱了,此刻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开口要银子。 沂王已背对着她,侧身躺在床榻里侧就寝,万贞儿忐忑握紧柴刀,默然不语端坐在床榻前值守。 暗夜里,万贞儿数次张嘴,却如鲠在喉,全然发不出一个字来。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沂王在得知她要再度叛逃之后,会如此平静,甚至温柔。 他若是愤恨咒骂,歇斯底里毒打惩罚她一顿,她也不会如此愧疚。 不成!她绝不能心慈手软,今晚即便是半骗半抢,也必须凑够离开西内炼狱的银子。 万贞儿鼓足勇气,正要开口说出准备一路的花言巧语,忽而窗外传来兵器破空声。 “殿下!有刺客!”万贞儿大喝一声,下意识横刀挡在床榻前。 砰地一声巨响,距离床榻最近的明瓦窗顷刻间碎裂开,呼啸寒风裹挟霜雪刺进寝殿内。 透过破碎明瓦窗,院中竟有数道缠斗黑影。 “殿下别怕!您请躲在奴婢身后。”万贞儿恐惧攥紧沂王手掌,忽而脚下一踉跄,身上沉重的铠甲此刻却成为逃命的枷锁。 身型摇摇欲坠间,她不受控制扑向地面,铁定摔得鼻青脸肿。 预料中的疼痛感并未袭来,可面对托举下巴的冰冷刀尖,她宁愿摔得狗啃屎。 鼻息间是浓烈的血腥气息,此刻提灯而来的季铎气喘吁吁,口中却满是鄙夷与戏谑:“保护沂王,是下官职责所在,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季大人客气了,您今晚拯救沂王殿下于危难中,奴婢高低得给您磕一个。” 比起刀尖戳在脖颈儿的刺骨寒冷,她宁愿脑袋点地,重重给季铎磕头谢恩。 “多谢季大人。” “殿下身边藏龙卧虎,今晚是下官打扰了。”季铎抬眸看向矗立在瓦楞之上那身手不凡的小太监,若有所思。 今晚夜袭西内冷宫的刺客,竟是比锦衣卫更为隐秘强悍的朵颜卫! 没想到他有生之年,竟再度见到活的朵颜卫。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一己之力屠尽朵颜卫的小太监。 “殿下,今晚的刺客,是朵颜卫。”季铎开门见山。 “季大人,这是西内冷宫,怎么可能有什么朵颜卫?”万贞儿慌张打断季铎。 景泰帝最忌讳蒙古人,若沂王与蒙古人有牵扯,定会引起无端猜忌,若景泰帝发难,沂王在西内冷宫里不知又该如何煎熬度日。 没想到是传说中的朵颜三卫,难怪能绕开季铎。 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始终流传着一种离谱的传闻。 朱棣获取了宁王朱权麾下最为彪悍的朵颜三卫骑兵,才得以横扫朝廷大军进而篡取天下。 朵颜卫只是朵颜三卫其中一支,也是实力最为强悍的存在。 朵颜卫久战边塞所向披靡,却唯独缺失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忠诚。 他们对大明朝与瓦剌时叛时顺,捉摸不定,朝廷对三卫的实际控制力度极低,朵颜三卫始终无法忠于明廷。 关于他们的传闻众说纷纭,有说是蒙古人组建的奇兵精锐,其先祖可追溯至成吉思汗麾下大将后裔,也有说是汉代袖衣使者在匈奴渗透潜伏留下的后裔。 甚至有传闻说是向大明称臣的北元残余势力,是朱棣豢养在草原的私兵,疑雾重重。 大明朝将这支骁勇善战的神兵划分为三个羁縻卫所,即为朵颜、泰宁、福余三卫。 即便是太祖朱元璋都无法彻底剿平朵颜三卫,只能将三卫隔离在大宁、河东以北,并严防他们向中原要地渗透。 永乐二十年,朱棣亲征漠北,对朵颜三卫发起剿杀。 却依旧无法彻底剿灭,直到明末清初的大变局,朵颜三卫才最终走向覆灭。 只是朵颜卫为何要刺杀沂王?万贞儿立即想到南宫那位上皇帝,下意识看向沉默不语的沂王。 季铎长刀收鞘,语气坚定:“我说是朵颜卫,就一定是朵颜卫,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们!” “若是泰宁卫,福余卫,也许我不确定,可若是朵颜卫,他们一出手,我就能认出来。” “大人,尸首与衣衫都化成血水了。”门外传来锦衣卫焦急提醒。 “他们对己对敌,从不留活口与把柄,那是化骨水。” 季铎旋身:“殿下,您且安心歇息,有锦衣卫拱卫西内,定不会再发生行刺事件。” “有句话,下官不得不谏言..”季铎忽而话锋一转,目光犀利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完了完了,若再无法逃离西内冷宫,她迟早会死在季铎手里。 “您的奴婢手无缚鸡之力,下官担心她非但无法保护殿下安危,反而会拖累殿下...” “季大人!方才您不是说今后定不会发生刺杀事件,那殿下还有何忧心?”万贞儿急忙开口打断季铎落井下石。 “多谢季大人挂怀,本王相信季大人能护卫西内周全。” 见沂王开口挽尊,万贞儿乖巧躲到沂王身后。 “殿下,下官只是想提醒这位奴婢,她札甲穿反了,不勒脖子吗?穿反札甲,若无护心镜,百步内,下官即可轻松射穿她的心口,将她钉在门柱上。” “咳咳咳咳....”万贞儿尴尬捂脸,她就说后脖子怎么凉飕飕的漏风,穿上铠甲之后,脖子就像被人掐紧似的,勒得她梗了一整晚脖子。 好气!季铎这个莽夫! 当众说她穿错铠甲,与当众说她裂□□露屁股有何区别!! 只要他不说,谁知道她穿反铠甲啊!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沂王似乎也尴尬的找不着北了,此刻垂首不语,见沂王不语,万贞儿缩着脖子躲到沂王身后。 直到覃勤将锦衣卫送走,主仆二人依旧像鸵鸟似的低着头。 “殿下..”万贞儿挣扎一整晚,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您...” 眼前赫然出现两根坑坑洼洼的粗糙金条。 “留在这只会为本王陪葬,走吧。” 西内的形势愈发严峻,他身边的奴婢都会死。 她很聪明,他发现这个奴婢早已识破毒药的秘密,西内冷宫再无任何事物能禁锢她。 至少在她离开之前,她对他是忠诚的。 今晚她哆哆嗦嗦攥着锈迹斑斑的柴刀,穿着那身可笑的札甲不管不顾护在他面前,他彻底下决心放过她。 “你并未中毒,是本王欺骗了你。” “本王已身无长物,只有这个了,走吧,你们迟早都会走,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太子 第20章 太子 “奴婢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没有煽情的涕泗横流,彼此都知各有难处,互相宥谅。 万贞儿平静曲膝,毕恭毕敬跪在沂王脚下,郑重接过沂王赏赐的救命稻草。 “几时离开?” “回殿下,若门路走得通,奴婢后日午时即可接到调令。” “嗯,今后,望你在紫禁城平安喜乐。” 万贞儿攥紧小金条,再拜沂王:“奴婢也祈愿殿下长乐无极。”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一个旋身回到冰窖般的寝殿内,和衣就寝。 一个则连夜去库房寻修补窗户之物。 万贞儿擒灯寻遍不大的库房,勉强寻到几尺碧色冷布糊窗。 “姐姐,这冷布疏松孔洞大,是夏日里纳凉防蚊虫用的,如何能抵御寒冬!何不用绫罗与宣纸?” “明瓦咱西内用不起,可宣纸与绫罗还有呢。” “哎呦可惜了这些明瓦,一片巴掌大的明瓦少说要一两金。” 钱能惋惜打碎一地的明瓦。 这些明瓦可不是普通的瓦片,而是海里罕见的蠡壳所制,将蠡壳打磨成光滑透亮的薄片,便是稀罕的明瓦。 “殿下再不济也是天潢贵胄,冬日紫禁城里哪个宫殿没用宣纸绫罗糊窗?” 万贞儿叹息,这狭窄库房里的一针一线,此后沂王将得来不易。 她必须物尽其用,才能走得安心。 “那就用浆糊将孔洞大的冷布糊一遍,再刷一层油,将冷布糊在窗户外头。” “今后殿下练字的宣纸需双面书写,你再去做个沙盘,把沙子磨细,让殿下先在沙盘上练字。” 清晨薄暮之时,风霰萧萧。 覃勤抱臂站在廊下,看万贞儿与两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糊窗。 “你确定将冷布糊在窗户外头能行?果真是在紫禁城里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 覃勤酸溜溜嘲讽,随手拿起一块冷布,独自去糊另外一扇窗户。 寒风呼啸,狂风竟将冷布吹皱,无论他如何加固都是徒劳,无孔不入的雪粒顷刻间渗入窗格内。 再看万贞儿糊的窗户,狂风反而将冷布与窗棂压得更紧,雪花落在冷布上随即滑落。 “覃勤,若遇炎炎夏日,可在窗户外挂上一卷草帘或苇席避暑,遇到下雨也可将草帘放下遮风挡雨。” “我还有些菜籽,也许今后西内会需要。” “圈养的鸡鸭我都已拔了舌,它们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你且放心,昨儿我去鸡窝瞧过,母鸡正在孵蛋,有五个。” “养在水井里的鲤鱼不可杀尽,那些鱼儿娇贵,若井水有异,顷刻间翻白肚。” “殿下的库房我已整理妥当,该注意什么,我已一一备注在库房账册上。” 覃勤越听越心酸,气得背过身堵住耳朵,不听。 到底还是担心殿下安危,又气鼓鼓支着耳朵,继续听万贞儿絮絮叨叨。 寝殿内,朱见深枯坐在床榻,默然听着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响。 万贞儿事无巨细对覃勤交代,忽而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似奴婢小心翼翼的沉闷,而是染着肆无忌惮从容。 又是哪尊大佛大驾光临西内冷宫? 一转身,就见穿着黄栌色小龙袍的小少年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前来。 万贞儿面色骤变,与一众奴婢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竟是景泰帝独子,如今的太子殿下朱见济。 他怎么会来这里? 朱见济一进殿,就四处张望:“在哪,你们将孤的绣虎藏哪儿了?方才明明瞧见它进来了。” 万贞儿不动声色凑到站在身侧的小太监身边:“公公,奴婢愚钝,请问绣虎是...” “绣虎是太子殿下豢养的狸奴,浑身金丝,英勇似虎豹。” “奴婢这就去寻。”万贞儿立即令钱能与梁芳去寻太子的猫。 她一个眼神示意,覃勤疾步而来,接替她值守在寝殿门前。 “姐姐,您瞧瞧这是何物。”小太监梁芳悄悄将半截五香小鱼干塞到万贞儿掌心。 “今几个咱西内怕是被人惦记了。西内并无小鱼干。” “这是...”万贞儿愕然。 帝王喜好是国之机密,鲜少人知晓。 作为自幼长在孙太后身边的奴婢,万贞儿自是知晓诸多皇族子弟秘辛。 景泰帝最喜欢吃小鱼干,最喜吃的恰好是小鳟鱼做的五香小鱼干。 万贞儿将那半截小鱼干碾碎,扬入残雪中。 有人刻意用小鱼干将太子的猫引入西内冷宫里,却恰恰证明不会是景泰帝所为。 此人对景泰帝的喜好了如指掌,定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对方显然在挑拨景泰帝与沂王之间的关系。 万贞儿第一个排除南宫那位太上皇,他若出手,就不会这般温和,定是不留余地的绝杀。 为何要将太子朱见济引来西内冷宫? 万贞儿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抽丝剥茧。 景泰四年十一月,太子朱见济夭折,其死因史书并未记载。 难道是有人想在西内冷宫里加害朱见济?万贞儿疑惑不解。 如今才景泰三年十月末,朱见济还能活一年,那幕后之人引来朱见济到底为何? 越理越乱,脑袋里瞬时乱作一团,万贞儿头疼欲裂。 “梁芳,你可知御驾这几日在何处?” 小太监梁芳与钱能负责西内与外界的联系,多少能打听到紫禁城里的风吹草动。 “昨儿万岁爷亲自往万岁山砍竹取鲜竹沥水去了。” “说是于少保病重,万岁爷忧心于少保病情,竟步行前往万岁山,亲自为于少保砍竹取竹沥水。” 不待她拔步去请沂王,从后殿传来奴婢惊呼声:“殿下,呜呜,太子殿下,大事不妙,绣虎死了。” 俄而一小太监抱着只口吐黑血的猫儿冲上前来。 “岂有此理!孤的好堂弟,你今日死活得给孤一个交代!否则孤定让你血债血还!” 太子朱见济年方八岁,爱猫绣虎已陪伴他七年光阴。 今日爱猫惨死,朱见济悲痛欲绝,一时间将父皇交代的不准踏足西内与南宫的旨意抛诸脑后。 “朱见深!纳命来!”朱见济夺过奴婢长鞭,一脚踹开寝殿门。 他的目光在空旷大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蜷缩在床榻上惶恐看着他的小混账朱见深。 一想到父皇竟让朱见深这个废太子参加皇帝才能参与的经筵会讲,却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拒之门外。 再想到他已是大明储君,却无法住进象征东宫的清宁宫,遭人非议耻笑。 新仇旧恨叠加,他瞬时挥舞长鞭,咬牙切齿砸向堂弟。 覃勤箭步护在沂王面前:“太子殿下息怒,沂王殿下大病初愈,求您..” “滚开!” 万贞儿提心吊胆冲上前,跪在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沂王大病初愈,若有个闪失,奴婢们万死难辞,若陛下与太后娘娘追问起来,奴婢们该如何应答?” 她的话,戳中了要害。 太子愤然扔下长鞭,即便贵为太子,他却依旧不可以任性。 父皇与天下臣民绝不愿意看到他这个太子背上虐杀堂弟的恶名,哪怕是无心之失。 朱见济被这奴婢一句话震慑得哑口无言,瞬时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胆战心惊送走太子,万贞儿折返回偏殿内,恰好瞧见余莲鬼鬼祟祟往后殿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余莲该呆在炊室里烧热水才对,她去后殿做甚? 万贞儿轻手轻脚跟上余莲,却见她绕到后殿墙缝边,趴着墙缝不知在做甚。 万贞儿默不作声凑上前,顺着两指宽的墙缝往外窥视,待看清楚墙外的情景,登时瞠目结舌,伸手挡住眼睛。 到底还是没忍住扒开指缝继续瞧。 “呀..你怎么来了。”余莲正看得出神,一扭脸竟瞧见万贞儿站在她身侧。 “贞儿,你..你流鼻血了...”余莲红着脸慌乱取出绣帕。 “哎哎哎,我也不知道墙外是如此男色无边啊..”万贞儿尴尬捂脸。 墙缝外头竟然是正在晨练的锦衣卫,哪个正经男人会在大雪天里光着膀子露出八块薄肌晨练啊.. 锦衣卫的选拔苛刻,宽肩窄腰大长腿是门槛,容貌也不差。 男人喜欢看美人儿,女人自然也喜欢看美男子,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余莲竟找到如此乐趣,也不知道叫上她一起! 来都来了,她不看,反而不解风情了。 万贞儿与余莲对视一眼,两个人趴在墙缝继续看。 “呀呀呀,贞儿你看那个,最右边那个,身型盘靓条顺,忒好看!” “余莲你看左边第二个,那一把劲腰,嘿嘿嘿...” “贞儿,你喜欢哪样的?” “我喜欢身型匀称的,薄肌宽肩,看着清润些的,必须穿衣显清癯挺拔身姿才成!就那个,那个好。”万贞儿指着最左边背对着她舞剑的锦衣卫。 二人正看起劲,耳畔传来一阵低沉笑声:“好看吗?” “好看好看。”万贞儿认真点头附和。 冷不丁从墙缝里戳进寒芒剑锋,季铎满脸怒容挥剑而来。 “哼!” “哎呦...” 耳朵传来一阵剧痛,万贞儿疼得惊呼一声,一扭脸,竟瞧见沂王面色铁青揪住她的耳朵。 “蠢奴婢,你们在做甚!” “沂王殿下,您的奴婢在偷窥锦衣卫晨练,不知羞!”季铎火上浇油。 “低俗!来人,将墙缝堵了!”沂王怒不可遏呵斥。 “你们二人来书房跪着,将你们所说的污言秽语重复一百遍!既喜欢说,就让你说个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赐死 第21章 赐死 万贞儿与余莲苦着脸跪在书房,羞耻万分重复方才的对话。 “贞儿你看那个,最右边那个,身型盘靓条顺。” “左边第二个,那一把劲腰!” “贞儿,你喜欢哪样的?” “我喜欢身型匀称的,薄肌宽肩,看着清润些的,就那个,那个好。” …… 社死了!整个西内冷宫都知道万贞儿喜欢肌理匀称薄肌宽肩的清润男子了! 钱能与梁芳那两个可恶的家伙躲在窗户外头,恶趣味秀麻秆手臂。 斑驳红墙外,季铎斜倚在宫墙,两个锦衣卫正用红泥一点点勾墙缝。 “传令下去,即日起,南宫锦衣卫晨练必须衣冠整洁。” “大人,极寒赤膊晨练是传统,这...” “这是在紫禁城,若被哪个贵人撞见你们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季铎说罢,遥指站在宫墙柳下的高挑锦衣卫,扬唇道:“去问问他,平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都吃些什么?问清楚立即将他调离西内冷宫。” 下属眼观鼻鼻观心,忙不迭堆笑:“他啊,看上去瘦不拉几,斯文败类似的,也就是个能骗骗小姑娘的银样蜡枪头。” 此时一小火者一溜小跑而来:“季大人,掌印有请。” “有劳公公。”季铎颔首,飒沓跟在小火者身后离去。 直到午膳之时,万贞儿与余莲喊得嗓子冒烟,哑着嗓,被沂王赶出书房。 丢人现眼半日之后,万贞儿任劳任怨拎来食盒伺候沂王殿下用午膳。 当着沂王的面,她张大嘴巴将盘子里最大块的红烧肉一口咽下。 该死的沂王,害得她在西内冷宫颜面尽失,她今日就要大块吃肉报复他。 “悠着些,都快被你吃没了..” 站在一盘侍膳的覃勤焦急咕哝一句。 万贞儿嘴上乖巧应是,手中银筷却不曾放过盘子里任何肉菜。 覃勤哀怨瞅一眼闷葫芦沂王,见沂王对着面前几片寡淡的青菜叶发呆,无奈将一盘肉往沂王面前挪了挪。 伺候沂王用过午膳,梁芳前来禀报,朝堂上打起来了。 大明王朝没一个软骨头,就连文官们都武德充沛,热衷自由搏击,在朝堂上打成一片,一言不合就礼仪之邦邦邦邦邦!用笏板殴打同僚。 正统十四年,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甚至被文官们活活打死在朝堂上。 听闻紫禁城还有一条没有锦衣卫把守的宫道,专门给文官们伏击同僚群殴泄愤之用。 万贞儿已对文官打架斗殴之事见怪不怪,沏一壶七分热的果茶伺候沂王读书。 沂王正在学《吕氏春秋·察今》,眼见小家伙凝眉在看刻舟求剑,似乎对这个故事有些费解。 这题她会!万贞儿赶忙凑上前答疑解惑。 “殿下,这刻舟求剑说的是有个楚国人坐船渡江,不慎把剑掉进江里,他却愚蠢地在船上刻下一个记号,等船靠岸后,他竟依据刻在船沿的记号下水去找剑,结果自是徒劳无获。” “这个楚人愚昧无知,刻舟求剑的深意是教导我们,为人处事绝不可教条,不知变通。” 刻舟求剑的故事家喻户晓,她闭着眼睛都能将这个典故倒背如流。 “你这白丁,让你多看书总是不听,浆糊脑袋。”朱见深叹气,耐着性子教导笨奴婢。 “楚人非但不愚笨,反而聪慧绝伦,在旁人看来,拥有宝剑之人定身藏财物,那丢失宝剑的楚人抽出匕首在舟上刻痕,并非愚昧无知,而是想警告那些认为他丢失宝剑,再无长物防身的宵小之徒,宝剑虽丢入江中,可他仍有锋利匕首防身。” “啊??” 万贞儿目瞪口呆,难道她从小学习的刻舟求剑是假的不成? 沂王一番理论,将她衬托成文盲了... 都说皇族子弟的思维与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不同。 皇族子弟生来就知勾心斗角自相残杀,就连刻舟求剑都能解读出人性丑恶与权谋的腐臭味。 作为犬父虎子里的倒霉蛋虎子,朱见深一辈子都在缝缝补补被他爹堡宗戳得千疮百孔的大明。 大明破破烂烂,小深缝缝补补。 万贞儿在心底默默念叨一句明缝宗,裁缝皇帝,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谋算人心的小古板! 眼见沂王忽然抬眸看向她,万贞儿心虚闭上嘴巴,不敢再闹笑话。 主仆二人正大眼瞪小眼之时,数支箭从门外飞驰而来。 一支羽箭甚至擦过沂王耳畔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椅背,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殿下小心!”万贞儿四处张望,找寻覃勤与锦衣卫的身影。 动静这般大,为何还不曾见到锦衣卫的身影。 还能为何?来者定是锦衣卫惹不起的大人物。 “沂王,出来陪孤射箭!” 竟是太子朱见济,他似乎彻底与沂王结下梁子,竟将这座囚禁沂王的西内冷宫当场逗趣的猎苑。 太子朱见济在一群奴婢的簇拥下,傲慢朝屋檐下栖息的麻雀胡乱射箭。 羽箭无眼,更多的是射在殿柱与墙壁上。 倏然一簇箭矢呼啸而来,沂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面色惨白,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盏。 太子却哈哈大笑,指着沂王,对随从们揶揄:“看!他像不像只吓傻的哈巴狗儿?本殿下的箭法如何?” 奴婢们在一旁谄媚附和:“殿下神射!百发百中!” “啧啧,堂堂男子汉,竟胆小如鼠尿裤子了!哈哈哈哈!”太子指着沂王湿漉漉的曳撒讥笑。 “你们看,他这个怂样子,哪里还有点皇族子弟的气节?他算个什么东西?只配在这破地方里发霉腐烂!” “不是!是茶水!” 跌在地的朱见深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席卷而来,眼泪夺眶而出。 “放肆!难道孤在说谎?那就让你的奴婢告诉你,到底是茶水还是臭尿!” “孤就不信!这紫禁城里还有人敢与你同流合污,若有一人站出来说是茶水,就算孤输!” “孤最恨满口谎言之人,一会定要好好扒下你的裤子,让所有人都瞧清楚。” “来人,将西内的奴婢统统叫来。” 西内所有奴婢被太子召唤到正殿里。 此时太子手里攥着鞭子,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踱步上前。 “你来说说看,沂王是不是没出息的尿裤子?” 余莲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是是,是沂王尿裤子了。” 钱能与梁芳当头挨几鞭子之后,亦是垂头丧气点头。 太子的目光投向她。 万贞儿强忍怒火和屈辱,上前一步,将沂王护在身后,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金之躯,此地狼藉污秽,恐玷辱殿下,还请殿下移驾书房。” “方才是奴婢不小心将茶水打翻,沂王并非尿裤子,而是被倾洒在地的茶水沾湿裤腿。” 啪一声清脆鞭挞,万贞儿后背一阵剧痛,咬牙匍匐在地。 太子睥睨那不识抬举的奴婢一眼,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信口雌黄?再答!” “回太子殿下,沂王并非尿裤子,是茶水!” 啪! “回太子殿下,沂王并非尿裤子,是茶水!” 啪啪啪啪啪啪啪! “回..太子殿下..是..是茶水..” 愈发密集的鞭挞声不断,万贞儿被鞭子打趴在地上,死死咬紧牙关。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明明都要欢天喜地离开西内冷宫,却还在管闲事。 沂王心思敏感,骨子里却藏着孤傲清高,若仅剩的尊严被践踏,她担心沂王想不开。 至少要让绝望的沂王看见世间还有人会维护他的尊严。 “是..是..茶...水..” 整个世界都是令人心悸的鞭挞声,万贞儿口中溢出腥甜。 庆幸太子年幼,没有打死人的力气,但今日褪层皮却在所难免,罢了,今日这一遭,就当还沂王恩情。 眼前渐渐模糊,万贞儿死咬着牙,艰难重复回应:“是..茶...水..” “是..茶...” 后背一暖,万贞儿却再无力气睁眼... “太子殿下!臣弟好歹是您的堂弟,是皇叔钦封的沂王,还请您手下留情。若皇叔和皇祖母知道您今日来此,恐有不妥。” 朱见深鼓足勇气趴在万氏后背,将她护在身下,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 他不得不抬出皇叔和皇祖母,意在提醒太子不要做得太过分。 毕竟表面上,皇叔还要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象。 太子朱见济到底是个孩子。 被堂弟这般不卑不亢地顶撞,又提及父皇,气焰不由得矮三分。 太子悻悻地收起长鞭,狠狠瞪向将那奄奄一息奴婢护在身下的堂弟。 他虽然恐惧的瑟瑟发抖,却依旧保持躬身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解的情绪。 此刻太子并不知道,那是被碾碎入尘埃之人刻骨的屈辱,与濒临崩溃的绝望所凝聚的滔天恨意。 这股恨意只能用杀戮与鲜血浇熄。 太子被沂王看得微微一怔,竟莫名胆怯,随即恼羞成怒呵斥:“这个奴婢胆敢僭越孤,即刻赐死!”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秦始皇贴身婢女日常》阿房女x秦始皇《退婚三年后》偏执阴湿前夫x黑莲花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2章 是我 第22章 是我 “回太子, 是我不知体统尿裤子,是我....”沂王的声音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殿下..”万贞儿强忍后背剧痛,缓缓爬向沂王。 “求太子殿下宽恕。” 沂王垂首匍匐在满是污渍的冰冷地面,孱弱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殿下..”万贞儿哽咽落泪。 那个曾经还会因为害怕而哭着寻求拥抱的孩子,正以一种残忍的方式被迫成长。 她艰难伸出手,想要将可怜兮兮的沂王护在怀里,却被他猛地躲开。 “是我!是我!求太子殿下开恩。”沂王忽而失控惊呼,伸手撕扯身上的衣衫, 直到身无长物, 裸裎在寒雪中磕头,发狂冷笑起来。 “殿下...”万贞儿声泪俱下, 沂王无助的用癫狂无状与践踏尊严的方式救她。 他在救她。 “殿下..殿下..”万贞儿心疼张开双臂,将沂王冰冷僵硬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浑身都在发抖, 眼神却空洞麻木, 甚至不曾流泪与挣扎。 “殿下别怕,奴婢在这...” 朱见深不再哭泣, 他死死咬住下唇, 已然咬出血来, 将这地狱般的一切, 以及万贞儿护在他身前的背影,深深刻进骨髓。 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 无论要忍受多少屈辱,他都要活下去。 “你..小疯子!疯了!无趣!” “太子殿下, 万岁爷御驾已从景山归来,皇后娘娘方才派人请您去坤宁宫用晚膳。”一小太监焦急催促道。 “朱见深,若再敢僭越, 孤定将你碎尸万段。” 太子恶狠狠威胁一番,在奴婢簇拥下扬长而去。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留下一片被践踏粉碎的尊严与屈辱。 万贞儿眼冒金星跪在雪地里,雪地上猝然绽开一朵冒着温热潮汽的赤红血梅。 怀中沂王身型一晃,倏然跪进积雪里,第二口血泼洒在残雪中。 殷红鲜血不断从沂王紧捂的指缝间渗出,他瘦弱的身子渐渐发软。 万贞儿吓得抱紧沂王,忽而后背一阵钻心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抓紧沂王的手腕。 经此一役,万贞儿的名声悄然在底层太监和守卫中传开。 南宫里有个不要命的宫女叫万贞儿,是个在枕头底下放刀,穿铠甲护在沂王床榻前的猛女,她用一切来护主,甚至连太子都敢顶撞。 万贞儿一战成名,虽未能改善西内的处境,却也让那些想要对西内落井下石之人多几分顾忌。 毕竟谁也不想被一个豁出性命的奴婢拖着一起下地狱。 万贞儿苏醒之时,梁芳与钱能正背着包袱守候在榻前。 “姐姐,您终于醒了,快些起来收拾行装,大喜啊!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要离开西内冷宫了。” “我去尚食局,梁芳去巾帽局,姐姐您去内藏库整理典籍。” “沂王如何了?我先去看看殿下。”万贞儿艰难爬起身。 “哎呦万姐姐,别管什么沂王了,我们就要离开西内这炼狱,您别再把小命给搭进去。” 钱能苦口婆心劝说:“姐姐,再有半个时辰,您就能在内藏库里领闲职,那地方成日里对着典籍,最能修身养性,还没恶主欺压,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成,我必须先去向沂王殿下辞行。”万贞儿执拗扶着床沿,咬牙站起身来。 钱能无奈凑上来搀扶:“姐姐,殿下..殿下他好像疯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衣衫也不穿,也不知在书房里做甚。” “整个紫禁城都知道沂王殿下失心疯,在西内冷宫里裸..奔,令皇族颜面尽失,万岁爷方才还派来司礼监太监训斥,孙太后更是痛心疾首,派来韩嬷嬷掌帼沂王。” 万贞儿低头忍泪,跌坐在床榻:“钱能,西内去内藏库的名单可否替换?” “姐姐,您想做甚?”钱能大惊失色。 “钱能,你之前说过,打点的银子若成事就不能退,但能换人。” 万贞儿依依不舍将目光从窗外暖阳收回,艰难从口中溢出一字一句:“换余莲走吧。” “贞儿!呜呜呜呜...”站在门边的余莲潸然泪下。 毒药一事,沂王并未刻意隐瞒,前几日余莲已然知晓。 奈何囊中羞涩,又无旁人助力,余莲方才还在盼着贞儿苏醒不过来。 如此她就能获得逃离西内炼狱的机会。 就在上一瞬,余莲还在心底怨毒诅咒她.. “贞儿,我没想到,我当真没想到你竟将这个机会让给我,对不起,从前我该对你好些的。”余莲声泪俱下。 “余莲,我救你并非全无条件,告诉我,你身后之人,究竟是谁?”万贞儿看不透余莲。 在西内,她有钱能与梁芳照应,又有沂王庇护,才能勉强苟活。 但余莲并无旁人援手,却能在杀机四伏的西内冷宫孤军奋战,活到如今。 沂王对余莲的态度也极为平淡,万贞儿猜测沂王定知晓余莲身后之人究竟是谁。 此人对沂王来说,亦敌亦友,沂王才能容忍余莲在眼皮底下活着。 余莲神色平静,淡然回应:“贞儿,总之我不会伤害沂王,你信我。” 万贞儿颔首,目光越过敞开的支摘窗,看向一个最不可能之地:“若我猜得没错,是那。” 钱能与梁芳顺着万姐姐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登时面色煞白。 怎么会是乾清宫? 余莲的身后之人是乾清宫的谁?皇帝? 还是皇帝身边的心腹? 万贞儿从余莲一瞬慌乱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原来她猜的没错,乾清宫里有人在暗中照应沂王,此人并非景泰帝,而是景泰帝身边的心腹。 景泰帝身边有九大心腹,大都是从潜邸带来的旧人。 官监太监成敬,他快死了,前几日已告老还乡,万贞儿第一个排除成敬。 剩下八个都是权势滔天的太监: 大太监兴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景泰朝宦官之首。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诚,易储事件主要推手。 司礼监秉笔太监舒良,负责监控南宫。 南宫总管太监阮简,奉景泰帝之命监视太上皇。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掌管内廷事务。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勤,负责机要文书传递以及监视清宁宫孙太后。 司礼监随堂太监陈鼎,负责稽核奏章。 监军太监曹吉祥,与石亨一同掌管京营兵马,拥有兵权,但在景泰帝病重时,转而与石亨、徐有贞勾结,发动政变迎立堡宗复辟,却因谋反被灭族。 此人到底是谁? 脑海中陡然勾勒出一张慈眉善目却眼神锐利精刮的面庞。 万贞儿计上心来,决定诈一诈余莲,她抓住余莲的手,在余莲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贞儿,在紫禁城里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哎,你别问了。”余莲一脸为难。 “好。”万贞儿已从余莲掌心薄汗得到答案。 堡宗复辟之后,忠于景泰帝的司礼监太监们在夺门宫变当天就下狱,很快就被处斩,可并不只一人得到善终,至少有四位。 当真是没想到,景泰帝把控内廷的能力竟这般薄弱,司礼监这般重中之重的地方,竟有一半都是堡宗与孙太后的细作。 余莲身后那位,更是出乎意料。 他是景泰帝最器重的心腹,到死都是司礼监太监,堡宗朱祁镇在那人寿终正寝后,特意为他进行塔葬,甚至派遣勋贵出席他的葬礼,更是对那人的墓志铭极尽赞美之词。 当年朝堂上议论派使臣迎回正统帝一事,景泰帝不情不愿答应,拂袖而去,那人却一反常态跳出来讽刺群臣,激得内阁重臣王直加快出使迎接正统帝得的进度,结果反而加快正统帝北归进程。 更是那人一手操持易储,说服景泰帝贿赂阁臣,逼着大臣们同意在易储联名奏疏上签名,不同意的可以不签,在那人威逼利诱下,朝臣几乎没人敢不签。 那人帮景泰顺利易储,成为易储头号功臣。 可景泰帝最大的败笔就是易储。 尤其是堂堂帝王之尊却通过贿赂大臣更换太子人选,导致景泰帝风评在北京保卫战之后急转直下,彻底败坏了景泰帝的好名声。 在五年后的夺门之变,那人谎报景泰帝病危,暗示大臣们串联上奏立储。 在景泰病重期间,此人怂恿大臣几次三番上疏立储奏章,令景泰帝无法心平气和养病,坑了满堂群臣与景泰帝一把。 那人通过孙太后之手,派余莲来沂王身边潜伏,又是为何? 一想到那人在紫禁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辣手段,万贞儿腿肚子直哆嗦,他能主张废太子,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杀废太子。 沂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无论如何,余莲都不能留在西内冷宫里。 “钱能梁芳,时辰已不早,你们与余莲立即离开西内冷宫,预祝各位鹏程似锦,平安顺遂。” “多谢你们往日里对贞儿多加照拂。”万贞儿郑重躬身谢礼。 钱能哭哭啼啼不肯离去,万贞儿将钱能与梁芳单独叫到一旁劝导。 “钱能,西内如今眼瞎耳聋,迫切需要眼睛与耳朵,你们就是殿下在紫禁城里的耳目,可明白我的意思?” 钱能与梁芳对视一眼,边擦泪边重重点头:“姐姐,我都记住了,您放心,我定想办法尽快与姐姐取得联系,姐姐保重啊。” “姐姐,西内冷宫西配殿后,有个隐蔽的狗洞,每逢初一十五与二十五,姐姐若有事寻我,就在狗洞那垒三块石头,我会在第二日宫禁前一个时辰前来。” “好,你们在紫禁城里万事小心,我替沂王殿下多谢二位。”万贞儿曲膝跪在钱能与梁芳脚下。 这二人今后将会成为她与外界沟通的最重要纽带,她竟荒谬地希望这二人如历史上那般,与万贵妃狼狈为奸,成为万贵妃的左膀右臂。 第22章 是我(2/4) 第22章 是我(2/4) “姐姐,即便离开南宫,您也是我的万姐姐,一辈子都是,姐姐保重!”钱能眼眶泛红,与梁芳一道躬身离去。 “贞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赴汤蹈火。”余莲包袱款款,曲膝跪下,含泪拜别。 “珍重,余莲,若那人追问,你可直言被排挤针对,无法在西内继续逗留。” 万贞儿俯身将余莲搀扶起来,目送她转身离去。 待送别钱能三人,万贞儿强忍后背鞭伤,咬牙梳洗一番,端起铜盆焦急赶往正殿。 书房外,覃勤急得抓耳挠腮,焦急擂门:“殿下,求您开开门,您已一整日水米未进,求您好歹开道门缝,让奴婢将驱寒炭盆送入书房呜呜呜...” 覃勤哑着嗓子,跪在书房外苦苦哀求,倏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覃勤愕然转头,惊得站起身。 “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就不能来?今后这偌大的西内冷宫里,只剩下你我两个奴婢,你嫌弃我也没用。” 万贞儿将熥好的热包子递给覃勤,抬腿踹在书房门上。 嘶!扯着后背伤口了,她眼冒金星扶紧覃勤:“哎呦,后背伤口裂了,帮我踹踹门。” 覃勤张大嘴巴,见鬼似的盯着万贞儿瞧。 沂王彻底失势,没有奴婢会傻乎乎留下来烧冷灶,更何况留在西内冷宫迟早都会死,覃勤早已做好孤军奋战,为沂王殿下死战到底的准备。 没想到竟是这个背叛过殿下的奴婢留下来。 “贞儿,从前是我小人之心,对不住。”覃勤愧疚忍泪。 “你我就别互相嫌弃了,快些踹门吧,我快撑不住了..”万贞儿疼得直抽气。 覃勤讪讪诶一句,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忽然打开一道窄缝,从窄缝里伸出一只冻得发青的手。 “拿衣衫。” 万贞儿错愕一瞬,夺过覃勤手中衣衫放在那只发抖的手中。 “殿下,可要奴婢伺候您更衣?”万贞儿小心翼翼询问。 门内一阵冗长死寂过后,书房门打开半扇。 沂王嘴唇发紫,他的小脸瘦削,下巴愈发尖,衬得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愈发空洞。 沂王的眼神似乎与从前不同,那眸子里少了孩童应有的灵动,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惶和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什么时辰?” “回殿下,已是午时二刻。”万贞儿俯身,半跪在沂王面前,将他凌乱的衣襟抚平。 “你为何还没离去?是不是缺银子打点?那些人刁难你?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不待万贞儿回答,沂王焦急拔步往寝殿方向疾行。 “殿下,天寒地冻,您万万不可跣足啊!” 万贞儿吓得拔腿去追,沂王竟在冰天雪地光脚冲出书房。 “殿下,您还未穿靴!”覃勤捧起沂王的直缝靴急急追去。 万贞儿追到寝殿内,竟瞧见沂王抡石头砸亲王蟒袍上的金镶玉带扣。 “殿下不可,这是陛下御赐之物,若损坏是大不敬之罪。”万贞儿吓得一把夺过被敲裂的玉带扣。 “奴婢不走了,奴婢会陪伴在殿下身边,直到殿下不再需要奴婢。” 万贞人认栽,大不了等到景泰八年夺门宫变之后,沂王平安离开西内冷宫,她再功成身退。 沂王朱见深离开西内冷宫,再次被册立为太子之时,年仅十岁。 十岁的小屁孩懂什么情情爱爱。 只要她在沂王情窦初开之前逃离他身边,定能全身而退。 至少在朝不保夕的西内冷宫,她不能抛下沂王。 “姐姐..” “啊?”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看向沂王。 “万姐姐,今后本王唤你万姐姐可好?” “好啊,若殿下不嫌弃奴婢僭越,奴婢愿意一辈子当殿下的万姐姐。”万贞儿咧嘴。 只要不是小妾,她可以当朱见深的姐姐,奴婢,挚友,他开口喊她干娘都成。 “万姐姐...”朱见深凄戗低呼,扑进万姐姐怀里。 “殿下,烛火用完了..” 覃勤总觉得万贞儿在占沂王殿下的便宜,忍不住讷讷开口打断。 “一会奴婢将蜡烛梅花融了,做几根红烛来,那些个趋炎附势跟红底白的混账,后日再送物资来,我定骂死他们!”万贞儿气得破口大骂。 自从沂王失势,那些人虽不敢明目张胆送来毒药,但在克扣用度上却变本加厉。 今日送来的炭火不再是掺杂石子的红萝炭,干脆就是完全无法点燃的湿炭,还没点着就已冒出呛人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今日送来的蔬菜与肉类更是腐烂变质,散发恶臭。 送来的米粮亦是带着一股刺鼻霉味,也不知是存放多少年的仓底陈米,煮出来的粥都带着一股怪味,难以下咽。 担心食物中毒,万贞儿无奈取来准备喂鸡的剩馒头当晚膳。 主仆三人蜷缩在比殿外更加阴冷刺骨的内殿用膳。 “咔擦咔擦!” 突兀的脆响声传来,紧接着覃勤嗷呜一声惨叫,一个箭步冲出殿内,扶着墙角狂吐。 覃勤吐得昏天黑地,踉踉跄跄冲回来,惊呼提醒道:“殿下别吃,有蟑螂,呕...” “咔擦!” 又是一阵清脆声响,覃勤瞠目结舌,万贞儿竟默不作声吐出蟑螂,继续啃馒头。 再看沂王殿下,此刻已沉默吃完一个馒头。 覃勤唉声叹气,乖乖坐在桌前,沉默吃馒头。 主仆三人简单吃过晚膳,沂王将看守水井与炊室仓库的重担交给覃勤。 水井与炊室库房至关重要,如今西内奴婢不足,若被人在水井或炊室米粮下毒,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武功高强的覃勤才能分身有术,同时看守两个要地,还能兼顾寝殿安危。 覃勤哈着冷气哆哆嗦嗦离去。 万贞儿将前些时日为沂王捏好的腊梅花搬进内殿,将一朵朵蜡烛梅花取下,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瓷瓮熬化。 主仆二人围坐在红泥小火炉边取暖,万贞儿将烛油倒入放好棉线的细竹筒中,沂王则将细竹筒放在冰水中定型脱模。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托盘中垒砌红烛。 “咿?为何会不够?明明能做二十支蜡烛。”万贞儿正纳闷,抬眸竟见沂王身后藏着一枝腊梅花。 见她瞧过来,小家伙紧张揪住细小枯枝。 “殿下,冬日里陈设单调,奴婢斗胆,不如留一枝腊梅花点缀如何?” “好。” 万贞儿踅身取来一只秀雅梅瓶,将那枝腊梅花放在沂王书桌前。 暴雪忽至,雪霰狂暴倾洒,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片混沌的灰白。 万贞儿给覃勤送去保暖被褥,折返之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眉稍和散落的发丝都已结出一层霜雪。 沂王蜷缩在被褥中挑灯夜读,眼见沂王翻书的手都在颤抖个不停,万贞儿一咬牙,到小厨房取来湿炭。 她想尽办法将那些湿炭放在通风处勉强风干,挑出稍微干爽些的木炭,在殿内背风角落小心引燃。 岂料那炭火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她与沂王的鼻子都被呛得雀黑。 万贞儿无奈取来所有能裹在身上的东西,通通裹在沂王身上御寒。 黑心肝的巾帽局,难怪前些时日大发善心,取走沂王穿小的皮裘棉袄,原是包藏祸心,换来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衣烂衫。 主仆二人蜷缩在冰窖般的被褥里,取暖全靠发抖。 担心冻着沂王,万贞儿将破烂铠甲拆成披风状,将有护心镜的一面挡在后背。 背着沉重铠甲,万贞儿将沂王抱在怀里取暖,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按在藏在枕头下的锈柴刀上。 朱见深瑟瑟发抖扑进万姐姐怀中。 此刻她就像只刺猬,后背是冰冷沉重的铠甲,躬身侧躺着面对他,给他最温暖踏实的怀抱。 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朱见深躲在万姐姐怀中忐忑入睡。 夜半时分,万贞儿正冻的瑟瑟发抖。 “啊!!!” 怀中沂王忽而发出发出凄厉尖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僵直,拼命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万姐姐!” 朱见深尚未从噩梦中缓过劲,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死死抓紧万姐姐,恐惧喘息。 “殿下,奴婢在这,别怕。” 万贞儿心疼不已,却无可奈何,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轻拍沂王的背,哼唱着那些连她自己都记不全词句的模糊故乡小调。 五更天,万贞儿打着哈欠起身,覃勤正蹲在水井边淘米。 “这陈米我已反复淘洗十几遍,里面的沙砾和虫子怎么都挑不干净!” “我来吧,你去守护殿下。” 万贞儿又将陈米淘洗数遍,熬煮成最稀薄的米汤。 出乎意料,沂王喝着那碗寡淡的米汤,眼中竟丝毫没有不满情绪,反而闪过一丝满足。 万贞儿看着沂王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 第22章 是我(3/4) 第22章 是我(3/4) 缺衣少食的折磨尚可忍受,可精神的摧残却更为致命。 太子似乎很乐于欣赏沂王的恐惧,时常派人在深夜骚扰西内。 每当沂王好不容易在万贞儿怀里睡着时,太子身边的奴婢就会突然用力敲打宫门,或者用刀鞘刮擦窗户,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 直到听着殿内沂王惊恐的尖叫声,他们才发出得意而残忍的讥笑离去。 这一晚,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在窗外谈论朝堂上正在商议如何处理南宫与西内,还幸灾乐祸议论着朝堂上有人上书请求永绝后患之类的秘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内的万贞儿和沂王隐约听到。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沂王五岁生辰。 沂王一大早就坐在廊下小马扎上,时不时翘首看向紧闭的殿门。 直到午正用膳之时,沂王垂头丧气坐在饭桌前独自用膳。 覃勤唉声叹气。 “从前沂王殿下生辰,太后与周贵妃都会前来陪伴,今年是殿下第一次在西内冷宫中庆生,也是殿下第一次独自过生辰,难免失落。” “殿下并非脆弱之人,哪儿是独自过生辰,还有你我两个奴婢陪伴殿下!” 万贞儿画上滑稽的小丑妆,笑嘻嘻凑到闷闷不乐的沂王身边。 “殿下,奴婢给您变戏法。” “好。” 朱见深兴趣缺缺看万姐姐变戏法,她变的戏法错漏百出,却仍是用浮夸滑稽的表情逗他。 他越看越难过,担心万姐姐会失望,朱见深逼迫自己挤出违心笑容。 覃勤被万贞儿耍宝的模样逗乐,眼见殿下脸上有一丝笑容,他也跟着万贞儿一起扮鬼脸。 入夜,沂王终于睡下,窗外再次传来碎嘴声。 万贞儿担心那两个居心叵测的奴婢再次惊醒沂王,气得起身抡起柴刀,凶神恶煞冲出寝殿,与那两个碎嘴的奴婢扭打起来。 每回太子深夜派人来羞辱沂王,总是害得沂王浑身僵硬,连饭也吃不下,夜里必定会被噩梦缠绕。 长此以往的精神摧残,莫说是五岁的小孩子,就连自认为性格坚毅的她,都快被逼疯了。 “你们够了没有!不想活就一起死吧!来啊!一起死啊!” 万贞儿发狂地挥舞着破柴刀,朝着还在嬉皮笑脸嘲讽她的奴婢冲去。 覃勤从暗处飞身而来,竟见万贞儿披头散发,赤脚在雪地中追逐那两个歹毒的奴婢。 “啊啊啊啊!来啊,一起死啊!我都呆在西内了,我怕什么!今日杀一个我不亏,杀一双血赚!” 她快疯了,这些人渣竟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万贞儿发狂怒吼,一柴刀砍在一个奴婢手臂,那奴婢吓得趔趄跌坐在地哀嚎。 “万姐姐...” 身侧传来沂王染着哭腔的低呼,万贞儿赤红着眼低头,尚未收起凶神恶煞的神态。 待看清楚沂王手中捧着她的绣鞋,鼻尖冻得通红,她瞬时恢复理智,俯身将沂王抱在怀里。 “殿下别怕,奴婢在这,奴婢在这。” 万贞儿气喘吁吁抱起沂王,踏着刺骨残雪回到寝殿里。 冰冷漆黑的寝殿内,朱见深咬住被角,眼泪无声濡湿眼角。 直到腊月二十四元旦休沐,皇帝挂印封笔,太子才消停。 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二十五,是元旦休沐日,至少在正月二十五之前,西内冷宫能勉强过个太平年。 一大早,万贞儿叉着腰与前来送食材的奴婢对骂。 覃勤将被褥放在院中竹竿上晾晒,时不时警惕看向万贞儿。 沂王用小木条将鹅黄小鸡仔赶出笼子晒太阳。 待母鸡扑腾翅膀追来,挡在小鸡仔身前,沂王坐回小马扎,用手中木条一笔一画在沙盘上练字。 每写一个字,他都会抬眸看一眼与奴婢唇枪舌战的万姐姐,见她游刃有余从容应对,才继续低头练字。 万贞儿吵得口干舌燥,勉强多要来十棵冻白菜和五斤猪肉。 西内冷宫里那彪悍的奴婢成日里与人争执不休,冷宫的瓦片都快被她给吵翻。 那奴婢的怨气都能复活一百个怨鬼,就连路过西内冷宫的猫狗都要挨骂。 红墙外,锦衣卫捂紧耳朵不胜其烦。 季铎端坐在八角亭内赏雪,不耐蹙眉:“去告诉尚食局,莫要因为三瓜两枣吃挂落儿,若传出去苛待一个五岁的孩子,丢的是陛下的脸面。” 下属一脸为难:“大人,尚食局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自是有人不想让沂王好过,尚食局才处处刁难,我们若多管闲事,定会冲撞尚食局后头的贵人。” 季铎凝眉冷笑:“西内沂王的吃穿用度,皆由皇后娘娘调度,怎么?皇后娘娘容不下沂王,陛下可曾知晓?” 季铎抬手接住繁密霜雪,冷冷道:“若陛下知道,沂王也不会为多吃一斤米半斤肉发愁。” 季铎起身,迎着漫天风雪,往乾清宫的方向踽踽前行。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手脚生满冻疮,又红又肿,痒痛难忍,一边抓挠一边与尚食局的刁奴掰扯。 明日是腊月二十五,直到正月二十五,尚食局都不会再来送食材。 为了主仆三人一个月的口粮,万贞儿牟足劲,与那送食材的奴婢几番博弈,直到多要来二十斤面粉,才勉强善罢甘休。 待到盘点食材之时,巾帽局恰好来送沂王衣衫鞋袜。 万贞儿一个转身的功夫,再清点食材,竟发现少了一袋冰糖。 沂王这些时日吃什么都觉嘴里发苦,离不开冰糖。 万贞儿焦急唤来覃勤,二人迅速将食材物资搬进库房锁好,转头去寻尚食局的奴婢吵架。 奈何那几个奴婢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万贞儿愁眉苦脸回来盘点巾帽局送来的衣衫鞋袜与新被褥。 从前被巾帽局坑怕了,她留了心眼,凡是鞋履,她都蛮横抓住对方的手,将他的手指按进鞋里,免得再藏针。 棉袄被褥更是警惕用剪子划开,一寸寸检查。 “你个黑心烂肺的死蛆虫!又来糊弄老娘!” 万贞儿泼辣怒吼一声,揪出一把发黄染血的破棉絮径直塞进那奴婢嘴里。 “这是你拉的屎还是你痔疮爆了,你送来的被褥里都是你屙的屎尿和你那芝麻大的猪脑脓包!吃屎吧你!还有这撮骚毛!今儿你若不咽下去,我定让你横着离开西内!” 与这些奴婢好声好气说斯文话只能气得跳脚,能动手的绝不废嘴皮啰嗦一个字。 万贞儿骂骂咧咧动起手来。 “呕!!” 被塞一嘴破棉絮的奴婢吐得昏天黑地,红着脸与那刁蛮奴婢扭打起来。 可才抡起拳头,就见沂王身边那武功高强的奴婢拔剑而来。 “殿下...” 那奴婢委屈巴巴看向端坐在小马扎晒太阳的沂王,却见沂王冷笑一声,随手砸来一块石子。 西内冷宫里的主仆三人都是没脸没皮的疯子。 巾帽局的奴婢只能垂头丧气换来合格的被褥毯子,这才勉强全身而退。 新春的食材与沂王的新衫勉强准备齐全,万贞儿此刻却忧心忡忡。 许是西内冷宫凄苦,沂王顿顿都要吃糖,否则吃什么都觉口中苦涩。 无奈之下,万贞儿想起今日是腊月二十五,她悄悄前往西配殿后的狗洞,垒砌三块石头。 临近宫禁之前,万贞儿踩着吱呀残雪蹲在狗洞前,钱能果然如期而至,还带来一只烧鸡。 “姐姐,您快趁热吃鸡腿儿,刚出锅的热腾烧鸡。” 钱能料到万姐姐定会舍不得吃烧鸡,将烧鸡带回去给沂王吃,于是执拗撕下鸡腿,塞进万姐姐嘴里。 万贞儿半截身子探出狗洞外,泪眼汪汪囫囵吃下鸡腿,将剩下的鸡腿用油纸包紧,踹进怀里保温。 “钱能,能弄到冰糖吗?越多越好。” “啊?西内到底出何事?竟连冰糖都没有?姐姐莫急,明日午时,我会将冰糖藏在那边的积雪里,姐姐入夜钻出狗洞来取。” 钱能指着身旁的细柳嘱咐。 说罢,又摘下自己的暖耳,罩在万姐姐长满冻疮的耳朵上,温声安慰:“姐姐别担心,我在尚食局里当差,御膳弄不来,但冰糖有的是。” “还有个好消息,梁芳那小子在巾帽局混得风生水起,估摸着来年开春就能负责西内琐事,到时候他定会对姐姐多加照应。” “多谢,钱能..多谢你们!”万贞儿感动落泪。 “姐姐,别傻了!若遇良机,务必离开西内!” 钱能见万姐姐垂首不语,无奈叹气离去。 万贞儿揣着烧鸡蹀躞回到寝殿内,覃勤正抱剑守在门口,忽而激动吸着鼻子。 “烧鸡?我完了,许久没吃烧鸡,哪哪儿都是烧鸡味。” “殿下,吃烧鸡。” 万贞儿龇牙从怀中取出滚烫的油纸包捧到沂王面前。 原以为沂王会高兴,却见沂王沉下脸,一言不发抓住她的手,往屏风后疾步走去。 “覃勤,取烫伤药膏来。” 被沂王这么一说,万贞儿此时才后知后觉心口处一阵刺痛。 她难受扯开衣襟,背过身一瞧,难怪一路上心口火辣辣灼痛,她还以为吃烧鸡腿激动得热血沸腾呢。 原来是心口被刚出锅的烧鸡烫起泡了。 眼见沂王蒯一指烫伤药膏就要替她擦拭心口烫伤,万贞儿赧然一笑,转过身自己处理伤口。 待处理好伤口,竟愕然发现沂王和覃勤端坐在桌前,装烧鸡的油纸包都不曾打开。 见万贞儿出来,覃勤才哆哆嗦嗦撕开油纸包,满室充斥馋人的烤鸡香气。 第22章 是我(4/4) 第22章 是我(4/4) 覃勤与万贞儿俱是没出息地咽口水。 万贞儿将撕扯下的鸡腿毕恭毕敬捧到沂王面前,沂王却将鸡腿推到万贞儿面前。 “你吃。” “殿下,奴婢方才吃过了,您吃。” “本王命令你吃。” 沂王罕见用强硬语气命令她,他生性多疑敏感,想必要亲眼目睹她试菜才安心。 万贞儿不再客套,三两下啃完大鸡腿。 主仆三人在暗夜里风卷残云吃完烧鸡,覃勤意犹未尽嗦着鸡骨架去看守水井与仓库。 万贞儿舍不得丢掉油纸包,将油纸包卷好放在窗前。 明日吃馒头之时,用馒头刮一圈油纸包上的鸡油酱料,又是一顿有荤腥的盛宴。 第二日子夜时分,万贞儿鬼鬼祟祟钻出狗洞,来到狗洞边的细柳树下,提心吊胆刨雪。 不一会儿就刨出一方雪白油纸包,万贞儿来不及细看,将油纸包踹进怀里,跐溜钻狗洞回后殿。 待堵好狗洞,她后怕地拍心口,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登时满眼笑意。 钱能送来的冰糖虽细碎些,分量却很足,少说有五斤重,足够撑到正月二十五尚食局前来送食材。 “你好大的胆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吓晕。 她哆哆嗦嗦转过身,季铎横剑站在她身后。 “季大人饶命,是..是奴婢从前藏在后殿应急的冰糖,不信您请过目。” 万贞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怕季铎发现她与钱能之间私相授受,连累钱能。 季铎狐疑接过油纸包细嗅,鼻息间充斥甜香。 无名火喷涌而出:“万贞儿,再敢私自传递物品,按宫规处置,打死勿论!你是狗吗?竟无耻钻狗洞,脸面都不要!” 她宁愿钻狗洞与太监私相授受,也绝口不来求他,倒是硬气得很。 “是是是,季大人息怒,奴婢知错。” 万贞儿态度谦卑,跪在季铎面前求饶,只盼着季铎骂够了,能将冰糖还给她。 哗啦一声轻响,冰糖散落在肮脏的雪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季铎尴尬不语,方才在气头上,一时失力,他发誓并不曾刻意折辱她。 “季大人,奴婢可以将冰糖带走吗?” 她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笑容,季铎哑口无言,颔首:“嗯。” “多谢季大人。” 万贞儿跪在雪地里,默默将混在泥土和雪水的冰糖小心翼翼地刮起来,用衣摆将残雪与黑泥一道包紧。 闻声赶来的覃勤红着眼眶,站在万贞儿身边。 直到目送季铎飞身离去,覃勤一转身,竟然瞧见裹披风的沂王殿下不知何时站在窗前。 覃勤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忍不住鼻子发酸挪到蜷缩在炊室的万贞儿身边,帮她一道挑拣混入残雪与污泥中的冰糖碎屑。 后半夜万贞儿眼冒金星在雪粒中挑冰糖,覃勤面色一沉,拔剑冲出门外:谁!?” 万贞儿追出去,却只见覃勤手中拎着陶罐与一个油纸包。 “方才是谁?” “看身型,是季铎,是上好的冰糖块与蜜糖,他半夜三更送这些做甚?” 覃勤扬扬手中蜜罐与油纸包。 “我不知道。”万贞儿欢喜接过蜜罐子,管他是谁,只要对西内冷宫伸出援手,她都感激不尽。 笠日早膳,沂王才服下一口糖粥,竟捂着嘴角呕吐不止。 打从那日起,沂王竟极为厌恶吃糖,甚至连甜食都不喜欢。 万贞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冰糖竟无用武之地,只能与覃勤二人时不时偷吃一块解馋。 沂王一改从前蜷缩在西内冷宫不问世事的淡然,转而热衷于参加紫禁城内所有他能参与的宴会。 每回沂王赴宴,都将她带在身边。 沂王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在宫宴上大快朵颐,甚至准备了大食盒,连吃带拿。 这日除夕宫宴,主仆二人不曾换上巾帽局送来的正旦新衣,而是换上打补丁的旧衫赴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宫宴 第23章 宫宴 “殿下!奴婢总觉得还是不妥当。”万贞儿刹住脚步。 思索在三, 转身去寝殿里寻来巾帽局新送来的四团龙织金圆领袍与乌纱翼善冠。 覃勤忙不迭挡住万贞儿,懵然质问:“你不是说这件亲王衮服有问题, 不能穿?你想做甚?莫不是想让殿下穿这身衣衫赴宴?” 万贞儿蔫坏一笑:“就是因为这件御赐的衮服有问题,今日除夕宫宴才最适合穿上赴宴。” 这件用糯米纸搓捻成丝线缝制的衣衫,压根无法做大幅度的动作,若在缝线处沾些茶水,糯米线遇水则融,缝制好的衣衫顷刻间四分五裂。 巾帽局在沂王赴宴前两个时辰才将这件衣衫送来,摆明吃准她来不及清洗, 无法识破他们的诡计。 “万贞儿,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迷药?”覃勤一头雾水。 “我思来想去,觉得殿下穿旧衫去除夕宫宴难免令人猜忌, 觉得殿下故意穿破衣烂衫控诉万岁爷苛待殿下。” “倒不如穿戴整齐前往,到时候若御赐的衣衫在御前出差错, 也怪不到沂王殿下身上。” “殿下, 您意下如何?” “都听万姐姐的。”朱见深张开双臂,任凭万姐姐为他更衣。 于他而言, 不饿肚子, 让他身边的奴婢不忍饥挨饿才是他赴宴的目的, 至于体面, 不重要。 在那些讨厌的宫宴上,他能吃饱, 能让奴婢吃饱,还能带回来佳肴, 下一顿不会饿肚子。 至于穿什么? 自从他在冷宫里裸裎发疯之后,早就颜面扫地,他早就不在乎。 万贞儿边伺候沂王宽衣, 边细心叮嘱沂王该在宫宴何时悄悄扯破衮服。 覃勤越听越不对劲,从前沂王殿下端方雅正,哪里会行这般鬼祟上不得台面之事。 “万贞儿,殿下还小,你需教导殿下行止雅正,心存善念,而非教导沂王行此等后宅恶毒小妇的蝇营狗苟。” 万贞儿没好气白一眼覃勤:“何为善?何为恶?你一味教导殿下心存善念,却不教导殿下如何生存,才是大恶,紫禁城容不下好人,你该知道,我并非善类。”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本性高洁,是非分明,却碍于浊世守持混黑,和光同尘,才是紫禁城内生存之道。” “紫禁城里的人呐,对上当鹰犬,对下当虎豹,对同级当恶鬼,你告诉,谁善谁恶?” 万贞儿意味深长看向沂王。 说起狠人,她在未来的成化帝面前简直是大巫见小巫,善良得发邪。 成化帝朱见深在位期间,灾害频发,地震、水灾、旱灾、蝗灾层出不穷,内有起义流寇,外有强敌侵扰,形势与崇祯时期相差无几。 所有人都准备看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性格内向,口吃严重的十七岁少年天子闹出笑话。 成化帝在位二十三年,有二十二年都在焦头烂额平定天下。 谁都不曾料到,这位垂衣拱手、一团和气,性子懦弱脾气温和的年轻帝王,并非守成之君,而是个铁血鹰派治世之君。 对内,他对大刀阔斧改革陈规旧制,平定瑶乱、苗乱,妥善安置流民,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完备漕运制度、给匠户以一定人身自由等。 对外北犁女真,用血淋淋的“捣其巢穴,绝其种类”的硬拳头,逼得建州女真差点灭族,一百多年不敢再侵犯边境,直至努尔哈赤时期才再度崛起。 成化帝狠到让满清写《明史》之时,都不敢把真相写进正史里,而是反复渲染成化帝宠信宦官,与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的畸恋。 “嗯?”朱见深不知万姐姐为何忽然用如此复杂难懂的目光看他。 “殿下,奴婢伺候您去乾清宫赴宴。”万贞儿回过神,牵住沂王的手掌。 “覃勤,守好西内冷宫。” 临出门前,覃勤将万贞儿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万贞儿从覃勤口中惊闻沂王已多年不曾参与除夕宫宴,登时瞠目结舌。 “出何事了?从前我离开清宁宫之前,孙太后还带沂王去乾清宫赴宴。” “哎,别提了,每回殿下准备赴宴之时,总会莫名其妙头疼脑热,连续几回病倒之后,太后也就不再提让殿下赴宴一事。” “不去也罢。”万贞儿叹息。 孙太后已是自身难保,才会用此等下策保全沂王,让沂王被边缘化,最好所有人都想不起沂王的存在,他才能平安苟活。 “反正从景泰元年端午宫宴开始,殿下就不曾参与任何宫宴,我很担心殿下不熟悉宫宴规矩,会惹陛下不高兴。” “怕什么?既去又何必怕,既怕就别去,看好西内。”沂王不以为意,牵住万贞儿的手,淡然前往乾清宫赴宴。 依照规矩,大年三十这日,需互相拜年。 万贞儿牵紧沂王,往帝后处拜年。 身后季铎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锦衣卫以及一众陌生奴婢紧随其后。 沂王先行往宁寿宫吴太后处拜年请安。 景泰帝生母吴氏性子柔淑静婉,是个泥捏的好脾气。 宣宗驾崩后,除了废后胡善祥、继后孙氏外,后宫的妃嫔全部殉葬。 吴氏因后妃有子不殉葬这一惯例,得以在孙太后眼皮下安度晚年。 在景泰帝登基之前,孙太后对吴氏赞誉颇高。 即便景泰帝登基,孙太后与吴太后亦时常走动。 毕竟景泰帝的皇位是孙太后给的,吴氏作为新帝生母自然会被尊为太后。 吴氏从不曾争抢过皇位,还时常劝谏景泰帝需善待南宫里的太上皇。 “沂王殿下,太后娘娘玉体欠安,特命奴婢在殿门外恭候您。” 吴太后心腹奴婢章嬷嬷毕恭毕敬欠身:“沂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赐予您的新春礼单在此,请您过目。” “叩谢太后隆恩,这是小王为太后亲自攥写的《孝经》,恭祝太后新春吉庆,岁岁安康。” 沂王将《孝经》恭敬捧过头顶。 老嬷嬷郑重接过卷轴,复又端来一方遮盖红绸的托盘,掀开托盘,竟是堆叠整齐的金锞子。 看到金锞子,万贞儿错愕一瞬,继而感激垂首。 若换成别的王爷,吴太后赏赐奴婢用的金馃子赏赐给他们,定会让他们觉得是奇耻大辱,再不济也该赏赐御用之物金瓜子。 可若吴太后赏赐金瓜子,对沂王来说却是鸡肋,金瓜子不得流通,不得转赠,每一枚金瓜子都有内造御物标记。 沂王得到金瓜子之后,还需焚香沐浴,将金瓜子供起来。 可金锞子却不同,沂王得到金锞子,可以将金锞子用铰刀铰成碎金,用碎金打点刁奴,改善沂王的生活。 吴太后送来的礼单更是令人惊喜,她不曾赐给沂王华而不实的花瓶古董与字画。而是赐给沂王好些笔墨纸砚与名经巨典。 万贞儿在礼单上甚至看到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大量药品、幔帐、被褥、枕头。 吴太后赐下的几十匹布料亦非华贵布料,而是寻常的绫罗绸缎,却胜在结实耐磨。 吴太后还贴心让心腹奴婢亲自将物品送往西内冷宫,防止物品被人动手脚。 难怪在景泰帝驾崩后,吴氏并未被赐死,仍旧被尊为先帝贤妃,活到天顺五年才病逝。 英宗甚至为其辍朝一日,赠与谥号“荣思”,并未给吴氏恶谥。 “叩谢太后隆恩。”沂王再拜谢恩,万贞儿感激不尽,跟在沂王身后,朝宁寿宫门重重磕头。 从宁寿宫离开,万贞儿跟随沂王前往孙太后所居的清宁宫。 韩嬷嬷已侯在清宁宫殿门外。 “殿下来的不巧,太后娘娘这几日偶然风寒,担心过病气,今日就忍痛不见您了。” 沂王同样献上亲手誊抄的《孝经》,在清宁宫外磕头拜年。 韩嬷嬷将准备好的金馃子赐给沂王,再无别的礼物。 孙太后也绝不能再给别的礼物,孙太后的赐礼绝不能压过吴太后,否则沂王在西内冷宫的日子将更难熬。 她赐给亲孙儿沂王金馃子,显然也心疼沂王在西内冷宫煎熬度日。 拜别祖母,沂王本该前往南宫给太上皇拜年,岂料南宫派人来传话,太上皇今日龙体不豫,免去繁文缛节。 “殿下,这是周贵妃为您做的新衫。”南宫派来的小火者将托盘内的崭新衣衫捧到沂王面前。 看得出周贵妃与沂王母子情深,甚至亲手缝制了兔毛暖耳。 周怀芳碰不得兔毛,一碰到兔毛就打喷嚏,但沂王朱见深属兔,周怀芳甚至心思细腻地在亲手做的翼扇帽上用兔毛镶边两只毛茸茸的可爱翼扇,像两只竖起来的兔耳朵。 不待万贞儿伸手接过,她身侧的奴婢已抢先一步夺过包袱。 周贵妃做的衣衫也不知要排查到何时,才会送到沂王手里。 景泰帝对南宫与西内严防死守,就怕再闹出个衣带诏、金刀案,想必即便周贵妃做的衣衫送到沂王手中,也非原版。 沂王从南宫附近折步前往坤宁宫,给婶母杭皇后拜年。 景泰帝废除元后汪氏,杭贵妃母凭子贵,被立为皇后。 杭氏出身卑微,因长相清秀被纳入郕王府为姬妾。 不知有何魅力,竟让素来沉稳的郕王为之倾倒,成为郕王最宠爱的女人。 杭氏在王府里不仅专房独宠,甚至在郕王妃汪氏没嫁入王府之前,诱惑郕王不顾体统,在张太后孝期内折腾出庶长子朱见济。 景泰帝接潜邸家眷入紫禁城之时,万贞儿已被贬到净乐堂烧尸,今日算是头一回面见大名鼎鼎的杭皇后。 趁着沂王与杭皇后寒暄之际,万贞儿偷眼看向凤座上的年轻皇后。 待看清楚那张秀美温婉的熟悉脸庞,顿觉五雷轰顶。 太像了! 没想到杭氏的容貌与那位故人这般酷似。 脑海中勾勒出一张明媚娇美的容颜,她半生都在傻乎乎盼着郕王接她回藩邸,至死都在盼着登基的景泰帝将她从内安乐堂那炼狱接她回去。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也曾有情同姐妹的挚友,却早已香消玉殒,尸骨无存,那个她做梦都不敢提及的名字:李惜儿。 万贞儿厌恶景泰帝的程度更甚堡宗,是因为李惜儿。 薄情寡义的景泰帝将李惜儿丢在内安乐堂生不如死,却寻来与惜儿容貌酷似的杭皇后鹣鲽情深,真是令人作呕。 在杭皇后死后,景泰帝又癫狂寻来与惜儿同名同姓的土娼李惜儿苟且,若景泰帝没有早死,大明王朝将出现一位暗娼皇后。 一看到杭皇后一颦一笑间都是惜儿的影子,万贞儿强忍着恶心垂下脑袋,再不愿多看一眼。 难怪..难怪明史里关于杭皇后是否得宠前后矛盾。 历史上太子朱见济薨逝后,大臣却嚷嚷着复位汪后,将坐在坤宁宫里的杭皇后视若无物,景泰帝却置若罔闻。 杭皇后崩逝后,景泰帝甚至下旨皇后丧礼从俭,满朝大臣对杭后之死并无哀悼之心,反而很怠慢,甚至有蜀地大臣拖延按例进香,皇帝都不曾动怒。 没有人打心眼里看得起这位在孝期内勾引郕王的继后。 也不知她对堡宗做过什么,堡宗在复辟后,派人将杭皇后挖墓撅尸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沂王与杭皇后说的客套话,她一个字都不曾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挚友惜儿的音容笑貌。 在坤宁宫里煎熬许久,待走出坤宁宫,沂王在一众锦衣卫与奴婢簇拥下,前往乾清宫赴宴,万贞儿长舒一口气。 今日这场除夕宫宴盛况空前,听说有一千二百桌。 乾清宫丹陛上点缀七层牌坊灯与高至十三层方圆鳌山灯,近侍上灯,钟鼓司作乐赞灯,一派繁华盛景。 自腊月二十四日起,乾清宫丹墀内每日昼间放花炮,至次年正月十七日方止。 此次宫宴盛况空前,礼部负责总体调度,光禄寺负责膳食,从选菜到摆座,事无巨细禀报景泰帝。 庆幸沂王是皇亲国戚,即便身份尴尬,也被安排在内殿里,只不过沂王身侧若坐的如果不是太子就好了。 沂王的坐席紧挨着太子朱见济,在如此严肃的宴会上,太子朱见济罕见地温文尔雅,时不时温煦关怀沂王这个堂弟几句。 沂王亦是演技精湛,与太子兄友弟恭,相谈甚欢。 殿柱旁,万贞儿朝那两个时常来西内冷宫吓唬沂王的奴婢邪恶冷笑,扬了扬青筋暴起的拳头。 冷不丁掌心被塞进一块精致糕点,竟是小花,万贞儿瞬时眉开眼笑,接下来沂王又悄悄投喂美食。 跪坐在太子身后的奴婢羡慕地直咽口水。 最先端上来精致的小点心,名曰小花,紧接着是五种贡品水果组成的果子五般,五种风味各异油炸佳肴烧炸而成的烧炸五般。 端坐在一旁的太子朱见济满眼鄙夷,堂弟朱见深愈发言行无状,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只顾着低头吃东西。 他不仅狼吞虎咽,还将食物悄悄塞给身后的奴婢吃,甚至还将盘中佳肴搬空,藏在奴婢身后的小包袱里。 更无耻的是朱见深竟唤来他的奴婢一起偷吃,让他们多上好些菜肴。 直到朱见深将比他脸庞还大的凤鸡与比他半截手臂还长的双棒子骨藏在包袱里,又厚脸皮让奴婢再端些马牛羊胙肉饭,太子脸上终于挂不住。 “沂王,今日是除夕宫宴,乾清宫里都是皇族亲眷,休要丢皇族颜面。” “是。” 朱见深嘴上乖巧,转头将一大块油汪汪的银锭饼和油饼塞到身后鼓囊囊的包袱里。 太子气得抓起一个贡橘,恨不能狠狠砸在混账堂弟脑门上,到底还是顾及颜面,咬牙将贡橘放在堂弟桌案上。 “太子殿下,您桌案上的果子五盘还要吗?可否赐给小王?” 朱见济无语至极,随手将果盘推给饿死鬼沂王。 “殿下,开始祝酒啦。” 太子身后的奴婢小声提醒。 万贞儿忙不迭依样画葫芦提醒沂王:“殿下,开始祝酒啦。” 在盛大宴会时,需要依次喝九次酒。 每喝一次酒,都有专门乐曲和歌舞相伴。 皇帝喝第一杯酒时,乾清宫内奏起《炎精开运之曲》和《上万寿之曲》,钟鼓司、四斋、玉熙宫、司乐司联袂歌舞,鼓乐喧阗为庆贺焉。 接下来太子心腹奴婢提醒太子,万贞儿就原话提醒沂王,沂王就偷瞄太子,跟着太子行礼仪。 “太子爷,轮到您出列为陛下献新春祝词啦。” “太子爷之后是二位公主殿下,紧接着轮到沂王殿下献新春祝词并祝酒。” 一华衫宫监跪坐在沂王身侧倒酒,竟是钱能。 万贞儿如虎添翼,紧绷情绪勉强能安。 “沂王殿下,轮到您到御前祝酒。” 在司礼监太监的提醒下,沂王掸衣正冠,垂首出列。 歌舞已歇,乾清宫内一时鸦雀无声。 “嘶啦..” 一阵突兀裂帛声回荡在乾清宫内,竟见沂王所穿的华丽亲王衮服顷刻间裂开一道缝隙,众人面面相觑。 沂王似乎毫无察觉,仍是谦卑曲膝跪地,他一叩拜,后背的中衣顷刻间裂开。 “殿下!” 万贞儿装作惊慌失措,抓住沂王的斗篷,冲上前裹紧衣衫不整的沂王。 主仆二人被反应迅速的司礼太监一顶暖轿请出乾清宫,送回了西内冷宫。 紧接着门可罗雀的西内冷宫相继迎来负责御用服饰制作的针工局管事,负责御用面料织造与染练的内织染局管事。 巾帽局送来的破衣烂衫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亲自盯着送走。 不到两个时辰,沂王的衣柜就已焕然一新。 沂王不必再去参加繁琐宫宴,主仆三人乐得清闲,刻意将西内冷宫殿宇内外点缀装饰一番。 守在西内宫门外的锦衣卫冷得直搓手,竟瞧见西内里的囚徒主仆乐呵呵贴春联,在门楹上悬挂桃符板,殿门两边还挂起喜庆的六角宫灯。 三个囚徒,却将冷宫硬生生装点出浓厚年味,令人唏嘘。 主仆三人用炭灰塑成神仙塑像,放在殿门两侧,满身满脸都是乌漆嘛黑的炭灰。 季铎正在庑房里吃铜炉火锅,透过敞开的明瓦窗,看那人黑漆漆脸庞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皓齿,不禁莞尔。 除夕夜,紫禁城内外火树银花不夜天,分外热闹。 一魁梧锦衣卫拎着精巧食盒打帘入内。 “大人,老夫人派人来问您何时归府。” 季铎不语,蹙眉将烫熟的羊肉片丢回铜炉火锅里:“明日归府。” “大人,司礼监派人来传话,明日辰时沂王需随御驾行祭祀,再往南苑捶丸赛马,后日酉时回西内。” “祭祀?”季铎放下酒盏,默默良久:“告诉我娘,三日后午时方归。” “大人,这是夫人送来的点心。” “哦,你们拿去分食。” 西内冷宫正殿中,主仆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 惊闻巾帽局在大年夜被景泰帝处死三名正副管事之后,尚食局连夜送来丰盛食材。 米缸里泛黄的陈米换成今年新进贡的店集贡米,蒸煮后饭粒柔韧甘甜,托沂王的福,万贞儿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贡米。 光是吃白饭都香迷糊了,万贞儿没出息地吃下两大海碗白米饭。 沂王还大方地赏赐给她与钱能三大块金馃子。 吃饱喝足,主仆三人围坐在火炉边商议明日沂王随御驾行祭祀,再往南苑捶丸赛马围猎事宜。 “明日祭祀,宫女不得出席,覃勤,你需紧跟在殿下身边。” “待殿下与你离开西内,我就卷铺盖睡到库房里头看守,静候殿下归来。” “殿下,奴婢陪您在空地上练习捶丸,捶丸并不难,只需球杖将球击入球窝即可。” 沂王年幼,尚未沉溺于王公贵族喜欢的捶丸游戏,万贞儿担心明日沂王在众人面前露怯。 “可是西内并无球杖,如何练习?”覃勤忧心忡忡。 “不慌,我即可为殿下做球杖。” 万贞儿焦急到院中凋敝树丛中寻合适的长棍,最后寻到小厨房里,将笔直的烧火棍绑上砸扁的勺子,勉强做出一支球杖来。 主仆二人借着紫禁城夜空中璀璨瑰丽的焰火,在空旷后殿里练捶丸。 沂王练习捶丸之时,目光时不时看向紧闭宫门。 万贞儿知道沂王在等着周贵妃做的衣衫。 直到更深人静,沂王怏怏不乐就寝。 子夜时分,万贞儿躺在松软的锦被中,舒服得轻哼两声。 上好的银骨炭将寝殿烘得温暖如春,披在后背的铠甲都变得暖烘烘。 沂王趴在她怀里酣然入梦。 日子愈发有盼头。 第二日清晨,万贞儿目送沂王与覃勤离开西内,将被褥与炭盆搬到库房里,四仰八叉躺在温暖被褥里偷懒。 沂王不在真好,她能躺尸到晚膳,不用当牛做马。 呼呼大睡到不知什么时辰,万贞儿打着哈欠悠闲起身,割下两斤昨日尚食局送来的新鲜鹿肉与羔羊肉围炉烤串,拥炉赏雪。 吃饱喝足,她锁紧库房,又奢侈烧一大桶热水顺便偷来一把沂王沐浴的澡豆沐浴。 丝瓜瓤泡过热水与澡豆之后,软绵适中,搓澡最舒服。 万贞儿边搓澡边哼哼唧唧唱歌,待搓干净身子,她将做好的面膜敷在干燥皲裂的脸上,仰躺在浴桶里闭目小憩。 如果西内冷宫的日子今后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她能待一辈子。 “呼哧呼哧..” 倏然传来一阵喘息声,离得很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万贞儿吓得睁开眼睛,一睁眼,险些与一张肥头大耳的猥琐面庞亲吻。 竟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太监阮忠! 阮忠看人的眼神总蕴着让人恶心的油腻感,听闻他折腾死三四个对食。 同为太监的覃勤对阮忠的评价更是让人做呕:“阮忠此人,虽是刑余之人,身体残缺,却极重女色,树上有个洞都恨不能戳两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借种 第24章 借种 阮忠伸长脖子, 色眯眯凝视坐在浴桶里的万贞儿,透过清水, 将诱人美色尽收眼底。 “哟,洗澡呐!” 阮忠一双三角眼在她身上逡巡视奸,万贞儿强忍反胃,挤出谄媚笑容,朝下流无耻的阮忠抛媚眼:“什么春风将哥哥您送到我这来啦!今儿还真是奴婢的黄道吉日。” “贞儿妹妹,沂王离宫,你独居西内难免空虚寂寞, 我心疼你, 巴巴跑来悄悄陪你,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阮忠摊开手心, 露出掌心一对成色绝佳的南红耳坠子。 万贞儿强压下恐惧,装作镇定从容, 故作媚态从浴桶里踏出。 “这南红耳坠成色绝佳, 阮公公是从何处得来的宝物,贞儿受宠若惊。” “贞儿, 你身子真白真软。” 阮忠眼睛都看直了, 从前那些个宫女沐浴之时遇见他, 只知道脆弱哭求, 吓得花容失色,脆弱地随便玩玩就死了。 万贞儿果然与众不同, 不曾扭捏作态,而是大大方方起身让他看个够。 阮忠一双三角眼冒出精光, 她定早已对他芳心暗许,才会对他眼角勾情。 “是皇后娘娘赏赐,我留着谁都舍不得给, 你身上哪哪儿都白嫩润滑,衬你正好。” 万贞儿忍着恶心,柔媚娇笑:“承蒙公公赏识,贞儿受宠若惊,春宵苦短,贞儿定不负公公美意。” “阮公公稍候,容奴婢穿戴整齐,你我对饮几杯合卺酒,再承您的美意。” 万贞儿努力让语调平静,不疾不徐抓过衣衫,绕到屏风后。 即便隔着一道屏风,也能感觉到阮忠淫邪的目光穿透而来。 她系肚兜的手都在发抖,压根系不上。 一咬牙,索性直接套上中衣与外袍裙褂,哆哆嗦嗦系好裙带,萝袜都来不及穿上,跛拉着绣鞋径直踏出屏风。 这边厢阮忠被万贞儿一通快刀斩乱麻的举动整得脑袋心猿意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万贞儿这个奴婢忒狡猾,方才若她裸裎困在浴桶里反倒乖顺,定只能由他搓圆揉扁。 可这奴婢却一反常态,轻松闲聊两句,将他绕得云里雾里,趁机穿好了衣衫。 万贞儿走出屏风之时,回味过来的阮忠急得一个箭步冲过来。 他并不担心今日失手,早就见识过万贞儿的泼辣,他今日处心积虑准备好几手,就不信拿不下她。 万贞儿已将发髻挽好,不再是困在浴桶里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她放开手脚迎战,随手抄起放在妆镜前防身的柴刀,悄悄藏在身后。 庆幸她为节约烛火,只点一根蜡烛,烛心哔啵作响,屋内愈发昏暗。 “万贞儿,你若从了咱家,咱家定求太子殿下将你赐给咱家,定不会委屈你的,许你当菜户,而非对食,你死后,能正儿八经上阮家族谱祭祀。” 万贞儿被阮忠的无耻震惊,这个混蛋竟想让她当菜户,让她死后都无法自由! 所谓菜户,是明代宫中宦官与宫女结成形同夫妻的伴侣关系,双方财产共享,终生相守。 紫禁城内的宫女与太监对食,若双方感情破裂,还能一别两宽,可若是沦为菜户,死都要与太监埋在一起! 太监们为诓骗宫女当菜户,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谎言诱惑她们。 年轻的宫女目光短浅,被有权势或容貌俊俏的太监诓骗,芳心萌动,以为寻到良人,沦为菜户,菜户在紫禁城里一度盛行。 一听到阮忠要求太子赐婚,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 阮忠是郕王潜邸心腹,听闻曾在北京保卫战之时,救过景泰帝,因此瘸了一条腿。 景泰帝登基之后,阮忠逐渐退出权力核心,甚至不曾在史书留下痕迹。 他靠着过硬的才学与救驾之功,又与杭皇后沾亲带故,得以在东宫站稳脚跟,更是成为太子朱见济的心腹奴婢之一。 若阮忠去求赐婚,定能心想事成。 此刻万贞儿满脑子都是覃勤提及阮忠之时,提及的那些被阮忠买来安置在紫禁城外的可怜姬妾。 她们死状千奇百怪:谷道破裂、采红养生、双.乳.被咬伤,残缺不全、丧心病狂的阮忠甚至还会吃年轻女子的肉食补… 惊惶无用,万贞儿压下恐惧,强迫自己冷静,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娇嗔道:“阮忠哥哥,今日您来西内陪我,若被太子知晓,太子岂会给您赐婚,沂王定也会闹腾起来。” “您也知道,沂王素来骄纵任性,若贞儿连累您,定万死难赎。” 阮忠胸有成竹摆手:“贞儿,你若不说,今日没人知道我在西内,放心吧,我顾惜你的名声,岂会做出不尊重你的龌龊之事。” “可外头看守的锦衣卫知道您来了,我担心他们乱说话,害了哥哥的好名声。” 万贞儿趁机套取有利信息,抽丝剥茧寻到一线生机。 “无妨,我是趁锦衣卫换防之时,趁夜从后殿狗洞钻进来的。” “今日看守西内的锦衣卫都沂王前往南苑,即便他们看见,也不敢说什么。” “贞儿,贞儿,你身子真好看,让哥哥再看看。” “我年岁不小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待你我成婚,到时候我寻本家堂兄借个种,我们多生几个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 “今后你不再为奴为婢,坐享泼天富贵,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阮忠迫不及待从袖中取出玉势假根,稍一用力,眼前美人顷刻间香肩半露。 美人肩上却赫然出现一道血红牙印。 阮忠正要发怒,待看清那牙印细小,并非男子留下,而是孩童的咬痕,才勉强压下怒意。 “沂王那小毛孩子岂懂何为怜香惜玉,瞧瞧都把你咬伤了。” 万贞儿恨不能一巴掌打死阮忠,前日半夜,若非阮忠吓唬沂王,又岂会害得沂王梦魇,将她肩膀咬伤。 也不知那晚沂王梦见什么,差点将她肩胛骨咬断。 哄睡沂王之后,她忍痛起来处理伤口,半边寝衣都被鲜血染红。 沂王掉落的第一颗乳牙,还嵌在她肩胛骨里,这道咬痕深可见骨,将一辈子如影随形。 幸亏是小孩子的咬痕,否则宫女每年例行体检之时,她长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贞儿妹妹,跟了我,我定让你离开西内冷宫这鬼地方。”阮忠忍不住在万贞儿白皙细腻的香肩摸一把。 “哦,那我就放心了!”万贞儿眸中杀意一闪而逝,没有人知道阮忠今晚来西内冷宫。 倘若他死在这,定也不会有人知道。 “放心!你跟了我,可放一百个心。” “好啊。”万贞儿扭着腰肢主动投怀送抱,冷笑抡起藏在身后的柴刀,一刀劈在阮忠肥腻的猪头脸上。 在紫禁城里没人比她更了解如何让一具尸体消失。 阮忠死得很快,柴刀嵌进他脑袋,万贞儿费劲拔出柴刀,再一刀斩断他的脖颈。 热气腾腾的血液喷涌而出,万贞儿满头满脸沾满黏腻血污。 来不及收拾血淋淋的现场,万贞儿将阮忠一块一块丢进木桶里,抬到小厨房里毁尸灭迹。 阮忠的衣物扔进熊熊燃烧的灶膛中,他所穿的衣料皆为软绸,烧起来异味轻,几缕黑烟之后,化为灰烬。 担心烧尸首的气味引来锦衣卫,万贞儿捂着鼻子在剁碎的尸块里猛加佐料腌渍。 烧人肉的味道极为复杂,毛发燃烧时发出难闻臭味,脑髓与内脏烧起来是甜香的味道,肌肉与肌肤烧起来类似猪肉与牛肉混合的味道。 若经常杀人烧尸,定会对人肉的味道终身难忘。 油腻的阮忠全身肥油,剁起来颇费周章。 她剁得很大声,今晚紫禁城燃放焰火,彻夜不歇,是最好的掩护。 万贞儿剁尸的节奏,紧随焰火爆鸣之时,没有人会察觉出异样。 景泰四年元月初一,看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尽数跟随沂王前往南苑。 季铎面色铁青站在狗洞前,手掌愤恨按在刀柄上,只待那阮忠从狗洞中钻出,一刀斩下他的狗头。 再冲进西内,将万贞儿那淫.妇一并斩杀。 她身边从不缺男子围绕,如今落魄到与太监媾和,连阮忠那样不堪的太监都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简直下贱至极。 很想立即冲进去将那二人立即斩杀,方解心头之恨。 当年他在瓦剌命悬一线,几度濒死,他竟将那样不堪的女子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如今!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砰砰砰... 暗夜里,从西内冷宫传出剁肉的声响,好啊,这对奸夫淫.妇快活够了,竟心情大好半夜三更剁肉吃。 季铎气得翻墙冲进西内,朝发出声响的炊室狂奔。 昏暗炊室内,却并未旖旎香艳场面,那人浑身染血衣衫不整,正用卷刃的柴刀剁手臂,人的手臂。 鼻息间充斥熟悉的梦魇气息,季铎脸色煞白,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季铎被眼前的血腥画面震慑,许久才回过神来:“万贞儿,你..你在做甚!” 身后陡然传来季铎的声音,万贞儿险些剁到自己的手指,此时举着柴刀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都随沂王前往南苑,唯独季铎独自看守。 以季铎对她的憎恶,即便她死在西内冷宫里发臭腐烂,季铎都不会踏足西内冷宫里瞧她一眼。 万贞儿就是笃定季铎绝不会踏足西内冷宫,才敢胆大包天在深夜杀人碎尸。 没有锦衣卫看守的西内冷宫,任何人都能上前踹门,阮忠这个王八蛋才会深夜前来骚扰她。 以季铎的身手,岂会不知阮忠潜入西内意图不轨。 阮忠定是在季铎默许下前来,万贞儿在心底愤恨将季铎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面对心狠手辣的季铎,万贞儿无计可施。 她记得从前浓情之时,季铎性子良善温润,对付他无需太多心计,也不知如今故技重施,能否逃过一劫。 若今日难逃一死,她定要告发季铎不作为,死也要拉他当垫背。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悲悲戚戚冲进季铎怀里,装作恐惧啜泣。 “你怎么才来!呜呜呜,他要强.暴我,我好怕,你怎么才来!” “季大人,我知道你厌憎我,可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呜呜呜...我杀人了,怎么办啊,我杀人了呜呜呜..” 万贞儿扑在季铎怀里,趁机将腥臭的血污蹭在季铎软甲上,嘶... 他的铠甲冰冷坚硬,脸都刮疼了。 “贞儿,对不起,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季铎懊悔不已,心疼扯下披风,将瑟瑟发抖的弱女子裹紧。 暗夜里,万贞儿裹紧披风,装作楚楚可怜啜泣不止,瑟瑟发抖蹲在门边,等着季铎兴师问罪,对她严刑逼供。 他抓住她杀人的把柄,岂会轻易饶恕她。 新仇旧恨一起算,万贞儿连遗言都准备好了。 岂料季铎非但不曾逼供,反而将碎尸搬到院中柿子树下,半瓶化尸水就让阮忠尸骨无存。 万贞儿正懵然之际,季铎竟烧好一大锅热水,俯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贞儿,能自己沐浴吗?你必须尽快清理痕迹,别怕,我永远不会再对你弃之不顾。” 万贞儿哑口无言,季铎到底希望她会自己洗澡还是不会啊。 如果她忽然健步如飞麻溜洗澡,以季铎的心思,定会猜忌她的动机,觉得她方才的柔弱都是在敷衍。 万贞儿欲哭无泪,将心一横,她必须完美扮演好蜷缩在季铎怀里柔弱无助的小鹌鹑。 啊啊啊!她真是开年不利! 大半夜不仅被阮忠看光身子,还要在季铎面前牺牲色相。 “我..我害怕,身上没力气...”万贞儿趴在季铎怀里咬牙切齿。 季铎小心翼翼将她放进浴桶里,面颊绯红闭着眼睛为她擦洗。 每每触及到敏感之地,万贞儿想死的心都有,若非季铎难杀,今晚她定宰了季铎这混蛋。 从头到脚都被季铎隔着纱巾搓揉一遍。 万贞儿强忍羞耻被季铎穿好衣衫,仰躺在薰笼前,任由季铎伺候她烘干头发。 担心季铎看穿她,万贞儿全程不敢睁眼,略带薄茧的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的呼吸近在眼前。 他来时似乎喝过梅子酒,呼吸都是梅酒淡香,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血腥气息。 大年初一夜半,杀人碎尸后,与前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前任还对她恨之入骨,真怕季铎一个错手,拧断她的脖子,万贞儿后背直冒冷汗。 “贞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万贞儿心底叫苦不迭,她到底要过得好还是不好? 若她说自己过得好,季铎定会觉得她对退婚全无半点愧疚,离开他之后,反而过得逍遥自在,定会心生不满。 人性本恶,都希望旁人过得不比自己如意。 这是一道送命题。 万贞儿鼻子一酸,吓得呜咽回应:“不好,当年你前往瓦剌,你娘就送来书信辱骂我,讽刺我属羊命劣,虽招贵夫,却常有疾病,天生克夫,她说我若不与你退婚,你就回不来。” “还有你那位在宫正司当女官的姑母,更是时不时刁难我,好几回差点没法活着见到你。” 她一堆假话中,唯独委屈是真的,当年若非季铎的姑母落井下石,她也不会被逼到自毁前程,几度濒死。 收起委屈情绪,万贞儿继续满口扯谎。 “也许你娘说得对,你瞧,我退婚没多久,你就平安归来。” “季铎,你我之间注定有缘无份,我知道你恨我退婚,可..若你能平安归来,我不后悔退婚,如今你已娶妻,我在西内冷宫里过得也挺好。” “求你高抬贵手,宽恕我退婚一事。” “我已遭报应,深陷在西内冷宫这泥潭里,迟早逃不过横死,就不劳烦你动手了...” 万贞儿越说越伤心,垂泪不止,并非是伤情与季铎的旧情。 而是吓的,她今晚吓得胆儿都飞了。 要不是为保住狗命,她才没心思对着前未婚夫说肉麻兮兮的鬼话。 惊魂未定杀人碎尸之后,还要可怜巴巴在这装柔弱菟丝花,糊弄前未婚夫,她的命好苦啊!! 她好困,只想尽快走完这个惊悚魔幻的狗屎剧情,赶快躺尸。 好困,她眼皮子都睁不开,索性装死,趴在季铎怀里呼呼大睡。 不对! 万贞儿强撑起眼皮子,她困的不正常,肯定是阮忠那个王八蛋对她动了手脚。 完了,万贞儿闭眼之前眼泪汪汪。 她信季铎是正人君子,却信不过自己,她担心阮忠给她下乱七八糟的虎狼助性之药。 ..... 万贞儿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肩头一阵冰凉触感,登时毛骨悚然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掀起被子查看身子,看看贞操还在不在。 不怪她害怕,紫禁城每年立春都会对宫女例行体检,若她被男子破了身子,又寻不到皇帝临幸的记录,是秽乱宫闱的灭族死罪。 贞操不重要,她的小命最重要! 左手臂上的殷红守宫砂还在,下边并未察觉出任何疼痛不适感,万贞儿长舒一口气。 “为何一醒来就看手上红痣?可觉得哪里不舒服?”沂王关切询问。 站在一旁端茶的覃勤瞅一眼万贞儿手臂上的守宫砂,小声提醒道:“殿下,那不是朱砂痣,紫禁城内云英未嫁的宫女在同寝承幸之前,都会在手臂点守宫砂,若与男子..那..那什么,守宫砂就会消失。” 沂王才六岁,覃勤支支吾吾,没敢说太明白。 看到沂王,万贞儿悬着一整晚的心,终于能安。 “殿下怎么回来了?”万贞儿捂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 “本王只恨归来太迟!” 朱见深愧疚万分,万姐姐肩头触目惊心的牙印,是他那晚梦魇之时留下的,她伤得这般严重,却轻描淡写说是蹭破皮的小伤。 万贞儿心下一惊,沂王的语气神态不对,他定知道她杀了阮忠! 没想到季铎为不得罪太子与沂王,竟将她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沂王处理。 沂王自身难保,又岂会为她违抗太子。 万贞儿心知今日难逃一死,垂头丧气艰难爬起身跪在床榻上。 “殿下,奴婢给殿下惹出滔天大祸,奴婢只求留下全尸,若真要处死奴婢,请允许奴婢死在西内。” 鬼知道太子会如何折磨她,倒不如死在沂王手里,至少她能走得安详无痛。 脑门被沂王赏赐一颗爆栗:“胡说什么!本王与季大人已将此事处理妥当,你不必担心。” “阮忠本该出宫替太子采买物件,因钱财外露被劫杀在所难免,几日后,运河上将出现一具泡烂的面目全非尸首,身怀大内牙牌。” “阮忠有逛花楼的恶习,更是运河花船常客,时常与嫖客起争执,被嫖客蓄意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万贞儿长舒一口气,有季铎帮忙,阮忠之死将天衣无缝。 “只是你肩上牙印极深,祛不掉,对不起。” 此刻万贞儿心不在焉,她不担心被沂王知道杀人,却担心被季铎抓住她杀人的把柄。 季铎是景泰帝心腹,他为何会帮助沂王的奴婢掩盖杀人真相? 她就怕季铎在憋大招,哪一日将这口黑锅扣在沂王身上。 “莫要胡思乱想,万事有我!” 沂王亲自端来汤药,伺候万贞儿服药。 有沂王陪伴在身边,万贞儿绷紧的情绪彻底送下来,沉沉入睡。 朱见深坐在万姐姐床前,时不时为她擦冷汗,待万姐姐熟睡,朱见深轻手轻脚去书架翻找。 他性子多疑,方才覃勤一番支支吾吾,倒叫他愈发疑惑不解,关于万姐姐之事,他必须了如指掌。 覃勤奉茶入内之时,愕然发现沂王满脸通红坐在床边,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您是否贵体有恙?为何面色潮红不退?” “热…热的。” “热吗?那奴婢撤走些炭火。”覃勤挠头看窗外鹅毛大雪。 “不…不必。”朱见深仰头将书册盖在烧红的脸上,掩去羞赧神色。 原来男女同榻还能那样…原来让女子守宫砂消失,男子与女子之间还需… 亏他还傻乎乎担心与万姐姐同寝,她的守宫砂会消失。 《礼记·内则》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 一想到明年他七岁生辰之后,不能再任性与万姐姐同床共枕,就觉烦躁不安,陌生的情绪搅乱他思绪,他心乱如麻端坐在书桌前,抄了半宿经书。 …… 万贞儿因祸得福,被沂王强行按在床榻上歇息,直到正月初五这日,才准许她下床走动。 自从那夜惊魂,万贞儿甚至不敢单独沐浴,央着覃勤站在门外守护。 “覃勤!”万贞儿躲在屏风后沐浴,每隔一会,总忍不住忐忑不安唤覃勤一声。 “在呢,你洗快些。” “覃勤!” 万贞儿等候片刻,并未等到覃勤回应,一颗心瞬时揪紧,忍不住恐惧发抖。 她很怕,甚至不敢转身,就怕身后出现一张猥琐的脸庞,就怕漆黑窗外探出一张狞笑的鬼脸。 “万姐姐,本王在这。” 竟是沂王! 在听到沂王温煦声音那一瞬,恐惧烟消云散。 沂王在屏风外翻书的声音很大,即便她不开口询问,也知道沂王守在屏风外。 自那日之后,主仆二人形成默契,每当万贞儿去耳房沐浴,沂王定会搬来小马扎,亲自守在屏风外,雷打不动。 正月十五上元节,万贞儿满眼笑意,手中提着沂王亲手做的蟹灯,穿着喜庆,口中振振有词:“蟹灯蟹灯,有钳有钱!八方来财!明年我定富甲一方。” 覃勤手中拎着寓意延年益寿的鹤灯,嘲笑万贞儿是个横冲直撞的财迷。 万贞儿哪里肯吃亏,转头做一盏王八灯送给覃勤,祝他寿比王八。 随着紫禁城内漫天焰火璀璨绽放,沂王手中拎着万贞儿做的兔子花灯,捂着耳朵在后殿放爆竹。 往年上元节,观看鳌山灯火烟花,是宫中上下翘首以待的一大盛事,奴婢们都会前往午门附近看鳌山灯,赏花灯、吃元宵、打灯谜。 午门前更有表演古彩戏法、顶杆、钻圈以及蹬车轮等杂伎。 万贞儿能在上元节那日疯玩到宫禁落锁。 今年沂王并未被邀请参加上元宫宴,万贞儿与覃勤二人只能待在西内冷宫里陪伴沂王。 主仆三人吃过元宵,万贞儿将准备好的礼物献给沂王。 沂王从南苑带回几块狐皮与鹿皮,还有兔毛,万贞儿给沂王缝制了一身墨狐斗篷,又给他做两对兔毛暖耳,一条兔毛围领,一双鹿皮手套。 剩下的细碎皮料,给覃勤缝制一双杂色暖耳与手套,又给自己做一对暖耳,给钱能与梁方二人也分别缝制一对暖耳。 她正月初五在狗洞前垒砌石块,通知钱能今晚来狗洞取上元节礼物,今晚钱能定会来赴约。 万贞儿早就打听过了,季铎今晚休沐归家,绝不会出现在紫禁城,她不必担心季铎阻挠。 兴冲冲准备好礼物,万贞儿在宫禁前一个半时辰前往后殿狗洞,喜滋滋钻出狗洞那一瞬,眼前赫然出现一盏精致走马灯。 一仰头,万贞儿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她怎么钻到季铎屋里了?抬头差点撞到竹床! 此刻季铎正端坐在桌前,眉眼温柔朝她招手,唤她过去吃汤圆。 万贞儿难以置信伸手掐自己手臂,直到手臂传来刺痛,她才回魂。 季铎脑子是不是有毛病!竟搬来行军帐,将他歇息之地安置在狗洞外边! 热气腾腾的汤圆递到她面前,是她喜欢的花生馅儿,头一回觉得花生馅汤圆味道如此惊悚! “多谢季大人。”万贞儿欲哭无泪,挤出笑容,低头乖乖吃汤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妖妓 第25章 妖妓 “贞儿, 西内冷宫凶险万分,你万不可久留。” 季铎终是忍不住冒险提醒, 他不敢告诉她,沂王夭折,只是时间问题。 陛下换太子除了私心作祟,想将帝位留在自己这一脉,还有一件骑虎难下的原因。 陛下若不换太子,满朝文武都只觉得陛下只是在代掌江山,大明江山迟早会回到太上皇一脉, 自是不敢对陛下推心置腹, 朝堂上诸多政令无法顺利推行。 沂王必死无疑,只因他曾经是太子, 只有他死,太子才能坐稳东宫, 否则朝堂上总有质疑声。 季铎满腹苦水无处发泄, 不敢与贞儿说明白,她知道越少, 对她越好。 “我知道。” 万贞儿放下汤碗, 幽幽叹气:“但你又为何留在西内?” 季铎官居四品, 又是京官, 按理说日日都需上朝。 他不去朝堂上卷前程,为何要守在西内这鬼地方? 季铎颇得景泰帝赏识, 他该抓住机会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才对,为何要远离朝堂? 她才不信季铎是因为她, 才放弃前程痴心守在西内冷宫,否则二人也不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我不喜上朝,区区四品芝麻官而已, 上朝只能站到殿外风吹雨淋,连陛下的脸都看不清楚,还不如躲在西内吃肉喝酒。”季铎打趣道。 万贞儿听得拳头痒,他才二十岁就官居四品,竟然嫌弃是芝麻官,要朝堂上那些两鬓斑白才夺得上朝机会的官员如何自处? 难怪大明文官武德充沛,擅长殴打同僚! 若季铎是她的同僚,敢在她面前孔雀开屏,她也想打他闷拳泄愤! “贞儿,倘若我能救你出宫,让你恢复自由身,你可愿意?季铎鼓足勇气开口。 “条件是什么?” 万贞儿语气毫无波澜,天上不会掉馅饼,在紫禁城更甚,也许会丢命。 她信季铎会救她,不如信沂王能知恩图报,赐她金银珠宝,赐她父兄高官厚禄。 “来年开春,我会求陛下将你赐给我。” “赐给你做甚?当妾?” 万贞儿气得发抖:“季大人,何故害我?你若看我不顺眼,一刀给我个痛快。” 她是疯了才会放弃当帝王妾的机会,委屈自己当季铎的小妾! “不是,我与你开玩笑的。”季铎讪讪说罢,掀开桌案上的食盒,我没那通天本事。 竟是便宜坊的焖炉烤鸭! 万贞儿眼前一亮。 便宜坊创立于永乐十四年,六百年后,仍是北京历史悠久的老字号。 旁人都只知创立于清朝同治三年,传承仅一百六十多年的全聚德烤鸭,殊不知便宜坊的招牌焖炉烤鸭才是老饕最爱。 她最喜欢吃便宜坊的烤鸭子,从前季铎当差之时,总会给她带一只烤鸭。 李惜儿那死丫头也喜欢吃,她最喜欢吃鸭屁股。 “季大人好口福,奴婢都看饿了!” 看到便宜坊的烤鸭子,万贞儿借坡下驴,免得尴尬,却又想起故人,不禁黯然。 “这几日大鱼大肉太油腻,帮帮忙,将这只鸭子解决掉。” “那就多谢季大人,方才我也是开玩笑的。”季铎对她的心思,她不敢懂,更不敢回应。 万贞儿装傻充愣,揪下鸭屁股,犹豫一瞬,将鸭屁股丢进炭盆里,祭奠惜儿。 “贞儿!除夕宫宴一事,你该寻我商量,沂王太过冒进,虽争来一时宁静,却得罪了皇后,未免得不偿失。” “你可知除夕宫宴风波之后,陛下震怒,派人去坤宁宫将皇后申斥一顿,并禁足三月,如今由唐贵妃暂摄六宫。” 唐贵妃? 万贞儿愣怔几许,想起历史上景泰帝的后妃只有三个半。 一位是废后汪氏,一位是继后杭氏,还有一位是被堡宗强迫殉葬的皇贵妃唐氏。 至于剩下那半个嫔妃,就是大名鼎鼎的与景泰帝在供奉列祖列宗的奉先殿中苟且的妖妓李惜儿。 万贞儿对妖妓李惜儿愈发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诱得克己复礼的景泰帝与她在奉先殿这种祭祀祖宗的地方颠鸾倒凤。 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鏖战啊… 万贞儿脑海里已然涌出辣眼睛的颜色画面! “陛下已拟制晋封唐贵妃为皇贵妃,开春后将晓谕六宫,唐贵妃性子温婉和善,不必担心她刁难西内。” “嘶...” 万贞儿吃痛惊呼,变了,历史的轨迹竟发生莫名偏移! 历史上这位倒霉的皇贵妃在景泰七年才入宫承宠,为何会在景泰四年初就被提前封皇贵妃? “贞儿,小心杭皇后,她在陛下心中地位卓然。”季铎沉声提醒。 “我除夕夜见过杭皇后,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位故人吗?” 若万贞儿没有见过杭皇后,也许会对季铎的话深信不疑,可杭皇后的容貌,不得不让她揣测杭皇后受宠的真正原因。 见季铎避而不答,万贞儿啃一口烤鸭腿,满不在乎道:“难道沂王什么都不做,皇后娘娘就能看沂王顺眼吗?” “杭皇后看不顺眼沂王,只是因为沂王是曾经的太子。” 满朝文武都不将杭皇后放在眼里,谁都知道郕王与杭氏在祖母张太后孝期搞出婚前庶长子。 彼时万贞儿还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孙太后与堡宗极力压下此事,堡宗还在杭氏生子当日赏赐厚礼。 杭氏诞下朱见济之后,孙太后与郕王的母妃吴太妃二人又考察杭氏足足一年。 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二人实在看不上这个在孝期厮混生子的杭氏,才另外指婚闺秀汪氏为郕王妃。 “皇后终究是皇后。”季铎严肃提醒。 “对对对。”万贞撕下一只烤鸭翅递给季铎,她记得他喜欢吃鸭翅。 季铎接过鸭翅,与贞儿围炉闲话家常。 期间钱能畏畏缩缩牵着一只哈巴狗儿路过,同情看她一眼,默默溜走,再蹓跶回来,巴巴儿蹲在红墙根假装遛狗。 万贞儿瞅季铎一眼,见他心情不错,赶忙取出暖耳丢给钱能,顺便收到钱能回赠的红烧猪蹄一只。 她与钱能早就被抓住一回,以季铎的性子,头一回不曾刁难,今后也不会。 目送钱能离去,万贞儿与季铎尬聊得头皮发麻,擦干净手,从弓袋袖中取出一封红纸包的银子。 “季大人,值此佳节,贞儿还未给季大人拜年,这是给您的红包。祝大人新春大吉,阖家美满。” 万贞儿与季铎虽无缘结发为夫妻,可两家到底是世交。 做不成夫妻也能做世交姐弟,身为长辈,今儿遇到季铎若不给一封红包,着实说不过去。 “万贞儿,我已年满二十岁,不是小孩子。”季铎愤愤将红包退回。 “那..那给家里孩子买糖吃。” 万贞儿挠头,这人真是讨厌,白送银子都不给她好脸色。 “我没有孩子。” 季铎失落道,若当年无意外,他们的孩子早该打酱油了。 “....” 万贞儿仿佛听到了大瓜,年已二十的季大人成婚已三年,竟生不出一个蛋,身体那么虚的吗? “啊..那...那祝你早生贵子。” 万贞儿尴尬不已,这天已经被她给聊死了。 季铎深吸一口气,劈手夺过红包,不想再听她说恼人的话。 气氛尴尬至极,万贞儿张张嘴,不敢吭声。 “大人,兴掌印正朝西内而来,还有百步之遥。”门外传来锦衣卫小声提醒。 一听到景泰帝心腹兴安,万贞儿腾地站起身来,顾不上擦嘴,抓起烤鸭就往狗洞里钻。 “贞儿,慢些。” 季铎小心翼翼托举她绣鞋脚底,将她推入狗洞内,待她离去,季铎将一副盾牌挡在狗洞前遮挡。 不成想,下属来报,兴掌印并非来寻沂王,而是来寻他的。 兴安是皇帝陛下的心腹,是陪伴与抚养皇帝长大的大伴,在景泰帝的心中,掌印太监兴安亦友亦兄。 季铎大惊失色,疾步相迎。 “季大人佳节吉庆啊!咱家今儿休沐,天寒地冻,特来探望季大人。”兴安人未到眼前,温和的笑声先至。 浦一踏入帐内,季铎尚未来得及斟茶,身后传来兴安焦急追问:“如何了?还找不到她吗?” 季铎脚步一顿:“掌印请恕罪,下官无能,下官在南京与江南等地搜寻两年,始终不见她踪影,是否消息有误?” “不不不,绝无可能,咱家得到的是确凿消息,当年若非出城遇到流民,也不会大意让她跑了!” “公公,寻到那人,对陛下也许并非好事,吴太后不喜欢她,您该知道,若强行将她带入宫,定会让陛下与太后生出嫌隙。” 季铎晓意提醒,兴安比他更明白将那人找回来的恶果。 兴安揣手淡笑:“是不是好事儿,得找到她,送到陛下面前,由陛下定夺。” “下官遵命。”季铎拱手应承。 “哎呦,来到这西内啊,倒是让咱家忽然就想起来如今在西内伺候沂王殿下的奴婢,似乎与那位是好友,那个什么万..万什么的。” 季铎屏息凝神,缓缓开口:“万贞儿。” “对对对,就是她,若再寻不到啊,你清明之后,就亲自去江南一趟,把万贞儿快死的消息散播出去,权且用这法子死马当活马医。” 兴安似笑非笑,伸手拍拍季铎肩膀:“季大人,秦淮河畔是销金窟,多去秦淮河附近的花楼找找,若找不到,再花心思排查排查暗娼土妓之流。” “一个弱女子还能去哪?定沦落到最下贱龌龊之地,塌腰承欢,卖皮肉苟活。 季铎蹙眉:“若她当真沦落风尘,又岂能带回紫禁城?” 兴安笑而不语:“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英雄不论出处,季大人何故对女子如此鄙薄。” 季铎心中鄙夷,兴安字里行间对女子的轻视与傲慢,令人生厌。 凭何弱女子只能沦落风尘苟活?简直荒谬。 此时兴安拎起一盏别致的走马灯把玩起来。 “咱家很着急,季大人,这件事,你必须办妥,若不然,万贞儿..就去死吧。” 季铎心下骇然,埋首躬身,愈发谦卑:“是!” “哎呦季大人,太子与沂王堂兄弟间兄友弟恭,何必惹太子殿下不快。” 兴安笑呵呵抬腿,将挡在狗洞前的盾牌踹开。 “沂王身弱,受不得...”季铎话还未说完,就被兴安打断。 “瞧你说的,小孩子多玩闹才能身子康健,陛下与皇后娘娘都不曾对太子来西内玩儿有微词,不是吗?” 季铎垂首:“是。” 兴安带来皇帝陛下的赏赐之后,笑呵呵拍拍季铎肩膀,哼着小曲儿,踅身往午门方向蹀躞而去。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将烤鸭吃光,收到喜讯,兴安并未来西内,而只是路过西内。 主仆三人松一口气,万贞儿寻来太师椅,站在太师椅上翘首看向午门方向。 “哇,今年的鳌山灯制作精丽,竟还有奇花与火马。” 万贞儿在椅子上跳起来,才能看到半截鳌山灯。 站在一旁的覃勤也想看,却只能踹一脚高大柿子树,不敢去爬。 西内冷宫奴婢若攀爬高于宫墙者,格杀勿论。 就连飞掠西内冷宫上空的鸟雀都会被射杀。 覃勤默默翻出昨日被锦衣卫射杀的鸽子,拔毛腌渍入味,串起来放在火炉上烤制。 “沂王殿下何在?”殿外传来季铎的声音。 万贞儿起身,西内冷宫大门对锦衣卫形同虚设,季铎从外打开门锁,飒沓入内。 “殿下,今日午门外灯会热闹非凡,您若想看,下官可带您去屋顶一观。” 朱见深对奢靡铺张的鳌山灯会兴致缺缺,却瞧见两个奴婢两眼放光,于是颔首:“有劳季大人。” “那下官抱您上屋顶。”季铎说罢,俯身要将小殿下抱起来。 覃勤抢先一步抱起沂王殿下,待要飞身跃起,却听殿下唤停。 “慢着,男女授受不亲,季大人,本王的奴婢就让覃勤来抱。” 万贞儿攀在季铎脖颈上的手臂迅速垂下。 季铎松开怀抱,挺立在一侧。 覃勤送沂王上屋顶之后,折返回来带万贞儿。 “啧啧,瞧你胖的,我差点没抱起来。” 西内冷宫只有三个活人,沂王是主子,还是个闷葫芦,季铎问一句,沂王惜字如金答一句。 苦命的覃勤甚至能从沂王回应的嗯字语调变换,精准分析出不同意思。 覃勤没事就喜欢与万贞儿斗嘴掐架。 她骂起人来能让人打鸡血,枯燥的冷宫日子一下子就被她骂燃,勉强能感觉到一丝活人气。 “放屁!我身型窈窕,个子高挑,哪里胖?”万贞儿气得辩驳。 她是山东女子,山东女子大多高挑丰腴,一米六五的身高才一百斤,哪里胖? “胖不可怕,我还能瘦下来,你今年都十二岁了,怎么还是个小萝卜头,还没我齐耳高!” 万贞儿说得是气话,幼年阉割的太监,因成年后没有充足的激素刺激骨缝闭合,非但不会矮小,反而大多身材挺拔高大。 而年长些才阉割入宫的太监身高则无显著异常。 万贞儿过新春臭美,特意换上能修饰姿态的弓鞋,那鞋底少说有六厘米高,加上鞋垫子,将她身高拉长至少十厘米。 十二岁的覃勤一米六出头,压根不算矮小。 “我呸!万贞儿!你绣鞋里垫千层底鞋垫子!厚的能压死头牛!都能垫到广寒宫去!” “啊呀呀,谁的红裤头破两个大洞还没补啊,回头我定要在某些人的红裤头后边缝两头猪。” 与覃勤拌嘴几句,万贞儿被稳稳当当放在屋顶上。 沂王正与季铎端坐在明黄琉瓦屋脊上闲聊。 放眼望去,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万贞儿震颤不已,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俯瞰紫禁城。 晃晃悠悠走到距离最近的季铎身侧,万贞儿小心翼翼坐在屋脊之上,支腮欣赏漫天璀璨焰火。 肩上一暖,季铎竟将他的斗篷压在她肩头。 不待万贞儿言谢,沂王竟起身坐在她怀里。 朱见深此刻心情糟透了,他坐在万姐姐怀里,下意识将季铎的斗篷推开,坐在万姐姐与季铎中间。 嗯?不知怎么一回事,憋屈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 季铎拣起斗篷,哭笑不得,没想到沂王如此护短,对奴婢宽厚体恤,如此也好,他能安心前往江南寻人。 一想到寻人,季铎忧心忡忡看向正与太监说笑的贞儿。 这两年,他在江南天罗地网搜索,岂会全无踪迹。 只是..只是真相着实不堪。 …… 二月初二这日,宫里要用黍子面做枣糕,以油煎后食之。 还需用白面和稀摊煎饼,这种煎饼有个特殊的名称,叫做薰虫。 宫中上下在制作薰虫饼同时,还需将床炕挨个用炊烟熏个遍,将藏匿一冬的蛇蝎或虫豸熏走。 尚食局早早送来二月才供应的河豚与芦芽汤,甚至还有桃花鲊。 用刚冒尖的芦苇小嫩芽做成的芦芽汤清鲜无比,再搭配盐和红曲腌制的桃花鲊,龙肝风胆都不换。 万贞儿与覃勤两个吃货,趁着沂王在书房闭门苦读的时候,为着最后一块桃花鲊差点打起来。 “万贞儿何在?” 殿外倏然传来陌生声音,万贞儿心下惊疑,为何有人来西内冷宫指名道姓寻他? 殿门缓缓开启,看到走在前头袖手的女官,万贞儿脚下一哆嗦,完了!今儿定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万贞儿,见过季嬷嬷。”万贞儿毕恭毕敬见礼。 “万贞儿,这几日是宫女一年一度验身之日,你在西内不方便来宫正司,我特来为你验身。” 万贞儿心如擂鼓,宫女验身并非多繁琐要紧之事,往年只会检查守宫砂,再让有经验的嬷嬷看宫女行走姿态。 宫女是否是处子之身,凭守宫砂与嬷嬷判断即可,为何今日季铎的姑母亲自前来。 “嬷嬷,奴婢守宫砂尚在,您请过目。”万贞儿从容挽起窄袖,露出殷红守宫砂。 又按照从前章程,背过身信步踏出几步之后,才从容转身。 未料季嬷嬷却板着脸摇头:“你在西内情况复杂,必须仔细验身!” “能有多复杂?西内冷宫只有沂王殿下与咱家在此,殿下年仅六岁,咱家是刑余之身,你在怀疑谁?”覃勤没好气质问。 这二人来者不善,显然冲万贞儿而来。 “莫不是要咱家请出沂王殿下来评理?”覃勤威胁道。 “不必,奴婢身正不怕影子斜。”万贞儿拦住覃勤,她不想得罪季嬷嬷。 季嬷嬷的手段如何狠辣,万贞儿三年前已领教过,若她按照章程还能被季嬷嬷刁难,她不介意扯开嗓子让过路的奴婢都来评理。 谁都知道,西内的奴婢最没脸没皮,可宫正司却是最讲体面与宫规之地。 见那丫头还算乖巧,季嬷嬷垂眸压下冷笑。 能让一个黄花大闺女破身,未必要靠男人折腾,她有的是法子折腾人。 只要她这个老资历到主子面前笃定她并非完璧之身,她定让万贞儿百口莫辩。 今日无论如何,眼前这狐媚子绝不能是完璧之身! 世间难道还有不怕晦气的男子,愿意亲身去试这残花败柳到底还是不是雏儿? 万贞儿被季嬷嬷带到偏殿验身。 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叉腰喝道:“万贞儿,脱光衣衫,躺在那边竹榻上,张开.腿。” “奴婢遵命。”万贞儿忍着羞耻,脱下裤子躺在榻上。 她眸中含泪,心酸不已,没想到有一日竟沦落到要用如此屈辱的方式证明清白。 她正心情忐忑靠在榻上,忽而听见一阵金属撞击之声。 万贞儿心下骇然,慌忙抬头,竟看见季嬷嬷拿着一尺多长类似改锥的奇怪器物,朝她逼近。 没料到季嬷嬷会用如此龌龊的方式诬陷她,万贞儿登时手忙脚乱爬起身来。 这一尺多长的尖锐之物若戳进她那,哪里还有清白可言。 在迂腐的古代,落红就是女人贞洁的唯一证明。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弹。” 季嬷嬷手里拿着给女子净身用的器具,准备按照吩咐,将万贞儿孕育子嗣的胞宫损毁。 “放开我!” 万贞儿张嘴狠狠咬住桎梏她的手臂,老嬷嬷痛呼一声,钳制在她手臂的力道减轻,她连衣衫都没穿,猛的起身冲出偏殿。 流年不利,这是她第三回 在陌生人面前裸.奔了.... 在礼教森严的古代,衣不蔽体跑到众人面前,等同于失洁。 她顾不得许多,若她被黑心肝的季嬷嬷毁去贞洁,她不但死得不清不楚,甚至还会株连族人。 “大胆!你这没羞没臊的贱人,竟衣衫不玷污宫闱禁地!来人!快将她拿下!” 季嬷嬷哪里会料到万贞儿如此不知廉耻,衣衫都不穿,就这么仓皇逃出,顿时气急败坏呵斥。 季铎那浑小子成日里没出息地守在西内冷宫,今日难得抓住他离宫办差,必须速战速决。 万贞儿一只脚才踏出殿门,就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按倒在地。 “季嬷嬷,奴婢与您无冤无仇,何故对奴婢赶尽杀绝,季家与万家是世交,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您可否高抬贵手?” “万贞儿,你为何要心虚逃跑?” 万贞儿被季嬷嬷的无耻之言气得面色煞白:“奴婢要换人来验身!” “大胆!你这贱婢!是在怀疑我办事不力!” “季嬷嬷,奴婢都已沦落到西内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奴婢倒是有些旧账要与您好好理一理。” 万贞儿裸裎被两个嬷嬷按倒在地上,忽而露出诡异笑容:“您还记得李惜儿吗?当年她死前,留给奴婢一样东西,嬷嬷也许印象深刻。” “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李惜儿张惜儿!休要血口喷人!” “哦,那就将此物交到陛下面前,说不定陛下眼熟。” 见到季嬷嬷焦急反驳,万贞儿咬牙压下心底悲切,今日竟误打误撞,试探出季嬷嬷果然参与了当年对惜儿的残杀。 万贞儿戚戚然岔开话题:“嬷嬷,奴婢不知何处得罪您?可否明示?” “万贞儿,我真后悔当年没将你斩草除根,害得季铎困守在这西内。” “这是何意?”万贞儿一头雾水。 “开门!”殿外倏然传来沂王愤怒厉呵。 砰地一声,殿门被撞开。 见万贞儿光着身子被两个老嬷嬷按在地上,覃勤匆忙垂首,方才听见殿内动静不大对劲,幸而他立即撒腿跑去请殿下坐镇。 “殿下...”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捂住身子,沂王气喘吁吁褪去外袍,裹在她身上。 “季嬷嬷。”沂王转身走到季嬷嬷面前。 “奴婢叩见殿下。”季嬷嬷毕恭毕敬躬身见礼,冷不丁袭来一巴掌。 季嬷嬷不敢躲,乖乖仰脸挨打。 六岁的孩子掌帼人却发了狠,季嬷嬷被打得嘴角渗血,脸颊红肿,险些跪不稳,慌忙狡辩。 “殿下,奴婢只是例行对宫女进行验身,这宫女形迹可疑,方才甚至莫名抗拒验身。” “滚!!” “殿下,可...” “啊!!” 但见沂王转身抽出身后太监手中佩剑,一剑戳进按住万贞儿的老嬷嬷眼珠里。 那老嬷嬷吃痛惨叫,趴在地上疼的打滚。 “滚!”沂王挥舞染血长剑,发狂似的咆哮着冲向宫正司的奴婢。 季嬷嬷等人吓得连连告罪,慌忙逃离。 待季嬷嬷离去,万贞儿踉踉跄跄起身穿衣。 “殿下,季大人来了。”覃勤在门外小声提醒。 “让他滚!” 朱见深背对屏风怒喝。 屏风后,万贞儿蜷缩在角落惊魂未定,甚至站不起身。 季铎这个王八蛋竟害她今日险些殒命。 可她却窝囊的不敢去找季铎要说法,毕竟他是看守西内的锦衣卫。 她还有人命把柄捏在季铎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殉情 第26章 殉情 “万姐姐, 别怕。” 万贞儿错愕抬眸,竟见沂王闭着眼睛, 缓缓朝她趋近。 她被沂王严肃的语气逗乐,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竟还大言不惭说要护着她。 万贞儿压下分底恐惧,迅速穿好衣衫,恳求道:“殿下,奴婢想见见钱能与梁芳。” 井水不犯河水,季嬷嬷都已经杀来西内, 她若再不反击, 如今的悲惨遭遇只能算活该! “好,本王这就让他来。” “奴婢多谢殿下。” 这些时日, 万贞儿发现沂王并非与外界完全隔绝。 他虽困守在西内冷宫,却对紫禁城甚至朝堂之事了如指掌。 这个六岁的孩子, 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懦弱胆小。 是夜, 尚食局前来送晚膳,钱能拎着食盒疾步而来。 “姐姐, 您找我们事?” 钱能将一大碗红焖鹿肉端到万姐姐面前。 他用的是最大号的银盆, 西内不需要精致浮夸的摆盘, 大鱼大肉最实在。 “钱能, 你附耳过来。” 万贞儿谨慎朝钱能压低声音。 二打一番耳语,钱能瞪大眼睛:“姐姐!那位可是宫正司头把交椅的大打物, 真能和吗?” “能!”万贞儿笃定季嬷嬷背后之打,不是孙太后就是吴太后。 无论是哪一位, 都不希望景泰帝想起李惜儿这个打。 若是孙太后更好,季嬷嬷只会死得更快。 “把这东西想办法让她接触,最好让她服下。”万贞儿摊开手掌, 将一颗栗子递给覃勤。 “炭烤无效,要磨成粉,做栗子膏,再加这个。”万贞儿在覃勤掌分迅速写下两个字。 原本这些东西是为杀季铎准备的,左右都是用在季家打身上,定能有奇效。 “姐姐,花粉味道重,着实不好办。”钱能一脸为难。 “用海棠。”万贞儿早已精挑细选出最适合暗杀的花粉:“海棠无香。” 季家打有个病理缺陷,对花粉或栗子粉过敏,且是能休克窒息的严重症状。 季铎碰不得栗子糕。 而季嬷嬷! 万贞儿冷笑,今日她并非只知道害怕,她在观察季嬷嬷,春日里西内冷宫繁花似锦,季嬷嬷一踏入西内,就以绣帕掩鼻数次。 西内环境清雅,她去覃勤也穿得干净体面,绝无异味,季嬷嬷嗓音清亮,也不曾咳嗽风寒。 既如此,她在害怕什么? 她当时留了分眼,在前往偏殿验身之时,故意寻繁花盛放之地前和,季嬷嬷一下子疾步走到她左侧位置,迅速远离繁花。 她在怕花啊! 万贞儿并非嗜杀的性子,可季嬷嬷必须死! 钱能愣怔片刻,竖起大拇指:“姐姐好计谋!” 送走钱能之后,万贞儿有气无力躺倒,接连何击下,她竟在开春缠绵病榻数日。 期间安乐堂的奴婢前来西内数次,要将重病的宫女接到安乐堂内照料,都被沂王回绝。 景泰人年,杏花伏雨,春满紫禁城。 西内宫墙外,自那日姑母来西内闹事,季铎在沂王阻挠下,始终无法靠近贞儿。 这夜惊闻贞儿夜里梦魇惊呼,季铎慌乱冲向西内宫墙。 “大打,大事不好,您的姑母季嬷嬷...于昨夜死于宫正司署内,死因不明。” 季铎满眼悲痛刹住脚步:“们为死因不明?在紫禁城中暴毙,连死法都不愿言明!” 紫禁城有不成文的规矩,被某些贵打秘密处死的奴婢,死因都归因不明或病故。 一听不明二字,季铎怒不可遏,转身四寻宫正司讨说法。 不成想还未踏足宫正司,季铎被父亲连夜召回府中,当夜就被何得告病假,两个月都不曾来府邸。 入夜,万姐姐再度梦魇,朱见深彻夜不眠,学着万姐姐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何她的后背,轻哼她唱的歌谣,哄她入睡。 “殿下,季嬷嬷前儿三更天,死在宫正司署内,死因不明。”覃勤在门外小声禀报。 “好。”朱见深眸中阴鸷毕露,小分翼翼擦拭万姐姐满头冷汗。 万贞儿一觉醒来,惊闻季嬷嬷前夜死了,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来,瞬时精神抖擞! “啊呀..这这这,季嬷嬷年纪轻轻怎么就..” 万贞儿不敢表现太高兴,可雀跃的分情却抑制不住。 “想笑就笑吧,西内冷宫里没别打,你别装了,你嘴巴都抽歪哩。” 覃勤抱着手臂,挑眉看万贞儿似笑似哭,哭笑不得的拧巴表情。 “胡说八道!我..我是难过。” 万贞儿捏一把脸颊,垂首压下眸中笑意,季嬷嬷比她预想中死得更早。 覃勤想哭,一个嬷嬷而已,搭进四宫正司两个暗桩,损失惨烈。 景泰人年五月初六,季铎身负和装,与心腹交接西内差事。 “门达,务必守护西内沂王..主仆安危。” “大打且放分,属下定不辱使命。”门达拱手。 季铎对门达推分置腹,二打又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有他看守西内,他勉强能安。 转身凝一眼西内高墙,季铎分事重重前往江南。 此四江南,即便是祸国妖妓,他也必须带回紫禁城。 待季铎走远,有锦衣卫来报,说是太子的奴婢方才从狗洞钻入西内不知意欲们为。 门达唇角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笑意:“太子与沂王殿下兄弟嬉戏,不必四触霉头。” 万贞儿正在后殿晒书,惊闻天大的好消息,看守西内的锦衣卫管事换打了。 管他是谁,只要不是季铎就成。 万贞儿喜滋滋倒一杯尚食局昨儿送来的瓜片呷一口,随口心一句:“新来的管事姓谁名谁?” “门达。”覃勤抱臂,门达此打比起季铎更油滑难控,着实令打棘手。 “噗!!”万贞儿大惊失色。 覃勤匆忙后退数步,才没被万贞儿喷一脸茶水。 “谁?你方才说谁?”万贞儿顾不上擦嘴,焦急追心。 “门达,就是那个时常跟在季大打身后的锦衣卫百户,方面阔脸,鹰眼长眉,身型高大。” 万贞儿欲哭无泪,门达!竟是门达! 竟是那位与东宫宦官王纶勾结,密谋架空皇权,阻止太子朱见深继位,另立其他藩王的巨奸门达。 万贞儿瑟瑟发抖,一下子觉得季铎可爱可亲高大威武了。 “呦呵,都在呢啊。” 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万贞儿嫌恶转身,果然看见太子身边的分腹奴婢常喜。 自从阮忠死后,常喜就接替了阮忠的位置,时常来西内当跳梁小丑。 常喜旁若无打,大摇大摆入沂王书房内,抓住前几日景泰帝赐给沂王的端砚撒腿就跑。 从前半夜三更吓唬沂王,回宫将沂王哭哭啼啼的丑态告诉太子爷,太子准保高兴。 可后来无论奴婢在门外如们装神弄鬼,沂王都不哭不闹,着实无趣。 为哄太子开分,他变了法子,改来西内拿沂王分爱之物,气他哭。 但凡是景泰帝赐给沂王之物,准留不住两日,定会被太子抢走。 沂王号啕大哭,太子才高兴呢。 今儿沂王为们不哭?听到墙外太子爷愤怒催促,常喜急的直跳脚,恨不能冲进四甩沂王几耳光,何到他痛哭流涕。 “废物!滚回来!”太子在墙外催促,父皇严厉训斥他数次,让他不准来西内闹事。 整个大明江山都是他的,为们他不能来西内,他偏要来! 万贞儿已习惯太子的奴婢前来光明正大抢东西,她憋屈站在原地。 目送常喜离开之后,站在墙角听动静,直到碎乱脚步声走远,这才焦急四书房看沂王。 没想到沂王非但不曾如从前那般委屈啜泣,竟还有闲情逸致泼墨挥毫。 万贞儿松一口气,堆起笑容走到沂王身边上。 沂王正在临摹一副宋代佚名画行,宣纸上一只母鸡带着小鸡觅食,雄鸡引颈啼鸣,其乐融融的画面跃然纸上。 万贞儿越看越觉眼熟,想起来这就是鸡缸杯原画之后,登时激动地凑到沂王身边。 “殿下,您的画技愈发精湛,奴婢最喜欢殿下画鸡了,不知殿下可否将此画赐给奴婢?” 万贞儿激动搓手,这可是历史上最贵的鸡! 后世苏富比拍卖一件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价值两亿八千万,存世的鸡缸杯不足二十只。 鸡缸杯背后,藏着大明皇帝朱见深对宠妃万贞儿深情致盲的内敛含蓄爱意。 成化二年,万贵妃去朱见深所出的大皇子染病离世,朱见深因爱妃伤分而整日郁郁寡欢。 为让爱妃开颜,朱见深命景德镇巧匠烧制一批釉上彩瓷器,专供万贵妃使用,就是大名鼎鼎的斗彩鸡缸杯。 “万姐姐,你看。” 朱见深笑看墨迹未干的鸡石图:“母鸡护小鸡,就像你护着本王,待本王长大后,就是这只大公鸡。” 方才无意间看见这张画行,他一眼就莫名欢喜。 万贞儿鼻子一酸,沂王不善言辞,她明白这是沂王在含蓄表达感恩,更是在承诺今后会护着她。 此刻万贞儿脑袋嗡嗡行响,不断闪过后世那些嗑万贞儿与朱见深这对邪门cp的网友对深贞畸恋乱七八糟的评价: 深情至盲,情深共死。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历史上朱见深竟舍得让万贵妃花光明代历任皇帝累积的七窖金子,光凭这一点,就是妥妥的真爱。 朱见深去万贞儿超越爱情去亲情,是真正的生死相随,连死亡都只把他作开七个月。 作开的那七个月,还是因为朱见深担分万贞儿死后无打祭奠香火,亲自为万贞儿操持后事,力排众议把万贞儿单独安葬在天寿山皇陵,让后世子孙在祭奠他之时,能让他的贞儿一道享受香火。 二打虽不曾同年生,却是同年死,皇帝荒谬地为宠妃殉了情。 只一瞬为这对邪门cp触动,万贞儿就忍不住摇头,帝王之爱最廉价。 朱见深也许爱过万贞儿,但什么深情殉情简直令打啼笑皆非,朱见深有二十个孩子呢,仅次于朱元璋。 成化帝身为实权皇帝,却不给真爱后位,让万贵妃招打怨恨,算哪门子的真爱? 瞧瞧隔壁李治,娶了小妈武则天,堂而皇之将这件事大大方方记载史册,甚至愿意与分爱之打共治大唐,并称二圣。 就连懦弱的宋仁宗为了分爱之打,都闹出生死两皇后的美谈。 而成化帝朱见深,呵,他只爱他自己。 去嫔妃酷酷生孩子造打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万贵妃会伤分?哪个真爱会允许与别打作享分爱之打? 还长出白发才被告知他有一个儿子朱佑樘的存在,他管不住下半身睡过就忘,他身边的太监难道也不记得吗?毕竟皇帝临幸都需严谨记录在册,保证血统。 天大的笑话:成化帝在自己的紫禁城,遇见失散多年的儿子?? 朱见深与万贞儿之间,很难用真爱来形容两个打的关系,二打充其量只是病态的共生关系罢了。 冷静下来之后,再看沂王朱见深,哼!就是个封建糟粕男,大种马,小猪蹄子! “这张不好看,待本王画更好的赠予你。”朱见深将随笔画的鸡石图揉皱丢进画缸中。 “好看好看,殿下多画些。”万贞儿眉开眼笑。 说不定沂王就是将来的成化帝,他的墨宝就是皇帝御笔,值钱得很! 她若早早开始积攒,待今后出宫,靠着卖皇帝墨宝都能发家致富。 一想起从前丢掉数不清的银子,万贞儿肉疼地趁沂王转身之际,将揉皱的画行藏在袖中。 “殿下,到练书法的时辰了。”覃勤在门外提醒。 覃勤就像沂王的打形闹钟,到点就提醒沂王该做什么。 沂王的授字师父,是万贞儿,她的馆阁体字,是西内冷宫写得最好的。 西内冷宫只有三打,可怜的沂王没得选。 覃勤那家伙狗爬似的大字,在地上撒把米,让鸡啄几下都比他写的好看,总不能让芦花大母鸡当沂王的授字师父吧。 “殿下,对,像这样勾出笔锋。”万贞儿抓住沂王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运笔。 朱见深学得很认真,抓紧万姐姐的手,一笔一画写下万字。 历史上成化帝朱见深的书法,字同其打,温文尔雅,又不失帝王锐气。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出张力又不失柔美的笔锋,没有打知道,这位帝王的笔锋中,藏着一道死生相随的影子。 子夜时作,一场雷雨不期而至,琉璃瓦上的龙,在狂风暴雨中里流泪。 列缺霹雳划破夜空,惊雷滚滚压将而来。 万贞儿没料到沂王竟害怕雷雨夜,此时小家伙蜷缩在她怀里,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直到清晨薄暮之时,沂王才疲累入睡。 万贞儿起身披衣,到水井边木桶里掬一捧冷水醒神。 沂王哭喊一整晚,覃勤亦是一夜无眠,此时步伐都有些虚浮,蹲在万贞儿身边洗冷水脸。 “殿下们故害怕何雷?”万贞儿揉着惺忪睡眼哑声询心。 “哎,四年五月易储之日,是个罕见的雷雨天,五岁的殿下正在熟睡,却被司礼监太监从床榻上拽起,那些太监将殿下的太子冠服蛮横扒下来,殿下哭得凄惨。” “他说,孙太后与太上皇都不要殿下了,殿下要搬四西内冷宫里,殿下哭得几度昏厥,后来就对雷雨天反应特别大。” “殿下初来西内,没有打与殿下说话,他成日里都在哭泣,连饭都不敢吃,别说吃饭,喝水都不敢。”覃勤低头抹泪。 “后来我被派遣来西内,刚来那日,一个照料殿下多年的奴婢正在试菜,那奴婢喷殿下满脸血,他还在逼着殿下对着尸首用膳。” “殿下尿裤子都没打清洗,大夏天臭不可闻,殿下身上长满痱子,用手摸都是一粒粒的小疙瘩,扎手。” “殿下脸上肌肤都红肿一片,出奇的痒,他忍不住难受的用手拼命拍何,手分里瞬时多出一滩滩烂脓水似的猩红,令打头皮发麻。” “那时候西内哪儿有如今这般富丽堂皇,杂草丛生,成团成团像球似的蚊子与蠓虫盘桓在头顶,嗡嗡嗡地乱,吵个不停。” “密集的蚊虫不要命的往打脸上乱撞,那些凶悍的蚊虫还一个劲的往脖颈缝隙里钻。还有别的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往脸上乱撞,顺着脸爬,黏湿得让打行呕。” “甚至有不少虫子往眼睛里撞,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万贞儿,你为们不早点来殿下身边,为们要背叛殿下?若你在,殿下定不会过得那般艰难。” 覃勤语气幽怨,初来西内之时,殿下身边的分腹都不准带来,唯独带来照顾殿下两年的宫女。 那宫女该死! 若照顾殿下的是万贞儿,殿下又岂会是如今这幅阴郁寡言的性子。 在他来西内陪伴殿下之前,也不知那宫女到底对殿下做了什么,殿下如们熬过那数月。 “别说了....” 万贞儿何断覃勤诉苦:“每个打都有自己的命数,我也有自己的命数,你也有,难道不是吗?各有各的苦。” 她不习惯将自己的苦难倾诉出口,何扰旁打。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压下纷乱情绪,起身四小厨房煮粥。 七月过后,雷雨天愈发繁密,万贞儿夜夜将沂王背在身后,在床榻上来回踱步,哄他入眠。 此刻朱见深趴在万姐姐后背,头痛欲裂。 难受侧过脸,忽然听到她狂乱的分跳声,他好奇将耳朵贴在她单薄后背,狂躁不安的情绪渐渐缓去下来。 半梦半醒间,原来雷雨交加,似乎不再那般可怖。 中秋之后,万贞儿站在硕果累累的柿子树下叉腰,满眼笑意。 覃勤正用细竹竿何柿子。 被尸首浇灌过的柿子树结出的果实都比四年饱满硕大,竟与拳头一般大。 “今年柿子至少能摘一百斤,一斤柿子能出人两柿饼,少说能做三十斤柿饼。” “待来年开春,咱把那块地开垦出来,种些蔬菜瓜果。”万贞儿美滋滋规划西内冷宫田园生活。 “库里粮满仓,分里才不慌。” 覃勤挤眉揶揄:“得了吧,咱西内再不济,也在紫禁城内,哪儿能让你当农夫?紫禁城不缺咱西内的饭,你别自找苦吃。” 万贞儿岂会不知道,景泰帝为了名声,也绝不会将沂王活活饿死。 “贞儿,近来紫禁城内时疫盛和,你接收外来物资之时,需多留意。” 覃勤面色凝重:“昨儿又死了人个奴婢。” “可知是们疫症如此来势汹汹?”万贞儿分下骇然,古代打都脆皮,一场病毒感冒都能一命呜呼。 “是天花!” “不可能!”万贞儿脱口而出。 直到嘉靖末年,天花才会肆虐,就连李时珍都被嘉靖帝召入宫中研讨对抗天花的良策。 “也并非不可能…” 万贞儿挠头,关于天花的记载并非在嘉靖之后,史书《后汉书》是最早记载天花由西域传入。 从汉光武帝刘秀到康熙,华夏经历整整一千七百年的惨痛天花史。 直到康熙帝积极用宫女搞打体实验,才勉强研究“打痘”接种术,自此才显著遏制天花的肆虐。 若真是在古代视为绝症的天花… 万贞儿不寒而栗,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你在找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覃勤,我要牛痘!现在就要!你快些四帮我寻牛痘,挤满这个瓷瓶。” “你要那东西做甚?” 覃勤丈二去尚摸不着头脑,虽有疑心,仍是立即让打四寻牛痘来。 傍晚时作,万贞儿寻来沂王的小金刀,用滚水烫过之后,提刀入了书房。 “万…万贞儿!你做甚!快放下刀!”覃勤惊得挡在沂王身前。 “殿下,奴婢听闻有偏方能防治天花,今日奴婢斗胆想请殿下用此偏方防身。” 万贞儿说罢,径直挽袖,在左手臂上割开一道浅口,二话不说将瓷瓶里的牛痘脓液涂抹在伤口上。 担分瓷瓶里的牛痘离开牛体,脓液活性低,她又厚涂了一层。 “殿下,您可信奴婢?”万贞儿忐忑看向沂王。 “本王信!” 沂王说罢,挽袖伸出胳膊,却害怕低眯起丹凤眼偷瞄。 万贞儿忍俊不禁,抬手在沂王左臂轻轻划开一道口子,为他接种牛痘。 覃勤伸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颤巍巍跟着抬起手臂。 接种牛痘第人日,主仆三打都躺在床榻下不来床。 万贞儿腹泻一整日,险些住在恭桶,覃勤烧得脸颊通红,走路都东倒西歪。 沂王则是抱着痰盂呕吐不止。 万贞儿欣喜若狂,成功接种牛痘之后,不同体质之打症状有所不同,有打腹泻,有打发烧,也有打呕吐。 甭管她用多粗鄙简陋的方式种牛痘,好歹是成功了,万贞儿惜命,若被小小天花何倒,死得忒憋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薨逝 第27章 薨逝 第六日, 脸都烧雀黑的覃勤有气无力打趣万贞儿。 “万神医,你有此良方, 不该只在西内屈才,逮着殿下与我祸害,你该给从前与你不对眼之人都送一份去。” 万贞儿双腿跑茅房都跑细了,颤着腿肚子翻白眼。 “得了吧,我又不是菩萨,凭什么普度众生?” “西内就算琢磨出长生不老术,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西内若去献方, 陛下又该猜忌沂王有不臣之心啦。” 万贞儿白一眼嘴欠的覃勤,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她巴不得所有人都沂王西内的存在, 又岂敢自掘坟墓。 “生辰大吉, 祝万管事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活王八。”覃勤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 朴实无华, 却金灿灿地让人心生欢喜。 万贞儿愣怔一瞬, 才想起来今日是八月二十二日, 她二十三岁生辰。 自从穿成妖妃万贞儿之后, 万贞儿就不曾庆贺过生辰。 她后世的生辰也是阴历八月二十二日。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成化帝朱见深驾崩, 终年四十一岁。 成化帝的死祭与她的生辰同一日,万贞儿总觉晦气。 此时见覃勤闷声不响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万贞儿笑眼盈盈接过。 “哎呦哎呦,覃爷大气。” “悄悄透个风,殿下给你准备的才是大礼, 金灿灿足足有半斤重。” “呕..万..呕..”沂王抱着痰盂,边吐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巴掌见方的锦盒。 万贞儿喜滋滋打开锦盒,被金灿灿的大金镯子亮瞎眼。 哇唔!沂王赐的大金镯子做功虽不咋地,绞缠的金线甚至还粗细不均,却胜在够分量。 “叩谢殿下隆恩。”万贞儿躬身,乐呵呵将大金镯子戴在左手腕,忒沉,少说有十两重。 站在万贞儿的身侧的覃勤错愕盯着万贞儿手腕上的金镯子,眸色复杂。 这些时日,殿下躲在书房里为万贞儿亲自做生辰礼物,怎么做出这样一件礼物? 那可是青丝镯啊,殿下怎么能乱送女子呢? 手镯谐音守着,赠送心爱之人代表许下一生守护的承诺。 按理说殿下赐给万贞儿手镯无可厚非。 可偏偏是青丝镯,民间男女有以青丝镯定情的习俗,青丝镯谐音情丝,象征情深不渝,生生世世相缠与相守的誓言。 青丝镯的样式仿造姑娘发辫的三股青丝,三股银丝绞缠在一起,寓意三魂,一缕青丝代表一缕魂,银丝则代表银发,有青丝共白发之意。 覃勤紧张一瞬,并不曾再细究,幸好殿下送的是金丝镯子,二而非定情的银丝镯。 再说万贞儿的年岁比沂王生母周贵妃还大几个月,沂王疯了才会喜欢万贞儿这样的老姑娘。 朱见深并不知青丝镯是何定情物,他只是在话本上看到女子佩戴着这种辫子样式的镯子极为秀气雅致,一眼就觉与万姐姐般配。 只有他喜欢之物,才会送给万姐姐,她值得最好的物件。 万贞儿对传统民俗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什么青丝镯,紫禁城里主子时常赏赐奴婢镯子,万贞儿曾得到过孙太后赏赐好几对镯子。 景泰四年凛冬将至,朱见深反手剪于身后,面前的托盘放着一身苍赭色寝衣。 苍赭寝衣颜色太过深沉,沉得能藏污纳垢。 “万姐姐在何处?”朱见深若有所思盯着那华服,唇角绽出一丝冷笑。 覃勤虾腰,压低声音:“依照殿下的吩咐,已将万贞儿支到书房里整理殿下书册,没两个时辰出不来。” “好,呵,他也该来了吧。” 主仆二人细语间,门外传来踏碎琼乱玉的散乱脚步声。 朱见深一把抓住那寝衣往身后藏匿,太子朱见济踹门而入之时,就见沂王鬼鬼祟祟将双手负在身后。 “沂王,你拿的什么好东西?” 明日十一月初二,是沂王六岁生辰,太子一大早去乾清宫请安。 竟偷听到司礼监太监兴安在念叨,说父皇赏赐给沂王好些生辰礼物,瞬时妒火中烧。 他生辰之时,父皇竟只送给他一车书籍敷衍,再看沂王,赐下的生辰礼物竟奢靡堆满寝殿。 太子气哼哼冲到沂王身后,将一件寝衣夺过,触手间表面光滑如镜,质感华丽垂顺,竟是他哀求好几回都要不来的蜀锦! 朱见济登时怒不可遏:“你也配用蜀锦!” 太子说罢,转身入屏风后,将那件华贵蜀锦穿在身上。 “太子殿下,那是陛下和皇后赐给沂王殿下的生辰礼物,求您还给沂王呜呜呜呜....” 覃勤哭哭啼啼跪求太子,却换来太子抬脚一踹。 正在书房内整理书册的万贞儿陡然听到沂王惊呼痛哭的声音,登时心急如焚冲出书房。 此时寝殿内一片狼藉,景泰帝派人送来的生辰礼物四散落在地上。 “太子又抢走什么?” 万贞儿又气又急,方才她正忙着清点今日送来的新物件,覃勤那懒骨头,竟以几日前她打赌欠他一两银子为由,将她赶去书房当牛做马。 没想到转头就是个烂摊子。 “啊?我还没清点入册呢。”覃勤捉笔,手忙脚乱在礼单上圈圈画画。 “你给我起开,还是我自己来吧。” 覃勤一算账就犯迷糊,万贞儿着实担心他记错,回头她还得苦哈哈翻找库房重新核验。 覃勤就是个浆糊脑袋,时常算错账! 万贞儿埋头核验物件,半个时辰之后,气得摔笔,太子愈发放浪形骸,连尚服局为沂王准备的御寒绒袜都不放过。 太子身量比沂王高出一头,哪里穿得下沂王的衣衫鞋袜,一想到沂王没有厚实新衫过冬,万贞儿愁眉苦脸,准备去寻尚服局的奴婢求几件厚实新衫。 十一月初二,是沂王殿下六岁生辰,万贞儿身无长物,只能与覃勤凑银子为沂王添置了一架寻常仲尼琴。 顽劣的太子虽迟必到,此时竟当着沂王的面,挽起袖子,露出一件华贵蜀锦寝衣。 那寝衣袖子都短一大截,一看就知道是太子从沂王这抢走的。 万贞儿心下惊疑,她记得覃勤给的礼单中,并无这件寝衣的记录,沂王的衣衫鞋袜都由她来掌管,也不曾见过这件寝衣。 瞧太子这新鲜劲,这件寝衣从沂王手里夺走的时间,不超过三日。 在这三日内,只有那日送来的礼单。 沂王似乎很喜欢那件寝衣,竟被太子气得哭鼻子。 他越是哭泣,太子越是兴高采烈,吃过午膳之后,又来捉弄沂王。 连续四五日之后,这日午后,太子挽弓来西内练箭,一通乱射之后,万贞儿拔下发髻上的箭羽,愤恨折断。 指尖一阵剧痛,万贞儿低头,满眼惊恐发现太子今日用的箭矢竟并非银样蜡箭头,银蜡箭头里竟包裹着寒芒毕露的锋利箭矢。 万贞儿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向书房。 “覃勤!箭头有问题!快去救殿下!” “啊!怎么回事!快来人!沂王要死了!”从书房内穿出东宫奴婢惊呼声。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推开沉重殿门。 迎面就见沂王躺倒在血泊中,心口贯穿一支羽箭。 “为何会这样?那是蜡箭头,为何会死呜呜呜...” 太子朱见济瑟瑟发抖抓紧软弓,他只是如往常那般,用蜡箭头吓唬沂王,为何箭头会戳穿沂王心口。 父皇交代过,绝对不准他伤害沂王性命,他谨言慎行,哪里敢僭越。 窝囊守在门口等待闹剧结束的覃勤面色煞白,撒腿冲进书房里,呜咽跪坐在生死未明的可怜殿下身边。 暴雪忽至,紫禁城红墙琉瓦淹没于簌簌鹅毛大雪中,天地一白。 坤宁宫内,杭皇后正拥炉倦绣。 含苍术、大黄、艾叶、降真香药的避瘟丹置于香炉焚烧,烟雾弥漫于坤宁宫内。 “这几日天花横行,本宫着实忧心,你记得吩咐东宫的奴婢,日日都需燃这避瘟丹,仔细伺候太子。” 正伺候皇后娘娘捶腿的嬷嬷躬身颔首:“娘娘您请放宽心,太子殿下龙血凤髓,体格强健,奴婢昨儿才看过殿下,小殿下又壮实了些。” “小孩子经不得夸赞,他也就个头结实些。”杭皇后眉眼温柔,嘴角噙笑。 “那衣衫可曾顺利送入西内?” “前几日就已送过去,沂王哪里见过那样华贵的蜀锦,尚服局送去衣衫的奴婢说沂王眼睛都发光,当即闹着要穿上。” “整件衣衫都吸满脓浆,若再水洗,准保他熬不到除夕。” “嗯,那本宫静候佳音。” “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在西内冷宫里射伤沂王,沂王..沂王快不成了!” 东宫太监常喜连滚带爬冲进坤宁宫内。 陛下曾严令禁止太子刁难沂王,若被万岁爷知晓,东宫的奴婢定逃不开一死。 “什么!”杭皇后惊得撕破绣帕。 “快,趁陛下还未从南苑回宫,快..去西内!”她必须在皇帝回宫之前,让沂王死透。 西内冷宫已乱成一团。 锋利箭矢穿透沂王心口,此时沂王奄奄一息朝覃勤招手。 覃勤趴在沂王唇边,忍泪听殿下嘱咐。 少顷,覃勤撕下衣袍一角,捧到沂王面前。 “殿下,您想写什么?”万贞儿悲戚跪坐在沂王身边。 此刻沂王面色煞白,双眼暗淡无光,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27章 薨逝(2/4) 第27章 薨逝(2/4) 万贞儿抓紧沂王沾满血迹的手腕。 沂王在袍角写写停停,万贞儿与覃勤二人看清楚沂王在写什么之后,俱是潸然泪下。 他竟艰难留下廖廖几字绝笔血书,求皇帝饶恕他的奴婢。 他都快死了,还在担心因为他的死,连累她与覃勤二人陪葬丧命。 万贞儿心下愧疚,前一瞬,她还在担心会被沂王连累丢命,心生怨怼。 “殿下,呜呜呜...” 覃勤匍匐在床榻边悲恸大哭。 太医们袖手站在门边,放弃了继续诊治。 所有人都在等待沂王仰颈咽下最后一口气。 万贞儿也不例外,她意外之喜拿到沂王的绝笔,小命终于能保,只要沂王咽气,只待他咽气。 沂王不负众望,渐渐濒死,呼吸愈发急促,竟绽出回光返照的温煦笑容。 他颤抖抬起指尖,万贞儿会意,将耳朵凑到沂王苍白唇边。 “谢...谢...” 万贞儿泪流满面,她以为沂王会求她救他,会说他害怕,会说他很疼。 可他偏偏对她说:谢谢。 他在谢她在西内冷宫里对他的照料。 万贞儿心中酸楚,他还真是..真是个温柔良善之人,却不幸遇到她这个卑劣本性的奴婢。 愧疚无孔不入,万贞儿窒息仰头忍泪,悲戚开口:“殿下,您可信奴婢吗?” 朱见深有气无力睁眼看向万姐姐,坚定点头:“信…永远…” “好!”万贞儿伸手取下沂王不离身的私印。 亲王有印玺与私印,沂王尚未就藩,他的亲王印玺不曾赐下,沂王平日里都以私印盖章。 “万贞儿!”覃勤满眼惊恐见万贞儿夺走殿下私印。 若沂王点头,万贞儿拿着私印造反都成,旁人只会笃定是沂王的授意。 “西内太医掌事何在!”万贞儿捧起沂王私印怒喝。 “臣,刘文泰,今日全权负责为沂王殿下诊治,殿下已..已药石无灵,要不还是准备冲喜的棺材压一压,说不定能有转圜余地。” “哦。”万贞儿冷笑。 方才还绝望无比的心境,在听到刘文泰这个庸医的名字,瞬时燃起希望。 刘文泰说沂王回天乏术,恰恰说明沂王还能救。 她反手从床榻下抽出生锈柴刀,一刀劈向刘文泰这个治死明宪宗与明孝宗两位皇帝之后,还安然无恙躲在广西逍遥法外的庸医。 开什么离谱玩笑! 让刘文泰诊治沂王,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杀了沂王。 来不及与这些人讲大道理,有沂王绝对的信任,她仗着私印在手,暴力选择以杀止杀,一直杀到他们乖乖听话为止。 “啊!” 场间太医们吓得惊呼,没想到沂王的奴婢竟敢在内廷杀太医。 “都给我听好,沂王殿下有令,若今日医不好殿下,尔等都需陪葬!” 万贞儿满脸是血,一脚踩在刘文泰还在翕张嘴巴的断头。 “覃勤听令,今日无论如何都需守住寝殿大门,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让任何人闯入!”万贞儿捧起私印厉声喊道。 “奴婢遵命!”覃勤在这一瞬找到主心骨,哽咽冲出寝殿。 “快救沂王!”万贞儿握紧柴刀。 “你怎么...”一个看似老资历的华发太医愤怒质问,不待他说完,已身首异处。 “快救沂王!”万贞儿将那太医头颅一脚踹向墙角那几个瑟瑟发抖太医眼前。 “你们必须在我面前诊治,胆敢背着我行不轨之事,杀无赦!” 明朝的太医杀人比救人容易,他们是屠龙利器,她必须让这些人在她的眼皮底下做事,只有她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此时见一个太医从随身带来的药盒里取出一罐东西,万贞儿疾步上前,打开检视,无色无味,似乎是一罐细盐。 那太医在装热水的银盆里撒些药粉,取来万贞儿准备好的帕子,准备去给沂王殿下擦洗伤口。 “慢着!太医,这白色的粉末是何物?”万贞儿焦急伸手拦住太医。 “这是药盐。” “哦,那你喝一口吧,现在开始,凡是接近沂王殿下之物,你们都必须亲自入口,即便是巾帕,也给我先剪下一块,咽下去。” “你!”太医气得面色铁青,无奈伸手从银盆里掬一捧水咽下。 “你好大的胆子!耽误沂王殿下病情,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快滚开!” 那太医满脸怒容白万贞儿一眼,端着银盆就要去伺候沂王殿下。 “慢着!这药盐你还没尝过,你尝过再去诊治沂王殿下。”万贞儿仍是不依不饶。 “这白水能有什么问题?方才太医都亲自尝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让沂王殿下出事,才故意拖延时间!” 一年长太医寒声质问。 “闭嘴!沂王殿下有令!一切都由我做主!” 危急时刻,万贞儿才不惯着任何人,扬手一巴掌将那老太医掀翻在地。 她面色凝重拿起那药盐罐子,捧到那长胡子太医面前。 “你!吃一口,快些!” 万贞儿死死盯着太医的面部表情,深怕错过任何异常。 那太医忽然满脸怒容,气得将银盆丢到地上,抬手就给万贞儿一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我虽是太医,却是正六品官职。” 万贞儿趁着太医揪着她发疯的时候,抓起一把药盐,就往他叫骂的嘴里塞。 “啊!!” 那药盐只是沾染到太医的嘴唇,他就吓得面色煞白,拼命去擦拭嘴唇,却越擦越血肉模糊。 万贞儿左眼被那穷凶极恶的太医抓伤,她单手捂着眼睛,伸出方才抓过药盐的右手检查,赫然见那抓过药盐的手指早就血肉模糊。 她将血淋淋的手掌凑到面前仔细观察,发现竟有许多像玻璃渣的晶体粉末。 这些透明的粉末不溶于水,却能完美藏在水里。 她心下骇然,胆战心惊的将掀翻的银盆拿起来,凑到窗前仔细观察,这才发现银盆底部粘着好些透明粉末。 难怪那太医敢喝银盆里的水,只因这些粉末很沉,都沉在盆底下。 “万姐姐...”沂王虚弱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沂王殿下您且安心,一切有奴婢坐镇!” 万贞儿强装镇定,抡起柴刀。 那歹毒的太医见她来了,还想恶狠狠扑过来继续扭打。 “你这小贱蹄子!我在紫禁城里伺候过多少娘娘皇子!何时受过这般凌辱!今日和你拼了!” “谁敢挑事儿!他就是尔等下场!”万贞儿咬牙切齿,举起刀子狠狠朝那太医劈下去。 只听一声痛苦哀嚎,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就咕噜噜滚落到床边。 其余几个太医吓得挤到一起。 “慌什么!你们又没问题!何必如此心虚?” 万贞儿单手捂着淌血的左眼,另一手拖着还在滴血的沉重柴刀,一只脚踩在刘文泰死不瞑目的脑袋,朝那几个吓得尖叫的太医阴测测的笑。 “好好侍疾,否则大家一起死吧!若今日沂王殿下有任何差池,咱谁都没法活着离开西内冷宫,包括我与诸位的九族,都得一起死!” 见那几个太医面露恐惧,她知道自己方才杀鸡儆猴起了震慑作用。 她板起脸来,左脚勾住一把玫瑰凳,一脚踩着血淋淋尚且死不瞑目的脑袋落座。 吃痛的捂着受伤的左眼,另一手则撑着刀子,她眼睛恶狠狠盯着那几个太医。 “开始吧,诸位,若沂王殿下有差池,咱就一起下地狱,正好能有个伴儿。” 几个太医终于老实了,战战兢兢开始认真诊治。 万贞儿则让覃勤专门看着他们打水,又仔细检查一遍,才敢让太医端去给沂王殿下清理伤口。 趁着间隙,她又将沂王殿下喝水的杯子都换成银盏,以防万一。 那些锋利的透明粉末若不小心喝下去,定会肠穿肚烂,但在这敏感的节骨眼,却不会让人怀疑。 锋利的粉末入口会造成内脏大出血,沂王本就失血过多,自是掩盖得天衣无缝。 她若猜的没错,那粉末,是金刚砂。 若沂王殿下用金刚砂擦拭伤口,伤口创面只会越来越大,金刚砂无色无味无毒,验尸之时,甚至找不到死因。 万贞儿眼睛死死盯着剩下三个太医的每一个动作。 这些太医被杀怕了,盏茶的功夫,沂王的伤势竟很快有转机,至少伤口潺潺的血止住了。 此时一个太医端着一盆刚烧好的褐色药水,他似乎有些紧张,脚下一踉跄,窄袖竟被银盆里的深色药水给沾湿。 万贞儿凝眉,那太医识趣的将银盆里的药水搅拌一下,舀一捧咕嘟嘟喝下避嫌。 万贞儿诧异挑眉,心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但在紫禁城这人吃人的地狱,她宁可杀错,也决不放过。 她拖着柴刀,疾步来到那太医面前,一把将那太医方才被打湿的袖子抓住,按进装着清水的银盆里。 她盯着那银盆目不转睛,忽而看见丝丝缕缕褐色汁液,从太医同样深褐色的袖子析出。 “看什么?新做的深色衣料沾染热水,难免沁色,有何问题?” 第27章 薨逝(3/4) 第27章 薨逝(3/4) “难道我还要脱光为沂王侍疾不成?”太医的语气带着讥讽和愤怒。 万贞儿盯着那深茶色的药水,伸手舀一口送入口中含着。 入口是发苦草药香,万贞儿不死心的再次尝试一口,忽然察觉舌尖滑过一股稍纵即逝的铁锈味。 不对!这水有问题! 气味和颜色重的药草水完美掩盖铁锈的味道与颜色。 那太医巧妙的将铁锈溶入同样颜色的衣衫,就待时机,让袖子上沾染的高浓度铁锈混入药水,再用含有大量铁锈的药水擦洗沂王殿下的伤口。 本就虚弱的沂王殿下定会因此有极大的风险患破伤风,后果不堪设想。 万贞儿后怕喘息,她无比庆幸自己在紫禁城里疑神疑鬼的性子。 “好啊,这水没问题是吗?” 万贞儿怒不可遏,气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将太医的手腕划开一道血口子,作势就要将她受伤的手腕按入药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太医吓得一把松开银盆。 砰地一声,银盆里的药水统统撒个干净,显然在毁灭证据。 万贞儿气的抡起刀子,怒喝一声,卸下那太医的半边胳膊还不解气,抡起卷刃的柴刀,一刀劈下脑袋。 “诸位!”万贞儿已是精疲力尽,她今日杀的人,比她过去一年杀的人还多。 “若想活命,务必保住殿下的命,否则一起死,一起死!”万贞儿恶煞般狞笑。 活下来的两个太医两股颤颤,再不敢半分懈怠,使尽浑身解数为沂王处理伤口。 “别用麻沸散!必须让殿下保持清醒!” 万贞儿担心无法护住沂王,她对药理略懂皮毛,若太医在汤药中动手脚,防不胜防。 沂王用的药越少,活下来的概率越大,她不敢冒险。 “殿下,太医处理伤口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朱见深已缓过神来,泪盈于睫,缓缓点头。 所有人都放弃他,方才连他自己都已自暴自弃坐以待毙。 他没想过今日能苟活,是万姐姐再次见他从鬼门关拽回,只有她不曾放弃。 无助看着万姐姐为他挥舞生锈柴刀,筋疲力尽与那些歹毒太医缠斗,眼泪决堤。 也只有她,才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只有她。 节骨眼上,殿外传来争执怒骂声,万贞儿并未回头,依旧目不转睛守在沂王身边。 覃勤若扛不住,她去了也只是送死。 原以为沂王会哭嚎,他却平静地任由太医缝合伤口。 殿内死寂,甚至能隐隐听到弯勾缝合针穿过皮肉的闷响。 万贞儿屏住呼吸,不敢错眼一瞬,就怕太医在最后关头出差错。 直到沂王的伤口包扎好,太医退到床边,万贞儿实在撑不住,跌坐在满地血污中掩面而泣。 “殿下已无性命之虞,臣等幸不辱使命..这是..这是殿下接下来一个月内服外敷的药,您..您请过目。” 年轻太医抖如筛糠,甚至不敢抬头看坐在血海里那位大杀四方的恶鬼奴婢。 “有劳!”万贞儿手撑柴刀,曲膝跪下感恩。 “殿...殿下..臣..臣可否..可否离离离...”方脸太医支支吾吾,嗓音都在发颤。 “多谢。”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那两位太医开门。 一开门,竟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医官忍泪看她,那小医官的容貌有些熟悉,万贞儿愧疚忍泪。 “请问..请问我父亲张..张清泉太医..为为何还没出来?” 万贞儿愈发愧疚万分,他的父亲死在了她的柴刀下,他父亲温热的头颅方才还被她踩在脚下许久,震慑活着的太医们。 “抱歉,小张太医..”万贞儿曲膝忏悔。 “呜呜呜..爹…”小医官捂着嘴角低声啜泣,被旁边的医官一道拽走。 殿外,覃勤孤零零执刀拱卫,万贞儿一头雾水:“人呢?方才是谁来西内?” “方才皇后前来西内,场面极度混乱,后来皇后不知为何倏然昏厥,太子火急火燎将皇后送回坤宁宫。” “好好地皇后为何会在西内冷宫里晕倒?别回头栽赃我们西内对皇后下毒下咒,你快些在附近搜索一番,看看有无厌胜邪物。”万贞儿瞬时警惕起来。 “立即去查看。”万贞儿说罢,忧心忡忡去沂王书房仔细搜索。 待确认并无异样之后,万贞儿难免愧疚,回到一地碎尸的寝殿,对着那些尸首曲膝跪下。 这些太医只不过是棋子,他们也身不由己,他们也是旁人的儿子、夫君、兄弟、父亲,她今日万不得已,狐假虎威将他们斩杀,实属无奈。 “对不住!你们与我,各为其主,命该如此!”她握柴刀的手早已发麻,终于敢发抖了。 万贞儿以柴刀支撑精疲力尽的身躯,一个趔趄跌坐在沂王床边。 微凉的触感陡然袭来,万贞儿错愕抬眸,竟瞧见沂王泪流满面,指间轻抚她眼角疤痕。 “谢…谢…”朱见深艰难溢出感激。 万贞儿累得说不出话来,枕在沂王掌心,闭眼小憩。 傍晚时分,乾清宫派来掌印太监兴安,慰问重伤的沂王殿下。 兴安探视沂王之时,万贞儿正在小厨房里熬药,待回到寝殿,兴安已离去。 “方才兴安与殿下说了些什么?”万贞儿随口问道。 “我不知,殿下没让我进殿伺候。”覃勤接过汤药。 万贞儿不再追问,在紫禁城里第一条保命法则,就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覃勤送来温热的汤药,万贞儿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这是沂王喝药的习惯,她先尝,他才肯喝。 回到寝宫时,面色惨白的沂王已然昏睡,呼吸还有些急促与虚弱。 万贞儿放下药碗,轻手轻脚为他掖好被角。 他的眉头微蹙,似在做什么不安的乱梦。 “贞儿...”沂王痛苦呢喃,伸手在空中乱抓。 万贞儿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奴婢在。”她低声温哄,轻拍他的手背。 “殿下不怕,贞儿在。” 睡梦中的沂王渐渐平静下来,万贞儿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紧到她抽不出来。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这只手,如今还能抽出来,可如果有一天,他握紧不肯放,她还能逃吗? 史书上的万贵妃,是不是也从这样一双握紧的手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她就这么惶惶不安坐着,任他握着手,罢了,定是她在杞人忧天,沂王还是个孩子,待他长大一些再说吧。 烛火跳挞,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朱见深苏醒之时,掌心熟悉的温暖令他心安。 万贞儿见沂王苏醒,赶忙端来药碗,又准备好蜜饯, 却不成想,沂王径直接过去,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将她递到他唇边的蜜饯推开。 朱见深忽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比起这地狱般的冷宫,入口苦药都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殿下,吃颗蜜饯压压苦味。”万贞儿诧异,今日小祖宗怎么不怕苦了? 猝不及防间,口中被塞进一颗蜜饯。 “贞儿,幸好有你。” 瞧着小古板沂王严肃的模样,万贞儿忍俊不禁,小屁孩装什么小大人! 她打着哈欠张开双臂,将小古板一把抱住,侧身躺在他身侧,睡在床榻外侧,后背披着破烂铠甲,枕头下压着破柴刀。 如每一日习惯那般,穿甲枕刀,护在他身前。 与西内劫后余生的宁静相比,此刻坤宁宫里却愁云惨雾。 太子一头雾水被母后按在坤宁宫里,时不时有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母后,儿臣身子骨康健,何故要请平安脉?” 杭皇后如鲠在喉,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方才在西内见到太子卷袖露出那件要命的衣衫,杭皇后目眦欲裂,当场昏厥。 压下恐惧,杭皇后亲自端起避瘟汤。 “西内那鬼地方,你时常去,沂王又病怏怏弱不禁风,母后是怕你沾染病气,乖孩子,快些将这汤药饮下。” “今日之事,你记得一口咬死是沂王挑衅在先,奴婢们的嘴巴都已闭紧,儿啊,今后不准再去西内,不准去!” 杭皇后恐惧啜泣,抱紧太子泪流满面。 景泰四年十一月十七,太子朱见济染病不起,十一月十九,于坤宁宫薨逝,年仅九岁。 为免太子身染天花暴毙的真相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外界只知太子身染重病薨逝,却全然不知太子所患何恶疾。 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坐在沂王病榻前绣寝衣。 丧钟与哀恫嚎丧声吵闹一整日,覃勤堵住耳朵,压下笑意。 万贞儿盯着缝制一半的寝衣噤若寒蝉,太子死得蹊跷。 她满脑子都是那件寝衣,直觉告诉她,太子之死,定与那件寝衣脱不开干系。 沂王并非穷奢极欲之人,绝不会为一件蜀锦做的寝衣,被太子气得失声痛哭。 第27章 薨逝(4/4) 第27章 薨逝(4/4) 她不敢开口问沂王那件寝衣之事,甚至不敢再如从前那般,对沂王没大没小打趣。 沂王六岁生辰的礼物,是一条沂王亲自猎杀的人命,太子朱见济的命。 沂王才六岁,却已狠辣心机,他不动则矣,动则封喉。 太子之死,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尸骨未寒,朝堂上竟有人上奏,求景泰帝重新立沂王朱见深当太子。 大臣们就跟中邪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提议重新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 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奏复立沂王为太子,并非真心推举,而是歹毒的捧杀。 所有人都担心无子的景泰帝驾崩后,皇权会重新回到太上皇一脉。 接下来几日,朝堂上复立沂王为太子的奏疏纷至沓来,理由五花八门。 甚至建议景泰帝将沂王过继到膝下为子,如此沂王为太子,就能名正言顺。 景泰帝暴跳如雷,将最先上奏复立太子的两位重臣关进诏狱问罪,没几日就把这俩人给杀了,才勉强平息朝堂立储风波。 景泰四年腊月二十四,万贞儿没等来尚服局与尚食局前来送新春物资,却等来数名锦衣卫与司礼监太监。 他们几乎将整座西内冷宫翻找个遍,这才扬长而去。 万贞儿提心吊胆等待物资,直到伸手不见五指,却依旧等不来物资。 “覃勤,去门口问问那些锦衣卫,今日物资还送吗?” 万贞儿心下慌乱,拔腿就往仓库跑,她若记得没错,仓库里的食材只够撑两日。 覃勤带来了噩耗:“明日起,西内冷宫由尚食局供应膳食。” “还有呢?御寒的冬衣和炭火呢?烧热水的柴火呢?” 覃勤面如死灰:“我不知道,贞儿,我出不去了,你明白吗?我彻底出不去了。” 万贞儿如遭雷击,覃勤的意思是他与外边的势力彻底断了联系,他们被彻底困死在西内着孤岛坐以待毙。 “哎..陛下为何对沂王态度急转直下?”覃勤愁眉苦脸。 “呵,朝堂上那么多催命符,陛下不杀沂王,已是仁慈。”万贞儿转头扎进仓库,将不多的物资重新分配,紧巴巴匀出六日的口粮。 总觉得尚食局送来的膳食并非什么好东西,万贞儿心急如焚,转头去看看养在西配殿里的鸡。 早知道前几日就不杀鸡给沂王补身子了,如今到好,只剩下一只母鸡。 “覃勤,今日开始,你我一日吃一顿稀粥,沂王殿下吃两顿饭。” “贞儿,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我们早该多种些蔬菜瓜果,完了,我们定会被饿死在西内。” “船到桥头自然直。”万贞儿忐忑安慰覃勤。 晚膳之时,尚食局送来清蒸兔肉汤与红烧兔肉。 覃勤喜极而泣:“还好还好,还有肉吃,这兔肉温和滋补,前些时日找尚食局多要还不给,今日倒是大方。” 万贞儿满眼惊恐看向食盒内的兔肉,惶然道:“哪里大方,他们也是来催命的!” 覃勤正在为殿下试菜,听见万贞儿满口哭腔,一头雾水:“有肉吃还不好?” “先别动,我去厨房熥两个馒头,再炒一盘白菜,务必让殿下少食兔肉,多吃馒头与白菜。” “贞儿,到底怎么回事?这兔肉无毒,你在担心什么?” 覃勤被万贞儿严肃惶恐的神态震慑,疑惑看向食盒内的兔肉。 万贞儿无奈叹气:“若无米面一同食用,若只吃兔肉,我们会饿死!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兔肉的蛋白质含量比牛肉和猪肉都高,脂肪含量却极其低,简直就是减肥人士的福音。 可高蛋白虽是好东西,却物极必反。 与喝水是一个道理,人离不开水,可一日日只喝水,会水中毒。 他们若日日只吃兔肉,缺少脂肪和身体所需的微量元素补充,就会因营养严重失衡而慢慢虚弱致死。 这个现象被称为兔肉饥饿症,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万贞儿没想到景泰帝竟用如此邪门的方式虐杀沂王,他想活活饿死沂王!! 万贞儿压下恐惧,用覃勤能懂的措辞,解释何为高蛋白会杀人。 覃勤吓得蹲在墙角抠嗓子眼。 景泰四年除夕夜,万贞儿与覃勤已两日没吃饭,从牙缝里硬生生省出口粮给沂王。 大年夜,万贞儿将唯一的母鸡杀了,只敢给沂王炖一盏鸡腿汤,剩下的鸡肉埋在雪里,准备每日切一些给沂王吃。 又见尚食局送来催命的兔肉,万贞儿与覃勤面面相觑。 无论吃不吃,都会饿死。 “贞儿,我想吐..”覃勤连续七八日都在吃兔肉,自从前日没有馒头稀粥就兔肉之后,他只能吃兔肉裹腹。 果然如贞儿所言,没两日他就头晕眼花,有气无力。 “要不..一会我们去水井里捞鲤鱼吃吧,我真的受不住了!”覃勤唉声叹气。 吃两片鱼鳞也成,好贞儿,求求你了。” “哎,我也饿得不行。”万贞儿蜷缩在墙角,一动就眼冒金星。 两人一拍即合,覃勤去水井里将两条瘦弱鲤鱼捞出,躲在墙角,二人扣扣搜搜拔下两片鱼鳞充饥。 待沂王服下汤药入睡,覃勤竟饿得去舔药碗,吃药渣。 万贞儿则饥肠辘辘捡起沂王吃剩下的鸡骨头,连骨头渣都啃的精光。 后半夜,万贞儿实在饿得不行。 悄悄跑到窗外,抓起一把残雪狼吞虎咽。 一看覃勤,早已有气无力趴在雪地大口大口嚼雪。 景泰五年正月初五,朱见深勉强恢复些许气力,能起身自己行走。 此次重伤在意料之外,他虽依照计划铲除太子,却险些命丧黄泉,若非万姐姐… 朱见深后怕捂向刺痛心口,究竟是谁藏在暗处,利用太子与他互相残杀,妄图将他与太子一道铲除? “咕噜噜....” 突兀的肚饿声响陡然传来,朱见深转头看向身侧面覃勤,竟发现他瘦了一大圈。 “咕噜噜....” 又是一阵肚饿声传来,朱见深赫然发现身边的万姐姐竟也脸颊清瘦。 “是不是西内已无任何充饥之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储君 第28章 储君 朱见深养伤这些时日, 时常处于半昏半醒间,日日汤药都喝饱了, 压根没气力留意膳食。 总是万姐姐给什么,他吃什么。 不曾料到,万姐姐与覃勤已饿成这样。 朱见深愧疚忍泪,他身边的奴婢们跟着他这个朝不保夕的废太子,几乎没有一日安生。 万贞儿耷拉脑袋不敢回答,就怕沂王觉得她无能,她已绞尽脑汁拼命全力想活下去, 可西内冷宫的惨境比她想象中恶劣, 堪称炼狱, “殿下, 这些时日发生许多糟心事,奴婢们怕您担心, 不敢惊扰。”覃勤无奈和盘托出。 “尚食局从腊月二十, 日日只送兔肉,奴婢吃得双腿发软, 眼冒金星。” 覃勤有气无力扶着墙角说话。又将只吃兔肉会饿死一事禀报沂王。 不必再费劲证明只食兔肉会死, 他与万贞儿饿得扶墙, 就是最好不过的证据。 “西内还剩下什么?”朱见深绝望阖眼。 皇叔痛失唯一的儿子, 定会猜忌是南宫所为,南宫已为太子之死, 付出两条皇子的命。 他的三弟与母妃尚未出世的小皇子莫名死去。 朝堂上捧杀他复立太子的声浪却愈演愈烈,皇叔与南宫里的父皇又在博弈。 这一回, 棋子竟然还是他这个早已是废子的可怜虫。 皇叔若杀了他,正中父皇下怀,一个庶长子换来天下对皇叔虐杀亲侄儿的口诛笔伐, 何乐而不为? 父皇还有别的皇子,不缺他一个。 朱见深无助叹息,他不敢告诉忠心耿耿的奴婢,以皇叔优柔寡断的性子,绝不会用如此卑劣手段对待他。 皇叔并不精通帝王之术,只被当成闲散王爷教导,性子良善温润,是他当皇帝的最致命弱点。 如今这番境遇,倒是与他父皇的手笔如出一辙。 太子之死,最大赢家恰恰是南宫,紫禁城内的风向开始变了。 朱见深心底苦涩,父皇甚至不给他一个痛快死法,食兔肉饿死这一冷门的杀人方式,大多中原人压根无从得知。 大明物产丰饶,可食用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兔肉不值一提,只有在蛮荒茹毛饮血之地,才会穷得用命来试出只食兔肉能致死。 苍茫草原上草兔肆虐,啃食牧草,烤肉如此普通之物,在瓦剌甚至只有贵族才能时常享用。 寻常瓦剌蛮族贫苦百姓,甚至穷得舍不得将牛羊肉烤着吃,而是喜欢水煮,保留肉类的肥油裹腹。 饥荒之时,他们哪里吃的起牛羊肉?只能在草原上抓草兔充饥,没有人比瓦剌蛮民更知晓如何吃兔肉可以饿死人。 听覃勤说炊室米缸里还有半斤柿饼,几片白菜,四个馒头与半只鸡,朱见深疾步来到炊室。 万贞儿与覃勤拖着虚浮步伐追来,竟见沂王在生火。 西内早已炭尽粮绝,万贞儿让覃勤将西内所有能拆的木头统统寻来当柴烧。 如今除了沂王所居的正殿门窗健在,偏殿连门窗都被卸下,除了维持殿宇不坍塌的殿柱没拆,偏殿再无一件家具。 就连后殿的花花草草都已燃尽,除了那棵柿子树,其余的树木早被砍伐一空。 七拼八凑,柴火好歹还能撑两个月,恰好能熬到三月暖春来临。 只不过能御寒之物,都一股脑送到沂王身边保暖。 眼见沂王将最后的食物统统取出,万贞儿心急如焚:“殿下,这是您接下来三日的膳食,万万不可!” “你们坐到灶膛烧火,难道连你们也不将本王的话放在眼里了吗?”沂王眸子含泪哽咽道。 眼见沂王眸中蓄泪,万贞儿与覃勤乖乖坐在灶膛烧火取暖。 炊室内只剩下沂王切菜炒菜的声响与哔啵柴火声。 朱见深将做好的饭菜用两个大海碗装满,转头看向灶膛前那两张被昏暗火光照耀的清瘦脸庞。 “过来用膳。” 万贞儿起身,寻来两个小瓷碗,乖乖坐在覃勤身边。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菜鸡汤泡馒头片,香气四溢,小碟子里还放着三块沁出糖霜的柿饼。 覃勤饥肠辘辘,两眼冒光,嘴角没出息地流出口水。 万贞儿端起一碗鸡汤馒头放回铁锅里,将剩下那碗鸡汤倒出一半,分装在两个小海碗中。 又海碗中剩下那一半鸡肉多的鸡汤,捧到沂王面前。 她和覃勤分吃半碗,沂王吃半碗,剩下那碗今晚还能给沂王吃一半,明日早膳还能给沂王挤出一顿早膳。 她尽力了! “你们先吃吧。”朱见深并未动筷子。 万贞儿与覃勤默不作声端起海碗,覃勤那家伙风卷残云三两下就吃光,竟还没规矩地舔碗。 万贞儿急得在桌下狂踹他鞋面,这家伙饿红眼了,连鸡骨头都没放过。 万贞儿索性放弃继续提醒他。埋头继续小口喝汤。 越是饥肠辘辘之时,越是不可暴饮暴食。 吃到一半,碗中倏然倒进好几块鸡肉,将小瓷碗再次装满。 万贞儿愕然抬头,此刻沂王正将剩下的鸡汤推到覃勤面前。 “殿下..” 覃勤低头垂泪,他真的太饿了,饿得夜里都在啃手,羞愧低头边哭边吃。 二人沉默吃光鸡汤馒头,乖巧坐在桌前。 “你们..立即滚出西内冷宫,本王不需要你们这两个愚钝的废物拖累,立即滚!” 沂王忽而暴怒呵斥。 万贞儿置若罔闻,起身从铁锅里取来半碗鸡汤馒头放在沂王面前。 覃勤偷瞄一眼万贞儿,跟着起身收拾碗筷。 “你们聋了吗!放肆!放肆!都滚!” “呜...”朱见深竟口中被塞进一块鸡肉。 “殿下,快些吃吧,一会就凉透了。”万贞儿捏着银勺喂沂王用膳。 “我说...呜...”朱见深焦急咽下鸡肉,不待他继续赶人,又一口去骨的鸡肉塞入口中。 万姐姐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填鸭般喂他用膳。 半碗鸡汤馒头吃空,朱见深呜咽着扑进万姐姐怀里啜泣。 “走吧,求你们走吧,你们会死,我也会死,我不想再害你们丧命...少死一个也好…” “殿下,您的命是奴婢抢回来的,岂能轻易言弃,越是身处逆境,越要坚韧隐忍。” 朱见深哽咽止住哭声,仰头忍泪看向万姐姐:“到底要忍到何时?” 怀里可爱的小团子泪眼汪汪奶声奶气,若换成从前,万贞儿定会被沂王萌化,顺便掐一把他滑嫩的小脸蛋。 可如今,她哪里敢欺负这个七岁就工于心计杀死太子的沂王。 万贞儿抬手,小心翼翼擦拭沂王眼角泪痕,语重心长回应:“忍到您足够强大,长出尖刺,这个世界就服软了。” “他们若不服我呢?” “那就将他们打服,杀服,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可是..可是书上教导君子要以德服人,若无德则为奸佞,为世道所不容。” “殿下,您都活不下去了,还管这世道做甚?您若死了,还要这世道做甚?世道该为您陪葬,谁也别想活。” 朱见深瞪圆眼睛,眸中迷茫,却将万姐姐的话一字一句烙印在心间。 “殿下,您信奴婢吗?” 万贞儿抱起满脸泪痕的沂王,踱步往炊室水缸边走去。 “信,一辈子都信!”朱见深语气无比笃定。 “殿下,您看,奴婢还有很多种子,奴婢来西内之时,要来好些蔬菜瓜果的种子。” “您瞧,前几日奴婢在发花生芽与黄豆芽绿豆芽,天冷长得慢,今日才勉强出芽,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吃到豆苗。” “凡事不可竭泽而渔,奴婢还留下一小半种子,待开春播种之用。” “还有这个,殿下您看!”万贞儿掀开一个大瓮,瞬时一股酸臭气味弥漫开来。 朱见深凝眸看向瓮中臭不可闻的潲水:“我们今后要吃潲水吗?” 他绝望扭脸不敢细看,那潲水里竟还有密密麻麻白色长虫蠕动。 “这是酸粥!从前西内过的富足之时,上好的贡米日日剩下一大半,奴婢本想做酸粥喂鸡,酸粥里有醋线虫,极为滋补养血。” “哎呀完了,好几日没投喂新粥,我的酸粥啊呜呜呜!覃勤!快将酸粥埋在雪里冻上!” 万贞儿急得直跺脚,催着覃勤将粥瓮埋在雪里,让快存不住的酸粥上冻,勉强能吃到开春融雪前后。 万贞儿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在绞尽脑汁活下去。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炒香的瓜籽与馒头片放在后殿空旷处。 “你在做甚?我们都没吃饱,怎可浪费粮食!”覃勤两眼黏在金黄酥馒头渣上挪不开。 “一会你就知道了。”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覃勤一头雾水跟在万贞儿身后。 来到后殿空旷处,万贞儿将馒头渣洒在地面,仰头观察无边天际。 今日雪后初霁,是个不错的暖阳天,这几日万贞儿仔细观察过,西内上空也并非完全没有鸟类经过。 路过西内上空的鸽子或个头大些的鸟类逃不开被锦衣卫射杀的命运。 可有一种寻常的鸟类例外—麻雀。 每回西内掠过成群麻雀之时,锦衣卫绝不会浪费时间打那些小玩意儿。 万贞儿翘首以待。 “你该不会想抓鸟吃吧!西内上空连鸟都知道不敢来。”覃勤叹气。 “就算要抓,也该在晨时麻雀饿极觅食之时抓,你挑错时辰了!” “不!就是这个时辰!必须是这个时辰!”万贞儿埋头在地上捡拾小石头,一会抓麻雀用。 为了抓贪嘴的麻雀,万贞儿下足了血本,将最后一点芝麻油都用光了。 麻雀贪得无厌,即便吃饱,定也会跑来偷吃几口。 “你啊你,不是我说你,紫禁城讨喜的宫女哪个不是温柔似水,对旁人和颜悦色,你这暴脾气,哪能讨喜?”覃勤善意提醒。 万贞儿不屑嗤笑:“心软之人皆是福薄之人,只知委屈自己讨好旁人,当个大善人活菩萨,我活到二十三岁,若没几个讨厌我的人,我该对自己多不好啊。” “旁人夸你好,定是你傻乎乎牺牲自己的利益,做出对他们有利之事,旁人骂你不好,定是他们从你身上捞不到好处,我为何要活在旁人的评价中?” “旁人多夸我两句,我能得银子还是金子?什么良善温婉,都是既得利益者哄骗我们当傻子的谎言而已!” 说话间,不远处飞来乌泱泱一群麻雀,数只麻雀俯冲而下,落在地上抢馒头渣。 “覃勤!快啊!快打麻雀!”万贞儿焦急催促道。 覃勤回过神,赶忙接过万贞儿准备好的石子打麻雀。 盏茶的功夫,已猎得十几只小麻雀。 “贞儿,这麻雀塞牙缝都不够,比兔肉好不到哪去!”覃勤满眼嫌弃。 万贞儿取来剪刀,将麻雀开膛破肚,露出鼓囊囊的胃囊,她一剪刀将胃囊划开,露出里头颜色各异的食物残渣。 “贞儿!!快看!有果脯!还有黄米和青菜叶碎。”覃勤欣喜若狂,赶忙用匕首划开更多的麻雀肚子。 “难怪你要在傍晚抓麻雀,这个时辰麻雀大多吃得半饱,肚子里有好东西!” 覃勤慨叹不已,万贞儿着实机敏过人,有她在,他甚至开始奢望,他们定能在西内冷宫苦尽甘来。 晚膳之时,主仆三人就着要命的兔肉,咽下一大碗味道不错的大杂烩,他们在麻雀腹中夺来一顿口粮。 覃勤甚至吃到一撮油汪汪的大肥肉,激动地热泪盈眶。 勉强不饿肚子,万贞儿又取出从前瞧不上的劣盐。 “覃勤,再劳驾去仓库里寻几个大小不均的陶瓮来。” 朱见深坐在水井边,见她将熬煮冷却后的劣盐用细筛过滤,又将过筛后的灰白盐用细纱过滤。 见她又用清水再次融化细盐,莫名其妙将黢黑草木灰撒入澄澈盐水中,朱见深颇为费解。 “为何在精盐中加浑浊草木灰?” 万贞儿沉吟不语,细思用古代人能听懂的话术。 该如何解释草木灰含碳酸钾,可与钙镁离子产生化学反应,生成碳酸钙、氢氧化镁等沉淀物,静置后二次过滤能获得更高纯度的盐晶。 “殿下,加草木灰再熬煮沉淀两回,可去除盐中杂质,杂质就是盐中的脏东西,能使盐粒口感更佳。” “用此法粗盐损耗不大,一斤粗盐可提炼出八两..不对不对,是提炼出十二两细盐,耗损两成粗盐。” 万贞儿懊恼不已,古代一斤等于十六两,她总记不住。 “奴婢已过滤两回,待这第三回 沉淀晾干即可。” 万贞儿伸出指尖,蘸取澄澈盐水浅尝,满意点头:“成了,明日即可获得精盐。” 此法闻所未闻,朱见深将信将疑,蘸盐水尝一口。 他眼前一亮,目露赞赏。 她提炼的精盐,竟比大内贡盐更为纯净,仅仅是尚未沉淀晾干的盐水,口感都已如此醇浓。 此时又见万贞儿将将粗盐塞入竹筒内封口,制作漱口洁牙用的竹盐。 心中感激,幸亏有她在身边陪伴,否则她压根无法忍受这般煎熬搓磨。 忙碌之后,她又坐在灯下,为他做解闷的小物件。 她为他做许多精巧有趣的小物件。 鲁班锁、弹弓、色彩斑澜的泥叫叫、毽子、空竹、九连环。 他很喜欢。 平日里把玩之后,他会擦干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小宝箱里,不准旁人收拾,他亲自整理。 她手把手教他投壶,投壶是由射礼演化而来的宴饮游戏,将箭矢投入壶中,讲究礼节与准度,是宫中高雅的竞技。 皇族子弟蹒跚学步之时,早开始练习投壶。 她投的没他举止优雅,怕她伤心,他不敢说,只学着她笨拙投壶。 她教他射箭,他从拉不开弓,到如今能轻松拉开五力半的弓箭。 她教他下棋,骗他做好吃的给她解馋,骗他给她批注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骗着骗着,他竟被她骗习惯了,哼!气人! 唯独认字不能让她带歪,她就是个糊涂的错字大王! 风柔月浅。 万贞儿忙碌一整日,打着哈欠用桃木梳子轻柔篦头,青丝散落。 见她满眼疲累,朱见深于心不忍,主动开口:“看杂书吗?本王这几日新注解几本你喜欢的情情爱爱话本子。” 他早就发现她是半个白丁,错字连篇,好多晦涩字眼甚至一脸懵然。 于是闲暇之时,他会在她喜欢看的无聊书册为她做易懂的批注。 她怕蛇,他就将有蛇的字眼涂黑,改成别的字眼代替。 实在无法篡改,就将那一页折起来,提醒她别看,免得做噩梦。 朱见深靠近,接过桃木梳,手法生疏为她徐徐结发。 她今日制盐,伤了手,掌心红了一片。 “有劳殿下。”万贞儿掌心疼得厉害,索性由着太子伺候一回。 他挽的发髻略歪斜,万贞儿抚了抚松松垮垮的发髻,到底还是累得不想松开重梳。 随便寻一支桃木簪子将发髻束紧,满眼笑意。 她去沐浴,不必刻意提醒他礼数,他已克己复礼离去,却并未走远,而是守在门外等她,小小的身影倒映于门扇。 沐浴之后,万贞儿歪在床榻上看书,顺便为沂王暖被窝。 不一会儿,朱见深也去沐浴更衣,穿一身墨色燕居服,端坐在春凳旁。 她早已酣然入梦。 朱见深无奈伸手替她拔簪,木簪粗糙,担心她刮破肌肤,朱见深无奈用柔软衣袖细心蹭去木刺。 待木簪光滑,他又累又困躺在她怀里。 一只凉飕飕的手伸过来,朱见深被气笑了。 到底谁在给谁暖床? 纳闷间,她冰冷冷的狗爪子贴上他小腿。 他冷得浑身发抖。 气哼哼起身取汤婆子来,为她暖脚。 好不容易为她暖热双脚,朱见深困意来袭,忽而想起明日参加宫宴,上一回参加宫宴,他们笑话他的奴婢寒酸,他很生气。 朱见深越想越气,起身披衣来到冷冰冰的库房里翻箱倒柜。 覃勤掌灯凑到殿下身侧:“殿下,您三更半夜在寻何物?可要奴婢帮您找找?” “可有女子用的华贵些的首饰?” “啊?这…殿下年幼,要女子的首饰做甚?” 覃勤心里犯嘀咕,愤恨猜测定是万贞儿贪得无厌,撺掇沂王送她贵重首饰。 朱见深不语,认真翻箱倒柜,最后只寻到一件有精致花纹的金带钩。 “覃勤,把这副黼帐金钩拽直!” 覃勤一头雾水,默默将金钩拽笔直,捧到沂王面前。 却见沂王焦急接过,躲进书房里不知在做甚。 天将破晓,沂王打着哈欠,手中多出一支不算精致的发簪。 万贞儿苏醒之时,被金灿灿的大金簪亮瞎眼。 “今日去宫宴,把簪子戴上!”沂王揉着惺忪睡眼。 万贞儿惊喜不已,却不忘检查一番那簪子若是奴婢佩戴,是否不妥,幸而只是寻常的簪子,做工普通,没有任何花纹点缀。 说不定是之前死在西内冷宫奴婢的遗物! 万贞儿不忌讳这些,欢欢喜喜戴着大金簪陪伴沂王去蹭吃蹭喝。 今日是吴太后设宴,主仆二人在仁寿宫里连吃带拿。 沂王自己吃饱喝足也不忘给她投喂好吃的,主仆二人吃得不亦乐乎。 最后吴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沂王单独准备了两个大食盒,嘱咐沂王带回西内慢慢享用,别噎着。 这日晚膳之后,万贞儿正在为沂王缝衣,忽而覃勤满眼惊恐冲进来。 “殿下!大事不妙,陛下圣驾正往西内而来。”覃勤急急忙忙冲入炊室。 此时西内殿门早已敞开,数名锦衣卫与太监已先行前来。 “殿下,奴婢伺候您整衣冠。”万贞儿迅速整理好沂王衣冠,牵紧沂王发抖的手掌。 惊恐之际,万贞儿将沂王抱在怀里,撒腿往寝殿方向狂奔。 “万姐姐,本王要去接驾,你要做甚?” “殿下,您且等等奴婢,奴婢有件要命的东西必须带上。”万贞儿心急如焚冲到寝殿内,寻到她带入西内冷宫的包袱,取出一支包裹严实的丹桂花簪。 庆幸因为这种木簪不值钱,得以顺利带入西内。 万贞儿心中祈祷这簪子能救她一命,救西内一命。 匆匆忙忙将木簪插在发髻上,万贞儿抱着沂王冲向前殿,此时司礼监太监兴安已站在殿内追问沂王踪影。 说话间,景泰帝在一群奴婢簇拥下,疾步踏入西内冷宫。 皇帝踉踉跄跄似有醉态,手中利剑出鞘,朝沂王杀气腾腾走来。 景泰帝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双眉疏淡修长,眼波沉静,眉宇间带着谦和儒雅的帝王高华气度。 靠近些,浓烈酒气扑面而来,万贞儿心下骇然。 今晚景泰帝竟喝的酩酊大醉前来西内冷宫。 与正统帝千杯不倒的酒量相反,景泰帝喝一盏酒便显露出明显醉意,妥妥一杯倒的酒量。 沂王躬身,不待曲膝下跪,竟被景泰帝揪住衣襟,一把拽起。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所有奴婢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吭声。 “陛下您请息怒,沂王殿下身子骨孱弱,心口伤势尚未痊愈。” 一道焦急瑟缩的女子声音突兀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娼后 第29章 娼后 奴婢们惶恐看向西内那不知死活的奴婢。 那些奴婢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死人, 万贞儿战战兢兢已爬到景泰帝脚下。 她仰头张开手臂:“陛下,沂王殿下杀不得啊!他毕竟是您的亲侄儿, 求您饶恕殿下!” 沂王被景泰帝拎小鸡似的抓在半空,他心口的伤势并未痊愈,若景泰帝忽然发狂,将沂王摔在地上,沂王定会摔裂伤口,血溅当场。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沂王飘零摇晃的身型。 他在发抖。 “皇叔息怒, 这愚笨奴婢只是..只是关心则乱, 覃..覃勤,立即将这混账拖去后殿打..打一百棍..” 没想到沂王自身难保, 还在忍着害怕救她,万贞儿鼓足勇气, 仰头看向暴怒的景泰帝。 “陛下, 奴婢忠言逆耳,求您听奴婢一言。”万贞儿抖如筛糠。 “沂王殿下受伤那日, 先太子从乾清宫请安前来....”万贞儿欲言又止。 终是只能逼出孙太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安插在景泰帝身边那位最出乎意料的细作伸出援手。 那日, 太子来得蹊跷, 从前太子不会在一大早来西内冷宫里寻沂王,那日她又恰好被覃勤支开, 一切都巧合得令人吃惊。 那个时辰,太子刚从乾清宫请安归来, 定是从乾清宫听到风吹草动,才前来西内冷宫大闹。 乾清宫里的奴婢,是紫禁城里嘴巴最严实的, 能在乾清宫里将话神不知鬼不觉传到太子耳中之人,只有那位。 此刻万贞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该如何是好?此刻那人竟如此沉得住气,依旧袖手旁观,岿然不动。 万贞儿一咬牙:“先太子当时…” “陛下!奴婢觉得这奴婢言之有理啊!”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倏然匍匐跪地,掷地有声。 “先太子那日从乾清宫请安,兴高采烈说要来西内冷宫与沂王殿下一道练箭,太子殿下与沂王堂兄弟之间素来兄友弟恭,紫禁城上下皆是有目共睹。” “也不知何人如此卑劣,竟偷换先太子箭矢,害得先太子因误伤沂王殿下郁郁寡欢,被病邪侵体,不幸罹难,呜呜…” 兴安声泪俱下。 万贞儿狂喜,兴安!终于出手了。 兴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陛下,太子殿下新丧,陛下膝下暂无皇子,先帝一脉传承血脉,只有您与南宫那位。” “您有所不知,南宫里那些个被太上皇与钱后教化的皇子,一个个心比天高,唯太上皇夫妇二人马首是瞻,哎..倘若今后...” 兴安唉声叹气:“沂王孤零零在西内可怜兮兮面黄肌瘦,食不下咽寝食难安,襄王不日即将来京祭奠成孝昭皇后。” “襄王那火爆脾气,若沂王在这节骨眼暴毙,襄王定要冲到乾清宫指着您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是您的嫡亲皇叔,这这这..奴婢惶恐,担心陛下受气啊..” 兴安跪在地上低声啜泣。 兴安着实老谋深算,一出手就抬出襄王这张王牌。 襄王朱瞻墡,是仁宗与成孝昭皇后嫡子,与明宣宗朱瞻基是一母所出。 朱瞻墡堪称大明最牛皇叔,他一生颇具传奇色彩,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七朝而荣宠不衰,也曾有过三次机会可以登上皇位,却谦逊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朱瞻墡放弃当皇帝的机会,力主立朱见深为太子,由郕王朱祁钰监国。 后来景泰帝登基,襄王特意写信祈求景泰帝礼遇太上皇一家子。 堡宗那般恩将仇报之人,在复辟之后几乎杀光复辟功臣,却对这位皇叔心存感激,礼遇有加。 大明王爷非诏不得进京,更不准私自离开封地,可堡宗复辟之后,却多次令襄王入朝觐见,特准他可与诸子出城游猎。 襄王瞧不上景泰帝,毕竟景泰帝在襄王母亲张太后孝期内整出庶长子朱见济,对张太后不恭不敬。 若论嫡庶血统,襄王是仁宗嫡子,宣宗嫡亲兄弟,血统高贵,德高望重。 襄王若想称帝,只需振臂一呼,定能从者如云。 襄王从前不当皇帝,只是因为他的哥哥宣宗文治武功皆是翘楚,是旷世雄主,他只需在哥哥羽翼保护下,当个闲散王爷就好。 可如今,他的两个亲侄儿一个不如一个,若景泰帝在此时再违背善待太上皇一家的诺言... 襄王打进紫禁城,可比奉召入紫禁城容易多了,大明皇帝夺侄儿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 万贞儿听懂兴安话锋中暗藏的玄机,兴安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景泰帝,若景泰帝实在无子继承大统,沂王将是最好的人选。 南宫里的皇子们都被太上皇带坏了,定不会善待景泰帝,兴安在隐晦提醒景泰帝,若沂王身死,讨厌景泰帝的襄王定会生出野望。 他在给她递刀子,兴安竟知道沂王在西内正濒临死境! 万贞儿岂能抓过这千载难逢的活命机会,当即仰头战战兢兢开口:“陛下,有人想杀沂王,尚食局近一个月只送兔肉前来!” “不知为何,沂王与奴婢们越吃越饿,越吃身子越虚弱,定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 “竟有此事?”兴安大惊失色。 “陛下,您有所不知,兔肉虽美味,但顿顿只吃兔肉,定会让身体虚弱饿死。” “每年饥荒之时,瓦剌蛮民吃兔肉饿死者不计其数,究竟是谁?奴婢明明吩咐尚食局多送些好刻化的滋补肉食给沂王。” “奴婢惶恐,辜负陛下信任。”兴安匍匐在地谢罪。 万贞儿为兴安见缝插针字字珠玑的精湛演技折服。 兴安虽看似惶恐,却抛出瓦剌这个敏感字眼,果不其然,景泰帝满眼不可思议看向沂王。 “朕竟没料到,你也是个可怜虫。”景泰帝目露怜悯,他不曾料到皇兄对亲子能三番五次下狠手。 这些年,他若不将侄儿朱见深护在西内冷宫,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殒命,沦为他与皇兄博弈的祭品。 他膝下已无子嗣,若杀这孩子,皇权只能重回皇兄一脉,南宫里的皇子被皇兄教化得对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可不将皇权交还皇兄,给襄王? 以襄王对他的厌恶程度,定会对他开棺戮尸泄愤。 景泰帝痛苦万分,自从二十三岁之后,他再无子嗣诞育。 他那位工于心计的嫡母,并不愿意看见他儿孙满堂。 “呜呜呜...” 濒临窒息的侄儿无助啜泣,景泰帝讶异:“深儿,你也知道皇叔将你安排在西内的良苦用心,是也不是?” “你都知道,知道皇叔并非加害之人,是也不是?” “深儿感激皇叔救命之恩。” 丑陋的真相曝于人前,朱见深悲戚痛哭。 屈辱、绝望、无助,委屈、五味杂陈的纷乱情绪涌上心间。 万姐姐与覃勤若知道是父皇对他赶尽杀绝,定会寒心。 “深儿,哎...”景泰帝叹息一声,将可怜的侄儿放在地上,他总以为皇权残酷,却祸不及妻儿。 这些年,他与皇兄母子交恶,暗斗不断。 却从曾对皇兄子嗣下毒手,如今皇兄膝下子嗣昌盛,而他却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 兴安说得对,即便他要报复皇兄,也不该动眼前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可怜孩子。 也许,这个孩子今后是最无奈之时的最合适储君人选。 此刻景泰帝酒已醒转一大半,待要离去,忽而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发髻之上。 “这发簪从而得来!” 景泰帝激动冲向那奴婢,脚下一踉跄,跌坐在地。 奴婢们何曾见过万岁爷如此大惊失色,纷纷垂首不敢看帝王失仪。 万贞儿装出悲悲戚戚神态:“陛下,这是奴婢的挚友临终前给奴婢留下的念想,说能保奴婢平安。” “自从来西内冷宫,这木簪奴婢就随身携带,总能化险为夷,想必是挚友在黄泉之下保护奴婢。” “嗯,你的确是个逢凶化吉之人,可否将这木簪赠予朕?朕定保你在西内冷宫平安顺遂。” “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拔下木簪,捧过头顶。 “你的挚友,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景泰帝眸中柔情哀婉一闪而逝。 “她说,下辈子不喜欢丹桂了,丹桂最愚笨,给点温暖就傻乎乎乱开花,把自己折腾死了才甘心。” “大胆!”兴安怒喝,谁人不知,皇帝陛下最喜丹桂。 “嗯,她说的对。”景泰帝掌心缱绻摩挲那粗糙木簪,怅然若失。 “兴安,西内沂王再有差池,杀无赦!” 景泰帝说罢,拂袖而去。 兴安漆眸微眯,深深凝一眼那大胆的奴婢,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待御驾走远,万贞儿爬到跌坐在雪地中的沂王身边,将仍在痛哭流涕的沂王一把抱在怀里。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朱见深崩溃痛哭。 覃勤老实巴交点头,万贞儿默默点头。 他们不会愚蠢得分不清敌友,除非对面是友非敌,是敌非友,才会打得他们猝不及防,几度濒死。 沂王哭得更难过了,扑进万贞儿怀里嚎啕大哭。 午膳之时,尚食局前来送膳的奴婢人数盛况空前,鱼贯而入。 看到明黄御用的餐具,万贞儿与覃勤面面相觑,皇帝竟将御膳送来西内! 从那日之后,沂王除了依旧无法自由出入西内,吃穿用度待遇等同太子。 为免新来的奴婢包藏祸心,沂王婉拒景泰帝派来的新奴婢。 西内冷宫里仍是只有万贞儿与覃勤两个奴婢伺候。 景泰帝将矛头指向孙太后与南宫,孙太后娘家数位高官被血洗。 进出南宫的所有宫门锁眼,更是被铁水堵死。 紫禁城内的奴婢亦是经历一番血洗更换,紫禁城内外人人自危。 景泰五年三月仲春时节。 万贞儿叉腰,心满意足看满庭郁郁葱葱菜畦。 “哼,该死的虫子,敢吃爷爷的宝贝豆苗!打死!”覃勤撅着屁股,在菜畦旁捉虫。 饿过之人最怕再挨饿,如今覃勤俨然成为西内第一种菜达人,成日里守着菜地捉虫拔草,不亦乐乎。 万贞儿也不例外,小厨房里堆满风干的腊肉与酱油肉,还有能长期储存的各种菜干肉干。 后殿的荷花池里种满莲藕,还养了几十尾大肥鱼。 若再遇险境,西内里的存粮足足能支撑半年之久。 这日午后,万贞儿在书房内教导沂王练字,兴安施施然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乌帽猩袍的朝臣。 “臣,兵部尚书于谦,拜见沂王殿下。” “臣,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商辂,拜见沂王殿下。” 躲在沂王身后的万贞儿激动抬眸偷瞄。 啊啊啊!是商辂啊!是那位三朝为首辅,被称贤佐的商辂!! 万贞儿激动地浑身轻颤,比起于谦,她更喜欢商辂。 正统十年,年仅三十一岁的商辂夺得第一甲第一名,荣获状元。 是明代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 科举中,只有在乡试、会试、殿试都取得第一,才能成为三元及第。 大明从开国到灭亡,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唯有商辂一人而已。 眼前出现一张清隽儒雅的面容,长身玉立,若清癯修竹,如今的商辂才三十七岁,正是风华之年。 “殿下,您已七岁,该是蒙学开智之年,皇上有旨,令商辂大人教导您蒙学一事,于大人公务繁忙,则辅助之。” “叩谢皇叔恩典,拜谢二位恩师。”沂王行的是学生拜见恩师的揖礼。 万贞儿满眼震惊,夺门之变之后,英宗复辟,沂王朱见深重获太子之位。 孙太后为太子精心选拔一批最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儒臣,组成豪华讲师团教导太子。 有记载的太子朱见深帝师有六位: 内阁首辅李贤,理学名臣,总领东宫教务,教导太子为君之道。内阁大学士彭时,学问精深,辅佐李贤。 翰林院学士刘定之,教导太子文学和经学。翰林院学士柯潜,负责教导太子诗词歌赋。 翰林院学士吕原,负责教导太子礼仪。翰林院学士倪谦,博学多才,教导太子杂学。 朱见深登基为成化帝,核心帝师更是有李贤、彭时、陈文。 没想到为朱见深蒙学开智的授业恩师,竟会是于谦与商辂。 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景泰帝终于还是心软了,将沂王列为未来继承人,暗中培养沂王。 万贞儿悄然踏出书房,满眼喜色唤来覃勤:“快,快些去将昨儿新送来的阳羡茶沏上!还有尚食局今日送来的点心,摆一桌!” 覃勤雀跃蹿进小厨房里沏茶。 书房内,商辂正毕恭毕敬教导沂王殿下运笔,诧异发现沂王笔锋刚柔并济,自成一派,不免赞赏。 “殿下,敢问您的书法师承何人?” 朱见深顿笔,万姐姐交代过,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书法是一个微贱奴婢所授,否则旁人定瞧不起他。 她说得不对,为何她的存在会让他蒙羞!朱见深搁笔,毫不犹豫宣之于口:“是本王身边的奴婢万氏,万贞儿。” 商辂含笑点头:“殿下这位奴婢想必德才兼备,是个忠仆。” 商辂初来西内冷宫,还担心沂王在西内冷宫无人教导,顽劣不堪。 出乎意料,沂王竟彬彬有礼,还练得一手好字,更是将四书五经背得烂熟,甚至对御人之术有独到见解。 能将沂王教导得如此优秀,那个奴婢定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支摘窗外,春光正好,万姐姐坐在廊下为他缝衣,她的针线功夫比不得尚服局的绣娘。 可他华丽的外袍曳撒和亲王蟒袍之下,不再是磨破的中衣和打补丁的贴里,他只敢贴身穿万姐姐做的衣衫鞋袜和寝衣。 “殿下,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何解?”商辂轻咳一声,沂王鲜少走神。 朱见深收回目光,继续埋首在学不完的课业中。 景泰五年七月,万贞儿正躲在后殿里捣鼓宫中流行的珍珠粉和玉簪粉。 与寻常女子一样,万贞儿也爱美,如今西内已解决温饱,沂王有名师教导课业,满西内的菜畦有覃勤这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守着。 她自是要腾出时间好好爱自己。 她不喜欢繁琐香料,只取来新鲜的紫茉莉花果实,取种子蒸熟,再捣成粉晒干碾细,就是简易版淡雅清新的香粉。 做好香粉,万贞儿又将用胡粉蒸熟的玉簪花蒂捣碎,用清晨采集的露珠调粉上妆,对镜自赏,好一顿飘飘然。 她做梦都不敢想,有一日会在西内这鬼地方闲情逸致捣鼓清丽雅致的香奁韵事。 美美装扮自己之后,万贞儿迈着欢快步伐,躲在书房窗下偷看商辂。 覃勤拽着她袖子,二人躲到墙角闲聊。 “贞儿,商大人比你年长十五岁,家里孩子都与你一般大了..”覃勤欲言又止。 “想什么呢?我只是仰慕商大人才学,而非爱慕之情。” “女为悦己者容,那你为何忽然梳妆打扮起来?” 万贞儿嗤之以鼻:“为何要取悦旁人?为何是悦己,而非己悦?我就不能自己打扮给自己看?” 覃勤挠头不吱声,他就从未吵赢过万贞儿这张铁嘴。 万贞儿躲在窗下偷看一阵,又踱步躲进小厨房里,准备偷些糕点解馋。 不成想,才靠近小厨房,竟闻到一股炸物的香气。 万贞儿蹑手蹑脚走进小厨房,竟看见覃勤那贪吃鬼在炸鸡腿吃。 覃勤厨艺与她半斤八两,却有一项拿手菜,他炸鸡好吃。 “呜..”一见万贞儿走来,覃勤忙不迭将炸好的鸡腿一股脑塞进口中吃独食。 万贞儿手慢一步,瞬时叉腰,阴阳怪气:“哎呀,你又在用母鸡孩子的尸液包裹母鸡的残骸吃独食啊!” “呕...”覃勤白着脸干呕,差点没被满口的鸡肉噎死,勉强缓过神。 覃勤气急败坏:“你..好好的炸鸡腿,被你形容的像腐尸烂肉,呕...殿下让你多读书是对的!” “瞧瞧别的宫女写的红叶诗,再看看你,遇到那般瑰丽壮观的除夕焰火,只会干巴巴用哇唔,美炸了来形容。” 万贞儿被覃勤嘲笑没文化,登时红着脸狡辩:“那焰火不炸怎么瑰丽?不炸就变哑炮了,美炸了有何问题?” 覃勤说不过她,默默将炸好的大鸡腿递给万贞儿。 靡雨霏霏,一辆小巧香车缓缓往紫禁城前行。 季铎亲自驾车,神色复杂看向巍峨宫墙。 行至金水桥,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疾步而来,朝马车毕恭毕敬躬身。 “陛下有旨,令马车从大明门入紫禁城。” 闻言,季铎大惊失色,大明门是皇城正南门,象征大明国门,此门通常不开,只有皇帝一人能进出,惟遇国之大典或者皇帝娶皇后,才能启门出入。 大明开国至今,只有正统帝的钱皇后,是第一个从大明门迎进来的皇后。 一个暗娼,如何能践踏大明国门! 眼见兴安一记阴郁眼刀压将而来,季铎咬紧牙关,缓缓调转马头,往徐徐敞开的大明门行进。 此时正是百官下朝之时,不时有重臣官员好奇看向那马车。 倏尔马车窗户大开,香风扑面而来,马车内歪身坐着个妩媚女子,香肩半露,浓妆艳抹。 她身上衣衫妖艳无格,半遮不遮,与恢弘肃穆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有喜欢留连欢场狎妓捧优伶的官员,顷刻间认出那女子身上的装束是勾栏样式,吓得匆忙垂首。 紫禁城竟来了妓子! 马车踏碎大明门的庄严,徐徐入紫禁城内,一路不曾停歇。 驻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赫然发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他们的顶头上司季大人竟只能沦为马车主人的车夫。 锦衣卫纷纷垂首,退到西内殿门两侧。 季铎将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西内殿门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姑娘,已到西内冷宫外。” 马车内传来一阵银铃声,紧接着踏出一只贴花钿的秀美玉足。 季铎垂首,跪在地上当马凳。 香艳轻纱裙露出一截白皙大腿,盈盈一握的腰肢探出马车,纤腰上缠绕一截红绳,红绳上的银铃不断作响。 季铎匍匐在地,后背落下重重一脚。 西内冷宫,今日糜雨不断,商辂有事没来,沂王不曾在书房里上课。 百无聊赖之下,万贞儿坐在廊下切酸菜,准备撺掇沂王今晚做酸菜鱼吃。 后殿里的鱼儿长得愈发肥美,看得人直冒口水。 她正在心里琢磨该如何诓骗沂王做酸菜鱼,冷不丁酸菜汁溅到眼里,登时难受闭眼。 “覃勤,救命啊,快给我帕子和清水!” 一缕浮艳香气钻入鼻息,万贞人蹙眉,忍着不适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鼓胀饱满的白皙沟壑,此时对方正弯着腰,那酥.胸都快掉出来了。 万贞儿吓得抬眸,待看清楚那人容貌,瞬时如遭雷击。 “你....你是谁?你是...”万贞儿满眼惊恐跌坐在地。 “听闻某个倒霉蛋快死在紫禁城,本姑娘特来给她收尸。”那女子扭着腰肢,衣不蔽体媚笑起来:“刚买的便宜坊烤鸭子,吃不吃啊?” “你是,惜儿?!”万贞儿满眼错愕,直到李惜儿伸手掐她脸蛋,才缓过神来。 “你不该回来,你不该回来的,快走啊!” 万贞儿心疼脱下外袍,罩在惜儿暴露的香肩上,裹紧她露在眼前的大片雪肌。 “冷不冷,多穿些,多穿些。” 李惜儿牵唇苦笑,好多年没有人关心她冷不冷,那些脂粉客只恨她穿的不够少。 “穿什么啊?这些年我脱掉的衣衫,这辈子都穿不回去。”李惜儿拽下批在肩上的外袍,紧紧攥在手中。 “这些年,我从京城一路过五关睡六将,好不容易在江南立足,你真是不争气,怎么就沦落到这来了?” 说话间,沂王闻讯而来,满眼焦急。 李惜儿掩唇娇笑:“我还当你守着年轻俊朗的王孙公子呢,怎么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你是何人?”朱见深将万姐姐护在身后。 眼前妖艳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西内? “你是沂王对吗?” 李惜儿俯身,在小孩俊俏的脸蛋掐一把,打趣道:“小小年纪就长着一张迷惑姑娘的俊脸,长大定又是个招蜂引蝶的浪荡子。” “若你年长个十岁,就娶我们贞儿当王妃可好?” “你是谁?”朱见深被那轻浮女子说得满脸通红。 “你管我是谁?你就说娶不娶吧?我们贞儿在这西内冷宫里苟活至今,早就没了名声,哪个清白人家愿意娶她为妻?” “她已人老珠黄,你若不娶,我今个就将贞儿带走,嫁与旁人去。” 李惜儿说罢,逗趣地牵住贞儿的手就要离去。 万贞儿哭笑不得,被惜儿拽着跨出一步,衣袖猛地一沉,低头竟瞧见沂王满脸通红抓紧她的衣袖。 “娶,本王娶,不要走。” “哈哈哈哈哈!”李惜儿笑得花枝乱颤:“等你长大,我们贞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若贞儿生个女儿,再许你当王妃可好?” “不要!”朱见深抓紧万姐姐的手腕。 李惜儿被小沂王气鼓鼓的模样逗乐,捂着嘴角笑得浮夸。 “哎呦,您怎么来这了?陛下急得亲自来西内接您了!”掌印太监兴安火急火燎小跑着前来。 李惜儿脸上再无笑意,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俄而将手中的外袍批在肩上,忽而冷笑一声,又将那外袍塞回给万贞儿。 “贞儿,我去去就来,晚膳吃酸菜鱼如何?” “好。”万贞儿哽咽。 原来妖妓李惜儿,竟是她的挚友惜儿。 万贞儿心下恐惧万分,脑海里都是妖妓李惜儿与景泰帝之间惊世骇俗的传闻。 难怪景泰帝会与妖妓在奉先殿内野合,原来那妖妓是惜儿。 那日惜儿遗留下一支木簪,就足以让景泰帝失态,如今惜儿活生生回到景泰帝面前,他又将做出何种癫狂举动? 万贞儿寒着脸走到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季铎面前。 “惜儿,就是你去江南办的好差事?” 季铎不语,愧疚垂首。 “季铎,惜儿若再有任何差池,我定与你不死不休!”万贞儿撂下狠话,愤恨转身离去。 魂不守舍回到西内,万贞儿愈发忐忑不安,惜儿在此时被季铎寻回,定是被人当棋子利用。 唯一能击垮景泰帝之人,被南宫从炼狱千方百计寻回,南宫那位太上皇,竟用如此不堪的方式摧毁景泰帝。 不到半个时辰,景泰帝生母吴太后与皇帝在乾清宫起争执,气得昏厥的消息传来。 “听闻陛下要册立暗娼李惜儿为皇后,吴太后盛怒,从奉先殿抬出列祖列宗灵牌,在乾清宫中字字泣血劝谏。” “紫禁城内外都传开了,陛下怎么..即便再喜欢,也该思虑周全,至少将李惜儿伪装成名门闺秀再....” 覃勤震惊得语无伦次,没想到温文尔雅的景泰帝竟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大明将出一位娼妓皇后。 朱见深尚未从震惊中缓神,没料到素来克己复礼,行止端方的皇叔,竟为个娼妓,拉着江山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旧情 第30章 旧情 殿下..那李惜儿只是土娼, 还不如贱籍出身的娼妓..”覃勤小声嘀咕。 他得到的情报简直难以启齿。 “嗯?何为土娼?”朱见深没想到还有比娼妓更微贱的妓子。 “殿下,娼妓属于贱籍, 世代承袭,代代为娼,不得脱籍,不得应试、不得与良民户通婚。” “那李惜儿因姿态妖艳无双,被狭邪嫖客们评骘花榜为牡丹花。她的身份甚至不如娼妓,紫禁城内有高低贵贱之分,风尘女子亦分三六九等。” “一等娼妓名曰清吟小班, 卖的是才艺。二等娼妓出自茶室, 附庸风雅。 三等娼妓为长三,也叫下处。表面卖艺不卖身, 实则专寻有权有势之人出卖色相。” “而最下贱的四等是小下处,又叫土娼, 她们连像样的卖身场所都无, 只要给银子就能买.春。” 覃勤尴尬挠头,尽量委婉地向年仅七岁的沂王殿下解释难以启齿的土娼。 “土娼..就是..就是管他是贩夫走卒, 还是贱民病鬼老叟, 在陋巷里就能光天化日下野合。” “李惜儿是紫禁城逃奴身份, 自是无法在正规妓院里以贱籍身份抛头露面, 没想到竟贱卖自己,沦落到当土娼苟活。” “李惜儿曾是伺候陛下的奴婢, 从七岁开始,就伺候九岁的郕王, 郕王就藩之前,李惜儿因病未能同往,在内安乐堂内养病, 后来不知怎么就在内安乐堂得了疯病。” “景泰元年,李惜儿死于内安乐堂,如今却死而复生,奴婢总觉此女极为古怪。” 砰地一声,门外传来摔杯声。 覃勤匆忙噤声,他还没将查到的消息禀报完毕,李惜儿与万贞儿都是犯官家眷,幼年充入内廷为奴婢。 二人自幼相熟,交情颇深。 “什么叫最下贱!若无嫖客?哪来的娼妓!笑贫不笑娼!你们男子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还不够,还要去寻娼妓寻欢作乐,到头来反倒是怪娼妓下贱?” “若世间男子都能洁身自好,不滥情寻欢,就不会有娼妓流莺,是男子逼得女子走投无路沦为为娼,着实虚伪,奴婢虽只是一介罪奴,也知笑贫不笑娼的道理!” “殿下,您定也嫌弃奴婢是下贱罪奴出身。”万贞儿心酸忍泪,为自己与李惜儿,为全天下身份微贱的女子心酸。 历史上的妖妓李惜儿,甚至连殉葬都被人说不配。 连死都不配,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堡宗复辟后,为稳定皇权,将景泰帝抹黑成色令智昏,虐待亲兄亲侄,吃淫.药物暴毙的昏君。 甚至大肆宣扬景泰帝与妖妓李惜儿的香艳故事。 万贞儿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妖妓李惜儿的结局。 李惜儿的结局是个谜团。 她只记得景泰七年,李惜儿与景泰帝大吵决裂,被逐出皇宫,此后彻底消失。 “凭何男子逛青楼就是风流韵事!女子被逼良为娼就是下贱,若有活路,谁愿意当娼妓!” 掌心一暖,沂王满眼愧疚握紧她的手掌,温声细语安慰:“万姐姐,你永远是本王的姐姐,比亲姐姐还亲,本王此生定会对万姐姐感恩戴德,来世都还不清姐姐恩情。” “呦呵?油腔滑调的小骗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们贞儿长得不美啊?为何只是来世感恩戴德?而非今生以身相许?” “我们贞儿救了你,若她长的年轻貌美,你定会说以身相许,看来是贞儿不美,你才敷衍用感恩戴德来世再报。” “呸,老朱家都是浪荡子!” 李惜儿身裹龙袍,在一群奴婢簇拥下袅袅婷婷走来。 “你..沂王殿下才七岁,请慎言。”覃勤愤愤挡在殿下面前。 李惜儿嗤笑:“七岁还小吗?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皇族子弟早慧,对男女那点事更是无师自通,北魏献文帝十三岁生下长子孝文帝,齐高帝萧道成十三岁生长子齐武帝萧赜,就连当今陛下啊,十三岁都已经与我翻云覆雨数回。” “亲王或郡王循例十五岁岁可奏请选婚,朝廷赐婚后,你与贞儿即可同居,你若想娶贞儿,还得等上几年。” “想当年,我可是你皇叔最喜欢的奴婢,你皇叔十一岁看的第一本避火图,还是与我一起看的呢。” “你别看你皇叔斯斯文文,他在床榻上那可是龙精虎猛...” “咳咳咳咳咳...惜儿,你是不是要沐浴更衣,我伺候你沐浴。” 眼瞧着惜儿开黄腔,万贞儿满脸通红,拽着惜儿往偏殿耳房疾步而去。 早知道皇族子帝早慧,没想到景泰帝在十一岁就开始看春宫图了,十一岁.. 眼见万姐姐被那妖女带走,朱见深藏于袖中的双手攥紧。 “覃勤,何为避火图?去寻来,是否今后本王也要与万姐姐一起看?” 覃勤皱起苦瓜脸,垂首装死。 他若敢给七岁的沂王寻春宫画,传出去定会被人戳脊梁。 “这个..那个..殿下...避火图..那..得等到您十一二岁出精之后才能看。” “何为出精?” “哎呦殿下,您年岁尚小,知道这些不大合适...” 朱见深幽怨盯着万姐姐远去背影,郁郁寡欢钻进书房求索。 书房内藏书众多,他总能在书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覃勤端茶入书房之时,竟看见沂王满脸通红,瞬时大惊失色:“殿下,您贵体可抱恙?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不..不必..”朱见深彻底长了记性,今后但凡是覃勤露出扭捏吱唔的模样,定是与男女之间羞于启齿之事有关。 耳房内,李惜儿捂嘴窃笑。 “贞儿,那小沂王忒有趣,只可惜还是个乳牙都没换全的小毛孩子。” “真是十一岁啊?”话音未落,万贞儿尴尬捂嘴。 方才满脑子都是景泰帝十一岁看春宫图,走神间竟脱口而出。 李惜儿愣怔几许,难得脸颊一红:“啊?是...是啊,陛下当年十一岁就已出精,循例贴身奴婢要寻避火图启蒙男女情事。” “不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万贞儿满脸通红,慌乱捂嘴。 救命啊!!她完全不想知道景泰帝十一岁第一次出精这种事情。 “羞什么?今后说不定沂王出精之日,你也要陪他看避火图呢?你若真想让他娶你,我可找陛下闹腾去。” “姑奶奶,求您闭嘴吧!!” 万贞儿捂着耳朵不敢再听污言秽语。 惜儿从前就伶牙俐齿,没想到多年未见,愈发铁齿铜牙。 此时乾清宫的奴婢们抬来凤首浴桶,那浴桶大的能在里头游一圈。 万贞儿悄摸将西内狭窄的浴桶藏到角落。 “都滚回乾清宫,无需你们伺候!”惜儿已屏退奴婢,将脱下的龙袍垫在脚下,抬膝踏入氤氲浴桶内。 暧昧欢爱痕迹从脖颈儿延伸到双腿,密密麻麻的吻痕之间,锁骨与手臂处竟还有数道咬痕。 “哼,忒不是人,怎可如此凌虐你!”万贞儿心疼搓洗惜儿不成样子的身子。 “这是啮臂盟,男女海誓山盟,私定婚姻之约,情浓之时,就会在手臂啮咬留下痕迹,有个词儿叫啮臂之盟,用来形容男女之间坚定的爱情承诺,这可不是咬人,而是暧昧情咬。” “男女海誓山盟,情浓之时,一定要通过噬咬来表达情意吗?”万贞儿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李惜儿抬起湿漉漉指尖,轻点万贞儿眉心:“贞儿,你心底空空,想必并无心仪之人,待你遇到此生的冤家,就知晓情爱滋味了。” “情爱磨人,误尽苍生,我不稀罕。”万贞儿嗤之以鼻。 “的确磨人,还耗命!”李惜儿从浴桶内缓缓站起身来,不经意间,万贞儿骇然看向她身.下骇人烧痕。 那些伤痕交叠,不止一处。 “惜儿..”万贞儿哽咽,她知道惜儿过得生不如死,但亲眼看到她遍体鳞伤的身体,仍是心疼不已。 李惜儿牵唇苦笑:“我是暗娼啊,恩客们难免太过投入、太过激动,下手狠些,遇到暴烈扭曲的恩客,难免会遭皮肉之痛,什么绑缚、投肉.壶,我都受过。” “最怕的就是烧情疤。” 说到烧情疤,万贞儿心疼落泪,女子从来都只是男人的附属品。 有些病态占有欲的男子会在女子私隐处用铁片或者火钳,灼烧印记,宣誓独占权。” 演变到后世,就是情侣纹身或种草莓。 “贞儿,今夜,我在皇帝身上烧了两个情疤!女皇武则天都能在皇宫里设控鹤院管面首,面首身上都烧过情疤,以示女帝专属,我为何就不能?我比武则天还厉害,我把皇帝当成我的面首。” “算命的说我骨清,当为贵女,惜不得善终,我偏不信命,我要当皇后!” 万贞儿默默良久,哑声询问:“惜儿,你高兴吗?” 李惜儿错愕一瞬,将濡湿的帕子盖在脸庞。 “惜儿,太子新丧,你在此时被人送进紫禁城,不觉这当中有阴谋诡计吗?”万贞儿直言不讳提醒。 李惜儿并未掀开帕子,闷闷声音从帕子下传出,看不到情绪:“贞儿,是季铎求我来的,至于季铎身后又是谁指使,你该去问问季铎。” “皇帝不是傻子,我信他能护着我,你不必担心我。” 万贞儿默然,她不想戳破惜儿对皇帝心存怨恨,她在紫禁城内惊世骇俗的举动,无不是害皇帝颜面尽失。 她若还真心爱慕皇帝,哪里会不顾皇帝的颜面,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以暗娼的身份来紫禁城。 惜儿与季铎身后之人,与南宫的目的一致,所有人都想毁掉景泰帝。 “贞儿,说起季铎,你与他的姻缘,错过可惜。”李惜儿揭开帕子,杏眼泛红。 “错就是错,我与他之间光明磊落,对于这段姻缘,我问心无愧。” “贞儿,季铎来江南求我救你,像条狗。” 万贞儿愤恨不已:“与我何干?他定是想贪功,卑鄙无耻以我为诱饵,将你引来紫禁城这炼狱火坑。” “他本来就是走狗!与我何干!” 万贞儿心下不安,总觉得惜儿话中有话。 “嗯,他就是条癞皮狗,在余杭低声下气,当了四个月龟奴,笨手笨脚,更可气的是还将我的恩客打跑一大半。”李惜儿自顾自穿衣,漫不经心闲聊。 “贞儿,你知道吗?季铎哭起来更像狗,摇尾乞怜,哭着求我回来救你,后来我心软了,答应他,只要他当我的狗,我就跟他来京城,这一路上他鞍前马后服侍我,还给我当马凳。” “我不会看错,他对你用情至深。” “贞儿,我不知道你与季铎之间发生什么误会,若季铎那个糟心的表妹是你的心结,我可帮你杀了她,夺回季铎。” 万贞儿慌忙阻拦:“杀她做甚?季铎的夫人是无辜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若不娶,谁还能按着他娶不成?” 李惜儿忽而咯咯咯笑起来:“还真是强娶,不但是强娶,还是骗婚!季铎从瓦剌九死一生归来,季家上下诓骗重伤的季铎,说新娘子是你,季铎那傻小子估摸着脑子伤得不轻,迷迷糊糊拜天地,新婚当晚就吓得卧床不起。” “也不知道洞房里发生何时?我真担心他吓得不举!” “贞儿,季铎脾气倔强倨傲,他若不愿,即便玉石俱焚,也不会被人逼着来寻我,当年若非季铎在混乱之时将我送出紫禁城,我早就死在吴太后那老毒妇手里!” “是吴太后?”万贞儿震惊不已。 “是,当年是吴太后那毒妇,将我困在内安乐堂等死。”李惜儿咬牙切齿。 “我还以为是孙太后..”万贞儿愕然。 她还以为孙太后故意将惜儿留在紫禁城内当隐形人质,以此拿捏就藩的郕王。 “不,是吴太后,吴太后觉得我是孙太后安排在郕王身边的细作,在我与郕王之间挑拨离间,当年的糊涂账,不说也罢。” “贞儿,季铎如今成了献妖妓惑主的奸佞,听说连紫禁城宫门都不敢出去,他府上大门都被人泼大粪!” “那是他咎由自取!”万贞儿伺候惜儿穿衣,二人相偕来到装饰一新的奢丽偏殿就寝。 “今晚皇帝陛下不来寻你?我怕睡到半夜不安生。” “没事儿,他若来,我就睡在你与他中间,我们三个一起就寝,你睡中间也成。”李惜儿打趣。 “去去去,我还是走吧!谁想睡中间。”万贞儿瞬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逗你的,他今晚忙着和吴老太后对那些对不上的烂账,没空来。”李惜儿将万贞儿拽上宽敞龙床。 这边厢,朱见深在寝殿内焦急踱步。 “殿下,万贞儿派人来传话,要与李惜儿秉烛夜谈,今晚不回来歇息。”覃勤在门外提醒。 “哦。”朱见深失落转身,孤零零躺回床榻,将万姐姐揉皱的软枕抚平。 临近子夜,万贞儿正与惜儿夜谈,忽而传来熟悉的惊呼声。 万贞儿下意识转身去抱沂王,却被惜儿抬手推开。 “哎呀你做甚?死丫头,往哪儿摸呢?” 万贞儿瞬时惊醒,起身冲向沂王寝殿。 李惜儿一头雾水,拎起万贞儿来不及穿上的绣鞋追出去。 来到寝殿,竟见贞儿背着小沂王温声细语安抚,见她站在门边。 沂王那小崽子还慌乱将小脸贴紧贞儿后背。 不知为何,李惜儿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陶侃沂王娶贞儿的戏言。 可惜了,若这小崽子年长十岁,她定要按着小崽子的脑袋,让他娶贞儿当王妃。 李惜儿将绣鞋丢给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打着哈欠回去就寝。 万贞儿将沂王哄睡,熟睡的沂王却蜷缩在她怀抱中,手脚并用抱紧她。 她没法回去与惜儿共寝,只能抱着沂王睡下。 绵沉呼吸声传来,暗夜里,朱见深睁开眼睛,趴在万姐姐怀里,心底雀跃无比。 今晚一番折腾,万姐姐到底还是回到他身边,谁也别想抢走他的万姐姐。 第二日午后,暴雨如注。 惜儿一大早就被景泰帝派御辇接走。 万贞儿忧心忡忡,擒伞到殿门外查看,一抬眸,竟见季铎捂着渗血的额头站在暴雨里。 “大人,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呦,季大人这是又得罪谁啊?挨打了啊。”万贞儿阴阳怪气。 “不知方才是谁用弹弓偷袭大人,着实可恶。”门达一脸杀气。 万贞儿想起昨晚惜儿说季铎如今成为奸佞,出门都要被人扔石头烂菜叶,又想起季铎被家人联合起来骗婚,心底酸楚。 鬼使神差,竟踱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护在伞下。 靠近些,才发现他额头上的伤口很严重,半张脸都被血水糊面。 万贞儿犹豫一瞬,取出绣帕为他清理伤口。 季铎生得高大,万贞儿正要踮起脚尖,他却先行为她折腰,万贞儿愣怔几许,伸手擦拭他的伤口。 “季大人武功高强,怎么如今连个弹弓小贼都抓不住?” 季铎武功高强,岂会抓不住偷袭者,显然是他自己想挨打。 “你在西内可好?”季铎焦急追问。 万贞儿错开眼神,不愿与他对视,他眼神里快溢出的爱意压根藏不住。 “季铎,我不为妾,不与人共侍一夫,你我之间有缘无份,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贞儿,我昨日已与表妹和离,为她寻得如意佳婿再醮,下个月她即将出嫁。” “季铎,横在你我之间的,岂止是她。”万贞儿心乱如麻,将染血的绣帕丢在地上,反手将雨伞塞给季铎,转身仓皇逃离。 跑着跑着越来越不对劲,为何没有雨水打在身上,万贞儿纳闷抬头,这才发现头顶油纸伞,扭脸竟瞧见季铎小跑着如影随形。 瓢泼大雨将他淋成落汤鸡,他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为她挡雨遮风。 “贞儿,这辈子我只要你。” “你做梦!”万贞儿加快脚步,躲进殿门后,转身关紧大殿朱门。 廊下,覃勤抱剑,忍不住劝说:“万贞儿,你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季大人竟对你倾心,你年岁不小了,过这村没这店啦!” “你才瞎猫!”万贞儿气鼓鼓扬手甩覃勤一脸雨水。 “成成成,我是瞎猫。”覃勤举手投降,转头将季铎心仪万贞儿一事告知沂王殿下。 书房内安静得瘆人,覃勤跪坐在地,被沂王阴鸷神情吓得大气不敢出。 沂王暴怒之时,尤为沉默。 他甚至不知道殿下此刻为何大发雷霆。 覃勤战战兢兢从午时跪倒酉时,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他到底在何处栽跟头。 脑海里冷不丁闪过一个恐怖荒唐的念头,覃勤坚定摇头,驱散那荒谬猜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景泰五年八月十六,万贞儿站在沂王身后边,伺候他练字。 不知为何,沂王这两个月愈发黏人,白日里都要她伺候在身边,夜里更不用说,洗漱之后,势必要缠着她侍奉。 “贞儿!”李惜儿扭腰翩跹而至:“今日我乔迁之喜,特来请你吃酒。” 一听到乔迁,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她不敢问惜儿搬去哪里,就怕听见她搬去奉先殿。 “我搬去奉先殿....” 咔嚓一声,沂王竟失态地将手中湖笔折断。 “你!你..”朱见深恨不能将妖女立即斩杀,这个妖女竟要住进奉先殿,亵渎列祖列宗! “哎,皇帝不急,急死小沂王,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要搬进奉先殿旁边的殿宇。” 闻言,朱见深暗暗庆幸。 李惜儿蔫坏一笑,话锋一转:“只是啊,那新殿宇尚未修缮完,我还需暂居在奉先殿内。” 朱见深面色惨白,已被妖女气得说不出话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惜儿,沂王才七岁,你别与小孩子计较。”万贞儿担心沂王甩脸子会惹怒惜儿,赶忙开口劝和。 “哈哈哈哈,我都住到他祖祠里与皇帝媾和,若他还对我和颜悦色,我才害怕呢。”李惜儿笑得猖狂。 “惜儿,奉先殿毕竟是供奉祖宗之地,你怎能住在如此肃穆之地。” “怕什么?皇帝都不怕将暗娼召入紫禁城塌腰承幸,我又何惧?贞儿,有件事,你需铭记于心,我与你无过多交情,我在紫禁城里一言一行,皆与你无关。” “惜儿,离开紫禁城可好?你这又是何苦?” 原来她猜测的没错,惜儿果然是想报复景泰帝,要与他玉石俱焚。 “凭什么只有我在地狱?”李惜儿厉声质问。 万贞儿哑口无言。 “还有那个汉庶人的贱妾,我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惜儿,别说了!”万贞儿满眼惊恐,慌乱捂紧惜儿喋喋不休的嘴。 吴太后是汉王朱高煦贱妾秘辛,知晓之人在景泰帝登基之后,都已死绝。 关于景泰帝的身世,明面上是吴太后趁宣宗青梅竹马孙氏正处临产之际,无法侍寝,宣宗与元后胡氏不睦,铁了心要废胡氏,扶孙氏上位之时钻空子。 彼时还是贤妃的吴太后抓住良机,一举怀上龙种,胡皇后被废之后,孙氏当上新皇后。 自从孙太后当皇后之后,宣宗后宫再无皇嗣降生。 孙太后与吴太后至少表面上相处和睦。 可始终有传闻,吴太后曾是汉王朱高煦的姬妾。 宣宗御驾亲征,生擒汉王,贬为汉庶人,汉王宫的女眷按制度被充入后宫为奴。宣宗因吴氏容貌出众,将吴氏收用。 因吴氏是宣宗叔父汉王的女人,这样身份的女子若成为皇妃,着实有碍皇室尊严,所以宣宗只能暗中将吴氏安排住在宦官陈符家中。 即便吴氏诞下皇子,母子二人依旧被藏匿在宫外多年。 直到宣宗驾崩前几个月,才将母子二人接回紫禁城,并给吴氏捏造东宫旧人的合适身份掩人耳目。 万贞儿浑身发抖,不敢再听,就怕隔墙有耳。 “贞儿,你若不喜欢季铎,我杀了他全家,替你泄愤。” 李惜儿轻拍万贞儿发抖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私奔 第31章 私奔 “惜儿, 求你别伤季铎!” 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她与季铎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啧啧, 你心疼啦。”李惜儿目露狡黠。 她就知道,季铎那般良善专情的男子,贞儿怎会不为所动,此刻素来温和寡言的贞儿都急眼了不是。 “惜儿,别为我滥杀无辜,我若是你,该为将来打算。”万贞儿岔开话题。 原以为惜儿与景泰帝两情相悦旧情复燃, 她就能帮助惜儿站稳脚跟成为皇后, 替景泰帝铲除身边的细作,避开夺门之祸。 娼妓当皇后又如何?卫子夫不也是歌女出身。 若景泰帝掌握实权, 不再沦为文官傀儡,若景泰帝对惜儿足够专情, 定会力排众议册立惜儿为皇后。 可如今, 万贞儿决定保持缄默,让夺门之变如期而至。 “贞儿, 我从乾清宫顺来蜜渍冰梨盅与茨实糕, 快些与我一起尝尝吧。” 听到点心名, 万贞儿忍不住咽咽口水。 她有好多年没吃过冰梨盅了。 从前与惜儿在清宁宫, 惜儿管小厨房,时常带她偷吃。 窖冰镇半日的挖瓤填蜜雪梨脆甜沁髓, 凿冰屑搅匀,尝一口香沁脾碧玉凝脂的槐叶凉糕, 烦热暑气霎时消弭。 此时惜儿将一双纤纤玉足用红绫裹紧,慨叹道:“时下江南缠足之风颇为盛行,早知道当年也狠心缠足, 如今我这一双天足倒成败笔。” 万贞儿蹙眉反驳:“天足哪里不好?后宫娘娘也不缠足的。” 大明紫禁城内的宫女,一入宫就被禁止缠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 小脚女子走路都麻烦,何况要在宫里当牛做马伺候贵人。 若贵人们有事,三寸金莲挪一步都困难,让贵人久等,岂不是找死么? 太祖朱元璋严令禁止皇族女子与宫中奴婢缠足,故而在紫禁城里,公主与宫女是严禁缠足的。 即便是宋明女子缠足陋习不可取,也只是是把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历朝历代只有清朝汉女需要折断脚板缠足。 清粉口中所谓满清禁止裹脚,其实只是禁止汉女以脚骨并无畸形的宋明式缠足。 断骨式缠足,实际上起源于女真金国。 《烬余录》记载,女真金兀术抓到三十岁以上女俘虏,会立即杀掉,只留下年轻未育的女子,砍断女奴隶的脚掌,限制女奴隶逃跑。 断骨缠足,恰恰是满清为遏制汉人增长,用断骨缠足法迫使汉女脚部致残,失去劳动力,缠足后的汉女体质也差,生下的汉民自是比不上满人壮硕。 满清入关之后,以《投充法》和《逃人法》砍断汉女的脚指,防止汉民逃跑。 为何清朝几次三番禁止满女缠足,还不是因为给汉女洗脑洗得太甚,将自己人给忽悠瘸了。 满清入关之后,满女错把诓骗汉女的断足式缠足,当成是汉族传统进行模仿。 从清代开始,对可怜的汉女来说,三寸金莲竟成为贞洁所在,女人的三寸金莲,竟成为象征贞洁的私密器官。 故而女子绝不会在外男面前露出三寸金莲,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裹紧的是汉女最后的气节。 万贞儿见过充入掖庭那些年轻官眷的三寸金莲,与从小入紫禁城为奴婢不同,她们几乎都有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 她曾经看过清代汉女三寸金莲的纪录片。 那些女子脚趾骨头都已经畸形,脚掌被生生折断,笋尖似的,除大脚趾之外的四趾,全都被强行向内扭断,病态的触目惊心。 她都不忍心细看。 清代汉女幼年裹脚之时,为拥有最完美的三寸金莲,甚至含泪往裹脚布里加入碎石,或者碎瓷粒,还忍痛用针刺刀割弄破脚上的皮肉。 在男子眼中,完美的三寸金莲是脚不烂不小,越烂越好。 裹足的女子脚背溃烂化脓出血,斑斑血迹从裹布里层层渗出。 洗脚的时候,甚至染血的裹脚布和血肉紧紧粘在一起,需要浸着洗脚水,忍痛用力撕扯,常常血块连着皮一道撕下,脓血淋漓。 就连睡觉都不能松开裹脚布,就是为让脚部的骨肉腐烂化脓受到创伤,而逐渐停止生长。 汉女这一生都需适应用折断的脚背踽踽前行,每走一步都疼的锥心刺骨,也不得不裹足前行。 每到阴天下雨之时,三寸金莲就会前所未有的疼痛,疼痛犹如附骨之蛆,是所有缠足女子一生难以治愈的病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刻薄,在紫禁城外,缠足是为取悦男人,在这紫禁城内,宫女大脚却是为取悦贵人,当好牛马。”万贞儿慨叹。 “我若是你,定不会为难自己,取悦男人。” “贞儿,你是不是瞧不起妓子?”李惜儿眸中含泪。 “即便是娼妓,也分三六九等,我李惜儿当娼妓也要当江南第一红牌名妓,有恩客以花笺请柬挥笺相召,我若不愿应召,还能挺直腰板婉拒。” 李惜儿慨叹:“女子若命好有福,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若命薄,就得跟很多男人,夜夜当新娘。” 万贞儿闻言,心底愕然震荡:“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又如何?左不过是男人的玩物,为何男子不能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 “若无嫖客,何来妓子?该觉不耻的是声色犬马逼良为娼的嫖客,妓子无错,身不由已罢了,究竟谁贱谁贵?我看嫖客最下贱!” “贞儿…” 李惜儿泪眼婆娑,听着挚友离经叛道之言,这才猛松一口气。 “贞儿,哪个有头脸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可正妻只有一人,谁都越不过正妻去。” 李惜儿怅然,满眼憧憬看向万贞儿:“今后你需寻个不纳妾的良人,免得被薄情郎搓磨。” “没本事的窝囊废才会靠男人,世间男子都是一个德性,得陇望蜀,甭管是八十岁还是十八岁,都喜欢娇滴滴的美娇娘,我才不稀罕!” 万贞儿不想继续聊糟心的男人,于是岔开话题:“惜儿,如今皇帝随你言听计从,你若是能说服皇帝废除缠足之风,全天下女子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李惜儿愣怔几许,轻嗤道:“你说得也是,老娘来紫禁城就是寻欢作乐的,千金难买我高兴!” 说罢,李惜儿将裹脚布丢进痰盂里,转身从五斗柜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小黑瓮。 “这是何物?我瞧你入宫那日就带着。”万贞儿好奇探头。 也不知瓮中到底装的是什么,李惜儿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将小黑瓮取出,对着黑瓮小声自言自语,还烧纸钱。 难道是巫蛊之物? “是我的孩子。”李惜儿将小黑瓮抱在怀中,泪眼婆娑:“被吴毒妇亲自打落的孩子。” “若我的孩儿还健在,如今该有十一岁。” “都不知是男是女,孩儿死时才三个月大,小金桔大的红肉,都长出好大的眼睛了。” “今日是孩子的祭日,我要让他看看我与他的骨肉,我要让他好好看看。”李惜儿笑中带泪:“贞儿,来奉先殿吃杯薄酒啊~” 听着惜儿用轻佻语气邀请,万贞儿摇头,无法想象在老朱家列祖列宗面前放置好大一张龙床,喝酒吃肉的魔幻画面。 “我就不去了,惜儿,为何一定要住在奉先殿里?你该知道会被世人如何口诛笔伐。” 李惜儿不以为意,纤腰慢旋:“那又如何?我要让世人提及我之时,就会想到皇帝与我这个人尽可夫的妖妓在紫禁城奉先殿里野合!” “千秋万代,我与他的恶名死也不分开。” “惜儿..”万贞儿苦口婆心仍想劝说,惜儿却迈开莲步袅娜离去。 “什么配享太庙,谥号文正,文臣谥之极美,无以复加!什么武将谥之巅峰乃封狼居胥,谥号忠武!”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我李惜儿,我配享孔庙!哈哈哈~” “我李惜儿配享孔庙!天下士人谁不识我!哈哈哈~” 妖妓放.荡的笑声回荡在西内冷宫。 书房内,商辂即便再有涵养,此刻亦是牙关紧闭,面色铁青。 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是历代文臣功绩的终极褒奖,士大夫以文正谥号为一生奋斗理想。 大明开国至今,即便开国功臣,都不曾有人得到文正谥号。 而比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更让全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则是从祀孔庙。 配享太庙的文臣武将会随着王朝更迭,不复荣光。 但从祀孔庙,却无论沧海桑田,改朝换代,都将与孔圣人一道享受千秋万代供奉,受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与天下读书人的尊崇。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天下贤能也只敢做梦从祀孔庙! 绝不敢妄图配享孔庙! 那可是配享孔庙啊!! 没有人敢异想天开配享孔庙,古往今来,只有四位圣贤配享孔庙。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孔庙只有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亚圣孟轲。 朱见深咬牙切齿!那妖妓简直猖狂无耻,竟玷污四圣人! 万贞儿脑瓜子听得嗡嗡作响,惜儿当真疯魔了。 古往今来,直到满清灭亡,谥号文正的只有三十一人,明代仅有五人。 惜儿不但玷污文臣武将,还比肩孔孟,践踏全天下的读书人。 “惜儿,你别笑了,我害怕…”万贞儿哆哆嗦嗦去捂惜儿的红唇。 “怕什么?如今全天下谁人不识我李惜儿!史官的笔墨再无法将我彻底抹杀!千古骂名也是留名!” 李惜儿放浪形骸,舞步回旋,跳起魅艳的胡舞。 万贞儿鼻子发酸,她心疼这样的惜儿,她终是被这苛刻的世道与无情的紫禁城吞噬。 “惜儿…”万贞儿哽咽,一把抱紧惜儿。 “贞儿,该害怕的是他们!是所有伤我辱我之人!”李惜儿含笑轻移莲步,翩跹离去… 是夜,即便宫禁多时,靡靡之音与胡笳琵琶声仍是萦绕在紫禁城内。 惜儿娇媚歌声听得人脸红心跳。 “正初婚腻云翻雨,倒郎怀拭红绡,夜夜穿嫩皮肉呀,乱春纤抵豆蔻新蕾,斜抽沁露玉峡开,迸破红荷心霭,吃紧处腰肢几摆...” 西内冷宫距离奉先殿最近,万贞儿满脸通红捂着沂王耳朵。 朱见深听得云里雾里,见万姐姐与覃勤如临大敌,心知那妖妓又在唱羞于启齿的淫.词艳曲。 懵懵懂懂跟着脸红耳热。 奉先殿隔壁就是清宁宫,孙太后夜半惊坐起,被奉先殿中传来的艳曲气得头疼。 韩嬷嬷跪坐于床侧,小心翼翼伺候太后娘娘篦头。 “哀家当年好心将那奴婢赐给郕王,偏吴氏觉得哀家居心叵测,反倒让郕王抓心挠肝这么些年。” “当年若让郕王过去新鲜劲,早就将那女子抛诸脑后,男人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哎,造孽啊,偌大的后宫,非要在奉先殿里宠幸娼妓,祠堂野合。” “后妃每日都在奉先殿供奉祭品,岂不是要日日见那妖妓,皇帝放着后宫嫔妃不宠幸,反而去宠幸娼妓,真是有够羞辱人。” “明日且看杭后与唐贵妃如何应对。” “这动静忒大,想必吴氏今晚也寝食难安。” “太医都去仁寿宫好几回了。”韩嬷嬷揶揄。 孙太后眸中鄙夷一闪而逝,原以为那孩子后宫嫔妃不多,并不重欲,原是在压着野性。 “吴太后这几日都来清宁宫伏低做小,求您出山教导皇帝,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孙太后冷笑:“她从前就喜欢在郕王面前当慈母,倒叫哀家这个严于管束的嫡母里外不是人,如今呐,哀家都是他们母子二人的囚徒,哪里有闲情逸致管她的破事儿。” “他连借口都懒得敷衍,说是求子心切,将奉先殿安置妓子李惜儿,是为祖宗保佑诞育皇子!想要大明历代祖宗保佑,就专门住祠堂野合?呵呵呵…” 饶是见惯风浪的孙太后,都忍不住气笑了。 “罢了,他到底并非哀家腹中爬出来的亲骨肉,哀家明儿开始,该病一病了,乱起来好,再乱些才热闹。” “对了,周贵妃的胎像如何?”孙太后眉眼温和几许。 韩嬷嬷垂首:“是个小皇子,七皇子殿下估摸着在明年麦月降生。” “什么七皇子!是六皇子!是哀家第六个孙儿!”孙太后愤恨呵斥。 “是是是,是六皇子,奴婢失言。”韩嬷嬷讪讪认错。 西内冷宫,万贞儿捂紧沂王耳朵,心疼惜儿。 她对景泰帝和吴太后的怨恨与恶意让紫禁城沦为了笑话,沦为不眠的的妓院。 景泰帝如今的癫狂举动,虽说有一大半是因为惜儿,可另外一半原因,则是因绝后而彻底自暴自弃癫狂放纵。 南宫与朝堂究竟将他逼到什么地步,他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及。 他比正德皇帝做的都出格,起码正德还知道躲在豹房里强宠民女,即便再荒唐,也没在祠堂野合。 惜儿与景泰帝若如此夜夜笙歌,指不定... 万贞儿心下一惊。 指不定见庶人的野史并非虚构。 明朝妓女并不绝育,明末秦淮八艳大部分都有生育。 传闻景泰七年,李惜儿与景泰帝吵架,被赶出宫之时已经怀有身孕,生下儿子朱葆真。 堡宗并未杀掉这个孩子,而是秘密将母子二人安顿在凤阳建庶人名下。 建庶人,就是建文帝朱允炆次子朱文圭,那个孩子改名见子辈,由建庶人抚养。 李惜儿的儿子一生都被称为见庶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万贞儿不知该不该帮景泰帝,他与堡宗还真是难兄难弟,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万贞儿挣扎一整晚,最终决定坐观其变。 今日商辂姗姗来迟,却见沂王殿下正挽袖坐在小马扎洗柿子,沂王的两个奴婢也在辛勤拔萝卜。 正值秋收之际,西内冷宫里一派丰年气象。 廊下堆满洗干净的萝卜与菜干,新摘的菘菜甚至染着露珠儿。 老丝瓜取出籽,敲去坚硬外壳,露出丝瓜瓤来,一溜挂在竹竿上。 此时沂王的奴婢正将萝卜与大白菜搬进炊室。 沂王深处逆境,竟将西内冷宫变成了世外桃源。 “商大人,一会走的时候,带些蔬菜瓜果回去。”沂王指着墙角一大筐蔬菜瓜果。 “覃勤,再摘两颗大白菜送给商大人。” “那边还有鹌鹑蛋与鸡蛋,水桶里两尾胖头鱼,都是给您留的。”万贞儿客客气气给商大人躬身见礼。 今年西内大丰收,光是柿饼就做了五十斤,莲池里的莲藕一半做成藕粉,剩下的还有几十斤。 晒好的豆角干和黄瓜干菜干,李子干桃子干更是多得吃不完。 竹篓里的鸡蛋与鹌鹑蛋亦是满的冒尖。 万贞儿还腌了好些咸肉,待天气干燥些,她再做些腊肉腊肠酱油肉,辣白菜酱瓜。 西内再不担心饿得喝西北风吃残雪了。 商辂跟随沂王踏入书房内,冷不丁被书桌上一簇嫩黄黄瓜花吸引。 皇族子弟莳花弄草附庸风雅,只会寻奇花异草,何曾见过他们在书房里摆一盏黄瓜花。 “殿下喜欢黄瓜花?”商辂想知道沂王为何会将寻常甚至有些庸俗的黄瓜花放在书房里。 “嗯,喜欢。”朱见深眉眼含笑。 窗外,万贞儿叉腰指挥覃勤爬到墙头摘黄瓜花和紫藤花吃。 “覃勤,多采些雄花,午膳咱吃紫藤花煎蛋,再用黄瓜花裹面油炸吃。” 覃勤掐一朵玉兰花,忍不住咽咽口水,万贞儿炸的玉兰花与黄瓜花酥嫩清甜,他也喜欢吃。 可嘴上仍是不饶人:“就你嘴馋,连花都下得去嘴。” “你瞧瞧你多俗气,别的姑娘都喜欢高雅的梅兰竹菊,你倒好,竟喜欢俗气的黄瓜花,喜欢的理由更好笑,竟是因为那些花好吃。” “你懂个屁,黄瓜花好吃又好看,大俗就是大雅。”万贞儿将一朵盛放的紫藤花簪在耳后装扮。 覃勤一愣,竟觉得还挺好看,骂骂咧咧学万贞儿将一朵清香扑鼻的黄瓜花簪在发髻上。 午膳之时,商辂连吃带拿,老脸有些过意不去,悄悄让随从取来珍藏多年的《六韬》孤本赠予沂王。 《六韬》为姜太公兵法奇书,现存版本皆为后世辑录。 朱见深如获至宝,关在书房内废寝忘食研读。 景泰五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沂王七岁生辰,清晨时分,万贞儿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跟随沂王与覃勤练习太极拳和八段锦,缩回火炉边烤橘子吃。 沂王则与覃勤在雪中练剑对弈,练习拳脚功夫。 覃勤是最好的武功师父。 吃过早膳,景泰帝送来的生辰礼物,却让西内众人面面相觑。 万贞儿仰脸看堆积如山的奏疏,险些喜极而泣。 “殿下,恭喜殿下。”覃勤激动咧嘴,又谨慎捂紧嘴巴,眸中雀跃难以言喻。 朱见深不悲不喜,默然翻阅奏疏。 乾清宫送来的奏疏并非机要军国大事,都是六部与地方送上来的琐事。 皇叔终于开始放权给他,将他当成储君历练栽培。 七岁的沂王自是不能独自处理奏疏,更多的是六部官员与内阁大臣在沂王身边指导沂王如何处理不同情况的奏疏。 沂王只是乖巧坐在案前听官员讨论政务。 到景泰六年十月,年仅八岁的沂王已然能给出独到见解,亲自处理一些不复杂的奏疏。 与此同时,妖妓李惜儿与景泰帝惊世骇俗的丑闻已发酵得彻底不可控。 日日都有死谏的言官跪在乾清宫外请命清君侧。 若没有夺门之变,沂王朱见深定会在景泰帝驾崩之后,平稳继承皇位。 万贞儿愕然,原来堡宗发动夺门之变,夺的并非是景泰帝的江山,而是他亲儿子朱见深的江山。 奉先殿内,幔帐后人影痴缠,羞人的男女欢好声断续传出。 司礼监掌印兴安抬头看天,取出堵住耳朵的棉花团。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这都第四回 了,万岁爷的龙体...” 司礼监专门管理皇帝床笫之事起居内侍监终于忍不住派管事来询问。 兴安袖手:“这..陛下临幸尚未尽性,这时候谁敢进去打扰,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来人,送些提精气神的鹿血酒进去,莫要让陛下觉得力不从心,龙威不振。” 兴安一甩拂尘,小太监将早就准备好的鹿血酒捧起,蹑手蹑脚入奉先殿。 “皇帝何在!” 吴太后满脸怒容,身后跟着杭皇后与唐皇贵妃二人。 “陛下,太后娘娘携皇后与皇贵妃前来。”兴安大惊失色擂门。 不成想,殿内的动静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声音更大了。 吴太后听得破口大骂:“混账!你放着正经后妃不临幸,成日里与娼妓厮混,莫不是要断子绝孙不成?哀家愧对列祖列宗,今日就吊死在奉先殿忏悔吧!” “皇上若喜欢美人儿,可广纳身世清白的秀女入宫,怎可作贱龙体,呜呜呜....” 杭皇后与皇贵妃唐氏二人互相不对付,今日罕见同一阵线,一致对外。 “皇帝!那娼妓肮脏下贱,即便你煮尽天下杨花,她也无福受孕,倒不如将精力暂时放在后宫,待诞下皇子,你想如何都依你。” 吴太后没辙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哄着儿子诞下皇子,保住皇位再说。 大的不争气,大不了再将小太子抚养成人,延续荣耀。 若再生不出皇子,皇位只能回到孙氏一脉手中。 吴太后心下愈发焦急,恨不能将皇后与皇贵妃二人一道推入奉先殿内承宠,尽快诞下皇子。 “母后,您的孙儿早在十一年前,被您亲自踹死腹中。” 殿内欢爱动静未停,皇帝愤怒嘶吼传出,吴太后脚下一踉跄,哑口无言。 早知道今日会沦落到断子绝孙的地步,当年就该忍辱让那贱婢生下孩子。 就像她的儿子那般,被宣宗皇帝秘密养在宫外,以防太子朱祁镇遭遇不测,方能有亲子承袭皇位。 完了,全完了! 吴太后头疼欲裂,生出皇子的机会渺茫,皇位迟早回到孙氏血脉,她又该如何自保? 吴太后浑浑噩噩离去,盘算着该如何在这场必输的较量中全身而退。 至于孽子,她再顾不得许多。 吴太后扬长而去,留下杭皇后与唐皇贵妃面面相觑,杭皇后硬着头皮擂门。 “陛下,臣妾愿接纳李妹妹,您可将李妹妹册封为妃,免得委屈李妹妹无名无份伺候您。” 殿内传来一阵轻笑,朱红殿门打开半扇,李惜儿身裹龙袍,赤足走来。 “皇后倒是挺贤惠,也不知当年我逃离紫禁城之时,皇后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收买流寇毁我清白?” “呵呵呵,我倒是宁愿皇后当年仁慈些,一刀杀了我,只可惜皇后不够仁慈,如今我从地狱归来...” 李惜儿抬手,拔下杭皇后凤簪,随意簪在松散发髻上: “来索命。” “本宫不知李妹妹在说什么?”杭皇后从容询问,不见半分惊慌。 李惜儿勾唇:“将死之人,知与不知,不重要,若你能活过到来年开春,算我输!” “你..” 杭皇后气得要与那娼妓继续争辩,砰地一声,殿门关紧,险些撞到她的鼻子。 “不是..不是臣妾,陛下!臣妾不知李妹妹在说些什么,臣妾冤枉呜呜呜..下个月十九,是太子忌辰,陛下您可会来看济儿?” 杭皇后满眼期待,若皇帝肯来坤宁宫,她定有办法得到皇帝宠幸,再次诞下中宫嫡子。 可回答她的只有愈演愈烈的淫.靡之声。 娼妓李惜儿扬言让杭皇后死在来年开春的豪言壮语,不到半日传遍紫禁城内外。 万贞儿心不在焉戳破手中雪球,她若记得没错,杭皇后的确会在景泰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崩逝。 这日午后,李惜儿乘御撵兴高采烈前来西内冷宫。 “贞儿,快些过来,猜猜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李惜儿神神秘秘拉着万贞儿躲进偏殿。 万贞儿正好奇,竟见惜儿打开包袱,取出一套皇后翟服。 “他说要册封我为皇后,将我从大明门迎娶入紫禁城坤宁宫。” 万贞儿将沉重凤冠戴在惜儿头顶,问出同一个问题:“惜儿,你高兴吗?” 李惜儿沉默不语,良久之后,一把扯下凤冠:“贞儿,我想将他带走,带他逃出紫禁城私奔,他当皇帝一点都不高兴。” 万贞儿为惜儿惋惜,景泰帝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将在三十岁驾崩,死后被赐恶谥,不得善终。 “贞儿,他身边不太平,每晚都枕戈待旦,我不知他在害怕什么,问他也不肯说,他私下叮嘱我,不可信任紫禁城内任何人,包括他身边的亲信奴婢。” “莫不是..皇帝身边有不臣奴婢?” 万贞儿心下骇然,那些从前解释不通的野史终于串联到一起。 也许景泰帝早就料到他必死无疑,才会在景泰七年故意与惜儿争吵,将惜儿赶出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病态 第32章 病态 “贞儿, 他前日与于谦在乾清宫内饮酒,醉得不省人事, 反复在念叨死则君臣同死,我怕他一语成谶...” “他太过心慈手软,那坑国的兄长不忍心杀,他兄长的儿子也不舍得杀,最后他自己唯一的太子却死了。” “他若是将他那还兄长永远留在瓦剌,在结果了那孙太后,即便无子又如何?随便从宗室里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养大, 谁敢对他下手?” “他打小只是被当成闲散亲王教化, 哪知道什么帝王之术,他还傻呵呵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他都将沂王当成储君栽培, 他那兄长却依旧不要脸,连自己儿子的皇位都想谋夺。” “我担心他会死在紫禁城里。”李惜儿声泪俱下。 万贞儿轻拍惜儿颤抖的肩, 温声询问:“不报仇了吗?皇帝过得不好, 你该开心才是。” 李惜儿闻言,哭得愈发肝肠寸断。“定是有坏事将发生, 他竟说要给我内帑窖金。”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 没想到景泰帝对惜儿是真爱, 竟为惜儿动用内帑。 男人这种冷血动物, 钱在哪, 爱就在哪里,景泰帝在堡宗被扣押在瓦剌期间, 都不曾敢动用内帑银子,竟为惜儿破戒。 明朝的内帑是皇帝的私人金库由内府十二监管理, 与国库区分开。 内帑的财产,是明朝各代的皇帝共同累积的,只能由皇帝自己决定用途和管理, 户部可派遣官员巡视,只负责记账,但无权管理。 历代皇帝对内帑窖银极为重视,堡宗在夺门之变没几日,就火急火燎亲自查看内帑窖银。 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成化帝朱见深时期,共积攒十窖内帑银,每一窖存有白银若千万两。却都被万贵妃靡费一空。 “陛下当真舍得,一窖有白银若千万两,他舍得给你几窖?”万贞儿随口问道。 李惜儿抽噎:“一窖岂止有白银若千万两,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呢,我不稀罕。” “多少!!” 万贞儿眼冒金光,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十窖金就是一百多万两黄金,黄金万两约等于后世的两亿小目标,一百多万两黄金!后世至少能换两百亿啊!万贵妃到底将十窖金花哪去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被脑海里数不清的零震惊的无语。 要知道成化年间,一整年的军事开支才三百万两白银,折合成黄金,年均军费支出是四十万两黄金。 万贵妃竟花光了成化帝三年的军费。 万贞儿摇头,将脑海里邪恶的念头压下,若能骗到成化帝一窖金养老... 万贞儿拼命摇头,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的大元宝。 “惜儿,这件事,皇帝派哪位心腹督办?”万贞儿忐忑不安,就怕惜儿说出兴安的名字,兴安是堡宗的卧底,定会趁机伤害惜儿。 “是王谨,他说紫禁城里魑魅魍魉太多,唯独王谨,可在危难之时托付性命。” “那就好。”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 “贞儿,我能助你离开紫禁城,若你愿意,明日就能光明正大离开紫禁城。”李惜儿郑重承诺。 惜儿已帮忙赦免万贞儿全家十二口人流放罪奴的身份,恢复良籍,万贞儿哪里敢奢求更多,她在紫禁城里还有太多牵绊。 惜儿还在紫禁城内,她若丢下惜儿,如何能对得起惜儿为救她而深陷紫禁城。 至少要等到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她才有脸离开。 万贞儿正要拒绝,身后竟传来细碎脚步声。 折步转身,竟见沂王信步朝她走来。 万贞儿眼前一亮,今日的沂王浑身都金光闪闪,像大金元宝。 不能再想了!万贞儿咬牙掐自己一把,乐呵呵凑上前。 下意识想将金元宝抱起来讨好一番,一俯身,却想起八岁的沂王都已到她肩膀高,再不是五岁时可爱的小团子。 如今的沂王身型抽条,面部轮廓愈发棱角分明,鼻梁削挺,凤眸簇星,嘴唇犀薄,端的是神清骨秀,俊极雅极,俨然有几分少年感。 “小沂王,你来的正好,我们贞儿明日就要离开你,离开紫禁城快活逍遥去了。” 李惜儿最喜欢逗趣小沂王,这孩子越是板着脸,她越要逗他。 朱见深淡笑,温声说道:“你走吧,本王不拦你。” “就等你这句话哩,贞儿,我们走,现在就出宫嫁人去!”李惜儿兴冲冲拉住贞儿。 万贞儿正心不在焉,任由惜儿拽着她离去,方转身,却觉衣摆一沉。 沂王再次紧紧攥住她衣袖,眼神蕴着若有似无的薄雾,丝毫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殿下,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要去给殿下晒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沂王。 “好,今日闲来无事,本王与万姐姐一起晒书。”朱见深攥紧万姐姐手腕,将她从那妖妓身边抢回来。 “贞儿,你当真不走吗?”李惜儿急得跺脚。 “过些时日再说,多谢惜儿。”万贞儿被沂王拽着疾行,满眼歉意看向惜儿。 眼见惜儿泪眼汪汪,万贞儿一咬牙,甩开沂王的手掌。 “殿下,奴婢与惜儿有体己话要说,一会儿再陪您晒书。” 万贞儿匆忙抓紧惜儿的手逃离。 她身后,朱见深目露狰狞,冷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万贞儿与惜儿回到偏殿,惜儿拿来好几身难以启齿的勾栏样式华衫,时不时试穿一下,询问万贞儿的意见。 万贞儿压根不敢细看,那些衣衫几乎都是半透明的薄纱,将遮不遮,与不穿有何区别? “惜儿,你如今在紫禁城里,要不还是换一身宫装可好?” 万贞儿忧心忡忡盯着惜儿腰间红线。 妓子腰间或脚踝喜欢挂红线,与恩客欢好都不可取下,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红线,是妓子身上最后一件遮羞布。 “别瞧了,这红线自我第一次当妓女时,就不曾取下,死也不能取。” 李惜儿目光怨毒,咬牙切齿。 “你们都滚回乾清宫去!” 李惜儿朝着门外怒喝,又款款回到铜镜前描眉画眼,换上一身石榴红薄纱裙,万贞儿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愈发心疼惜儿。 此时有奴婢扛来一个半人高的大缸。 “姑娘缸放在何处?” “惜儿?如此大的水缸放在屋里做甚?” 李惜儿用手绢掩唇,笑的花枝乱颤:“这水缸不装水,是拿来坐缸的。” “贞儿,我教你如何能让男子臣服在你脚下,如何?” 万贞儿:“.....” 她潜意识里觉得惜儿的奇怪的方式,是为了让男人舒服。 “你每日必须坐在水缸沿上,双脚离地,双腿尤其夹紧了,必须坐足一个时辰。如此才能紧致。” “......” 她完全不想知道紧致是哪里。 说话间,好为人师的李惜儿又取来一碟厚厚的宣纸,一篮子鸡蛋,两个十几厘米长的杯子。 “今日开始,我教你如何当魅惑的女子,你每晚临睡前都需将五个鸡蛋放在腰下,若第二日鸡蛋碎了,就继续练。” “惜儿,这鸡蛋易碎,一整晚压着不可能不碎。” 万贞儿简直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奇葩规矩。 李惜儿耐心解释道:“仔细看我如何做,你后臀要往下用力翘起,再借助肩膀力气,挺直身子,之后绷紧全身。” “如此今后才能时刻保持拱起软腰的姿态,以便迎合与男子欢好时的冲击。” 万贞儿涨红脸,她已经不想知道杯子和宣纸的不正经作用了。 可李惜儿却依旧好为人师,又开始教导她如何用杯子和宣纸。 “贞儿,你每日还需花一个时辰坐宣纸,你必须只能靠挪动腰肢,将宣纸坐出圆扇来,不圆或者只有半扇,就不能吃饭。” “还有一个时辰,你需用舌头喝光杯底的水,我给你十日,若十日后喝不到就不能吃饭。” “你看好,我教你。” 万贞儿没眼看,但只能瞪大眼睛长见识.. 但见李惜儿袅袅婷婷坐在一叠堆放整齐的宣纸上,妩媚的扭着腰肢。 万贞儿惊的瞪圆眼睛,实在没想到腰肢还能这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惜儿再起身之时,原本堆放整齐的宣纸,竟整整齐齐散成圆形。 “贞儿,学会这招,女上的时候,男人能丢了魂。” “贞儿!天下男儿皆薄情,你这木讷的性格,如何能抓住男人的身心!你仔细学着点!准能拿捏住季铎!” 李惜儿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交给挚友,此时又开始教她练习眼神和走路。 没想到妓子的眼神都有讲究,必须练就目光达意、顾盼生辉,眼角勾情。 万贞儿无奈之下,被惜儿逼着赶鸭子上架,不为取悦男人,只是不想让惜儿觉得她瞧不起她。 惜儿教她对镜练习眼神,又开始教她如何走路。 可看到万贞儿轻移莲步,慢款纤腰,袅袅婷婷的淑女步,李惜儿顿时噤声,眸中失落一闪而逝。 “贞儿,你的步伐不用教。” “良家女子行走间若荷叶随风,轻回掌上,比青楼女子轻浮的扭腰步伐,更让人赏心悦目。” “贞儿,殿下那本六韬在何处?”覃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惜儿无奈叹气:“你那个小殿下真粘人,快些去吧。记得多练习。” 万贞儿如蒙大赦,赶忙逃离。 书房内,朱见深端坐于书案前,心不在焉乱翻书。 覃勤侍奉在殿下身旁,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望向窗外,万贞儿正惬意躺在摇椅上小憩。 “覃勤..”朱见深目露挣扎。 “奴婢在。”覃勤垂手,沂王却并未再出声。 覃勤知道沂王定是在纠结某件事,于是耐心等候,直到殿下手边茶盏不再冒热气,覃勤轻手轻脚上前端起凉透的参茶。 “让他们动手吧。” 指尖颤抖,覃勤慌乱抓紧杯盖,压低声音回应:“是。” 景泰七年正月十五,万贞儿拎着沂王亲自做的螃蟹灯,满眼喜色往午门看鳌山灯会。 她与覃勤二人约定,必须有一人陪伴在沂王身边,今日她手气好,抽到长签,覃勤抽到短签,留在西内守护沂王。 远远就瞧见钱能与梁芳喜滋滋拎着金鱼灯朝她招手,万贞儿加快步伐,冷不丁瞧见一炔绯红衣摆消失在昏暗拐角处。 那绯红衣摆并非寻常奴婢的装束,她方才似乎瞧见了蟒纹。 这个时辰为何会有高阶太监在西内附近出没? 万贞儿心下骇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哎呀,我肚子忽然不舒服,许是沂王今晚赏赐的蒸肥鸡晾攒盘吃多了,哎呦,你们先去吧。” 万贞儿将手中螃蟹灯塞给钱能,捂着肚子往西内昏暗后墙跑去。 这个时辰若要从正门入西内,免不得遇见季铎,她不想见他。 心急如焚将用墙砖堵住的狗洞扒拉开,万贞儿轻手轻脚钻入狗洞内。 沂王节俭,夜里除去寝殿,别处绝不会掌灯。 万贞儿摸黑靠近寝殿,倏尔眼前一花,脖颈处一阵刺骨寒凉。 “怎么是你?”覃勤暗道不妙,他身后那四位,随便拎出一个来,今晚万贞儿都必死无疑。 听到覃勤的声音,万贞儿后怕地拍心口,正要骂他两句,眼前竟出现四道绯色身影。 万贞儿如遭雷击,惊恐背过身。 在西内冷宫见到他们,等同见鬼。 她无比后悔为何要潜回西内,今晚定会被灭口。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南宫总管司礼监太监陈鼎,司礼监太监阮简、司礼监监军太监曹吉祥,这四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今晚竟齐聚于西内冷宫! 万贞儿愕然想起,除了曹吉祥,剩下那三个太监在夺门之变后,并未被牵连,反而寿终正寝,他们是南宫的卧底! 此时曹吉祥已从袖中取出一把瘆人匕首,凶神恶煞靠近。 万贞儿欲哭无泪,今晚恐怕是她的死期。 景泰真是废柴啊,司礼监是太监中最有权势的部门,今晚竟有一半聚齐在西内冷宫里密谋造反,不用猜就知道他们都是堡宗和孙太后安排在景泰帝身边的卧底。 再看覃勤,此刻埋首站在四个大太监身后,屁都不敢放。 原来整个西内冷宫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殿下!奴婢要见沂王殿下,呜呜呜...” 万贞儿哑声啜泣,转而向沂王求助,若沂王也让她死,没有人能救她。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万贞儿泪眼婆娑转身,暗夜里冲来一道瘦削身影。 此时沂王只穿单薄寝衣,一只脚上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履。 “不...不准伤她。”朱见深气喘吁吁将万姐姐挡在身后。 “殿..殿下..求您救救奴婢..救..” 万贞儿吓得语无伦次,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抓紧沂王衣袖,甚至不敢触碰他的手腕。 就怕沂王觉得冷,一怒之下见死不救。 “殿下,这奴婢与李惜儿那妖妓是旧识,若陛下知道吾等齐聚西内,定会察觉异常,这奴婢留不得。” 兴安夺过曹吉祥手中匕首,目露凶光朝万贞儿靠近。 “放肆!她是皇祖母安排给本王的心腹奴婢,皇祖母与本王都信得过她,尔等还有何异议?” “是..是..奴婢是..是沂王的奴婢,绝不会..绝不会背叛殿下..” 万贞儿恐惧地嘴唇都在发抖,兴安的匕首已割开她脖颈肌肤,她甚至能清晰察觉到温热血液流淌而下。 眼泪无助落下,早知道今晚会死在西内,就该答应惜儿,让惜儿将她送出紫禁城。 “兴安!退下!” 沂王愤怒呵斥传来,万贞儿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静静等待死亡。 浑浑噩噩间,横亘在脖颈儿上的匕首被沂王推开。 万贞儿不敢挣扎,失魂落魄一把抱紧沂王,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听不见沂王与兴安等人到底在说什么,万贞儿只死死将脸藏在沂王怀里。 “万姐姐,别怕。” 粘稠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抚她脸颊。 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泪,万贞儿鼓足勇气睁眼,沂王满手是血,虎口处仍在渗血,正含笑轻抚她脸颊。 他的血与她的眼泪凝在她脸上,沂王抬起染血指尖描摹她唇瓣轮廓,含笑用血为她点绛唇。 万贞儿毛骨悚然。 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件可怕的噩耗。 她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在西内这种鬼地方,一个五岁的孩子沦为任人欺凌的囚徒,岂能毫无心理阴影? 原来沂王早已病态。 她从未真正了解眼前的小少年,这些年来,他将病态的真性情伪装得天衣无缝,将她耍得团团转。 沂王病了,病得不轻,心理扭曲得让人胆寒,万贞儿头皮发麻。 “姐姐,本王定会护你一生,别怕。” 此刻沂王面无表情步步紧逼。 万贞儿不敢挣扎,战战兢兢抱紧沂王,先将他哄开心再说。 “好..奴婢哪儿都不去,永远陪在殿下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喜欢 第33章 喜欢 “姐姐会永远陪在本王身边。” 沂王的语气并非询问, 而是直截了当的命令口吻。 他眸中涌动的嗜杀,转瞬为宠溺温柔, 眼神里含着致命温情,当真是佛魔两相。 万贞儿颤手,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回答:“会,奴婢会永远陪着殿下。” “好,即使死了,也不离不弃。”朱见深心满意足绽出笑容。 此刻开始, 他终于抓住这道微弱却永远都不担心熄灭的光。 她是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的依靠。 他身边最亲近之人, 永远只会是她,只能是她。 粘稠温热的指尖缓缓划过万贞儿唇瓣, 一路向下,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 染血的脖颈被沂王扼住, 极轻极柔。 两道伤口互相止血慰藉,血水交融, 病态共生。 沂王眸中陌生笑意从眼底漾开, 薄唇缓缓洇开一层幽暗潮湿的艳色, 像一汪鲜红的血, 红得像是要将她杀掉,吞噬。 无尽的惊恐, 连呼吸也没有气力,万贞儿从来都没这般无助软弱地求助沂王! 泪花乱转, 她押得重,输得一败涂地。她并非高手,料不到在权贵眼中, 只是微不足道的愚蠢棋子。 “姐姐,你这几日偶有咳嗽,今晚本王以陈皮入馔,做橘红糕配桂花汤圆当点心如何?” 沂王语气温柔,目光一直紧密地追踪她,她逃不出他的视线范围,只能乖巧颔首:“殿下,若能在汤圆里加些葡萄璇玑冻更佳,色如紫玉,入口即化。” 站在沂王身后的覃勤面露诧异,万贞儿临机应变审时度势的能力堪称一绝。 方才还万分惊恐,如今却俨然成为殿下最忠实的走狗,摇尾乞怜。 战战兢兢吃完汤圆,万贞儿到耳房洗净一身血腥气息。 脖子上有伤,浴桶里的热水贴心的只放一半。 氤氲水汽缭绕间,万贞儿心不在焉沐浴。 倏尔耳畔传来熟悉的沙沙翻书声,万贞儿神色复杂,沂王竟还如从前那般,在屏风外保护她沐浴。 心头温暖一瞬,万贞儿将温热巾帕盖在脸庞。 她不能坐以待毙,距离夺门宫变还有一年的时间,她必须在沂王离开西内冷宫前,为自己和惜儿寻到一条活路。 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忐忑换上寝衣,如往常般,取来铠甲侧躺在床榻外侧。 她攥紧压在枕头下的柴刀,想劈开些什么,却无力至极。 沂王在覃勤的服侍下,宽衣就寝。 一切一如从前,沂王温暖的身躯钻进她怀里,抱紧她。 寝殿内吹熄烛火那一瞬,万贞儿绷紧一整晚的乖顺假面终于绷不住。 暗夜里,她如从前那般,轻抚沂王后背,安抚他入眠。 从前那个孱弱无助的可怜小团子,如今已是九岁小少年,身型愈发颀长挺拔,不觉间,沂王的身量都快赶上她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万贞儿原打算过了正月,让覃勤将软榻搬进寝殿,与沂王隔着幔帐就寝。 而如今,她不敢再提。 压下别扭的怪异感,万贞儿闭紧眼,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可爱的五岁小沂王,收紧臂弯。 万籁俱寂,朱见深睁开漆眸,伸出手臂将万姐姐揽入怀中拥紧。 他已不再是懦弱无能的五岁孩子,岂能再躲在女子怀里当可怜虫。 抱紧些,才发现原来万姐姐亦只是柔若无骨的弱女子。 这样娇柔的女子,却为他驱散西内所有阴霾,与他死生与共。 救命之恩,抚养之恩,他这辈子定倾尽所有报答万姐姐恩情。 .... 万贞儿病倒了,被沂王吓病了。 景泰七年二月,子时方过,窗外细碎脚步渐渐远去,这些时日,沂王时常与兴安等人密谋到深夜。 “咚咚咚咚~”倏尔沉重肃穆的撞钟声不绝于耳。 二十七声之后戛然而止,却不曾听见在京诸寺观附和撞钟声。 万贞儿心底诧异。 紫禁城内丧钟不可随便敲响,二十七声大丧之音,只有帝后、太后、太上皇崩逝才能敲响。 在二十七声大丧之音之后,在京诸寺观还要敲三万下丧钟,即便死的是皇后或太后,三万丧钟礼制绝不能废。 “皇后娘娘崩逝!”红墙外传来太监报丧的悲泣哭声。 万贞儿愕然想起今日是二月二十一,杭皇后既定的死期,惜儿说到做到,果然没让杭皇后活到开春。 皇后新丧,宵禁后的紫禁城宫门大开,在京的文武官员及命妇身穿丧服,连夜入宫,赶往坤宁宫奔丧。 分封在外的亲王、郡王等,也需在得到报丧之后,在封地面向宫阙哭临致丧,哀悼二十七日。 万贞儿躺在床上继续装死,此时覃勤一身缟素,捧着丧服前来。 “皇后崩逝,你的好姐妹李惜儿当真是厉害,竟以心口疼为理由,哄着陛下不准寺庙敲三万下丧钟,为大行皇后撞钟祈福。” “咳咳咳..殿下在何处?”万贞儿明知故问,方才她盯着窗外许久。 覃勤眯眼审视万贞儿,不回答。 万贞儿讪讪背过身躺回床榻。 今晚趁皇后新丧,前来西内冷宫的访客不止有兴安,还有外臣,看身型该是位武将。 万贞儿立即猜测到那位武将的身份,定是武清侯石亨。 白日里左都御史徐有贞才以水患奏疏为由,与沂王在书房密谋半日,今晚武清侯石亨就趁入宫报丧与沂王密谋。 谁又能料到,景泰帝给予沂王绝对信任的西内冷宫,竟成为依附南宫的朋党们密谋复辟的大本营。 万贞儿想不通,去岁冬月,景泰帝已秘密送来立储诏书,就待开春后颁布,沂王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静待景泰帝驾崩,就能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他为何要帮助丧心病狂的太上皇,对景泰帝倒戈? “李惜儿还好吗?”万贞儿舔着脸继续追问,即便听到覃勤不耐冷哼,即便嚼蛆吐粪,被当成小丑,她也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李惜儿还好吗?” “万贞儿,你是沂王殿下的奴婢,殿下与你一荣俱荣,你需认清立场,你无论在人前做什么,一言一行都代表沂王殿下。” “你该安安静静等待殿下重回清宁宫。” “知道了...”万贞儿趁机将矮几边一枚核桃藏在袖中,待覃勤离去,万贞儿从发髻拔下从不离身的银簪,仰头将银簪中空处的药粉悄悄服下。 景泰帝七年仲春,子夜时分,朱见深正与曹吉祥商讨京军布防,倏尔从寝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 “殿下...”曹吉祥见沂王久久不语,小声催促。 “今日就到这,回头与你石亨徐有贞再行商议。”朱见深疾步离去,浦一踏入寝殿内,覃勤脸上蒙着药布,正满眼忧愁端出一盆血水。 “废物,换太医来!”朱见深愤怒掀翻铜盆。 “殿下,今儿新来的太医也说是痨症,安乐堂的管事今日上门两回,催着要将万贞儿挪到安乐堂里静养,瞒不了多久。” “殿下,太医今日诊出..诊出雀食死脉,奴婢斗胆,痨症会过人,您今日万万不可再靠近寝殿,最好明日立即将万贞儿挪去安乐堂。” “再换太医来看!”朱见深厉喝。 幔帐后,万贞儿面色苍白,掩手压下唇角笑意,即便是华佗再世,诊出的也是死脉无疑。 她就不信沂王不害怕肺痨,在古代,痨症无药可医,还会传染。 沂王定吓破胆,她明日定能逃出西内冷宫,躲在安乐堂里装病不出。 越想越兴奋,万贞儿悄悄咬破舌尖,装作声嘶力竭咳嗽,噗地一下,吐的满床都是血。 夜里为效果逼真,万贞儿忍着刺骨严寒打开窗户,果不其然,第二日烧得脸颊通红,覃勤吓得直呼回光返照。 万贞儿有气无力仰躺在床榻上,等待安乐堂今日派人来接她。 烧糊涂了,眼前竟出现沂王苍白面孔,此时沂王竟泪眼婆娑用药帕擦拭她的脸颊。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沂王绝望无助的啜泣声钻入耳中。 万贞儿艰难撑起眼皮,颤颤巍巍伸出手,恍惚间呕出一口血来,想吓吓沂王。 不成想,沂王并未被她吓得仓皇失措逃跑,反而主动将沾满泪痕的脸颊,贴近她掌心。 “殿下,使不得!”覃勤大惊失色冲上前。 万贞儿错愕当场,掌心湿热的眼泪顺着手掌滑落,暗暗滴进衣袖,渗进去,一滴一滴,眼泪淌过的肌肤微微疼痛。 “殿下..”万贞儿一瞬迷茫,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无法面对,索性继续装死,眼睛一闭,万贞儿不想醒来。 “殿下,让安乐堂立即派人接走她吧,她快不成了。”覃勤语气染着哭腔。 “去告诉安乐堂,她只是普通风寒咳疾。” “殿下!” “去。” 听着沂王与覃勤的对话,万贞儿心急如焚,没想到沂王竟将她的病情隐瞒,安乐堂与外界只知道她患风寒咳疾。 逃出升天之日遥遥无期,万贞儿急火攻心,忍不住咳嗽起来。 本不严重的风寒愈演愈烈,当晚就烧得神智不清。 迷糊间,有人为她擦脸,擦身子,甚至为她更换被冷汗打湿的衣衫。 温热指尖扯动肚兜系带,万贞儿警惕睁眼,眼前赫然出现沂王通红的脸颊。 竟是沂王在照顾她。 万贞儿想抬手,拼尽力气,才勉强抬起一根手指头,沂王已将她肚兜系带解开,胸口传来微凉,万贞儿眼前一黑,彻底气晕了。 沂王的举动与她设想的截然相反,万贞儿欲哭无泪,她装病撑不了几个月,药粉昨日就用光了。 过几日沂王若派太医来诊脉,定能识破她的伪装。 幔帐外,覃勤苦口婆心劝说沂王送走万贞儿,却被殿下一顿训斥。 “殿下,万贞儿已无药可医,就算大罗金仙,观音菩萨来也无济于事,您还是..” “立即去请一尊菩萨。” “啊??”覃勤满眼震惊。 殿下从不信鬼神之神,甚至对装神弄鬼之事极为排斥。 “去,再让信得过的太医准备痨症之药,用最好的药。” 覃勤苦着脸去寻药,请观音菩萨神像。 万贞儿快哭了,原本只是普通风寒咳疾,却被沂王亲自灌下治疗肺痨的汤药。 服下之后,整个人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缓过神,缓缓转过脸,竟瞧见沂王虔诚跪在观音菩萨神龛前祈祷。 此刻朱见深无助跪在菩萨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 从前他刚来西内冷宫,日日都在求菩萨结束痛苦煎熬,后来求菩萨尽快给他痛快的解脱。 可菩萨放弃了他,他不知自己犯下何种十恶不赦的罪孽,在西内这炼狱中备受煎熬。 没有人来救他,除了他的万姐姐。他已走投无路,若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今后定为菩萨重塑金身,广修佛寺。 若不然,他定要灭佛灭道,再不信鬼神戏言! 听着沂王一遍遍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直到声泪俱下也不肯停歇,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 扪心自问,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沂王与她是病态的共生关系。 她救过沂王,沂王亦是倾尽所有保护她。 他叫她姐姐,她亦是将沂王当成亲弟弟呵护,她总是以穿越视觉提防沂王,如今为了逃走,还卑劣用装肺痨来吓唬他。 原以为沂王会舍弃她,如此她也能心安理得逃离,却事与愿违。 沂王在彻夜不眠为她求神拜佛,万贞儿同样彻夜不眠,抽丝剥茧一整晚,终于想出金蝉脱壳之法。 清晨时分,沂王声音沙哑却依旧不曾停下祈求,万贞儿双眸清明,冥思苦想一整晚,她发现逃离沂王的时机大错特错。 千错万错,她不该在沂王离开西内之前逃走,在西内冷宫,沂王是绝对的领袖。 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可若沂王离开西内,能牵制沂王之人至少有三人:孙太后、周贵妃、堡宗。 可如何才能让沂王离开西内? 万贞儿痛苦万分,唯一的方法,只能是什么都不做,静静等候夺门之变。 若夺门之变发生,惜儿又该怎么办? 挣扎一整日,万贞儿在第二日清晨踉踉跄跄爬起身来,跪坐在守候于病榻前的沂王面前。 “你终于醒了!” 朱见深满眼欣喜:“快些躺下,覃勤!速速唤太医来!” “殿下!奴婢在西内侍奉您多年,您曾说许奴婢一个愿望,奴婢今日想兑现。” 沂王搀扶她肩膀的手微顿,良久之后,才沉声回应: “可。” “你想好再开口。” 万贞儿俯首:“殿下,奴婢想离开紫禁城归家。” 一阵死寂之后,万贞儿苦笑开口:“殿下,方才是奴婢思虑不周,奴婢换一个愿望,奴婢恳请殿下护李惜儿周全。” “奴婢欠李惜儿一条命,若惜儿有难,奴婢无颜苟活,定追到黄泉之下忏悔。” 万贞儿屏住呼吸,离开紫禁城只不过是幌子,沂王定会拒绝她出宫的请求。 她的真实目的,本就是恳请沂王保惜儿一命。 “你!”朱见深怒不可遏,她竟为那妖妓拿命威胁他! “不允!”朱见深气得拂袖而去。 气冲冲躲进书房内,撕心裂肺的痛苦咳嗽声不断钻入耳中,朱见深捂紧双耳。 “殿下!万贞儿方才又晕过去了!”覃勤心急如焚擂门。 “不必管!” 覃勤尚未转身,又听沂王焦急说道:“立即让太医去看看。” 临近辰时,商辂来西内冷宫为沂王殿下授课解惑,今日沂王心不在焉,作出的文章也不如前几日字字锦绣。 商辂正蹙眉,忽而沂王轻声开口询问:“商大人,本王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总想从西内冷宫逃走,本王想杀她,却又舍不得,该如何是好?” 商辂讶异一瞬,躬身回答:“看得出殿下喜欢这只猫..您..” 商辂话音未落,竟被沂王打断。 “不喜欢。” 商辂再拱手:“殿下,那您既不喜欢这只猫儿,又何必执著于它去哪?” “您需分清楚对这猫儿究竟是执念还是喜欢。” 朱见深眸中茫然:“如何分清执念与喜欢?” “殿下,您能接受猫死在西内,还是能接受它活着离开?若是后者,就是喜欢。” 朱见深懵然询问:“何为喜欢?” 商辂语塞,梳理一番思绪之后,才徐徐开口:“喜欢分很多种,比如臣喜欢清风明月,修竹清荷,亦或是美酒歌舞,臣亦喜欢家中稚子贤妻。” “哦。”朱见深暗暗松一口气,幸亏是这种喜欢,他喜欢万姐姐,就像他喜欢黄瓜花,喜欢清雅古画,而非... 朱见深长舒一口气。 待商辂离去,朱见深将覃勤唤来书房:“告诉她,本王答应了。” 覃勤吓得匍匐在地:“殿下!那妖妓是最重要的棋子,如今这节骨眼上,成败在此一举,行差踏错半步定要粉身碎骨,您至少要得到上皇陛下的允准。” “覃勤,你是谁的奴婢?”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 “那就听令,南宫,本王自会亲自解释。” “奴婢遵命。”覃勤愁眉苦脸去知会万贞儿。 惊闻沂王答应保住惜儿一命,万贞儿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来。 “奴婢叩谢殿下恩典!” 覃勤苦着脸离去,连夜去收拾万贞儿给沂王挖的要命烂摊子。 景泰七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沂王九岁生辰,万贞儿已习惯在深更半夜惊醒,偷眼看沂王趁夜到书房与兴安等人密谋。 明日惜儿与景泰帝将从南苑归来,定会来西内冷宫探望她,想必沂王定不会给她与惜儿独处的机会。 万贞儿绞尽脑汁,到底还是不敢冒险。 若在西内冷宫里揭破沂王与南宫的阴谋,惜儿定会被灭口。 忐忑一整晚,第二日临近午时,惜儿果然在一众奴婢的簇拥下,前来西内探望她。 “贞儿,覃勤说你又染上风寒,怎地身子骨愈发孱弱,这都第几回了?” 寝殿内,沂王正端坐在窗前批阅奏疏,万贞儿忐忑看向沂王,装出嘶哑嗓音回应:“这几日天气反复,我总穿不对衣衫,你莫要来瞧我,免得过病气。” “为何如此严重?太医院那些庸医都是蠢才,一会我让太医院掌院与院判亲自前来为你诊治,你好好歇息,对了,我从南苑带来好些礼物给你。” 万贞儿心下骇然,惜儿从前绝不会因为风寒吓得不敢靠近她,难道是... 万贞儿焦急透过窗缝,目光死死盯着惜儿平坦腹部。 此刻惜儿双手交叠在前,恰好护着小腹。 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绝不能让沂王与南宫察觉到惜儿有孕在身,否则惜儿母子定惨遭毒手。 万贞儿心急如焚。 “可曾带回来银鼠皮?我要缝一双银鼠皮的鞋垫子。” 李惜儿微愣,笑眼盈盈接话:“银鼠皮的鞋垫子不好,皮毛光溜,回头别扎手。” 万贞儿哑声打趣:“你针线好,回头缝一双赏我可好?” “好啊,你等下辈子。”李惜儿令奴婢将成箱的礼物放在西配殿,又与贞儿闲聊几句,信步离开西内。 一路上不曾停歇,李惜儿径直回到乾清宫内。 此时景泰帝正与于谦商议政事。 见到皇帝,李惜儿眼泪夺眶而出,却惊恐地不敢开口。 她哆哆嗦嗦抓过御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贞儿出事,恐有性命之忧。 书不成字,李惜儿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哭。 皇帝说乾清宫里藏着魑魅魍魉,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贞儿有性命危险,她绝不能见死不救。 李惜儿忍着恐惧,一笔一划将与贞儿之间的暗号写给皇帝与于大人。 她与贞儿曾约定过危险暗号,若遇到危险,则用特定的字眼暗示。 银鼠皮鞋垫子,是最危险的死亡暗号。 第二日一早,妖妓李惜儿于深夜与皇帝大吵大闹,被皇帝逐出紫禁城的喜讯传开。 午时之后,惜儿即将离开紫禁城。 此刻万贞儿谨小慎微伺候沂王,甚至前所未有谄媚。 “哼,本王既答应你,保那妖妓一命,就决不食言。”朱见深看不惯她卑微讨好的模样,气得冷哼。 心思被看穿,万贞儿讪讪咧嘴笑:“殿下,奴婢只是担心惜儿出紫禁城会遇别的埋伏,毕竟她树敌太多,奴婢就怕旁人对她下手。” 覃勤端托盘入内:“你放心吧,今日从神武门出紫禁城的宫样马车,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鱼贯而出,少说已出去百八十辆马车,谁又知道那妖妓躲在哪一辆马车里?” 皇帝将那妖妓看得像眼珠子,将妖妓藏在某一辆马车内,悄悄送出紫禁城。 即便早有刺客埋伏在紫禁城外,又如何能从一样的马车里精准寻到那妖妓藏身的马车? 万贞儿本想问问紫禁城如今的形势如何,可她的身份尴尬,就怕多问两句,会被沂王猜忌。 景泰帝被逼得将惜儿送出紫禁城,显然紫禁城内的形势已是水深火热。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只盼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离开京城。 神武门外,从辰时开始,大批宫样马车流水似的从神武门驶出。 绝大多数马车才出城门,就被义愤填膺的百姓拦住。 臭鸡蛋烂菜叶几乎将马车淹没,愤怒的百姓冲破锦衣卫的阻拦,冲进马车内,抓住马车内的妖妓往死里殴打。 大批锦衣卫前来增援,季铎带领七八十名宫中值守的锦衣卫前来增援,这场硬战从白天直缠斗到五更天。 直到紫禁城内不再有马车驶出,百姓们才四散离去。 数辆锦衣卫的淄色马车停在午门前,季铎将一个受伤的锦衣卫搀入马车内,捂紧受伤的额头,钻入马车,侧身挡在马车内那孱弱娇小的锦衣卫身前。 马车缓缓驶出内城,昏暗车厢内,李惜儿捂紧嘴巴轻声啜泣。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送我回紫禁城。” “别再丢下我和孩子,求你了...” 李惜儿凄楚落泪,无助看向坐在车辕前驾马车的马夫。 “你与我一起走吧,我们远走高飞,不当皇帝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门 第34章 夺门 “惜儿, 朕是大明天子,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朕不能抛下追随朕的臣子。” 景泰帝乔装成车夫,陪伴妻儿最后一程,他的最后一程。 李惜儿声泪俱下:“你已经为大明守过国门,你不欠大明,那些臣子不值得你丢掉性命,你如今连圣旨都发不出去紫禁城, 他们何曾将你当成君王。” “求你别回紫禁城, 你会死,你会死的。”李惜儿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对你不好!当年孙后母子二人甚至不准你入宫为先帝守灵!他们在你十二岁才安排长史伴读!如今反而怪你不会帝王之术!” “朱家列祖列宗何时开眼!若他们当真庇护你!为何你过得那般凄凉, 还不如那沂王过得舒坦!” “我偏要住在奉先殿里淫.乱!我偏要气死他们!我每天都骂他们!骂他们为何瞎了眼!为何不庇护你!为何对你这般残刻!” 景泰帝哽咽一瞬,徐徐道:“朕知道, 可若朕弃他们不顾, 枉为人君。” “朕若贪生怕死逃走,于谦他们定承受不住皇兄的怒火。” “惜儿, 此生是朕负你, 对不起。” 此时一辆宫样马车与锦衣卫诏狱马车交错而过, 李惜儿含泪目送皇帝离去。 季铎取代车夫位置, 策马扬鞭护送李惜儿离开京城。 马车缓缓行于京郊百望山内,季铎倏尔面色凝重, 勒紧缰绳。 “来者何人?”季铎握紧绣春刀。 马车内,李惜儿身披铠甲, 恐惧捂紧肚子啜泣,原来皇帝将今日这场劫数,都算无遗策。 季铎早知有这一遭, 仍是拔剑迎敌:“是沂王,还是南宫?” 密林中传来低沉回应:“吾等奉沂王之命,前来取名册与内帑窖金。” 李惜儿苦笑,贞儿若知道沂王压根不是真心帮助她离开紫禁城,而是另有所图,想抛砖引玉拿走皇帝的命脉,定会对那小白眼狼寒心。 李惜儿无奈从衣袖中取出一本书册与印鉴,递出马车。 皇帝吩咐过,若是沂王来取,就将紫禁城内外心腹势力名册与信物交给沂王,若沂王不肯放过她,再将藏匿内帑窖金的秘图交出去保命。 若来人身后是南宫,她只能孤注一掷,与来人背水一战。 风过林梢,一黑衣蒙面人飞身跃来,将名册与信物一并取走。 “奉沂王命,吾等将护送姑娘平安抵达青州,青州已为您备好避世田庄。” “呵.”李惜儿绝望落泪,哪里是护送,那小恶鬼是想验证她手中名册与信物真伪,再将她当成人质,挟制贞儿与皇帝。 李惜儿含泪轻抚微隆腹部,咬牙拔出匕首,到底还是不忍心刺痛孩子,转而反手将匕首戳进心口。 “惜儿!”季铎察觉马车内异常动静,大惊失色掀开马车帘子。 ....... 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左等右等,终于等来惜儿离开京城的喜讯。 “多谢殿下,覃勤,多谢你传回好消息,我终于能心安。”万贞儿收起喜悦情绪,拎起食盒不卑不亢伺候沂王用晚膳。 孤身来到炊室内,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压下悲戚情绪。 惜儿平安的消息传来的太快,万贞儿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以沂王的角度分析惜儿对他的价值。 她若是沂王,定会趁机榨干景泰帝最后一滴价值,景泰帝已是困兽之斗,定会将全部身家与希望留给惜儿和孩子。 沂王岂会容许到嘴的肥肉溜走,定会趁机从惜儿身上寻到他要的东西。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忐忑等待季铎的消息,只有季铎回来报平安,惜儿才勉强安全。 万贞儿如今学乖了,在确定能一击致命之前,就这么得过且过,装傻充愣。 绝大多数穿越女以为自己知晓历史,看过几本无脑爽大女主穿越文,就觉得了不起,觉得自己比接受帝王权谋之术或数代世家积淀的世家贵女更优秀,简直就是井底.□□。 以为穿越就要怼天怼地怼空气,不走个自以为是的大女主大女帝路线就觉得委屈,觉得不改变历史,穿越就没有意义。 殊不知穿越就是天崩开局,她狗尾续貂,被迫继续原主十八岁后的人生,能活着已是拼尽力气。 万贞儿也曾被那些无脑穿越文荼毒,觉得身为穿越女,不整出些丰功伟绩对不起穿越。 直到这些年,在紫禁城内磕磕绊绊九死一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无知。 穿越到这,迎接她的是死亡开局。 每当她自以为是,想改变历史之时,总会遭到历史肘击。 历史总是以最粗暴的方式拨乱反正。 即便是三世为人,她也斗不过三岁就开始学习帝王之术的皇族。 她九岁之时,还是个单纯的小学生,每天为学习和爸妈斗智斗勇,十八岁之前,她最头疼的是数学函数几何,处理过最复杂的事,是奇葩亲戚想吃绝户,是帮妹妹智斗汉子茶。 沂王九岁之时,已经杀过人,已经帮助景泰帝批阅奏折一年多,与他斡旋的都是朝堂上那些从科举中杀出重围的权臣,如今已能轻松驾驭绝大部分政务。 沂王在杀人之时,后世大多数九岁的小学生还在问:“妈妈,我能开这箱牛奶喝吗?” 她十八岁穿越那日,还在发微信给妈妈,求着妈妈帮她拼夕夕再砍一刀。 古人大多早熟早慧,历史上有能耐的天才,十几岁就已功成名就。 秦始皇十三岁就开始建自己的皇陵了。 十二岁的甘罗已是秦国使臣,出使赵国,智夺十余城,拜相封爵。 东汉幼儿园的年幼皇帝们在权力场上游刃有余,十四位皇帝之中,有十位在十六岁以下登基。 汉和帝年仅九岁登基,利用权贵之间的争斗巩固皇权。十四岁就成功地将外戚窦家一网打尽,并顺势收复西域。 大唐王勃六岁写诗,九岁出书,十二岁声名远扬于帝都长安。 大唐诗人李贺七岁时作《高轩过》,一诗动京城,韩愈闻其才名都亲自登门拜访。 北齐琅琊王高俨年仅十岁便已官拜司徒、尚书令,搅弄朝堂风云,十三岁举兵造反惨遭杀害,已留下四个儿子。 大明首辅张居正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 她被自己蠢哭了,竟狂妄自大,觉得自己十八年的象牙塔填鸭式教育,能拿捏一个自幼接受帝王权谋之术,生来就为杀戮与争斗的皇子。 想必与她一样愚蠢自大之人,不在少数,傻乎乎将沂王看成天真无邪的九岁孩子,才会被他拿捏。 沂王在一生中最重要的性格塑造期,于西内冷宫痛苦煎熬,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摧残折磨,他没有疯,也没有死,他比紫禁城内所有的皇子都可怕。 自从了解沂王的真面目之后,万贞儿无所适从,总觉得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自在,谨小慎微愈发不知所措,连行径都变得蠢笨起来。 这几日,她终于想通,与其在沂王面前抖机灵,还不如展露真性情,沂王早将她愚蠢和贪婪的本性看透,索性不装了。 她在静待良机,待沂王离开西内冷宫,时机也该成熟。 沂王在她面前戴着面具,她看不穿,却能猜测沂王在她面前的一言一行,都是他想让她看见的。 他装的重情重义,她也要将这出主仆情深的大戏演得精彩,她与沂王,都是虚伪至极之人,棋逢对手。 景泰八年,正月十五,万贞儿坐立不安。 在西内后殿陪伴沂王看焰火之时,万贞儿心不在焉攥紧沂王做的螃蟹灯,她甚至没有如往年那般诚心祈祷富甲一方。 明日就是夺门之变,景泰帝在这节骨眼上病倒。 今日王直、胡滢、于谦与诸大臣纷纷上奏复立沂王为皇太子。 皇帝病重,拥戴景泰帝的权臣们终于坐不住了,与其让皇位落入南宫太上皇手里,遭太上皇清算血洗,倒不如扶持幼主登基临朝。 万贞儿无奈叹息,南宫早将景泰帝与于谦欲立襄王朱瞻墡长子朱祁镛为太子的假消息传遍京城。 否则以武清侯石亨谨慎的性子,哪敢参与复辟。 石亨与于谦素来不和睦,若于谦成功拥立朱祁镛继位,就是首功之臣,石亨岂能容于谦压制? 如今于谦等人又在拥立沂王为太子,左右拥立新帝的功劳都是文臣的,身为武将之首的石亨岂能善罢甘休。 武将掌兵权,只有动刀子,才能得到从龙之功。 南宫,简直将文臣武将的劣根利用得淋漓尽致。 沂王心情不错,今日赐给奴婢的上元节赏赐比过往更为丰厚。 万贞儿将一支沉甸甸金簪子紧贴脸颊,在这杀机四伏的紫禁城,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金银最亲切。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子时,朱见深今晚彻夜不眠,于书房内翻阅名册。 “真想不到,陛下渗透紫禁城的能力虽有所欠缺,可紫禁城外的势力却盘根错节令人惊叹。”覃勤震惊不已。 名册里数名京外要员竟都是景泰帝的心腹,就连各藩王府邸都遍布景泰帝的细作。 殿下手中如今有孙太后安排的势力,再得景泰帝势力,简直如虎添翼。 “皇叔龙体如何?”朱见深心生愧疚。 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不费吹灰之力收服皇叔心腹,他有自知之明,并无此神通收服人心。 那些人能在短时间内心甘情愿臣服于他,为他驱使,定是皇叔暗中嘱咐过。 覃勤躬身:“陛下..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的圣旨御令,甚至连乾清宫寝殿大门都出不去。” “嗯,成事之前,禁止她踏出西内半步。”朱见深将名册藏入暗格内,志得意满。 正月十六戍时,徐有贞仰头看天,摔碎酒碗:“紫微星移位,今晚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侯爷可立即起事!” 石亨身披凝着一层薄霜的甲胄,身后是千名蓄势待发的京营兵,呼吸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传令,边境有警,须增兵入卫,即刻从长安门入皇城勤王护驾!” 石亨领兵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之力进入皇城内,守城的官兵无有拂逆。 景泰帝病重无子,皇位迟早回到太上皇一脉。 无论是沂王朱见深登基,还是南宫那位太上皇复辟,左右都是太上皇一脉笑到最后,何必再去自找不痛快。 京军杀将入皇城内,石亨令部下将皇城大门落锁,将钥匙丢入沟渠中,以示破釜沉舟决心。 南宫内,朱祁镇气定神闲端坐于南宫朱门后,门外兵士正用巨木砸开南宫大门。 轰隆隆,随着朱门坍塌,石亨与曹吉祥等人一拥而入,跪拜于太上皇脚下。 “昏君无德,臣等恭请陛下登位。” 朱祁镇仰头,坐享万人之上的荣耀。 七年了,他无数次幻想过重登帝位的场景,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一阵眩晕,欣喜若狂的眩晕。 在众臣簇拥下,朱祁镇端坐于御辇之上,被石亨等人亲自抬往奉天殿。 宫道上,上元节一地的爆竹残屑被血水浸淫,流成一条条蜿蜒血河,血泪交织。 紫禁城内乱作一团。 乾清宫内,病榻上的景泰帝隐约听到喧哗声。挣扎起身,有气无力询问:“可是于少保前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躬身:“陛下,是太上皇复位了。”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景泰帝虚弱仰躺于龙榻:“好,好,好,是他也好,传旨下去,不得抵抗,不得再添杀戮,一切因果皆因我而起,请太上皇善待群臣。” 兴安沉默不语,眸中不忍一闪而逝, “陛下安在?奴婢王瑾,前来护驾!”王瑾气喘吁吁握紧拂尘,冲向紧闭的乾清宫寝殿。 王瑾原名陈芜,景泰帝幼年时曾暂居陈芜府中多年,是皇帝身边最心腹的奴婢,被景泰帝委以看守清宁宫孙太后的重任。 叛军入皇城,王瑾第一时间冲到乾清宫,陛下性子温润,定斗不过南宫那位,定斗不过的。 还未靠近寝殿朱门,藏在暗处的锦衣卫一刀斩下王瑾头颅。 “皇帝!呜呜呜呜,他们将哀家赶出了仁寿宫,这该如何是好啊呜呜呜..” “你快些去求太后,去求你皇兄,当初哀家如何劝,你仍是一意孤行要当皇帝,如今该怎么办?如何有活路啊呜呜呜...” 慌乱赶来的吴太后吓破了胆,满脸鼻涕眼泪,瑟瑟发抖拼命拍门。 兴安摇头,吴氏到底是藩王婢妾出身,即便当七八年太后,也无法草鸡变凤凰。 龙榻之上,景泰帝虚弱闭眼:“兴安,朕从不曾料到是你。” 兴安垂首:“陛下,奴婢也不曾料到会是我,哎,陛下,奴婢余生定会为您祭奠,吴太后那,若您信得过奴婢,奴婢定为她周旋一二。” 兴安忍泪,愧对视他如兄的皇帝,可有些情,说不清,他别无选择。 兴安抿唇挥手,大力太监将躺在龙榻上不知死活的景泰帝,连人带床移出乾清宫,连夜迁往紫禁城西苑的永安宫幽禁,等候新帝发落。 清宁宫内,孙太后气得破口大骂:“蠢材!” “逆子愚蠢至极,他为何夺门?皇位本就是他的,郕王都快咽气儿了,他连几个月都忍不住吗?” “蠢材!土木堡一事,他已遗臭万年,如今再度篡夺帝位,今后史书该如何落笔!” “太后娘娘息怒,上皇帝也是被困南宫八年愁苦烦闷,才铤而走险,事已至此,只能尽快减轻上皇帝复辟的反噬。”韩嬷嬷颤声劝慰。 今日这场夺门宫变简直多此一举,明明等待景泰帝咽气,皇位即刻回归太上皇一脉。 太上皇今晚哪里是抢亲弟弟的皇位,他抢的是亲儿子沂王的皇位。 “沂王!沂王在西内冷宫可好?”孙太后从愤怒中立即回神。 “桂兰!那孽障在何处?” “太上皇一行人顺利通过东华门,已直奔上朝的奉天殿,再有一个时辰就到早朝了。” “好!带几个身手好的奴婢,随哀家去南宫。” 韩嬷嬷心下骇然,转瞬明白太后想趁太上皇无暇顾及南宫,要连夜去南宫杀人。 神武门外,宫变的消息传出紫禁城,于谦端坐在马车内,沉默良久。 “陛下已幽禁于西苑,密令不得抵抗。” “大人,太上皇复辟,定不肯饶恕您,您还是走吧!” 于谦挚友范广极力劝阻。 二人曾在京城保卫战中一道死战,数日后,他也将与于谦一道赴死。 范广为抗击瓦剌九死一生,此刻他不曾料到,在他死后,天顺帝朱祁镇还将他的妻儿及财产,全部赠送给瓦剌降臣羞辱。 “我为何不去上朝?于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于谦掸衣正冠,挺直脊梁,逆着皑皑白雪,往朱红宫墙踽踽前行。 范广眼眶湿润,一咬牙,抓紧笏板紧随于谦脚步。 二人方踏入神武门,久候多时的锦衣卫群起围攻,大明朝人人敬仰的于谦,被按在残雪里,不曾反抗半步,更不曾露出半分惧色。 奉天殿内,正月十六是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今日百官照例在殿外等候早朝。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天色未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话题自然是皇帝陛下的病情与新太子人选。 景泰帝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宫中传出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若皇帝驾崩,该由谁继承大统? “于少保还没到?” 有官员问起兵部尚书于谦。这位景泰朝最受倚重的大臣,此刻却不见踪影。 “听说昨夜在兵部值房待到很晚,估摸着快到了。” 奉天殿朱门徐徐开启,御座上端坐着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老臣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不曾见过南宫太上皇的官员不知所措,一些机敏的人已开始思考立场和应对。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凶神恶煞的京军与锦衣卫冲入殿内,拿着名册挨个点名,就像拿着生死薄,点到名的官员顷刻间被斩杀或拖拽出奉天殿。 龙椅之上,再度换了新主人。 茫然间,百官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呆立于朝堂之上,有机敏者已战战兢兢屈膝俯首。 身披甲胄的武清侯石亨长刀出鞘,大声朝堂之的大臣们宣布:“太上皇复辟矣!” 官员们一个个跪倒在地。 有人是真心拥戴,有人是迫于形势,有人还在震惊中本能地跟随。 山呼声起初杂乱,渐渐整齐划一,最终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乱局,百官虽震骇,却都不敢有异议,毕竟太上皇也是正统,百官依次排好队,跪拜新帝。 紫禁城内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等待着新君,或者说旧君,颁布的第一道旨意。 徐有贞呈上早已拟好的诏书:“请陛下御览复位诏书。” 朱祁镇接过,快速浏览。 “景泰皇…” 朱祁镇顿了顿,改口:“叛王朱祁钰现在如何?” “回陛下,叛王病重不能起,已连夜从乾清宫迁居西苑。”曹吉祥躬身回答。 朱祁镇沉默片刻,他想起幼时和弟弟一起读书玩耍的情景,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嘱托:“你要照顾好祁钰,他性子弱,你要护着他。” 谁能想到,兄弟二人最终会走到这一步? 朝堂上血雨腥风,西内冷宫却无人问津,此时大门被撞开,孙太后身披甲胄,长剑染血。 “深儿,皇祖母来接你。” 朱见深眸中含泪,疾步朝皇祖母而去,忽地顿住脚步,转身折步。 逡巡片刻,他疾步来到廊柱后,朝着蜷缩在墙角的万姐姐伸出手掌:“贞儿,我们走。” 乍然听到沂王唤她贞儿,万贞儿愕然一瞬,心底叫苦不迭,她都躲到墙角尽量减轻存在感,还是逃不开被沂王钳制的厄运。 “奴婢遵命。”万贞儿被沂王握紧手掌,战战兢兢起身,沉重的破烂铠甲哗啦啦作响。 攥在手心一整晚的破烂柴刀连韩嬷嬷都看不下去,递给她一把利剑。 万贞儿婉拒,愈发握紧手中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破烂柴刀,跟在沂王身后,一步一步踏出西内冷宫。 此刻奉天殿内群臣再度哗然,皇帝陛下方才说什么? 册立谁为皇太子?谁是见濡皇子? 没有人知晓见濡皇子究竟是谁?这个名字仿佛凭空冒出来似的。 “皇帝,你糊涂了,为何将沂王改名为见濡一事,尚未布告天下,就急匆匆册立太子?” 孙太后牵着沂王朱见深的手,在百官注视下,缓缓踏入奉天殿。 “母后!” 朱祁镇正准备向母后解释见濡皇子另有其人,却见母后腰间挂着一簇熟悉的兽尾缨。 “新朝新气象,皇帝将太子改名见濡,虽仓促些,哀家却觉甚好,尔等意下如何?” 孙太后步履从容,将孙儿亲自带到龙椅前,与孽子并立。 朱祁镇牙关紧闭,面上却依旧沉静从容,压下惊怒,温声附和:“母后所言极是。” 奉天殿外,万贞儿如遭雷击,今日噩耗连连。 她输得一败涂地,没想到孙太后力挽狂澜,将见濡皇子的名号强加在沂王身上。 她身侧的覃勤却在低头抹泪,此刻的殿下定屈辱无比。 待群臣散去,朱祁镇踉踉跄跄冲向南宫。 “皇帝,瓦剌妖女与那孽障已死,尸首也已处理妥当,你还去南宫那晦气之地做甚?” “瓦剌蛮族的脏血绝不准玷污朱家血统!那二人绝不可在史书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母后!!濡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能下此毒手!为何!为何您连稚子都不放过!”朱祁镇崩溃嘶吼。 “呵,大明不需要瓦剌杂种,朱祁镇,这皇位既是你处心积虑抢来的,就好好守着吧,若不想做皇帝,就把皇位还给深儿!” “旁的哀家不想管,唯有于谦!绝不可杀!” “为何不可杀!若非于谦拥立逆王!朕岂会困守南宫七年!于谦必须死!” “孽障,若无于谦,大明早就败在你手中,于谦是大明的忠臣,他是忠臣!”孙太后痛心疾首劝说。 “那又如何?于谦是大明的忠臣,却不是朕的忠臣!” “你!你敢!!” “从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父皇,甚至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都舍不得杀于谦,若你杀了他,定会遗臭万年!”孙太后气的破口大骂。 朱祁镇冷笑:“母后难道觉得朕在千秋万载之后,还会有半点好名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天顺 第35章 天顺 “朱祁镇!郕王当了八年皇帝, 你别忘了,你当年已颁布退位诏书, 皇权正统就在郕王身上!” “只要他一声令下,总有大臣和禁军会拼死勤王。” 孙太后老泪纵横:“于谦是忠于大明,而非只愚忠皇帝,他手握重兵,要平叛轻而易举,你当真以为石亨与徐有贞那几个佞臣能轻而易举成事?” “景泰八年,国泰明安, 他无错!你连几个月都等不及?非要谋逆篡位?连善终都不愿给他!” “陛下, 逆王得知是您复辟,而非旁人谋反, 直说好,他说不必反抗。” 兴安适时出声, 他谨记对景泰帝的承诺, 见缝插针为景泰帝进言。 朱祁镇冷笑不语,转身坐回龙椅:“逆王贪天位, 废太子, 私立己子, 败纲常, 变乱彝典,毁奉先傍殿与妖妓.淫.乐, 不孝不弟,不仁不义, 秽德彰闻,神人共怒,京师和江南屡屡遭灾, 浮殍遍野,北境瓦剌铁骑的阴影始终盘旋未散,何来国泰民安?” “够了,他才执掌大明不到八年!正统十四年加起来都不及这八年间赈灾力度,他的八年统治,只有天灾,而无人祸。他只是失小德,而你...” 孙太后抬袖捂住气疼的心口。 到底是没将亲儿子缺大德之言说出口。 “皇帝,盛世如琉璃,河清海晏时璀璨夺目,可琉璃易碎,一丝裂隙足以大厦崩碎,哀家就看你如何超越景泰。” 孙太后身心俱疲扯下腰间染血兽缨,嫌恶弃之于地,牵紧孙儿的手掌,唉声叹气离去。 “陛下..”奉天殿空旷寂寥,新任司礼监掌印牛玉躬身。 “太后趁您在奉天殿内举事,血洗了南宫,瓦剌人一个不留,甚至连尸首都拼不全,奴婢令人仔细将夫人与小殿下的残骸寻出…” 牛玉战战兢兢不敢细说。 那些尸首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手指头都被砍成数截,被数条猎犬啃噬殆尽。 奴婢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猎犬腹中生生刨出好些残骸。 “凑不齐,奴婢们无能,压根就凑不齐,一堆碎骨烂肉,即便是最得力的仵作前来拼尸,也凑不齐一具完整尸首。” 龙椅之上的新帝背过身,牛玉悲戚万分,正要开口劝慰,却听一阵悲恸啜泣。 奴婢们面面相觑,轻手轻脚退到奉天殿外,太上皇帝今日用至亲至爱与至恨的血,重新浇铸了龙椅。 ...... 万贞儿与覃勤紧随在沂王祖孙二人身后,今日之后,再没有沂王,而是太子殿下。 孙太后与太子并未立即回清宁宫,而是在紫禁城内漫步,带孙儿以太子的身份,一步一步丈量脚下的紫禁城。 这是万贞儿第一次窥探大明禁苑全貌。 宫女身为奴婢,压根无法自由串门。 紫禁城内严格限制宫女行动范围,宫女们无论去哪,都需提前报备知会,随身携带牙牌,中途经过指定路线才能放行。 宫女的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不同宫殿区域的宫女只在指定区域活动,私下绝无机会随意乱窜。 原以为她对紫禁城了解并不全面,却发现她全面不了解明代紫禁城。 明宫紫禁城配色典雅,气势恢宏,后世紫禁城规模被满清缩减许多,诸多皇家园林,都被满清毁灭。 满清的建筑技术堪忧,甚至连基本的防火技能都差强人意,为了防火,满清将紫禁城园林削减,砍伐大量树木。 大明皇城与宫城融为一体,宫殿数量多于满清,满清到底是异族统治,担心汉民威胁,于是将皇城与宫城划分开。 皇城内城里居住的都是八旗,皇宫规模相较于大明,愈发狭小。 万贞儿跟随太子脚步,沿途偷瞄紫禁城各宫苑,除了坤宁宫与乾清宫在后世存在,其余的宫殿她一概不知。 后世熟知的慈宁宫、景仁宫、储秀宫之类,在如今的紫禁城内全然不见踪影。 万贞儿观察殿宇之时,绞尽脑汁勉强想起来,慈宁宫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 嘉靖皇帝之前的太后都住在仁寿宫。 而如今的三大殿,也并非是耳熟能详的太和殿、中和殿与保和殿,而是被称为奉天殿、华盖殿与谨身殿。 老道嘉靖帝在嘉靖十四年对紫禁城殿宇名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名。 万贞儿颇费周章,才将后世故宫的东西六宫对上号。 东六宫的长安宫更名为景仁宫,永宁宫更名为承乾宫,咸阳宫更名为钟粹宫,永安宫更名为永和宫,长阳宫更名为景阳宫,长寿宫更名为延祺宫,满清入关又将延祺宫更名为延禧宫。 西六宫的长乐宫改名毓德宫,万历四十四年又改名永寿宫,万安宫改名为翊坤宫,寿昌宫改名为储秀宫,未央宫改名为启祥宫,清末改名太极殿,长春宫改名永宁宫,万历四十三年复名长春宫,寿安宫改名咸福宫。 东西六宫都以看遍,万贞儿惊疑万分,捂嘴与覃勤说悄悄话。 “覃勤,我有一事不解,昭德宫和安喜宫是哪?” 《明实录宪宗实录》中记载,万贵妃初居昭德宫,后移安喜宫进封皇贵妃。 为何东西六宫都已逛完,都不曾见到这两座殿宇? 覃勤茫然:“东西六宫没有昭德宫和安喜宫。” “啊?难道这两座殿宇不属于东西六宫?”万贞儿愈发好奇。 “你从哪听来的?紫禁城里压根没这两个名字的殿宇,不仅紫禁城没有,南京与凤阳的皇城都无。”覃勤一头雾水。 万贞儿愈发好奇,这两座明史与实录明确记载的宠妃宫殿,为何凭空消失了? “莫不是你发梦得来的名字?昭德宫,安喜宫?名字编得不赖。” “我才..哎呦..”迎面撞上一道颀长身影,万贞儿慌忙垂首。 “什么昭德宫,安喜宫?”朱见深随口问道。 “没..是奴婢瞎想的名字,奴婢觉得好听。”万贞儿尴尬狡辩。 “嗯,尚可。” 此时卸下铠甲的祖母朝他招手,朱见深与谭勤低语片刻,疾步上前搀扶。 太子祖孙二人继续前行,万贞儿正要迎头赶上,却被覃勤拦住去路:“太子殿下令我们立即回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太子殿下今后要住在哪?” “是紫禁城东南边的文华殿吗?方才听陛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牛玉公公说了一句,今后文华殿就是皇太子东宫。” 万贞儿举目望向紫禁城东南边那片与明黄琉璃瓦格格不入的绿色琉璃瓦殿宇。 曾经的太子东宫被孙太后占为寝宫,景泰帝无奈将文华殿安排为东宫。 文华殿一应规格制式都有所区别,甚至连门扇都有七十二颗门钉,只比午门、西华门和神武门少九颗。 “不,太子殿下今后仍居清宁宫,由皇太后亲自照料。” 万贞儿顿住脚步,心底叫苦不迭,一个沂王就让她胆战心惊,若再加上孙太后这个狠角色,她定被那祖孙二人拆骨剔肉。 心情如上坟般沉重,万贞儿愁眉苦脸回到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沂王..太子的东西由谭勤亲自收拾,万贞儿则收拾自己的行装。 覃勤将要紧之物贴身藏好之后,轻手轻脚窥视万贞儿在做甚。 待看到她带的行装,覃勤愕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五年前,她初来西内冷宫带的奇葩行装,如今他仍印象深刻。 一把破柴刀、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破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的十尾鲤鱼。 而今日,她依旧带着同一堆破烂离开西内冷宫。 愈发破烂生锈的破柴刀、在西内贫瘠菜畦里收获的蔬果菜籽、一对儿鹅黄鸡鸭、一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两尾缺鳞片的鲤鱼。 覃勤讷讷片刻,开口询问:“万贞儿,不带别的吗?” “带啦,太子殿下这些年赏赐的金银珠宝我都带着呢。” 万贞儿挽袖,露出七八个沉甸甸大金镯子。 “......”覃勤险些被大金镯子晃瞎眼。 “这些破烂带去清宁宫做甚,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哪里破烂?那...鸡鸭不带了。”万贞儿犹豫一瞬,放下装鸡鸭的笼子。 “别担心,殿下方才吩咐过,西内冷宫今后有专人负责打理,饿不死你这些鸡鸭。” “那鱼带上吧,回头我寻个小鱼缸来,放鱼缸里也赏心悦目。”万贞儿担心在清宁宫被毒死。 今日太上皇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沂王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还未可知。 太上皇被幽禁在南宫还能想方设法杀亲儿子,如今太上皇离开南宫重登大宝。 杀起沂王来,愈加得心应手。 覃勤盯着那两尾缺鳞片惆怅许久,这两尾鱼儿救过他的命,当年若没有鱼鳞充饥,他早饿死了,后来他感激地认两条鱼当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养成肥球,他没少投喂。 “带,这两位鱼大哥必须带上,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它们两口肉。”覃勤主动接过破烂木桶。 二人带着一堆破烂,丁零当啷踏出西内冷宫。 锦衣卫驻扎在西内冷宫外的驻点正在拔营,冷不丁瞧见熟悉的身影,万贞儿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 季铎矗立于封闭许久的狗洞边,正朝她看过来。 万贞儿顿住脚步,小心翼翼询问:“覃勤,可否容我与季铎叙叙旧?” 覃勤凝眸看季铎,压低声音:“季铎当真好命,季家这一回又战对阵营,你还不知道吧,季铎的父亲季大人竟是太上皇的心腹。” “季铎为逆王心腹,原本该与那些叛臣一起押入诏狱,如今却只连降两级以儆效尤。” “何为逆臣?于大人也是逆臣吗?恕我不敢苟同。”万贞儿攥紧包袱。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逆王已被幽禁西苑,季铎已是弃子,覃公公莫不是担心我与季铎二人谋反?” 覃勤扶额:“去吧去吧,说这样重的气话做甚!” 话虽如此说,覃勤仍是寒着脸注视万贞儿与季铎的一举一动。 万贞儿背对谭勤,与季铎无声对视。 “一切可都安好?” “家里为我能苟活,几乎散尽家财,我娘更是威胁我,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独活。”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惜儿出事了,她竟要为景泰帝殉情。 万贞儿努力平息语气:“那你就好好活着。” 季铎知道贞儿听懂了,苦笑道:“我如今降为小卒,向死而生。” “你带西内的丝瓜瓤做甚?” 季铎诧异看向万贞儿挂在肩上的丝瓜瓤。 万贞儿错愕一瞬:“丝瓜瓤里还有丝瓜籽,待开春播种用。”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那就好好选良种,待来年丰收之时,赠我些!”季铎随手敲一敲丝瓜瓤。 “季大人也不会太悲观,从前在西内多谢季大人照拂。”万贞儿躬身行万福礼,踅身离去。 “珍重。” 万贞儿心急如焚,景泰帝被幽禁于西苑,一个月后将暴毙。 她该如何让景泰帝向死而生? 向死? 万贞儿恍然大悟,下意识抚向搭在肩上的丝瓜瓤。 “万贞儿,季铎人不错,如今虽不得志,以他的才能,定会东山再起。”覃勤对季铎的印象不差。 万贞儿加快脚步:“快些回清宁宫,殿下该等急了。” 万贞儿与覃勤二人前后脚踏入清宁宫内,恰与前来传旨意的司礼监太监牛玉照面。 “奴婢牛玉,奉皇帝陛下口谕,正月二十一日,陛下告宗庙陵寝以即位,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令太子殿下于二十二日,监斩原少保兵部尚书于谦、大学士王文,籍其家,钦此。” “疯子!皇帝疯了不成!”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他让太子监斩,太子定会被天下人唾骂!朱祁镇到底想做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佞臣 第36章 佞臣 “太后娘娘, 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啊,若不杀于谦, 陛下复辟师出无名,只有杀于谦,方可震慑景泰旧臣,让他们迅速转向效忠新帝。” “若不杀于谦,等同于承认景泰帝才是正统,陛下反倒是成为乱臣贼子。” “于谦虽在土木堡之后,力挽狂澜拯救大明, 却主导拥立新君, 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干预皇统继承,臣权岂可凌驾皇权?若后世权臣纷纷效仿, 皇权定会名存实亡。” “太后娘娘,陛下有旨, 为大明江山国祚永存, 于谦,必须死。” 牛玉字字珠玑, 孙太后哑口无言。 这场愚蠢的宫变, 注定于谦必须死, 她岂会不知, 岂会不知。 孙太后颓然跌坐于凤座之上。 “太子不能去监斩,告诉皇帝, 哀家会亲自去监斩,送于大人一程。”孙太后心力交瘁。 “皇祖母, 孙儿愿前往,您年事已高,绝不可前往刑场。” 朱见深痛心疾首, 宫变伊始,所有人都知道于谦必须死。 在他允许父皇的亲信在西内冷宫勾联那一瞬,他就已知晓于谦必死无疑。 他却只能冷眼旁观于谦与皇叔走向死亡。 朱见深心怀愧疚,却无可奈何。 父皇与兴安安、曹吉祥、石亨、徐有贞那些佞臣早有夺权野望,这场政变即便不曾始于西内冷宫,父皇也会出手。 他权衡利弊数日,到底还是与父皇同流合污。 只是...父皇当真是杀人诛心,竟派他监斩,父皇明知于谦是他的恩师,明知他最崇拜的就是于大人。 朱见深失望忍泪,今日若非祖母力挽狂澜,太子之位定会落在那个瓦剌杂种手中。 见濡! 濡之一字,成为他此生最厌恶的字。 他却要一辈子顶着这个耻辱的名字苟活。 下意识转身,朱见深近乎是本能地扑进熟悉的温暖怀抱寻求慰藉。 万贞儿错愕张开双臂不知所措,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沂王遇到委屈总会习惯往她怀里扑。 可如今在清宁宫里,沂王不再是沂王,而是太子。 衣襟传来温热濡湿感,万贞儿犹豫一瞬,收紧臂弯,轻抚太子后背,无声安慰。 “深儿,与祖母去奉先殿看看你皇爷爷。”孙太后泪痕未干,牵紧孙儿的手。 “都不必跟来。” 闻言,万贞儿如蒙大赦。 待孙太后与太子离去,韩嬷嬷袖手转身,目光在万贞儿与覃勤二人身上逗留许久。 “今后太子就在清宁宫内暂居,怀恩不日将从南京皇城赶回来,在怀恩归来之前,就由你二人与我照料太子起居。” “太子住东配殿,东配殿面阔七间,待伺候太子殿下的奴婢调配齐全,也够宽敞。” “你们随我来。”兴安拔步而来,如今他成为清宁宫的掌事太监。 万贞儿对兴安有些发怵,毕竟在西内冷宫之时,曾为救沂王,逼得兴安不得不出手。 此刻兴安亦是意味深长觑一眼那大胆的奴婢,这样聪明的奴婢,他倒是舍不得杀了。 万贞儿的居所被安排在太子寝殿旁的小隔间内。 棺材盒大小的隔间,里头只能放一张一米宽的小木床,床尾搁着个半人高的红漆衣柜子。 窗台上恰好放着一个不大的玻璃鱼缸,万贞儿正要将两尾红锦鲤放进鱼缸,却被覃勤抢先一步,抱起鱼缸。 “贞儿,这两条鱼放在我屋里照料,我离不开我大哥二哥。” “回头我给你寻两尾漂亮小鲤鱼来。” 覃勤哪里是与她商量的,当即抱着鱼缸离去。 万贞儿趁机去斜对面奴婢休憩的偏殿瞧一眼。 竟是七八个人睡的大通铺,登时对她的棺材盒小隔间喜爱不已。 西配殿里只有三个棺材盒子小隔间,一间宽敞些的留给管事太监怀恩,覃勤的棺材盒子比她还小。 万贞儿心满意足,开始收拾自己的棺材小隔间。 仔细检查完屋内陈设之后,她寻来砸核桃的小铜锤子,包上一层软布,沿着墙壁与砖缝轻轻敲击。 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每回挪窝,定会将新住所里外甚至墙缝砖缝都检查一遍。 兀地敲击到靠近太子寝殿墙面之时,传来阵阵闷响。 这道墙并非实心,万贞儿诧异唤来覃勤:“覃勤,此间靠近殿下寝殿墙壁为何中空?” “啊这个啊..你睡的隔间有些特别,是暖床奴婢所居,暗门只能从太子寝殿屏风后单向打开,若夜里太子有那什么需求..哎呀,现在说这些有些早。” 覃寝支支吾吾。 万贞儿听懂了,登时满脸通红。 她住的隔间是暖床奴婢所居,若太子有生理需求,随时推门进来寻奴婢泻火。 倘若今后太子娶太子妃,太子若与太子妃在床笫之欢不尽兴,邪火无处宣泄,就会推门进来,无论睡在这的奴婢在做甚,都得用身子伺候太子。 若太子与太子妃欢好之时力有不逮,她还要充当推臀婢的羞耻角色。 何为推臀婢,就是主子欢好之时,力不从心挪不动,她还需上前推一把,必要时加入战局。 “咳咳咳..覃勤,我住这间不大合适...”万贞儿忍着羞耻小声咕哝。 “你且暂时住着吧,殿下如今才十岁,还没到宠幸奴婢的年岁,过几年你再将这间隔间让给暖床奴婢居住。” “成吧...”万贞儿不情不愿应下,脑子里突兀想起惜儿说景泰帝十一岁出精一事。 太子岂不是明年就..... 万贞儿心下骇然,赶忙开口询问:“新来的奴婢可有年轻貌美的?回头我也能好好交代她如何照料殿下起居。” 覃勤摇头:“此次前来伺候的奴婢几乎都是老嬷嬷,你与余莲还算年轻的!” “太后担心年轻貌美的宫女心术不正,太子年幼,若被那些狐媚子蛊惑,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太后说待殿下十五岁,再相看合适的女子养在清宁宫里。” “那岂不是在选太子妃?” 万贞儿心急如焚,她恨不能寻来七八十个漂亮的小宫女伺候太子,将他的眼界养得孤高刁钻些! 免得太子对她这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下黑手! “主子的事情,咱做奴婢的少打听,万贞儿,韩嬷嬷送来好些摆件,这些是给咱留的。”谭勤指着院中两个大箱子满眼喜色。 “呀,还有小镜台,镜台给我。”万贞儿盯着一座小巧秀气的螺钿描金旧镜台移不开眼。 “成成成,那这锦缎靠枕给我了。”覃勤说罢,轻巧搬起镜台,送进万贞儿屋内。 二人挑挑拣拣瓜分一通,又选出几样精致的物件送到怀恩屋内。 趁着覃勤去怀恩屋里收拾,万贞儿犹豫一瞬,俯身将一件掐丝珐琅梅瓶搬到屋内窗台上。 铜胎掐丝珐琅,还有一个名字,叫景泰蓝。 景泰蓝并非只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以蓝釉为主色,以柔软扁铜丝掐成各种花纹,再以珐琅质色釉填充在花纹内烧制而成的器物。 景泰帝最喜这种工艺,故而铜胎掐丝珐琅成为景泰朝紫禁城宫苑内随处可见的陈设。 民间偶有将这种工艺的器具称为景泰蓝。直到清末,景泰蓝这个称呼才广泛流传开。 “你怎么挑了景泰蓝?” 覃勤收拾好怀恩和自己的屋子,转头来帮万贞儿收拾,却见窗台显眼处,竟放着一件晦气之物,登时面色不悦:“如今这景泰蓝器物在紫禁城内不讨喜。” 万贞儿据理力争:“韩嬷嬷送来的物件,定是太后点头允准的,旁的物件我们都瓜分干净,唯独退回去这景泰蓝梅瓶,着实不妥。” 万贞儿将方才随手捏的红腊梅花插在景泰蓝梅瓶里。 “太后赏赐之物,吾等奴婢岂可挑三拣四?” “你说得也在理。” 覃勤不再纠结,又道:“咱都离开西内那鬼地方了,为何还用蜡烛捏梅花这般寒酸,一会我去折些红梅,放在殿下书房与寝殿,顺便给你多折些回来。” “心意我领了,你知道我是懒骨头,这梅瓶空着不好看,若摆鲜花,隔三差五还要换水换花,忒费神,倒不如一束红蜡假梅花从年头摆到年尾省事。” “你啊你,如今沂王是太子,我们也并非在西内,紫禁城里的规矩多,你必须收一收懒骨头。” “万贞儿,你可知谁要来太子身边当奴婢了?”覃勤笑道。 “谁?该不会是兴安吧..”万贞儿吓得一哆嗦。 “你想得美,兴安如今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奴婢,是钱能与梁芳啊,他们明日就能来清宁宫当差,还有余莲。” “走走走,方才兴安恰好让我去知会那二人一声,我领你去内书堂找他们去,这个时辰他们正好下学。” 两年前,万贞儿怂恿钱能与梁芳二人入内书堂读书明理。 二人自个也争气,在内书堂数轮选拔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紫禁城太监们梦寐以求的内书堂求学。 内书堂,是明宣宗朱瞻基专门为教导紫禁城内太监识文断字的场所。 宣宗的初衷只是为给太监扫盲,更好伺候主子。 皇宫禁苑里,寻常男子无法踏足,紫禁城里的贵人们身边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若全都斗大一个字不认识,蠢笨无用,贵人们左边一个蠢蛋,右看一群蠢蛋,定会被活活气死。 内书堂因为主子们想在紫禁城过得更舒坦,应运而生。 内书堂并非敷衍,而是照搬传统士大夫教育模式,小太监们在内书堂不仅要学习科举涉猎的四书五经,还需猎正史,精通诗词歌赋。 一批批年幼聪慧的小公公们通过层层筛选后,被送进这所宫墙之内太监的最高学府。 作为内书堂的顶头上司,司礼监每年都会在内书堂里掐尖最好的苗子,为司礼监源源不断输送最优秀的年轻太监。 教导内书堂的教习先生也并非是寻常人,内书堂首任教席就是陈山, 陈山何许人也?宣宗时期的内阁大学士,地位仅次于三杨。 大明内阁与司礼监虽是势同水火,可司礼监把持的内书堂与内阁之间,久而久之竟形成亦敌、亦师、亦友的微妙关系。 司礼监诸多位高权重的掌印或者秉笔太监,甚至是内阁某位重臣阁老的学生。 翰林院里的翰林们对内书堂既忌惮,又愿意去教导那些太监。 在紫禁城绕不开太监,若今后门下教导出有权势的太监,还能相得益彰。 大明历任内书堂的教习大臣接近七十人,登阁拜相之人高达十九人。 这边厢,万贞儿与覃勤方踏出清宁宫侧门,兴安就得到消息。 “太子殿下从西内带回来的这两个奴婢,你觉得如何?” 韩嬷嬷将红泥小火炉上烤热的橘子剥皮,递给兴安。 兴安双手接过蜜桔,含笑颔首:“不错,那奴婢万氏有勇有谋,我这些年看得真切,若无万氏,殿下兴许无法活着踏出西内。” “只是..” 兴安沉吟片刻:“那奴婢行事毫无章法,我有时看不透她,说她聪明吧,却偶有蠢笨,说她蠢笨,却总能在她身上收获意外之喜。” “哦?” 韩嬷嬷诧异:“你识人从不错眼,也有你看不透之人。” “我再观察观察。”兴安汗颜。 韩嬷嬷忍不住催促:“太后密令,伺候太子的贴身奴婢需慎之又慎,这万贞儿若不成,尽早撵出去。” “她能力并无问题,只是,万贞儿此人,总觉隔雾看花,看不透彻。”兴安语气笃定。 “方才,万贞儿拿走了那尊梅瓶。”韩嬷嬷面色凝重。 “嗨,我当真是看不透她。”兴安叹息。 “内学堂那两个小太监如何?”韩嬷嬷再问。 “那二人机敏果敢,倒是可造之材,却总觉他们太过于滑头,若调教不好,极容易沦为佞宦,待那二人从内学堂归来,我再调教几年看看。” 兴安接过热茶,举目望向窗外飞雪。 风饕雪虐,万贞儿抬手拂开肩上薄雪。 “万姐姐!”钱能与梁芳雀跃冲出内学堂大门。 “姐姐,今日我与梁芳接到调令,明日即刻到太子身边当差。”钱能箭步冲到万姐姐面前。 “怎么挨打了?”万贞儿忧心忡忡抓起钱能被打红肿的左手。 “姐姐,钱能昨儿背不出诗,写字儿还写不好,被教习打了手心,碗口粗的棍子直接打下去,他还被留堂罚抄了呢。”梁芳笑呵呵告状。 太监的地位到底是不如寻常的学子,在内学堂里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 吃得苦中苦的小太监才能熬出头。 “姐姐别听小芳子胡说,我上个月还考了甲上,小芳子才考乙上。”钱能满脸通红,将梁芳挤到身后。 万贞儿将准备好的暖耳与厚实的狐狸毛护膝递给二人,语重心长嘱咐。 “今后在太子身边需谨言慎行,拿不准主意多问问覃勤与怀恩,听闻兴安公公是你们二人的师父,多孝敬孝敬兴安公公。” “姐姐,我今年都十五岁啦,梁芳这小萝卜头都已十三岁,也就只有你将我们当成小孩子看。” “我们在外人面前可不这般说话,姐姐且放心吧!” 万贞儿仰脸,这才发现十五岁的钱能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 “姐姐你快看,我出息了,他们在给咱让路。”钱能一脸骄傲。 能进内书堂的小太监们地位在普通小太监里极高。 每日下学归途中,其他小太监都需肃立、拱手让路,以示对读书人的尊重。 内书堂里的小太监绝大多数会进入司礼监,极有可能荣升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为掌印大太监。 若能有幸去东宫陪太子读书,就更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假以时日太子登基,一人得道,自是鸡犬升天,寻常太监自是要忌惮。 “别得瑟。”万贞儿一个爆栗子砸在钱能大脑门上。 覃勤将梁芳与钱能叫到一旁,仔细叮嘱二人明日午正来清宁宫点卯相关事宜。 万贞儿乖巧站在墙根下,偷眼往软禁景泰帝的西苑方向望去。 回到清宁宫,天已擦黑,太子正与孙太后在正殿内用膳。 韩嬷嬷前来传话,今日她与覃勤不必伺候太子。 万贞儿囫囵吃几口晚膳,早早回到小隔间里就寝。 此时她躲在床下,一颗颗小心翼翼取出丝瓜籽,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几十颗漆黑丝瓜籽里,竟有一颗与众不同。 那颗丝瓜籽的形状不对劲,圆润的异常。 懵然一瞬,万贞儿蹑手蹑脚取来香粉盒,将丝瓜籽一颗颗放进香粉盒裹匀,再用绣帕轻轻擦拭丝瓜籽表面。 漆黑丝瓜籽瞬间浮现洁白蝇头小字。 万贞儿面色凝重,将那颗圆润的丝瓜籽攥在掌心,一咬牙,碾碎那丝瓜籽,露出里头一颗绿豆大小的淡紫药丸。 万贞儿默不作声,将那药丸藏进中空发簪里,抓起剩下的丝瓜籽,仰头咽下,一颗不留。 心事重重熄灯就寝,万贞儿睡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床榻虽狭小,被褥却厚实松软,夜里还有上好的银骨炭取暖,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半夜往她怀里乱钻。 半梦半醒间,忽而身上一沉。 万贞儿警惕睁开眼,竟见身穿黄栌寝衣的太子趴在她身上,此时正将脸颊贴在她心口。 姿势过于暧昧,万贞儿下意识挣扎起身:“殿下,这是清宁宫,您不必担心有刺客。” “孤知道。”朱见深伸手抱紧万姐姐腰肢,不悦凝眉,床榻狭窄得不成样。 “殿下,奴婢的床榻鄙陋,不如奴婢去您的床榻伺候您就寝如何?”万贞儿叫苦不迭,若一整晚以男.上.女.下的姿.势就寝,她定会臊死。 即便太子才十岁,也不成! “可。”朱见深缓缓起身,领着万贞儿来到那面空心墙前。 不待万贞儿看清楚太子到底按了哪处机关,墙面竟敞开一道窄门。 她不情不愿跟在太子身后,躺在足够太子夜御十女的大床榻上。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富丽堂皇的太子寝殿里,万贞儿拘谨侧躺。 倏然想起今日覃勤塞给她伺候太子规矩的小册子,赶忙转脸面对太子。 在紫禁城里,奴婢不可背对主子,即便要离去,也必须躬身却步倒退到门边,方能转身离去。 她一转身,太子顷刻间贴身而来,一把抱紧她。 万贞儿压下无奈,伸手轻抚太子后背哄他入睡。 混账太子,竟将她当成人型阿贝贝,今后若娶了太子妃,莫不是要让她睡在他与太子妃中间继续当阿贝贝不成! 万贞儿心底气哼哼,他若敢让她睡中间,她定没脸没皮睡在中间,不吓得他萎,她就不姓万! 在心底狠狠报复一番太子之后,万贞儿眼皮发沉,渐渐昏睡。 正殿里,韩嬷嬷将万贞儿伺候太子就寝之事禀报给孙太后。 孙太后放下玉梳,满眼心疼:“可怜的孩子,在西内冷宫定吓坏了,幸亏有万贞儿,否则他定寝食难安。” “让万贞儿好好伺候太子就寝。” 韩嬷嬷适时开口:“奴婢也觉得万贞儿年长沉稳,照顾太子就寝正合适。” 孙太后收起眸中慈爱神情,唉声叹气:“登基大典,哀家身子骨不爽利,就不去了,令太子在清宁宫为哀家侍疾。” “只是躲得过初一,如何躲得过十五?陛下登基大典第二日,太子还需去监斩于大人。”韩嬷嬷低声提醒。 “哎...”孙太后无奈长叹。 “娘娘,方才传来消息,杭氏的寿陵被毁了。” “什么?杭氏都死了,他为何连尸首都不放过?”孙太后气得拍桌子。 “是襄王的建议,陛下令襄王亲自去刨的坟,杭氏的尸首都被襄王从棺材里拽出来鞭尸泄愤。” “呵,当年是郕王管不住自己,让杭氏在张太后孝期怀上庶长子,他们不怪郕王,反而怪杭氏一个弱女子,当真可笑之至,郕王若要强宠,杭氏难道能拒宠不成?” 孙太后满眼无奈:“杭氏的尸首在何处?好歹曾是皇后,你派人暗中替她敛骨收尸吧。” 韩嬷嬷一脸为难:“尸首不知去哪了,奴婢派人寻了许久,说是被野狗吃没了。” 孙太后扶额。 正统元年正月二十二。 断头台下人声鼎沸,有人拿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等着吃人血馒头治病。 永乐八年,在故乡钱塘求学的少年第一次看到石灰采制过程。 灰黑石头经过不断锤砸焚烧,竟变成洁白石灰,少年感慨万千。 原来粉骨碎身又何妨,还会在世间留下清白高洁之物,光耀人间。 少年有感而发,遂提笔写下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个少年叫于谦,时年十二岁。 天顺元年,少年华发已生,沦为囚徒,被押往崇文门外,在这座他曾誓死保卫的城池前。 斩立决,是他此生最后的结局。 厚重云层遮蔽朗日苍穹,崇文门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于谦被押上刑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脊梁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刽子手双手恭谨捧来一碗特意烫热的断头酒,哭着捧到于大人唇边。 “大人,您吃口热乎的再上路! 于谦摇摇头,不喝。 他为国为民一身热血,饮冰难凉,他想带着这一身热血,清清白白离开人间。 “是了..您这一生雪胎梅骨,该是不怕冷的,莫要让这浊酒污了忠魂!” “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哽咽开口。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压抑啜泣。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地面上。 接着更多的人自发跪下。 商贩、书生、工匠、妇孺,黑压压的人群一片片矮下去。 有人低声念着于少保,声音里满是哽咽。 一个少年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的父亲死死拉住,只能无声流泪。 此时于谦抬起头,目光穿过刑场,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虚弱至极,却清晰在寂静中传开:“祈愿大明山河永固,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徐有贞脸色铁青,急促挥手:“行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陪你 第37章 陪你 徐有贞丢出令签时, 还刻意转脸看向监斩台之上的太子,装出请示之意。 今日太子亲自监斩, 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杀于谦,是皇帝的意志,也是太子的意志。 监斩台下,那些愚昧百姓的愤恨目光,瞬时转向高台之上的大明未来储君。 徐有贞暗自庆幸,幸亏有太子扛下天怒人怨, 陛下果真英明, 太子是最适合扛下民怨的人选。 若他无能得扛不住滔天民怨,陛下恰好能废了这位不讨喜的太子。 万贞儿被怨民们吃人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徐有贞, 这位在瓦剌铁骑兵临城下时,软着骨头主张南迁的佞臣。 夺门之变当日, 就接替于谦成为新任兵部尚书, 担任内阁首辅重臣,竟还破天荒被封爵为武功伯。 大明律明文规定, 文臣不得封公侯, 封爵者多兼具军功或开国殊勋。 徐有贞这个软骨头却以武功伯爵位, 又担任内阁首辅, 成为内阁官爵最高的文官,简直是国之不幸。 “斩立决!” 朱见深抬眸, 强迫自己看向刑台。 他看到于谦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朱见深忍不住要站起身,他在恩师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怨恨与无助的乞求, 而是深沉的担忧与悲悯。 他看懂恩师的眼神,他在说:“孩子,难为你了。” 屠刀落下那瞬间,朱见深痛苦闭上眼睛。 父皇早已忘却,那年瓦剌铁蹄踏碎山河,整个京城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是于谦在朝堂上力排南迁之议,嘶声喊道:“言南迁者,当斩!” 誓死保住父皇留下的破碎山河。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他是个老手,处决过不少达官贵人。 但此刻握刀的手竟有些微颤抖。 如果不是于大人死守城门,他的妻儿早已成为瓦剌铁蹄下的亡魂。 刀举到最高点时,刽子手痛苦闭眼。 鬼头刀落下。 最后一刻,于谦抬头看天,黑云压城。 终不似,他少年时在江南故居看到的浅微风柔,海棠醉日,只可惜,他还未抽出时间回江南故居再一看。 在刀锋及颈的瞬间,于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离得最近的人似乎听到极轻的三个字:“望太平。” 刀刃切断骨肉的沉闷声响传来,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滚落在地时,面容竟依然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漫天哭声席卷而来。 风雪愈发肆虐,山河同悲,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血迹,覆盖整个刑场。 天地间一片素白,在为这位一生誓留清白在人间的忠臣戴孝。 刽子手斩杀于谦之后,愧疚跪地,引颈自戕谢罪。 人群中爆发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悲声。 哭声中,有人念起于谦的诗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声音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十个百个,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悲怆的合诵。 几个胆大的百姓冲破兵士的阻拦,冲上前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于谦的尸身。 士兵们举起了兵器,却没有真的挥下,他们的眼眶也是红的。 这些守卫京城的士兵,大多参加过当年的京师保卫战,亲眼见过于大人如何日夜不眠地指挥作战。 一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刑台的方向深深三揖,仰天长叹:“忠魂归去,正气长存。只是这大明江山,此后谁人再扶?” 风雪中,无人回答。 只有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默默见证着这个王朝失去脊梁的时刻。 数名百姓冲破士兵阻拦,扑倒在于谦尸身旁恸哭。 甚至有人抓起染血的雪,小心翼翼包进怀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监斩台上的奸佞,有泪,有恨,有不解。 风雪中,百姓们跪在于谦的尸身旁,围成一道人墙,他们用身体挡住风雪,挡住士兵们上前收尸。 躲在暗处监刑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美滋滋喝着小酒,暗喜于谦终于死了,却见跟随的小太监把酒泼在于谦死的方向,恸哭不止。 “嚎丧啊?死的是你爹还是你娘?丧气玩意儿!”曹吉祥气得鞭挞那小太监。 小太监挨几鞭子之后,竟继续固执泼酒在地祭奠。 曹吉祥累得气喘吁吁,心底油然生出无尽恐慌。 百姓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咒骂。 绝望的咒骂不断袭来。 “忘恩负义!忠良蒙冤!太子助纣为虐......” “奸臣当道!忠良蒙冤!” “太子年幼,怎知是非!” “大明负了于少保!负了天下百姓!” “可惜啊,连太子都来监斩了。” “大明没救了,储君都是这幅昏聩嘴脸!” 这些声音扎进朱见深的耳朵。 曾经在京师保卫战后被百姓高高抛起,被誉为大明希望的太子,此刻在百姓眼中,沦为昏君暴政的帮凶。 万贞儿瑟缩在太子身后,愈发胆寒。 太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顺帝不仅要杀于谦,还要用太子的手,斩断太子与朝堂文武百官与天下民心的最后一丝联系。 今日起,太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徐有贞走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殿下,逆臣已伏法,可以回宫复命了。” 朱见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徐有贞,而是望向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挺直脊梁,走下监斩台时,脚下一踉跄,竟朝着于谦的尸首屈膝半跪下。 覃勤心急如焚想去搀扶太子起身,却被万贞儿一把拽住。 万贞儿哽咽,她知道太子在用他能给予的最高礼仪,向恩师诀别。 此时一个东西迎面飞来,砸在太子脚边,竟是一颗莹白石灰球。 士兵们立刻冲过去抓人,场面一片混乱。 朱见深停下脚步,面色凝重看向那个被按倒在地的老者。 老者挣扎抬起头,眼中是熊熊怒火:“于少保守住了京城,守住你们朱家的江山!你们就这样对他!天理何在!” 徐有贞厉声道:“带走!” “慢。” 太子开口,声音嘶哑:“放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老者愣怔一瞬,缓缓爬起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此人当众侮辱天家......”徐有贞开口劝说太子责罚镇压这些刁民。 话音未落,密集的烂菜叶、破鞋、甚至还有灵牌与纸钱纸马如雨般砸来。 万贞儿吓得慌忙扒身侧护卫的铠甲与头盔,焦急披在太子身上,却被他推开。 一块石头迎面飞来,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石头上竟用血写着两个字:昏聩! “殿下小心!”万贞儿胡乱披着铠甲,本能地挡在太子身前。 今日临行之前,韩嬷嬷带来孙太后的口谕,若太子今日监斩有半点差池,随行的奴婢们都需陪葬。 她不想死,只能不情不愿给任性的太子挡刀子。 “退下。”朱见深哑声吩咐。 “殿下!”覃勤横刀护在太子身侧,挡开不断飞来的烂菜叶和臭粪蛋。 “退下。” “奴婢遵命!”覃勤不情不愿收刀,才放下刀,就被迎面飞来的石灰球砸破脑袋。 万贞儿咬了咬唇,假装没听见,继续挡在太子身前。 混蛋太子以为她想当忠仆啊?若孙太后没威胁她,她早就跑出残影了。 愈发密集的攻击防不胜防,万贞儿狼狈顶着满头烂菜叶,身上沾满臭鸡蛋液。 一转身,万贞儿愕然发现不披铠甲的太子此刻比她还狼狈,脑袋都被打破,头上与脸上粘满鸡蛋壳与烂菜叶,甚至还有数道屎黄痕迹。 他竟不抵抗不防御,硬生生挨到现在…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默默放慢脚步,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 “孤错了吗?”朱见深语气失落。 父皇用这场监斩,把他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从此,他与天下万民、与士绅清流,彻底划下一道血淋淋的鸿沟。 “殿下,您是太子,为子者不敢不从,然治国之道,在民心而不在刑威。于少保临刑言望太平,这三个字,殿下需镌刻于心。” 万贞儿抚开满脸臭鸡蛋液,语气坚定,想吐!她快被臭晕了! 求求了,小祖宗快跑吧!! 即便她今日没被砸死,也会被臭鸡蛋抽粪蛋活活熏死。 许是上苍听到她的祈求,遮天蔽日的烂菜叶被一道杏黄天幕遮住,万贞儿抬眸,竟见太子用宽袖将她护在怀里。 主仆二人在锦衣卫护盾的拱卫下,狼狈逃入马车内。 被刁民打得鼻青脸肿的徐有贞咽不下恶气。 待马车靠近神武门,忍不住在马车外抱怨。 “今日刑场乱局,皆因殿下心慈手软,纵容刁民,臣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 “刁民?” 朱见深抬起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流水,今日若杀那老者,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徐大人,你想看到京城大乱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徐有贞后背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 “是臣考虑不周。” 徐有贞终于低头:“只是陛下那里..” “父皇那里,孤自会解释。” 朱见深压下悲伤:“徐大人辛苦了,退下吧。” 徐有贞躬身,悻悻离去。 直到马车入神武门,万贞儿打帘看见紫禁城朱墙,才后怕地拍着心口。 万贞儿惊魂未定,正要查看太子身上的伤势,却见太子垂首不语,他手中攥着一片染血的青灰碎布。 这衣料极为眼熟,万贞儿赫然想起那是于谦赴死之时穿的青衫。 难怪方才太子走下监斩台之时,狼狈半跪在地,原来是将于谦的碎衣藏在掌心。 “殿下...”万贞儿哽咽,太子的心思有时候细腻的让人触动。 收好。”朱见深哑声,这是恩师赴死留下的一片衣角,冥冥之中被风吹到他脚边,留作念想。 藏起悲恸,他将掌心染血碎布递给万姐姐:“找个稳妥的地方。” 万贞儿郑重接过:“殿下,您这是...” “总得有人记得。”朱见深望向窗外,不语。 总得有人铭记,在将来还他一个公道。 十岁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大明未来的天子,今日真正开始学做天子了。 见太子神情失落沮丧,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奴婢知道您的苦衷,于大人之死,您不必太自责。” “万姐姐...” 朱见深的声音终于敢在她面前崩溃:“若今日你是孤,当如何?” 万贞儿沉默良久:“忍!忍到能说话的那一天。” 朱见深苦笑:“忍到何时?” “忍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视您的声音。” 万贞儿抬袖擦干净太子面上污秽之物,温声细语安慰。 “殿下,您在西内冷宫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忠奸善恶,魑魅魍魉还少吗?” “您方才在刑场放走那个老人时,奴婢就知道,您心里住着一个仁君。” 朱见深眼眶发热,仰头忍泪,千夫所指之时,只有万姐姐懂他的身不由己与言不由衷。 也只有她,无论他是忠奸善恶,还是魑魅魍魉,永远都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 见太子听进去几分,万贞儿继续拍马屁:“殿下,无论多难,您都要做您心里那个仁君。百姓现在误解您,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衷。”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等到那一天。” 朱见深用力点头:“好,孤答应你。” 太子监斩之后,马不停蹄往文化殿听学。 今日的文华殿气氛与从前不同,孙太后为太子精挑细选的老师们不敢,或者说是不忿于直视太子的眼睛。 曾经那些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肺腑之言,变成照本宣科的敷衍。 只有李贤,那个因直言被贬后又复起的阁臣,会在无人时安慰沮丧的太子。 “太子殿下,民心如流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流水终究向东,非人力可逆,您要做的是成为那道引导水流,而非阻挡水流的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殉葬 第38章 殉葬 “无论在前朝还是紫禁城里, 只有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 “太子殿下, 莫要走神。” 李贤一记戒尺打在太子奴婢掌心,以视惩戒。 万贞儿两只手心早就被打肿,一旁的覃勤早就被打得直不起腰。 钱能与梁芳二人也没好到哪去,方才被暴躁的兵部侍郎劈头盖脸一顿戒尺毒打。 紫禁城里最惨的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奴婢,天潢贵胄打不得,教导太子的老匹夫们只能打他们这些陪读奴婢惩罚太子。 辛亏太子对奴婢还算宽厚,否则即便她被打死, 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朱见深收回纷乱思绪, 将目光从万姐姐红肿的掌心移开,埋头苦读。 见太子背得烂熟, 李贤满意捋着山羊胡子。 陪伴太子读书的奴婢有七八人,唯独打这个在西内冷宫里照料太子的奴婢万贞儿, 他才会收心回神。 是以, 一旦太子分神,李贤必定要打奴婢万氏。 万贞儿挨一顿手板之后, 胆战心惊等着下一顿竹板打下来, 直到日薄西山, 太子总算当了一回人, 她没再挨打。 回到清宁宫里,孙太后早就准备好晚膳, 一桌子都是素菜。 祖孙二人以茹素的方式,祭奠于谦。 “孙儿, 今日监斩,有何感悟?说与祖母听听。” 孙太后心疼取来帕子与熟鸡蛋,亲自处理孙儿脸颊淤青。 “任重道远。”朱见深言简意赅。 孙太后错愕, 不曾料到孙儿被那些愤怒百姓围攻,一身狼狈,却不曾抱怨一个字,反而说出任重道远这句话。 良久之后,孙太后颔首含笑:“孙儿,你长大了。” 是夜,太子高烧不退。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但万贞儿知道,太子得的是心病。 十岁的太子今日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亲爹逼着亲自监斩了他最崇敬的恩师,岂会不委屈难过? 反正换成万贞儿,定会捣鼓出比天启大爆炸还威力惊人的反击杀器同归于尽,她才不当受气包。 太子已经足够坚强与隐忍,忍到躲在寝宫才敢病倒。 万贞儿整夜守在他床前,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太子的额头。昏迷中的太子反复说着梦话:“不是我...不是我....” 万贞儿将太子抱在怀里,轻声哼起一首蹩脚小调。 那是太子年幼时,在西内冷宫里,她常哄他入睡的歌谣。 万贞儿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她记得历史上天顺元年正月十九日,景泰帝朱祁钰在西宫病亡。 他死在于谦之前,可今日于谦已死,却并未传出废帝病亡的消息。 也许景泰帝还苟活着,或许早已死去,天顺帝为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秘不发丧。 她必须尽快到西宫确认景泰帝的死活,否则惜儿也活不成,万贞儿心急如焚,却害怕西宫有埋伏。 天顺帝定处心积虑等着景泰帝的余孽前赴后继到西宫送死。 史书里关于景泰帝被废之后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天顺元年二月乙未,废帝郕王薨,谥曰戾。 古往今来,史书的特性一成不变,字越少,事越大。 无论西宫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尽快见到景泰帝。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太子苍白的面庞,计上心来,趁着太医为太子诊脉间隙,万贞儿借口身子不适,躲回小隔间里。 她吹熄烛火,不敢入眠,瞪大眼睛等待太子前来。 清晨拂晓,身后的空心墙传来轻微响动,万贞儿迅速起身掌灯,将烛台放在窗台上的景泰蓝梅瓶旁。 弧形梅瓶的阴影恰好落在朱见深眼前,他的目光落在那景泰蓝梅瓶之上,沉默许久。 恩师已死,也不知皇叔在西宫是否还活着,他亏欠皇叔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朱见深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睡眼惺忪的万姐姐,俄而哑声开口:“明日随孤去西宫探视皇叔。” “奴婢遵命。”万贞儿压下窃喜,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回到寝殿就寝。 西苑废宫,残垣断壁年久失修,景泰帝朱祁钰僵卧冷榻,咳疾又起,撕心裂肺。 景泰帝艰难俯身咳嗽,见痰盂中瘀血沉黯,较昨又添三分不免苦涩一笑,随手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药汤搁置已久,冰冷苦涩。 忽忆南内旧事,彼时彼人,今时今我,天道轮回,不过尔尔。 只不过皇兄比他心狠手辣,誓要将他赶尽杀绝。 门外窸窣,粗陶碗自隙而入,冷粥咸齑,日复一日。 景泰帝闭目,想起那年烽火连天,京师一战,战鼓震天,那时他抚摸龙椅,意气风发。 一切都错了,从他临危受命,被迫坐上龙椅,一切都错了。 “殿下,奴婢偷来一块饴糖,您且压一压口中苦涩…” 小火者声音细若蚊蝇,跪呈饴糖一块,色已浑浊。 朱祁钰怔然,枯指触糖,微温犹存,将饴糖塞入口中,一丝甜意漫过喉间。 万贞儿推门而入之时,恰好瞧见形容枯槁的景泰帝正仰躺在床榻上撕心裂肺咳嗽。 此刻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满口污血喷出,满脸都是血污。 万贞儿疾步上前,装作怜悯,小心翼翼搀扶景泰帝起身。 “郕王殿下,奴婢伺候您服药。”万贞儿顺势端起放在床头边冷透的汤药,捻起药勺轻轻搅动沉底的药汤。 就在此时,太子忽而怒不可遏:“岂有此理,郕王好歹是皇族子弟,何故西宫如此苛待,西宫管事何在?” 太子怒喝着拔步离开内殿,寻管事兴师问罪。 跟在太子身后的谭勤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以万贞儿对景泰帝的厌恶程度,她巴不得景泰帝暴毙,岂会对他嘘寒问暖。 事出反常必有妖,覃勤正要上前仔细查看,却被太子分散注意,不得不跟在太子身后,去寻西宫管事算账。 门外太子正在训斥西宫管事刁奴欺主。 寝殿内,景泰帝双目含泪,欲言又止盯着万贞儿,为了妻儿安全,他不敢开口询问。 万贞儿郑重点头,复而再次将那碗汤药递到景泰帝唇边:“郕王殿下,快些喝药吧,喝完好好睡一觉,一切都将过去。” “多谢!”朱祁钰不再犹豫,艰难抬起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殿下,于大人昨日已死。”万贞儿谨记季铎叮嘱,不得不给景泰帝下一记猛药,让他尽快急火攻心。 当啷一声脆响,药盏摔碎在地,朱祁钰难以置信,一脸痛苦:“皇兄竟杀于少保,他怎能...他怎能!” 噗呲一口温热鲜血喷出,万贞儿抬袖挡住污血。 “哎呀,废帝怎么回事?太医在何处?快些将废帝弄醒,让他速速接旨啊。” 乾清宫传旨太监蒋安手捧三尺白绫,满目惊慌。 闻讯赶来的太医们七手八脚一窝蜂上前诊治。 万贞儿默不作声退到门边,一抬眸,恰好与太子幽冷目光相遇。 万贞儿迅速垂首,退到太子身后。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太子定知道了她今日来西宫的秘密。 太子既然不揭破,她自是要继续装傻充愣。 心中焦急万分,万贞儿祈祷这位临危监国,扶大厦之将倾的守门天子,今晚一定要快些死在西宫里,方能向死而生。 紫禁城内外到处都是天顺帝的耳目,景泰帝只被当成闲散亲王培养,宣宗什么都没留给他,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年染指宗庙社稷。 如果他把皇位让给堡宗,或者让给太子朱见深,下场应该不会这么惨。 半个时辰不到,蒋安慌里慌张去乾清宫报丧。 乾清宫内,天顺帝屏退奴婢,正烦闷歪坐在龙椅上豪饮。 从前他与那人兄弟关系极好,那人被父皇藏在外面,临终前才认子。 母后担心那人觊觎皇帝位,想在那人就藩之前杀。 他与那人同吃同饮。 母后骂他,他还傻乎乎对母后说:他很孤独,想要有亲兄弟互相扶持。 “呵,朱祁钰,若当年知道你会如此对待朕,朕定会亲自送你上路,今日,朕就将功补过,亲自送你上路。” 天顺帝朝西宫方向举杯,将杯中酒倾洒在地。 “陛下,西宫郕王于半个时辰之前薨逝。”蒋安气喘吁吁前来报丧。 等候许久,却不见皇帝示下,蒋安纳闷,偷眼看向龙椅,迎面飞来一个金杯。 “传朕旨意,郕王卒,诏丧葬依亲王例,毁所营寿陵,葬西山,谥曰戾。” “其后宫嫔妃唐氏等殉葬,贬其生母吴氏为宣庙贤妃,废后汪氏复为郕王妃,削孝肃皇后杭氏谥号,改怀献太子为怀献世子。” 奴婢们面面相觑,陛下对郕王恨意滔天,人死债未消,陛下不仅废景泰帝为郕王,还赐恶谥为戾,不入皇陵! 郕王朱祁钰薨逝的消息很快传开,他的死因,明面上给出的说法是病死。 但一个刚被废黜幽禁的年轻皇帝,在天顺帝才平定朝局没几日突然病逝,这本身就充满疑点。 所有人都猜测出郕王并非自然死亡,极有可能是被皇帝陛下授意戕害,以绝后患。 毕竟一个活着的废帝,对于刚刚复辟,根基未稳的皇帝陛下而言,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与变数。 清宁宫内,覃勤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殿下,方才在西宫内,万贞儿的举动甚为怪异,您慧眼如炬,定比奴婢更早发现端倪。” “覃勤。” 朱见深压低嗓音:“皇叔在西宫生不如死,为何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他今日去西宫,其实身怀毒药,准备让皇叔不再煎熬,走得舒服些。 却不成想,万姐姐竟先一步下手,他自是乐见其成,乐得为她打掩护。 覃勤默然不语,这些年若非景泰帝庇佑,太子殿下压根活不到如今。 反正今日陛下派蒋安送去三尺白绫,本就是为了缢杀景泰帝,无论如何,景泰帝今日注定不得善终,死在谁手中,无甚区别。 皇帝陛下有旨,郕王薨逝,凡后宅未有子嗣者,皆令从死。 简单的几个字,对于那些跟随过废帝的女子来说,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万安宫内,周贵妃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个不停。 今日钱皇后带后宫嫔妃去看郕王姬妾殉葬。 大殿里摆满一排排的小木椅,每张椅子上方,都悬挂着一条三尺白绫。 郕王不多的姬妾被太监连拖带拽,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胆小的更是尿了裤子。 太监们将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姬妾们强行架在椅子上,将她们的脑袋套进绳套里,那种窒息的痛苦,那种在半空中无助的垂死挣扎,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钱皇后身边的奴婢还有意无意提起仁宗最宠爱的郭贵妃为仁宗殉葬一事,说起当年郭贵妃殉葬之时不肯赴死,被白绫勒断了脖子。 郭贵妃何许人也,开国功臣郭英的孙女,郭铭嫡长女,仁宗宠妃。 郭氏娘家战功赫赫,乃名门贵族之女,深得仁宗偏爱,从永乐七年开始,仁宗就不曾再与其他嫔妃诞下子嗣,只与郭氏连生三子。 仁宗甚至逾制,将郭贵妃的祖母严氏封为营国夫人,迎接严氏到北京,亲自奉养,即便是仁宗的发妻张皇后,其母也不过封为彭城伯夫人。 郭氏的幼子朱瞻埏生病,身为太子的仁宗竟亲自沐浴斋戒,为庶子往斋所建祭坛祈福。 郭贵妃深得仁宗宠爱,和张皇后争风吃醋,想取代张皇后的地位,得罪了张皇后。 仁宗驾崩之后,循例嫔妃无所出者殉,勋臣之后,则依律免死。 郭贵妃生了三个儿子,而且还出自武定侯府,竟然被殉葬,而仁宗的贤妃李氏也生了三个儿子,却并未被殉葬。 即便是仁宗的敬妃张氏没有儿子,但因是英国公张辅之女,也并未被殉葬。 作为仁宗皇后,新帝生母,张皇后完全有权力决定谁死谁活。 哪个嫔妃殉葬,她一句话就能决定。 仁宗驾崩之后,张皇后赦免数名本来需要殉葬的妃子,而本来有充分理由被赦免的郭贵妃,却并不在此列,张皇后用逼殉葬的方式,狠狠报复了郭贵妃。 周贵妃瑟瑟发抖,越想越害怕。 郭贵妃殉葬之后,她留下的三个儿子全部早逝,最长寿的只活了三十岁,全都被无嗣除国。 更为蹊跷的是,郭贵妃的三个儿子都是在张皇后有生之年去世除国。这岂是巧合? 周贵妃又惊又怒,一把掀翻茶盏。 钱皇后素来尊崇张太后,而她则以孙太后马首是瞻。 钱皇后尊崇的是张太后在前朝后宫只手遮天的本事,今日钱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提及郭贵妃殉葬一事,摆明就是拿郭贵妃暗讽她。 钱氏在威胁她! 即便她的儿子如今是太子,钱皇后也能力挽狂澜,逼她为皇帝殉葬! 周贵妃越想越害怕,连夜将明日准备送去清宁宫给太子的东西反反复复再检查好几遍。 太子绝不能出事,否则她的儿子若不是太子,将来钱皇后定毫无顾忌逼她殉葬,若她的深儿当上新帝,她才能有指望。 “娘娘,陛下明日酉时会去御花园赏梅,奴婢为您准崩好了行头,您瞧瞧,这是昨儿刚送来的云锦袄裙。” 周贵妃的贴身奴婢陈嬷嬷晓意提醒道。 “明日本宫要去清宁宫看望太子,改日再说吧。”周贵妃毫不犹豫拒绝争宠。 陈嬷嬷骇然:“娘娘,您膝下只有两位小皇子与一位公主殿下,该趁着年轻貌美之时,多生几个子嗣傍身才是,明年开春,陛下又该选秀女入宫了,您该抓住任何侍寝的机会。” “争什么?皇后今日话里话外,都将本宫比作被迫为仁宗殉葬的郭贵妃,本宫即便再生十个八个有何用?若太子有闪失,继任的新太子也不会是本宫的六皇子。” “若太子出事,万宸妃所出的二皇子德王,高淑妃所出的五皇子秀王都还排队等着当太子呢,哪儿轮得到本宫的六皇子?” 周贵妃心里门清,皇后与万宸妃沆瀣一气,有意扶持德王当太子。 若她的深儿有三长两短,她这个母妃也活不成。 至于争宠?得了吧,等二皇子与五皇子死绝了再争宠也不迟,她手里还有六皇子,慌什么? 女子只会心甘情愿为心爱的男子豁出性命,走鬼门关多生孩子,她既已抓住荣华富贵,何必再让自己遭罪? 当务之急,是守好她的深儿! 今后深儿登基,才是她真正扬眉吐气之时,到时候再与钱皇后那贱妇秋后算账! 周贵妃被钱皇后一番恫吓,对太子愈发上心,连夜钻进小库房里,挑挑拣拣最好的东西给太子送去。 ....... 两日后,郕王葬礼只按照亲王规格草草举行,棺椁运往西山下葬,远离天寿山皇陵。 景泰帝这位曾经坐拥天下的帝王,最终连葬入大明皇族祖陵的资格都没有,孤零零长眠于西山脚下。 甚至给郕王安排的守墓人,也只有两个耳聋瘸腿的老头。 月落乌啼,北风呼啸,卷起一地敷衍乱烧的碎纸钱,两个看坟老头早早躲在草庐里,偷吃今日郕王下葬的祭品,喝酒唠嗑,不一会就呼呼大睡。 暗夜里,数名黑衣人手持洛阳铲,没过多久挖出一个隐蔽盗洞。 墓旁的枫林内,李惜儿浑身发抖,双眼死死盯着那群潜入墓穴的黑衣人。 直到一个黑衣人身后多出一个人影,李惜儿激动啜泣。 季铎将昏迷的皇帝轻轻放在马车内,焦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塞入皇帝口中。 “今日下葬入土已超过半日,陛下该不会在棺材里憋死吧,为何还无动静?半点呼吸都无。” “不可能,这假死药与我当年助你逃出紫禁城用的假死药一模一样,你既能活,陛下也定能安然无恙。” 季铎语气有些不确定,毕竟皇帝在西宫里过得凄苦,已是病弱残躯。 马车缓缓行进在黑暗崎岖的山路,李惜儿与季铎二人屏息凝神,就怕错过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咳咳咳咳..”虚弱的咳嗽声传来。 “陛下...呜呜呜...”李惜儿喜极而泣,扑进心爱之人怀中。 “惜儿,咳咳咳咳..今后世间再无朱祁钰,我..我随你姓氏,随..随于大人之名。” “今后,我..叫李谦钰。” “好好好,不管你是谁,我此生都不会离开你,你也别离开我。” 李惜儿将皇帝枯瘦的手掌贴在她微隆起的腹部,一家三口今日终于团聚。 “夫君,我对不起贞儿,我以死要挟,求她帮我救救你,也不知贞儿在紫禁城怎么样了?”李惜儿愧疚落泪。 “贞儿性子和善,哪里斗得过太子朱见深那小白眼狼。” “未必。” 朱祁钰在季铎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深儿与我那兄长不同,他是外刚内柔的性子,万贞儿在西内对他舍命相护,深儿绝不会恩将仇报。” 朱祁钰欲言又止,将荒谬的猜测藏在心底。 他的侄儿对那奴婢的态度极为特别,可惜那奴婢却年岁大了些。 “季铎,告诉万贞儿,我欠她三条命,今后若她在危难时刻想离开紫禁城,可去寻他。” 朱祁钰在季铎掌心写下一名字,季铎骇然,郑重点头:“多谢。” 季铎将李谦钰夫妇二人送到京郊渡头,目送那二人踏上前往江南的楼船,趁夜踏上回程。 天顺元年除夕夜,天顺帝复辟之后,竟莫名其妙下令立即修复南宫,重新补种树木。 南宫修葺一新之后,今年的元旦宫宴竟被安排在南宫举行。 不到半年时间,南宫内亭台殿阁众多,林木繁茂,天顺帝还奢靡的把通惠河圈到红墙之内,筑起一座雕琢精美的飞虹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出宫 第39章 出宫 天顺元年十月二十九, 雪后初霁,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 十一月初二, 是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奴婢们卯足劲准备庆贺。 “都撤下去吧!陛下口谕,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怀恩垂眸,心有戚戚然,陛下对太子的不喜程度,令人担忧。 “撤什么!太后有旨!接着置办太子殿下千秋宴!务必隆重再隆重!” 韩嬷嬷气喘吁吁赶来阻拦。 万贞儿这才从怀恩与韩嬷嬷只言片语中, 得知令人心酸的真相。 皇帝取消太子生辰宴的消息传来,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 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 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 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 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他的亲姐姐重庆长公主联合朝臣据理力争, 才能勉强挽尊, 何其可怜。 … 十一月初四, 太子生辰千秋宴之后,万贞儿忐忑来到清宁宫正殿, 也不知今日这一遭是福还是祸。 殿阁深深,午后暖阳被朱红宫墙滤得淡了、倦了, 无奈死在光洁如镜的冰冷地面。 清宁宫正殿内,丝丝缕缕迦南香缠绕绞杀,从博山炉里溢出。 孙太后正与太子亲姐姐重庆大长公主闲聊。 长公主比太子年长一岁, 平日里待在周贵妃的万安宫里,即便来看太子,万贞儿也是能躲就躲。 这位长公主,行现作风活脱脱就是孙太后翻版,甚至青出于蓝,万贞儿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有些发怵。 今日,太后对西内冷宫侍奉太子的奴婢论功行赏,覃勤被赏良田千顷,田庄两座,家里兄长更是被封为千户。 此刻万贞儿屏息凝神,垂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立即离开紫禁城这炼狱。 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九死一生,无数个日夜枕戈待旦,披甲执刀为太子守夜,大大小小的刺杀与暗算不下百次,她与覃勤身上都是伤痕累累。 西内冷宫就已如此煎熬,如今来到东宫,日子绝不会比在西内舒坦。 这几日光是在东宫里日常巡视,都发数次端倪,不想让朱见深当太子之人太多太多,就连他的亲爹朱祁镇都不待见他。 “奴婢蒙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赏识,感激涕零。如今宫中新人辈出,奴婢愚钝年长,恐怕无法胜任伺候太子殿下重任,反添烦扰。” “奴婢斗胆,恳求太后恩典,允奴婢出宫,了此残生。” 万贞儿几乎是耗尽全部勇气,将那句在心底反复摩挲,几乎要烙下印子的话,清晰而平稳地说出口。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万贞儿不敢抬头。 良久,孙太后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想出宫?” 只三个字,平平常常,却让万贞儿后背沁出恐惧冷汗。 她将额头抵近刺骨冰冷的地面:“奴婢确有此念,宫中富贵,非奴婢福薄之人可久居。惟愿……” “抬起头来。”孙太后无悲无喜,轻声唤道。 万贞儿依言缓缓抬头。 太后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紫禁城不够大,装不下你?” 韩嬷嬷察觉到太后娘娘的怒意,忙不迭训斥:“万贞儿!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紫禁城里装着天下极致的尊荣与繁华。你却想出去?觉得这四方天地,拘着你了?” “还是觉得,外头的日子,就一定比里头舒心自在?太子殿下待你不薄,休要忘恩负义。” 万贞儿吓得瑟瑟发抖,只能再次低下头:“奴婢不敢妄议宫闱。只是自觉才疏德浅,担心辜负太后与殿下的厚望。”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扶着身旁韩嬷嬷的手,站起身:“万贞儿,陪哀家去廊下走走,看看花。” 太后不曾斥责,更不曾允准她出宫的请求,而是看花? 万贞儿心下忐忑懵然,稳了稳身形,恭敬跟在太后身后半步之遥。 暖阁外的廊檐宽阔,错落摆放着数十盆精心侍弄的盆景,多是松柏古梅之属,虬枝铁干,绿叶苍苔。 此刻太后在一盆五针松前驻足。这松树姿态奇崛,长得茂盛蓬勃,油绿发亮。 “取剪子来。”太后吩咐。 韩嬷嬷捧来花剪。 孙太后随手接过,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剪尖虚虚点着那丛茂密的针叶问万贞儿:“你看这一处,长得如何?” 万贞儿谨慎答道:“回太后,枝叶葳蕤,生机盎然。” “是吗?”太后淡淡反问,手腕随即落下。 喀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断裂声,在静谧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根充满生命力的侧枝应声而落,跌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响。 万贞儿的心,随着那声响,猛地一缩,脖子莫名传来刺痛,仿佛孙太后剪断的是她的脖子。 万贞儿岂会不明白,孙太后在借花喻人,威胁她就范! 孙太后并未停顿,银剪接连挥动几下。 枝叶纷纷飘落,地上很快积起一小堆翠色。 枝繁叶茂的苍松劲骨被修剪殆尽,整盆矮松的气质为之一变。 盎然生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历刀斧之后,筋骨分明,愈发深沉的清矍之美。 此刻太后放下银剪,接过奴婢递上的温热湿帕,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树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万贞儿,在,再看看这盆松。” 万贞儿凝视着那盆仿佛脱胎换骨的矮松,满头冷汗涔涔。 她岂会看不明白,她就是太后眼里该修建枝蔓的松。 “宫里的女子,便如同这园中的草木。坤宁宫里牡丹自有它的国色风华,万安宫里的芍药,自有它的清幽,而这盆中之景,更需要修剪。” “你需要明白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呈何种姿态。” “紫禁城里的花儿啊,若离了这紫禁城里的土壤,只是一株失了根基断了形状,不知该往何处生长的野木罢了。” “宫里的规矩修剪你,是让你成形,让你成器,让你能在紫禁城里站得稳,爬得更高远。” “外头的风雨可不会这般精细雕琢你,它们只会粗暴地摧折,让你在无人问津的荒地里自生自灭,零落成泥。” “你这年岁,出宫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寻个良人嫁作人妇,庸庸碌碌操持家务,还需冒着生命危险生儿育女,夫君定会纳妾养通房,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万贞儿期盼自由的决心。 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早已与这宫墙深深缠绕在一起。 若强行剥离,不是新生,恐怕是更快的枯萎。 万贞儿想反驳,道旁野草才是这世间最多的风景,野草坚韧,野性难驯,烧不尽砍不光,春风吹又生。 她从未想过当紫禁城里的娇花,从未。 眼看太后似笑非笑等待她回答,万贞儿心下一沉,今日怕是无法离开紫禁城了。 万贞儿慌忙收起心思,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是奴婢愚钝!奴婢见识短浅,思虑荒诞!”她的声音故意染上恐惧颤抖。 “出宫之现,是奴婢痴心妄想,未能体察太后深意,也未能深思自身处境。奴婢想要何赏赐还没想好,恳请太后宽宥,容奴婢回去再慎重思量。” 许久,孙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你能转过这个弯来,倒也不算无可救药。”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眸中依旧是威严至极,一个奴婢而已。 她今日费心敲打,已是在浪费时间,若非太子器重,一时半会离不开西内冷宫旧奴,她何须费唇舌。 杀了便是。 “起来吧,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些年,辛苦你了,一会去韩嬷嬷那领赏赐,算是给你压惊,也当时时提醒你,何处才是你的根本。” “谢太后恩典!”万贞儿叩首,声音哽咽。 “另外…” 太后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你既然心不静,老在宫里拘着,胡思乱想也是难免。从下月起,许你每月出宫休沐一日,看看外头的街市人情,散散心。日子嘛……” “皇祖母!” 清亮的少年声音陡然传来,太子快步踏入内殿。 他先是对太后规规矩矩行一礼。 这才将目光转向万贞儿,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眸中不悦与担忧转瞬即逝,祖母素来狠绝。 幸亏他赶来之时,看到她安然无恙! “皇祖母,每月十五,宫中现务繁多。不仅是朔望之期,各宫娘娘多有礼佛祭祀之仪,宫门出入盘查格外严格,人员也杂。” 太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且十五是团圆之日,宫中有家宴,也有节庆。孙儿习惯她在身边伺候,一日不见,孙儿心中不安。” 他虽未明说反对万贞儿出宫,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需要她,甚至不希望她有这一日的离开。 孙太后看着年幼的孙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柔和。 她并未斥责太子的插言,只是沉吟片刻,目光在太子倔强的小脸和万贞儿苍白的面容间扫过。 孙儿在西内冷宫煎熬数年,对这奴婢的依赖重了些。 待孙儿年长些,这奴婢绝对不能留,否则定是祸害。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太后徐徐开口:“十五,确是宫中多现之期。万贞儿既领休沐之恩,原该避开紧要日子,以免纷扰。既如此,便定在每月二十。” “月相由盈转缺,由缺渐盈,是个稳妥平静的日子。既不冲撞宫中常例,也全了太子一片眷顾之心。” “你便每月二十出宫,宫门下钥前,必须回来。可能做到?” 万贞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甘情绪,以最恭顺的姿态行叩拜大礼。 “谢太后娘娘天恩!谢太子殿下体恤!奴婢每月二十出宫之日,定会谨言慎行,宫门落钥前必定回宫,绝不敢有误。” “嗯。” 太后淡淡应了一声:“记住今日这盆松。该剪的,要舍得,该留的,要守稳。退下吧。” 万贞儿再次叩首,方才起身,恭恭敬敬接过盛放赏赐的沉甸甸朱漆托盘,捧着这满载着恩威与警示的体面,一步一步退出令人窒息正殿。 此时殿内只剩下长公主与孙太后,长公主忽而开口:“祖母,淑元想要这个奴婢当陪嫁!孙女身边正缺个伶俐的贴身奴婢。” 孙太后摇头:“哀家把韩嬷嬷的侄女送给你,万贞儿还还有用,太子更需要她。” “是,祖母安排的自是最合适不过。”长公主乖巧点头。 “走吧,你姐弟二人陪祖母去看看你父皇!” …… 孙太后与太子前往南宫赴宴,兴安与韩嬷嬷,怀恩一众管现亲自陪同。 万贞儿乐得自在,与钱能梁芳和余莲一道挂宫灯。 紫禁城里各处宫殿有专门的宫灯,绝不能挂错,否则定要吃挂落儿。 奉天殿与乾清宫,还有东宫悬挂以羊角熬煮碾压成透光薄片,镶嵌于金漆雕花木框架中的金漆云龙纹羊角灯,灯壁镂刻云龙纹或天下太平、万寿无疆等吉语。 太子的寝殿自是不能挂万寿无疆,万贞儿将几个不合规矩的羊角灯挑出去。 “钱能,余莲,你二人将这骨雕冰裂梅花灯送去正殿挂起来,别挂错了。” 骨雕冰裂梅花灯用牛骨镂雕冰裂纹为骨架,内衬淡红绡纱,仿若梅瓣,灯球转动时似有暗香浮动,专供太后太妃居所。 取凌寒独放之意,赞喻太妃们晚年清贵。 待将清宁宫装饰一番,孙太后与太子竟赐下席面。 清宁宫与太子的奴婢分开吃席,此刻万贞儿与余莲、梁芳、钱能、宫女储五儿正围着一口咕嘟作响的铜锅。 “万姐姐,太后与太子殿下的除夕赏赐送来了。”钱能气喘吁吁满眼喜色跑进来,肩上竟扛着个朱漆食盒。 众人齐刷刷起身。只见食盒打开,里头竟是七八盘精致佳肴。 食盒子最底层更是铺面鼓囊囊的压岁喜钱。 “哇,今年的喜钱真厚实,我的喜钱是一百两,发财了发财了!” 余莲激动地捧起银票亲个不停。 万贞儿将宝贝银票塞入袖中,盘算着正月二十出宫,用多年积攒的金银在京城买几间铺面,再买一座二进小院子,今后出宫也有落脚的家。 还未等惊叹声落下,门外又传来嘈杂脚步声。 两个小太监捧着更大的攒盒进来,又送来羊羔肉十斤、屠苏酒一大坛、时新果品七八样。 “今日太后允准尔等喝屠苏酒辞旧迎新,今晚好好庆祝一番新春,无需去伺候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迷梦 第40章 迷梦 满屋寂静片刻, 随即爆发出愉悦欢呼。 万贞儿最先回过神,领着众人朝正殿方向行礼谢恩。 奴婢不允许吃韭菜葱蒜, 鱼虾牛羊肉这些荤腥味重的食物,更别提喝酒了,万贞儿自入宫以来,滴酒未沾过。 哪儿像太子,过了十三岁竟还有专门的师傅教导酒量,以防止在公众场合醉酒失态,有辱人君风范。 钱能将万贞儿拽到一旁说悄悄话。 “姐姐, 今儿我去师父屋里送茶点, 恰好瞧见韩嬷嬷来寻师父,让师父在锦衣卫里挑选二十五岁上下的未婚男子, 我师父还问了你的生辰八字。” “还听到什么?” 万贞儿心下骇然,孙太后定是要将她强行赐婚给某个心腹锦衣卫。 心底悲愤, 她被囚禁在紫禁城也就罢了, 如今连她的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挣扎一瞬,万贞儿决定赌一把, 既一定要嫁, 至少嫁给一个真心爱慕她的男子, 而非像个玩意儿, 被孙太后随意赐给陌生人。 “钱能,可否帮我联系季铎?” “姐姐要做甚?季大人这几日都在午门外当差, 内廷进不来。” 万贞儿目露苦痛,哑声道:“就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我约他在午门外看敖山灯会。” 钱能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瞬时明白万姐姐在抓救命稻草。 “姐姐,我说句心里话, 季大人着实不错,若真要嫁,倒不如嫁给他。” “嗯,我也是这么想,来年你能不能喝上我与季大人的喜酒,就看上元节了。” 心下愈发烦闷愁苦,万贞儿抱起大酒坛子一把掀开。 “快快快,将酒菜摆开,今晚咱不醉不归。”屠苏酒开封,醇香弥漫开。 奴婢们所居的大通铺暖炕烧得暖烘烘,大家围坐在暖炕上喝酒吃肉。 饭桌上的许多佳肴她几乎都不认识,至于认识的几道菜肴,甚至只在后世刑法里见过。 酒宴上,她吃着在后世能被判刑好几年的鳇鱼烩熊掌,眼睛吃得发亮。 万贞儿对赐下的屠苏酒愈发爱不释手,入口是微暖的辛甜,隐约有数味药材香气,柔和顺滑,她忍不住一碗接一碗的猛灌。 难得喝醉后不当差,正好借着酒醉压下心底烦闷。 大通铺之上,两张小矮桌拼在一起,中架起一个黄铜锅子,此刻正咕嘟咕嘟翻涌着奶白浓稠的汤花。 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低矮的房梁都显得雾蒙蒙暖融融。 牛骨熬煮出的醇香,伴着干枣、枸杞、黄芪,那些热乎乎的药膳味儿,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翻涌火锅里浮沉。 万贞儿被热烘烘的暖炕与火锅熏蒸得脸蛋红扑扑,与众人一道褪去棉袄,围坐在暖炕上吃火锅,吃得鼻尖冒汗,仰着脸笑,鼻尖沾上褐色的酱汁也不自知。 奴婢们平日里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忙得没空闲坐。 唯有今日偷得半日闲,围着这口热腾腾的铜炉火锅子,抛开紫禁城那套严丝合缝的尊卑规矩,成为寻常搭伙吃饭的伙伴。 “开动开动!”钱能伸长脖子,忍不住咽口水,等着年纪最长的万姐姐先动筷子:“肉老了可就柴了!” “冲呀!”万贞儿笑眼盈盈一声令下,几双筷子齐齐伸向沸腾火锅里的羊肉片与牡丹大虾。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变色,捞起时还挂着滚烫的汁水。 万贞儿迫不及待往那浓香的芝麻韭花酱碗里一滚,便猴急地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与酱料的咸香,还有韭花酱的独特辛香,瞬时在舌尖轰然炸开。 万贞儿被烫到嘴巴,忍不住吸着凉气,又舍不得停下,只能一边哈气,一边抢肉吃。 头一回在紫禁城里吃肉吃腻的,半盆羊肉吃光之后,万贞儿有些吃不动了,于是夹起一筷子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解腻。 铜炉锅子越来越沸,热气也越来越浓。 羊肉、白菜、鱼虾、萝卜、豆腐、大棒骨、烧鹿肉..不拘什么,一茬茬下进去,又一茬茬捞出来。 话匣子也随着热汤打开。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闲话,却带着紫禁城底层奴婢们真切的生活气。 钱能被烫得直抽气,却还不停筷子,含糊道:“要我说,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咱这的铜炉火锅实在!” 余莲呷了一口温过的屠苏酒,惬意眯瞪着杏眼慨叹道:“是啊,外头天寒地冻,咱们这儿暖锅热酒,还有一屋子说得上话的人,忒畅快。” 万贞儿心里那点子因白日被孙太后训斥而生的郁气,渐渐被这蒸腾的热气熏散了些。 她捞起一箸煮得软烂的冻白菜。铜锅氤氲的热气模糊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 此夜,只有一群在天顺元年除夕夜互相依偎着取暖,分享一锅热汤,几句闲话的奴婢。 炭火噼啪轻响,汤底愈熬愈浓,香气缠绕着低语与轻笑,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久久不散。 宫墙虽高,寒风虽厉,到底也冻不住这一隅偷来的滚烫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钱能又出幺蛾子。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青布口袋,晃一晃哗啦作响:“光吃没趣,咱们来抽福签!” 众人凑近看,只见他从袋里倒出一把竹牌,每片不过寸许,上头竟用墨笔写着字。 “抽到什么,就得照做,不许当癞皮狗。” “你这猴儿,主意倒多!”万贞儿笑骂,却第一个伸手,“我来试试。” 她抽出一片,念道:“在脸上画两只大乌龟。” 众人起哄,钱能笑嘻嘻取来笔墨,果真在万贞儿左右脸颊画了两只大王八。 万贞儿抿嘴一笑,扮鬼脸逗趣,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余莲抽到难题,需要一句吉祥话,还须含自己名字。 腼腆的余莲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细声细气道:“愿咱们年年有余,莲年如意。” 虽简单,却真诚,赢得满堂彩。 梁芳不禁感叹:“咱们这些人,山东的、直隶的、天南海北,竟能在一口锅里吃饭,也是缘分。” 余莲轻声道:“我进宫前,家里除夕也吃锅子,不过是用陶盆,底下烧煤球,我娘总怕我们烫着。” 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一时都想起家来。 见众人露出伤感神情,万贞儿举起酒杯:“宫里就是咱们第二个家。今朝有酒今朝朝醉,愿咱们来年都平安顺遂,还能聚首在此吃铜炉火锅,得主子丰厚赏赐!” “敬万姐姐!”众人举杯。 夜深了,炭火将尽,酒坛也见了底。最后一片竹牌被万贞儿抽出,她借着烛光念道:“许一个来年愿望,众人共鉴。” 屋里静下来。万贞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望太平。” 子时恰至紫禁城内外焰火鞭炮声震天响起。 欢笑与碰杯声再次响起,混入天顺二年元月初一新岁的爆竹声中。 酒过三巡,有清宁宫的小太监拿着红布封好的小木箱,说是奴婢们都可到后殿抽奖赏拿彩头。 箱子里放着不同的纸条,抽着什么就赏什么。 万贞儿激动的摩拳擦掌,这不就是抽奖的游戏么。 几人醉醺醺往后殿而去,后殿里更加热闹,清宁宫的奴婢们欢聚一堂,凑了满满当当三大桌人。 小太监捧着箱子来到万贞儿他们这桌,一桌总共十个人,每人抽一张纸条。 眼看着小太监站在她身侧,万贞儿正要起身去抽盲盒,可那小太监却拐个弯,竟舍近求远,逆时针开始让人抽盲盒。 万贞儿只能巴巴儿地看着其余奴婢先抽奖。 “哇哇哇,我抽到一百两银子!”梁芳嘴巴都笑歪了。 “天菩萨!我..我抽到一个半斤重的大金镯子哈哈哈...”余莲激动蹦起来。 万贞儿眼馋的伸长脖子,眼看着镯子金子银子和绫罗绸缎都被人抽完了,她心下一沉,就怕自己抽到最差的。 终于轮到了她,她激动的将手伸进盲盒里掏纸条。 “?????” 怎么回事?盲盒里怎么没有纸条了? 万贞儿正纳闷,那小太监忽然将盲盒左右上下的用力摇晃几下。 当她的指尖摸到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纸条之时,万贞儿眼睛都亮了,她感激的看向正笑呵呵看着她的覃勤。 万贞儿感动的吸吸鼻子,不愧是从西内冷宫里同甘共苦的好搭档,真是个大好人,竟当着众人的眼皮底下作弊,将好东西留给她。 她发誓一会不管她抽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分给覃勤一大半。 殊不知覃勤愧疚垂首,那该死的破奖只能由万贞儿这个倒霉蛋抽中,否则奴婢们定会被太子骂死。 太子爷最不喜欢陌生奴婢靠近,他与怀恩平日里面对太子都觉得发怵,好不容易遇到过年,自是想偷偷懒,只能委屈委屈万贞儿了。 万贞儿喜滋滋拿出纸条打开,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晕。 这和买饮料看到瓶盖上印着再买一瓶,公司年会抽到特等奖是与老板一起加班十天的噩耗有什么区别!!! 但见纸条上写着:赐贴身伺候太子殿下十日。 万贞儿气的差点当场掀桌,骂骂咧咧走人,但面上仍是激动谄媚的跪地感谢主子隆恩。 去他大爷的! 她在紫禁城内五日一休沐,每个月二十还能出宫休沐一日,如今抽中伺候太子十日,变相让她多加班。 悲愤交加,万贞儿气得回去继续灌黄汤,一醉解千愁。 其实贴身伺候太子十日殊荣,也不必精确到满一百二十个时辰! 究竟是哪个天才,将这破奖精确到时辰的,也不怕被雷劈死! 一天才十二个时辰,她压根不可能十日不睡觉,在太子身边当差满一百二十个时辰!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决定拼了,先肝两日再说,应该不会有人无聊到专门记录她到底每日当差几个时辰吧。 当看到覃勤手里的幸运奴婢签到表,万贞儿默默的垂下脑袋,不是..还真有人这么无聊。 “哎呦万贞儿,你怎么才来,你要怎么安排你这幸运十日?快说说看吧,咱家需白纸黑字记下来,以示公正。” 万贞儿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响,于是瓮声瓮气说道:“我要肝满..不是,我要当满一百二十个时辰的差,从明日开始算。” 覃勤握笔的手顿住,难以置信抬眸看向万贞儿:“你不要命了?” “不成,没这样自戕式当差的,你一日顶多当差六个时辰。” “别闹,我就想知道这破奖是谁安排的。”万贞儿气得咬牙切齿。 “嗨,是这样的,太子性子孤冷,太后娘娘想让殿下多接触人,免得成日里拉着脸,吓着奴婢。”覃勤心虚咬着笔杆。 “哦。”万贞儿醉醺醺转身离去,至少在今晚,她能随心随欲,不当牛马。 踉跄回到小隔间更衣,再回身之时,竟看到狭窄小木床前,端坐着一道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孤清背影。 她神智半昏,只觉那身影有些熟悉,看不真切。 酒意挟着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依赖,她低低唤了一声:“是谁在那儿?” 朱见深缓缓抬眸,呼吸滞住了。 竟见万姐姐一副醉态,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酡红腮边,平日里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失了焦距,只茫然地望过来。 她身上的宫女服也因步履不稳而略显凌乱,襟口松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酿屠苏酒的气息,竟带出几分陌生炽艳。 朱见深吃了一惊,下意识上前两步,又立刻顿住,眉头不由蹙起,宫规森严,宫女饮酒已是不该,更何况是这样酩酊大醉的形态。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记忆里,她总是端正妥帖,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乖顺,没有一丝错处。 “是殿下啊…”万贞儿含糊地应着,脚步虚浮,竟朝着他走过来。 朱见深想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靠得极近,带着酒意的温热呼吸几乎拂到他脸上。他僵直身体,心跳陡然失序。 万贞儿醉眼迷离仰着脸,迷蒙的目光在太子脸上游移。 “殿下又长高了,奴婢都只能仰视殿下了..”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醉后的鼻音。一只手竟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的轮廓。 微凉指尖滑过他的脸颊,朱见深浑身剧烈一颤,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滴血。 他想呵斥她放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推开她,四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气。一种从未有过极度慌乱与羞涩,莫名悸动的情绪,洪水般淹没他。 就在他僵直无措的瞬间,万贞儿张开双臂,拥他入怀,如从前那般温声哄他就寝。 “殿下别怕啊,奴婢在这,别怕啊,快睡吧,殿下...” “你..”朱见深侧过脸,不经意间,唇瓣擦过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离。 他抬手,指尖触碰自己的唇角,还残留着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湿润。 他脸颊滚烫,猛地缩回手,乱了呼吸,扶着万贞儿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看她的脸,更不敢去想那个吻。 “放..放肆...”朱见深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威严,却掩不住青涩的颤音。 此刻那人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床榻倒去。 朱见深手忙脚乱地扶住她下滑的身体。 她已彻底醉倒,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徒留他兵荒马乱,手足无措。 朱见深错愕愣怔于原地,方才的莫名燥热,非但没有因为她离去而消退。 反而涌出强烈且陌生的热流,在血液之中窜动,带来既惶恐又隐隐渴望的窒息感。 此时那始作俑者却在此踉踉跄跄起身,边走边脱衣衫。 “好臭,我要擦身,臭死了。”万贞儿醉醺醺边走边脱衣服,往屏风后钻。 朱见深捧着一卷《贞观政要》坐在屏风外,却担心醉鬼摔着,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扇素绢屏风。 她这个抠门鬼,只舍得点一盏灯,此刻竟将羊角灯拿到屏风后。 明灭扑朔的微芒从屏风后透出来,将屏风映得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瞧见后面晃动的人影。 “臭死了...”万贞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温软。 朱见深忙坐直身子垂眸,把书卷举高些,耳朵却竖着。 水声轻轻响起,是木瓢舀起热水,从肩头淋下的声音。 他想象那水流如何沿着脖颈滑落,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屏风上,那个朦胧的影子站了起来,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线,再到…… 朱见深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书页上,墨字在眼前晃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稚童,男女之事,他多少知道些。 水声停了,婀娜影子在擦拭身体,手臂抬起时,那道饱满弧线在屏风上划过惊心动魄的轮廓。 朱见深感到有团火猛地烧起来,烧得他手足无措。 他该走的,该立刻离开这里,可双脚像生了根,眼睛更是不听使唤地粘在那片屏风上。 此刻她在穿衣裳,影子弯下腰,长发垂落如瀑,影子抬起腿,伸进绸裤,影子系上肚兜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每一个动作都平常,都该是平常的,可落在他的眼里,却成了最不可言说的画面。 最后一层外衫拢上时,万贞儿踏出屏风,身子一歪,那动作让松垮的衣襟又滑开些许。 朱见深慌忙垂眼,却已瞥见一抹海棠红肚兜的细带,以及绵软的弧度。 朱见深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来:“孤..孤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他已冲回寝殿,寒凉夜风拂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五脏六腑里烧出来的热。 当夜,朱见深在锦褥间辗转,那点湿濡的触感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熏笼暖香扑鼻,却让他想起她靠近时蒸腾的温热。 他紧闭着眼,却怎么也驱不散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梦境没有边际。 梦里又回到那狭窄逼仄的隔间,屏风不见了。 氤氲水汽里,一人背对着他站在浴桶边沐浴,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背上。 他走近,伸手触到那肌肤,她回过头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眼波流转间,眉目含情妩媚至极。 “深儿。”她唤他,声音酥软入骨。 分不清是谁先拥谁入怀,她轻轻一拉,他便跌进她怀里。 一切都乱了套。 她的唇贴上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灌进来:“殿下长大了…” 从前那些朦胧杂书的形容,此刻全有了具体而炽热的画面。 她伸出手,不是指尖,而是整个温热的掌心,贴住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抚过他的颈项,停在衣襟交叠处。 纱衣滑落,她引着他的手,触上那温腻的肌肤。触感真实得骇人,她在他掌下微微颤栗。 唇不由自主地贴近,被湍急的暖流裹挟,生涩而笨拙,却被本能驱使着探寻,触到那瞬间,她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猫儿似的喟叹。 情浓之时,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帐内漆黑,朱见深呼吸凌乱,寝衣已被冷汗浸透,那一片黏腻湿凉,无法忽视的触感,他瞬间如遭雷击。 梦中的灼热与此刻的湿冷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探向亵裤,指尖触到一片滑腻的凉湿。 像被火烫到,他猛地缩回手,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羞耻感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几日,覃寝伺候他沐浴之时,曾含含糊糊提过,说太子爷渐大了,若有丹田鼓胀,夜寐不安之状,便是元阳初动,乃天地生发之吉兆。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此刻却如醍醐灌顶,原来这便是元阳么?竟是这般…这般狼狈的模样。 “殿下?”怀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睡意的微哑:“殿下您可是魇着了?” 朱见深不敢惊动门外值夜的奴婢,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那湿凉的触感却越发清晰。 他想起习武时,武师傅夸他筋骨渐开,想起那些太监们私下议论时,挤眉弄眼的神态,原来他们都知道,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梦中的画面历历在目,肌肤相亲的实感,她婉转承欢的声音,他身体最诚实肮脏的反应。 他将羞红的脸深深藏进汗湿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锦褥,阻止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不知是呜咽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悠长而冰冷。 朱见深面色阴沉,唇角那一点幻痛,与冰凉的湿黏,成为他少年时光里,第一道带着暖艳腥气的禁忌刻痕。 幔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朱见深慌得闭紧双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帐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东宫掌事太监怀恩探身进来,手中端着盏小烛台。 他先是察看太子的脸色,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僵硬的姿态,以及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特殊气息。 怀恩错愕一瞬,太医早有吩咐,太子殿下近来将面临出精,没想到竟是今晚。 怀恩什么也没说。放下烛台,转身走到殿角的红木柜前,取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中衣和中裤。 又从温着的铜壶里倒出热水,浸湿一方雪白的棉帕。 走回床边时,怀恩的脚步声更轻了。 “殿下。” 怀恩躬身站在床沿,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奴婢伺候您起身换身衣裳,穿着湿衣该着凉了。” 朱见深死死闭着眼,脸颊滚烫。 怀恩不再催促,静静地等着。 烛花噼啪轻爆了数声。 良久,太子终于从被中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套干净衣物,却攥在怀里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敦伦 第41章 敦伦 “大伴...” 朱见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哭腔:“孤是不是..很脏…” 怀恩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回答这个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他本为官宦子弟, 其兄戴纶因触怒宣宗被处死,家族男丁幼童被阉割送入宫。 他入宫之时,才五岁,他只是刑余残缺之身,对男人那些事,也是一知半解。 太监阉割之后,也有欲念, 可太监宣泄欲念的方式与正常男子不同。 深宫之中, 对青春萌动的身体,要么讳莫如深, 要么轻佻嘲弄。 可怜的太子殿下,五岁遭废黜, 在冷宫里战战兢兢活了五年, 十岁重归东宫,却如惊弓之鸟。 如今连身体的变化, 都被有心之人错误引导, 被冠以脏字。 “殿下, 这种事不脏。”怀恩忽然开口, 他不知该如何安抚殿下,他比从前更敏感多疑, 他担心说错话,让殿下难堪。 朱见深睁开红肿的眼睛感激看向怀恩。 怀恩接过他手中的棉帕, 在温水里绞了绞,掀开被子一角。朱见深惊惶地想躲,却被怀恩轻轻按住肩膀:“殿下莫动, 奴婢伺候您擦身。” 温热的帕子隔着绸裤覆上那片潮湿,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朱见深僵硬地躺着,任由最信任的大伴太监,处理最狼狈的地方。 “殿下,您这是长大。” 怀恩一边擦拭,一边低声教导:“男子从孩童到少年,再到男人,都要经过这一遭。殿下是龙裔,这更是天地赋予的生机,是好事。” 怀恩换了一盆干净热水,为太子擦净双腿,换上干净寝衣。 整个过程从容自然,怀恩担心殿下敏感,没有半分猎奇,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的、理应如此的事。 “殿下记住,身子是自己的,长大是好事。旁人若拿这个取笑,那是他们心里腌臜,不是殿下您不干净。” “女子月事,是天地循环,男子精动,是乾坤交感。都是自然之理,何羞之有?” 怀恩说罢,不再多言,沉默将殿下换下的污衣放入铜盆里,当着殿下的面洗干净,不让旁人知道殿下的羞赧。 朱见深蜷在被褥里,看着怀恩收拾污衣,心下感激。 许多年后,已成化帝的朱见深仍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那黏腻的潮湿的羞耻,他第一次,与这一生的情动,全都给了同一个女子。 天顺二年,大年初二。 万贞儿难得睡到自然醒,此刻钱能嬉皮笑脸,压低声音告诉万姐姐昨儿夜里太子殿下出精的喜讯。 “噗呲..”万贞儿没忍住一口茶汤喷在钱能脸上。 “这..殿下才十一岁,未免太早了吧..” 万贞儿心底庆幸,幸亏昨晚她喝得不省人事,屋里臭气熏天,太子不曾来寻她就寝。 否则若太子在她陪寝之时忽然出精,她定尴尬得找地缝钻进去。 谢天谢地,开年就走狗屎运。 “哎呦姐姐,你急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太后有旨,令姐姐今晚去教导启蒙太子殿下人伦之事。” 钱能转身将一本金粉双鱼缠绕连理枝封面的小册子塞进万贞儿手里。 万贞儿下意识掀开一看,登时面红耳赤,竟是春宫画册《胜蓬莱》。 “哎哎哎,殿下才十一岁,即便要教导男女之事,也该由司礼监挑选年长有经验的司寝司帐教导宫女,引导太子了解男女之事!” “我真不合适,我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我不合适,呜呜呜....” 万贞儿欲哭无泪。 “姐姐想什么呢?岂会让你亲自上阵教导太子熟悉敦伦之礼,太子如今才十一,你只需引导太子知晓男女那档子事儿,莫要懵懂沉沦即可。” “待太子十五岁,才会安排司寝司帐教导宫女,让殿下直面接触情爱。”钱能将春宫画塞回去。 “太后的旨意,姐姐哪能抗旨不遵?” “哎…”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忐忑接过那本春宫图。 为教导太子学习男女那档子破事儿,万贞儿躲在书房里认真备课,晚膳之后,万贞儿磨磨蹭蹭来到太子寝殿内。 “怎么才来?殿下已在殿内等候。” 大太监怀恩亲自打帘,催促万贞儿快些进去。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朱红门槛。 殿内只有太子一人,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此刻太子端坐在窗边书案前,手握一本书,却明显没有在读,他侧对着门口,耳根处的红晕一路蔓延到领口。 少年浑身僵硬,恨不能立即逃离这令人难堪的局面。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万贞儿福身行礼。 朱见深没有转身,只是闷闷地“嗯”一声。 万贞儿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紫檀桌上,双手交握在腹前:“太后吩咐,殿下已到晓事的年纪,特命奴婢为殿下讲解人事。” “不必,孤都知道了。”朱见深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万贞儿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怀恩就在门外听着。她若就这样离开,怕是会落下不尽责的罪名,定会吃挂落儿。 “殿下,太后吩咐,须得确保殿下理解透彻。” 万贞儿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求饶的意味:“殿下若有疑问,奴婢当尽力解答,否则定会吃挂落儿。” 朱见深恼羞成怒转过身来,俊逸脸上布满羞恼红晕:“万贞儿!你放肆!” 万贞儿错愕一瞬,太子已有许多年不曾直呼她的全名,私底下他都只叫她“万姐姐”。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是温和平静:“奴婢奉旨办事,望殿□□谅。” 两人僵持着,空气几乎凝滞,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良久,朱见深终于妥协地垂下肩膀,只是依然侧着脸,不看她。 “好,你说吧。” 万贞儿强装镇定,拿起那本小册子,一步步走到书案前,走到太子身边。 此刻她心如擂鼓,虽在宫中耳濡目染,但这等直面男女之事,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她打开册子,第一页就是一幅细腻工笔的男女欢好图。 万贞儿慌忙翻过,却发现页页皆是如此,只是姿势不同,她顿时满脸通红,手中春宫册子险些掉落。 “孤说了,放下!”少年猛地转身,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案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既有羞恼,又有一种被背叛般的愤怒。 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是她来教导他这种事? 朱见深虽未正眼看,但余光显然扫到了内容,脸颊愈发绯红。 “殿下,这是…这是男女之道。”万贞儿尴尬开口,将今日死记硬背的内容宣之于口:“阴阳调和,乃是人伦之始。” “孤知晓!”朱见深语气焦急,恨不能立即结束话题,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清越:“孤知道男女有别,阴阳和合,不必.不必看这些画册...” “这些画是教导殿下如何行事。” 万贞儿一张脸早就涨红,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以教导者的姿态说话:“殿下已经长大成人,这些知识必不可少。” 她翻到一页较为含蓄的画,画中男女衣冠尚存,只是相拥而坐拥吻。 “男女之情,始于相悦。” 万贞儿硬着头皮,开始死记硬背今日准备的内容,声音逐渐平稳:“如《诗经》所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好了,孤都学会了,退下!” 朱见深突然站起来,书案被带得一晃。 他眼中已有泪光,是少年纯粹的羞愤和难以启齿的转变。 朱见深死死盯着她,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宫装,素净淡雅,发髻简单绾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 她总是衣着朴素却整洁得体,神情温和而持重。 可如今,她捧着那本令人羞耻的册子站在这里,要与他讨论最私密的身体变化。 昨夜梦中的混乱画面忽然涌入脑海,那些模糊交缠的肢体,醒来时亵裤上黏腻的痕迹,以及梦中似乎出现过的熟悉的藕荷色衣角。 朱见深猛然闭眼,不敢再想。 “好,你说。”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重新转过身去,只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快些说完。” “殿下。”万贞儿声音尽量柔和,将册子轻轻合上。 “您无需羞于启齿,男女情爱欢愉,这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正常之事。” 朱见深咬着下唇,羞耻地别开脸,但肩膀的紧绷似乎放松了些。 见太子不再抗拒,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殿下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是自然的,是为让您在未来能够承担起作为夫君与父亲的责任,男女敦伦,延绵子嗣,就如春花秋实,瓜瓞绵绵,是万物生息的自然规则。” 朱见深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万贞儿心头一松,知道太子最艰难的抗拒已经过去。 她坐到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始以最含蓄的方式解释。 她没有再打开那本春宫册,而是讲述男女身体的差异。又取来《礼记》,引用其中关于婚姻的内容,将其中的礼教规范与生理知识相结合。 她讲得坦然而谨慎,既不让太子觉得此事污秽,也不让他过分好奇而越轨。 “情爱之事,当以礼相待,以诚相待。” 万贞儿总结道:“殿下将来会有太子妃,除了身体的结合,更要有心灵的契合。就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两仪,相生相融,方能圆满。” 朱见深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考。少年的羞赧逐渐被求知欲取代,这正是万贞儿希望看到的。 殿内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纠缠。 朱见深时不时抬眸看她,当她偶尔抬眼,眼中是他熟悉的温柔与关切,朱见深垂眸回避。 该如何是好? 只是看见她,那种隐秘禁忌的情感,又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秘密 第42章 秘密 说到细致处, 万贞儿不得不重新打开春宫册,解释男女欢好之时一些具体细节。 那种尴尬的氛围又回来了。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和画册之间游移。 每当这时, 她的耳根就会忍不住发烫。 “这幅画展示的是...咳..是那个..这个...男女交合的基本姿势。” 万贞儿强迫自己以最平静的语气说话,指尖轻点画面:“这种姿势,最有利于女子受孕。” 当最后一幅画讲解完毕,万贞儿迅速合上册子,如释重负。 压下慌乱,万贞儿抬眸看向沉默不语听课的太子:“殿下可有何不解之处?” 朱见深斟酌着词句,随口问一些关于夫妻相处的问题, 关于如何平衡情爱与责任, 关于如何判断一个女子是否真心。 他忽然不想早些结束,她脸红的模样, 煞是可爱。 万贞儿一一作答,引经据典, 又结合实际, 讲解得深入浅出。 在讲解过程中,她偶尔会翻开那本春宫册, 指出其中一些细节, 解释男女身体的结构与功能。她的脸依然会红, 但已能保持平静的语气。 而朱见深也逐渐适应这种尴尬, 开始真正关注知识本身,而非教导者的身份。 “所以, 男子在.....在冲动时...” 朱见深终于问到最私密的问题,“应当如何自处?若尚未婚配, 又当如何?” 他想知道,她希望他如何做? 万贞儿愣怔一瞬,总不能让太子找五姑娘, 若频繁自亵,极为伤身子。 犹豫一瞬,万贞儿谨慎回答:“殿下,圣人有云发乎情,止乎礼。冲动是自然,但克制是修养,殿下可多习武艺,勤读诗书,将精力用于正道,待大婚之后,自有宣泄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切莫对情爱之时沉迷,一则易生事端,二则有损健康。殿下是国之储君,身体发肤,皆关乎社稷。” 她讲得委婉,希望太子能听懂,没事别乱撸伤身啊.... 救命啊!!! 万贞儿既尴尬又煎熬,她竟沦落到教导太子这种破事儿! “万姐姐。”在讲解告一段落时,朱见深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将来会嫁人吗?” 万贞儿愣住了,她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自己。 “奴婢的职责是侍奉殿下。”她避重就轻地回答:“至于婚姻之事,奴婢顺其自然。” “可是…”太子欲言又止,眸中闪过一丝万贞儿费解的情绪。 “你为何如此知晓这些男女之事?” 万贞儿尴尬挠头,她又不是傻子,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 她哪里敢告诉太子,余莲那家伙珍藏好些带劲的孤本,比今日给太子授课的春画更带劲,她甚至看得流鼻血.. “殿下,奴婢去请教了清宁宫里的嬷嬷。”万贞儿敷衍回答,慌忙将春宫册收起:“今日的讲解就到这,殿下若有疑问,随时可召奴婢。” 朱见深也站了起来,点点头,此刻神色已恢复平静:“好。” 两人在烛光中沉默对视。 少年已比万贞儿高出半个头,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她对视。 这一发现,让两人都有些怔忡,不知不觉间,那个需要仰视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万贞儿福身告退。走出殿门时,太子忽然叫住她:“万姐姐。” 万贞儿转身回眸。 太子站在烛光中,脸上光影交错,神情复杂难辨:“无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孤的姐姐。” 万贞儿弯唇一笑:奴婢多谢殿下恩典。” 永远只能是姐姐!朱见深垂眸,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 只能是姐姐。 万贞儿踏出殿门,看见怀恩赞许惊讶的眼神,显然他没想到这尴尬的差事,竟能如此迅速完成。 回到小隔间里,万贞儿终于松懈下来,有气无力扑倒在床榻上,身上仍在微微发抖。 今日之事,对她而言不啻为一场考验,庆幸太子年少,还能糊弄。 她准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道具压根没机会派上用场,否则她定会羞愤而死。 她未曾预料,今夜种下的种子,将在未来开出怎样出人意料的花朵。 那个羞涩愤怒的少年,终将成长为偏执的帝王。 是夜,朱见深辗转难眠。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狎昵的春宫画,画中女子的脸与那人面容重叠在一起。 这种联想让他感到罪恶,却又无法控制。 他想起那人讲解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少年翻身,将脸埋入枕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它强烈而迷乱。 湖丝被褥滑腻的触感,今夜却如芒在背,白日里那人讲解春宫图的温柔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朱见深无奈坐起身,却发现寝衣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胸膛上。 他想起白日里那人讲解时的神情。她明明比他羞怯,却强作镇定,耳根却泛着不易察觉的粉红。 当她翻开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图画时,浑身都在发抖,却依然保持着平和的语调。 他想起那年在西内冷宫里痛苦煎熬,宫人们都避之唯恐不及,她一次次坚定牵起他的手安慰他:“殿下别怕,奴婢会永远陪着您。” 那时她的手温暖而柔软,那双手在他发烧时抚过他的额头,在他做噩梦时轻拍他的背,在他练字时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而现在,那双手在讲解男女之事时,微微颤抖,翻动那些露骨的画页时,指尖泛白。 朱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试图背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以平静心绪。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无济于事。 禁忌的念头一旦生发,就如野草般疯长。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却无法阻止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涌现。 不是春宫图上的陌生男女,而是...而是他和那人。 这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开他的理智,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 朱见深察觉到此刻自己身体起了可耻的变化,他羞愧难当,却又无法抑制脑海里身临其境的想象。 如果…如果那双教导他写字的手,能轻抚他的身体…… 如果..如果那张讲解经书的唇,能…… 不! 艰难将理智拽回,朱见深从床上弹坐起来,汗水已浸透寝衣。 暗夜里,朱见深赤脚走到屏风后,刺骨寒意却无法浇熄心头的燥热。 他走到铜盆前,将整张脸浸入冷水中。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片刻,但当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烛火微茫,镜中之人陌生至极,双眼迷离,嘴唇微张,分明是一副情动的模样。 朱见深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在东宫最深处的寝殿,他终于向自己承认那深埋心底的秘密。 他对那人不是对姐姐的爱,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渴望。 多少个日夜,他看着她为自己整理衣冠,看着她低头刺绣时露出的白皙后颈,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终于有了荒谬的解释。 朱见深咬牙切齿,绝望合眼。 只一次,此生只许今夜这一次的堕落。 朱见深颤抖着手,解开寝衣,那人面容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想要她。 他想象她的手不是握笔,而是轻轻解开他的衣襟,她的唇不是讲解经义,而是印在他的胸膛,她的声音不再是平和端庄的教导,而是呢喃亲昵情话。 疯了.. 只是想起她,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羞耻禁地靠近,他在理智悬崖边摇摇欲坠,跌入万丈深渊,却无法停止这禁忌的幻想。 “贞儿……” 极乐之时,朱见深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而缠绵:“贞儿…” 这声低呼,如一道闪电劈开他最后的理智,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手中黏腻,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 他竟然..他竟然在想着与她做这种事!还叫出她的名字! 朱见深慌忙扯过布巾擦拭,手忙脚乱中碰倒了铜盆,水洒了一地。他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这一瞬,恐惧侵袭而来。 他想起宫中的礼法规矩,他与那人,不仅是年龄的差距,更是身份的鸿沟,若此事传出去,她必死无疑,他也会声名扫地。 可那痛苦的感觉却越挣扎越紧,很痛,痛不欲生... 清晨拂晓,朱见深缓缓站起身,换上一身干净寝衣,将弄脏的衣物和布巾丢进铜盆,面无表情亲自处理干净之后,他推开窗,吹散殿内暧昧气息。 从今日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牵她的手,不能再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撒娇,不能再将她单纯地视为姐姐。 这份禁忌的爱恋,将如影随形,伴随他每一个望向她的眼神,每一次与她的交谈,每一次触碰她指尖的瞬间。 朱见深靠在窗边,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紫禁城的琉璃瓦时,他已做出了决定。 这份感情必须深埋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为了她的安全,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 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将来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 他会娶指定的太子妃,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子嗣延续皇家血脉。 而万贞儿,将永远是他的贞儿姐姐,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是他深宫岁月中最温暖的陪伴。 他只允许昨夜那场唯一的沉溺与禁忌的堕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婚事 第43章 婚事 晨钟响起, 紫禁城从沉睡中苏醒,朱见深已平静换上太子常服, 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少年眼神愈发深沉平静,已不见昨夜的迷茫和羞耻。 他在对镜默默起誓,他会用一生报答她,守护她,以他能做到的,唯一被允许的方式。 万贞儿如往常一样,前来侍奉太子晨起上朝时, 朱见深平静接受她的伺候, 礼貌而疏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她为他系上玉带时, 他的心跳有多快,在她转身离去时, 他有多煎熬。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万贞儿为太子整理好衣袖, 敏锐察觉到太子眼下乌青,忍不住开口关怀。 万贞儿敏锐察觉出太子近来似乎有心事。 朱见深面容平静:“尚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发现她眼下有淡淡青影, 似乎未能安眠。 他想问, 却不敢问。 有些话, 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 他总想要知道她的全部消息。 “姐姐也要保重身体。”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 万贞儿垂首:“谢殿下关怀。” 说罢,万贞儿却步退出内殿。 待伺候太子上朝之后, 钱能贱兮兮笑着凑到正在晒书的万贞儿身侧。 “姐姐,看来你与季大人的喜酒,我今年喝定了, 你不知道季大人知道你约他看灯会,有多高兴,还赏了我好大一个金元宝。” 钱能喜滋滋取出大金元宝显摆,又将季铎送来的礼物捧到万姐姐眼前。 眼前赫然出现一支朱钗,万贞儿错愕一瞬,她知道收下陌生男子的朱钗意味着什么。 可她已骑虎难下,昨日韩嬷嬷已让她准备一番,过了正月,相看合适的男子成婚。 万贞儿不再犹豫,毅然接过珠钗。 上元节佳节,紫禁城褪去往日庄严肃穆,换上节日盛装。 午门外十里长街张灯结彩,各式花灯璀璨夺目,如繁星坠落人间。 新朝新气象,天顺帝今年特意令人于万岁山前点缀超过从前规模的鳌山灯,与民同乐,以万盏彩灯堆叠成巨鳌形状,高达十余丈,璀璨辉煌,映得半个京城恍如白昼。 此刻万贞儿有些心不在焉伺候太子练字。 透过敞开的明瓦窗户,远远就能看见午门外那片璀璨灯火。 按惯例,太子应随驾陪同皇帝观赏鳌山灯,可今晚太子却闷闷呆在书房里练字。 “怎么?” 朱见深抬眸,见万姐姐神不守舍,时不时看向午门鳌山灯:“姐姐想去看灯吗?” 万贞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奴婢在宫中也能看到。” “哪儿有去午门外热闹,听说今年灯会比往年更盛,有能载人的走马灯,有会喷火的金龙灯。” 伺候在一旁的覃勤叽叽喳喳说着:“殿下若能微服前往,定....” “殿下,这不合规矩。”怀恩轻声打断:“您不能擅自出宫。” 怀恩不苟言笑,俨然是东宫里循规蹈矩的戒尺,但凡太子有任何逾矩行为,怀恩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劝谏。 “孤知道。” 朱见深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重新望向那片灯火:“所以,孤只能在这远远看着。” 万贞儿看着太子落寞神情,忍不住同情他。 有时候当天潢贵胄未必就事事如意,虽贵为太子,却如困兽般被囚在这深宫之中,连寻常百姓都能享受的上元灯会,于他都是奢望。 “既如此,你们…” 朱见深犹豫片刻,含笑开口:“你们今晚可替孤去午门看看上元节盛况。” “多谢殿下,奴婢定好好替殿下看灯,回来细细讲给殿下听,哪里的灯最美,哪里的杂耍最精彩,哪家的元宵最甜,奴婢定打听个遍。”覃勤雀跃不已。 朱见深眼中重新燃起光彩,但很快又皱起眉头:“覃勤,务必照顾好万姐姐……” “殿下,万贞儿哪儿要奴婢煞风景,今晚她有人陪伴。” 覃勤乐呵呵说道;“锦衣卫季铎,您还记得他吗?贞儿今晚与季铎约好赏灯呢。” 季铎!这个名字让朱见深的心下一沉。 那个曾经驻守在西内冷宫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万姐姐从前的未婚夫婿。 自万姐姐来到西内冷宫,两人时有往来。 朱见深见过季铎几次,那是个英武挺拔,剑眉星目的年轻锦衣卫,说话时总带着温煦的笑。 “他..常来找你?”朱见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不算常来,只是偶尔托人带些东西,今日他恰好不当值,说可以陪奴婢去看灯。”万贞儿解释道。 朱见深抿唇不语,他本该为万姐姐高兴,有人陪她看灯,护她安全。 可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是怎么回事? “那……你去吧。”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大伴,你也去,替孤好好看看。” 怀恩毕恭毕敬躬身:“奴婢遵命。” 万贞儿福身告退,脚步轻快离去。 朱见深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廊道转角。他转身回到殿内,看着铜镜中自己晦暗的脸色,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少年从东宫侧门溜出。 朱见深用斗篷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混在出宫办事的宫人队伍中,没想到第一次启用皇叔留在紫禁城内的势力,竟是为如此无聊之事。 这是他十一年来,第一次擅自出宫。 紫禁城外的烟火气息与喧闹氛围与他想象中的一样美,可此刻他却觉百年孤独,身边空无一人,没有熟悉的温暖手掌牵紧他。 午门外,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各色花灯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卖元宵的摊贩吆喝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 朱见深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鲜活的人间烟火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伸手。 只要他伸手,一定能握住那只温暖的手,可直到他的手冻得颤抖,却头一次没有等到温暖的手掌。 朱见深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往前行。 “殿…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小太监紧张地环顾四周:“若是被人发现…” “闭嘴。”朱见深低声道,眼睛却焦急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她不在,他就去找她,不管她在哪,他总要找到她! 随着人潮向前走,不知不觉来到鳌山灯下。 那灯山果然壮观,万盏彩灯勾勒出巨鳌形状,每一片鳞甲都是一盏独立的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灯山旁搭着戏台,戏子身着彩衣,翩翩起舞,在灯火映照下宛如仙人下凡。 朱见深正看得心不在焉,忽而在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万姐姐! 此刻她正仰头看着鳌山灯,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笑意。 而她身边,站着季铎。 那锦衣卫千户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道袍,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微微侧身,为万姐姐挡住拥挤的人潮,手中还举着一串冰糖葫芦。 万姐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随即笑着说了句什么。季铎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来不及喜悦,朱见深咬紧牙关,好痛,为何连呼吸都疼得锥心刺骨。 他看见季铎抬手,极其亲昵拂去万姐姐发梢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彩纸。那动作轻柔暧昧,万姐姐没有闪躲,娇羞低下头,耳根泛红。 他们并肩向前走,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停下。 季铎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在万姐姐脸上比了比,两人相视而笑。 人潮拥挤,万姐姐季铎护在怀里,他的手放肆触碰她的肩膀。 万姐姐并未与他隔开距离,不曾拒绝季铎触碰! 随后季铎买下了一个兔子面具,却没有给姐姐,而是自己戴在脸上,转身做了个鬼脸。 万姐姐掩嘴轻笑,眼中是朱见深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光彩刺痛他的眼睛。 在他的记忆里,万姐姐总是温和克制而端庄的。她是他的万姐姐! 可她对他的笑,总是带着分寸,带着身为奴婢的谨慎和疏离。 可此刻,在季铎面前的万姐姐,是如此鲜活,如此生动。 朱见深不自觉地跟了上去,混在人群中,目光死死锁住那两道身影。 他看到他们在猜灯谜的摊前驻足,季铎猜中一个难谜,为万姐姐赢得一盏兔子灯。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桥边,靠在桥边,看着河中莲花灯顺流而下。 季铎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点头。 季铎握住万姐姐的手。 万姐姐没有拒绝,任由他握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喧闹人声、璀璨灯火,全都褪色成模糊的残影。 朱见深眼中只有那两只交握的手,只有万姐姐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只有季铎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原来如此。 原来万姐姐也会有心上人,也会像寻常女子一样,与情郎在灯火阑珊处与人执手相看。 原来她不只是他的万姐姐。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莫名的恐惧。 他想冲过去分开那两只手,想质问万姐姐为何要与他人如此亲密。 想告诉她,她是他一个人的万姐姐,永远都是。 但他不能。 他只是站在原地无能为力,看着季铎低头在万姐姐耳边说句什么,万姐姐含笑轻轻点头,两人相视而笑,并肩离去,消失在熙攘人海中。 “公子,时辰不早,在神武门护军换值之前就咱们该回去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见深没有回应。他依然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回宫的路上,朱见深一言不发。 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相视而笑的亲昵画面。 原来她也会对别人那样笑。 原来她也会允许别人触碰她的手。 原来她心中早有了别的男子。 ....... “贞儿,”在送她回宫的路上,季铎忽然停住脚步,神色郑重:“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万贞儿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季铎多年未娶,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对季铎无心,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贞儿,你该知晓,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季铎鼓足勇气开口。 “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顾虑,知道你在宫中有许多不得已,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万贞儿低下头,愧疚于将季铎当成救命稻草:“季铎,我……” “先听我说完。” 季铎打断她:“孙太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有意将你指婚给司礼监太监曹吉祥的侄子。” 万贞儿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原来孙太后真打算将她赐给曹吉祥的侄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狂情 第44章 狂情 曹吉祥侄子曹铉虽靠着夺门之功, 官至都督大员,却是个克妻的命, 接连娶两人高官贵女,那二人都撑不过一年就暴毙。 外头都在传曹铉喜欢在床笫之欢上,用些稀奇古怪折磨女子的方式。 那两位贵女都是被折磨致死,若真被指婚,她这一生就毁了。 “你怎么知道?”万贞儿声音忍不住染上恐惧的颤抖。 “你别忘了,我在锦衣卫,自有可靠消息来源。” 季铎将一枚玉佩捧到万贞儿面前:“贞儿, 嫁给我。让我来保护你, 可好?” 万贞儿看着季铎满含爱恋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愧疚情绪。 她感激季铎的情意, 感激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太后,得罪曹吉祥的风险, 义无反顾对她再度伸出援手。 但她对他, 真的只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没有男女之爱。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不能为一己之私, 伤害无辜之人, 季铎良善, 更是无辜的。 “季铎, 我…”万贞儿万分愧疚,斟酌着措辞, 决定对季铎坦白她龌蹉的想法。 “季铎…我很感激你,但我不能因为想逃避一桩婚事, 就利用你,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公不公平。”季铎握住她的手。 “我在乎的是你!贞儿,给我一个机会, 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相处三年,三年后,如果你愿意,就嫁给我。” “如果三年后,你依旧瞧不上我,我依然会娶你,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帮你离开这紫禁城。” “你若遇到心上人,我愿成全你,给你放妻书。” 万贞儿满眼惊愕。 她没想到季铎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没想到他愿意如此委曲求全。 “为什么?”她愧疚得不敢看季铎的眼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的心思,我以为你知晓,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季铎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若无意外,你我早已是夫妻,你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你。” “这些年,我看着你入宫,看着你在深宫中九死一生如履薄冰,我很心疼,我想带你走,想给你自由,想让你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人疼,有人爱,你值得更好的余生。” 万贞儿的眼眶湿润了。 在这个冷漠的深宫中,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如此真心待她。 她想勇敢一次,于是坚定点头:“好,我们相处三年,三年后,我嫁给你。” 季铎眼中迸发出光彩,紧紧握住万贞儿的手,激动哽咽:“好,三年!这三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良人。” 季铎将一枚鸳鸯环佩挂在腰间,另一枚则小心翼翼捧到万贞儿面前。 “这对环佩,权当是我们约定的信物。无论三年后结果如何,我都会护你一辈子。” “好,我定会视若珍宝,谢谢你,季铎!”万贞儿郑重接过,将那枚环佩小心收好,贴身戴着。 万贞儿回到清宁宫之时,已是亥时。 朱见深枯坐在昏暗小隔间里许久,房门打开,万姐姐脸颊微红,眼中还残留着看灯归来的喜悦,手中提着那盏可恶的兔子灯。 “殿下还没歇息?” 太子悄无声息坐在她床前,万贞儿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奴婢给殿下带回花灯和糕点,您瞧,是金鱼灯和豌豆黄。” 朱见深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定是被季铎吻乱的。 她的唇比平时红润,许是吃了冰糖葫芦的缘故,或者是..被季铎那混蛋吻红的! 此刻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柔的喜悦中。 靠近些,他甚至能察觉到别的男子留下的气息。 “姐姐玩得开心吗?”朱见深压下酸楚,淡淡开口。 “开心,奴婢多谢殿下。” 万贞儿笑眼盈盈,将食盒放在桌上:“今年的灯会真是热闹,鳌山灯比往年更高更大…” 她兴致勃勃讲述着见闻,说到猜灯谜时,眼中闪着光:“季铎猜中一个很难的字谜,赢了一盏兔子灯给我。您看,就是这盏。” 万贞儿举起那盏灯,粉色的兔子造型憨态可掬,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朱见深看着那盏灯,仿佛看到季铎将它递给万姐姐时,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到万姐姐接过它时的娇羞欣喜。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几乎要呕出来。 “万姐姐。” 朱见深打断她满眼幸福喜悦的炫耀:“你喜欢季铎吗?” 万贞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奴婢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又曾订下婚约,两家又是世交...” 万贞儿避重就轻,实在不想在太子面前撒谎,免得连累季铎。 “你喜欢季铎吗?”朱见深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万贞儿垂下眼帘,手指紧张摩挲兔子灯笼的竹柄:“殿下何出此问?” “有人看见你们了。” 朱见深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在桥上,他握着你的手,你二人举止轻浮,搂搂抱抱!” 万贞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羞赧,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窘迫。 “殿下…”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姐姐既已有心上人,为何不告诉孤?”朱见深的声音很艰涩,强压下酸涩。 “奴婢…奴婢…”万贞儿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奴婢与季铎只…只是…” “只是什么?” 朱见深逼近一步,少年的身形已比她高出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吞噬。 “只是两情相悦?只是私定终身?” “殿下!”万贞儿慌乱跪下:“奴婢知错,是!奴婢与季铎两情相悦,却并未私下苟且,请殿下莫要被小人蒙骗。” 她绝不能连累季铎,只能承认与季铎之间有私情。 万贞儿无奈挽袖,露出殷红守宫砂:“殿下,奴婢与季铎清清白白,只是情难自抑,靠近了些,奴婢知错,定不再犯。” “错?”朱见深冷笑:“你有何错?你不过是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了心上人,与他赏灯猜谜,执手相看,你有何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夜的怀恩被惊动。 “退下!”朱见深对着门外吼道。 脚步声迟疑片刻,终究远去。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万贞儿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朱见深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心中翻涌滔天的情绪,愤怒、嫉妒、悲伤、失落,五味杂陈。 她心中有了别人。 那个叫季铎的男人,可以光明正大牵她的手,可以与她并肩赏灯,可以赢得她的芳心与爱慕。 而他,贵为太子,却只能远远地看着,连一句爱慕的话都不能说。 这不公平! 朱见深气得转身,背对着万贞儿,双手撑在书案上,眼角酸涩,无助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 他是太子,不能哭!他是男人,不能示弱。 万贞儿是他的万姐姐,可他却不能拥有她。 “出去。”他听见自己绝望而嘶哑的声音。 万贞儿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殿下…” 小魔童今日又发什么疯? 她只是被人撞见与季铎举止亲昵,他却大发雷霆。 他爱面子,也不能因为旁人的挑唆,对她疾言厉色训斥吧。 “殿下息怒,是奴婢行为不检点,给东宫蒙羞,奴婢该死。” 万贞儿缓缓站起身,福身行礼,转身离去。 那盏兔子灯被她遗忘在桌案。 殿门轻轻关上,隔绝那个他喜欢,却又不敢拥有的女子。 朱见深跌坐在太师椅上,沮丧捂脸。 那些被他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牢笼,他快被这痛苦折磨焚毁。 这份狂悖的妄念,到底从何时开始的? 为何悄无声息地生长,如今已缠满他的心,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疼痛。 如今她心中已有别的男子,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爱慕她的男子。 他想象着万姐姐与季铎的未来,季铎会娶她,她会离开皇宫,成为季夫人。 他们会生儿育女,会在每一个上元节并肩赏灯,会在每一个夜晚相拥而眠,交颈缠绵。 而他,将被遗忘在这深宫之中,成为她记忆里一个渐渐模糊的旧主。 不。 他不能接受。 朱见深赤红着眼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如果这份爱恋注定得不到回应,如果她注定要属于别人,那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 杀了她。 是的,杀了她。 如果她死了,她就永远是他的贞儿姐姐了,没有人会知道他这段羞耻禁忌的过往。 她不会再对别人笑,不会与别的男子生儿育女,不会与别的男子缠绵悱恻,更不会再有别的男子牵她的手。 她不会再提着别人送的兔子灯,眼中闪着喜悦的光。 她会成为他心中永恒的记忆,永远保持着他所爱的模样。 这邪恶念头在他心中盘桓。 朱见深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是一股扭曲的快意。 为何不可?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坐拥天下,掌握着生杀大权。 他可以找一个借口,一杯毒酒,一条白绫,就能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无论生死,她只能属于他。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弓箭。 这是两年前他生辰之时,万姐姐亲自为她做的小软弓。 挽弓搭箭,透过半敞的支摘窗,他看见万姐姐瘦削的背影,此刻正安静矗立在廊下。 朱见深心如擂鼓,拉开弓弦。 脑海里浮现那年秋天,他们在西内冷宫后院练习射箭。 万姐姐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握弓的姿势。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殿下,放松,眼睛看着靶心。” 现在,他要用这把弓,亲手射杀那个教会他射箭的人,亲手射杀折磨他许久,令他痛苦的禁忌妄念。 如果她现在去死,就不会知道他对她的爱恋,不会知道他的痛苦,不会知道他的疯狂。 这样也好。 搭上箭,瞄准她的后心口,只要松开弓弦,一切痛苦与煎熬,羞耻与狂悖,都将结束。 他可以不在乎她死前最后一眼望向他时,眼中会有什么样的情绪。 待她死后,他将她的尸骨埋葬寝宫,日日朝夕相处,谁也抢不走! 朱见深的手颤抖起来。 他的手指扣在弦上,只需轻轻一松,箭矢就会破空而去,穿过那扇窗,刺入她的胸膛,送她去死。 但他做不到。 良久之后,他放下弓,走到窗前,望着万姐姐的背影。 他想起无数个日夜,她为他梳头,为他更衣,为他研墨,为他挑灯,教他识字,为他九死一生。 她是他在冷宫中唯一的温暖,是他孤独童年里唯一的光。 他怎么能!怎么能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杀她 第45章 杀她 万贞儿正躬身听怀恩叮嘱明日太子去万安宫为周贵妃庆贺生辰的琐事, 忽而寝殿内传来兵器落地的脆响。 “殿下!” 万贞儿吓得转身冲向半敞的窗户,脑子一热, 从窗户纵身跃入寝殿。 “哎呦..” 她并无覃勤的好身手,不出意外,摔个狗啃屎。 覃勤此刻恰好也从窗户飞身而来。 一低头,竟看见万贞儿四仰八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摔得鼻青脸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顾不上脸上的伤势,万贞儿慌忙爬到跌坐在地的太子身边。 太子左手掌心竟被锋利箭矢划开, 血流如注。 她近乎本能的将太子紧紧护在怀中:“殿下别怕, 奴婢在呢。” “嗯...”朱见深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顺势扑在熟悉的温暖怀抱。 杀她。 这个念头此刻已然达到顶峰, 只要他抬手, 就能轻易扼住她的脖子,掐断。 她的笑容忽然闯入脑海。 不是现在这个温婉克制的敷衍笑容。而是她在西内冷宫里的一颦一笑。 她守在他床边, 握着他的手轻声哼着江南小调。 月光从西内冷宫的窗棂倾洒, 照在她脸庞上, 她眼中满是纯粹的担忧与温柔。 那样的眼睛, 他早已心醉神迷,怎忍心让她永远闭上? 他做不到, 一想到伤害她分毫,就觉灭顶绝望。 方才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 已徒手握住那支不慎射出的羽箭。 可是这份感情又该如何安放? 他能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看着她为别人穿上嫁衣?看着她渐渐从他的生命中淡去吗? “无妨,明日父皇要对孤与诸皇子进行射御考核,刚才孤只是想试试弓箭, 不成想,错了手。”朱见深抬手拥紧怀中人,无助望向窗外。 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无力的光晕。 他想起今夜鳌山灯下的万姐姐,想起她脸上喜悦的笑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万姐姐,那也是..真正的万姐姐。 不再是他的奴婢,不再是他的万姐姐,而是一个自由欢愉的寻常女子,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她留在他身边的每一瞬都不快乐,这个绝望的真相,缓缓凌迟他,痛,痛得他无法呼吸,痛得他想要嘶吼,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 但他只能静静依偎在她怀中,任由这疼痛蔓延,神魂难安。 指尖倏然触及到陌生的冰润触感,朱见深垂眸,竟见地上出现一块陌生的并蒂莲玉佩,那玉佩显然是定情信物,玉佩上还刻着季铎名字的篆书。 那是男女定情信物鸳鸯环佩,不知何时掉在了东宫,落在他手里。 白玉雕刻的一对鸳鸯交颈相偎,做工精细,季铎那块玉佩,想必刻着万贞儿三个字,他们情意绵绵,将彼此的名字随身携带。 这对环佩,是季铎对万贞儿心意的象征,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物。 而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交换信物,看着他们许下山盟海誓的承诺。 他咬牙握紧那枚环佩,指节绷紧,咔擦一声轻响,白玉碎裂,鸳鸯分离,玉佩终于被捏碎。 朱见深攥紧碎裂的环佩,直到碎玉楔进掌心,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毁了他们的信物,也斩断了自己与万姐姐的联系。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他的万姐姐,他也不再是那个依赖她的小孩。 如此甚好。 他终于想到对策。 不见,则不念。 不知过去多久,朱见深缓缓推开万贞儿的怀抱,独自站起身。 他面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盏兔子灯,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粉色的耳朵。 朱见深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那盏兔子灯,良久,吹熄烛火。 “从今日起,万贞儿不必再侍奉孤!所有事务,交由其他人处理,万贞儿即日起,调往西内冷宫当差。” 众人愣住了,覃勤不可思议,忙不迭开口求情:“殿下,这…” “无需再议,胆敢为万贞儿求情者,杀无赦。”朱见深怒喝。 众人面面相觑,此刻万贞儿却呆若木鸡,张大嘴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幸福来得太快,她死死咬着唇,就怕开心地笑出声来。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天顺二年一开年就喜事连连。 来年她定在除夕夜供奉一个大猪头感谢苍天。 完了.. 现在该哭还是该笑.. 万贞儿抽抽嘴角,激动匍匐在地上,不敢吭声,怕笑出声。 担心太子出尔反尔,万贞儿连夜打包行囊,趁夜前往西内冷宫里。 收拾行装之时,万贞儿翻找许久都不见季铎送的玉佩,正焦急,覃勤递过来一堆碎玉。 “这是你的吧?” “呀!怎么碎成渣了?” 万贞儿愧疚万分,将碎玉包进绣帕,季铎才将玉佩送给她几个时辰,玉佩就毁了,也不知下回见到季铎,该如何解释。 她忐忑不安收拾好行装匆匆离开,覃勤拎着万贞儿从西内冷宫带出来的一堆破烂,忍不住叹息。 “你说你犟什么犟?方才向殿下哭哭啼啼装可怜求情不行么?殿下心慈,定会对你心软,让你留在东宫继续伺候。” 万贞儿拎着一盏太子今年为她新做的螃蟹灯,装出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也没办法,我都被旁人告到太子跟前,我还能怎么办?” 覃勤继续叹气:“就这样吧,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先在西内冷宫熬几个月,到时候我再帮你说说好话,殿下定会将你接回来。” 万贞儿闻言,登时急眼,赶忙婉拒:“别别别,其实我在西内散漫惯了,在清宁宫里总觉不自在,殿下将我赶回西内,我还挺高兴。” “如今的西内装饰一新,再不用忍饥挨饿,我一个人在西内冷宫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高床暖枕,做梦都能笑醒。” 覃勤瞠目结舌:“你!你迟早会被你这一身懒骨头害死,你在西内有什么出息?” “你若继续在殿下身边伺候,将来殿下登基,你再不济,也能混个紫禁城首领女官。” “我胸无大志,你该知道。”万贞儿欢喜推开西内宫门。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朱门时,万贞儿以为自己会看见荒草蔓生蛛网横结的景象。 毕竟这里是冷宫,每一寸泥土都浸着眼泪。 可她看见的,却是另一番熟悉天地,蜡烛捏的梅花在残雪里盛放。 廊下挂着去岁新收的蒜子,还有一串串红彤彤的柿饼,结满霜。 后殿那口井上,万贞儿亲自修理的辘轳与绳子还完好。 最让她惊喜的是后殿那些熟悉的菜畦,菜畦里的土壤仍然黝黑,松松软软,显然去岁有人耕种过。 太子派人将西内维持他离开前的原貌,不曾更改分毫。 “贞儿,你且在这西内住下吧,西内我不必再介绍,你都熟悉,他是秦老四,看守西内冷宫的奴婢,今后你与他做个伴。” 覃勤身后站着个两鬓斑白的木讷老太监。 “你若改主意想回东宫,随时与我说一声。”覃勤无奈摇头,拂袖而去。 “奴婢秦四,见过万掌事!”秦老太监弓着背,说话时总垂着眼。 “万掌事,虽说咱西内偏僻了些,倒也清净。每日三餐会有人从角门递进来,缺什么用度,您写个单子放在门口石墩上便是。” “有劳秦公公。”万贞儿福身行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锞子递过去。 秦公公没有接,只摆摆手,将一串钥匙交给她,便佝偻着背,毕恭毕敬离去。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万贞儿张大嘴巴无声大笑,最后忍不住捂着嘴巴兴奋乱跳,开心得合不拢嘴。 回到西内第一个月,万贞儿忙着收拾房舍开垦菜地,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山中无老虎,万贞儿身为西内唯一的管事,自然而然住进宽敞明亮的正殿里。 后院那片空地被分成八块菜畦,每畦五尺宽,中间留出走道,铺上她喜欢的小花砖。 她种下韭菜、葱蒜、黄瓜、丝瓜、白菜和萝卜等蔬菜,每日清晨挑水浇灌,看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心中便盈满喜悦。 池塘里养了十几尾小鱼苗,她给它们取名小红、小金、小黑,小白,小红二号.... 她每日蹲在池边看鱼,能看上半个时辰也不觉腻。 她重新养起鸡鸭,五只黄色的小鸡,六只毛茸茸的小鸭。 她在墙角用竹篱笆围出一块空地,给小鸡小鸭安了家。 最壮实的小公鸡叫小凤,最乖巧的小母鸡叫翠花,最爱抢食的小鸭叫小胖。 万贞儿总觉得缺点什么,忍不住慨叹:“若能养只小狗儿就好了。” 正在拔草的老秦太监竖起耳朵。 五月初的一个雨天,万贞儿正在屋檐下整理腌菜,忽然听见墙根处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她循声找去,在后殿狗洞边发现一只小狗,黄色的毛被雨水打得湿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她。 万贞儿的心瞬间软了,她小心翼翼将小狗抱起来。 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可怜的小东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用衣袖擦干它身上的雨水。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可爱的呜呜声。 万贞儿转身将小家伙带回西内冷宫。 不远处,幔帐低垂的八角亭内,黄栌蟒袍一闪而逝。 覃勤愕然盯着手中空荡荡狗绳,万贞儿这家伙,连殿下的狗都偷! 犹豫一瞬,覃勤小心翼翼开口替万贞儿解围:“殿下,万贞儿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惯了,奴婢这就去将小狗要回来。” “无妨,一只圆毛畜牲而已,赏给她吧。”朱见深兀自擒伞,孑然踏入瓢泼大雨里。 西内又多了一位伙伴,万贞儿将那只小狗取名阿成,在她所居的正殿屋檐下,给它铺了个温暖的窝。 阿成很聪明,很快学会在固定地方排泄,还会帮她看家护院。 即便西内根本没人来,但它还是会尽职尽责地冲着每一个可疑的声响吠叫。 在西内,即便无人问津,可她是自由的。 有了阿成,西内愈发像个家了。 每个清晨,阿黄与大公鸡都会准时叫她起床,浇菜时,它会叼着水瓢跟在她身后。 万贞儿喂鸡鸭时,它乖乖坐在一旁,虽然眼馋,却从不去抢食。 夜晚,它趴在她脚边陪她做针线,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可爱舌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贞儿的手掌磨出耕作的薄茧,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她学会了沤肥施肥,学会了给菜地捉虫搭架。 她种的黄瓜与丝瓜开花了,韭菜能收割,紫藤花藤爬上墙头。 她甚至在正殿对面,搭了简易的葡萄架,寻来最好最甜的葡萄秧嫁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决裂 第46章 决裂 钱能与梁芳时不时前来, 送些好吃好玩之物。 余莲最实在,常常送来时下最畅销的羞羞话本子, 还是精装版。 万贞儿没敢多瞧,怕上火。 与西内冷宫惬意悠闲相反,东宫奴婢俱是愁云惨雾,日日如履薄冰。 东宫内,自从万贞儿离开之后,冷情的太子殿下愈发沉默寡言。 奴婢们噤若寒蝉,从前贞儿带来的欢声笑语再不复存在。 覃勤昨日还吃了挂落儿, 挨罚的理由简直匪夷所思。 太子殿下斥责他不曾打理好内侍分内之事。 覃勤一头雾水彻查东宫内侍琐事, 对着章程一条条逐一排查,最后竟栽在最不可能的洒扫清尘上。 他觉得委屈, 原是因为太子寝殿旁那间万贞儿曾经居住过的小隔间蒙了些许灰尘。 太子殿下不准任何奴婢住进那小隔间里,覃勤想着反正无人居住, 于是将那小隔间落锁。 谁曾料到, 太子深更半夜会去那间人去楼空许久的隔间里,发现蒙尘, 半夜大发雷霆责罚奴婢。 覃勤挨了打, 苦着脸, 亲自将万贞儿的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再不敢忽视那间空无一人的小隔间。 万贞儿不在东宫,奴婢们只能日日自求多福, 殿下大发雷霆之时,只有万贞儿能劝得住。 这日, 覃勤伺候殿下在书房里看书。 “贞儿,研墨...”朱见深顿笔,默然不语。 乍然听见贞儿, 覃勤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又在想念贞儿了,有时候覃勤在寝殿外值夜,殿下常在午夜梦回之时呼唤贞儿的名字。 这些年来,万贞儿早已潜移默化,无孔不入的融进殿下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殿下习惯万贞儿的存在,习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哪能彻底剥离? 哎,如今没有贞儿在殿下身边,整个东宫都变得死气沉沉。 可殿下明明那般依赖贞儿,离不开她,为何不将贞儿召回东宫伺候?覃勤愈发纳闷。 伺候笔墨的奴婢研墨的手法生疏,墨汁不是太浓就是太淡,覃勤看不下去,亲自上前伺候殿下笔墨。 “罢了,都下去。”朱见深懊恼掷笔。 他心底煎熬至极,为何不见面,反而思念愈加强烈。 月华如练,紫禁城重重宫阙在凄迷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一晚,他依旧辗转难眠…. 南风薰暖,霞光绮云中。 万贞儿惬意躺在摇椅上,渴了,掐一根嫩黄瓜解渴,摘个大西瓜丢进水井里冰镇,随手用炭枝在地上画一群朝天翻起大白眼的鸭子。 西内冷宫里的郁郁葱葱由绿转黄,后殿内的石碾子吱吱呀呀碾碎两回新麦子,不觉间,已是天顺三年,八月二十一。 寅时三刻,天未拂晓,天顺帝朱祁镇已经起身,循例每日上朝之前,必须前往清宁宫给母后请安,雷打不动。 原不必起得这样早,从前他还是正统帝,母后住在仁寿宫,他每日卯时去仁寿宫请安,顺路往奉天殿上早朝。 只是自从他复位之后,母后再不肯迁宫仁寿宫颐养天年,宁愿与太子挤在清宁宫里。 也不肯再见他。 “去清宁宫。” “陛下,今儿阴雨天,不如奴婢去仁寿宫告假…”曹吉祥捧着斗篷,小心翼翼提醒。 这些年来,陛下日日去清宁宫请安,却总是吃闭门羹,从不曾被允许踏进清宁宫内殿半步。 今日去了又如何?还不是吃闭门羹? “无妨!”朱祁镇摆摆手,径直出乾清门。 清宁宫与乾清宫南辕北辙,向南绕过三大殿东侧,穿过奉先殿,再折向西,最后从清宁宫的东角门方能进去。 陛下今年来旧疾复发,稍走远些就腿脚疼,却偏要徒步前往清宁宫,这条路至少要走两炷香的时间。 曹吉祥不敢再劝,示意仪仗跟上。 一行人在晨雾骤雨中穿行,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上回响。 清宁宫内,孙太后其实早已醒了。 此刻孙太后坐在暖阁的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她又梦见京师保卫战的惨烈,梦见溃散的大明军队,梦见儿子被瓦剌人押着,龙袍褴褛,回头望她时,眼里全是恐惧。 “太后娘娘,您该服药了。”韩嬷嬷端来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孙太后接过,抿了一口,苦得皱眉:“皇帝今日..是不是又来了?” “是,刚到东角门。” 韩嬷嬷低声回禀:“按您的吩咐,说您凤体不适,不见。” 药碗在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药汁溅出来,落在月白寝衣袖口,洇开几点暗黄。 孙太后盯着那几点污渍看了很久,久到药都快凉了,才一仰头,把剩下的药全喝了。 苦,从舌尖苦到心底。 “他走了?”孙太后心不在焉问。 “还在门外站着呢。” 韩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经站一盏茶的工夫了,再站下去,早朝该迟了。” “陛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站不稳…”韩嬷嬷晓意提醒。 孙太后怔愣一瞬,咬牙道:“随他去。” 清宁宫外,朱祁镇还站在石阶下。 清宁宫朱门依旧紧闭,门上凤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可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没有瞳仁。 朱祁镇忽然想起小时候问母后,为何凤凰没有眼睛,母后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它不敢看人间。”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母后不愿看见他。 “陛下...” 曹吉祥忍不住开口催促:“卯时将至,您该早朝了…” “再等等。” 朱祁镇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半柱香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母后握着他的手安慰镇儿别怕,母后永远在你身后。 他想起亲征前,母后连夜为他缝制护身符,针脚密得看不清,想起从瓦剌回来,母后抱着他哭,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可现在,母后的宫门,却永远关着。 物是人非,他和母后的母子亲情已然割席,所有的一切,都隔开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走吧。”朱祁镇终于失落转身。 可走到影壁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胸口。心口闷得厉害,堵着一口憋屈的怨气,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 曹吉祥吓得脸色发白:“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朱祁镇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宫人们见到圣驾,远远就跪下,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朱祁镇看着那些匍匐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跪的到底是他,还是这身龙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连母后都不愿见他了。 此时孙太后终于走出暖阁。 她走到正殿门前,手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恰好能看见皇帝远去的背影,他瘦削了许多。 韩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皇上已经走远了。” “哀家知道。”孙太后轻声说。 她当然知道。 他每日来请安,她都在窗后隔着明瓦看他。 看皇帝站在晨光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他转身离去时,肩塌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挺直了。 可那一瞬间的脆弱,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亲手教他走路、说话、写第一个字的儿子。 可她现在不敢见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大明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任性妄为御驾亲征,险些亡国,想起于谦惨死在他手里。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紫禁城里流的血,足够填平金水河。 “他在怪哀家。” 孙太后无奈叹息:“怪哀家当年没能力保他,怪哀家后来没阻止郕王,怪哀家杀死那对瓦剌母子,怪哀家现在不肯见他。” 韩嬷嬷躬身:“太后,您是为皇上好。皇上现在..戾气太重,得让他静静心。” “静静心?” 孙太后苦笑:“他的心早就在南宫那七年里,冻成冰了!哀家暖不化了,谁也暖不化了。” “他啊!唯一能写进史书的唯有孝道,他哪里是真心来看哀家,只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人看见他是个孝顺皇帝。” “他的性子,像极了哀家,哪怕是眼前落下一粒尘,都要处心积虑算计着如何将这一粒尘物尽其用。” “哀家杀了那对瓦剌母子,他报复哀家的还不够吗?哀家娘家人参与南宫屠杀的,都被他杀光了,若非孙家是他母族,他还想诛孙家十族吧!” 孙太后转身,慢慢走回暖阁,脚步蹒跚,老态尽显。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门外是皇帝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地晨光,亮得刺眼。 “明日若他还来,依旧说哀家病了,起不来身。” “太后…” “去吧。” “桂兰,皇帝旧疾如何了?可曾让太医多去看看?”孙太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韩嬷嬷垂首:“陛下的旧疾是在瓦剌为战俘之时留下的,腿脚不能多走路,一走就疼得厉害。” “哦…”孙太后喃喃,再没有开口说别的。 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里,听着大臣们奏事。 江南水患,边关不稳,件件桩桩,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下来。 他批了,准了,驳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果断。 朱祁镇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有气无力开口:“退朝。”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 朱祁镇起身,走下丹陛,重新执掌江山之后,他不喜乘坐轿攆,而是日日一步步丈量他的紫禁城。 龙椅很高,台阶很多,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坠,坠到哪里去呢?他不知道。 “曹吉祥。” “奴婢在。”曹吉祥虾腰躬身。 “你说。” 朱祁镇失魂落魄:“太后为何!为何不肯见朕?” 曹吉祥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说真话:“太后..太后许是凤体欠安…” “说实话。” 殿内死寂,良久,曹吉祥才颤声说:“奴婢..奴婢不敢妄揣圣意。” 朱祁镇笑了,笑得悲凉:“连你也不敢说!这宫里,还有谁敢跟朕说实话?” 他不再问,只是望着清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夕阳渐渐沉下去,清宁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深灰的影子。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继续去清宁宫吗?继续吃闭门羹吗?继续站在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龙椅坐得越久,他就越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镇儿别怕”的母后。 可那个母后,好像被他弄丢了。 弄丢在土木堡的黄沙里,弄丢在南宫的高墙里,弄丢在夺门之变的血泊里。 再也找不回来了。 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守着各自的倔强,各自的痛,各自无可奈何。 “曹吉祥,令起居史官务必将朕日日前往清宁宫给太后请安一事,详记,再令翰林院编修润笔。” “奴婢遵命。” 曹吉祥早已习惯皇帝从清宁宫碰壁回来,总会亲自过问史官是否记录,总会亲自审阅翰林院编修润色的文稿。 那些个状元郎们润色的歌颂陛下仁孝的锦绣文章,最能让陛下开怀。 第二日,朱祁镇依旧雷打不动前来清宁宫请安。 “太后今日可好些了?” 宫女跪下来,额头触地:“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仍不适,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客。” “客”字,犹如芒刺,毫不留情扎进心口,朱祁镇站在原地怔愣许久。 良久之后,才平复心情,徐徐开口:“朕知道了,让太后好生歇着。” 转身一瞬,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他猛地回头。 朱门开了半尺宽的缝,韩嬷嬷探出身来,低声对宫女吩咐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过。 明日他还会去清宁宫吗? 会的。 即使门依旧关着,即使母后依旧不肯见。 因为他除了继续去敲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在南宫的那些年,他每日卯时,都会面向清宁宫的方向磕头请安,尽管他知道母后看不见。 那时他想,若有一天能出去,他定要日日晨昏定省,把缺失的这些年都补上。 如今他出来了,他来了,门却关着。 哦,朱祁镇眸中闪起微芒,还有一件事,他能做。 只有事关太子,母后才会主动来乾清宫看他。 只有太子受委屈,母后才会来乾清宫里兴师问罪。 朱祁镇唇角绽出一丝冷笑:“让太子下朝之后,立即到文华殿,今日朕要亲自考核他功课。” 牛玉躬身:“陛下,太子去岁冬,就已搬进文华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娘娘。” 朱祁镇勃然大怒,凭什么他求而不得之事,太子却弃之不顾。 “逆子!竟如此不孝,让他立即滚去奉先殿跪足半日!” 牛玉欲言又止,文华殿本就是陛下自己安排给太子居住的东宫,太子在文华殿里观政,是陛下的旨意。 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从前太子被孙太后安排在清宁宫里居住,陛下又骂太子懦弱无刚,只会躲在太后羽翼下苟活。 如今太子搬回文华殿,陛下又骂太子不孝。 左右太子坐在储君之位,才是原罪。 趁着陛下龙颜大怒之时,曹吉祥见缝插针,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使眼神。 自从徐有贞成为大明首辅权势滔天,愈发与石亨和他逐渐疏远,甚至时不时使绊子,害的他吃下好几回闷亏。 曹吉祥与石亨早就看不惯颐指气使,拿鼻孔看人的徐有贞。 于是他悄悄让人秘密打听皇帝和徐有贞私下说了什么,第二天就把这事宣扬出去。 这些时日,还专门让皇帝听到风言风语。 皇帝早就对徐有贞心怀不满,今日正好借此良机,将这不满推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生辰 第47章 生辰 回到乾清宫的路上, 小太监趁着为陛下奉茶的时机,将皇帝前几日, 与徐有贞密聊江南贪腐官员名单已传遍紫禁城内外这件事,禀报给皇帝。 天顺帝朱祁镇甚为诧异,这事明明只有他和徐有贞两人才知道。 为何一个连乾清宫正殿都没资格进去的粗使小太监都知道? “这..陛下,徐有贞..他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 曹吉祥适时落井下石。 “陛下有所不知,徐大人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或许是他擅长阴阳堪舆之学,想与精通风水占卜之学的同僚占卜政务吉凶也不一定…” “徐大人堪舆神算, 神机妙算, 外头都在疯传,当年若非徐大人掐指算出夺门吉时, 陛下未必能…” 曹吉祥战战兢兢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能掐会算!”皇帝大怒,当即下旨, 立即将徐有贞打入诏狱。 锦衣卫赶到徐有贞府上, 徐家正张灯结彩办喜事,今日良辰吉日, 徐有贞嫁女。 两年后, 徐有贞的女儿将诞下徐有贞最喜欢的外孙, 名叫祝枝山。 锦衣卫杀气腾腾闯进书房之时, 华盖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有贞,正在撰写奏折, 准备将他引以为傲的水箱放水治水实验禀报皇帝陛下。 他的水箱放水实验,首开人类物理学先河, 比欧美同类实验早了四百多年。 这一新型治水方法,使大明甚至之后的百余年里,涌现诸多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 在潘季驯之前, 徐有贞,是大明朝最杰出的水利工程学家,没有之一。 这位原名徐珵的当朝首辅,少年起就以博学著称,从兵法韬略到风水星象、天文地理,样样登峰造极。 正统年间,徐有贞也曾慷慨进言,极力主张改革军政弊病,在正统朝名声鹊起。 位极人臣这些年,依旧无人真心钦佩他,他常常在想,若当年不主张南迁,若不杀于谦,他定能如于谦般青史留名。 而如今,声名狼藉的徐有贞将写好的奏疏放在桌案上,捻指间,给自己起了一卦。 诧异片刻,他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继而给自己那两个老伙计一并起卦,忽而朗声大笑起来。 原来三人中,他虽最早倒霉,却因祸得福,能得善终,此生足矣。 …… 奉先殿内,朱见深跪得笔直。 “殿下,徐有贞已被打入诏狱。”覃勤压下狂喜心情,沉声禀报。 朱见深唇角微弯,还不够,那些佞臣全都要被剪除。 朱见深虔诚焚香,沉默将三柱清香插进香炉里,烟雾缭绕间,徐徐开口:“忠国公石家,已平静太久。” 躬身侍立在一侧的怀恩闻言,垂首踏出奉先殿。 酉正,覃勤将跪在奉先殿半日的太子殿下搀扶起身。 临近东宫文华殿,太子倏尔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踉踉跄跄穿过御花园。 覃勤并未跟上,而是在御花园边的八角亭里等候。 殿下每回心情不佳,总喜欢独自一人散心,他去的方向,是西内冷宫。 这些年风刀霜剑一路走来,覃勤愕然发现在西内冷宫的日子,竟是太子在紫禁城内为数不多的清闲自在日子。 难怪太子殿下每回心情不好,都喜欢到西内冷宫附近转转。 吩咐完小太监晚些准备太子今日服用的汤药之后,覃勤又烦闷太子近来身体虚弱,时常染病。 兀地,覃勤转身回望,竟发现文华殿距离西内冷宫之间距离极近,只隔着一条宫巷。 自去岁殿下入主文华殿,便奏请太后将西内冷宫一并划入文华殿管辖。 文华殿与西内冷宫之间融为一体,无需避讳宵禁,即便殿下夜半三更想去西内,提袍就能去。 西内高墙外,墙头爬满葡萄藤,熟透的葡萄肆意垂落在红墙边,朱见深抬袖,摘下一串葡萄浅尝。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忽而听见墙内传来女子畅意歌声。 是那人的声音,她在哼从前在西内哄他入眠的小调,荒腔走板,时不时跑调,却是他从未听过的放松与欢愉。 朱见深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环顾四周,踱步来到不远处墙根下的狗洞,不大,但足够让他看见墙内的情形。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蹲身,凑近那个洞口。 他看见了那人,依旧是他脑海中静好模样,一如一年七个月又七日前,她离开那日。 此刻她云鬓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正蹲在菜畦间,手里拿着一个小锄,专注锄草。 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她脸颊红扑扑,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明亮而专注。 一只黄色的小狗蹲在她身边,亲昵吻她掌心,朱见深凝眉,想杀了那放肆的狗。 “hey judy…” “咳咳咳咳…万管事,您岂可直呼永乐皇爷名讳。”老太监秦四慌忙提醒。 “老秦,这是在西内,而且刚才我只是随口唱的洋文歌。”万贞儿在西内散漫惯了,此刻捂嘴偷笑。 “我还看过一本画本子,说是有个皇帝英文名叫judy,年号happy forever,他爱打仗爱找侄子,还是第一代北漂人,打了一辈子仗,喜提谥号文皇帝。” 老秦挠头,不敢吭声,总觉得万管事说的就是永乐皇爷。 “我还看过个话本子,里头有个小魔童叫jason,他爷爷叫jankey,他孙子当了道长,他爹叫…留学生哈哈哈!!” 万贞儿想起后世网友给大明皇帝起的英文名和绰号就爆笑,笑得捂着肚子。 在无人问津的西内冷宫里,她彻底放飞自己,活得肆意洒脱。 在清宁宫太子身边,万贞儿可不敢如此放肆,她在紫禁城里积压多年的欢声笑语,全在西内冷宫里笑得张扬肆意。 若能一辈子呆在西内就好了。 老秦挠头,一个字都听不懂。 墙外朱见深亦是听得云里雾里,决定回去之后,立即寻本西洋文学习,下一次再来,他定要听懂她的故事。 “阿成,你看这樱桃萝卜长得多好。” 万贞儿声音里满是欢喜:“再过些日子就能红了,到时候给你炸萝卜丸子吃。” 小狗欢喜汪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朱见深跟着笑,在清宁宫,在他身边,她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笑,不会这般鲜活。 原来没有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 此刻他既欢喜又觉无比煎熬,他将她调离清宁宫,避开祖母强行赐婚,她终于不必再为婚事担惊受怕,也不必再困在他身边郁郁寡欢。 痛苦煎熬的是,她的快乐里,没有他。 墙内,万贞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井边打水,动作熟练地摇动辘轳,打一桶沁凉井水,掬起一捧水洗脸。 “真舒服。”她自言自语,又掬水喝了一口。 朱见深看得入神,直到小狗忽然冲着狗洞方向吠叫起来。 “怎么了?”万贞儿忐忑走过来。 小狗阿成龇牙咧嘴钻头出狗洞,待看到熟悉的面庞,瞬时安静下来。 在它的认知里,眼前的少年时常躲在狗洞外,在深夜还会与它玩耍,还会带好吃的肉投喂它。 小狗早将他认作男主人,欢快蹭了蹭男主人的掌心。 朱见深慌忙后退,却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西内冷宫格外清晰。 墙内顿时安静下来。朱见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良久,他听见万贞儿轻声说:“大概是野猫吧,别叫了,咱们该做晚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朱见深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可墙外依旧是一片昏暗。他从怀中摸出一支做工并不算精细的绞丝银镯子。 从前他不懂送女子绞丝镯子是何含义,后来他懂了,开始后悔当年为何要送金镯子,而非绞丝银镯子。 银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沉默注视着绞丝镯,眼神温柔而克制。 从她离开那天起,朱见深已养成一个习惯,每隔几日,便会在黄昏时分悄悄来到墙外,透过那个狗洞看墙内的世界。 这一年七个月又七日,西内冷宫里的菜地在春日里丰茂,黄瓜架上挂满翠绿的果实,豇豆藤爬满竹架,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看见她给鸡鸭喂食,给鱼儿取名字。 他看见她坐在槐树下做针线活,他看见她在水井边洗衣服,哼着曲,水花溅起霓虹。 她的声音轻快而满足,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东宫里如履薄冰的奴婢。 他将她幽禁在西内,就知道她喜欢留在西内,她只是不喜欢留在他的身边。 每年她生辰,他定会前来为她庆贺生辰,却从不让她发现。 他总是躲在墙外的阴影里,静静守候,将准备好的生辰礼物埋在狗洞外的柳树下。 今年依旧不改,他将亲自做的银丝镯子埋在柳树下。 他很孤独,在朝堂上,他是如履薄冰的太子,在东宫里,他是孤家寡人的主子。 只有在这里,在看着她的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墙内,万贞儿正在准备自己的寿宴。 她用新收的韭菜炒了鸡蛋,杀了一只她自己养的鸡,还蒸了一小碟去年做的酱排骨。 饭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虽简单,却都是她自己劳动的成果。 她还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万贞儿的厨艺依旧毫无长进,只限于煮熟了与勉强能咽下的水平。 咔嚓... 万贞儿尴尬捂嘴,竟然吃到鸡蛋壳碎,还齁咸,万贞儿气哼哼将韭菜炒鸡蛋回锅,改成韭菜鸡蛋汤,咸淡正好。 幸好酱排骨她没放盐,只是上锅蒸制,味道还不错。 鸡肉她也没敢做得太复杂,而是做成,淋上葱姜蒜料汁儿与清酒,味道竟是最好的。 忽然很想吃太子做的葱油鸡丝面,万贞儿对太子做得膳食念念不忘。 惆怅叹气,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再忽悠太子下厨烧菜给她吃了。 小魔童小时候还挺好忽悠的,如今长大了,愈发喜怒不定。 驱散惆怅,万贞儿摸了摸小狗的头:“阿成,今天是我生辰。” “虽然没人记得,但咱们自己庆祝。” 小狗摇着尾巴,蹭她的手。 暮色渐浓,万贞儿点亮一盏羊角灯,放在石桌上,昏黄的灯光照亮那一桌简单的饭菜。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许愿。 墙外,朱见深透过狗洞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想起往年她为他庆生时,也是这样点一盏灯,准备一桌菜。 他该进去吗? 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礼物送给她,对她说一句眉寿未央,岁岁芳菲。 可他不敢。 他准备的礼物太过悖乱,她定会吓得不知所措。 他更怕自己会失控,会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说出那些永远不该说出口的话。 他终究只是个懦夫。 一墙之隔,万贞儿许完愿,睁开眼睛,开始吃面。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小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摇着。 万贞儿撕下一个大鸡腿,俯身递给小狗。 小狗叼住大鸡腿,却并未立即享用,它撒腿冲出狗洞,要与男主人一道分享喜悦。 万贞儿停下筷子,抬起头望向狗洞的方向。 “谁在那里?”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自从她回到西内冷宫里,时常觉得墙外有人,可每回去查看,却并无人影。 绝不会是季铎,他如今在午门外当差,压根没什么机会来紫禁城内,更别提入后宫。 万贞儿已一年多没见到季铎了,只能通过钱能偶尔传信来。 上一回收到季铎的消息,还是上个月初,季铎拜托钱能给她送今年的生辰礼物。 万贞儿正惊疑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叩门声。 “贞儿,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万妃 第48章 万妃 万贞儿蹲地将脑袋探出狗洞查看, 可墙外却空无一人。 奇怪?方才她明明听到细微脚步声,她绝不会听错的, 听脚步沉健有力,该是个年轻的男子才对。 敲门声继续传来,万贞儿着实不想开门,她不情不愿站起身,往正殿走去。 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西内冷宫之人。 周贵妃柳眉轻蹙,翩跹而来。 什么邪风竟把周怀芳吹到西内来了?今日真是个倒霉日子,周怀芳定又准备了惊天巨坑等着她跳! 万贞儿心下叫苦不迭, 周怀芳无事不登三宝殿, 哪一回寻她都是要命!今日甚至火急火燎在宫禁前踏足西内冷宫,定没好事。 “奴婢拜见贵妃娘娘。”万贞儿压下忐忑, 姿态愈发谦卑。 “贞儿!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周怀芳快步上前, 亲自抬手待要搀万贞儿衣袖, 却见万贞儿弓袖上几道黑泥印,登时不动声色反手将绣帕垫在指尖。 “许久不见, 你清瘦了些, 今日本宫是特意来负荆请罪的, 太子顽劣, 竟将你发配到西内,着实抱歉。” 隔着绣帕, 周怀芳将万贞儿虚扶起身。 万贞儿心中鄙夷,她来西内都快两年, 周怀芳才想起来道歉,糊弄鬼还差不多。 周怀芳一个眼神,陈嬷嬷将一应赏赐放下, 领着一众奴婢离去。 起身那一瞬,殿门发出沉闷合拢声音,万贞儿心下愈发忐忑,周怀芳将奴婢全都留在门外做甚? “贞儿,还记得从前你我在太后身边当奴婢,那时你我总是掐架,后来不打不相识,成为好友,本宫还偷太后的茉莉花给你泡花茶。” “昨儿本宫去给太后请安,特意为你求来太后宫中茉莉制成的茉莉花茶,今儿专门给你带来了。” 周怀芳随手将准备好的镯子套在万贞儿手腕。 她并未直入主题,而是与她说起正统年间在太后身边当奴婢的过往。 万贞儿只含笑附和两句,不主动询问周怀芳的来意。 周贵妃与万贞儿闲聊许久,却不见万贞儿主动询问她今日的来意,心里虽着急,却不想先开口,此时门外嬷嬷再三催促宫禁时辰将至。 面对愚笨的奴婢,周贵妃彻底失去耐心,直截了当开口。 “贞儿,本宫知道太子将你贬到这西内冷宫里不对,委屈你了,本宫代太子致歉。” 周贵妃忍着嫌恶,亲切拉住万贞儿的手,语气亲昵得像在跟亲姐妹说话。 “但你想想,深儿从小就是你带大的,他只信你,只听你,这满宫上下,本宫能信谁?能托付谁?” 万贞儿垂首,不敢接话,她在等周怀芳主动开口,谁先开口就落下风。 “本宫也不瞒你..”周贵妃叹了口气,眼中竟有泪光。 “太子体弱,你是知道的,你离开这一年多来,东宫的奴婢极尽敷衍,他身子骨愈发不太好...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宫在这深宫里,能靠谁?” “你也知道,钱皇后素来与本宫不睦,太子就是本宫的命啊!呜呜呜…” 周怀芳来西内冷宫里,唯一的真心话就是这句,说得眼泪都刹不住。 这话说得隐晦,万贞儿听弦知意,周怀芳担心太子并不纯粹。 她更担心万一皇帝驾崩,太子若不能顺利登基,或者来不及等到登基就早逝,她这个没有强势娘家撑腰的空壳贵妃,很可能被正宫钱皇后寻个由头强迫殉葬。 先帝驾崩,若有皇后干涉,有子嗣的高阶嫔妃殉葬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当年张太后首开有子嫔妃殉葬先河,殉葬了诞育三位皇子且出自名门的情敌郭贵妃,将皇后有权勒令有子嗣的嫔妃殉葬之事,彻底做绝。 为后头的皇后们打开了一道铲除情敌的捷径之门。 周怀芳原来在恐惧被钱皇后殉葬,万贞儿恍然大悟,难怪这些年周怀芳在后宫连宠都不争了。 也不是完全与世无争,从前周怀芳仗着有太后和太子撑腰,甚至与钱皇后扯过珠花,失手打过钱皇后。 到底是失手还是处心积虑,只有周怀芳自己知道。 去岁立秋,朝堂上有臣子上奏废掉无子嗣且瞎眼残疾的钱皇后,改立太子生母周贵妃为皇后,以期能提高太子的身份,让太子朱见深子凭母贵,成为中宫嫡子。 废后一事,竟得到孙太后的默许。 可天顺帝坚决不肯废后,他不仅不肯废后,还同意钱皇后将二皇子德王朱见潾养在中宫膝下。 他甚至严厉斥责了周贵妃,听闻那日皇帝到周贵妃寝宫,不仅训斥了周贵妃,甚至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打碎周贵妃的皇后梦。 他痛打了周贵妃一顿。 天顺帝哪还有脸废后?钱皇后之所以又瞎又瘸,还不是因为他。 若非他当年到瓦剌当留学生,钱皇后也不至于天天跪在地上哭,以至于跪瘸一条腿,哭瞎一只眼。 天顺帝即便对皇后感情不深,甚至从前不愿与她多接触生孩子,可从瓦剌载誉归来,看到为他致残的皇后,他有什么脸面废掉钱皇后? 他若再敢废后,只能在史官的脖子上架一把大刀,逼着史官瞎编乱造他的实录了。 毕竟他这辈子没一件能看的功绩青史留名。 那日周贵妃被皇帝殴打之后,在万安宫里禁足到腊月,才再度出现在人前。 也不知是不是被天顺帝打破相了,才躲在万安宫里悄悄养伤,不敢见人。 一个男人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定也会喜欢她的孩子,以天顺帝对周贵妃的态度,他又能多喜欢太子? 明朝贵妃公认的位亚中宫,但是在堡宗的后宫里,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并非是周贵妃。 而是万宸妃,谁都知道周贵妃无宠,她最大的功劳就是生下太子。 万宸妃位亚中宫,还跟钱后结盟,二人不断撺掇堡宗改立德王为太子。 难怪孙太后想扶正周贵妃,周贵妃母子的日子难过啊! 万贞儿才不愿踏足东宫大火坑,如今已是天顺三年八月。 再过三年,孙太后一死,周贵妃与太子在天顺帝和钱皇后联手绞杀下,定过得凄惨。 太子若有差池,德王势必被立为太子,即便德王不当太子,也轮不到周贵妃所出的六皇子。 万贞儿心下骇然,她已改变了景泰帝与惜儿的结局,谁知道蝴蝶效应之下,蝴蝶翅膀会不会把太子和周贵妃扇死。 万贞儿瑟瑟发抖,她宁愿舒舒服服老死在西内冷宫,也绝不回东宫送死。 此时周贵妃愈发焦急,忍不住握紧万贞儿的手,语气罕见染上讨好意味。 “贞儿,本宫求你回东宫好好照顾深儿,让他身子好起来,顺利登基。” “等深儿坐稳龙椅,本宫就许你出宫,许你荣华富贵。你不是有个弟弟在南京锦衣卫当差吗?本宫可以让他升个千户。你双亲年迈,本宫可赐他们良田百亩,安享晚年。” 周怀芳画得一手好饼,竟搬出她家人威胁,这些年来,万贞儿谨小慎微,甚至不曾给家里写过任何家书,也不准家人传消息给她。 就怕旁人觉得她是个顾家的孝顺女子,用家人来威胁她,旁人都只知道宫女万贞儿因被父母抛弃而怀恨多年,与父母兄弟交恶多年。 万贞儿压下惊怒,继续装聋作哑看周贵妃如何出招。 周贵妃见万贞儿不为所动,愈发着急。 “贞儿啊,你明年三十了吧?这个年纪,出宫嫁人也难了。不如就留在深儿身边,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疼可好?就当他是你的亲骨肉。” “待深儿登基,本宫定让他封你当一品诰命夫人!” 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才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太子身上,若太子平安顺遂,万贞儿一辈子都不能嫁人生子,牺牲一个奴婢的能保全大局,何乐而不为。 她与万贞儿之间的恩怨纠葛还没到清算之时,万贞儿即便要死,也必须是在她手里, “贞儿,太子对你颇为信任,甚至将你视作亲娘般,他定会护你一世顺遂,你要相信太子对你的舐犊情谊。” “奴婢惶恐。”万贞儿双膝一弯,立即伏地战战兢兢叩首。 她听懂了,周怀芳不会放她出宫,不许她婚配,周怀芳要她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把太子当儿子伺候,当主子侍奉。 可周怀芳不知道,她儿子要的不是母亲与姐姐,史书上的成化帝,更不是将万贞儿当成奴婢和母亲,而是将万贵妃当成他独占的女人。 成化帝偏执自私的逼死了可怜的万贵妃。 狗屁的情谊! 历史上成化帝哪里善待万贵妃?美其名曰独爱万贵妃,有名分的嫔妃都快二十个了,十四个儿子六个女儿,总共二十个孩子。 总有嗑朱见深于万贞儿这对邪门cp的真爱粉,编造朱见深独宠万贞儿多年,直到万贞儿孩子死了,再也生不出孩子,朱见深才忍痛找后宫生孩子。 笑死! 朱见深的二儿子朱祐极那么大的孩子,却被cp粉睁眼瞎直接抹杀的一干二净。 万贵妃在成化二年正月生下皇长子,但这个孩子在同年十一月夭折,年仅十个月。 柏贤妃所出的二皇子朱祐极生于成化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推算柏贤妃受孕的时间为成化四年七月。 成化二年十一月到成化四年七月,万贞儿的孩子惨死不到一年半,朱见深就和柏贤妃亲亲热热造出皇次子。 也许有人会反驳朱见深担心没有子嗣,会沦为和皇叔朱祁钰一样被吃绝户的下场。 如果是为了继承人,他生三五个皇子养在万贵妃膝下不就成了,为何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接二连三生出二十个孩子? 朱见深甚至死前还只是叫万贵妃万侍长,连名字都不愿意叫,很难说两人有什么真正的爱情。 朱见深的死因也不是因为悲伤过度,估计是糖尿病胖死的,毕竟老朱家遗传病不少。 听闻宣宗朱瞻基还有大胖皇帝明仁宗都是被糖尿病带走的。 明宪宗这个实权皇帝悖逆人性,压根无法用爱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朱见深和万贞儿,充其量只是病态的共生。 也不知历史上的万贵妃面对朱见深前一瞬还与她山盟海誓你侬我侬,转头就去睡年轻貌美的嫔妃生儿子,作何感想。 朱见深身为权力巅峰的上位者,若真心对万贞儿好,只会礼貌欣赏,而不是不顾旁人意愿,自私掠夺。 成化帝将所有的恶名都留给万贵妃,西厂是万贵妃怂恿成化帝建立的,汪植是万贵妃怂恿成化帝重用的。 前朝是万贵妃暗中出手,将那些文官与西厂的矛盾激化。 通过皇庄采办敛财,并操纵官员任免,又是万贵妃的主意。 总之都是万贵妃的错,成化帝只错在深爱万贵妃,深情致盲。 殊不知成化帝利用文官与宦官的争斗坐收渔利,并利用汪植这把利刃修复北境边关危机。 皇庄敛的财,万贵妃一个死了儿子绝后的女人,又能花多少? 定是成化帝利用万贵妃敛财,充盈他自己的小金库。 万贵妃一辈子被污名化,被成化帝利用得骨头渣都不剩,死后坟墓还让人刨了,不得善终。 可怜的万贵妃只不过是成化帝与文官集团博弈的棋子而已。 相信帝王之爱的人都是脑子进水了! 万贵妃一定到死也不相信朱见深真的爱她,临死前恐怕也只会问一句:陛下是否只因习惯有她,而非真的爱重? 万贞儿越想越气,这对黑心肝的母子!若她今后被赶尽杀绝逼成万贵妃! 定把风流的明宪宗毒到不孕不育口歪眼斜,再收养个身份低微没娘的小皇子,垂帘听政当权倾天下的皇太后。 “贵妃娘娘请恕罪,奴婢愚笨,恐怕无能为力。”万贞儿终于开口。 “万贞儿,你到底在反驳什么?”周贵妃怒喝。 万贞儿有一瞬错愕。 从她来到这鬼地方,她每一日都在反驳明宪宗和万贵妃之间是真爱的关系。 始终都在心底驳斥这对荒谬的情人。 她在怕什么?自然是担心自己沦为万贵妃。 “本宫今日前来,是来通知你的,并非是来示弱,最迟除夕前几日,会有人带你回东宫,你需尽心尽力照顾太子。” 万贞儿苦笑,尽心?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希望周怀芳有朝一日,别后悔今日愚蠢的决定! 周贵妃需要有人替她看顾太子,需要有人保证她儿子能活到登基那天,这样她才不会在先帝驾崩后,被钱皇后寻个由头强迫殉葬。 而她万贞儿需要什么? 需要活着,需要家人在宫外平安。 “贞儿,满宫上下,唯有你伺候太子最尽心,太子对你也是极好的。” 周贵妃信誓旦旦承诺:“你伺候深儿这些年辛苦了,就再辛苦几年,本宫与太子定许你万氏一门泼天富贵。” 万贞儿痛苦至极,东宫里早已人是物非,宫人也都换了新面孔。 上个月钱能来探望她,说东宫的年轻宫女个个年轻鲜嫩,春日枝头初绽的花儿似的。 只有她,是东宫早已褪色的一抹旧影,说不定太子早就记不清万贞儿了。 而今却前功尽弃,再度踏入火坑里。 她深吸一口气,无奈俯伏在周贵妃脚下。 周贵妃虎视眈眈,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天顺三年除夕,酉时将至,西内冷宫的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小黄狗伤心的在门内呜咽,万贞儿将钥匙交还给看守西内冷宫的老太监。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再度被锁在西内冷宫里,依旧是熟悉的破烂行囊。 万贞儿手中破烂木桶甚至漏水了,木桶里装着两尾朱红锦鲤。 破柴刀的木柄寿终正寝许久,她换成了竹柄。 她带着依旧简陋的包袱,缓缓走在紫禁城宫道上。 万贞儿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这平安符,是她去岁端午求来的,说是能保平安。 可终究没能保住她的平安。 要它何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宠妃 第49章 宠妃 东宫寝殿内, 覃勤与司礼监派来的太监全都愁眉苦脸,太子不肯临幸奴婢!迟迟不肯开荤! 若再失败, 东宫的奴婢都要吃挂落儿! 今儿难得太子不抗拒,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就怕又功败垂成。 启蒙的良家子早已等在床榻上。 教导太子知晓男女那档子事儿之时,司礼监内侍嬷嬷就黼帐外头守着,指导侍寝全过程。 启蒙宫女见证金尊玉贵的太子在床笫之欢上最狼狈青涩的模样,许多启蒙宫女若头一回侍寝抓不住殿下的心,侍寝后可能会被赐死。 天潢贵胄绝不允许最羞耻狼狈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 希望她们今日争点气, 能勾住太子的心。 说话间,余莲端来一壶酒凑到覃勤跟前:“这鹿血酒, 还得劳烦伺候太子殿下服下,以助性之用。” 覃勤斟一盏鹿血酒, 忽地诧异轻咿:“这鹿血酒, 为何与从前喝的有所不同?” 余莲当着覃勤的面儿,将验毒的避毒银牌置入酒盏内。 “寻常鹿血酒是茸血酒, 今儿这鹿血酒, 是直接用梅花鹿颈子放出的活血, 加山参鹿鞭调制, 嘿嘿嘿,是真男儿方能品出销魂滋味儿的好酒。” 覃勤会意, 咧嘴笑着将鹿血酒交给小太监先尝。 待小太监尝过鹿血酒,半个时辰后, 覃勤捧着填漆托盘来到寝殿内。 殿内挂满大内珍藏的春画秘戏图,《鸳鸯秘谱》、《竞春图》、《熙陵幸小周后图》,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避火图, 姿态各异,极具淫.趣荡.味,引人入胜。 覃勤看得是瞠目结舌,他一个刑余残缺之身的太监都看得满脸通红。 他一露脸儿,司礼监内侍专司东宫内起居注的老太监,就殷勤撺掇他将一副画面生动的春宫图往太子殿下面前凑。 “太子殿下,这《花营锦阵》您且好好观摩研学,待半个时辰后,再请您移步去西配殿摆弄欢喜佛。” 老太监说罢,又垂首将一本《素女经》画册,与白行简所作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捧到太子殿下桌案上。 老太监狐疑地检视画册,确认自己没拿错,这才战战兢兢将求助目光瞥向覃勤。 怎么回事儿? 太子殿下面对一屋子引发春情的淫.艳.之物,却依旧面不改色正襟危坐,莫说动欲,他的眸色甚至清正的发邪。 不知的还以为太子殿下正鉴赏高雅的诗词歌赋。 覃勤无奈摊手,他若有法子,也轮不到司礼监的奴婢在太子殿下跟前蹦跶。 朱见深百无聊赖翻阅画册,眼前皆是淫.靡的肉.体搂搂抱抱,无趣。 眼见太子殿下兴致缺缺,甚至开始慵懒支腮假寐,司礼监老太监没忍住悄悄用手肘推推覃勤。 覃勤硬着头皮凑到太子殿下身侧。 “哎呦,殿下,春画可不是严肃的奏疏,您呐,需沉浸其间代入自己,您就把画册之上的美人儿,幻想成您喜欢的女子面容,定有别样情致。” “殿下,奴婢伺候您饮酒松快松快。” 覃勤将准备好的鹿血酒捧到太子殿下手边。 “嗯。”朱见深随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只想快些结束这些无趣的琐事,回去继续回书房处理父皇安排的繁密奏疏。 割喉烈酒灌入,朱见深眼前一亮,药酒滋味尚可。 遂将空酒盏递给奴婢,复又饮下两杯。 “殿下,您得将美人儿的脸想成喜欢的女子..” 偷眼瞧见太子殿下耳根泛起薄红,覃勤忙不迭贱兮兮笑着提醒。 朱见深懒理会狗奴婢自作聪明,不耐翻阅春宫图。 倏地,他下意识绻指攥紧酒盏。 难以言喻的躁.意自心口缓缓向下,竟羞耻地往不该去之地蔓延。 他难受抿紧唇线,下意识微弓腰俯首,遮掩不堪铁证。 呼吸微乱间,覃勤将一本画册放在他面前,来不及闪躲,他撞见画中正与男子于春凳并坐相拥,作激吻媾和的女子。 美人线条如飞,墨色如韵,竟一寸寸活过来,缓缓转过秀脸。 朱见深愕然,竟是她? 为何是她?岂有此理! 朱见深阖眼,将那人面容,从脑海中格杀。 再睁眼之时,春画上的美人换了一副面容,目波澄鲜,眉妩勾情,辅靥颐颔,旖旎纱衣透体,重衣叠幕衣衫半解,丰腴得极致妖冶,缱绻温柔。 眉眼却愈发清晰熟悉。 犹如当头棒喝,他无奈至极,怎还是那人! 此时那春情画竟愈发不可说,画中男子将那人纤细玉足放在肩上,他的脸也渐渐清晰。 难以置信,他竟看到自己的脸,他的表情怪异,他绝不会露出那种激狂堕落的淫.靡神态。 他绝不会做出如此狂情轻浮的举动。 啪地一声,朱见深阖眼,面无表情将画册砸向覃勤。 “嘿嘿嘿,殿下,是不是这样看春画,别有风味?”覃勤贱兮兮揣手笑道。 他瞧见太子殿下冷哼,欲盖弥彰将玉骨折扇展开,放在腿上。 哪儿能遮住。 覃勤笑得愈发灿然,到底是没开荤的少年,待今后多沾几个女子,定能在情事上游刃有余。 “无趣。”朱见深沉息间,重重阖眼,嗓音莫名低沉沙哑。 定是狗奴婢给的药酒有问题。 “殿下,您该去参研欢喜佛了。”覃勤苦着脸提醒。 太子殿下身上都那样了,竟还如此老僧入定般沉得住气,真怕殿下憋坏身子。 “嗯。”压下愠怒,朱见深缓步前往。 数不清的奇奇怪怪姿势的铜像,他都需亲自观摩。 覃勤那狗奴婢,竟还厚着脸皮,当着他的面把玩。 好不容易驱散的冶艳画面再次袭来,朱见深绷着脸别过眼,不能再看了。 满脑子都是那人。 满脑子都是她! “殿下..”覃勤搓搓手,正要提醒太子殿下去低垂黼帐后与太后新送来的良家子初试云雨。 话音未落,竟见太子殿下疾步离开了寝殿内。 怎么回事?? 太子都憋疯了,竟又又又又又在节骨眼上跑了! “这该如何是好?今几个为何又失败了!回头贵妃娘娘若怪罪下来,你我都得挨罚。” 司礼监赵太监愁眉苦脸将覃勤拽住。 “我说老赵啊,你也瞧见了,咱做奴婢的又如何能拿太子殿下的主意,难啊!” “覃公公..”黼帐后传来娇柔无助的啜泣声。 “柏姑娘,您先请回吧,殿下还需处理公务。” 覃勤挣开赵太监,小跑着去追步履生风的太子殿下,却被太子关在了书房门外。 …… 万贞儿人还没到东宫,周贵妃的赏赐就到了。 看到赏赐,万贞儿大惊失色。 周怀芳为了太子和她今后的荣华富贵,还真是下血本,竟赐给她五百两黄金。 周怀芳这些年空有太子生母头衔,却并不得天顺帝宠爱。 娘家也并非权贵,指不定周怀芳每个月的月奉还要扣出些贴补娘家呢。 她能挤出五百两黄金,显然东宫里的局势早已水深火热。 走出百来步,穿过一道僻静宫巷之后,万贞儿停步在文华殿角门。 “陈嬷嬷,不该去清宁宫吗?为何来文华殿?”万贞儿诧异不已。 陈嬷嬷不语,将万贞儿领到一间狭窄的大通铺偏殿里。 “殿下平日里都在文华殿起居,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万贞儿,贵妃娘娘说了,只要你尽心伺候殿下,往后还有更多好处。” 懒得再听画饼,万贞儿抬起头:“嬷嬷,奴婢能否求见贵妃娘娘?有些话...想当面禀报。” 陈嬷嬷深深看她一眼:“娘娘今日不得空,你要说什么?我可以代为转达。” 万贞儿吃了闭门羹,也不气恼,继续低三下四恳求。 “请嬷嬷回禀娘娘,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殿下。只是...奴婢年岁已长,恐精力不济,可否再拨几个年轻得力的宫女一同伺候?” 她恨不能把恳求周贵妃多送些年轻貌美宫女来勾引太子这句话,直接说出口。 最好定七八十个环肥燕瘦的美女,总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好有太子喜欢的样式。 被逼前来西内这几日,她冥思苦想寝食难安,终于想好金蝉脱壳的妙计。 她想找人分散太子对她的注意,想把自己从太子身边摘出来,全身而退。 最好的帮手就是美人,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能迷惑住太子的美人。 “这件事你不必操心!” 陈嬷嬷脸上闪过一抹赞许,点点头:“你有心了,这话一定带到,你也不必担心,太后与贵妃娘娘上个月已甄选出伶俐乖巧的年轻奴婢在东宫伺候。” “她们的容貌才情自不必说,都是万里挑一的良家子。” “那些宫女虽说貌美动人,到底是年轻,还需你来当东宫奴婢里的定海神针,多教导教导她们。”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陈嬷嬷压低嗓音:“你招子放亮些,莫要让那些如花似玉的宫女时常勾引太子寻欢,坏了殿下身子。” “啊这...太子殿下要宠幸哪个奴婢,奴婢哪里能干涉?”万贞儿心中窃喜。 太好了,东宫里有年轻貌美的宫女,她才能安心。 陈嬷嬷摇头,郑重叮嘱:“太子殿下尚未大婚,依照待嫡制度,在太子妃诞下嫡子之前,绝不能有任何庶子女诞生!” “太后与贵妃虽亲自敲打过那些奴婢,可谁知道她们有没有私心!” “你且记住,若哪个奴婢胆敢在太子大婚之前怀上孩子,你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将孩子打掉,再来禀报娘娘即可。” 陈嬷嬷说罢,神神秘秘塞给万贞儿一个细瓷药瓶。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可不想成为东宫打胎小队长啊! “你准备准备,我去让那些奴婢来与你见礼。” “岂敢!奴婢是罪奴出身,岂敢让良家子见礼!”万贞儿慌忙婉拒。 她爹万贵是罪吏,她是紫禁城里奴婢中的奴婢,只是罪奴而已。 那五个年轻宫女并非真正的奴婢,她们是提前进宫与太子培养感情的良家子,地位比她高很多,又有靠山,压根不屑讨好她这个罪奴。 她们出现在东宫,类似入宫待年制度,《后汉书》有记载,汉代已有待年于国的皇室婚嫁实例。 能入宫待年的良家子必须是非官宦与权贵普通家庭出身,只从低级职官、军户、良籍平民之家挑选。 最著名的入宫待年案例就是孙太后,孙太后自幼入宫,和明宣宗青梅竹马。 “瞧你说的,她们虽是未来东宫姬妾,可八字还没一撇呢,当然,她们身份摆在那,你自是要像侍奉主子般尊敬她们。”陈嬷嬷提醒道。 万贞儿听懂了陈嬷嬷的提点,意思是今日开始,她又要伺候五个祖宗! 待陈嬷嬷离去,万贞儿鬼鬼祟祟藏起陈嬷嬷给的打胎神药。 简单收拾一番,一转身,陈嬷嬷就领着五个如花似玉身形婀娜的年轻宫女前来。 “奴婢柏令薇,见过万姑姑。” “奴婢邵清莳,见过万姑姑。” “奴婢张苓美,见过万姑姑。” “奴婢杨馨蓉,见过万姑姑。” “奴婢王凝香,见过万姑姑。” “等等,柏?你..你父亲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柏珍?”万贞儿满眼惊恐,罕见失态。 不怪她惊恐,本该在天顺八年才出现的柏贤妃,竟提前出现在天顺三年腊月。 贤妃柏氏是悼恭太子朱祐极生母。 明宪宗对赏赐嫔妃封号极为抠门,他统治的二十余年里,主动晋封的妃子屈指可数,柏氏是仅次于万贵妃的第二人。 直到临死前,成化帝才大方了一会,批发似的一次性给多名御嫔封号。 成化二年,在成化帝与万贵妃最如胶似漆的恩爱缱绻之时,柏氏就被册封为贤妃,柏氏是妥妥的宠妃无疑了。 “回万姑姑,奴婢的父亲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柏珍。”柏令薇笑盈盈地行礼,一身靓丽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万贞儿眼前一黑,随即压下狂喜,疾步走到邵清莳面前。 若柏令薇是柏贤妃,那么眼前这位邵清莳,应该就是兴献王朱祐杬的生母,明世宗朱厚熜的祖母,孝惠皇后邵氏。 “邵..邵清莳,听你口音,似乎是江南人氏,该不会来自杭州府吧...” 邵清莳乖巧躬身:“万姑姑好耳力,奴婢来自杭州府昌化县。” 万贞儿咬唇压下激动,很想跟眼前这位成化朝最后的宫斗大赢家握个手。 《康熙府志》那些野史简直将邵宸妃神话成天命凤女了。 邵宸妃出生于杭州,家里面穷得揭不开锅,因为貌美,前后有七人求娶她,但是都没有成功嫁出去,不是结亲之时男方出意外,就是男方来迎亲时,结果坠马而死。 接连许配七任未婚夫,那七个短命鬼皆在婚前离奇去世,邵氏被视为命犯七杀星的七世黑寡妇,再无人问津。 最终她父亲将她卖给镇守杭州的太监,老太监慧眼识人,觉得她命格强硬,实为大福命贵之相,需贵不可言的男子才能压住她的贵气。在天顺年间邵氏被带入宫中。 邵氏深受明宪宗宠爱,接连诞下兴王朱祐杬、岐惠王朱祐棆、雍靖王朱祐枟。 明武宗朱厚照驾崩之后,因其既无子嗣又无亲兄弟,其母张太后选中其堂弟朱厚熜立为皇帝。 嘉靖帝朱厚熜当上皇帝时,邵妃已经七十多岁,眼睛也瞎了,知道亲孙子做皇帝,高兴的将孙子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 嘉靖元年,嘉靖尊邵妃为寿安皇太后,同年十一月,邵氏去世。 成化帝后宫乌烟瘴气,邵氏不但诞下三个皇子,儿子还被追封为兴献帝。 孙子是嘉靖帝,自己还被追封为皇后与皇太后,可谓是成化后宫最终的大赢家。 邵氏可是大明四个宸妃之一啊!古代宸字可不能乱用,宸妃封号,最早是唐高宗李治为武则天想出的前无古人的称号。 宸字封号一出,满朝文武炸锅了! 宸字意义特殊,代表的是帝星,是皇帝的象征! 给妃子用宸字封号,就是在暗示她能跟皇帝平起平坐,这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由一位妃子使用显得僭越,简直是大逆不道! 以李治对武则天的宠爱,就连武则天都不曾当成这个宸妃。 历来宸字封号的妃子,大多数帝王心间的宠妃,或对帝王极为重要的后宫女子。 皇太极挚爱的海兰珠,她的封号就是宸妃,还有宋代的李宸妃,是皇帝的生母。 唯独在明代,宸妃就不怎么值钱了。 大明第一个宸妃是堡宗的万宸妃。这位万宸妃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生,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她在堡宗心里的地位却有些可笑。 堡宗临终前,曾要求与钱皇后和刘敬妃,压根没提过为他生儿育女最多的万宸妃。 管她什么尊贵封号,在帝王心里若无一席之地,什么封号都一文不值。 在成化朝初期,后宫由万贵妃独揽大权,六宫粉黛无颜色。 邵氏在万贵妃阴影下活的安然无恙,赢得了皇帝的注意,甚至被封邵宸妃,成化帝想必也很喜欢她。 “王凝香,听你口音也是江南人氏,你是哪人?” “回万姑姑,奴婢是苏州府昆山县人。” 陈嬷嬷适时补充一句:“凝香的父亲王信,是南京留守前卫小旗。” 万贞儿压下震惊,没想到这位也并非无名之辈,而是明宪宗的嫔妃之一,顺妃王氏,她在成化十年,为明宪宗诞下皇长女仁和公主。 察觉到万贞儿想了解这些奴婢的底细,陈嬷嬷好心接过话茬,将剩下两个奴婢一并介绍。 “张苓美,江西临江府清江县人,其父为张敬,出自南京府军右卫军籍。” 万贞儿礼貌颔首,原来是为朱见深诞育益王朱祐槟、衡王朱祐楎、汝王朱祐梈三位皇子的张德妃。 “杨馨蓉,其兄杨谨,为锦衣卫千户指挥佥事。” 万贞儿惊愕,这位也并非常人,而是为朱见深诞下泾王朱祐橓、申王朱祐楷的杨恭妃。 万贞儿想哭,险些喜极而泣。 老天有眼!!! 竟将明宪宗十个孩子的五个妈送来当神助攻。 有这么多好牌抓在手里,若她还沦为万贵妃,只能算她活该。 万贞儿此刻就像掉进米缸里的耗子,激动地不知道先用哪张好牌。 她看着一张张年轻娇艳的脸,心中那点隐约的愧疚瞬时烟消云散。 她帮助这些貌美的女子俘获太子的心,她们得以成功上位当嫔妃,这些宫女则帮她摆脱沦为万贵妃的厄运。 各取所需,互相帮助! “贞儿,过来送送我。”陈嬷嬷招手,万贞儿会意,知道陈嬷嬷有话要单独吩咐她。 二人走到墙根边,陈嬷嬷的目光落在偏殿里那些年轻宫女。 “这五个宫女,柏氏与张氏,是贵妃亲自挑选的,其余三人是太后娘娘千挑万选,贵妃的意思是让你尽快让柏氏与张氏承宠,你可知个中深意?” “奴婢明白。” 万贞儿点头,周贵妃那又争又抢的性子着实讨厌,她这是担心太后送来的美人抢占先机,今后在太子面前没有人吹枕边风。 待陈嬷嬷离去,万贞儿激动搓手,目光在五个未来嫔妃的脸上来回逡巡。 不愧是周贵妃和孙太后精挑细选送来的人,美的各有千秋,就不信没有太子喜欢的款式。 她恨不能将五个人全都送到太子床榻上,太子寝殿里好大一张床,足够让太子夜御十女!甚至还有空隙摆一桌,边吃边鏖战。 “万姑姑安好。” 柏令薇笑盈盈行礼:“太后与贵妃娘娘吩咐了,往后我们几个都听姑姑调遣,与您一同伺候太子殿下。” 几个漂亮小宫女乖巧伶俐请安,万贞儿乐得合不拢嘴。 “客气了,祝各位姑娘能早日得到殿下宠幸,你们都是奴婢未来的女主子,先受奴婢一礼。” 万贞儿毕恭毕敬虾腰,满眼雀跃:“我年长你们十几岁,曾经是伺候太子的旧仆,若你们感兴趣,东宫的规矩我慢慢说给你们听,殿下的喜好习惯,你们也需一一记下。” 万贞儿转身取出投诚大礼包,是一本手札,里头详尽记录太子朱见深所有的习惯。 包括太子的饮食禁忌,作息规律,读书习武的时间,甚至情绪不好时会有的小动作。 这些女子将来都是朱见深的爱妃和孩子他妈,又经过眼光毒辣的孙太后与眼光刁钻的周贵妃把关,岂会不靠谱到哪儿去。 万贞儿觉得将太子的喜好提前透露给这些女子好极了。 “殿下不喜甜食。” “殿下习武后必饮温茶,茶要七分烫,太烫伤喉,太凉伤胃。” “殿下读书时,不喜人打扰,但每隔一个时辰,需换一次茶,换茶时脚步要轻...” 她一条条念着,恨不能将这些小美人的脑袋扒开,把所有关于太子的信息灌进她们脑子里。 最好今晚就能听到太子成功宠幸哪个奴婢的好消息。 几个奴婢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 万贞儿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讽刺与滑稽。 她这个即将三十岁的老宫女,竟在教导一群十三四岁的姑娘们如何讨好她从小带大的少年。 “还有一事。” 万贞儿缓缓合上手札,温声提醒道:“殿下夜里有时会惊醒,若是守夜,需备一盏温水和软巾在床头。殿下惊醒后不爱说话,递上水就好,莫要多问。” 柏令薇眼睛一亮:“这倒是要紧,从前我们守夜,见殿下惊醒,总上前询问,反惹殿下不悦。” “啊?殿下近来又梦魇了吗?” 万贞儿记得她离开东宫之时,太子已许久不曾梦魇。 “是,殿下时常梦魇。” 柏令薇脸颊浮现一丝绯红,柔声细语:“昨儿夜里殿下梦魇,奴婢去安慰殿下,殿下看着奴婢许久不说话,奴婢很担心殿下贵体。” 万贞儿平静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不能问,你们问一次,殿下就要说一次,不说憋着难受,说了...更难受。” 万贞儿猜测太子定是梦见关于南宫的旧事。 关于被废太子之位的恐惧,关于冷宫里漏雨的夜,关于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太监宫女的冷眼。那些记忆是太子心上的疤,不能碰,一碰就疼。 “万姑姑懂得真多。” 柏令薇忍不住感叹,“难怪周贵妃亲自点将,让您重回东宫当掌事姑姑。” 万贞儿无悲无喜,只淡声道:“等你们伺候久殿下,也会懂的。” 懂什么? 懂那个看似尊贵的少年太子,其实是个在深夜里会做噩梦的孩子?懂他所有的强势和冷漠,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 懂他需要什么,又害怕什么? 若只是懂太子这些伪装,就白费她煞费苦心培养她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劲腰 第50章 劲腰 这位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太子殿下, 心思深沉,善于伪装, 并不好伺候。 连她都不曾真正看清楚太子的真面目。 被逼无奈重回太子身边,万贞儿已决定要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将那些年轻美丽的未来宠妃,早些送到太子床榻上,早些让她们被太子临幸。 太子若被年轻貌美的莺莺燕燕包围,才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今晚除夕,太子会在清宁宫陪伴太后守岁, 待子时过后才归来。 万贞儿提前做好太子就寝准备, 刻意将容貌最美的邵氏与柏氏安排在太子寝宫值夜。 上半夜万贞儿安排柏令薇进内殿贴身伺候太子,若柏氏不忠用, 无法在上半夜拿下太子,后半夜则由邵氏顶上。 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个侍寝的机会, 万贞儿强忍着没去问覃勤, 一晚上最多能给太子安排几个女子伺候,能不能全上啊, 速战速决。 恰好值夜的覃勤方起身, 盯着万贞儿今日的轮值安排, 忍不住蹙眉。 “那些奴婢哪里有你稳重, 莫要惊扰殿下就寝。” 覃勤对前几日值夜的宫女印象不大好,因为那几个宫女的缘故, 他被殿下训斥了一番。 万贞儿袖手仰脸,抬出挡箭牌:“周贵妃特意交代过, 务必让年轻女子多亲近殿下。” 覃勤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可知太子殿下并不希望你回东宫?发了好大脾气。” “后来周贵妃发话,若太子不肯收下你,你这般不知好歹的奴婢, 也没继续在紫禁城活着的必要,娘娘要将你送去净乐堂烧成骨灰…” “着实委屈太子殿下不计前嫌收留奴婢,保住奴婢一条狗命!”万贞儿嘴角笑容再也绷不住。 太子与周贵妃这对母子癫起来还真是一脉相承! 等着吧,别让她抓住机会,否则定将这对母子一起送上西天! “万贞儿,你在殿下心中到底并非寻常奴婢,当年曹吉祥代侄儿求娶,殿下是为了让你脱身,你可明白殿下良苦用心?” “你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逍遥自在,压根不知道殿下过得多艰难。” 说起这些年东宫的云波诡谲,覃勤忍不住发抖。 “我岂会不知殿下用心良苦。”万贞儿慌忙解释。 太子将她贬到西内冷宫,沦为废子,太后转而赐旁的奴婢给曹钦。 她离开东宫那一瞬,就已知晓太子的心思。 故而每年西内冷宫里丰收的蔬菜瓜果,她都第一时间选最好的送来东宫孝敬太子。 “覃勤,贞儿,快些来看焰火,新春大吉!”余莲从角门小跑而来,脸蛋红扑扑。 见万贞儿与覃勤面色凝重,担心而二人拌嘴,赶忙笑眼盈盈扬了扬手中爆竹。 此时紫禁城夜空绽放绚烂焰火,万贞儿仰头看焰火,却完全没有在西内冷宫里独自看焰火的自在洒脱。 “新春大吉!”她怅然若失,转身却撞上一堵墙。 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玄墙,哪里是墙,是男子坚实宽阔的胸膛。 男子身型欣长挺拔,宽肩窄腰,肩膀生得极好,骨架舒展,不用看就知道衣衫之下肌理匀称,盘靓条顺,是她喜欢的收敛劲瘦,不过分贲张。 一把夺命劲腰,更是被金钩玉带束紧.... 不对,是金钩玉带,东宫只有太子能用,万贞儿慌乱退后两步。 恐惧抬眸,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俊逸脸庞。 许久不见,她最先见到的竟是太子坚实的胸膛与平阔的肩。 万贞儿尴尬垂首,恨不能掐死自己,方才还在想着让余莲介绍介绍这位美男子。 完了完了! 她在西内冷宫里把自己饿得,竟看太子都觉得愈发眉清目秀起来。 咳....平心而论,十三岁的太子其实何止眉清目秀。 没想到从前那个小包子如今彻底长开,竟是这幅妖孽模样,神清骨秀,湛然冰玉,此刻正雍容雅步朝她走来。 才一年多没见,他长那么高做甚? 万贞儿一米六五,如今只能勉强够到太子下巴。 难怪那几个小宫女一说到太子,一个个眉目含春娇羞不已。 一年多未见,万贞儿对太子愈发陌生,甚至有些发怵,连连却步。 不成想,太子朝她走近两步,靠近些,万贞儿嗅到若有似无的酒气,他竟学会喝酒了! 此刻太子面有薄红,醉眼迷离,竟默然不语,折步离去。 覃勤与余莲赶忙跟进寝殿,伺候太子就寝。 万贞儿坐在寝殿门口的矮凳上,招手让柏氏快些进去伺候。 万贞儿坐在矮凳上,听着内室的动静。 柏令薇的声音娇柔婉转,听得人如沐春风:“殿下,奴婢伺候您宽衣...” 一阵窸窣声后,是漫长的寂静,万贞儿屏住呼吸,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紧了,心中窃喜,柏氏定侍寝成功。 “出去。”朱见深慵懒靠坐在软榻。 “殿下?”柏令薇的声音里带着难堪的颤抖。 “滚。” 珠帘被猛地掀开,柏令薇踉跄着冲出来,衣衫散乱,发髻半松。 看到万贞儿,她眼中的羞愤瞬间化为怒火。 “你...”柏令薇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教我的好法子!” 万贞儿一头雾水站起身。 柏令薇拢了拢衣襟,狠狠瞪她一眼,“我记下了!” 她跑开后,万贞儿仍呆立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 十三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正是对情爱滋味最沉迷的年纪,又喝了点小酒,面对主动投怀送抱的娇艳宫女,恨不能一夜七次郎,展示男儿雄风,怎么会... 万贞儿愁眉苦脸,猜测十三岁的太子难道还没发育好?或者是…不行!!! “万贞儿。”太子低沉清越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听不出情绪。 “奴婢在。”万贞儿定了定神,躬身入内。 烛光下,少年只穿着白色中衣坐在床沿,脸色在昏黄明灭的烛火里有些模糊。 “殿下息怒,是奴婢安排不周,不如让邵氏来伺候如何?邵氏温婉可人..” “你教她的?”太子声音低沉喑哑,比从前更为清越,语气蕴着薄怒。 万贞儿被太子冷冰冰的质问,登时吓得瑟瑟发抖:“殿下,奴婢只是告知她们殿下的一些习惯,如此她们才能更尽心伺候殿下。” “习惯?” 朱见深冷笑:“那你说说,孤还有什么习惯?” 万贞儿垂着头,开始背诵手札上关于太子的内容。 从饮食起居到读书习武,一条条,一件件,像在背诵经文。 “够了。” 朱见深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挺拔清癯的影子笼罩着她:“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你还记不记得,孤最讨厌什么?” 万贞儿一愣,抬起头。 此刻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跳挞着滔天怒火:“孤最讨厌被人算计,最讨厌被人当成傻子糊弄。万贞儿,你告诉孤,母妃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处心积虑,把别人往孤床上送?” “你把孤当成什么?你讨好母妃的玩意?你笼络奴婢的工具?” 太子咄咄逼人,万贞儿错愕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话。” 朱见深倾身,平视着她:“万贞儿!你看着孤的眼睛说,你回东宫教这些宫女,是为了孤好,还是为了你自己好?” 万贞儿被太子逼得不知所措,恐惧无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小魔童愈发难对付了,一见面就把她看透了,没想到有一日,她会被小魔童逼得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孤..孤没把你如何。” 粗粝温暖的指腹,猝不及防轻抚她眼角眉梢,万贞儿被太子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一跳,下意识偏开脸颊回避。 “孤问你为何哭?是不是东宫谁欺负你?说!” 下巴被太子强迫抬起,此刻他竟抬起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搓揉,动作笨拙粗鲁地为她擦泪。 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史书上的命运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总不能说她不想当他的万贵妃,只想求个安稳。 万贞儿哆哆嗦嗦敷衍:“奴婢...都是为了殿下。” “为了孤?” 朱见深气窒:“为了孤,所以教别的女人来爬孤的床?万贞儿,你当孤是什么?三岁孩子?还是傻子?” “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朱见深咬牙切齿:“现在你都敢把别人推到孤床榻!万贞儿,孤看你的胆子大得很!” 他气得转身背对着她。 藏在宽袖里的指尖却忍不住摩挲一滴泪:“没出息,不许哭。” 内室里只剩下烛花爆裂的轻响,和万贞儿压抑的抽泣声。 万贞儿没辙了,小包子变成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小狼狗了,她斗不过他,今日初来新战场,她只能先示弱,再徐徐图之。 原来太子害怕女子楚楚可怜落泪啊,万贞儿暗暗记下这一点重要发现,回去教那些美人儿如何落泪更显凄美。 良久,太子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从今日起,你不必教她们,免得教坏东宫的奴婢,你亲自来值夜。” “殿下...” “嗯?” 万贞儿听出太子语气里的不耐烦与怒意,欲哭无泪,只能乖乖守在一旁值夜。 窗外更漏滴到二更时,朱见深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疏。 烛火已经剪过四次,灯芯噼啪爆出灯花,在寂静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墙角那道瑟缩身影。 此刻万贞儿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却忍不住闭眼打着瞌睡。 许久不熬夜当牛马,她熬不住了。 朱见深皱起眉。 “咳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墙角的身影猛地一颤,立刻清醒过来。 万贞儿站起身,绕过屏风,垂首立在三步之外:“殿下有何吩咐?” “茶。”朱见深简短开口,眼睛却盯着她不曾抬起的脑袋。 她应是匆忙起身,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她慵懒抬手别到耳后。 万贞儿很快端来温茶,放在他手边,不温不凉,恰好七分温热。 朱见深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是他习惯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杯中几朵白菊胖开,香气清雅,汤色清澈。 浅饮一口,是久违的温柔甘甜。 “殿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就寝。” 乍然听到这句话,朱见深浑身一僵,那些处心积虑勾引他的奴婢,时常在夜里娇滴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可万贞儿不是她们,朱见深回过神,才发现茶盏举在半空,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冷淡:“退下吧,孤这里不用你伺候。” “殿下,你独寝难免寂寞,贵妃娘娘吩咐...” “孤的话不如母妃的话管用?”朱见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既如此,还来东宫做甚?滚回去伺候母妃吧!” 万贞儿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烛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跳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南宫,她为他挡开暗箭时留下的。 朱见深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血流了她半边衣襟,她却还笑着哄他:“殿下不怕,皮外伤而已。” “起来。” 他别开视线,“要守就守着,别出声。” “是。” 万贞儿退回屏风后,重新坐在矮凳上。 朱见深重新拿起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像冬日暖阳晒过的棉被,让人心安。 和那些涂脂抹粉的宫女身上甜腻的桂花头油味,浓重的薰香都不一样。 朱见深烦躁地放下奏折。 他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母妃送来那些宫女什么意思,他清楚得很。朝中大臣开始上奏请立太子妃,他也知道。 可那些那些娇滴滴眼波流转的女子,他看着就心烦。 唯有今晚,他才得片刻安宁,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那里,她真的坐在那里,陪伴在他身边。 此刻,他心里空缺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想起今晚那个奴婢..柏?柏氏的话。 “殿下,万姑姑年纪大了,夜里守夜怕是熬不住。不如让奴婢来替她?” 柏氏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看得明明白白。她们都想爬他的床,想生皇子,想母凭子贵。 只有万贞儿,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些利欲熏心的东西。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甚至流露出该死的慈爱! 这让他恼怒,他不再是小孩子,而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恼怒之余,却又让他安心。 至少她是真的。 朱见深嘴角噙笑,伸手戳她的影子,一抬眸,倏尔与她含笑目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要她 第51章 要她 “殿下可是冷了?” 朱见深攥紧湖笔, 那人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要奴婢去添个炭盆?” “不必。”朱见深起身,将忙不停歇的女人按在松软床榻上:“万贞儿, 你安静些,被衿寒凉,也不知先给孤暖床。” 听到太子唤她名字,万贞儿心下失落,从前太子需要她的时候,一口一句甜丝丝的万姐姐,如今他长大了, 竟连名带姓叫她。 万贞儿憋着恶气, 委屈巴巴开口询问:“殿下为何都不叫奴婢万姐姐了。” 朱见深怔愣一瞬,冷哼:“孤不喜欢你当孤的姐姐。” 他不愿让她只是当他的万姐姐, 他不愿。 这辈子都不会再叫她姐姐,他想唤她闺名, 一辈子唤她贞儿。 “哦..”不喜欢就不叫呗, 谁稀罕,万贞儿心底冷哼。 太子不再是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朝不保夕的小可怜, 哪里会纡尊降贵唤她姐姐。 从前他叫她万姐姐, 倒是她占了便宜。 思及于此, 万贞儿不再有任何情绪, 赶忙煺去外袍,钻进锦被里侧, 乖乖给太子暖床。 紫禁城里就寝也有规矩,主子就寝需睡在床榻里侧, 床榻外侧是奴婢或侍奉主子的女眷就寝之地。 夜里主子有任何需要,睡在床榻外侧之人则需要端茶递水伺候。 博山炉内青烟断续,太子这些年来浅眠, 甚至彻夜不眠的情况愈发严重,太医在凝神香中添加的药量越来越重,却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太医院只能给太子服用安神汤,煎得极浓郁的安神汤,再佐以加量的凝神香,太子才勉强能安眠几日。 对太子无效的凝神香,对万贞儿来说,却等同于蒙汗药,眼皮子无力挣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彻底沉睡。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夜风呜咽,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朱见深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转身回眸,注视幔帐后模糊的身影。 颤手掀开幔帐,心尖发颤,软得一塌糊涂。 她早已酣睡,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得方正的软巾,那是为他备着的,怕他夜里惊醒出汗。 兀自宽衣解带,朱见深小心翼翼躺到床榻外侧,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直到烛火燃到尽头,最后一寸灯芯在铜盏里挣扎着,吐出一点昏黄光晕,终于熄灭,寝殿陷入黑暗。 朱见深赤着脚,焦急下床,迅速点燃烛火,期盼烛火照耀下,能守住最后一点理智。 昏暗烛火扑朔摇曳,他暗暗松一口气,走到床榻前,缓缓坐在她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靠近她。 砰砰砰,整个世界都是他纷乱的心跳声,在寂静寝殿里擂鼓一般响。 他年已十三,再也不是小孩子。 祖母与母妃耳提面命,讲过礼,讲过男女大防,讲过规矩,叮嘱过他,在娶太子妃诞下嫡子之前,绝不能坏规矩,不能让别的女子受孕。 即便再喜欢都不可以,否则那个不知进退的奴婢必须死。 可此刻,那些教诲,他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心曲已乱,他早已方寸大乱。 挣扎许久,他终是俯身,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将唇印在她的唇角。 只是一触即分。 她的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温热真实的气息。 那一瞬间,两年前那夜狂悖的感觉再次窜遍全身,朱见深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他应该立刻退开,理智在叫嚣着离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不够。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像饮鸩止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锁住那两片淡色的唇,喉结上下滚动。 再吻一下。 他对自己说,最后再亲一下。 这一次,他吻在她的唇中央。 不再是轻触,而是实实在在地贴合上去。 他不敢动,只是那样贴着,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热。 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和他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万贞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呓语。 朱见深惊慌失措,猛地后退,他死死盯着她,生怕她醒来,怕看见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惊恐与厌恶。 庆幸她没有醒,只是头歪向另一侧,继续沉睡。 他重新靠近,这一次,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合。 他极轻吮住她的唇,小心翼翼撬开她的唇瓣。 她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鼻音,无意识地张开唇,他忍得满头大汗,终于能与她唇舌交缠,再舍不得分开。 他生涩地而愈发贪婪,加深这个吻。不愿再浅尝即止,而是忍不住笨拙地探索。 舌尖小心地描摹她的唇形,亲吻她的眼角眉梢,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战栗,他早已在梦中与她拥吻无数回。他吻得急切而毫无章法,像穷途末路濒死的囚徒,恨不得将心爱之人吞下去。 他的手掌忍不住抚向她,却羞耻的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 此刻他身体压得很低,二人之间再无缝隙,烛火映照他通红的脸,眼中翻涌的滔天欲念疯狂跳挞。 万贞儿倏然在睡梦中轻轻哼一声,眉头微蹙,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朱见深头上。 他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 朱见深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苍白。 他在做什么! 他竟在可耻卑劣的趁人之危,他在亵渎他心爱的女子。 朱见深低头,宽松的寝衣下,他的身体比他更为诚实,已经不受控制出现一个羞耻的轮廓。 此刻他忍的发疼,想要要靠近些,想要…更多。 他想要她。 想与她行鱼水之欢,行尽男女欢情之事。 只是亲吻,只是靠近她,他引以为傲的自持早已土崩瓦解。 他慌得几乎站不稳,急忙转身,用宽大袖摆遮羞。 他想起那些太监隐晦的教导,想起那年与她一起看过的那些春画,全都是她与他交颈缠绵时的脸,她眉目含春的眼神。 疯狂的念头愈演愈烈,烧得他眼眶发红。 朱见深死死咬唇,直到咬出血来,用疼痛来压制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妄念。 他甚至开始怨恨,为何是她?为什么是此刻?为何是万贞儿? 不能。 他不能伤害贞儿。 且不说她是睡着的,是被动的。就算她醒着,他也不能。 即便她与他两情相悦...朱见深绝望合眼,若当真如此,他压根无法招架,不敢再细想。 有些东西一旦苏醒,便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动念,灭顶的渴望就没出息的随之而来。 她是万贞儿,与世间所有女子不同,是他的贞儿。 如果他知道他对她的无耻念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他龌龊?会不会..再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朱见深如坠冰窟。那股无法控制的燥意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他踉跄着退到床边,绝望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脸。 床榻之上,万贞儿依然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而十三岁的太子绝望跌坐在床沿,煎熬得几乎要发疯。 他快被逼疯了,想离她远点,越远越好,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伤害她的事。 天将拂晓,门外传来值夜奴婢的轻声细语,朱见深失魂落魄躺回床榻,轻柔替她掖好被角,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连头都蒙了进去。 黑暗中,他依旧能清晰听见紊乱的呼吸声,身体某处依旧传来难耐的疼痛。 他想起太医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元阳精关的纾解之法。 自她离开那年,他已许久不曾这般失控过。 他应该……解决一下。可是不行,一想到要用这种方式想着她,他就觉得自己更加卑劣。 朱见深在被子下蜷缩起来,他痛苦地翻身,继续煎熬着。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身体里潜藏这头困兽,今晚它醒了,被一个吻轻而易举唤醒,咆哮着要挣脱束缚,要…… 他羞愤欲死,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将那悖逆的铁证压回去。 汗水瞬间浸透寝衣,他疼得浑身紧绷,隐忍的微微颤抖。 他绝望发现,身体有自己的主张,正脱离他的掌控,自顾自地走向失控的深渊。 在他压制下愈发不甘的叫嚣。 想要她。 一整晚的煎熬,直到清晨,方精疲力尽,朱见深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依然无法入睡。 窗外传来奴婢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今日初一,您该起身去清宁宫与奉先殿了。” 身后传来那人蹑手蹑脚起身的声音。 万贞儿穿好衣衫,轻手轻脚离开寝殿内。 朱见深躲在锦被里一动不动,假装还在熟睡,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缓缓睁开眼。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寝殿里的一切无比清晰。 朱见深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昨夜悬在她身侧,想碰而不敢碰。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 怀恩端着盥洗铜盆进来时,看见太子殿下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左脸颊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红肿的掌印。 “殿下!”怀恩惊呼。 “出去。”朱见深哑声。 “可是您的脸……” “孤让你出去。” 怀恩不敢多言,放下东西,躬身退出去。 门关上后,朱见深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浓重青黑,左脸颊上掌印红得刺眼。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朱见深!” 他对着镜子轻声鄙夷,满含唾弃:“你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侍寝 第52章 侍寝 早膳之时, 奴婢们都被太子殿下脸上的巴掌印吓得大气不敢喘。 万贞儿更是胆战心惊。 小魔童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巨大变故,越来越病态了! 太子愈发喜怒不定, 只不过是因为昨日他忘记批阅一份奏折,竟莫名其妙打他自己耳光。 “殿下,乾清宫派牛玉前来,要..要收回太后娘娘赐给您的护卫。” 覃勤疾步而入,面如死灰。 万贞儿正拎着食盒站在门边,乍然听到这噩耗,忍不住忧心忡忡看向端坐在床榻边的太子。 孙太后赐给太子的护卫, 是从先帝赐给天顺帝的太子幼军中, 精挑细选的五百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佼佼者。 永乐大帝爱孙心切,曾经赐给宣宗皇帝一支太孙幼军。 这位靠造反上位的皇帝为了好圣孙, 竟破天荒地给皇孙朱瞻基兵权。 这支太孙幼军规模在一千人左右,全都是从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士兵中精挑细选, 专门训练的精锐。 仁宗即位后, 立即裁撤太孙幼军,以防储君坐大威胁皇权。 宣德二年, 堡宗朱祁镇年仅七岁, 宣宗朱瞻基就下旨为朱祁镇组建一支人数超过两千人的太子幼军。 两千装备精良, 训练有素的士兵是何概念?足以攻下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 足以在半日内荡平紫禁城。 夺门之变,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率领的兵力仅有一千余名士兵。 玄武门之变, 唐太宗李世民只带了八百余人。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皇帝敢让太子手握军权。 但是宣宗朱瞻基敢。 宣宗爱子心切, 并不忌惮储君掌兵权,甚至亲自过问幼军的演练。 明朝太子里最得宠的是堡宗朱祁镇。 别的太子连多跟文臣武将多说句话都得掂量掂量。 朱元璋的太子朱标找朱元璋要兵,都被朱元璋断然拒绝。 堡宗倒好, 直接拥有一支足以荡平紫禁城的私人军队! 堡宗的亲爹宣宗几乎要什么给什么,而且还要加倍给,还给堡宗请来朝中最顶级的文官天团当帝师。 堡宗文有三杨顶级名师,武有太子私人军队,还有父亲宣宗全部的父爱,却险些把大明送上绝路。 也不知宣宗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后悔他对逆子的溺爱。 “嗯,去拿兵符。”朱见深宠辱不惊。 太子的态度冷淡,万贞儿错愕一瞬,眉宇间阴霾一扫而空。 太子哪里是吃亏,估摸着这支幼军被皇帝收回,还是太子在暗地里使坏。 孙太后赐给太子的这支护卫,并无太大用处,人员背景还复杂,很多管事都是皇帝曾经当太子时的亲信。 太子只在训练排兵布阵之时,才会用到这支军队,平日里只能讲他们供起来,甚至无法调动管事。 且这支军队开销不得走国库,每年数万两军费都需从太子私库开支,也许他早就想将这支军队甩出去。 却碍于孙太后的情面,养着这支废军。 天顺四年,喜事连连。 天顺帝收回太子手中鸡肋般的五百护卫。 徐有贞倒台没多久,那位在夺门之变力挽狂澜,在京师保卫战里战至流血凝肘却不退,以骑兵对冲的热血方式,杀出大明铁骑晓勇雄风的忠国公石亨,也出事了。 徐有贞出事没多久,不知为何,石亨竟与曾经的密友太监曹吉祥互掐。 没过多久,石亨作为令皇帝忌惮的执掌兵权武将,被爆出大肆滥封亲信,仅在锦衣卫里塞进五十多个亲朋好友,在边关官员中大肆铲除异己的消息传遍紫禁城内外。 前几日,石亨更是不经宣诏,擅自窜进紫禁城,竟被皇帝撞个正着。 把做过战俘的天顺帝吓破胆!石亨在皇帝眼里,俨然是曹操王莽附身,无药可救。 石亨当即被锦衣卫下狱。 久经沙场的悍将,到底还是没扛住锦衣卫那些五花八门的酷刑,被活活打死在狱中。 石亨的侄儿定远伯石彪,随后以谋反罪被斩。 嚣张一时的石亨家族彻底覆灭。 听到石亨惨死,万贞儿却开始担心石亨死的太快,也不知最后一位活着的夺门功臣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会不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她若记得没错,曹吉祥会谋反,只不过在哪一年谋反,她记不清,总之就是在天顺后几年。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东宫书房投下斑驳光影。 万贞儿垂手立在太子身后奉茶。 万贞儿身后,跟着前来学规矩的宫女邵氏。 相较于柏氏妩媚开朗,邵氏性子温婉淑柔,平日里对万贞儿更是恭敬有加,颇得人心,连覃勤都夸她乖巧伶俐,万贞儿乐得提携她一把。 此刻太子头也不抬,手中狼毫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万贞儿却忽然将茶盏放在太子手边。 她将茶盏放在不会碰翻奏折的地方,是太子左手一伸就能够到的位置。 太子恰好抬手端起茶盏浅饮。 邵氏满眼惊奇,为何太子什么都没说,万姑姑总能未卜先知太子的想法。 万贞儿端起喝剩下的茶盏,不经意间注意到太子的笔顿了一下,墨在宣纸晕开一小团。 这是他心烦时的习惯。 “孤知道,你原本不想回来。”朱见深冷声质问。 万贞儿心下一紧,知道太子在责怪她,于是赶忙诚惶诚恐匍匐在地:“奴婢惶恐,能侍奉殿下是奴婢的福分。” “福分?” 朱见深嘴角扯出一丝无奈苦笑:“你何时也学会说这些虚话?” “恐怕福分是假,惶恐是真!你回到孤身边,也只剩下惶恐! 万贞儿没有回答,只沉默俯首,她能说什么? 太子洞察力敏锐,自是早将她看穿,何必再说敷衍之言。 说周贵妃恩威并施,威胁她回到东宫,威胁她看好太子身边的年轻宫女,威胁她当东宫的打胎小队长? 还是说她宁愿老死在西内冷宫里,也不愿回到太子身边。 说她不愿一步步走向史书里那个遗臭万年的奸妃万氏悲惨结局? 死也不愿! “退下吧。”她与他,愈发生分,朱见深气窒,目光心不在焉回到奏折上。 万贞儿躬身退出书房,在门槛处险些撞上一个暗香盈袖的粉衣宫女。 那女子面若桃花,眼波流转,正是柏令薇。 “万姑姑安好。”柏令薇端着一盏花茶,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眼神却早已越过万贞儿,眉目含情看向太子。 五个宫女里,唯独她与邵氏旗鼓相当,她绝不能让邵氏得先机! 万贞儿侧身避让,躬身站在书房外,与覃勤一道值守。 不多时,书房里传来太子不悦的声音:“滚。” 柏令薇端着茶盏,脸上甜笑已经挂不住。 见到万贞儿还站在廊下,她咬咬唇,谦逊换上一副请教的神情:“万姑姑,殿下平日饮食还有什么忌讳吗?奴婢愚钝,总伺候不好。” 柏氏着实没招了,虽然万贞儿坑过她,可整个东宫只有万贞儿能接近太子,甚至能贴身伺候太子一整晚。 她来东宫之前,周贵妃交代过,可随时趋使万贞儿。 她们五人并非寻常的宫女,而是未来的秀女,紫禁城未来的嫔妃,才不是万贞儿那种低级罪奴,一辈子只能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 显然万贞儿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平日里对她们五人还算恭敬。 她今日当着东宫副管事覃勤的面,虚心请教,想必万贞儿定不敢坑她。 万贞儿看着柏氏姣好的面容,心中一动。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能取代万贵妃的位置呢?她岂不是就能金蝉脱壳? 柏氏,是最早伺候朱见深的嫔妃之一,甚至除了万贵妃,柏氏最早册封为柏贤妃。 可见成化帝对柏氏极为喜爱,才会在与万贵妃最浓情蜜意之时,册封柏氏为妃。 压下狂喜,万贞儿压低声音传授提醒柏氏。 “殿下不喜甜食,午膳后惯饮淡茶,花茶太甜香,殿下不喜。” “他写字时,若你在一旁研墨,墨要浓淡适中,还有你身上太香,殿下不喜欢熏香。” 柏令薇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多谢姑姑指点!” “还有!” 万贞儿顿了顿:“今晚你在寝殿内值夜,抓住机会,你定能心想事成。” 柏氏是几个宫女里最积极勾引太子的,她必须给柏氏最大的帮助,让她早点拿下太子。 柏氏连连点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万贞儿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去吧,全都去赢得太子的欢心,去改变万贵妃既定的命运线。 只要太子爱上别人,她将不再成为那个恶臭的万贵妃... 待柏氏走远,覃勤突然开口询问,眼神满是探究:“那么多貌美奴婢,你为何帮她?” 万贞儿微微一笑,坦然道:“我只求在紫禁城安稳度日,她们年轻貌美,指不定哪一日就是未来宠妃,前程似锦,我自是想提前结个善缘。” “我不但对柏氏这般说辞,对其余五人都是一样说辞的绝不会偏袒。” “怎么?我连这点私心都不能有吗?”万贞儿不卑不亢从容反问。 这话半真半假,覃勤显然信了,笑容真切了几分:“你倒是机灵。” “话虽如此,可殿下最不喜旁人算计,你悠着点,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再被殿下责罚!” 覃勤眼中戒备却消减大半。 “瞧你说的,那些宫女哪个背景简单?我能惹得起谁?我位卑言轻,只能当风箱里的老鼠,谁都能踩一脚。” 覃勤默然,那五个宫女身后不是太后就是贵妃,着实有些为难万贞儿了。 是夜,万贞儿亲自在外间守夜,与覃勤二人俱是支着耳朵听寝殿内动静。 今晚太子破天荒允许柏氏留下。 昏暗寝殿内,柏氏盈盈福身,声音清甜柔婉得发腻:“殿下,今晚奴婢伺候您就寝可好?” 朱见深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哦。” 柏令薇起身,走到太子身边,朱见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殿下在看什么?” 柏令薇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窗外一片白雪皑皑。 “殿下,冬日万山残雪凋敝,没什么看头呢,不如让奴婢为殿下抚琴一曲?” “不必。”朱见深打断她,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下,少年的眼神却沉得像死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宫女,他甚至懒得记她的名字。 柏氏被太子盯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飞起两片红晕,更添娇艳。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殿下,夜深了,让奴婢伺候您就寝可好?” 朱见深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她。 忘掉那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忘掉……那个失控的夜晚,忘掉他偷吻她时,唇上柔软的触感。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他应该有正常的喜好。 他应该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应该像所有皇室子弟一样,在适当的年纪宠幸年轻女子。 而不是对一个三十岁,比他的母妃还大三个月的年老色衰的女子,怀着那样龌龊的的心思。 不,她不老!! 她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她面前,就能轻易让他情难自持,让他甘之如饴轻易为她做出格狂悖之事,他在心底懊悔纠正。 “好。” 朱见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伺候孤歇息。” 柏令薇眼中闪过狂喜。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使尽手段,却连近身都难。 今夜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来了。 她走到太子面前,含羞带怯去解他的玉带,手指微微发抖,又紧张又激动。 朱见深没有动,麻木任她动作,眼睛却看向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此刻那人正站在门外,说不定还在窃喜,她终于成功将别的女子送到他榻上。 那就…如她所愿吧! 外袍被解开,中衣的带子被挑开,露出太子精壮的身躯。 柏氏脸越来越红,呼吸渐渐急促,她踮起脚,想去吻太子的唇。 就在那一瞬间,太子猛地偏过头,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贞儿 第53章 贞儿 柏氏险些跌倒在地, 眼中的光黯了黯,却很快又亮起来。 此刻她依旧雀跃澎湃。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 没关系,太子只是从未沾染过女人,才会紧张羞涩不知所措。 她只要能成为太子第一个女人,让太子从她身上尝到情爱乐趣,太子定离不开她。 她入宫之前,娘亲就千叮咛万嘱咐,为了柏氏一族的兴衰荣辱, 她必须尽快得到太子的宠幸, 才能角逐未来太子妃的甄选。 男人对此生第一个得到的女人,总是毕生难忘的, 更何况眼前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是太子, 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太子尚未有情爱经历, 还是一张白纸,她何其有幸, 竟能拔得头筹, 成为太子此生第一个女人。 “殿下…” 一想到过了今晚, 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柏氏欣喜万分,柔声唤着, 轻移莲步,媚眼如丝。 边走边缓缓煺去衣衫, 挪步到太子面前。 “殿下丰神俊逸,奴婢对您爱慕已久…殿下…” 柏氏鼓足勇气,玉手探进太子中衣, 贴上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殿下,春宵苦短,让奴婢好好伺候您可好…” 朱见深的身体陡然僵直。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男女之间,只有两情相悦,方能行鱼水之欢,而非无爱泄欲,触碰应该是温暖轻柔,带着怜惜的克制和温柔的疼爱。 就像他发烧时,那人轻轻用手试他额头,就像他做噩梦惊醒时,她轻拍他后背的安抚。 就像那个失控的夜晚,他想碰她却又不敢,悬在半空的手。 而不是现在这样,眼前奴婢急切虚伪,矫揉造作,满眼都是令人嫌弃的欲念。 也许男女之间,本该是这般无趣的试探,他安慰自己,却无从得知答案。 除了那人,他没那般亲昵碰过别的女子,也从没想与别的女子欢好。 许是在床笫之欢经验匮乏,多接触几个女子就好了,定是这样。 “脱掉。”朱见深合眼,决定试着接触别的女子。 太子凤目秀长,澄净无波,仿佛她只是一块死肉,柏氏备受屈辱,愣住许久,才压下耻辱开口:“啊?什么?” “脱掉。” 朱见深不耐重复:“衣服。” 柏氏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 虽然她早有准备成为太子的女人,可太子如此直白地命令,还是让她有些难堪。 不知是不是错觉,柏氏总觉得太子的眼神冰冷至极,毫无半分柔情,甚至没有寻常男子眸中对女子的欲念。 死水般平静,看她就像在看一件摆设,一件死物。 柏氏悲从中来,意识到太子瞧不起她。 但她没有犹豫,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即便是摆设,她柏令薇也要当全天下最珍贵的摆设,她要当未来储君的女人,要当未来的宠妃。 若她有福气,还要当皇后,她的儿子要当太子,她还想当太后! 柏氏羞哒哒解开肚兜,最后她身上只剩一条亵裤。 她停住了,手放在亵裤的细带,回头看了太子一眼,眼中带着媚态,她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若一定要脱最后一件遮羞之物,希望是太子亲自动手,才有情.趣。 可太子的眼神依旧冰冷,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的身体,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难道她身后有旁人?柏氏疑惑回身,眼前只有紧闭的殿门。 “继续。”身后传来太子不悦的冷冽命令。 柏氏咬紧下唇,闭上眼睛,褪下最后一件遮蔽之物,缓缓转过身。 眼前少女身体精心雕琢,肌肤莹白,腰肢纤细,浑圆在烛光下更加明显,双腿笔直修长,姿态曼妙。 此刻她微微发抖,柔弱无骨,顾盼生姿。 这是任何正常男子看了都会血脉贲张的景象。 朱见深看着她,一寸一寸地看,从散落的墨发,到颤抖的睫毛,到嫣红的唇,到精致的锁骨,再到……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胸前。 然后,他想起了一道疤痕。 在那人肩胛骨上,那是一道细细的牙印,他烙印在她身上的痕迹。 当时血染红她半件衣裳。她却还笑着哄他:“殿下不怕,不深的,过几天就好了。” 那道咬痕,像独属于他的印记,刻在他记忆深处。 “殿下…” 柏氏见太子在出神,鼓起勇气娇嗔地上前一步,“奴婢好冷,殿下抱抱奴婢可好…” 她伸出手,想与太子更进一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太子衣角瞬间,太子忽然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 “穿上衣服。”朱见深冷冷命令,美色当前,他却如死水。 柏氏愣住了:“殿下?” 柏氏难以置信,太子不曾沾染过女色,她都做到这份上了,太子为何还能忍住不碰她? “孤让你穿上衣服!” 朱见深面色阴沉,不耐烦怒斥:“滚出去!” “殿下,奴婢做错了什么…”柏氏粉泪盈盈,她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何太子不愿意碰她。 “殿下,是奴婢伺候的不周到吗?还是…” “你很好。” 朱见深打断她,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穿上衣服,出去。” 该如何说出口? 方才他眼前心底,所思所想,所见所念,全都是门外那人,全都是她。 柏氏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着寸缕的身体瑟瑟发抖。 她颤抖着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手抖得几乎系不上衣带。 穿好衣服后,她跪下来,对太子无情的背影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告退。” 朱见深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寝殿里孤寂冷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朱见深依然背对门站着,神情沮丧万分。 他以为他可以。 他以为只要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只要完成那件事。 他就能证明自己是正常的,就能把万贞儿从心里赶出去,就能回到一个太子与一个正常男子该拥有的正常生活。 可他错了。 当那奴婢脱下衣服,当陌生的女子身体完□□裎在他面前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万贞儿…万贞儿… 满脑子都是万贞儿。 而对着那具应该让正常男子动情的曼妙身体,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血脉贲张,没有欲念,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的身体和心,都只认那一个人。 只认那个比他大十七岁,比他母妃还年长的女人。 “呵呵呵呵...”朱见深苦笑,笑声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凄凉至极。 他笑弯了腰,笑出眼泪。 多可笑啊。 他是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 可他偏偏对着一具青春美丽的身体毫无感觉,满脑子都是一个三十岁宫女。 这是病!一定是病。 他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朱见深慢慢直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煎熬。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一夜的触感,他还记得。 柔软,温热,带着她呼吸的气息。 “贞儿…” 他对着镜子轻声唤,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望:“我该拿你怎么办……” 镜中的少年没有回答。 朱见深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又开始没出息的想她了,想得心如刀绞。 明明她就站在门外,他一开门,就能看见她。 可是明日,他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正常的太子,演一个对年轻宫女有兴趣的储君,演一个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太子。 殿门倏然打开,柏氏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脸上泪痕交错。 见到万贞儿,那眼神里的怨毒让万贞儿心中一寒。 “姑姑教的好法子。”柏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捂着脸跑了出去。 万贞儿怔在原地。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太子都十三岁了,见到美女不该是这般无动于衷才对! 周贵妃和孙太后送来的这些美人,不就是为了让太子早些开荤吗? 为何他会拒绝? 万贞儿与覃勤无奈对视一眼,躲在廊下安慰哭哭啼啼的柏氏。 寝殿内的动静,万贞儿与覃勤都听得真切,没想到太子竟如此恶劣捉弄柏氏。 万贞儿心急如焚,柏氏年轻貌美,又是未来最早被朱见深宠幸和亲自册封的柏贤妃。 怎么会这样? 万贞儿无奈叹气,转头让邵氏准备一番,明日让她去伺候太子。 不慌,柏氏无用,她手里还有另外四张王牌,指不定哪一个争气了呢。 “万贞儿。”太子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听不出情绪。 “奴婢在。”万贞儿收敛心神,捧起博山炉,躬身入内。 此刻太子只穿着中衣坐在床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黑得望不见底。 “你教她的?”朱见深气得咬牙切齿。 “殿下息怒,奴婢只是想让她们更尽心伺候殿下,奴婢也没做甚,只是告知她们殿下的一些习惯...”万贞儿跪了下来。 “习惯。” 朱见深被那人理直气壮的嘴脸气笑了,怒喝道:“莫要揣测储君喜好,该当死罪。” 万贞儿身体一僵:“奴婢该死。” 太子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发怒,耳畔却传来太子略显疲累的声音。 “起来吧,孤身边无需旁人伺候,今后你来寝殿值夜。” 万贞儿愕然抬头,对上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眸。 “怎么,不愿意?”朱见深不悦挑眉。 “奴婢遵命。”万贞儿战战兢兢,方才那一瞬,她竟听出太子语气中明显的杀意。 “万贞儿,过来给孤揉揉头,今晚被你送来的牛鬼蛇神气得头疼。”朱见深疲累揉着眉心。 万贞儿战战兢兢挪到床榻前,小心翼翼上榻。 才刚盘膝坐下,太子竟仰身躺在她腿上。 “孤头疼..快些。” 朱见深躺在那人腿上,闭眼赌气不看她。 太子闭着眼,万贞儿无需直视太子,反而轻松些,靠近些,竟发现太子白皙面庞上,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万贞儿心生愧疚,是不是她太着急送女人给太子?气得他没睡好,竟憔悴不少。 可若不送女人,她心下难安,纠结许久,她决定明日换一个温柔可爱些的女子,再试试。 静谧的寝殿内,二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万贞儿认真打量这个她曾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竟发现记忆里可爱的模样,竟与眼前俊美冷洌的面孔对不上了。 长大的太子,让她从心底生出无尽恐惧。 倏然太子不悦轻哼,伸手抱住她的腰,万贞儿毫无防备,被太子抱着躺倒在床榻上。 太子就像小时候那般,依偎在她怀里沉睡。 几乎是本能反应,万贞儿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一只手已绕过太子的肩,在他后背轻轻安抚。 困意渐渐袭来,安抚的姿势变成了拥抱。 沉睡中的万贞儿被太子抱在怀里酣然入梦。 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少年,再不甘心于依偎在她怀里,他将她紧紧锁在怀中桎梏,再不愿松开分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妒吻 第54章 妒吻 第二日清晨, 万贞儿起身侍奉太子更衣,枕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太子早已起身,正端坐于铜镜前篦头。 万贞儿赶忙起身,自然而然接过篦子,伺候太子梳头。 今日太子要去万安宫给周贵妃请安,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尽快让太子宠幸那些宫女。 否则周贵妃又要对她喊打喊杀。 “柏氏不必再来伺候。” 朱见深闭目,不去看镜中那人眸中狡黠算计的目光,只淡淡吩咐。 “奴婢遵命。” 万贞儿心下一沉, 没想到太子彻底断绝了柏氏侍寝的机会, 完了.. 柏氏身后是周贵妃,周贵妃定会将这笔烂账算在自己头上。 “那几个奴婢, 不准靠近孤百步内,否则杀无赦!” 万贞儿眼前一黑! 方才她还心中庆幸还剩下四张王牌, 可她才动念头, 太子仿佛未卜先知,彻底断绝那些宫女爬床侍寝的机会。 “祖母与母妃那不必担心, 孤自会去解释。” “奴婢遵命。”万贞儿不敢多言, 太子总能轻易猜透她的心思。 送走太子, 万贞儿心事重重回偏殿歇息。 “你们都小心些, 那万姑姑当真是好手段啊,表面上教我, 暗地里却摆我一道。” 万贞儿刹住脚步,闪身躲在廊柱后, 偷听那些奴婢如何议论。 “万姑姑和善,定是你没伺候好太子,为何不躬身自省, 反而怪别人?”邵氏温柔的声音传来。 邵氏不愧是万贵妃死后最得宠的嫔妃,待人接物宽和温婉。 “那为何殿下独独留她守夜?为何今早专门吩咐不让我近身伺候?” 柏氏语气尖锐,恨的咬牙切齿。 “你们说..万姑姑会不会想自己勾引太子殿下?” “啊?可那万姑姑比太子殿下大整整十七岁,比殿下的母妃周贵妃还大三个月!殿下岂会看上她?” “我听说,万姑姑当年离开东宫,是因为周贵妃怕她勾引年幼的太子殿下!” “一个三十岁的老宫女整天陪着年轻的太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五个人绑在一起都不是万姑姑的对手,她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她不想让殿下看见她逐渐衰老的丑态,所以处心积虑等殿下长大了,再回来捡现成的。” “年纪大的女子心眼多,谁说年纪大就不能得宠?紫禁城里有两位娘娘年纪比陛下大十几岁,照样得宠封妃了。” “这我知道,敬妃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五岁,顺妃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三岁。” “呀…都说有其父必有…太子说不定真能瞧上十七岁的老奴婢…”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殿内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余莲走到万贞儿身侧,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口安慰。 “贞儿,别管她们,那些宫女年轻气盛,岂会知道紫禁城里的险恶,若不舒坦,我帮你报复回去。” “你去殿下面前告状,殿下定不饶她们!”余莲拔高声音。 “不必,我行得正坐得直,只是她们若再敢乱嚼舌根,污蔑太子殿下名声,定要被太后与周贵妃乱棍打死。” 万贞儿扯着嗓子怒喝。 “殿下平日里忙于朝政,已筋疲力尽,不必耗神在东宫奴婢们嚼舌根这等小事,你也不许去说这些鸡毛蒜皮之事,若惊动殿下,反而显得我无能至极。” 万贞儿不屑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她若无太子面前诉苦,太子自是会为她出头泄愤,可若她时常用这些小事去叨扰太子,她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太子也会觉得她无能,连几个小女子都镇不住,难堪大用。 还有太后与周贵妃暗中监视她,她若连此等小事都无法平息,还跑去太子面前告状,定会被当成无用的废物,惨遭太后与周贵妃责罚。 “你就是太要强,女子本弱,该柔情似水方能以柔克刚,罢了,你自己处理吧。”余莲无奈点头。 “针尖麦芒大的小事,我自己解决即可。”万贞儿决定不内耗自己,反手在柏氏收集的晨露水里撒一把巴豆粉,至少五日内不必看到柏氏。 “话虽如此,可针尖麦芒刺得更疼。”余莲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信我!” 懒理那些奴婢的挑衅,万贞儿决定立即让覃勤帮忙在东宫里寻别的住处,与这些年轻宫女隔开距离。 她只是东宫的过客而已,迟早都会离开,无需与那些人有过多交集。 好吧… 其实是她惹不起那几个有后台撑腰的奴婢,她们还都是成化帝的宠妃们。 她若与未来宠妃们针锋相对结下梁子,定会被她们五马分尸,她不敢惹! 若是换成在西内冷宫里,这些奴婢迟早要被她整死! 万贞儿去寻覃勤之时,宫女储五儿恰好也来寻覃勤。 万贞儿对储五儿并无太多熟稔亲近的情绪。 毕竟历史上这个宫女因勾引太子,被天顺帝下令打死,还连累她差点被打死。 “万姐姐来啦,听闻这几日都是您在伺候太子爷就寝,万姐姐好福气。” 储五儿嫉妒得发疯,那年万贞儿离开,她取代万贞儿掌管东宫琐事。 如今万贞儿杀回来了,她储五儿明明兢兢业业伺候太子,却再度沦为万贞儿的下属。 明明她比万贞儿还年轻七岁,只比太子爷年长十岁,定是万贞儿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她才得不到太子信任。 如今她已是二十三岁的老姑娘,婚事却没着落。 若再无归宿,她定会被周贵妃赐给有权势的太监当对食。 储五儿压下愤恨,嘴角含笑,毕恭毕敬与万贞儿虚与委蛇。 万贞儿正憋着一肚子气,听出储五儿阴阳怪气的嘲讽,只笑而不语。 这见鬼的福气谁爱要谁要! “贞儿,今晚不必准备晚膳,你我需随太子出宫一趟。”覃勤开口嘱咐。 储五儿眼睛都亮了:“覃勤,殿下出宫游玩,岂能缺奴婢伺候,可否带上我随侍?” 覃勤摇头:“不成啊,殿下点的将。” “好吧,下回有此等美差,您可别忘了奴婢啊,奴婢先谢过覃副管事。” 储五儿自讨没趣,讪讪离去。 待储五儿走远,万贞儿焦急追问。 “覃勤,东宫可有空置之地?只要能容下一张床即可,我习惯独居,一时间不适应大通铺。” 覃勤连连点头道:“文华殿里别的不多,就空室多,殿下不喜太多奴婢伺候,东宫里二十多个奴婢每人住一间,都还有空余。” “可若算起靠近殿下的居所,如今只有储五儿居所边上的小隔间,要不,我让储五儿把屋子腾出来给你住。” 能靠近太子寝殿与书房近身伺候的奴婢,除了那五个如花似玉的奴婢,只有她与余莲、储五儿、覃勤、怀恩、钱能与梁芳。 她与那五个奴婢还有覃勤、负责东宫内琐事,而余莲与钱能梁芳则专门负责东宫与外界的联系。 钱能与梁芳更是负责太子在紫禁城外的事宜,万贞儿来东宫这么些天,钱能与梁芳都还在紫禁城外忙碌,至今不得见。 “不必,我就住储五儿隔壁就好。” 万贞儿懒得多生事端,毕竟储五儿身后是周贵妃。 若今日她敢住进储五儿屋里鸠占鹊巢,周贵妃指不定怎么对付她。 东宫里能近身伺候太子的宫女全都有后台撑腰,除了她,就连余莲都是兴安的心腹。 只有她万贞儿,一穷二白,身后空无一人。 讲话都不敢太大声,就怕得罪人,没人护着。 若换成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她今日高低都要赏碎嘴的储五儿一顿大嘴巴子,让她知道她不好惹。 而如今,她们惹到她,算是踢到豆腐了。 心不在焉熬到太子归来,已是暮色四合。 覃勤将一个包袱递给万贞儿。 “贞儿,一会要微服出宫,你去伺候太子换便服,记得多带一身衣衫,今晚不回宫。” 万贞儿乖巧捧着便服,去书房伺候太子更衣。 此刻太子正伏案批阅奏折,见她来了,起身张开双臂,但双眼却并未离开奏折。 万贞儿踮起脚尖,正要伺候太子脱掉翼善冠,太子却忽然折腰,她不用踮脚尖,就能轻松摘下帽子。 她将帽冠交给一旁伺候的覃勤,又开始伺候太子更衣。 她正要曲膝跪地,解开太子腰间革带,太子却伸手自顾自解开革带递给她。 万贞儿接过革带,替太子宽衣,又伺候太子换上月白织银暗云纹道袍。 她接过覃勤手里千层底皮扎,正要跪下伺候太子换下皂靴,可太子却坐在圈椅上,亲自脱靴。 万贞儿纳闷,她隐隐感觉到太子似乎很着急要去做什么事,甚至不耐烦的亲自更衣,估摸着嫌弃她手脚不利索。 万贞儿赶忙蹲身,伺候太子换上皮扎。 换好衣衫之后,万贞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以防太子穿的衣衫犯法。 大明朝中前期,对庶民的穿着有严格的束缚,旨在杜绝僭越。 庶民禁止使用黄色和玄色、紫色衣料,仅被允许穿着绸、绢、素纱、棉布等材质制成的衣物,严禁使用锦绮、绫罗、丝、彩绣等昂贵面料。 庶民衣服上不得有金绣、鞋子只能是纯色,不准裁制花样。 而庶民的巾环也很严格要求,庶民佩戴的巾环只能用绸、绢、纱之类的普通面料,严禁有金、玉、玛瑙、珊瑚等贵重缀饰。 第54章 妒吻(2/5) 第54章 妒吻(2/5) 庶民严禁穿靴,平民百姓常见便鞋是皮扎与棉鞋。 如果违反禁令,将会遭到严惩。 眼前太子默不作声瞅她,于是她加快速度,小跑着将飘飘巾戴在太子的头上。 飘飘巾前后为斜坡,质地轻盈,可迎风飘动,在巾后面有垂带一对,迎风摆动,颇为俊雅。 伺候太子换好衣衫,万贞儿呆愣一瞬,不免骄傲起来,眼前芝兰玉树的俊美少年,是她万贞儿一手带大的。 太子往人群里一站,定迷死那些涉世未深的无知少女。 万贞儿又选出一身乌纱唐巾,翠蓝绉纱道鹤氅、朱鞋、绫袜给太子换洗之用。 犹豫一瞬,她将飘飘巾换下,换上圆形且高帽筒,下有一圈帽檐的大帽,遮挡住太子半张妖孽俊脸。 出门在外,不能打扮得太不安分,很容易招惹是非。 当万贞儿被覃勤撵到马车里伺候之时,她就知道今晚太子身边只剩下她一个奴婢伺候。 她乖乖跪坐在太子身侧,给太子端茶递水。 柳絮飞雪从昨儿开始就不曾停歇过,马车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刻太子正一手撑腮,专心致志批阅奏折,自从太子上朝听政之后,天顺帝总是将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奏疏推给太子处理。 也不知过去多久,太子似乎看累折子,凝眉揉着眉心。 “贞儿,孤头疼,过来揉一揉。” 朱见深不想扫兴,一目十行将父皇今日安排的奏疏尽快处理妥当。 此时看得眼冒金星,头疼欲裂,只有她才能缓解压力。 万贞儿乖乖凑上前。 落日熔金之时,马车缓缓停下。 “殿下,咱到地方了。”覃勤在马车外小声提醒。 万贞儿将指尖从太子脸颊小心翼翼挪开,缓缓掀开帘子。 映入眼帘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巷,应是城郊某处繁巷,她看见远山横云,雾凇沆荡。 万贞儿赶忙跳下马车,伸手搀扶太子下马车。 覃勤递来一把宽大油纸伞,万贞儿漫不经心接过,手腕一抖,差点没接住沉重油纸伞。 万贞儿双手握紧油纸伞,将伞面全部倾斜向太子。 才走出几步,太子忽而伸手抓住伞柄:“本公子自己来。” “公子,奴婢伺候您吧…” 万贞儿哪里敢让太子亲自撑伞,太子金枝玉叶,若闪着手,回头吃挂落儿的又是她! “无妨。”太子单手擒伞,将倾斜伞面摆正,并未再多言。 万贞儿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伞下,紧紧跟在太子身后半拳之地,不敢与他并立而行。 主仆二人徐徐前行,街道两侧都是林立商铺,更有各色琳琅满目的美食,万贞儿都看饿了。 万贞儿偷眼瞄到一处人多的路边摊,似乎正在卖油炸鬼那些小零食。 下雪天还有人排队买,味道不言而喻。 她正忍不住在悄悄咽口水,太子却侧身朝着那糕点摊子走去。 “公子您想吃什么?奴婢去买来即可。” “不必,本公子想自己买。” “遵命。”万贞儿心想太子估摸着想体验人间烟火气,天潢贵胄子弟只不过想体验民间生活。 哪儿像她这种真牛马,巴不得一个铜板当一两银子花。 她默不作声陪太子一道排队,队伍前头少说有二十来人在排队,太子却极有耐心,一声不吭站在队伍中。 太子还好心给身后的妇人与孩子礼让,二人只能不断往后挪步。 万贞儿不乐意了!她发现好几个狡猾的男子悄悄唤来妻儿排队,为的就是能插队。 “喂!这位大哥!方才不是你站在我身后的吗?还有那位大叔!谁说我要让!” 万贞儿叉腰将老实人太子护在身后,与那些投机取巧的男子争执起来。 “你在龇牙咧嘴狗叫什么?你家主人都不曾开口说话!”一青衫男子阴阳怪气。 万贞儿怒目而视,正要骂回去,却被太子轻拽到身后。 “这位公子,这刁奴狗仗人势,哪里将你放在眼里。” “呵!挖掉他的狗眼。” 朱见深懒得争辩,一抬手,数名魁梧护卫将那男子拖到巷子里。 伴随着巷子里传出惨叫声,再无人敢欺负太子宽仁。 那些个被骂惨的男子憋气躲走。 万贞儿提心吊胆不敢说话,就怕被暴怒的太子拔舌,小魔童今日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发脾气。 接下来她不敢轻易开口,怕连累无辜之人,万贞儿心不在焉,全然没察觉太子愈发倾斜的伞面与他肩上薄雪。 站在二人身后的覃勤眼瞧着太子的伞随着排队的人潮渐渐朝着万贞儿倾斜。 忍不住眉峰轻蹙,那股不详预感再度疯狂涌出! 殿下悄无声息地给老幼让道,压根就是想与万贞儿多相处片刻。 轮到太子之时,都已过去半个时辰。 万贞儿偷眼看着竹篾里的白糖糕,铁锅里酥脆的油炸鬼,没出息地咽口水。 太子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一扫,覃勤立刻会意,将太子方才眼神扫过的美食统统买个遍。 人潮如织,万贞儿有些担心太子走丢,若她记得没错,太子从未出宫,今日是他第一次出宫。 着实担心太子走丢,她又倒霉地喜提陪葬大礼包。 万贞儿伸手握紧太子的手,小声解释道:“街巷人多,公子握紧奴婢的手,若是您走丢,奴婢会心疼的。” 握紧太子温暖大掌那一瞬,万贞儿想起自己的行为有些僭越,转而松开太子的手掌,小心翼翼抓紧他的宽袖衣角一角。 倏尔太子反手握紧她的手掌,万贞儿惊愕看向太子,却见他沉沉说一句:“抓紧我,本公子怕迷路。” 万贞儿莞尔,她就知道太子初次来陌生之地,心里定会害怕。 他小时候每回去参加宫宴,总会紧张攥紧她的手掌。 跟在太子身后的覃勤今日心事重重,这街市,太子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太子这些年微服私访常来此地闲逛。 覃勤探寻的目光,在太子与万贞儿后背来回逡巡,越看越觉心惊。 继而满眼惊恐摇头,驱散心底荒唐的猜测。 绝无可能! 万贞儿比太子生母周贵妃还年长三个月,殿下绝不可能放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不喜欢,看上万贞儿这个老宫女。 殿下从不曾表露出任何爱慕之情,定是将万贞儿当成了姐姐,才举止亲昵些,对万贞儿特别些! 一定是如此! 他怎能如此猥琐地胡乱揣测光风霁月端方雅正的太子殿下,殿下是君子,素来克己复礼,岂会如此荒唐! 主仆二人沿途买个不停,在紫禁城外,万贞儿胆儿肥了不少,遇到喜欢吃的美食,时不时撺掇太子买。 主仆二人买的佳肴摆满了八角亭内的石桌。 “贞儿,愣着做甚?快些试菜。”太子忽而温声开口。 覃勤心下讶异,他并未开口让万贞儿试吃,来时路上,此地的摊子都筛查过一遍。 能到太子手里的食物,早就试吃过几轮,绝对不会出问题。 此刻太子提醒万贞儿试菜,只不过是想让万贞儿这馋猫解解馋罢了。 殿下对万贞儿,宠得有些过了。 殿下挑选的都是万贞儿刚才目光瞧过的佳肴,好几样都是万贞儿喜欢的口味。 好几样食物,一路上都是太子拎着,提前尝过了,殿下在为万贞儿尝菜呢!他在为奴婢尝菜! 万贞儿正看着摆满的美味佳肴咽口水,听见太子命令她试菜,登时眉开眼笑,拿起筷子开始试吃。 她为太子试菜素来谨慎,都会用小刀子将食材对半划开,每样都吃一口。 万贞儿吃得谨慎,从前在西内冷宫里,下毒的方式千奇百怪,防不胜防,若非她谨慎,如今坟头草都枯荣几茬了。 万贞儿尝的仔细,尤其是她喜欢甑糕、艾窝窝、丝窝虎眼糖、苏造肉、爆肚、烧鸡这些美味的美食,更是吃得很大口。 待到将桌上几十道小吃都试吃过,她吃得眉开眼笑。 这些民间的寻常之物,比紫禁城里精致的御膳更有人间烟火气。 只可惜都比不上太子的厨艺,许久没吃太子做的佳肴,甚是想念啊! 万贞儿决定回宫之后,找机会撺掇太子下厨,趁着太子年轻还能糊弄他。 待过几年太子长大些,就更不好骗了。 待到试菜结束之后,万贞儿起身站在太子的身侧:“殿下,这些佳肴并无问题,您可安心享用。” “殿下且慢。”覃勤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将白霜洒满整桌佳肴。 万贞儿从前没在紫禁城外头伺候太子用膳,不知覃勤在食物里都加什么。 正好奇之时,太子用筷子夹一块刚才她吃好几口的苏造肉送入口中。 太子只凝眉吃一小口,就不再动筷。 万贞儿暗自腹诽,太子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哪儿像她这般山猪吃细糠,吃得津津有味。 她正在感叹太子嘴刁,太子起身离开:“撤菜。” 第54章 妒吻(3/5) 第54章 妒吻(3/5) 覃勤硬着头皮劝慰:“公子息怒,在家外用膳,按照规矩都需如此。” “哼,扫兴!”太子寒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你到底加了什么?”万贞儿好奇看向覃勤。 覃勤无奈摇头:“按照规矩,殿下若要吃外头的食物,都需在膳食里加特制的药盐,那盐的味道一言难尽,又咸又涩又苦。” “免得殿下回宫之后,还念着紫禁城外头的杂食。” “能有多难吃?比蟑螂还难吃?” “我宁愿吃蟑螂…呕…”覃勤恶心得捂嘴干呕。 万贞儿好奇捻起一块爆肚送入口中。 入口是齁咸带着涩口和比黄连还苦味道,她才尝一口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 她连蟑螂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却对这药盐退避三舍。 万贞儿不由敬佩起太子异于常人的隐忍,太子吃下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都只是轻描淡写蹙眉而已。 忽然觉得太子很可怜,贵为太子,甚至不能肆意吃东西。 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太子的目光逗留好几回在糕点摊旁边那家卖烤饼的摊子。 太子不重口腹之欲,也不挑食,对美食并不热衷,似乎他对任何事物都是淡然处之。 万贞儿眼前一亮,聊表忠心的时刻到了! 若今日她将太子哄开心,马屁拍得漂亮些,说不定太子一高兴,能乖乖配合宠幸女人。 趁着覃勤在伺候太子入马车之时,万贞儿疾步走到烤饼摊子前。 “大哥,来块饼子!您稍快些!”万贞儿提心吊胆时不时去看身后的覃勤,就怕他冲过来撒盐。 “姑娘拿好了,小心烫嘴!”店家将刚出锅的馅饼递给她。 万贞儿接过热呼呼的烤饼子,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藏。 “万贞儿,快些!”覃勤又在唤她。 情急之下,她一咬牙,将油纸包藏在衣襟里,贴着肚子藏着。 藏好东西之后,她双手交叠在前头,疾步回到马车内。 马车内,覃勤正苦口婆心劝说太子好歹吃点带来的点心垫垫肚子。 覃勤啰啰嗦嗦的劝说,万贞儿如坐针毡,头一回觉得覃勤是大话痨。 “滚。” 太子终于不耐烦呵斥。 覃勤将求助的眼神看向万贞儿,耷拉着脑袋离开马车内。 万贞儿跪坐在马车内,整个人坐立不安,她的肚子就像被火烧似的疼。 她小心翼翼挪到太子身侧跪坐,小声道:“太子想吃馅饼吗?” “不必。” 朱见深想起那酸涩苦口的滋味,就忍不住摇头。 就在此时,他忽然嗅到一股肉香,顿时诧异凝眉。 “太子息怒,奴婢担心您饿着,所以方才悄悄的给您买了饼子。” 万贞儿眨眨眼,示意太子别让覃勤听见,免得他又来加那难吃的盐。 太子才十三岁,寻常人家的孩子能轻易得到之物,他也要有! 毕竟是她带大的孩子,万贞儿见不得太子在此等小事受半分委屈。 她将滚烫的油纸包取出,迅速放在太子面前的矮几上,双手被烫的难受,赶忙用双手摸着耳朵。 朱见深看到万贞儿被烫的抓耳挠腮的样子,猛的心尖一颤,赶忙凑到她面前。 “烫到哪了?”他的语气染着焦急与慌张。 “没...” 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太子竟然伸手一把掀开她的方领对襟短袄,扯破她的中衣。 她吓得愣怔在原地,羞涩的低头,才发现肚脐上一块巴掌大的暗红烫伤。 没料到隔着油纸包的饼子无知无觉,竟将她肚子烫伤这么严重,此时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刺痛。 她正尴尬的捂着肚子,忽然被太子轻轻推倒。 “乖些,不准再乱动!”太子语气染着怒意,将烤饼砸在地上。 “殿下息怒!”她吓得不敢再乱动半分。 太子转身翻箱倒柜,劈劈啪啪的响动不绝于耳,似乎还打翻什么东西。 万贞儿正有些无措之时,太子转身看向她。 他的手里多出一个白瓷瓶子,太子正用指尖沾取白瓷瓶里的药膏,小心翼翼擦拭伤口。 凉丝丝的药膏将方才难忍的火燎之痛压下,痛苦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太子的呼吸都带着紧张的急促,万贞儿心中升腾出莫名的异样感,鼻子也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酸。 其实太子嘴上虽然不唤她万姐姐,可瞧见她受伤,还是会为她担心,她没白疼他。 “这是麻沸丹,你烫伤的厉害,睡一会再说。” 若换成是旁人在身边,万贞儿即便是给自己戳两个血窟窿,也决不允许自己失去知觉。 除了自己,她绝不信任任何人,她必须时刻保持警醒,可眼前之人是太子。 她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奴婢,太子对她知根知底,也不屑害她。 在紫禁城里若要选择一人,让她全心全意信任,只有太子。 她服下药丸之后,阵阵锥心的疼渐渐的被一阵眩晕感冲散,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太子虽然算不上好人,但却是她在紫禁城内唯一能信任之人,她很安心。 马车内,朱见深将昏迷的贞儿搂紧,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万贞儿肚子上烫伤之地。 直到眼泪滑落,滴在万贞儿的肌肤上,才后知后觉,他竟可笑的落泪了。 越是与她靠近,越是难以割舍这份孽情。 她万般好,他也只是有七情六欲的寻常男子,岂会不动心? 只有她会在乎他食不下咽,悄悄买好吃的安抚他,旁人眼里,他只是太子,只有她,将他视作…亲弟弟! 可恶!感动之余,他被她慈爱的目光气煞! 他不想再看到那种长辈的目光,他想要在她眼中,看到女子看爱慕情郎的缱绻眼神! 沉默许久,朱见深苦笑摇头,伸手将方才慌乱中被他打翻在地的烤饼捡起来,含泪吃着。 此刻他下定决心,他想要她! 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凭什么他要错过心爱的女人!凭什么! 覃勤趁着送茶水的机会,悄悄掀开妈车帘一角。 待看清车内情形,登时瞠目结舌。 太子竟然在拥吻万贞儿,此刻她双眼紧闭,竟毫无知觉。 覃勤嗫喏,正要开口提醒太子殿下,倏然太子抬眸怒目而视,他眼角眉梢薄红欲色浓炽,尚未收敛。 “唔…” 被太子紧紧桎梏在怀中的万贞儿忽然呢喃一声。 电光火石间,太子竟罕见地仓皇失措松开万贞儿,正襟危坐于马车中间看奏折。 只不过,他手中奏疏拿反了,覃勤赶忙咳嗽提醒。 “覃勤!”朱见深气息紊乱,轻喘着恢复正常呼吸。 “允所有奴婢采买私人物件,孤掏腰包。” 她在他身边总是拘谨,难得出宫,他不想拘着她,想让她高兴。 万贞儿头疼欲裂睁眼,竟见覃勤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可算醒了,殿下允许我们去集市逛逛,奴婢们今日的开销,全由殿下安排。” “多谢殿下恩赐!”万贞儿喜出望外,赶忙跟随覃勤一道去集市闲逛。 虽说太子请客,可主子毕竟是主子,她哪敢失去了分寸。 下个月初二余莲生辰,得知她今日出宫,余莲鬼鬼祟祟塞给她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三四个书名。 又是和尚又是道士艳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万贞儿扭捏来到一处书铺。 待念出书名,果然看见店家猥琐的眼神。 “……”哎嘿,她忽然好奇那些书里写了什么禁忌刺激的内容了,她决定带回去先观摩几日再说。 简单采买几样美食之后,万贞儿的目光再次落在一个货郎担前。 覃勤顺着万贞儿目光,看向货郎担上的剑穗,心底暗道不好! 那剑穗一看就是男子用的刀穗,太子不用刀,紫禁城内只有锦衣卫才用绣春刀。 若万贞儿敢用太子的银子买剑穗给情郎,太子定会气疯! “万贞儿,你看剑穗做甚?殿下的佩剑正好缺个剑穗,你倒是有心啊。” “你误会了,剑穗这些物什太过私密,奴婢哪敢乱送?奴婢要送给季铎的,我自己买。” 万贞儿问过价钱,取出荷包自己付银子,将剑穗藏在袖中。 殊不知在她身后不远处,太子面色阴鸷晦暗,愈发烦躁,不耐用脚尖踹开厚厚积雪,仰头喝闷酒。 覃勤瑟瑟发抖,忍不住提醒:“万贞儿,你可要记得给殿下买点好东西。” 殿下的目光阴郁至极,能看杀人! 第54章 妒吻(4/5) 第54章 妒吻(4/5) “殿下哪里稀罕奴婢买的东西,殿下天潢贵胄,要什么没有?” 万贞儿买好剑穗,随意来到一旁的首饰铺子闲逛。 倏然被一只做工精美,由墨玉和白玉交缠雕琢而成的镯子吸引,那镯子造型别致,甚至莫名眼熟。 伙计看到眼前穿着朴素的穷鬼盯着镯子,赶忙将盒子盖起来。 万贞儿岂会看不出被人歧视,气呼呼踏入店内指着那紧闭着的锦盒寒声说道:“我要看看那镯子!” “姑娘,那镯子是最好的墨玉和白玉雕琢而成,二百两不二价,还看吗?” 万贞儿倒吸一口凉气,打扰了,她的确不配看.... 正要灰溜溜离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越嗓音:“看!” 听到这道声音,万贞儿差点吓得跪下磕头,太子发怒了。 “这位公子!您请先坐好了,小的这就去拿来给您瞧瞧,这种款式的镯子,本店还有更好的物什,可要一并瞧瞧?” “可!” 太子被几个伙计簇拥着入雅室内,上好的茶点流水般被端到面前。 在天子脚下谋生,贵气之人举手投足间都贵不可言,这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 盏茶的功夫,一个个精致的红漆托盘鱼贯端来,托盘里许多首饰甚至比宫样更为别致精美。 再看方才那天价的镯子,压根难登大雅之堂。 听到价格,万贞儿瞠目结舌,好想当一回有钱人,不看价格,从街头买到巷尾。 收起富婆梦,万贞儿只能乖巧站在太子身旁羡慕。 “贞儿,过来。” 太子忽而朝她看过来,万贞儿诶一声,小心翼翼的挪到太子的身侧。 早有机灵的伙计挪来一张椅子给她,万贞儿却是不敢落座的,她哪敢坐在太子身侧。 就在她拘谨之时,手腕却被太子攥紧,太子轻轻一带,就将她强行按在身侧坐下。 “公子,奴婢不敢僭越。”她毛骨悚然,吓得要起身,太子却又伸手搂紧她的腰,蛮横的将她拥入怀中。 凑近太子之后,万贞儿嗅到一阵刺鼻的酒气,原来太子喝醉了,难怪会如此荒唐。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太子酒品竟如此差劲,她担心太子继续撒酒疯,不敢再挣扎。 “贞儿,选一样喜欢的首饰。” “公子,奴婢不敢..”万贞儿慌乱摆手拒绝。 “哦,这些,本公子全要。” 太子环在她腰肢上的力道,赌气的收紧几分。 “好好好!我..我要这个,就这个。” 万贞儿随手从距离最近的托盘里,拿起一只与方才那二百两镯子酷似的镯子。 “这位姑娘还真有眼光,此镯名唤青丝共白发。” “女子在及笄礼之时,家人或夫婿会准备青丝镯子相赠,手镯像姑娘的辫子一样,故而取名青丝镯。” “青丝镯常被少艾男女作为忠贞的定情信物,象征生生世世守护和陪伴,只不过寻常的青丝镯子多为三股白银编织而成。” “这一块玉料恰好带墨青与莹白,巧夺天工的雕琢成青丝白丝,寓意青丝白发,妙不可言...” 听着对方一顿天花乱坠地夸,万贞儿暗道不妙,瞠目结舌,她哪里会料到这种叫青丝镯子的首饰,竟还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暧昧含义。 幸亏太子送的镯子款式虽类似青丝镯,却都是纯金打造,否则她定会吓破胆。 朱见深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手腕上的大金镯子,那些镯子的秘密太过离经叛道,他不敢说穿。 他逢年过节都会赏赐东宫所有奴婢,不为别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收下他的礼物。 也不知她何时能发现镯子的秘密,也许她还嫌弃他赐的镯子只是镀金。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他送的金镯子内里的镯芯是定情的银丝镯。 “公子,要不咱看看别家如何?” 万贞儿哪里敢收如此暧昧的礼物,慌忙将镯子脱下来。 “公子,奴婢不喜欢这些首饰。”她的语气带着焦急和讨好。 太子寒着脸起身,朝着她伸出手,万贞儿以为喝醉的太子需要搀扶,于是乖巧伸出手来。 忽地手背一暖,她的手掌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子十指紧扣住。 一众心腹跟在太子身后,转头又来到全京城最大的老银楼。 万贞儿简直哭笑不得,真没想到太子醉酒后撒酒疯起来竟是这幅散财童子的样子。 在这家首饰铺子里,太子将一支支价值不菲的珠钗、步摇,项链,镯子,戒指,一股脑的往她身上堆砌。 “贞儿,你还想要什么?嗯?” “不不不,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万贞儿哭笑不得,镜里闪瞎眼的珠宝首饰压得喘不过气,她稍微一动弹,头皮都扯得发疼。 “嗯,回吧。” 朱见深摩挲藏在袖中的金簪,趁她不备,将金簪插在她云鬓。 万贞儿正要道谢,太子忽而伸手拔下她发髻上的珠钗,随手折断。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不必留着丑东西!”朱见深暗暗欢喜,终于寻到机会将那碍眼的珠钗折断。 今日带她出宫,无他,只是想要毁掉那破珠钗。 万贞儿敢怒不敢言,那是季铎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正准备将被折断的珠钗收好,可太子却扬手将珠钗丢出漆黑窗外。 “贞儿还想要什么?孤全都给你买。” 朱见深醉眼迷离,却该死的清醒,忍不住再次扣紧万贞儿的手。 “奴婢喜欢这支金簪!” 万贞儿拔下满头珠翠,拿起一支沉甸甸金簪。 这么多眼花缭乱的首饰里,她只喜欢这支造型雅致的金簪,一眼就觉欢喜,随手将金簪插在发髻。 “甚美…”朱见深嘴角噙笑。 站在一旁忐忑一路的覃勤眼前一黑,天塌了! 原来太子殿下躲在书房里打磨雕琢许久的金簪,竟是给万贞儿的! 万贞儿被太子带入宽敞马车内,她硬着头皮打开话匣子:“殿下,越是喜欢的东西,就越不能表露出来,反而还要表现的厌恶,否则定会被人拿捏住七寸。” “贞儿!孤..不想再装了!”朱见深痛苦凝眉。 在紫禁城里,他永远带着虚伪面具,逼着自己假装不喜欢她,而她,明明不喜欢紫禁城,不喜欢留在他身边却装出喜欢。 二人都不算坦诚相待。 万贞儿正要继续说教,忽而肩膀一沉,太子竟然枕在她的肩膀上。 “殿下....” “困,让孤歇会。” 万贞儿不敢再乱动,为了让太子枕的舒服些,她还贴心的将身子往太子身边挪了挪。没想到太子竟然抱着她的腰,将脑袋枕在她的怀里。 太子这个姿势让她脸颊通红,她双手捂着心口,不知所措。 “贞儿,孤头疼,揉一揉。” 朱见深头疼欲裂,连续几日愁眉不展,今日更是借着酒劲,彻底纵容自己的任性。 他的酒量有专门的奴婢训练过,说千杯不醉都不为过,他在清醒的沉沦! 再纵一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也好,就半个时辰。 太子真是醉得厉害,身上都是酒气,此刻紧闭着眼睛,渐渐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覃勤掀开马车帘子入内的时候,就看到殿下枕着万贞儿肚子,一手还环抱着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她的身上。 他心内五味杂陈,将那可怕的猜测压下,他只能自欺欺人,不可能!定是他多心了!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殿下也对万贞儿这般亲昵。 哎…覃勤快哭了。 他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哪里能侍奉太子左右,他只恨自己不是个眼瞎耳聋的傻子,眼不见为净。 马车途经东四牌楼之时,太子竟浑身高热乏力,万贞儿急得将覃勤唤来。 “殿下似乎有些发烧了,怎么办?”万贞儿的语气有些焦急。 “没事儿,殿下出宫之时,已吃过药了,定能药到病除。”覃勤有苦难言。 殿下的药与毒,都是她! 此时马车外头有奴婢在叫覃勤,说是季铎来请安。 “季大人,您怎么来此?您不是在丁忧期吗?” “回覃公公,我在等贞儿,今日二十,她每月二十都休沐,我想碰碰运气。” 季铎坦然回答。 马车里的万贞儿将季铎的话听在耳朵里,感动不已,没想到覃勤每月二十都会在二人约好见面的东四牌楼等她。 心中雀跃,恰好将今日买的剑穗送给季铎,顺便问问他何时回来,何时能娶她! 她在紫禁城里快被逼疯了!恨不得季铎明日就来娶她。 “贞儿今日在紫禁城并未随行,她不会来的,您也快回吧。” 覃勤潜意识里不想让季铎与万贞儿见面。 殿下阴戾的眼神能杀人,他担心季铎见阎王,更担心做实那让他寝食难安的荒谬猜测。 第54章 妒吻(5/5) 第54章 妒吻(5/5) 万贞儿感动之余,焦急万分,天寒地冻,倘若她不出声,季铎定会等到天亮。 她鼓足勇气,准备借着叫覃勤进来瞧瞧太子的借口,让季铎听出她的声音,以此提醒季铎早些回去。 可她才刚张开嘴,正准备说话,忽地被太子重重的压在身下。 太子滚烫的唇,猛然堵住她的嘴。 她的嘴唇甚至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太子的舌头就这么毫无防备闯进来,霸道蛮横的与她的唇齿纠缠。 汹涌狂乱的吻让她头皮发麻,她窒息的喘不过气来。 太子疯了!醉酒后竟露出如此狂态,今晚幸亏是她,否则太子定会声名狼藉。 马车内回荡着太子愈发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万贞儿又羞又怒,口中都是甜丝丝的血腥气息,太子真是疯了,竟然发狠咬破她的唇。 他接吻的技术差得离谱!吻着吻着怎么还急眼咬人,甚至连换气都不会,真怕他糟糕的吻技把他自己活活给憋死。 万贞儿听着太子低沉暧昧的闷哼,更是满脸通红。 马车里愈演愈烈的男女欢好暧昧声响,让季铎尴尬转身回避。 方才他分明听到男人都懂的动静。 男子在极乐之时,才会忍不住溢出的声音,不用猜都知太子正在做什么。 没想到素来古板的太子,竟也如此放得开,不顾体统的将马车停在闹市,如此急色的当街宠幸女人。 难怪他不好意思带贞儿随行。 “宫门也快落锁了,季大人也早些回去吧,贞儿今日不曾随行,咱家就先回了。” 覃勤脸上虽然依旧从容镇定,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请殿下放心,今晚下官不曾见过任何人。”季铎露出会意的笑容。 覃勤简直苦不堪言,殿下素来克制,他也很好奇方才那羞人的动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依旧掩耳盗铃,觉得定是自己疑神疑鬼!除非殿下亲口承认对万贞儿有私情,他才敢信! 而马车内,万贞儿被太子吻得喘不过气来。 感觉到马车在飞速离开,她又气又急,彻底崩溃了。 愤怒,耻辱,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最后万般无奈,化作心酸无助的眼泪不断滑落。 太子的酒品简直下流!他真是饿了!竟对她下手! 探入她衣襟之下,正游走在她肌肤的手掌,忽然顿了顿,继而离开。 就在万贞儿以为太子清醒之时,他却莫名其妙的开始吻她的眼泪。 随着太子不断吻她眼泪的癫狂举动,她吓得不敢再掉泪,只紧紧闭着眼睛。 太子灼热紊乱的呼吸滚烫,眼神迷离的太子竟松开她的唇,发狠的轻啮她的唇瓣。 万贞儿不敢睁眼,更不敢再挣扎,只因她感觉到更危险的存在,太子那里传来的异样,令她毛骨悚然。 绝望之际,忽然身上一轻,太子竟然停下动作,转身背对着她睡去。 提心吊胆熬到马车入神武门内,她正要唤坐在马车前头的覃勤进去伺候,却看见覃勤目光怪异的盯着她的脸看。 “你嘴怎么破了?方才里头怎么回事?” “方才殿下险些跌倒,我没扶稳,摔着了,嘴角不慎磕破了。” “哦…原来如此!” 覃勤看着万贞儿被吻迷乱的眼神和吻出边界的口脂,愈发胆战心惊,他想哭! 回到东宫,万贞儿借口身子乏力,慌张逃离。 走到一半,万贞儿捂着通红脸颊严肃提醒:“覃勤!太子殿下酒量还需多加练习,教导殿下酒量的奴婢若敢惫懒,我定到太后面前告状去!” 覃勤尴尬点头,不敢告诉万贞儿,殿下的酒量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只是殿下今晚醉的是心,早已对她心醉神迷,鬼迷心窍! 今晚发现的秘密,无疑是噩耗! 该如何是好!殿下竟对万贞儿动了情!! 覃勤正准备搀扶太子殿下,却见本该昏沉沉的殿下径直坐起身。 不甘和嫉妒疯涌,胸膛还因方才的孟浪和轻狂剧烈起伏。 她一听到季铎的声音,眼中的雀跃与温柔令他心悸。 朱见深懊悔自责,方才被嫉妒冲昏头脑,控不住自己的心,肆意的将对她全部的妄念,在那一瞬统统爆发。 他不想停下的同时,却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抗拒和不想继续。 最后是她滚烫的眼泪,将他生生砸醒。 他的酒量受过专门的师傅训练过,以免在人前醉酒失态,今晚他从始至终都清醒无比。 清醒的沉沦与放纵自己的私欲! 他狼狈扶额,懊悔不已,若时光倒流… 他还会重蹈覆辙。 他垂眸扯过披风,盖住腰腹,将最为不堪的铁证,欲盖弥彰的隐藏在披风之下。 对她,他愈发难以自持,无法满足方才浅尝即止的触碰。 他疯狂想要更多,想要她的全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褫衣 第55章 褫衣 与其让别人得到她, 为何不能是他? 覃勤眼尖瞧见太子殿下掌中剑穗,眼睁睁看着殿下冷笑着将剑穗撕碎, 恐惧至极。 “覃勤,孤不想见到季铎!” 覃勤骇然,正要转身派人杀死季铎,却又听太子沉声说一句:“罢了,拘着他即可。” 朱见深苦笑,他怕季铎死了,她会伤心落泪。 季铎活着, 他尚且争不过季铎, 若季铎死了,他将在贞儿心里活成永恒, 他更争不过一个死人! 该如何是好? 他不被偏爱,只能沦为败将。 朱见深心如刀绞, 将方才失智从她身上偷来的剑穗毁掉, 却依旧如鲠在喉。 也罢,幸亏不被爱慕之人是他, 要是她不被偏爱, 这般痛苦煎熬, 痛的人还是他。 没过两日, 锦衣卫百户季铎被监察院参奏弹劾,指控他孝期不曾在亡父灵前守孝, 反而在街市取乐。 季铎被家中拘在父亲灵前,直到除服, 都不敢再离开半步。 天顺四年的春日姗姗来迟。 东宫的宫墙柳刚抽出一点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掐灭生机。 “万贞儿,准备一番, 殿下今日要去护国寺施粥。”覃勤焦急赶来。 万贞儿诧异:“怎地好好要去施粥?” 覃勤唉声:“北直隶春汛凶猛,大批灾民流窜到京师内,殿下今日要以周家的名义,秘微服施粥。” “听闻灾民来势汹汹,朝廷过两日才能开始施粥,护国寺有诸多积善之家施粥祈福,殿下心系灾民,想提前去看看灾民情况。” “滞留在护国寺的灾民有多少?”万贞儿放下手中托盘。 “估摸着有两三千人之多,乌泱泱都挤在山门四周,更多灾民被安顿在了京郊不得入京,免得引起骚乱恐慌。” “殿下在下朝之后,已赶往神武门,咱快些走。” 万贞儿换上一身常服,想了想,又寻来黑纱幅巾遮面,顺便给太子也准备了一顶遮面幅巾。 不怪她小心,大灾之后难免伴随大疫,未雨绸缪并非坏事。 二人行色匆匆赶往神武门,太子微服时才乘坐的乌木马车已停在神武门口。 万贞儿三步并两步钻入马车内。 太子已换上一身雅青鹤氅,端的是雍容俊雅。 “殿下,灾民难免有时疫风险,奴婢伺候您遮幅巾。”万贞儿捧起手上幅巾。 “好。”朱见深取下唐巾,微折腰,方便她佩戴黑纱幅巾。 万贞儿替太子佩戴好幅巾,乖巧守在太子身边端茶递水。 护国寺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万贞儿就听见僧侣梵唱声。 山门前早已搭起各色粥棚,都是达官显贵富庶人家慷慨之举。 眼见太子被亲舅舅周寿请走,万贞儿跳下马车。 帮着周家人开始施粥。 朱见深回到粥棚只是,覃勤黑着脸凑上前告状。 “殿下,万贞儿邪门的很,忒邪性,忒冷情,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她这般市侩邪性的刁奴。” “刁奴!幸亏她只是卑贱奴婢之身,否则不知能掀起何种风浪来。” “为何?”朱见深讶异。 覃勤性子温顺,平素对谁都和颜悦色,能惹得他破功大骂之人,不曾有过。 “您不知道,万贞儿哪儿是去赈灾施粥的,她是去趁机占便宜的,用低廉工钱撺掇灾民去季铎庄子上开荒春播。” “她便宜占尽还不干人事儿!” 覃勤气得一口气堵在心口,猛拍心口顺气儿,却听见殿下轻笑声。 “无妨。” “殿下..”覃勤懵然看向殿下。 “不错。”朱见深面露赞赏笑意,贞儿很聪明,知道以工代赈。 在她的提醒下,朱见深眼前一亮,计上心来,当即唤来怀恩。 “密令工部配合户部赈灾事宜,安排招募饥民清理运河淤沙,以工代赈,缓解赈灾粮短缺燃眉之急。” 覃勤傻眼,继续告状。 “万贞儿哪儿有您这般菩萨心肠,她简直就是在胡闹,在灾民中挑三拣四,专选年轻漂亮的女子盘剥,不知存得什么肮脏心思。” “去看看。” 朱见深并不认为她会祸害灾民,反而担心她无法面对饿急了的灾民。 主仆二人抵达护国寺山门前,远远就听见尖利刻薄的谩骂争吵声。 “你个小贱蹄子,你哪家窑子的!敢来与我强人,今儿定撕烂你的嘴!” “你管我哪家的,再不滚!今日你们就埋骨在此地吧!余莲,打!” “哎呦,杀人了!” 覃勤忙不迭搀扶殿下凑到人堆里,但见万贞儿与余莲正与几个浓妆艳抹的风尘老鸨模样的老妇扭打起来,互相扯头花。 是真扯啊,没看出来万贞儿如此凶悍,一下就扯断对方一大绺头发。 老鸨子被扯得痛苦哀嚎。 扭脸更是触目惊心,满脸皆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血痕。 再看万贞儿,也好不到哪儿去,披头散发疯婆娘似的,袖子还扯烂一截。 余莲更是母大虫似的,三两下将魁梧壮硕的龟奴儿踹翻在地,一脚踩在龟奴儿脑门上,那龟奴儿登时头破血流,潺潺鲜血糊满脸。 万贞儿还想上去踹两脚解气,却被太子一把拽到身后。 太子寒声呵斥:“都给我听好了!护国寺乃佛门清净地,容不下奸邪苟且之人,谁若敢来这买窑姐儿,她就是下场!” 咯嚓咯嚓数声诡异脆响之后,众人吓得惊呼。 但见那老鸨儿两条腿被生生折断,断骨捅穿红绫裤,白惨惨戳向众人。 太子人狠话不多,能动手的绝不废话。 万贞儿吓得大气不敢喘,赶忙哆哆嗦嗦将乱发捋齐。 一抬眸,撞见太子静立于微尘乱舞的斜阳里,她尴尬咧嘴笑,心虚拢了拢乱发。 尴尬掩袖,后知后觉发现袖子不知何时被扯断,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皓腕。 她犹豫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眼前一花,鸦青鹤氅严严实实盖紧她露出的手腕。 朱见深掸平一袭青衫道袍,见她看过来,含笑颔首回应:“若不嫌弃,可先做遮挡之用。” “多谢公子。” 护国寺前来维护秩序的武僧姗姗来迟。 万贞儿狠狠踹一脚哀嚎的老鸨子,倏地拔下余莲的佩剑,横剑在一高壮难民脖颈儿。 “还不滚!” 她横眉怒视向混迹于灾民中蛊惑灾民卖妻卖女的龟奴儿与老妇:“还有你,你们,还有石凳上坐着的老虔婆!都滚!” 收拾干净逼良为娼的龟奴老鸨子,万贞儿叉腰走到瑟缩在廊下的难民。 朱见深冷冷斜乜一眼覃勤,冷声呵斥:“死了?” 覃勤一哆嗦,赶忙令人维持秩序。 朱见深站在粥棚前:“诸位,我这只施粥给二十岁以下女子,非二十岁以下女子之人,可去别的粥棚排队。” 万贞儿正在施粥,冷不丁听到太子这句话,心下赞赏。 太子心思细腻温柔,竟连最弱势的女子都顾及到了。 “您就行行好吧,我孙子都饿两日了,呜呜呜..” 一老妪抱紧孱弱孙子苦苦哀求。 山下那些粥棚施的粥稀得见不着几颗米粒,还都被人高马大的男灾民霸着位置,她们根本抢不到。 她宁愿在护国寺山门前守株待兔。 她哭惨些,甚至还有小和尚能施舍她几口斋饭。 朱见深目光冷冷落在老妇身后瘦骨嶙峋躺倒在地的五六岁女童身上。 “那是你孙女?” 老妇扭头觑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您只给一份就成,我孙女不饿。” 朱见深转身端来半碗浓稠米粥,几步走到小女孩面前,将衣衫褴褛的小家伙搀扶起身。 “我孙女她不饿的,她刚才吃过了..”老妇人急得伸手夺碗。 “闪开!”余莲凶神恶煞挡在老妇面前。 小女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热腾腾米粥,舔舔干裂嘴唇,嘴上却在虚弱的拒绝:“我不饿..不饿,给弟弟。” “你若不饿,我给别人喝。” 朱见深将碗亲自递到她唇边。 那小男孩虽孱弱,但面色尚且红润,反倒是小女孩虚弱的浑身冒冷汗,命悬一线。 “啊..我吃,我吃。” 小家伙颤抖着扶紧海碗,咕嘟咕嘟三两口喝完米粥,又将碗底舔一遍,才舍得松手。 “家中可还有姊妹?唤她们一起来喝粥。” 第55章 褫衣(2/6) 第55章 褫衣(2/6) “我阿姐被卖掉了,爹说阿姐去吃肉啦,不用与我们一起饿死。” 朱见深攥紧手中馒头,面露悲悯,将馒头塞入女孩口中,盯着她咽干净之后,俯身温柔擦干净她嘴角碎屑。 “这馒头给你,我的粥米只给你,记住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孩攥紧馒头,感激跪地。 朱见深起身,不待他拔步离去,虎视眈眈的老妪已抢走小女孩的馒头。 “公子,天下疾苦之人犹如恒河沙数,您一己之身,无法兼济天下万民。”万贞儿对太子妇人之仁的行为费解。 他是储君,应该雷厉风行去找皇帝要粮开仓赈灾,而非只是可怜一个小姑娘。 太子不曾停下施粥脚步。 “一码归一码,救助苍生不论得失大小,即便徒劳无功又如何?既让我目睹,袖手旁观,即是帮凶。” 身为太子,他已筹划好如何赈灾事宜,事无巨细。 而身而为人,他眼前饿殍遍野,绝不能坐视不理。 朱见深说罢,俯身从海碗里抓起一把香灰,涂抹在一面容清丽的七八岁小女孩脸上,温声细语对她叮嘱。 “你脸上的香灰若不擦去,明日可来此粥棚领到馒头和粥米。” 万贞儿有一瞬错愕,太子宽仁,心思细腻温柔,连她都自叹不如。 不知怎地,万贞儿笃定太子今后定是个好父亲。 隔壁青顶粥棚,一头戴月白幅巾的少女转过脸来,满眼赞赏。 待看清楚那温柔款款的俊逸少年郎,少女脸颊绯红,悄然转过脸去。 “玲珑,我们的粥棚也只给女子施粥。” 万贞儿听到少女清婉声音,忍不住侧目。 但见一个十二三岁少女淡妆娇面,朱唇绿鬓映明臚,宛若濯濯芙蓉著秋雨。 配着精巧的幅巾,透露出书卷气,柔若无骨的仙气飘飘。 “那是谁家姑娘?” “是江南巨富沈家的沈娘子,闺名琼莲,年方十二。”余莲接过万贞儿手里的粥勺。 “谁??”万贞儿忍不住再次偷瞄那小仙女。 才十二岁就生的花容月貌,难怪能让成化帝开口要她侍寝。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琼莲,成化帝求而不得,到死都没睡到的一代才女。 大明后宫着墨最多的永远是花团锦簇的后宫嫔妃。 却有一人,凭借自身才学留下浓墨重彩的华章。 她就是大明女阁老沈琼莲。 传闻沈琼莲母亲李氏曾梦见一只孤鸾衔碧莲而来,醒来便生下沈琼莲。 沈琼莲出身不凡,是江南巨富沈万三的后人。 自幼聪慧过人,八岁就能作诗,经史子集过目成诵。 天顺年间,十三岁的沈琼莲被选入宫中,成为女秀才。 她凭借自己的才华逐渐脱颖而出,宫中尊称她为女阁老,成化帝为之神魂颠倒,可沈琼莲却拒绝侍寝,害得成化帝颜面扫地。 根据明代制度,女官服役五六年便可归家。 许是成化帝没睡到沈琼莲,被她拒宠后因爱生恨,不要脸的将沈琼莲留在宫中老死。 沈琼莲历仕天顺,成化。弘治三朝,最终孤苦伶仃,老死于宫中。 万贞儿闪身挡在太子身前,不想让他提早见到沈琼莲,祸害一代才女。 “殿下,那沈娘子真好看,仙子似的。”覃勤忍不住咕哝一句。 朱见深抬眸扫一眼,并无太多惊艳之色。 紫禁城内颜色绝艳的女子比比皆是。 女子在他眼中无甚区别,除了贞儿,她今日戴着仙气飘飘的幅巾,甚美。 与他的幅巾俨然是一对,朱见深忍不住悄悄抬袖,用斗篷遮挡住二人垂落的幅巾,在斗篷之下,将幅巾揉在一起不分开,抿唇掩去笑意。 “哎呦,这老翁着实可怜。” 眼见覃勤将馒头递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老翁,万贞儿寒着脸冲上前,将馒头夺回来。 “覃勤,殿下说了只给十五岁以下的女子!” “万贞儿,你为何如此铁石心肠,一个馒头而已,至于吗?”覃勤气得跳脚。 万贞儿眯眼乜向覃勤:“覃勤,若你是灾民,你有爹娘、爱妻、一双儿女,眼下必须卖一人方能苟活,你会卖你爹娘,还是妻儿?” “那自然是卖...”覃勤倏尔哑口无言。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不曾迟疑,立即想到先卖妻,再卖女。 换成任何人都是如此想法,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难怪殿下只接济年轻女子,还必须是容貌姣好的女子。 覃勤愧疚低头,在贫寒之家,女子拥有美貌只会是灭顶灾难,她的美会成为原罪。 “女子比男子活得艰难,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孰强孰若,你分不清吗?” 覃勤讪讪点头。 二人一刻不敢停歇,给蜂拥而来的难民施粥。 此时季铎的长随季青竟满脸焦急冲到万贞儿面前。 二人低语一番,万贞儿忽地掩唇灿笑。 “你回去贴一张红纸布告,就说庄子愿意提供两顿饭,男灾民一顿给两个油渣大包子,米粥准保能立住筷子不倒下,绝不给糊弄人的稀粥,工钱依照市价一半且可日结,绝不拖欠。” “十岁以上,三十岁之下女灾民不给工钱,但每日给两顿稀粥喝。” 人皆无利不起早,若要更多女子能得一口吃食充饥,只能牺牲她们的利益。 否则她无法让更多庄子趋之若鹜效仿她的做法,到头来遭罪的还是灾民们。 至于老幼者,能活着熬到京师者,数量本就不多。 若朝廷无能至无法让老人和幼儿喝上粥,朝堂上自会有人先保不住乌纱帽,他们不敢。 季青连连点头,忙不迭回去贴告示,生怕被别家庄子捷足先登。 “万贞儿,出何事了?”覃勤好奇追问。 “我让季青到附近相熟的庄子管事儿那散播消息,就说年轻力壮的灾民用起来便宜省心,还不费几个银钱。撺掇各家庄子抢人去。” “眼下正值春播农忙之时,有便宜不占是傻子,那几家庄子都是大户,免不得聘短工麦客春播,一听季家的庄子占天大便宜,都悄摸来撬墙角,气人。” 万贞儿嘴上虽在埋怨,眉眼间却盛满笑意。 “哼,他们只当咱是趟混水的马前卒,瞧见我们从灾民身上得好处,见着兔子才肯撒鹰,都是人精。” “若咱没得到好处,指不定他们如何嘲讽咱。”余莲鄙夷讥讽几句。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欣笑意:“没准儿别家庄子今晚就能传开消息,连夜开始抢人。” 真正能消耗大量灾民的田庄,是权贵私庄,若权贵们也闻风而动,不愁灾民没粥喝。 “可凭春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如何养家糊口?” 覃勤忧心忡忡,凡事皆此消彼长,灾民得利,以春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当如何自处? 万贞儿默然不语,世间岂有双全法。 以短工为生的多为走南闯北的麦客,追逐麦子从东往西逐渐成熟的步伐,如候鸟般迁徙。 他们若有慈悲之心,也不会与那些可怜的灾民抢着播种。 “只不过是京城附近小范围内的庄子无需短工,麦客又岂会与朝不保夕的灾民争活路。” 朱见深将覃勤唤到墙边低语。 “立即去通知孤名下庄子,让他们雇请灾民春播,条件参照季铎府上庄子,女丁不限老幼,一日供两顿粥。” “再密令刑部严查烟花柳巷之地,若胆敢趁机购买灾民逼良为娼,立即歇业,主事者杖毙,家眷流放三千里,罚银一万两。” 朱见深凤眸微敛,他如今监理刑部与户部,若在他眼皮底下闹出逼良为娼的丑闻,他罪无可恕。 覃勤忙不迭扭身离去,殿下名下三十六座京城附近的庄子,都需立即嘱咐下去。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照旧跟随太子前往护国寺施粥。 今日来护国寺乞食的灾民果不其然锐减大半。 “公子。” 昨日被太子救济过的小姑娘怯生生跑到她面前。 “小妹妹,今日有浓粥。” 嗯贞儿待要盛粥,小姑娘却摆摆手。 “我已吃过早膳,京郊好几个大庄子在招灾民秋收,我回来与公子说一声,您把粥给别的灾民吧,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挺好,那你得选个条件最好的庄子,吃饱些。” 朱见深眉眼弯弯,伸手轻抚小姑娘乱蓬蓬的脑袋。 “你等等,我帮你梳头。” 万贞儿赶忙用手指梳开小姑娘的乱发,从衣襟取下帕子当发带,为小姑娘梳出齐整的辫子。 “别洗脸,我涂抹在你脸上的香灰,掺进护国寺里最为灵验的平安符,洗去就无法保平安,绝不可洗去,记得吗?” “我记住了,多谢公子。” 目送小姑娘与祖母离去,万贞儿陪在太子身边继续施粥。 “当家的,三里外的庄子给包子吃,还有草庐暂住呢,咱快去报名。” 第55章 褫衣(3/6) 第55章 褫衣(3/6) “哎呀你吃什么破粥,那边庄子还给半个咸鸭蛋和黄面馒头。” 面黄肌瘦的妇人拽着自家男人急急离去,正眼都不瞧万贞儿递来的稀粥。 万贞儿哭笑不得,没想稀粥竟会被嫌弃,挺好。 直到午正,粥桶里还剩下大半稀粥尚未送出去。 “贞儿,你瞧瞧这些灾民都开始挑肥拣瘦,亏得我担心他们挨饿,天不亮起身施粥。” “方才还有灾民嫌弃我们的粥熬得不够浓稠,立不住筷子,还嫌弃我没给咸鸭蛋,岂有此理,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余莲拎着沉甸甸粥桶,气呼呼跑到万贞儿跟前告状。 万贞儿笑而不语,坐在长阶之上,兀自盛满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喝。 “灾民挑肥拣瘦是好事儿,若天下万民都能挑肥拣瘦,而非饥不择食,才真是太平盛世。” “估摸着咱明儿就不必再来当善人啦。”万贞儿仰头将稀粥喝光。 待要再装一碗稀粥解渴,太子长身玉立,款步而来,撩袍端坐在她身侧,二人相视而笑,一道喝粥。 暮色四合之时,户部紧急调拨来赈灾粮食,在护国寺山脚下搭建粥棚。 可翘首以待许久,只零星赶来几十名老弱病残。 为防止有宵小之徒冒充灾民冒名赈灾粮,朝廷粥棚熬煮的米粥,比万贞儿桶里被嫌弃的粥还清澈稀薄。 根据过往赈灾的经验,甚至还往粥锅里撒入粗糙麦麸,所剩无几的灾民逃走大半。 剩下的灾民早已饿急,哪还管什么麦麸噎嗓子, 户部赈灾的官员面面相觑,灾民呢?为何一夕之间灾民都凭空消失了? 沈琼莲目送那么子一行人离去,此时婢女春桥行色匆匆赶来。 “姑娘,那位并非是周家公子,而是东宫太子殿下。” 沈琼莲攥紧粥勺默默良久。 “春桥..”她含羞咬唇。 “告诉爹爹,我忽然改主意了,我愿来年开春入宫为女官。” ....... 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万贞儿与太子二人闲走于护国寺林荫山道。 忽地一阵凉风掠过,莹白寒梅簌簌而下。 朱见深伫立,拈起无端落花,抬衣袖拂开肩头落花,转过面来,恰与万贞儿瞧个正着。 万贞儿正偷眼打量太子,未料他竟转头看她,突如其来地,他挨近,万贞儿吓得侧过脸。 “殿下做什么?” “你头上有落花。”朱见深抬手,以指腹捻起落花,怕她不信,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接过白梅,正惬意轻握于掌心,却被太子抬手夺走。 她跟着太子回到马车上,见太子将白梅夹在一本书册里,当真是颇有闲情雅趣。 “贞儿,孤头疼,揉揉..” 太子语气疲累,枕在她腿上。 连日来奔波施粥,太子满眼疲惫。 万贞儿于心不忍,伸手轻轻按揉太子眼角眉梢。 他当真累得不轻,在颠簸马车上,竟也能沉沉入睡酣然入梦。 担心他摔着,万贞儿俯身,小心翼翼抱紧太子的肩。 第二日趁着日头正盛,万贞儿手里捧着一叠刚浆洗好的太子常服,准备拿到烈阳下晒一晒,太子喜欢穿日头暴晒过的衣衫。 今日清晨起来,右眼皮就一直跳,心里头莫名慌乱,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临头。 忽而身后传来婉转歌声,万贞儿回头,竟看见储五儿躲在廊下迎风独舞。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桃红宫装,领口开得比宫规允许的还低一寸,露出一段粉颈。 万贞儿忍不住蹙眉,该死的储五儿自己死就算了,可别连累她受罪。 眼见储五儿媚态横生,眼波流转,万贞儿板着脸疾步上前。 “储五儿!殿下不喜歌舞,若你敢在殿下面前献舞,小心吃挂落儿!”万贞儿开口打断她的邪念。 太子最不喜歌舞。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食不果腹,太子不得已带着她去宫宴蹭饭,受尽白眼奚落。 主仆二人在歌舞升平中,边被人嘲讽,边狼吞虎咽,连吃带拿。 每到有宫宴歌舞声响起,主仆二人必定没脸没皮凑上去,在白眼里厚颜蹭吃蹭喝。 许是一听到紫禁城里欢庆的歌舞声,就想起幼年被嘲笑与挨饿的窘迫,太子对喧嚣的歌舞素来不喜爱。 “你有这心思,不如将殿下安排的差事处理好,殿下定会夸赞你。” 万贞儿心下愈发难安,储五儿必须尽快离开东宫。 储五儿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压下怒火,换上一贯的和煦笑容。 “贞儿!后宫岁月寂寥,我只是自娱自乐而已,你何故攀扯殿下喜好?” “你总说要取悦自己,难道我听你的话取悦自己也不对吗?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爬床攀高枝儿的!” 储五儿阴阳怪气。 万贞儿停下脚步,转身面色严肃盯着她。 “储五儿,你立即去尚服局,把殿下那件雀金裘送去缝补,领口有些脱线,这几日你不必做别的事,只盯着尚服局修补雀金裘即可。” 这是明显的打发,万贞儿分明是担心她年轻貌美,夺得殿下欢心,才故意将她支开。 储五儿客套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还是隐忍着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万贞儿看着储五儿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她决定等覃勤休沐归来,立即让覃勤想办法将储五儿尽快调离东宫。 若实在无法调离,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储五儿必须死!免得节外生枝。 她不是瞎子,看得出储五儿这几日的反常。 她不但愈发喜欢描眉画眼,还总往太子寝宫那边凑,总找借口送东西,总在太子经过的地方偶遇。 可她又能拿储五儿怎么办? 虽说她是东宫管事宫女,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宫女。储五儿是周贵妃送来的人,她不能明着拦,只能窝窝囊囊暗里防。 午膳之后,万贞儿正在整理太子寝殿,宫女邵氏惊慌失措跑来。 “万姑姑,乾清宫的曹公公领着一群人乌泱泱正往东宫而来,似乎来者不善!” 万贞儿心头一紧:“现在?你可查探到所为何事?” “万姑姑恕罪,奴婢不知,曹公公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邵氏急道:“随行的还有司礼监的牛公公,奴婢瞧着他们脸色都不大好!您快去书房提醒殿下!” 曹吉祥来者不善! 万贞儿来不及多想,放下手中的衣物就往书房跑。 书房内,朱见深依旧埋头在如山奏疏里。 “殿下!” 书房门猛地推开,万贞儿冲进来,气息不匀:“乾清宫来人了,曹吉祥快到东宫门口了!” 朱见深一惊,立刻站起身安慰慌张的女人:“别怕,万事有孤护着你!”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接旨。” 来不及了。 朱见深从容不迫整理衣冠,不疾不徐走出书房。 万贞儿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东宫正殿,曹吉祥袖手躬身,站在门口:“太子殿下请接旨。” “传陛下口谕,东宫有心术不正奴婢心比天高,欲图妖媚惑主,今日需严惩不殆,以儆效尤。” 这道口谕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殿内每个奴婢的心口。 万贞儿跪在角落里,浑身发冷。 她悄悄抬眼,看见随行的司礼监太监牛玉,正用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殿内的宫女,目光果然落在储五儿身上。 储五儿跪在另一侧,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万贞儿瑟瑟发抖,早知道趁早将储五儿这个祸害结果了,今日怕是要去半条命! 曹吉祥垂首:“殿下,陛下口谕,您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要懂规矩,守本分,若是有人敢迷惑您,带坏您,绝不轻饶。” 曹吉祥语气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储五儿。” 储五儿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上前:“奴婢在…” “昨日子时一刻,你在何处?” 储五儿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万贞儿的心沉到谷底,她就一晚没去伺候太子就寝,储五儿竟趁虚而入。 为何昨晚储五儿越矩,今日消息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万贞儿心下骇然,东宫里近身伺候的奴婢里,定有内鬼! “奴婢…奴婢在房中休息…”储五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休息?” 曹吉祥冷笑:“可有人看见你穿着薄纱,溜进太子寝宫的后窗?” 第55章 褫衣(4/6) 第55章 褫衣(4/6) 满殿死寂。 朱见深眸中满是嫌恶。 昨夜他确实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喝水,隐约听见窗外有动静,但他以为听错了,并未理会。 能靠近他寝殿的奴婢,多少能信任。 怀恩心下骇然,那储五儿是周贵妃心腹,昨晚她来送茶汤,中间借口离开一炷香的时辰,他并未多想。 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储五儿磕头如捣蒜。 “定是有人陷害奴婢!曹公公明鉴!请曹公公明鉴啊!” “陷害?” 曹吉祥走到储五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是谁陷害你?” 储五儿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目光在殿内扫视,最后将惊恐怨毒的目光定在万贞儿身上。 “是她!”储五儿忽然尖叫着指向万贞儿。 “是万贞儿!她怕奴婢得了殿下恩宠,就陷害奴婢!昨夜…昨夜就是她让奴婢去寝宫后窗的!说殿下召见!” 万贞儿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只恨她对储五儿没有尽早斩草除根! 朱见深霍然起身:“一派胡言!” “殿下,奴婢可自证清白,您不必为此等琐事伤神。”万贞儿焦急开口。 太子若出手,倒是显得她无能愚蠢,她不需要事事都躲在太子身后。 朱见深还想出言袒护,却见贞儿气定神闲朝他摇头,只能忧心忡忡袖手。 由着她吧,若她撑不住,还有他在。 “奴婢没有胡说!” 储五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偏激。 “万贞儿早就对殿下存非分之想!她比殿下大十七岁,却总在殿下身边转悠,教唆殿下冷落我们这些年轻宫女!她就是想独占殿下!” 她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万贞儿当垫背,一起死吧! “万贞儿!” “你身为太子心腹奴婢,本应恪守本分,如今却有人指证你勾引太子,败坏储君德行,你可知罪?”曹吉祥呵斥道。 万贞儿不卑不亢抬首,目光清明:“回曹公公,奴婢忠心可鉴日月。所谓指使勾引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恳请曹公公明察。” 储五儿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磕得红肿,字字泣血指证万贞儿。 “求曹公公明察,是万贞儿逼着奴婢去勾引殿下!她不仅自己对太子虎视眈眈,还让奴婢借机贴近殿下,若能得殿下青睐,她也好让奴婢在殿下枕边吹耳旁风,蛊惑殿下给他父兄谋利!” “奴婢不肯,她便威胁要让奴婢横死在东宫,奴婢走投无路,今日只能冒死揭发!” 众人将目光落在万贞儿身上,此刻她面上并无半分慌乱。 自储五儿开口胡言乱语,万贞儿便静静听着。 她抬眸看向储五儿,目光清冷如镜:“你说我逼你勾引太子,且说我是何时、何地,在何种情形下对你说的这番话?” 储五儿早有准备,立刻哽咽道:“前日戌时,万贞儿将奴婢唤到后殿海棠树下!便再次要挟奴婢与她同流合污!” “还说若奴婢敢不从,便寻个错处将奴婢发落,让奴婢死无全尸,奴婢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怎敢不从?” “奴婢不愿作恶,万贞儿还凶残打了奴婢一巴掌。” “戍时?后殿海棠树下?” 万贞儿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那个时辰,奴婢正在书房伺候殿下笔墨。” 储五儿的哭声猛地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指尖不自觉抠着青砖,慌张强辩道:“是…是亥时!奴婢记混了时辰,是亥时。” “哎呀,瞧我这记性,的确是戍时。”万贞儿话锋一转,目露讥讽。 一旦开始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圆谎,储五儿开始走进她预设好的怪圈了。 储五儿肩头轻颤,愈发慌乱了。 众人看向储五儿的目光愈发犀利。 “储五儿,那我再问你,你既记得一清二楚,可知道后殿海棠树几日前因枝桠歪斜,命花房奴婢修剪,请问是哪一朝向的枝桠歪斜?” “且海棠树下的石凳旁,因阴雨积水洼,你说我与你在树下说话,四下无人,那我问你,我是站在水洼哪一侧与你对话?” “又是哪一只手打的你?”万贞儿字字紧逼,无半分拖沓。 “那日我穿的什么颜色衣衫?头上是何缀饰?” 反正没人知道那日她与万贞儿单独聊些什么,储五儿不疾不徐,从容回答:“那日,你穿着晚波蓝短袄,梅染色马面裙,裙摆还绣了花鸟。” “你站在积水右边的石阶与我说话,那枝桠!我记得一清二楚,是朝南的枝桠!” “你用右手打我一耳光!” “哦?”万贞儿款步走到储五儿面前,扬手干净利落打她一个耳光。 转身之际,万贞儿迅速脱簪跪下。 “你!”储五儿捂着脸颊满眼愤恨。 “储五儿,请问我方才用哪只手打你耳光,我发髻上今日妆点哪一样首饰?” “我今日穿的马面裙是何图案?” 储五儿被万贞儿咄咄逼人的发问吓得目瞪口呆,支支吾吾许久,才小声说一句万贞儿用右手打人。 “那衣衫纹路与配饰呢?你记性好,岂会记不清?”万贞儿寒声质问。 储五儿支支吾吾道:“是…是桃花修竹…不对…是梅花…你…你戴着金…玉簪…不对!是…是银簪。” 万贞儿抬眸看向曹吉祥:“曹公公,奴婢觉得已自证清白,奴婢连几日前自己穿什么颜色衣衫都记不清,更别提记得枝桠朝向这种细枝末节。” “想必在场诸位也记不清昨日吃过什么早膳,佩戴什么首饰,更不会记着站在何处与人说话,也不会无聊到去记住树枝是何走向这种无聊问题。” “储五儿若非想对奴婢栽赃陷害,为何连此等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请问诸位可记得昨日与我在何处遇见?我站在哪与你们说话,我衣衫上的刺绣是何图案?”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储五儿的眼神愈发鄙夷。 储五儿大惊失色,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死死咬着唇,仍不死心:“你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谁敢因我而得罪你?你便是借着太子殿下的信任,肆意妄为!” “你太高看我了,即便东宫的奴婢不愿说真话,那曹公公呢?你竟公然藐视曹公公!你是觉得曹公公也忌惮我这个小小奴婢?” 万贞儿不动声色祸水东引,顺便给曹吉祥戴高帽,免得曹吉祥对她下死手。 牛玉阴阳怪气开口:“哎呀,咱家都记不清昨儿早膳吃过什么,你倒是连树杈子哪个朝向都记得清楚。” 万贞儿不卑不亢曲膝跪在曹吉祥脚下:“曹公公,奴婢方才用的是左手背打储五儿,请您明鉴。” “储五儿栽赃陷害奴婢一事,想必公公已有定论,若还需奴婢自证,奴婢还有更多证据反驳。” 储五儿哑口无言,瘫软在地上,哭声也没了底气,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 万贞儿着实狡猾,方才她一顿乱七八糟的话,将她绕晕了,待她反应过来,已被万贞儿算计。 没料到她筹谋许久,以为没有破绽,到头来却是最大的破绽。 “你的谎言本就是精心编造的,自是要提前踩点,牢记特征,看似天衣无缝,恰恰是最大破绽!” 铁证如山,储五儿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再也没了方才的楚楚可怜,只剩无尽的惶恐。 “奴婢知错了!奴婢是心生嫉妒,见万姐姐深得太子殿下信任,便编造这番谎言,求太子殿下饶命!求万姐姐饶了奴婢吧!” “心生嫉妒,便构陷他人,你可知此举不仅是毁我清誉,更是陷太子殿下于不义?” 万贞儿看向储五儿,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你编造我逼你勾引太子的谎言,若今日无人戳破,传扬出去,旁人会说太子殿下治宫不严,东宫之中秽乱不堪,更会说我蛊惑宫闱,这岂是你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的?” “东宫之中,容不得心思歹毒搬弄是非之人,更容不得肆意构陷,罔顾规矩之辈。” 曹吉祥怒声喝:“储五儿捏造谎言,惊扰东宫,罪不可恕!” 曹吉祥似笑非笑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细腻心思,内心通透、智计过人,纵使身陷构陷,也能破开谗言迷雾,不错,着实是忠仆啊!” 万贞儿躬身,目光依旧恭谨:“曹公公您言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小风波。奴婢只求尽心照料殿下起居,护东宫安稳。” “些许谗言构陷,自有曹公公铁面无私,秉公处理,不足为惧。” 万贞儿愈发谦卑匍匐在地,额头触着冰凉地面:“奴婢冤枉,请公公明察。” 心下骇然,看曹吉祥的神色,今日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万贞儿,咱家秉公处理,也信你是个好的。” 曹吉祥点头,万贞儿是太后的心腹奴婢,他不看僧面也需看佛面。 死罪可免,万贞儿活罪却难逃,谁让她不识好歹,敢拒绝曹家的婚事。 “万贞儿,你身为东宫管事宫女,即便对太子殿下并无私心,却不曾察觉宫女勾引太子,是为失职,你好大的胆子。” 曹吉祥看向牛玉:“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牛玉躬身:“宫女勾引主子,是为大不敬,当处褫衣廷杖之刑,杖责三十至一百,视情节轻重。管事宫女失职纵容,同罪。” 褫衣廷杖!! 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吓晕。 褫衣廷杖是最恶毒的刑罚之一,需要么开脱去犯人衣物,扒掉裤子,让犯人衣不蔽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刑。受刑者往往不是死于杖伤,而是死于羞愤。 褫衣廷杖可追溯至东汉时期,由于太过于恶毒,许多主子宁愿赐死奴婢,也不会如此羞辱奴婢。 有记载的褫衣廷杖著名事件,就是慈禧太后惩戒珍妃。 听闻慈禧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旨扒去珍妃衣服进行杖刑,珍妃被打得遍体鳞伤。 隆裕皇后当场被吓晕过去。 褫衣廷杖不仅是对身体的摧残,也是对精神羞辱,疼不说,尊严也没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朱见深脸色惨白:“不可……” 第55章 褫衣(5/6) 第55章 褫衣(5/6) 牛玉苦口婆心劝慰:“殿下,您是太子,将来要治国平天下,若心慈手软,连身边几个奴才都管不好,陛下如何放心把这江山交给您?” 曹吉祥不耐烦抬手:“宫女储五儿,勾引太子杖责八十。管事宫女万贞儿,失职纵容,杖责四十。即刻在东宫行刑,阖宫奴婢观刑,以儆效尤。” 牛玉躬身退下,很快外面传来搬动刑凳的声音。 朱见深咬紧牙关。 他想求情,想阻止,可他知道,父皇这次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 他愧疚看向贞儿。 她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背挺得笔直。 “贞儿…”朱见深忍不住轻声唤。 万贞儿抬起头,看向太子。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认命,在紫禁城里,奴婢的贱命还不如贵人养的狗。 她对太子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求情。 求个屁啊! 除非他嫌她死得慢! 堂堂太子为奴婢忤逆皇帝,最后死的还是她这个卑微奴婢。 太子身边还站着锦衣卫袁彬! 袁彬何许人也!若被他看出端倪!她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九族! 土木堡事变,堡宗朱祁镇兵败被俘,众叛亲离,堡宗重用的女真族太监喜宁投靠也先。 喜宁给瓦剌军出谋划策,对堡宗更是各种迫害刁难,欺凌故主。 是锦衣卫袁彬顶着喜宁的压力,对堡宗不离不弃,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堡宗在塞北寒夜难以入眠,袁彬解开衣襟帮他暖脚,随军到车马无法通行的泥泞地,是袁彬背着堡宗前行。 大明和瓦剌人各种交涉,都由袁彬做为中间人一力承担,尽心竭力筹谋,代为起草和执笔。 两人出入同行,寝则同床,几近形影不离。 喜宁因此怀恨在心,唆使也先要将袁彬五马分尸。 堡宗放下大明天子尊严,苦苦跪地哀求,让也先饶袁彬一命。袁彬受了风寒,堡宗竟然急得用身子紧紧抱住他取暖。 可惜袁彬遇到的是堡宗这个忘恩负义成性的混蛋! 堡宗复辟之后,听信谗言,视袁彬为眼中钉,对袁彬严刑逼供。 年近花甲的袁彬被拷打得遍体鳞伤。 对此,堡宗居然只一句话:随便怎么处置,只要别让袁彬死就行。 这一句话就险些要了袁彬的命,锦衣卫开始严刑逼供年逾六十的袁彬。 专门给袁彬弄了一间小黑屋,冬冷夏热,袁斌在里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锦衣卫又为袁彬量身定制一套残忍的刑法。 把夹棍夹在腿上,抄起大杠敲足膑,用铁签剔肋骨。 铁签酷刑万贞儿曾亲眼目睹,尖刀于肋骨间来回刮削拨弹,刀与血肉相撞,肌理被剥离,完全展露出森白肋骨,溢出潺潺血水。 血红肺叶清晰可见,在骨骼下翕张,薄刃刺入肋骨间摩挲,钝刀划过肋骨发出诡异而沉闷的吱呀声,让人毛骨悚然。 被折磨半死的袁彬惨遭流放,袁彬还将在瓦剌时的经历写成《北征事迹》。 袁彬能在瓦剌私营里游刃有余之人,心思细腻异于常人!谁知道会如何误解她与太子之间的姐弟情。 只盼着太子能懂事些,别害她丧命! 脱裤子挨板子而已,她才不会因为露屁股就寻死觅活,她身上有的物件,所有人都有。 在场之人除了袁彬与两个锦衣卫,其余不是太监就是宫女。 太子更不必说,她和太子在冷宫那些年,没少互相疗伤,太子估计连她屁股几道疤都门清。 她也熟悉太子的身体,咳咳…是九岁之前的身体,太子九岁之后,竟开始害羞,不肯让她看了。 阖宫的太监宫女们都被驱赶到前殿空地,黑压压站了一片。 朱见深站在廊下,身边站着袁彬,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他被父皇勒令必须观刑,不得离开。 牛玉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罪奴。” 储五儿和万贞儿被押上来。 储五儿吓得瑟瑟发抖哭成泪人,腿软得走不动路,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到刑凳前。 万贞儿虽然脚步很稳,心底却慌得要命,战战兢兢自己俯身趴在刑凳上。 她若猜测没错,曹吉祥看在太后与太子的薄面,定不会对她下死手,可伤筋动骨在所难免。 “行刑!”牛玉拖长声音。 储五儿被太监粗暴地扯开衣裙,桃红色宫装被撕开,露出里面鹅黄亵衣,紧接着被扯开亵裤。 储五儿尖叫挣扎,被太监死死按住。 万贞儿也没体面多少,太监的手伸向她腰间时,她闭眼咬牙开口:“我自己来。”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贞儿的手伸向腰带,指尖在发抖,她解开腰带,一层层褪下衣衫,最后手停在亵裤的细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奈褪下最后一件遮蔽布。 在储五儿褪去外袍之前,袁彬早已侧过脸,命令身边两个锦衣卫立即转身回避,他也迅速转身回避。 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男人,对那两个宫女的名声影响不大,但锦衣卫绝不能毁了她们。 陛下今日杀鸡儆猴,只不过是敲打太子,他的目光就只能看太子,绝不可僭越。 他其实对陛下的旨意颇有疑问,不知陛下为何对太子如此苛刻?太子明明是皇子里最优秀的。 偏偏陛下被皇后与德王蛊惑,开始刁难太子。 这些年,太子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没人敢接近这位被皇帝厌弃的太子,再度被废,是他的宿命。 无论太子做什么,陛下都不满意。 陛下曾说过,他虽答应太子不可废,可没说太子不能死。 太子过得很艰难,艰难到令人于心不忍再对他下狠手。 陛下对东宫的忌惮与监视,甚至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陛下到底在怕什么?为何会对太子如此防备? 朱见深抬眸与袁彬对视,心中恨意勉强因袁彬的善举减轻些。 万贞儿感激看向善良的袁彬:“多谢袁大人赏奴婢体面。” 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男人,好歹给了她一点尊严,否则若锦衣卫观刑,她定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就冲袁彬今日善举,她决定今后定不遗余力保住袁彬的命。 “非礼勿视,乃君子所为。”袁彬朗声回应。 他自掌管锦衣卫,从不允许锦衣卫作出任何违背君子之风的举动。 只不过,陛下似乎对他温和的行事作风愈发不满意。 万贞儿遍体鳞伤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中。 庭院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朱见深藏在宽袖里的手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闭上眼,可父皇的走狗像影子般盯在他身上。 他不能闭,不能躲,必须看。 看他在乎的人,如何被羞辱,被践踏。 甚至不能要求不除衣,廷杖若不除衣,隔着衣料打,反而更致命,她会死得更快,破碎衣料会与伤口粘连起来,诊治之时,将会二度受创。 他不能轻举妄动,过往的遭遇教训过他,父皇最喜欢看他绝望挣扎,苦痛煎熬的模样,在他最失落沮丧之时,嘲讽他的无能。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肯主动退位让贤。 他若装作无动于衷,贞儿反而能活。 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打!”牛玉喝道。 刑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啪!” 第一杖打在储五儿身上,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是万贞儿。 “啪”的一声闷响,万贞儿身体一颤,咬住了唇,没出声。 “一、二、三、四……” 太监不疾不徐报着数,杖杖到肉,声声刺耳。 储五儿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很快就带了哭腔和求饶:“殿下救救奴婢!奴婢知错了!啊!” 万贞儿始终没出声。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双手紧紧抓着刑凳的边缘,每落一杖,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装出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不叫,不求饶,甚至不流泪,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青石板。 哭闹无用,还伤身费劲。 廷杖落下那一瞬,她心中窃喜,果然还有一线生机,紫禁城里掌刑太监油水并不会少,只要打点到位,行刑之时就能留一手。 第55章 褫衣(6/6) 第55章 褫衣(6/6) 老练的掌刑太监都练就一手绝活。 板子重重的落下之时,听着瘆人,看着血肉模糊,却暗中用巧力,即便是嫩豆腐在一百板子过后,也丝毫不会碎裂。 只要他们想让受刑的奴婢活,她就绝不会死。 朱见深眼睁睁看一道道剜心廷杖打在她伤痕累累的肌肤,看着鲜血浸出来,染红刑凳。 他的心也被那些刑杖一下下毒打,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冲过去,想挡在她身前,想对他们说:打我吧,别打她。 他想杀了这些欺负她的奴婢,杀光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成亲 第56章 成亲 可他不能动!若反抗父皇, 贞儿今日必死无疑! 他绝不能让旁人察觉他对贞儿有所不同,尤其是在父皇爪牙眼前。 父皇的心腹锦衣卫袁彬, 此刻站在他身侧,眼神像枷锁一样锁着他。 朱见深冷冷垂眸,压下狂怒。 袁彬目光如炬,当年在瓦剌苦寒之地保护父皇安危,是最顶尖的高手,若无袁彬,父皇早就客死草原。 朱见深愧疚万分, 今日是他连累贞儿。 父皇想看他发怒, 想看他失态,看他崩溃和绝望, 将最得罪人的差事与压根无法完成之事强塞给他。 在他最沮丧之时嘲讽他的无能,明示暗示他主动让出太子之位, 他偏不让他如愿。 他不能露出半点情绪, 否则贞儿死得更快。 “哎呀,奴婢着实见不得这柔弱的女子没了尊严, 来啊, 给那二人披上外袍吧!”曹吉祥满眼悲悯。 “殿下, 奴婢斗胆, 为万贞儿求一件蔽体的衣衫再打。”曹吉祥躬身请求。 朱见深嘴角噙着无所谓的笑意:“不必,孤的奴婢不可开特权, 曹公公一视同仁即可。” “那就穿…” “曹吉祥!”朱见深绷紧身躯,正准备不管不顾驳斥曹阉, 却有一人先出声。 “且慢!”袁彬善意开阻拦。 “曹公公不可在此时心软!廷杖若穿着衣衫,反而死得更快,隔着衣料打, 反而更致命,破碎衣料会与伤粘连,诊治之时只能在血肉模糊中清理破碎布料,受刑者会二度受创,创面的碎布会渗入伤!” “她们只会更痛苦,故而打板子必须除衣。” 袁彬对阴毒的曹吉祥素来敬而远之,此时见曹吉祥又在戕害无辜,忍不住挺身而出。 关于曹吉祥与东宫奴婢万贞儿的过节,他身为锦衣卫,自然了解始末,曹吉祥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万贞儿。 太子宽仁和善,这些年过得太艰难,陛下对太子的防备已然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朝堂上,陛下的态度冷漠,太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却依旧坚守本心,为民请命,在陛下的冷眼与朝臣的漠视中,太子孤独地一步步艰难前进。 一个迟早要被废掉的太子,没人会真心尊敬他,就更不会将太子的奴婢放在眼里。 尤其是曹吉祥这般趋炎附势之人,最会见风使舵,跟红顶白。 曹吉祥还是德王最忠实的党羽,陛下喜爱德王,德王取代太子,只是时间问题。 曹吉祥巴不得多找出太子的不足,早些将太子赶出东宫。 太子宽仁良善,体恤百姓,此番更是因为暗中接济被陛下赐给瓦剌人当奴婢的范广遗孀,才被陛下刁难。 想起为大明鞠躬尽瘁的范广,袁彬不免惋惜,范广在京师保卫战里骁勇善战,成为瓦剌人的噩梦。 可范广被陛下处死之后,家眷却被陛下赐给瓦剌人当奴隶,受尽欺凌屈辱。 袁彬虽是陛下的心腹,却着实不忍善良的太子被曹吉祥耍弄。 “曹公公,万贞儿到底是太后娘娘安排在太子身边的心腹奴婢,得饶人处且饶人。”袁彬不得不搬出太后。 朱见深假意露出恍然大悟神情:“罢了,想必她们更想活着,而非守着没用的尊严穿着衣衫赴死。” 这些年,他受的责罚不少,岂会真的不知杖责必须除衣。 他强压下恐惧与不安,装出气定神闲,面无波澜。 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 他必须学会冷酷,学会取舍,学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苦。 学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那是贞儿并非泰山,他五内俱焚,恨不能不管不顾冲上前。 此刻对权力之巅前所未有的渴望,他不想再循序渐进,他要不计代价,尽快夺得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今日戕害贞儿之人,他绝不放过! 他们全都要死! 曹吉祥尴尬一笑:“嗨呀,原来是咱家好心办坏事儿了。” 曹吉祥皮笑肉不笑转身继续观刑,板子入肉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啧!怎么回事?小德子,你没吃饭呐?”曹吉祥冷不丁凉飕飕说一句。 他岂会看不出行刑太监对万贞儿手下留情,此时见那太监愈发敷衍,曹吉祥愈发不满。 今日虽无法要万贞儿贱命,但必须让她半死不活,方能勉强泄愤。 别以为他不知道,万贞儿这贱婢瞧不起曹家人,当年宁肯躲在冷宫里吃苦,也不愿意嫁入曹家。 害得他被人嚼舌根,今日抓住良机,岂能放过她? 万贞儿只不过是罪奴出身,是奴婢中最低贱的,在东宫里没人比她的家世出身更低贱,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她压根比不上东宫里那五个未来东宫姬妾尊贵。 每年紫禁城里惨死最多的,就是万贞儿这种低贱罪奴。 她也配羞辱曹家? 他话音刚落,掌刑的太监忽而加快速度,却依旧在装样子。 曹吉祥越看越怒,眼看杖刑快结束,气得站起身来。 “废物!看着咱家如何掌刑!” 曹吉祥怒骂着一把夺过廷杖,咬牙切齿狠狠砸在万贞儿身上。 万贞儿被突袭而来的重重廷杖打得痛不欲生。 方才那几十下杖打,简直就是在弹棉花,此刻才是酷刑的开端。 万贞儿眼前一黑,只觉得后背脊梁骨都被打断了!她痛苦不堪咬紧牙关,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刑满!”太监气喘吁吁吆喝。 万贞儿的四十杖打完了。 她快死了,曹吉祥这老阉狗出自监军太监,孔武有力,方才下了死手。 除去前头三十七下假把式,她只承受了曹吉祥拼尽全力的三大板子酷刑,就已生不如死。 可恶的曹吉祥,别让她熬过今日死劫,否则她定与他不死不休! 行刑太监赶忙取出个药瓶,撒了好些药粉在万贞儿狰狞伤,这才退开。 万贞儿趴在刑凳上,臀腿一片血肉模糊,鲜红的血顺着凳子腿流到青石板上,汇成一滩。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但神志还勉强清醒。 她颤抖着想撑起身子,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另一边,储五儿的八十杖才打到二十九,她已经叫不出声,只是发出嗬嗬濒死般的虚弱喘息,很快连微弱喘息声都听不见了。 此刻储五儿臀部的皮肉完全被打烂,露出森白的骨头,被生生打断的骨头茬戳出模糊血肉,断裂成碎片。 行刑太监数到四十的时候,储五儿彻底没了声息。 行刑太监探了探她的鼻息,对曹吉祥摇了摇头:“回曹公公,宫女储五儿已咽气。” “继续。” 曹吉祥眯着眼睛随说一句:“杖责八十,一下都不能少,死了也要打!” 刑杖继续落下,打在已经死去的尸体身上,发出沉闷声音。 直到八十杖打完。 储五儿早已被打得扭曲变形的尸体被拖下去,她的脊柱都被打断,拖出几步,竟断成两截。 血淋淋的肠子和一堆内脏哗啦一声四散掉落在地,还冒着丝丝热气。 “呕..” 接连传来奴婢痛苦的呕吐声。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两个小太监提着水桶过来冲洗青石板,血水混着黄白尸浆染成血河。 “太子殿下,时辰已不早,奴婢也该回乾清宫复命,奴婢告退。”曹吉祥躬身,幸灾乐祸看向半死不活的万贞儿。 “有劳,曹公公。” 朱见深压下狂怒,不疾不徐开:“怀恩,替孤送送曹公公。” “奴婢遵命。”怀恩垂首,不卑不亢踏着一地碎尸烂肉,恭送曹吉祥。 待奴婢们全都走远,站在墙角的牛玉满眼愧疚走到太子跟前:“殿下恕罪。” “万宫人,定还有气儿。”牛玉语气发虚。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能在褫衣庭杖酷刑下还能喘气的奴婢,万贞儿是第一人。 至于她能活多久..牛玉不敢说,若无曹吉祥从中作梗,万贞儿定能活下去,可曹吉祥显然不想让万贞儿好过。 曹吉祥是练家子出身,他那三大板,足以要她性命,左不过就是这两日的大限。 “多谢!”朱见深压下恐惧,抬眸朝牛玉感激颔首,他知道牛玉定暗中使手段保住贞儿一命。 “殿下言重,奴婢如今在紫禁城里人微言轻,没帮上忙,还请殿下海涵!” 牛玉没想到,今日只不过想与东宫结善缘,随吩咐掌刑的心腹奴婢莫要对万贞儿下死手。 数年后,竟在成化帝废后风波里,因救过帝王心尖宠妃,侥幸逃过一劫。 待牛玉离去,前殿只剩下东宫的宫人和趴在刑凳上的万贞儿。 “滚!统统滚出去!” 奴婢们吓得四散离去,只留下内殿伺候的心腹奴婢们躲在覃勤身后瑟瑟发抖。 端坐在圈椅上面色阴鸷的太子一记眼刀劈来,覃勤一哆嗦,赶忙将那五个吓破胆的年轻奴婢一并赶出去。 此时场内只剩下覃勤这个心腹奴婢在场。 朱见深终于能动了,他踉跄着冲过去,跪在刑凳边。 “贞儿…贞儿…”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万贞儿缓缓睁开眼,看着太子,嘴唇动了动,想说救命,看到太子泪流满面,还想安慰他别担心,可才艰难张开唇,却痛苦吐出一血,眼睛一闭,疼得昏死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朱见深嘶声大喊。 覃勤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万贞儿从刑凳上抬下来。她的后腰全是血和破碎的皮肉,触目惊心。 覃勤伸手正要将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万贞儿抱起来,送到偏殿,指尖刚触及到万贞儿腰肢,却被人猛然推开。 太子边哭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前,一把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跑回寝宫。 鲜血从袍子下摆滴落。 紧紧跟在太子殿下身侧的覃勤看得胆战心惊。 太子殿下哭了,泪流满面。 他顿觉如遭雷击,原来他那些荒谬的猜测是真的,完了..太子对万贞儿动了情! 万贞儿被安置在太子寝宫里。 太医与医女看到万贞儿的伤势时,手都抖了,年迈的老太医心中感慨。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活着熬过褫衣庭杖的奴婢。 “殿下,这位宫女的伤太重了。” 太医颤声:“杖伤深可见骨,又失血过多,恐…恐难熬过今晚。” 朱见深崩溃怒喝:“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必须救活她!” 太医不敢再多言,赶紧开方配药。 医女们端来热水、金疮药,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都出去,孤亲自来。”朱见深说。 “殿下,这不合规矩…”覃勤忍不住开提醒。 虽说今日在场的太医与医女都是殿下的心腹,可天底下哪里有太子伺候奴婢的道理。 “滚出去!” 朱见深眸中含泪,绝望嘶吼:“再不滚,杀无赦!” 朱见深不放心任何人触碰奄奄一息的贞儿,他怕,怕那些奴婢不尽心照料她,怕她死.. 众人吓得纷纷退下。 朱见深颤抖着掀开衣摆,在南宫那些年,他谁都不信任,只信贞儿,贞儿也只信任他。 二人受伤之时,总会互相疗伤,最熟悉如何处理五花八门的皮肉外伤。 可眼下,朱见深却崩溃落泪,该如何是好,他的贞儿快碎了,他甚至不敢触碰她。 可他若不救她,紫禁城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朱见深鼓足勇气,边哭边小心翼翼处理伤。 覃勤愁眉苦脸站在廊下,余莲忧心忡忡凑过来:“这该如何是好?” “贞儿的伤势严重,她若死了,以太子殿下对贞儿的重视,定会伤心欲绝,毕竟殿下是贞儿带大的。” 覃勤抬眸,无力看向余莲,旁人都只以为太子对万贞儿是姐弟或母子恩情。 鬼才知道,太子对万贞儿竟存着男女私情。 “哎..”覃勤欲哭无泪。 “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万贞儿死..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了。” 余莲脚下一踉跄,瑟瑟发抖靠在廊柱上,哆哆嗦嗦取出随身携带的观世音菩萨玉佩,振振有词念经保佑贞儿平安。 此刻寝殿内只剩下朱见深和昏迷的万贞儿。 朱见深深吸一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掀开盖在她身上的湿润药巾。 伤完全暴露出来,臀腿一片狼藉,皮开肉绽。 朱见深潸然泪下,眼泪终于不争气掉下来。 他边哭边拧干帕子,一点一点擦拭伤周围的血污。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每碰一下,昏迷中的贞儿还是会无意识地颤抖,发出细微的痛吟。 “对不起…对不起…” 朱见深一边擦一边喃喃:“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 擦干净伤,他颤手撒上金疮药,小心翼翼用药布一层层包扎。 他的手法很笨拙,包得歪歪扭扭,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触碰贞儿,他只信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满头冷汗坐在床边,无助握住贞儿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浸湿她的指尖。 “贞儿,你不能死…”朱见深绝望哽咽。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得让人心悸,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覃勤将太医煎的药送来,朱见深接过,一小勺一小勺亲自喂。 可万贞儿牙关紧闭,药汁大多流了出来。 他急得满头大汗,自己含一苦涩的药,俯身嘴对嘴喂了进去。 覃勤见鬼似的慌乱背过身,捂着眼睛回避。 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灭顶恐惧侵袭而来,她的唇为何失温? 为何那么凉,凉得他痛不欲生。 喂完药,他继续守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闭眼,她就死在他面前。 一夜无眠,万贞儿的呼吸越来越弱。 太医又来诊一次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又开出一剂猛药。 “殿下..微臣无能..若万宫女喝下这服药仍是无力回天,只能..只能尽快准备后事。” “好。”朱见深失魂落魄。 早知道她会惨死,他就该勇敢些,承认对她的心思,将心爱之人夺回来,死也不放手! 覃勤此刻悲喜交加,喜的是万贞儿死了,殿下说不定能从这段荒滩畸恋中抽身。 悲的是..不知万贞儿死后,殿下会做出何种疯狂举动。 朱见深死死搂着贞儿,哭得浑身痉挛撕心裂肺。 覃勤跪在一边,也跟着哭,他害怕极了,怕殿下为万贞儿发疯。 不知哭了多久,朱见深忽然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用手帕仔细擦千万贞儿嘴角又溢出的血渍,又为她理了理鬓发。 “覃勤。” “奴婢在。”覃勤瑟瑟发抖。 “去内官监,寻大量冰块来。” 太子的声音淡然无波。 覃勤纳闷,这大冬天的,为何殿下要寻冰块? 大内二十四衙门负责皇室衣食住行,其中管理冰窖与皇室藏冰用冰事务的正是内官监,可大冬天找内官监寻冰块,简直是匪夷所思。 覃勤心下毛骨悚然,一个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 “要足够做一个冰棺的,将冰块安置在孤的寝宫,孤要亲自赶制一副冰棺,孤要能日日看见她,日日陪着她。” 果然.. 覃勤跌坐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吓得浑身颤抖个不停。 冰镇尸身?留在寝宫?天天陪着? 太子疯了。 他真的疯了。 “还有!” 朱见深低头,在万贞儿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立即准备成亲之物,凤冠霞帔,依太子妃制。” 朱见深嘴角浮起一个痛苦癫狂的笑:“孤要与贞儿成婚,从今晚起,她就睡在这里,睡在孤的身边。” 殿下…” 覃勤恐惧爬过来,抱住太子的腿:“奴婢求您了,万贞儿…她撑不住了!您这样,她走也走得不安生啊!” “走?”朱见深低头看他,忽然笑低低冷笑起来。 “谁说她要走?她不会走,等今晚礼成,她就是孤名正言顺的妻子!孤会把她留在寝宫,天天陪着她。” “孤要与贞儿结发成亲..”朱见深泪流满面。 覃勤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抖得站不起来。 忽然想起《晋书》一段惊世骇俗的癫狂记载,当年他读到之时,震撼得魂飞魄散,恶心的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丧心病狂的病态皇帝的名字叫慕容熙。 他的皇后死了,他哭得死去活来,甚至为皇后披麻戴孝,遣开左右爬入棺内,与他那快要腐臭的小苻皇后交合。 覃勤吓傻了,脑子里乱糟糟都是那个病态发指的皇帝。 “殿下,您绝不可效仿慕容熙…他的皇后死了,啊……就是,就是他打开棺材,和皇后的尸首交合……啊,就是…” 他只是想起来就觉得羞耻万分毛骨悚然,支支吾吾颤唇,说不出。 此刻殿下却依旧沉浸在其中,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 或者是!!默认他将与那个丧心病狂皇帝一样,与万贞儿的尸首… 呕… 覃勤被这雷霆一锤敲得头晕脑胀,羞耻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恐惧呜咽起来。 朱家血脉还真是有些邪性的传承,当年永乐皇爷尚未迁都,也曾将徐皇后的棺椁安置在南京皇宫里六年,直到皇陵修建好,才将徐皇后下葬。 没人敢说,徐皇后的梓宫竟放在皇帝的寝宫里,夜夜同寝。 “曹吉祥,可以死了!还有今日僭越窥视的奴婢,一概秘而处死!” 覃勤大惊失色,殿下曾说过,曹吉祥叔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至少还需筹谋半年,才能将曹贼连根拔起。 “奴婢…奴婢遵命…”实在没辙了,覃勤连滚带爬逃离寝殿,哭哭啼啼去寻怀恩救命。 “救命,怀恩哥哥救命啊!!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的男主才十三岁,还不能上天他是冷宫爬出来的孤家寡人,爹不疼娘不敢爱,只有剩下一格电随时关机的祖母庇护他,他祖母也马上关机了!男主童年破碎,他爹堡宗心理扭曲控制欲很强,后面会写到,所以男主没办法只手遮天,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女主历史上是罪奴出身,她爹是罪吏,地位极低。那五个年轻宫女不是奴婢,她们是提前进宫和太子培养感情的良家子,地位比女主高很多,又有靠山,当然不屑讨好罪奴。举例:孙太后自幼入宫,和明宣宗青梅竹马。(49章有解释过,有疑问的可以返回去看看)本文不会出现龙傲天狂霸举动,想看爽文杰克苏玛丽苏的朋友请及时止损本文酸甜苦辣咸涩都有,喜欢看纯甜文的朋友请谨慎阅读写这本书之前我没写过明朝文。看了很多资料,我看沉默了。朱见深好惨,历史上他是真被逼成口吃,他真住破烂房,没有叔叔保护,他爸是真不爱他,想换掉他,他娘是真作精,到他驾崩还在做天作地。预料到我又要为爱发电了。我不甘心转而开始写那本超爱的秦始皇和阿房女的故事。直到我看到鸡缸杯的故事,又去查了成化帝死前最后一年的史料。我又看emo了!决定写这本贞深cp,为爱发电就为爱发电吧……写完这本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碰明史,真的看沉默了…我在联系史料写,喜欢看纯甜文的朋友建议及时止损。查完史料之后,实在没办法把男主写成无所不能的霸总杰克苏,把女主写成人见人爱玛丽苏金手指巨粗的大女主!这是对贞深cp的不尊重。抱歉!写不了!我都写如此冷门的cp了,请高抬贵手,饶命啊女王!关于褫衣廷杖,查了这个酷刑就是这么操作的,不喜勿喷。结局he好书千千万,祝大家每天都能找到喜欢的书!可以继续骂我小学生文笔,但不要侮辱贞深cp,谢谢支持!求一波营养液~(^_^)v本文所涉及的部分参考文献如下:《明实录》《明史》《国榷》《罪惟录》《明史纪事本末》《酌中志》《皇都积胜图》《明宪宗元宵行乐图》《蒙古黄金史》《蒙古源流》《陶庵梦忆》《清实录》《稗海》《菽园杂记》《明季北略》《翦胜野闻》《万历野获编》《宗藩二要疏》《皇明诏制》《大明会典》《神器谱》《肇域志》《明代宫廷建筑大事史料长编》 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57章 媾和 第57章 媾和 “呜呜呜…怀恩哥哥救我..”覃勤趔趄跌倒在怀恩脚下, 浑身都在发抖。 “该如何是好?呜呜呜…我要死了!!”覃勤一把抱住怀恩大腿,吓得瑟瑟发抖。 东宫里唯一能靠得住的, 只有怀恩,若怀恩都束手无策,那就全完了。 “怀恩哥哥,殿下疯了!殿下疯了!怎么办呜呜呜,我怕…”覃勤吓得涕泗横流。 “覃勤!为何如此失态?出何事了?” 怀恩诧异,覃勤素来沉稳,从不曾如此惊慌失措, 定是天大之事。 怀恩与覃勤二人职责不同, 怀恩主要负责整个东宫内外琐事的统筹管理。 而谭勤专门负责内侍,专司照料殿下起居与奴婢调配。 覃勤需定期向怀恩汇报内侍琐事, 平日里都是覃勤随侍在殿下左右。 他自是无法察觉到太子对万贞儿产生隐秘情愫此等细微之事,他只是察觉到殿下对万贞儿极为器重与信任。 他鲜少接触内侍琐事, 也只有靠覃勤汇报, 他再加以分析,查缺补漏。 见素来沉稳的覃勤如此惊慌, 怀恩暗道不妙, 定是灭顶之灾! 覃勤瑟瑟发抖, 将殿下与万贞儿的事情结结巴巴说出。 “殿下喜欢万贞儿, 是男女之爱,殿下要与万贞儿成婚, 还…还命我秘密寻冰,他要做冰棺, 将万贞儿的尸首藏在东宫寝殿,与…与尸首同寝,还要与尸首行那事…” “行鱼水之欢…怀恩哥哥, 殿下疯魔了…我拦不住呜呜呜…” “殿下要与尸首同床共枕!呜呜…” 覃勤吓得六神无主,他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祸事。 “你!覃勤!你这混账,你平日就是这般照料殿下起居的!” “殿下何时对万贞儿起男女情愫?枉你日日伺候在殿下身边,你还是第一内侍,为何眼瞎耳聋到今日?” 怀恩大惊失色,气得抬手掀翻不成器的覃勤。 “殿下对万贞儿的痴狂程度,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促成,定很早就露出端倪!” “你为何愚昧无知到如此地步,如今大错特错,你是第一罪人!” 惊怒过后,怀恩迅速冷静下来:“这件悖乱之事,还有谁知晓?” 覃勤捂着被打肿的脸:“没了,我也是今日才彻底确认,要不然我早就,我早就..哎..” “早就将万贞儿神不知鬼不觉处置了!” 覃勤没敢说,他早就发现端倪,只是不敢去确认,他怕殿下觉得他多事,杀了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端方雅正的殿下,私底下究竟有多暴戾恣睢。 他从三岁开始杀人,每年都有人死在殿下手里,这几年死在殿下手里的人命,多的他做噩梦,他这辈子杀的人,都没有殿下这两年杀的人多。 “万贞儿确定无药可医了?” “是,太医极为笃定,方才我仔细瞧过,她脸都尸白,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 “还有,殿下令我秘密处死,今日僭越窥视万贞儿受刑的奴婢,还有曹吉祥,殿下要提前对他下手,我拦不住。” 怀恩大惊失色:“难怪殿下如此迫不及待要杀人,原是为她。” 怀恩虽是太监,却也在万贞儿受刑之时,低头回避,不仅是他,还有覃勤,平日里与万贞儿交好的数名太监都不忍去看。 也幸亏他们回避,否则今日被秘密处死的太监,何止七个。 原以为是殿下在整顿东宫,没想到是为万贞儿雪耻。 难怪殿下如此着急,在时机未到之前,密令对曹吉祥下手,殿下要逼反曹吉祥。 压下震惊,怀恩沉默踱步,冥思苦想。 “莫慌,殿下让你准备之物微不足道,对殿下来说易如反掌,你仔细准备,莫要让人看出端倪,即刻将可疑奴婢调出内殿,今日起,内殿由你我亲自把守。” 怀恩压下惊慌,仔细筹谋如何应对这要命的情况。 “可..可若万贞儿死了,尸首放在殿下寝殿里,迟早会发臭,如何瞒得住啊?” “天寒地冻还好些,若到炎炎夏日,除非尸首放置在冰窖里,否则定会腐烂发臭!” 覃勤欲哭无泪,支支吾吾许久,终是咬牙说出口。 “殿下..殿下说不定还要与万贞儿腐烂的尸首..那..做那事儿..怎么办..” “殿下命我寻冰块,他要做冰棺材,还让我立即去寻能让尸身…不腐败的药,殿下怕是要…与万贞儿的尸首同寝!” 覃勤被吓傻了,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怀恩扶额,无奈叹气:“真到那时,只能请太后坐镇,你快去办,立即将外殿那几个心腹奴婢调入内殿把守各处要紧通道。” “倘若连太后都压不住呢?”覃勤战战兢兢看向怀恩。 怀恩面色煞白:“那东宫就要换新储君了,你我二人定会被处死,快些去吧。” “说不定太子了却心事,能恢复神智,若不然,我只能去求太后坐镇,若惊动太后,你我亦无法全身而退。” “方才陛下派人前来传旨,令殿下禁足东宫一个月,反思已过,不准任何人探视殿下,恰好能掩盖此事。” “我…我这就去!” 覃勤擦干净恐惧眼泪,再抬眸之时,已恢复冷静神态。 以太子如今对紫禁城蚕食般的把控程度,寻来那些东西并不难。 只不过以陛下对东宫病态的监视程度,若拖延太久,迟早会被发现。 “逼反曹吉祥一事,是不是步子跨得有些着急?”覃勤忧心忡忡。 怀恩无奈摇头:“殿下在军中势力根基不稳,我也极为担心。” “陛下在东宫的耳目众多,防不胜防,可曾寻到线索?” 覃勤点头:“是周贵妃安排的烧水奴婢,那奴婢是周贵妃娘家远亲侄儿的外甥女,来送水之时恰好撞见储五儿,那奴婢已处置干净。” “哎!贵妃娘娘送来的奴婢都不堪大用,将她送来的奴婢暗中调离,不准靠近殿下。” 怀恩无奈摇头,周贵妃是奴婢出身,心思并不算细腻,她住的万安宫更是乌烟瘴气,早就被各方势力穿透成筛子。 六殿下更是被周贵妃溺爱得无法无天,是几个皇子里最难成大器的。 难怪太后明令禁止,不准周贵妃插手关于太子的所有事宜,就连太子去万安宫请安,也被太后严格限制。 若她并非太子生母,早就被钱皇后排挤得无法立足于后宫。 怀恩对周贵妃一言难尽,方才听闻周贵妃前往乾清宫脱簪为太子请罪,比陛下训斥一顿。 周贵妃如今还跪在乾清宫求情,竟不施脂粉不画眉涂唇,头发散梳不戴花胜耳饰,跪于宫门外请求责罚。 脱簪素服,是后宫嫔妃最郑重的谢罪方式。 周贵妃对太子舐犊情深,却也时常给太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当真让人啼笑皆非。 怀恩扶额,无奈叹气,若殿下无父无母,反而前途坦荡,他这辈子父母缘浅,所有苦难与搓磨竟都源自他的父皇与母妃。 “怀恩哥哥!还有曹吉祥那…” 覃勤欲言又止,本想问殿下为何如此着急,答案却已呼之欲出,还能为何? “曹吉祥早有反意,让那些相士用曹家与曹魏同宗,有帝王血脉诡谈加些神迹蛊惑曹吉祥,曹吉祥正缺起事的借口。” “可殿下在军中势力孱弱,还需徐徐图之,善弈者,通盘无妙手,还需未雨绸缪,殿下为万贞儿已然失智,步伐太急,恐怕会跌倒。” “军中你需多留意,莫要功亏一篑。”怀恩仔细梳理殿下早前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操控全局。 “快些去办,速战速决,免得惊醒太后与陛下,尤其是乾清宫,必须严防死守。”怀恩头疼扶额。 不到半日,一应物件都被悄悄送入东宫。 待覃勤将婚服准备好,怀恩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拔步往太子寝殿赶去。 他捧着喜服忐忑踏入寝殿内。 寝殿内帐幔半开着,太子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凌乱的素白中衣,衣襟大开,怀里紧搂着万贞儿。 此刻太子缱绻握着床上那人的手,细细地摩挲。 烛火跳跃,照得满室通明,也照清床上那人尸白的脸庞。 万贞儿生死未明,静静躺在太子怀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偶尔眼睫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似有回光返照的模样。 万贞儿还没有死。 但太医断定她离死也不远了。 怀恩脚下一踉跄,不敢想素来端方雅正规行矩步的太子殿下,为何会衣衫不整搂着万贞儿。 他不敢细想方才太子对万贞儿是不是做了什么... 脑海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覃勤那混账说起那个丧心病狂的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癫帝王。 万贞儿若死去,今后东宫将彻底沦为炼狱,尸臭熏天。 怀恩头皮发麻,下意识想逃离着压抑的寝殿。 “都备齐了吗?” 太子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笑意,却让怀恩浑身寒毛倒竖。 “殿下…” 怀恩扑通一声跪下:“万贞儿…她还病着,求您怜惜她,她再经不起折腾…” 他着实担心殿下苦心孤诣煎熬许久,最终会因万贞儿而自毁。 他盼着万贞儿早些咽气,又担心万贞儿死了,殿下会一蹶不振。 “所以要快些。”朱见深打断他,终于转过脸来。 怀恩心下骇然,烛光下,太子的脸苍白阴郁,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就坐在这张床边,谁劝也不听。 此刻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她说她愿意。” 朱见深笑了,那笑容低沉愉悦,令人毛骨悚然:“孤问她嫁给孤可好?她眨了眼!她答应了!” 怀恩听得冷汗涔涔,眨眼? 那分明是病入膏肓无意识的抽搐! “殿下,万贞儿现在需要静养,不如等她好了再……” “孤等不了!” 朱见深的声音忽然涌出哭腔,带着恐慌:“太医说她可能撑不过今晚!孤不能等,孤要现在娶她!现在!” “活人得不到,她都死了,孤不能再失去了。” “殿下,您有无数方法可报答万贞儿对您的恩情,为何..为何偏偏选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您在自毁..您不要前程了吗?” “为了稳住您的太子之位,有多少人在流血泪,太后与贵妃娘娘若知晓此事,定会伤心欲绝。” 怀恩痛心疾首劝谏,殿下的储君之位得来不易,这些年,为了保住储君之位,他比谁都艰辛。 朱见深默默良久,哑声开口:“怀恩,孤知道青州府诸城县有旧俗,未出嫁女子死后不准埋进祖坟,只能孤零零葬于家族坟地边缘,或葬于河滩或荒山野岭中无人祭奠,只能沦为无主孤魂,可有此事?” 怀恩不知太子殿下为何问起民间陋习,沉吟片刻,点头颔首。 “确有此事,不只是青州,还有诸多未教化之地,民风鄙薄,也存有此等陋习。” “未婚女子殇,绝不立坟,不祔庙,据说是因云英未嫁的女子被认为是不完整之人,孤女阴灵不宁,若葬入祖坟会坏了风水,影响家族男嗣的运势。” “怀恩,你可去过青州府城元宵灯会?” 怀恩摇头,却见太子殿下失魂落魄自言自语。 “青州府城元宵灯会闻名齐鲁,孤知道,上元节那日,青州百姓会制作福灯,用谷糠拌油沿街点燃,祈求丰年,青州西南井塘村,还有石头房迎亲与拜石神古俗。” “孤知道,农历九月九日,诸城历山有祭舜大典,献五谷,奏韶乐读舜典。” 怀恩震惊得睁大眼睛,他忽然想起万贞儿正是青州诸城人。 殿下..竟对万贞儿的家乡如此了解。 “孤在青州,有一座依山傍水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院落里有小黄狗,有菜畦,有她喜欢的柿子树,还有她喜欢吃的石榴。” “孤命人在后山还放养了她喜欢的小山羊,她喜欢用木炭慢烤出的山羊肉。” “那四合院河对面,是万家祖宅,孤本想带她归乡看看。” “殿下...” 怀恩哽咽,原以为殿下年幼,定是被万贞儿妖言迷惑心智。 没想到,殿下竟早就对万贞儿情根深种,甚至偏执得了解她的全部。 怀恩嗫喏许久,本想说为万贞儿寻门当户对的人家配冥婚,却想起有些地方,还有更阴暗扭曲的愚昧习俗。 愚昧迷信之人,认为仅合葬或立牌位还不稳妥。 横死的未婚女子怨气深重,死后魂魄会危害乡里,纠缠家人,或死后不入轮回。 为镇压亡魂,使亡魂无力作祟,会让人对遗体进行侵犯,将尸首破身,以此破除煞气。 而不忍心姑娘生死魂消,永无轮回的亲人,还会为姑娘寻个胆大的良善之人成婚,在洞房第二日,再行下葬。 怀恩如遭雷击... 殿下难道! 殿下定会与万贞儿圆房,他竟想让万贞儿死后魂魄有依,再入轮回,竟用如此癫狂的方式.. 他真的想与万贞儿的尸首洞房!! 恐惧过后,怀恩看向行尸走肉般悲痛欲绝的太子殿下,再说不出一个字阻拦太子疯癫的行为。 反而盼着这场荒谬的婚礼,盼着太子能熬过这场婚礼,尽早走出伤痛。 只要殿下不为万贞儿这个奴婢殉情,不彻底疯魔就好,只要殿下不殉情就好! “回殿下。” 怀恩语气悲戚:“婚服、红烛、合卺酒、一切成亲洞房之物,都已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怀恩颤巍巍地起身,从身后托盘里,取过衮冕九章与太子妃所穿的翟衣。 时间仓促,这两身婚服并不合身。 “好,立即拜堂完婚!”朱见深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扶起万贞儿。 她的头无力地后仰,朱见深小心翼翼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染血的素白寝衣。 “殿下!不可!” 怀恩看得头皮发麻:“殿下,您就让她安生走吧!” “走?” 朱见深猛地抬头,眼神凶戾:“她要去哪?没有孤的允许,她哪也不准去!” 朱见深彻底崩溃。 “大伴!孤很怕…” 他的声音嘶哑发颤:“孤很怕…怕她生前未嫁人,死后无法过奈何桥,无法轮回,魂飞魄散...怕来世找不到她…” “孤只想用名分拴住她…哪怕只是一纸婚书,一场无媒婚礼,只求她能有来世…” 太子话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怀恩哽咽。 “殿下,可是您肩负社稷…” “大伴!” 太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打断他尚未出口的劝谏。 “孤这一生循规蹈矩,从不曾为自己的私欲而活,就让孤荒唐这一次,为她。” “殿下,奴婢惶恐至极!只盼着您早日振作!”怀恩额头抵地,泣不成声。 朱见深伸手,从她枕下取出那份婚书,替她签下名字,他把她的婚书折好,揣进怀里,和他那份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他绝望的目光落在那对龙凤喜烛。 按照礼制,它们该燃到天明,象征夫妻白头。 可他知道,她与他,没有明天了。 待他君临天下,定会追封她..... 他顿住,追封什么?皇后?皇贵妃?她不在乎,他知道。 朱见深温柔替她褪下寝衣,小心翼翼替她穿上那套大深青翟衣。 他动作笨拙却轻柔,为她穿好衣服,又为她梳头,绾成发髻,笨拙地描眉画眼,戴上九翚四凤冠。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重新放平在床上,自己则换上玄纁九章衮冕。 烛火下,万贞儿躺在锦绣堆中,脸上敷了胭脂,嘴唇点了口脂,乍一看,竟真有几分新娘的模样。 大明太子大婚,需身着玄纁九章衮冕。 冕冠垂九旒五彩玉珠,交领大袖玄衣,肩承升龙,下着纁裳七幅,步履间蔽膝轻扬,腰束朱里大带,悬挂青绶与双组玉佩金钩与玉璜,足下赤舄饰金云龙。 太子妃则身覆深青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六扇博鬓垂落肩后,腰系青革带,悬挂云凤纹绶,与青玉谷圭,脚踏青袜赤缘,舄首饰金云凤纹。【1】 此刻龙纹与翟羽相映,却显得鬼气森森。 殿内红烛高烧,只有龙凤喜烛噼啪爆出灯花。 合卺酒摆在案上,一切都按照大婚的规格布置,喜庆、隆重、诡诞、哀痛、窒息。 “一拜天地。”朱见深自己高声道,朝着殿门的方向,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他转向南边,那里是奉先殿的方向,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又是一揖。 “夫妻对拜。” 他转回床边,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贞儿,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他温柔握住她的手,对着她,缓缓弯下腰。 东宫里龙凤红烛高照,映着满室荒唐的喜庆。 朱见深坐在床边,握着万贞儿的手,眼神温柔,静静等待她咽气。 他们已拜完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待万贞儿咽气,他与她,即将共度新婚之夜。 他不忍在她还有气息之时冒犯她,他岂会不知,她不愿! 这癫狂绝望的夜还很长。 礼成之后,怀恩不敢说祝词,含泪垂首沉默离去。 殿内倏然传来哀婉凄美的琴音,令闻者落泪。 那是青州诸城出名的琴曲《秋风词》,殿下闲暇抚琴娱情之时,最喜欢弹奏的琴曲。 怀恩愕然张嘴,他很恐惧,浑身都在发抖,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他怕自己也会被吓疯,于是轻声吟唱那首李白的《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万贞儿被一阵悲痛欲绝的压抑哭声惊醒,一睁眼,却看见满室喜房的装饰,怪诞至极。 一人正伏在她心口痛哭,待看清楚那人是谁之后,万贞儿嘴唇动了动,恐惧而绝望,慌乱闭上眼睛。 “贞儿?” 朱见深轻声唤:“贞儿,别睡,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没有回应。 “贞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穿红衣服好不好看?” 依旧没有回应。 万贞儿快被疯癫的太子吓死了,早知道永远别醒了... 他真是疯了,竟让她穿上太子妃大婚的翟衣,他身上更是穿着玄纁九章衮冕。 寝殿内仿若冰窖,耳畔传来丁零当啷脆响声,万贞儿好奇睁开眼缝,竟看见太子正挽袖凿冰。 他边哭边凿冰,也不知要做甚。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都看累了,太子制作的东西终于有了轮廓,竟是一口冰棺材! 万贞儿惊恐至极,没想到太子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他甚至病态的用冰棺来收藏她的尸体。 那冰棺甚为奇怪,万贞儿定睛仔细一瞧,险些吓晕,竟是夫妻棺的样式。 太子疯了,竟要与尸体同床共枕。她都快死了,太子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寝殿门外,覃勤手抖得险些托不住木盘,太子令他去秘密着寻防止尸首腐败的药。 太子竟荒唐的准备与万贞儿的尸首长期..永远在一起。 难以想象.. 迟早一日,太子寝宫必定尸臭扑鼻,再也遮不住。 待天气转暖,再多买冰也无济于事,万贞儿的尸首会腐烂成碎肉,太子还对着碎肉亲吻缠绵。 画面太病态恐怖! 一想到那恐怖的一幕,覃勤就想哭,想尖叫惊呼! 此刻偏殿的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渗人的寒气。 覃勤在门口站了半晌,鼓起勇气推门而入,脚下一踉跄,他看见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1】摘自《大明衣冠志》悉知 第58章 食爱 第58章 食爱 殿下竟在忘情吻着万贞儿, 像失去爱侣的孤狼,悲痛欲绝吻去万贞儿嘴角溢出的血迹。 待吻干净她的血之后, 殿下倏然焦急端起一碗殷红血水,满眼柔情缱绻,喂给万贞儿喝。 是他的血与割下的肉。 覃勤吓得屏住呼吸,原来在殿下看来,爱与血肉,都是甜的。 覃勤瑟瑟发抖,他终于知道殿下要如何将万贞儿永远留在身边了。 他瞬时毛骨悚然, 他怕… 怕殿下不止要与万贞儿的尸首交合, 还要吃掉万贞儿的尸首,以病态惊悚的方式, 将万贞儿揉进血肉里。 殿下自幼博览群书,《太平御览》《搜神记》《独异志》《酉阳杂俎》里有不少这类爱到极致因爱生恨, 食所爱者之肉的荒唐之事。 “贞儿, 既已食孤血肉,汝魂当附我身, 再不复去矣。” 太子缱绻温柔的声音传来。 覃勤脚下一踉跄, 头一回觉得博览群书未必是好事。 若他不曾跟随殿下博览群书, 就听不懂殿下这句话出自食爱典故。 就听不懂殿下当真有食爱的念头, 也不会如此惊恐。 为爱癫狂之人,将食爱当作绑定魂魄, 永不分离的寄情方式。 食爱,自古以来都是爱与自毁的极端仪式。 互食蕴含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死无别离的歪理,《太平广记》早已记载。 殿下博览群书, 竟癫狂扭曲至此。 食心更是让人毛骨悚然,传闻吃下挚爱的心,挚爱的魂魄就永远在他身边。 呕… 难以想象殿下吃掉万贞儿之后,日日抱着她的白骨骷髅缠绵亲吻,给骷髅描眉画眼,簪花佩簪的诡异场面。 满室都是燃烧的犀角香,青烟缭绕中,太子惨白的面庞笼罩在青烟缭绕中。 《晋书》有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覃勤屏住呼吸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太子顷刻间化为烟尘,就这么被万贞儿索去了魂魄。 殿下啊… 覃勤惊恐万分,此刻殿内所有窗牖都用厚重黑帘遮得严严实实。 数十盏冰鉴环绕着正中那张床榻,鉴内堆满冰块。 烛台上燃着数十支红蜡烛,烛火在寒气中颤抖,投下幢幢鬼影。 而太子却自顾自起身,背对着他,边哭边制作冰棺。 他专注雕刻着一块冰,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消瘦得脱了形。 才两日,太子竟被抽去魂魄,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眸中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太子已然换上大婚常服,披散着头发,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专注打磨冰棺轮廓,血和冰屑落在地上,堆起无数血花。 “殿下…” 覃勤的声音在寒气里打着颤:“可使尸首不..不腐的药送来了。” 覃勤连忙将木盘递上。 “拿来。”朱见深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将那些药水倒进棺材里。 “殿下..” 覃勤恐惧落泪:“要不..要不趁着万贞儿还有一口气..您先..先与她圆房吧…” 与其让殿下发疯与尸首圆房,倒不如趁着万贞儿还有一口气行房,至少没那么惊悚,殿下至少不用与尸首交合... “嘘。” 朱太子倏然转头看他,烛光下那张俊美面庞苍白如纸,眼底却是近乎癫狂光芒。 “别吵着她!孤必须等她死去...孤要在这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等贞儿再也醒不过来,孤就与她圆房,天天陪着孤,再也不分开。” 覃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疯了。 太子真的疯了,他竟然在等着万贞儿咽气后,才与尸首圆房! 他为何不与活着的万贞儿圆房!为何? “殿...殿.下.…” 覃勤哽咽:“万贞儿吉人天相,或许..或许能挺过来…” 他忽然期盼万贞儿能活,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太子吓疯。 可..即便万贞儿活过来,定也无颜面苟活于世。 万贞儿惨遭褫衣廷杖羞辱,哪个体面人家会允许新妇遭遇过褫衣庭杖这种耻辱的酷刑。 更别提入侍天家,试问哪个嫔妃是低贱罪奴出身? 只是罪奴身份,她就没资格侍寝,更别提当东宫姬妾。 更何况她还受过褫衣廷杖!她若是心气高的名门贵女或者良家子,早就为保全名声自戕,绝不会苟活于世。 覃勤忽而对万贞儿涌出怨恨,早知道万贞儿害的殿下误入歧途,当年她初来西内冷宫,就该杀死她! 她就是太子的劫数!她该死! “殿下,万贞儿再也无法苏醒,您节哀顺变,万不可一蹶不振!”覃勤痛心疾首。 朱见深精疲力尽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床上那人散在枕上的青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妨,如此也好..贞儿就不疼了,孤会一直陪着她,永远陪着她。” 一番纵情亲吻过后,朱见深失魂落魄离开贞儿床榻边,继续为她打造舒适些的冰棺。 那冰棺必须打磨细致,他能隔着冰棺时时看见她,那冰棺还必须容下二人,他总要陪在她身边的。 朱见深耳尖泛红,继续凿冰。 殊不知幔帐之后,一双惊恐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万贞儿此刻煎熬至极,她已经苏醒许久。 冰棺?圆房? 他要把她放在冰棺里?还要在她死后奸..尸! 她快崩溃了!这个小魔童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变态! 万贞儿吓得闭紧眼睛躺在床榻,一动不敢动,连疼痛都被毛骨悚然的恐惧强压下去。 没想到在她昏迷的这些天里,太子已经疯了。 他以为她即将死了,所以准备一个冰棺,要把她的尸体永远留在身边,还变态的制作夫妻棺,方便他辱尸。 她想起历史上有个疯癫皇帝,爬进棺材里和死后发臭腐烂的皇后交合的荒唐事。 呕… 她头痛欲裂,曹吉祥那几杖没有打死她,尊严被彻底碾碎的痛苦,却在病态的太子癫狂的举动下,不值一提。 在受刑的时候,鲜血染红刑凳,她还能气定神闲听着曹吉祥那阉狗狂吠,她还有心情想着如何养好肌肤,免得留疤。 还想着伤愈之后,要告假出宫一个月,暂时远离紫禁城这鬼地方。 连出宫的借口都在挨打之时想好了。 她并无太多恐慌,若打不死,就继续在紫禁城当牛做马,顺便想想如何整死曹吉祥那老阉狗。 若不幸被打死,一了百了,说不定她还能穿回现代,再不用担心沦为万贵妃,再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甚至连穿回去之后,去哪胡吃海喝庆祝都想好了… 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 但此时此刻,她宁可自己死了,如此就不必面对疯魔癫狂的太子。 “贞儿…” 太子嘶哑缱绻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万贞儿浑身一颤,拼命控制住自己,慌乱闭紧眼睛,连睫毛都不敢抖动。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只手很凉,吓得她想惊声尖叫,起身逃离这荒诞的地方。 “我们行过礼了。” “虽没有宾客,没有高堂,但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疯太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带着一种幻梦般自娱自乐的满足。 “礼成了,你就是孤的妻,生同衾,死同穴。现在你先睡一会儿,等孤把冰棺做好,我们就圆房。虽然你睡着了,但没关系,孤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和…和她的尸体圆房!! 万贞儿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那股恶心,继续僵直地躺着,连呼吸都调整得极其微弱缓慢。 她必须装死。 必须!! 如果现在醒过来,她要怎么面对这个已经疯了的太子? 怎么面对这场荒诞的婚礼?怎么面对他口中可怕的圆房! 万贞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恐惧、羞耻、绝望交织在一起,她快被撕碎了! 她一动不敢动只能继续躺着,听着太子在她耳边诉说温柔的情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58章 食爱(2/5) 第58章 食爱(2/5) 覃勤送了一次冰,又送来了一次工具,每次进来,他都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默默退下。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察觉到太子再度回床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 万贞儿死死咬着牙,才没有颤抖。 就在她绝望无助之时,太子已经行动起来,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万贞儿灵机一动,屏住呼吸。 抚在鼻息的指尖颤抖许久,耳畔传来悲痛欲绝的啜泣声,一声声肝肠寸断的轻呼钻入耳中。 “贞儿…贞儿…” 她听得心口酸涩,却不敢回应,直到她快窒息,伤心欲绝的疯子才离开。 殿内死寂,万贞儿不敢偷看太子的神情。 “今晚…”太子的声音忽然有些迟疑,有些羞涩。 “吉时已到,我们圆房吧,虽然你还没进冰棺,但…但礼已经成了,我们是夫妻了。” “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矛盾的悲痛,矛盾割裂:“贞儿,今晚,只有你和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放心,孤会很温柔,不会弄疼你,圆房能冲喜,说不定…说不定你就醒了呢。” 万贞儿欲哭无泪。 该怎么办?现在醒过来?不,不行。 她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这一切。继续装死?那就要承受圆房... 万贞儿听着太子宽衣解带的声音,她恐惧睁开一条眼缝,竟看见太子已将外袍褪下。 腰带解开的轻微金属碰撞声传来,紧接寝衣滑落,露出精壮的后背。 万贞儿叫苦不迭。 不能醒。 醒了就要面对太子疯狂病态的爱,面对自己再也无法阻止沦为万贵妃的命运。 可如果继续装死… 要不..要不还是忍忍,把该死的圆房熬过去..就当..就当被疯狗咬了!! 身侧一沉,太子在她身边躺下。 少年温热的身体趋紧,灼人的温度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只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腰。 那只手很轻柔,慢慢下移,抚过她的脸颊,停在衣襟的系带上。 万贞儿的呼吸停了,太子的手指勾住系带,轻轻一拉,第一层衣襟散开了。 那只手还在继续,颤抖着解开她所有的衣衫。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太子愈发沉浊紊乱的呼吸声,温热手掌所过之处,她却觉毛骨悚然。 救命!!他对着一具毫无反应的身体竟还能霸王硬上弓!他越来越迫近,狂乱密集的吻不断落在她眼角眉梢。 万贞儿甚至能察觉到太子对她越来越肆无忌惮。 当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被褪下时,万贞儿终于崩溃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崩溃恐惧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贞…贞儿?”朱见深仓皇失措从她身上离去。 万贞儿假装虚弱得睁不开眼:“咳咳咳咳..水..水...” 她鼓足勇气睁眼,终于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陌生得可怕的脸。 她快被逼疯了,若再不出声,真要被太子得逞了! “贞儿!你…你醒了!贞儿!”太子眼中充满狂喜,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迷乱之色。 她醒了! 朱见深惊恐不已,浑身一僵。 她醒了! 贞儿什么时候醒的?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看见他穿着喜服,看见这满室荒唐,看见他在等她死? 他该高兴她醒,可此刻一股巨大的恐慌灭顶而来。 他怕她看见,怕她知道,怕她那双总是温柔看他的眼睛里,露出失望或恐惧。 朱见深慢慢松开手,迅速坐起身,烛光太亮了,亮得一切无所遁形。 亮得她会看见红绸喜帐,看见跪在榻边等她断气的疯子。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发现。 万贞儿没有继续睁眼,只是唇瓣轻启,又吐出一个字:“…水..” 声音干涩嘶哑,是真的渴了,也是真的想支开他。 朱见深慌慌张张去倒水,手抖得厉害,玉壶碰着杯沿叮当乱响,水洒出来,晕湿衣袖。 他端着杯子回到榻边,小心托起她的头,万贞儿就着他的手喝水,眼睛依然闭着不敢睁眼。 待饮下几口水之后,不待万贞儿开口,幔帐忽然被太子垂落。 眼前瞬时一片黑暗。 朱见深手忙脚乱迅速吹熄所有烛火。 转身时,衣摆扫到案几上的合卺葫芦,那精巧合卺葫芦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慌得去接,却绊到铺在地上的红毡,整个人向前扑去。 “殿下!出何事了?” 听到太子痛哭闷哼,万贞儿终于睁开眼,撑起身子,又无力地倒回去,眼睛紧紧闭着。 朱见深摔得很重,手肘磕在地上,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看见这身衣服,不能让她知道这满室荒唐,不能让她知道,他在等她死后与她圆房。 他狼狈爬起来,踉跄着扑向最后一盏羊角灯,急得直接用手去捂,烛火烫了掌心,他闷哼一声,硬是把火捂灭了。 殿内彻底暗下去。 朱见深站在暗夜里中喘着气。 覃寝与怀恩近乎连滚带爬冲进黑暗寝殿内收拾残局。 暗夜里,万贞儿听着主仆三人磕磕碰碰低呼的动静,忽然很想笑。 “殿下,你们在做甚?为何不掌灯啊?”万贞儿憋笑,明知故问。 “没..方才为给你冲喜..用了些不吉利的丧葬之物,孤..孤让他们先收走。” 朱见深满眼欣喜,踉跄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进来,吹散殿里残留的烛烟。 这场荒唐的婚礼,只有天地、祖宗、和两个心腹奴婢见证过。 红绸收起,喜帐撤下,他还是太子,她还是他病重的贞儿,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是袖中没来得及取出的婚书还在,薄薄贴着心口,烫得难受。 太医们被请来,摸黑为万贞儿诊脉,待医女为万贞儿换好衣衫,已是晨光熹微。 朱见深抬头,天边朝霞如血。 红得就像昨夜那对燃尽的喜烛,红得像这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荒唐婚礼。 幔帐掀开那一瞬,万贞儿赫然看见门边停着一口薄棺。 昨晚荒谬的喜堂竟在转瞬间换成丧气的灵堂。 覃勤与怀恩一众奴婢凄凄呜呜,俱是披麻戴孝站在棺材边。 “呜呜,万贞儿,我就说用丧事给你冲一冲喜,定有奇效,你果真活过来了。” 覃勤泪流满面,惊吓过度,万贞儿无论生死,他都觉恐慌至极! 面对荒唐的灵堂与覃勤等人装腔作势,万贞儿忽然很想笑。 强压下笑意,却又心底酸涩,忍不住潸然泪下。 太子对她的感情太沉重,她惶恐至极,愧疚万分,太子信任她,她却没有将太子教导好,害他性格偏执,害他误入歧途。 是她的错,她没教导好太子。 孙太后踏入东宫正殿,恰好看见眼前一片缟素。 太子的奴婢们竟在为万贞儿披麻戴孝,惊怒之余,竟暗暗松一口气,幸亏不是太子亲自披麻戴孝。 “孙儿参见皇祖母。”朱见深跪下行礼。 “起来吧。” 孙太后语气不悦:“听说你昨夜为个奴婢胡闹了一夜?” “是..贞儿伤重,孙儿放心不下,若非贞儿在西内冷宫生死相随,孙儿岂能苟活到如今。” “太子!” 孙太后压下惊怒:“深儿,你今年已十三岁,再不是无知孩童,该懂的规矩,还要哀家再教你一遍吗?” 朱见深故作惊慌:“孙儿不敢。” “不敢?”孙太后冷笑。 “那昨夜你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岂有太子为奴婢在东宫设灵堂,岂能将棺材抬进东宫为奴婢冲喜?混账!” 朱见深并不意外,佯装浑身一僵。 “皇祖母,贞儿她是因孙儿受伤,孙儿心中有愧。” 第58章 食爱(3/5) 第58章 食爱(3/5) “她是个奴婢,为你尽忠,是她的职责所在。”孙太后打断孙儿。 “今后不准再犯此等浅薄错误!” “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孙太后的声音愈发严厉:“你的太子之位早已岌岌可危,你以为你父皇将朝堂上那些琐事交给你批阅,就那么放心你?” “你父皇经历过什么,你都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你也清楚。” 孙太后盯着孙儿,语重心长规劝:“他如今能坐稳龙椅,靠的是夺门那帮人奸佞,可那些人是什么货色?一个个狼子野心!” 孙太后顿了顿,继续道:“你以为你父皇为何要责罚东宫奴婢?他岂会闲着管东宫的宫女勾引你?” “他是要敲打你!他能随时打杀你的奴婢,也能随时废了你,杀了你!你是太子,但太子也可以被废!景泰时期,坐在东宫的是谁?是朱见深吗?不,是你堂兄朱见济!” “你父皇能复辟,能把你重新扶上太子之位,是因为他赢了。” 孙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冷:“可如果有一天,他输了,或者他不想要你了,你觉得你这个太子,还能当几天?” “他只答应哀家不废你,可并不曾保证过太子不能死,你明白吗?” “深儿!你是太子,太子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也没有资格做自己想做之事,更无资格沉溺于小情小爱!” “皇祖母…”朱见深满眼愧疚。 他的太子之位,是皇祖母与母妃,还有皇叔,一群人托举而成,他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 “周贵妃是你生母,可她在宫里有什么根基?钱皇后才是正宫!” “你若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你的母妃,你亲弟弟,你的奴婢,全都会不得善终!” 孙太后抬手按住孙儿肩膀:“你如今是孤掌难鸣!唯一的依靠,就是你父皇的宠爱和哀家的支持。” “孙儿,祖母已老迈无用,待祖母死后,你该怎么办?” “谁来护你?祖母一想起老死之后,你会孤苦无依,受尽苦楚,便日日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咳咳咳咳咳....” 祖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砸在朱见深心上,他愧疚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 “孙儿明白,定不让祖母失望。” 孙太后看了他良久,叹气:“希望你是真明白。” “孙儿,这是最后一次任性。” 孙太后没有回头:“否则下次等她的就不是廷杖,是白绫三尺。” 孙太后说罢,拂袖而去。 朱见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虽为太子,却根基不稳,若有朝一日被父皇废黜,定会连累身边之人,包括贞儿。 放手让她走,继续做枕戈待旦如履薄冰的合格太子?还是自私把她强留在身边,哪怕会害死她? 朱见深苦笑,终是不忍连累她。 他沉默来到书房内,提起笔,铺开宣纸,开始写信,却书不成字。 撕碎不知第几张宣纸,朱见深含泪握紧笔管,咬牙提笔写下字字泣血的密信。 季铎千户亲启: 闻卿与东宫万氏贞儿自幼相识,两情相悦。贞儿侍奉孤多年,忠心耿耿,温良贤淑。 孤视之如亲姐,愿其得良缘,享安乐。卿若真心待之,当明媒正娶,不可负之。 若有朝一日,卿愿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贞儿为妻,孤当为贞儿备十里红妆,以全主仆之情。 望卿谨言慎行,勿负贞儿深情厚意,朱见深手书。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火漆封缄。 “明日将此信秘密交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季铎,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殿下,季铎之父前两日过身,奴婢没来得及禀报。” 覃勤尴尬垂首,这几日东宫里鸡飞狗跳,他哪里记得住这些琐碎事。 闻此消息,朱见深心下竟欢喜一瞬。 季铎丧父,需斩衰三年,不得婚娶,至少守孝二十五个月,跨三个年头后,方能举行除服礼。 还有二十五个月,季铎才能除服娶走贞儿。 他与贞儿,还有最后二十五个月相守时光,至少在天顺七年正月结束前,贞儿还是他的。 “殿下,您今日在东宫为奴婢办丧事一事,陛下震怒,遣来牛玉申斥,并下旨将您…杖责三十,加禁足东宫两个月,面壁思过。” 覃勤面如死灰,躬身说道。 “嗯,请牛玉到书房掌刑,不得惊动东宫奴婢。”朱见深苦笑,踱步往书房。 覃勤愁眉苦脸,殿下每次被乾清宫责罚,都不愿惊动任何人,总是独自一人躲在书房里默默疗伤。 也不知这一回,陛下又将如何羞辱殿下。 独自来到书房内,牛玉已轻车熟路抬来长椅,满眼歉意:“殿下,奴婢奉诏而来,身不由己,请您海涵。” “无妨,有劳。”朱见深沉默宽衣解带,褪去衣衫受刑。 板子落下,从前不觉多疼,今日却疼得泪盈于睫。 暮色四合之时,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晃动,鼻息间弥漫淡淡药香与血腥味。 万贞儿蜷缩在榻上,后腰的杖伤火辣辣地疼,每一寸肌肤都疼得痉挛。 可比起皮肉之苦,更让她窒息的是那道压迫感十足的欣长身影。 太子一来就屏退所有奴婢与医女,偌大的寝殿中,只剩他与她。 万贞儿闭着眼,死死攥着褥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他靠近。 眼见太子拿起软布蘸了汤药,想擦拭她后背伤痕,万贞儿吓得偏过头,声音发颤。 “殿下,不可!奴婢贱躯怎敢劳殿下动手?让医女来就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她额头冒冷汗。 “乖些,旁人插手,孤信不过。”太子的声音温和。 敷药之事,他放心不下,旁人的手指有规有矩,触上去只是完成一桩差事。 他放心不下旁人下手重了,再添她的疼,放心不下旁人粗手粗脚,委屈了她。 “贞儿,忍一忍,孤会轻些。”他放软语气,温声细语哄她。 太子的声音极温柔,在她听来却更添惶恐。 她是奴婢,他是太子,哪有主子亲自动手给奴婢处理伤口的道理? 若传出去,她便是祸乱宫闱的罪人,是攀附太子的贱婢,轻则杖毙,重则牵连家人。 她不敢想,更不敢承受后果。 “殿下,奴婢不敢僭越!” 万贞儿哽咽,眼泪忍不住落下。 她怕!怕这份好,怕这份孽情,会让彼此都万劫不复。 太子轻叹一声,就这么无声与她对视。 盏茶的功夫,万贞儿被剧痛折磨得脸色煞白,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彻底败下阵来,只能乖乖趴在床榻上。 “奴婢惶恐,有劳殿下。”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她只敢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太子,她只信他。 朱见深不语,小心翼翼掀开药布,呼吸一窒,眼前纵横交错的杖痕狰狞可怖,令人心疼。 他在深宫沉浮,见惯勾心斗角,也受过不少磋磨凌虐,可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痛苦。 比他自己挨罚还煎熬。 朱见深指尖刚触碰到她后背的肌肤,便感受到她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痛苦闷哼。 她素来隐忍,能让她无法容忍的痛楚,定是痛不欲生的折磨。 他立刻收回手,满眼慌乱与自责:“贞儿,忍一忍,很快就好,孤轻些,孤再轻些。” 他焦急拿起金疮药,用干净的软布蘸汤药,屏住呼吸,极轻极柔擦拭她后背的血迹,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让她更疼。 软布擦过杖痕时,万贞儿的身子忍不住瑟缩,眉头紧紧蹙起,疼得眼泪汪汪。 朱见深动作顿住,心如刀割,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尖触到温热的泪,烫得他心尖酸涩。 他停了手,心疼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敢继续。 水痕蜿蜒过那些青紫血痕,汇成一道道血痕滑落。 “别哭,贞儿,别哭…”他喃喃低语,满是疼惜。 “是孤不好,是孤没护好你,让你受罪。” 朱见深愧疚万分,贞儿跟着他,从来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总是因为他受牵连。 幼时他被废太子之位,困在深宫,人人避之不及,她不离不弃守在他身边,给他温暖,给他依靠。 如今他虽重登太子之位,却依旧身不由己,连护着她都做不到。 这份愧疚,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擦拭干净血迹,朱见深打开金疮药,用指尖蘸少许轻敷在她伤口。 每涂过一道伤痕,就在他心里划开一道伤口。 药膏稍稍缓解几分疼痛,万贞儿的眉头渐渐舒展些,呼吸也平稳些许。 朱见深却不敢大意,一点点将药膏均匀涂抹,每一处伤痕都仔细敷过,指尖反复摩挲那些肿起的破碎伤痕。 他动作极慢极轻,额头渐渐沁出冷汗,那些狰狞的伤痕,每一道打在他的心上。 好恨! 第58章 食爱(4/5) 第58章 食爱(4/5) 若他能再强大些,便绝不会让她受这般苦楚。 直到换药结束,他才满头冷汗直起身,看着榻上依旧昏沉的贞儿,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太多,只能将所有的疼与愧疚都藏在心底。 朱见深就那样坐着在床榻边守着她,直到她渐渐平复了情绪,昏昏沉沉睡去。 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静静坐了半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缓缓起身。 脚步踏出寝殿瞬间,脊背便不受控制地佝偻几分。 殿门轻轻合上,他独自走向书房,在夜色中愈发孤寂。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朱见深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扇,缓缓滑落在地,再也忍不住后背剧痛,痛苦闷哼一声。 今日被父皇下令杖责,牛玉不敢真的伤他性命,却也不敢违逆父皇的意思,下手极有分寸,却也让他后背伤痕累累,疼得钻心。 受刑一结束,他强忍着后背伤痛,心急如焚回到她身边,在贞儿面前强装无事。 此刻独处,那股钻心的疼痛彻底席卷而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朱见深咬着牙,扶着墙艰难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摸索着点燃一盏羊角宫灯。 昏黄灯光亮起,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褪去外袍,中衣早已被后背血迹浸透,黏在伤口上,一动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中衣已和皮肉粘在一处,每撕开一寸,都将是凌迟,那种疼痛他已然很熟悉,梦魇般煎熬。 指尖颤抖,他咬牙一把扯下中衣,衣衫连着血痂被撕开,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疼得昏厥。 每一次用力,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咬着牙,不肯落泪。 这些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坚强,哪怕再疼再委屈,都不曾在人前落泪。 父皇说他是太子,不能有半分软弱,更不能让旁人看到他的脆弱。 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他也只是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疼痛咽进肚子里。 眼底泪意翻涌,却被他仰头硬生生逼回眼眶。 他拿起为贞儿用剩下的金疮药,自己动手处理后背的伤口。 没有旁人帮忙,他只能侧着身,艰难将药膏敷在伤口上。 后背的伤处遍布,他够不到的地方,便只能忍着疼,一点点摸索。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汇聚成流。 他够不到后背全部的地方,只能笨拙地反手涂抹,药膏顺着指缝滴落。 有一处伤口裂得最深,他的指尖摸索着探过去,却因姿势别扭,怎么也抹不匀。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只草草敷上药,便任由中衣虚虚掩着。 他心急如焚简单敷了药,便重新穿上中衣,处理完伤口,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疼痛依旧剧烈,却比不上心底的疼。 他护不住她,他恨这样的自己。 不待后背的疼痛稍稍缓解缓,朱见深动作僵硬焦急赶回寝殿,每一步都走得煎熬。 艰难靠近寝殿门,他推开寝殿门,轻手轻脚靠近,生怕吵醒榻上的贞儿。 凝眸看向床榻上的贞儿,此刻她呼吸均匀,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定还在忍受着疼痛。 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只是听着她稳健的呼吸声,他都觉岁月静好,如鲠在喉。 他在榻边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躺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将贞儿揽进怀里。 这动作牵动他后背的伤口,一阵锐痛袭来。 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只有这样的贴近,才能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身上带着药香的微苦气息。他将脸埋在她发间。 淡淡药香与她的呼吸声,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后背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他却毫不在意,只觉得抱着她,所有的疼都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嗅着她的气息。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心思,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朱见深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唇瓣微微颤抖,轻轻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很轻很柔,藏着疯狂翻腾在心底的爱意,不敢有半分用力。 触碰到她温热的唇,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顷刻间驱散所有阴霾与疼痛。 他吻得极慢极轻,只是轻轻贴着,就已心醉神迷。 万贞儿快哭了,她其实并未真的睡熟。 在太子将她揽进怀里那一刻,她便醒了。 他的怀抱温暖却带着压迫,让她浑身僵硬,心底的恐惧再次翻涌。 她想推开他,想逃离这个怀抱,想告诉他,他们不该如此,可她不敢。 她怕一睁眼,便会看到他眼底的情意。 她忍着惊恐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落在自己唇上轻柔的吻。 她不敢睁眼,不敢动弹。 怕一睁眼,便会让他知道自己醒着,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彼此尴尬。 只要太子不主动捅破,她这辈子都能装聋作哑。 面对太子癫狂的举动,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只能装作睡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吻着。 朱见深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松开些许,动作轻柔抚着她的背,低声呢喃:“贞儿,是不是疼了?对不起,孤弄疼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缱绻,万贞儿听着心里酸涩,却依旧不敢睁眼,不敢出声。 这份情意,注定是孽缘,是祸端。 她想逃,想躲,想回到最初的主仆关系,可他的偏执与病态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无处可逃。 心底的抗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痛苦不堪。 他的怀抱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她,她迟早会死在他手里。 朱见深见她没有醒,只是睡得不安稳,便又重新将她抱紧,贴近她的脸颊,缱绻蹭着,低声自言自语。 “贞儿,等我真正强大起来,我定护你周全,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让你受伤。” 朱见深抱着贞儿,一夜未眠,后背的疼痛依旧剧烈,可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能这样抱着她,所有的疼,所有的苦,都值得。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落在二人身上。 朱见深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小心翼翼松开她,轻手轻脚离去。 而榻上的万贞儿在太子离开后,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泪光。 万贞儿眼底满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烫得她方寸大乱。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这份主仆之外的情意,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困住。 她已然崩溃到极点。 她不知未来会怎样,不知这份孽情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与太子,再也回不到过去,她只能在恐惧中,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数月,万贞儿每日都与太子同床共枕,由太子亲自照顾她。 他亲自为她擦身梳洗,为她挽发,就连出恭都是太子陪着,万贞儿初时还会害臊慌乱,到最后彻底麻木。 就当自己死了吧,由着太子那般亲昵照料她的起居。 今日,她终于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缓缓走向耳房。 氤氲蒸腾的水汽中,太子正在专心致志准备她换洗的衣衫。 瞧见太子绯红耳尖,万贞儿哭笑不得,他怎么碰过她肚兜好几回,到如今还会脸红? 这两个月,都是太子为她擦洗沐浴,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完了,可每一次他都会害羞。 她才发现太子害羞之时,虽依旧面无表情,可耳尖都会分泛红。 只是她不敢再与他同床共枕了,好几回她在夜半醒来之时,竟发现太子在屏风后… 午夜梦回之时,太子从屏风后传出的压抑欢愉轻哼声,与极乐之时唤出她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的羞人气息,让她寝食难安。 太子血气方刚的年纪,与她朝夕相处举止亲昵,哪里忍得住… 她真怕哪一日,太子彻底撕破君子伪装,对她用强,逼她就范,在铸成大错之前,她必须尽快远离太子。 “殿下,奴婢觉得身子骨已然康复差不多了,晚间想挪回偏殿疗伤。” 朱见深眸中失落一瞬,缓缓点头:“好。” 明日他即将解除禁足,需日日早出晚归上朝,到六部历练,即便再不舍,也只能放她离去。 “殿下…”万贞儿尴尬咬唇。 “奴婢已可自己沐浴,不敢再劳烦殿下。” 朱见深搀扶她肩膀的指尖顿在原地,收回手,柔声细语回应:“好。” 万贞儿目送太子离开耳房之后,自顾自宽衣解带沐浴,忽而心有所感,转身看向屏风。 第58章 食爱(5/5) 第58章 食爱(5/5) 隔着屏风,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在绣屏之上。 刻意加重的翻书声传来,她知道他在担心她,如从前那般,在她沐浴之时总是守着她。 磨磨蹭蹭沐浴更衣,万贞儿披头散发走出耳房,恰好瞧见太子手中书册,书册上竟是款式各异的妇人发髻。 万贞儿后知后觉想起这几个月,太子为她挽的都是已婚妇人的发髻。 他…他还真以为那场闹剧般的婚礼作数,将她当成他的妻子。 见贞儿目光落在那本发髻图谱上,朱见深眸中慌乱一闪而逝。 “随意一观,免得你嫌弃孤挽发丑,哼!” “奴婢哪敢,殿下挽发描眉的手艺比奴婢强,未来太子妃有福了。”万贞儿压下慌乱,打趣道。 朱见深笑而不语,将她搀扶到镜前,为她擦干发梢水汽,为她篦头。 指尖穿过她的青丝,此生他只会为一人挽发,为她描眉画眼,没想过旁人。 第二日清晨穿戴整齐之后,万贞儿被余莲搀扶回偏殿居所,竟发现居所宽敞许多。 “殿下昨日命人连夜将你的居所与储五儿的居所打通,瞧瞧你的居所多敞亮!”余莲满眼羡慕。 “殿下纡尊降贵照料你两个月,那日你差点病死,你不知殿下那日有多伤心,他都哭了!” “你苏醒那日,陛下还派牛玉前来杖责殿下,殿下受刑之后,连夜去照顾你,也不知殿下伤势重不重?” “想必不打紧,否则哪还有气力连夜回去照顾你。” “哦…”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一瞬,缓缓跌坐在绣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孽情 第59章 孽情 难怪那晚, 他身上的药味比她还重,她还以为是药膏沾染到太子身上。 难怪那几日, 他的脸色憔悴不堪,竟是在强撑病体照顾她。 那时,她被太子吓得魂飞魄散,频繁对他百般刁难,妄图让他厌倦她,将她赶出寝殿,时不时借着神智不清刁难他, 将他当成奴婢呼来唤去, 他几乎日日通宵达旦照顾她。 他却依旧温温柔柔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照料她的起居。 万贞儿愧疚忍泪。 难怪她离开之时, 他身上药味越来越重,脸色愈发憔悴。 定是新伤未愈, 又被天顺帝责罚受伤了。 “贞儿, 殿下对你真好,将你当亲姐姐般关怀备至, 我真羡慕你。”余莲忍不住慨叹。 “嗯, 我…我也想一辈子当殿下的姐姐。”万贞儿苦笑。 只能是姐姐!若只是姐姐, 该多好啊… “你怎么了?殿下待你好, 是好事儿,今后殿下登基为新帝, 你定能在紫禁城里一飞冲天,当大尚宫。” “你再请殿下帮衬你家里, 高官厚禄不在话下,我若是你,做梦都会笑醒。” “余莲!这种话不可乱说, 小心隔墙有耳,殿下岂可因我的谗言徇私?” 万贞儿焦急阻止余莲继续胡言乱语。 “我知道了!”余莲讪讪点头,转身丢给她一大堆话本子。 “对了,下个月中秋那晚,有戏班子在南内搭台唱曲儿,我悄悄看过戏单,有好几出情戏哦,我带你去瞧!” “我知道有个地方离戏台近,还极为隐蔽,咱看缠绵悱恻的情戏乐呵乐呵。”余莲俏皮眨眨眼。 “咱也看看如何承恩叼露来着。” “噗...”万贞儿正在喝药茶,乍然听到这句乱用的虎狼之词,登时喷出一口茶水来。 “咳咳咳...还能如何叼,就那样叼。” “还有无心插柳的戏码呢,女角姓柳,哈哈哈!”余莲没羞没臊大笑。 万贞儿扶额,她已经完全无法直视承恩叼露和无心插柳这两个如此正经的词了。 不想再追问那情戏的男角是不是叫无心了… 她欲哭无泪,抬手啪一下打在余莲手背:“你少看些情戏吧。” 她涨红脸,脑海里浮现余莲头一回带她看情戏的场景。 剧情狗血香艳,戏台转场之时,莫名其妙出现一张绣床,男戏子抱着女戏子,将淫.荡神态刻画入骨。 女戏子三寸金莲勾着男子脖子。 红纱帘摇曳,穿着绣花鞋的细腿露出一截,纤细莲足时而蜷缩时而舒展,荒诞不经的上下摇晃颠簸。 时不时从帐内发出女子嗳嗳哼哼的妩媚娇声,还从帐子缝往外洒鸡蛋清,不用猜都知道蛋清代表何物。 她当时距离戏台仅百步开外,都能清晰听到让人面红耳赤的叫声。 她害怕极了,真怕戏台上那二人忍不住当场做起来。 可这般尺素的内容与清代粉戏比起来,仍是小巫见大巫,简直是清纯儿童动画片。 粉戏在清朝中后期达到巅峰,这类剧目堪比涩剧,甚至在公开场所禁演,只在达官显贵与富庶的私宅中秘密上演。 情情爱爱的香艳粉戏,不仅是寻常百姓爱看,紫禁城里宫妃也喜欢看,以此排解寂寞。 难怪慈禧太后让光绪帝陪看戏,还被光绪帝嫌弃。 若慈禧成日里沉迷的是这般狎昵的粉戏,还让光绪帝陪看,简直太没脸没皮。 没想到看似保守的古人竟如此奔放。 “那你去不去呀?不去我自己去瞧!”余莲笑嘻嘻看向贞儿。 “咳…去!”万贞儿语气坚定。 她必须找些乐子解压一番,否则真怕自己被逼疯。 “余莲,你年岁也不小了,你义父还是兴安,为何不让他帮你寻一门好亲事,也好过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 余莲今年已二十有五,似乎对婚嫁之事并不在意,寻常的宫女过了二十岁就开始着急嫁人了。 “嫁人有什么好的?还得拼命生孩子,我娘就是难产血崩而亡,血流如注,她死后不到半年,我爹就娶了娇妻,连我娘的忌日都记错。” “紫禁城里没本事的奴婢才想着嫁男人!” “也是。”万贞儿附和。 …… 自那日之后,万贞儿日日蜷缩在居所养伤,尽量避开与太子照面,倒也相安无事数月。 飞金走玉难留,转眼已到天顺四年除夕夜,紫禁城内雪压庭春,天地一白。 万贞儿蜷缩在偏殿居所内,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响着,暖得一室如春。 此刻她眸色复杂盯着面前的螃蟹灯与首饰匣子里满满当当的镯子发呆。 太子每年都会在她生辰与节日时赐她礼物。 每年除夕还额外赐花灯给她,她只喜欢螃蟹灯,寓意富甲一方,来年有钱,他每年都会亲手为她做一盏螃蟹花灯。 每年上元节,她总会欢欢喜喜拎着精致的螃蟹灯,与奴婢们有说有笑去午门外看鳌山灯。 默默良久,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堆满大金镯的木匣。 这些镯子都是太子历年赏下,每年她生辰时一对,大年初一再赐一对,到如今足足有十九对金镯。 过了除夕夜,她即将迎来与太子纠葛不清的第十年。 万贞儿随手拿起太子今日新赏下的金镯子,仔细端详之后,暗暗松一口气。 幸亏那镯子极为普通,没有复杂精致的花纹,只是寻常素圈镯。 只一瞬安心之后,万贞儿忽而面色煞白,焦急从一堆镯子里翻出一只陈旧刮花的金丝镯子。 那是太子在五岁时,送她的第一只镯子。 她佩戴多年,几乎从不离身,从她知道青丝镯的暧昧含义,再没敢佩戴。 将那只旧镯压回匣子底,万贞儿忐忑抓起今日新赏的素圈镯。 忽而心尖一颤,指尖忍不住摩挲冰凉的新镯。 她愈发忐忑,将这些年太子赐给她的所有素圈金镯子一股脑摆在桌面上。 她惊恐盯着那些素镯许久,指尖触及好几回,却没都出息地收回。 太子赐的素圈金镯分量不对,有一只镯子戴久了曾被蹭破,露出里头的银色。 她当时还在腹诽太子愈发小气,竟用金包银镯来糊弄她。 万贞儿大惊失色,忍不住翻出那只蹭破金面的镯子,咬牙一点点撕开薄薄一层的金衣。 三股银丝交缠的定情青丝镯赫然展露出来,她吓得将那金镯迅速丢进匣子,许久之后,又拿起,又放下,周而复始。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长叹一口气,咬牙再次抓起那只剥开一半的金镯。 那只镯子是太子刚满十岁那年,她生辰时他送的。那时他还矮她一头,攥着镯子跑过来,仰着头与她相视而笑:“贞儿,这个给你,你戴着好看。” 她当时笑着谢了恩,便随手戴在手腕,发现金镯分量不对,并非纯金,还有些不高兴了。 一只只金镯子被剥去金衣,所有金镯的接口处,都藏着极隐秘的接缝,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外层的金衣缓缓滑落,露出一只只定情之物青丝镯。 她忐忑对灯细看,镯身内侧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 万贞儿心跳骤然加快,指尖颤抖着将银镯凑到眼前。 每一只镯子里侧都刻着他的名字。 笔锋从稚嫩到遒劲,她呼吸一滞,指尖几乎握不住银镯。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心口却被令人恐惧的暖意裹紧。 每一只镯子外层被金衣掩盖,内层全是素银的真心。 而每一只银镯的内侧,都刻着他的名字与他留下的祝语。 或是贞儿平安喜乐,或是甚念贞儿,还有的祝词太过暧昧,她不敢细看。 最让她心惊的是太子今日新送来的金镯子! 那只金镯的银芯里,竟缠着一缕青丝,被细细封在银镯的夹层里,透过镂空的银纹,隐约能看见。 那定是太子的头发。 她知道青丝镯的含义之后,特意去查过,将青丝藏在青丝镯里,可为挚爱消灾挡祸,将一切苦厄转嫁赠青丝之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赠人,若非鹣鲽情深,生死与共的恩爱夫妻,绝不会送如此厚礼。 他竟将青丝悄悄藏在镯中,妄图骗她日日随身佩戴。 万贞儿绝望跌坐在软榻。 与他近十年同生共死,她与太子彼此间互相试探,又病态依赖,二人之间的阴谋算计与利用都是真的。 没想到更让她绝望的噩耗,竟是她对太子虚情假意百般算计之时,发现太子对她的爱是真的。 她绝望盯着满目银镯,看着那些刻在银镯上的字,还有那缕藏在镯芯里的青丝,如遭雷击。 那些她从未细想的细节,愈发细思极恐。 那时她只当是太子对她依赖惯了的执拗,从未想过太子对她并非依赖,而是跨越伦常,偏执到近乎病态的爱。 他送她金镯,将他藏在心底的真心一并送来。 他将她的青丝封在镯芯里,想将她牢牢锁住,锁在他身边,锁在他的生命里,永不放过她! 他刻在银镯上的字,是他日复一日的疯狂执念。 他似乎也快崩溃了,竟不管不顾,将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却又忍不住要让她知道的情意,处心积虑藏在镯子里。 万贞儿捂住嘴,眼泪绝望落下。 第59章 孽情(2/4) 第59章 孽情(2/4) 她从小护到大的孩子,竟对她有着这样一份沉重到让她窒息的爱,他想用男子对女子的羞耻方式,肆意狂情顶撞她… 她害怕,真的害怕。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勾心斗角,虚情假意。 帝王之爱最虚伪飘渺,她不想要,更不想沦为万贵妃! 她只想安稳度日,待他登基之后,活着离开紫禁城。 这份孽爱太沉重太偏执太病态,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想要逃离。 可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的命早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 她逃不开,也躲不掉。 她不想要这份爱,真的不想要!!她不愿沦为他偏执占有下的囚徒。 宁死也不愿! 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悖乱癫狂的用青丝镯子警告她,他不会放手。 他要她,绝不放过! 炭盆里的银骨炭渐渐燃尽,万贞儿瑟瑟发抖蜷缩在被子里。 该如何是好,今后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守在他身边,承受着这份沉重到让她窒息的情意。 她快被逼疯了! 砰砰砰!噼里啪啦…… 恍惚间,窗外传来震天动地的焰火声与鞭炮齐鸣。 “贞儿!新春大吉!”余莲倏然笑眼盈盈推开房门,碎琼乱玉裹挟寒风扑面而来。 万贞儿抬眸看漫天璀璨焰火,一抬眸,恰好瞧见太子雍容雅步走向庭院,正对她温笑颔首。 在漫天大雪里,二人迎来天顺五年春。 这一年,是她与太子相守第十年,她三十一岁,而他,才十四岁。 …… 天顺五年七月初一。 轰隆隆! 倏尔数道闷雷沉沉轧过头顶,雷电急走,酣风一阵紧似一阵,天昏地暗压将下来。 雨势渐甚,啪哒啪哒砸在烈阳暴晒一整日的地面,升腾起丝丝若有还无的白烟。 风狂雨骤,青钱大的雨点从竹帘横扫袭来。 万贞儿心不在焉站在窗前,骤雨打湿尘土的腥气,呛得她透不过气来。 昨儿太子去了乾清宫,伤得不轻,她想去看看,却不敢靠近太子寝殿。 许久之后,她闷闷不乐疲惫不堪坐在镜前,闭眼揩一指玉容散揉在掌心,拍到两颊,倏地察觉到脸颊一阵濡湿。 她愕然看向镜中人,却见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万贞儿捧着小沐盆,拿着沤子壶在小厨房里排队打水。 “贞儿,你用的沤子怎地香气如此清淡?” 余莲端着沤子壶,好奇凑向万贞儿。 所谓沤子,就是用来保养肌肤洁白细润的香蜜。 “我用的沤子并非什么稀罕物,加了冰糖、蜂蜜、粉、油脂与清淡香料。” 万贞儿对自己极好,从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 在紫禁城里,她素来谨言慎行,虽不能穿金戴银招摇过市,可私底下旁人瞧不见的地方,她用的都是最好的物件。 很多都是托钱能与梁芳从紫禁城外带来的稀罕物。 玉容散、澡豆、七白膏、阿胶糕这些自不必说。 就连常用的太真红玉膏都去掉含汞化合物的轻粉,再研细,蒸过后加冰片、麝香,以蛋清调匀才用。 她洗头的皂荚煮水更是加入何首乌、桑白皮、侧柏叶等草药,篦头膏用的是木槿叶捣汁。 她沐浴只用玉肌散,手肘足部甚至专门用甜杏仁油加入蜂蜡制成膏。 万贞儿丝毫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护肤养颜方法告诉余莲。 余莲听得头大如斗,只能慨叹一句活该她糙,她压根没有贞儿三分勤奋。 “好贞儿,你就饶了我吧,你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要迟一个时辰才能歇息,难怪你肌肤胜雪,红润可人。” “我恨不能日日住在床榻上蒙头睡大觉,我宁愿丑一辈子!” 余莲羡慕不已,忍不住在万贞儿水润莹白的脸颊轻掐一下。 二人正低声说笑间,前头柏氏与杨氏张氏几人也在说笑。 几人在叽叽喳喳闲聊古往今来青史留名的后妃。 这些懵懂少艾的小宫女竟觉得帝王将后妃的名字完整记录在正史里,就是真爱。 万贞儿笑而不语,古往今来,史书浩如烟海,说的只有八个字而已:弱肉强食,争权夺利。 出现在史书里的女子名字,大多数只是盛世点缀,乱世顶罪。 大明从开国到灭亡,正史里有记载的后妃全名只有一个半。 而且被记载下全名之人都没好下场。 明宣宗朱瞻基废后胡氏,在《明史·后妃传一》因废后一事,被记载下全名:宣宗恭让皇后胡氏,名善祥。 胡善祥是整个明朝正史中,唯一留下全名的后妃。 还有一位,因乱政被视作反面典型,全名被记载于《明史·宦官传》,她就是明熹宗乳母客氏,全名客印月。 除了这两位,别的名字诸如马皇后叫马秀英,徐皇后叫徐妙云、郑贵妃叫郑梦境,都是野史或者后世戏曲杜撰的假名,正经的明史后妃记录里,压根不曾记录过。 大明严格遵循儒家礼法,女子名字属于闺讳,不载于公开文献。 即便在定婚纳彩之时,男方通常不知女方确切闺名,这是六礼中刻意保持的距离。 女子若涉案,状纸上也必须写作某某氏,官员当堂询问时,也只以某氏称呼,以示庄重。 在古代一个良家女子的闺名,是其最重要的隐私,被家族严密守护,不示外人。 对外只会称女子某姑娘,某娘子,比如万贞儿在家里就被外人称万大姑娘。 至于她的名字万贞儿,也并非她的闺名,而只是小字乳名,她闺名叫万贞。 明代宫女入宫时年幼,常以家中小名登记。 她都沦为罪奴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了,谁还用真名当牛马啊!自然用小名。 《明史》里也只称她万贵妃或万氏,她甚至连自己的小名都不想让人知道。 要不是一个成化年间的小进士陆容,不知从何处得知她乳名,并私自记载下来,世人哪里会得知。 可恶的陆容,一个区区成化年间的进士,竟在他的私史笔记《菽园杂记》中记载万妃小字贞儿,将她的乳名公之于众,被后事唾骂。 简直荒谬,成化让万贞儿在历史上留下恶名,却被后世说成是一个糖点,被说成情种皇帝让自己爱人留下名字了? 成化帝就是个连嫔妃私密乳名都不愿意花心思护着的虚伪帝王! 万贞儿的名字被骂了几百年,这样难堪的留名后世,她宁愿在历史里除名。 她身在明代宫廷,莫说是不知晓马皇后徐皇后的闺名叫什么,就连孙太后与钱皇后的闺名都无从得知。 唯一知晓周贵妃的闺名,还是因为当年周贵妃与她一道在孙太后身边当奴婢,当年周贵妃还叫周芳儿。 当上御嫔之后,才改回真名周怀芳。 “贞儿,我也想在青史里留名。”余莲羡慕不已。 “那祝你成功。”万贞儿捧起沤子壶,笑眼盈盈祝福。 今后若见到那可恶的进士陆容,定将他一脚踹飞,看他还敢乱写! 万贞儿足足养伤九个月之久,才痊愈,原想着赖在偏殿里,磨蹭到入秋再上值。 午膳之后,覃勤却哭丧着脸前来求助。 “贞儿,殿下病得厉害,求你快些去照顾殿下可好?” 覃勤心急如焚,只能来求万贞儿,以殿下对万贞儿的心思,定会对万贞儿言听计从,好好吃药。 “覃勤..我..哎..别拽我..” 万贞儿压根没有拒绝的机会,被谭勤连拖带拽往太子寝殿狂奔。 “覃勤?殿下为何又病倒了?”万贞儿忧心忡忡追问。 她养伤这几个月,已经听闻太子数次病倒。 “哎…还能为何,殿下又被陛下责罚,陛下今日考核太子殿下骑射,太子的马儿跌伤,太子命人前来救治,被陛下训斥妇人之仁。” 覃勤唉声叹气:“陛下要杀了殿下的马,殿下为爱驹求情,陛下盛怒之下,用马鞭打了太子。” “那马儿跟随殿下多年,即便畜牲也养出感情,殿下求情何错之有?” “陛下总说玉不琢不成器,总说太子心性太软,不磨不成器,可这哪是磨,这分明是往死里磋磨!到底要雕琢多久?” 覃勤叹气,真怕陛下将太子磨死了。 怀恩愁眉苦脸,端着没喝几口的汤药踏出寝殿之时,凝眉看见万贞儿。 殿下疗伤之时不喜奴婢帮忙,今日殿下伤得有些重,担心殿下无法处理好伤口,不得不将万贞儿唤来。 着实忧心殿下病况,怀恩咬牙将药盏塞进万贞儿手里,一把将她推进寝殿内。 万贞儿自从挪到偏殿养伤,已数月没见过太子。 万贞儿忐忑踏入寝殿内,刺鼻药味充斥鼻息,太子正坐在床边独自处理伤口。 第59章 孽情(3/4) 第59章 孽情(3/4) 她端着药盏忐忑上前,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掀开幔帐,万贞儿愣怔一瞬。 不觉间,太子都十四岁了,此刻他满脸病容,眸中藏着她不敢细看的情绪。 万贞儿垂首,攥紧药盏,这才走上前去。 “殿下,奴婢服侍您喝药。” 朱见深虚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凝视她。 千言万语萦绕心间,最终无奈凝滞在唇间,只嗫喏道:“你瘦了...” “殿下,奴婢伺候您上药!”万贞儿心头一紧,急步上前,却被太子闪身躲开。 “无妨。” 太子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只是轻伤。” 万贞儿心底不安越来越重,焦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轻握住他的手臂。 “殿下,让奴婢看看,奴婢很担心您。” 朱见深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她沙哑的哭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万贞儿扶着太子坐到床边,伸手想去解他的衣袍,太子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贞儿,别……” “殿下,您疼,奴婢知道。” 万贞儿的声音极温柔:“让奴婢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太子的手背,太子绷紧的身躯渐渐放松,慢慢松开手。 万贞儿小心翼翼解开他的衣袍,一层层褪去,看到太子后背那一刻,难受得喘不过气。 太子后背新添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微微翻起,渗着血丝。 而在新伤之下,密密麻麻的旧伤纵横交错,有鞭痕,掌印,磕碰的淤青,深浅不一,新旧叠加。 旧伤尚未结痂,泛着瘆人淡红,与新伤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看着这满身的新旧伤痕,万贞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滴在太子后背上,烫得太子微微一颤。 万贞儿慌忙仰头忍泪。 “殿下…”万贞儿哽咽,指尖轻轻触碰那些伤口。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伤…陛下他…他怎么能…” 难怪他十岁后,不愿再让她帮忙疗伤,总是躲在角落自己默默处理伤口。 她还以为太子顾及男女之别,原来是不愿让她发现他的艰难与不堪… 朱见深趴在床上,后背的疼痛让他疼得发抖,可听到贞儿的哭声,他强撑着剧痛轻声安慰。 “贞儿,别哭…只是小伤。” “父皇是为锻炼孤,让孤将来能做好皇帝……” “好皇帝?”万贞儿泣不成声。 “奴婢只盼着殿下平平安安,想要殿下好好的!陛下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下如此重的手…” 太子也是人!也会疼,会怕,会委屈。 万贞儿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痕,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疼惜更甚。 她拿起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太子伤口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 药膏清凉,却依旧无法缓解疼痛,太子那般隐忍之人,竟还是忍不住发出痛苦轻哼。 堡宗简直丧心病狂,自己过得不如意也就罢了,竟觉得太子过得太如意顺遂,故意刁难太子,美其名曰磨砺意志。 “疼就喊出来,殿下,别忍着。” 万贞儿的声音带着酸楚与心疼。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乾清宫内,天顺帝坐在御座上,听着奴婢禀报太子回东宫后的情形,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帘幕,落在东宫方向。 殿外狂风暴雨拍打窗棂,发出呜咽声响,像极太子被他鞭打时,那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忍微笑。 “那孩子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朕年少时的模样,却比朕温顺柔和太多,他懦弱得像一捧揉不起来的雪,轻轻一捏就化了!” “这样软弱无能的性子,如何撑得起大明的万里江山?如何守得住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天顺帝满眼鄙夷。 太监蒋安等人忙不迭凑上前:“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睿智,太子自是无法企及。” 奴婢们都习惯皇帝陛下常在奴婢面前说起土木堡的风沙,塞外的苦寒,南宫的屈辱,每一样都是磨骨剜心的磨难。正是这般炼狱般的日子,才让他从一个懵懂少年,熬成如今掌御天下的帝王。 天顺帝笑而不语,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不能白受。 他的储君,必须比他更坚韧更冷硬,才能在这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朝堂站稳脚跟。 他不能让太子重蹈覆辙,过得太顺遂,他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朕就是从小被父皇与母后千恩万宠,过得太顺遂,才酿成大祸。朕定要磨掉太子身上的温和,磨得他心如磐石,冷硬不摧!” 天顺帝的嘴角笑容愈甚,将剩下的话藏在心底,他必须磨得太子能在刀光剑影里从容转身,在老谋深算的权臣面前长袖善舞。 太子太弱了,还是太弱了。 将来如何面对权臣的刁难,外敌的入侵? 天顺帝仰头豪饮,今日太子受辱之时波澜不惊,愈发沉稳,他心里竟生出一丝病态的满足。 太子疼才对,疼才能记牢,疼才能成长。 他要让太子时时刻刻都活在惊惧里,活在磨难中,让他尝遍世间苦楚。 他要让太子明白,这天下从不是唾手可得,皇位从不是安稳可坐。 唯有受尽磨难,方能百炼成钢。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儿子,而是一个能扛得住风雨镇得住天下的帝王。 他要让太子在磨难中蜕变,让他明白这深宫,这天下,从来没有温情可言,唯有强者才能立足。 大明再经不起任何风雨摧折,他绝不能让太子重蹈他的覆辙,被那些居心叵测的文武百官愚弄。 若太子连如此微弱的风浪都无法招架,如何能应对登基后的腥风血雨。 那些佞臣一身反骨,甚至能狠毒到弑君! 皇帝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听话的傀儡,若敢有自己的主张,势必英年早逝。 当年土木堡兵败,纯粹是彻头彻尾的阴谋!是他们弑君犯上作乱的歹毒阴谋,是他们勾结外敌联合绞杀。 瓦剌人对大明的重要军事布防了如指掌,甚至连他御驾亲征的秘密行军路线都烂熟于心。 为何他一开始彻查吏治贪腐,就遭此横祸?兵败沦为俘虏。 为何他一提起重建宝船出海贸易,充实国库,他们就急得死谏?还不是因为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们哄骗皇爷爷毁掉宝船不再出海贸易,却私下勾结奸商出海贸易,本该朝廷获利的出海贸易,却被他们中饱私囊。 他们利用瓦剌入侵之时,架空五军都督府,自此狡诈的文官不仅把控朝政,又开始贪婪地染指军权,一步步架空皇权! 他绝不能再被那些贪官污吏架空!绝不能再沦为大明的耻辱,被史书口诛笔伐! 他那愚蠢的弟弟,还在沾沾自喜夺得皇位,殊不知那些文官在利用他与武将夺权,最终他的圣旨连乾清宫大门都出不去。 只是因为文官们觉得朱祁钰没有儿子,何其可笑。 谁又能信呢? 他在夺门宫变中,并未耗费太多唇舌,甚至鲜少联系文官重臣。 不费吹灰之力夺回皇位,可他重新坐回龙椅,才发现五军都督府早已名存实亡。 景泰短短八年,文官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渗透入军中,再难拔除。 至高无上唯我独尊的皇权,已然被半架空了! 那些奸诈阴险的文官最不可信!文臣奸佞,只知长袖善舞勾心斗角,他们都该死! 朱祁镇仰头豪饮,很愧疚,他注定留给太子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与一群豺狼虎豹野心勃勃的文官。 他此生不做别的事情,只想与那些蠹虫不死不休! 他再次君临天下,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即便他痛改前非,宵衣旰食,任用李贤等纯臣,朝廷裁汰冗官、整肃吏治。他多次下诏减免天下税粮,重新铸造天顺通宝,严令禁止劣币流通。 即便他呕心沥血重建京军,恢复并改革京军三大营,精选士兵训练,提升京城防御能力。 重用郭登、杨信等有经验的边将,遏制鞑靼孛来频繁侵扰,使北境维持相对稳定。 即便他煞费苦心释放建庶人朱文圭,缓解因靖难之役遗留的矛盾仇恨。 即便他开口要为无过被废的胡皇后平反并追封,减免宫廷采办,崇尚节俭。 无论他做什么,这一世英明早就没有了,他此生的脸面全都丢在了土木堡。 他失去了最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最爱的儿子,他此生的挚爱,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也失去了母后对他的爱。 他早已是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盼着他尽快驾崩,他的子民、朝臣、母后、妻儿、宗亲,他们全都视他为大明之耻。 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他什么都失去了,他要与他们斗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他的太子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太多时日,为太子筹谋布局,留给他一个盛世江山。 他的身体早在当俘虏之时遭受重创,病痛缠身许久。 第59章 孽情(4/4) 第59章 孽情(4/4) 一旦他驾崩,太子面临的将是从仁宗到他,四代帝王与文官间积压的毒瘤齐齐爆发。 太子登基后的困境将空前绝后,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无法可依。 太子要面对的敌人并非某一人,而是一个即将失控,反噬皇权的庞然巨兽。 他们不再满足于上朝无需跪拜,而是想让天子匍匐在他们脚下,沦为他们牟利的傀儡,想让皇帝沦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太子是最出色的嗣君,这些年,他完美伪装成文官最容易拿捏的懦弱无刚的宽仁君子,反被太子拿捏他们贪婪的本性。 这个孩子的蜕变,令他惊喜,却愈发不安,连大明实力最强大的太子朱标,当年都死在文官手里。 他欣慰之余,愈发忐忑,只能配合太子的伪装,假装冷眼漠视,对他残刻厌恶。 这几日,他甚至欣喜若狂发现,他苦心孤诣数年都无法彻底渗透的京军与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竟被那个孩子润物无声蚕食般的渗透。 他才十四岁!天顺帝欣喜若狂,却迅速抿唇,压下狂喜。 他的儿子朱见濡,是见濡啊!他定能成为让大明中兴的一代雄主! 作者有话说: 不洗白堡宗!他叫小深见濡啊,恶心! 第60章 侍疾 第60章 侍疾 他绝不能给太子拖后腿, 绝不能在驾崩后留下难以弥补的烂摊子,还让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只能拼尽一切, 将商辂与袁彬那些忠臣良将留给太子登基后再启用。 他将博闻强识的怀恩秘密于南京淬炼五年,送回太子身边,可远远不够! 太子必须多加淬炼,不断被磨碎再浴火重生。 毁掉一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不断否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 无论他做什么,都罪无可恕,大错特错, 令他逐渐瓦解自我认知, 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直到崩溃丧失自信。 成就一人也是如此。 太子若熬过这一关, 方能无坚不摧。 历来那些士绅阶层,对亡国并无太多感伤。 他们假意哭一哭亡国之君, 磕几个头, 便迅速效忠新君。 就连天下读书人奉之为圣贤的孔子后裔衍圣公,也只会为新朝世修降表。 他们最阴险狡诈, 自私自利, 贪婪无耻, 太子该如何与他们抗衡? 他的父皇宣德帝那般雄主, 被狂妄士绅逼得走投无路。 都只能迂回屈辱地设内书堂教宦官识字参政,以宦官制衡文官, 却遭文官反噬,真实死因不明。 他与那些士绅恶斗, 注定也将不得善终,英年早逝,是他的宿命。 天顺帝仰头豪饮, 醉生梦死之后,明日睁眼,又需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 他整顿吏治的政令,从前年颁布到今年,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他们装腔作势敷衍他,平日里的奏报亦是被他们美化过的太平盛景。 他寄予厚望的政令,离开京师之后,在地方互相包庇推诿,他们压根不想快速推动,收效甚微。 何其可笑,一旦离开紫禁城,山高皇帝远,他的政令圣旨还不如权臣一封家书效果显著。 毁了! 土木堡惨败,给大明带来灭顶之灾,忠于大明与皇族的权贵勋臣与精锐几乎全阵亡,他们曾是皇帝控制军队的重要力量。 土木堡恶战,葬送了开国以来最为忠于皇权的的勋贵武将,京营精锐损失殆尽。 大明皇帝对军权与君权的把控,再也无法恢复到洪武、永乐时期的巅峰。 他们妄图将皇权关进笼子里,他们妄图天子与士大夫并肩,共掌天下。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即便玉石俱焚,也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他要与他们斗到最后,尽力交给太子一个不那么崩溃的大明。 至少,他必须保住内书堂。 否则太子登基后,愈发孤掌难鸣,保住内书堂,太子就能利用宦官与文官缠斗,坐收渔翁之利,逐渐收回皇权。 他已筋疲力尽。 作为一个帝王,父亲,夫君,儿子,兄长,他失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朝政与军政,他早已回天乏术! 若连岌岌可危的财政都被他们彻底控制,皇权将彻底名存实亡。 甚至苟延残喘的皇权,如今都只能远离大明疆域,在碧海青天中挣扎,才能勉强与他们一战。 他如今最大的梦想,就是与那些意图不轨的士绅同归于尽。 他要重启出海商贸,掐断狂妄士绅疯长膨胀的财力命脉。 永乐年间,朝廷组织的下西洋贸易繁盛,抑制了民间和地方官员官商勾结的走私行径,损害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既得利益者。 朝中反对声浪愈演愈烈,他的皇爷爷仁宗与文官关系密切。 他登基第二天,立马发出圣谕:罢西洋宝船、迤西市马及云南、交阯采办。 殊不知却将皇权一步步丢失。 他们以虚耗国帑、靡费无度的罪名死谏弹劾,他们恶意怠政,朝政几乎停摆,让帝王变成了瞎子与聋子。 他的父皇宣德为摆脱文官钳制,不惜发动战争御驾亲征,从而拉拢武将与勋,勉强促成第七次远航。 可大明的航海宏图,早已是回光返照。 他们为杜绝之后皇帝下西洋的愿景,竟可能焚毁珍贵的郑和航海档案与宝船图纸,导致最顶级的造船与导航技术失传。 大明再无法造出威震宇内的宝船。 而被永乐朝死死压抑的走私贸易却官商勾结,如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本该流入国库与内帑改善国计民生的银子,流入士绅阶层的荷包。 他们甚至将郑和海图的残卷,拱手出卖给佛郎机洋人(葡萄牙与西班牙泛称)。 佛郎机人迟早会崛起,掠夺侵占本该属于大明的碧海版图。 大明朝廷出海贸易的船队,并非虚荣的宣扬大明国威,而是切切实实为国牟利。 船队用瓷器和丝绸,换回真金白银和奇珍异货。以胡椒为例,在南洋运回大明,利润达二十倍之多。 每一次归航,都带回令人惊叹的财富。 仅永乐十九年郑和一次航行,就带回黄金七十余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若无郑和航海贸易,他的太爷爷永乐帝压根无法五次北征,修陵、编撰《永乐大典》、疏浚大运河。 那些士绅都该杀!尤其是江南官僚与豪绅,自宋南迁以来,这些江南士族就暗中勾结走私贸易。 可怜的郑和,边扫清海盗打通航路,边殚精竭虑为国牟利,还需费神打击走私船,一次查扣百余艘走私商船是家常便饭。 往往是千舟偷渡,大批走私商船将大明朝廷正经的商船围攻,甚至击沉,再将帽子口在海寇身上。 如今大明朝廷的出海商贸,俨然成为士绅哄骗敷衍皇帝的闹剧,小打小闹的敷衍,再不复郑和下西洋的荣光。 为了大明再续万邦来朝的盛世辉煌,他必须重新开启出海贸易。 他已秘密筹措出海商船,定要打破那些士绅对出海贸易近乎垄断的地位,掐断他们赖以膨胀的命脉。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知道,他必将失败。 却不得不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从大明开国至今,能用君威压制群臣,轻松取胜,体面收场的帝王,只有太祖爷与永乐太爷。 他没有任何赢的机会。 正统八年,他也曾令工部造百余艘海船,壮志雄心要重启大明航海商贸版图。 可就在正统九年,大明朝廷船队即将出海前夕,小衙役叶宗留却突然起义,迅速波及闽浙与两江。 区区小衙役起义能纵横东南沿海数省,岂会没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士大夫作祟。 他们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官员,却只是个七品芝麻官,锦衣卫告诉他,如此规模的起义,竟只是区区七品监察御史柳华搞的鬼。 区区七品芝麻官柳华手眼通天,私自提供大批兵器给反贼。 目的就是让朝廷下西洋计划破灭,不让大明的官船在海面上与走私商船逐利。 何其可笑,竟将天子当成傻子蒙骗。 …… 东宫内,夜色浓稠。 胆战心惊处理好太子的伤后,万贞儿垂下眼帘,避开与太子对视,将药碗捧到太子面前:“殿下,汤药趁热喝才好。” “烫…” 朱见深有气无力凝视她:“好贞儿,帮孤吹吹。” 太子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万贞儿的手指微微一颤,从前她能当太子是孩子,对他宠溺有加。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的所有亲昵举动,不再纯粹的撒娇,而带着男女之间调情意味。 从前太子生病,也是这样拉着她的衣袖撒娇:“贞儿,药苦,你吹吹。” 那时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宠溺,可以理所当然地心疼,将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他,将他背在身后安抚他。 可如今!不行了,她与太子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奴婢让宫人拿个碗来,分开晾凉就好。”她说着就要转身。 “贞儿!你就这么不愿靠近孤?”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对他愈发疏离。 万贞儿顿住脚步。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烙在她背上,炙热的让她毛骨悚然。 “奴婢不敢。” 她无奈转过身,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太子唇边。 为了哄他快些服药,万贞儿逼自己忽视太子眸中藏不住的缱绻爱意。 “殿下,奴婢会陪着您,您快喝药,睡一觉就舒坦了。” 朱见深什么也没说,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急,只想用那苦涩压下溢出嘴边憋疯的话。 伺候太子服药之后,万贞儿收拾好药碗,福了福身:“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去吩咐晚膳。” “等等。”朱见深又叫住她。 “贞儿,陪孤坐一会儿。” 万贞儿如坐针毡,与太子独处的每一瞬都觉煎熬。 她怕与太子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若真到那时,她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太子。 “殿下恕罪,奴婢还要去…” “贞儿…就一会儿。” 太子倏然抓住她的衣袖,他的声音里带着脆弱的恳求。 第60章 侍疾(2/4) 第60章 侍疾(2/4) “贞儿…孤头疼。” 眼前太子病恹恹痛苦不堪,万贞儿的心软了。 太医说太子这次风寒来势汹汹,反复发热,夜里常头痛难眠,寝食难安。 她于心不忍,重新坐在床边侍疾,而非如从前那样,躺在他身侧,把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睡。 这是她能保持的最安全距离。 “贞儿。” “如果孤不是太子,你可还会如此照顾孤?”朱见深苦涩开口。 父皇越来越迫不及待想废他,他怕熬不到登基那日,这几日,他开始秘密安排身后事。 唯独她,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安顿她,他若身死,贞儿定会被连累。 母妃定会迁怒于她,以母妃的性子,即便答应他不为难贞儿,也会在他死后,迫不及待杀了贞儿。 他不能死! 朱见深艰难伸手,主动拿起枕边药丹咽下,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他若死了,贞儿怎么办?定会孤苦无依,受尽搓磨。 万贞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心下骇然,太子定是遇到难处了,是不是又被皇帝刁难,才会一蹶不振病倒,压下担忧。 “殿下,您是不是受委屈了?殿下别怕,奴婢在呢。”万贞儿忍不住伸手,轻抚太子憔悴病容。 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永远是太子。” 他没有任何退路,若守不住东宫,未来新帝也容不下前太子,他若守不住东宫,追随太子之人全都没有活路。 太子活得艰难,他已穷途末路,只能孤注一掷。 “如果孤不是呢?” 朱见深固执追问:“如果孤只是个普通人,病了,穷了,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守在孤身边吗?” 察觉到太子语气愈发沮丧,万贞儿几乎脱口而出:“奴婢会一直照顾殿下。” “好…”朱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迅速抿紧。 他再次抓几颗药丸咽下,不觉间困意袭来,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呢喃:“贞儿,你必须多吃些,你太瘦了。” 她瘦得手腕纤细,他一把就能握住。 “贞儿,若回西内冷宫当差,可好?”朱见深艰涩开口。 这些时日,他意识到一个痛苦真相,她只有远离他,才能活的更好。 他甚至不能放她出宫,至少在紫禁城里,他来得及护着她。 跟随太子多年的心腹奴婢一旦被放出紫禁城,势必引来心术不正之人骚扰。 各方势力定会不择手段撬开贞儿的嘴,妄图从她口中得到太子的秘密。 或者对她屈打成招,利用贞儿扳倒东宫。 在外人眼中,她早已是东宫党羽,再难与东宫割席。 一旦脱离紫禁城,她会死得千奇百怪,不得善终。 季铎只不过是区区锦衣卫百户,压根无力与那些势力斡旋,万家更是罪吏翻身,微不足道。 万贞儿默然不语,若是换成从前,她定会欢天喜地回到西内冷宫逍遥。 可如今却被困死在东宫,困死在太子身边。 大难不死,万贞儿意识到一个绝望的事实,跟随太子多年,她身上早已烙印东宫的标签,与东宫无法割裂。 太子若倒台,她也不得善终,周贵妃和太后都不会放过她的。 万贞儿前几日才从覃勤口中得知,此番受罚,其实是被太子连累。 天顺帝发现太子卷入于谦旧党一事。 于谦的挚友范广被天顺帝处死后,被抄家,男丁流放,范广之子范升被发配到广西戍边。 而范广的宅邸和妻女,竟然被赐给投降明朝的瓦剌人皮儿马黑麻。 范广在京师保卫战中死守德胜门,每战必身先士卒,骁勇绝伦,把也先的亲弟弟都给打死了。 也先在德胜门下遭遇范广负隅顽抗,被打得抱头鼠窜只能撤退,范广追着也先一路打到紫荆关,收复大片大明失地。 何其可笑,如此英勇的卫国英雄,曾经与于谦并肩作战,抗击瓦剌侵略的忠臣良将,死后竟还被堡宗如此羞辱。 范广不仅蒙冤而终,他的妻女还要给受降的敌人当奴隶,瓦剌人住进他的宅邸,自是将他的妻女虐待摧残,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范广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为大明尽忠职守。 他的妻女竟被堡宗赐给瓦剌人糟蹋,还有比这更侮辱人的吗? 范广定死不瞑目,堡宗当真禽兽不如。 于谦与范广二人,直到成化帝登基才得以平反昭雪,范广遗孀宿氏为瓦剌人羞辱数年,才得以逃出魔窟。 天顺帝这些年,都在秘密监视景泰朝余孽,不知何时,从那瓦剌人府上,发现有人秘密照顾范广妻女,从一个老马奴,顺藤摸瓜查到东宫的蛛丝马迹。 太子只不过暗中令人照顾范广家眷而已,范广柔弱无助的妻女难道还能造反谋逆不成? 只不过是怀疑,并无确凿证据,天顺帝就怒不可遏前来东宫杀鸡儆猴。 害得她差点被曹吉祥打死。 从今以后,她不得不与太子被迫荣辱与共,只能熬到太子登基掌权,她才有一线生机。 若她离开东宫,定会被多方势力戕害,权衡利弊之下,为了狗命,万贞儿无奈开口,说出违心之言。 “殿下,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会陪在殿下身边。” “好…”朱见深病恹恹闭上眼,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万贞儿听着少年均匀绵沉的呼吸声,轻轻叹了口气。 趁着太子沉睡,她迫不及待逃离,回到自己的居所,关紧房门,她才终于允许自己颤抖起来。 这些年,她煞费苦心含辛茹苦,将太子当成亲弟弟照顾,她更是谨小慎微,绝不会做出任何能让他产生莫名情愫的举动。 他七岁之后,沐浴更衣这些私密之事,她都推给了覃勤。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竟傻乎乎将太子平日里看着她时,眼中的炽热,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亲昵话语,当成是对姐姐的情感,压根没往歪处想。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将他当成亲弟弟疼爱,竟莫名其妙将他带歪,如今他竟还想睡她!! 她又能怎么办?只能假装不知道。 她不敢回应,也不想回应。 只能假装看不懂他眼中的情意,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感受不到他触碰时的颤抖。 她只能把自己缩进万姐姐这个壳里,用恭敬和疏离筑起一道墙,把他挡在外面,把自己锁在里面。 兀地! 她想起太子已许久不肯喊她万姐姐,瞬时毛骨悚然,她还以为太子年长,介怀尊卑之别,才不愿再唤奴婢姐姐。 他不肯叫万姐姐,也不肯唤她更为常用的万氏,万贞儿、万宫人,而是想要更亲昵的称呼,他唤她贞儿! 到底从何时开始,他对她的心思竟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万贞儿忍不住恐惧发抖,她怕。 怕自己被逼成万贵妃,怕深宫的口舌,怕史官的刀笔,怕天下人的耻笑。 怕他因为她而沦为笑柄,怕他好不容易坐稳的太子之位因她而生变,怕他的一世英名因她而蒙尘。 太子命运坎坷,好不容易从冷宫跌跌撞撞爬出来,如今这个太子之位,也坐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后世提到成化帝,只想起他与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之间啼笑皆非的故事,全然不提成化帝的功绩, 成化帝二十三年帝王生涯,被浓缩成一段荒唐的被年老妇人左右的丑闻。 那些彻夜不眠朱笔批红的奏折,呕心沥血步履维艰的改革,全都无人知晓。 在世人眼里,成化帝只是一个被老女人迷惑心窍的昏君,一个纵容外戚宦官的庸主,一个连子嗣都保不住的可怜虫? 后世把他二十三年所有的心血与艰难,都简化成一句话:这个皇帝昏庸荒唐,为了个年长十七岁老宫女神魂颠倒。 后世对成化帝口诛笔伐,用最恶毒的词来形容这份爱,说得不堪入目。 却至少承认一件事:成化帝确实爱惨了万贞儿。 百年后,成化帝所有的政绩都被遗忘,所有人只记得他爱上一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爱了一辈子,甚至在她死后仅仅数月,随她而逝,死生相随。 不!她绝不能沦为害人害己的万贵妃!万贞儿仰头忍泪。 房门被轻轻敲响,覃勤焦急的声音传来:“贞儿,殿下又发热了,不肯喝药,你快去看看吧..” 万贞儿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重新端起那副不悲不喜的平静面容打开门,对覃勤点点头:“我这就去。” 此刻太子的寝宫里烛火通明,太子躺在床上,脸颊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贞儿…你来了。”他声音虚弱沙哑。 “殿下又不听话了。”万贞儿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她舀起一勺药吹凉,递到他唇边。 太子乖乖喝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贞儿....”他忽然开口。 “如果孤这次病死了…” “殿下!”万贞儿慌乱打断他,手一抖,药汁洒在被褥上。 “这种话不能乱说!” 朱见深笑了:“孤只是说如果,如果孤死了,你别难过。” 万贞儿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擦拭被褥。 “好!”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60章 侍疾(3/4) 第60章 侍疾(3/4) “殿下,奴婢做不到…殿下若有三长两短,奴婢会很难过。” 她不但会难过,还会死,孙太后与周贵妃定会杀她,给太子陪葬! 朱见深眉眼含笑,伸手想碰她,她却倏然站起身,退开两步。 “殿下,药洒了,奴婢去重新准备。” 她说完,几乎是逃跑般离开寝宫。 夜风习习,万贞儿却觉得脸上发烫,她刚才差点就忍不住了,差点就握住他的手。 差点下意识说出从前时常挂在嘴边的假话:殿下别怕,我会一直守着你。 庆幸没说出口,否则定又会被太子曲解,她不能再做出任何让太子误解的举动! 否则她与他,都将走向万劫不复。 万贞儿蜷缩在小厨房里,重新守着药罐,看炉火明明灭灭。 窗外月色如练,像极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漏进屋里的霜华。 那时她可以抱着他,可以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给予温暖,因为他是孩子,她是照顾他的贴身宫女。 而如今物是人非,月色如刀,她被凌迟得痛不欲生。 她与他,依旧相守,可从前的沂王已死在她心里。 那层名为主仆的遮羞布,再也遮不住狂悖逆伦暗潮汹涌的情潮。 她无比愧疚,这些年,她并不算尽职尽责照顾教导太子。 她对情爱一事颇为禁忌,鲜少提及,没有人教太子如何喜欢一个女子。 就连她自己,也从不曾真心教过太子如何爱? 如今大错铸成,她却在责备他偏激病态? 太子变成这幅模样,又能怪谁?没有人教他如何爱,他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去爱.. 所有人都能对太子指摘,唯独她不可以嫌弃太子,不可以! 她必须尽快拨乱反正! 待药熬好,她端去寝殿之时,东宫寝殿乱作一团,太子再度昏厥,三位太医轮番诊脉开了方子,药灌下去却不见效。 太后昨儿去护国寺为太子祈福斋戒,尚未归来,周贵妃急得亲自来东宫坐镇。 此刻周贵妃坐在儿子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深儿,你吓死母妃了...”周贵妃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妃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跪在床尾,手里捧着药碗,碗里的药已经热了三次,陈嬷嬷试过喂,柏氏试过喂,周贵妃试过亲自喂,太子都不肯张口。 “殿下,您就喝一口吧...” 柏氏瑟瑟发抖,跪在床边,泪眼汪汪,可太子连眼皮都没抬。 周贵妃急得目眦欲裂,焦急转头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死了不成,快些来伺候太子服药,快些!” “若太子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要陪葬!” 一听陪葬,万贞儿瑟瑟发抖立即端着药碗上前,跪在太子床边。 “殿下,求您喝一口可好?”她轻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太子的睫毛颤了颤。 万贞儿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太子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没什么神采,却直直看着她。 万贞儿垂首错开对视。 太子倏然张开嘴含住勺子。 眼见一碗药见了底,周贵妃长舒一口气。 “你们都退下吧。” 周贵妃挥挥手:“万贞儿留下伺候。” 众人退去后,万贞儿为昏睡的太子掖好被角,正要退到一边,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贞儿..别走...” 万贞儿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忐忑看向站在床边的周贵妃。 “你好好照顾深儿要紧。” 周贵妃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脆弱无助之时,只会想起万贞儿,他定是将万贞儿当成了娘亲。 她嫉妒得要命,深儿被万贞儿一手带大,万贞儿这贱婢,定没少撺掇带坏深儿,让深儿将她视作亲娘般孝敬。 否则也不会闹出在东宫里为一个贱奴披麻戴孝,放置棺材冲喜的丑闻! 眼下太子的安危最重要,万贞儿这笔帐,她晚些时日再与她好好算清楚。 周贵妃压下狂怒,转身悄然离去。 待周贵妃离去,万贞儿正准备将太子滚烫的手从手腕掰开,忽而听见太子虚弱的声音。 “贞儿..孤知道你不愿回来....” “母妃逼你的,对不对?” 太子在说梦话,万贞儿咬住唇,不敢应声。 “你还想走吗?等孤病好了,等孤能护住你,你还想走吗?” 万贞儿愈发喘不过气,喉咙发紧,太子步步紧逼的病态依恋,让她喘不过气,愈发窒息。 想说多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殿下才十四岁,可奴婢已经三十一岁了。” “奴婢比您大十七岁,比您的母妃周贵妃娘娘,还大三个月。” 她含泪注视太子烧红的脸庞,自言自语喃喃。 “等您二十岁之时,奴婢已经三十七岁了,早已花残粉煺,人老珠黄,等您三十岁时,奴婢就四十七了,殿下,您明白吗?” 昏迷中的少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唇紧抿,眉峰蹙起,似乎极不赞同她的妄自菲薄,很不高兴。 万贞儿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手指不经意间掠过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方寸大乱。 睡梦中的太子似乎察觉到她靠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万贞儿静静凝视他很久,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羊角灯。 她坐在床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守着他,她为太子值夜之时,依旧保持着披甲执刀的习惯。 从前那副破烂铠甲,早已换成最轻巧的锁子甲,唯独那把长柄的破柴刀依旧。 在西内冷宫中数不清的危机四伏之夜,她一次次用这把破柴刀,为太子与自己劈开一条活路。 她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 像很多年前在西内冷宫那样。 她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等天亮了,等他的病好了,她还是会退回奴婢的位置。 她还是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会用恭敬和疏离把他推开。 更漏滴答作响,煎熬至极,慢得她坐立不安,每一息都在凌迟。 她的手,终究没忍心离开。 直到太子滚烫的唇吻住她的掌心,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还是咬牙,慌乱抽回手。 她含泪看着太子,看了很久,沉默起身,退出寝宫,走到门口时,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年龄算什么...孤不在乎...” “贞儿…别走…否则孤定与你…同归于尽!” 万贞儿满眼错愕,没想到太子神智不清的表白都这般霸道偏激。 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的。 她愈发惊恐不安,难以想象他会多极端,为这段孽情付出多少代价。 她与他,终究是天生不对。 “贞儿…” 太子哑着嗓子痛苦梦呓,万贞儿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抬手擦拭脸颊,却摸到满手眼泪。 不知何时,她竟泪流满面。 万贞儿抬起头忍泪。 她知道他不在乎。 史书上的明宪宗也不在乎,所以才有万贵妃。 可她在乎! 她在乎后世骂名,在乎朝臣非议,在乎他的一世英名,她不想成为丑闻! 她将太子当成亲弟弟,不想成为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那几个正在廊下赏月的年轻貌美奴婢,希望他能看上其中一个,希望他能放过她。 在廊下吹一阵冷风之后,万贞儿担心太子病体,忍不住重新回到寝殿,回到太子床榻边守着。 一整晚,万贞儿彻夜未眠坐到天明,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心里空荡荡。 她错了吗? 她只是想自保,想避开那条既定的命运线,她错了吗? 第60章 侍疾(4/4) 第60章 侍疾(4/4) 为何会这样? 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历史却依旧朝着既定轨迹无情向前。 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痛苦反思已过,想不通她对太子的教育方式到底哪里出问题?害得太子心理扭曲病态。 明明她克己复礼,对太子慈爱有加,从不曾动过那天打雷劈的邪念。 在此之前,她对太子的变化毫无察觉,她甚至依旧无法衡量太子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刻。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继续装傻充愣,不敢有丝毫回应。 “贞儿,孤很冷。” 耳畔传来太子虚弱无力的声音,万贞儿转身凝眸,却见他张开双臂。 近乎是本能反应,万贞儿俯身拥紧太子。 天旋地转间,她竟被太子压制在床榻里侧,被他紧紧桎梏在怀里。 “殿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贞儿…孤很难受…让孤歇一歇…贞儿…” 他一声声痛苦哀求,万贞儿如鲠在喉,安静被他困在温暖怀抱。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回她为太子陪寝苏醒之后,发现自己永远睡在床榻里侧。 无论是后宫还是民间,女子都必须睡在床榻外侧,方便夜里服侍夫君或主子,在夫君遭遇危险之时,以身为盾,保护夫君安危。 到底从何时开始,却是他睡在床榻外侧,护她周全? 晨光熹微时,谭勤端着盥洗铜盆推门而入,瞧见万贞儿憔悴面容,甚至熬红眼睛,登时大惊失色。 若万贞儿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定饶不了他。 “你一夜没睡?” 万贞儿勉强笑了笑:“没敢睡沉。” “贵妃娘娘传话了。”覃勤压低声音。 作者有话说: 所以,知道堡宗给男主留下多大烂摊子了么?成化帝被戏称为裁缝皇帝,明缝宗,一辈子都在缝缝补补收拾烂摊子。 第61章 错爱 第61章 错爱 “娘娘叮嘱说殿下病弱, 莫要让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勾引殿下,若是坏了殿下身子, 咱都要吃挂落儿!” “你需看紧点,娘娘说殿下还小,得慢慢来。” 慢慢来? 万贞儿听着这三个字,可笑至极。 周贵妃不准她送女人给太子消邪火,又要她尽心伺候保证太子的身体康健,这分寸该怎么拿捏? 太子身边若没有女人,岂不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她着实担心, 到头来没将周贵妃精挑细选的美人送到太子床榻, 塌腰承幸,她反而被丧心病狂的太子拽上床榻为所欲为。 她迟早要被太子生吞活剥了去。 也不知将来周贵妃发现自己愚蠢地将她推到太子床榻, 会不会气得呕血。 周贵妃若不苦苦相逼,她早已顺利离开紫禁城, 也不必与太子产生孽情纠葛。 “贞儿, 殿下的身子骨要紧,辛苦你了。”覃勤愁绪万千, 轻声提醒。 “只是那些良家子身份尊贵, 我只是区区罪奴, 只怕…”万贞儿欲言又止, 实在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你放心,贵妃娘娘已亲自敲打过她们。”覃勤宽慰道。 “我明白了。”万贞儿低下头, 无奈掩去眼中的苦涩。 周贵妃不让她殷勤献美人给太子,她乐得清闲。 她决定不再积极撺掇那些宫女如何爬床, 只做好分内的事,除了必要的吩咐,不再轻易靠近太子半步。 说不定太子对她的心思, 会随着他逐渐长大而渐渐淡去。 太子才十四岁,还是个懵懂少年! 他对待男女情爱的心智还不成熟,错把对她病态偏执的依赖,当作男女之情,本就荒谬。 待太子年长些,就会发现被一个比他年长十七岁的奴婢愚弄一生,他定会恨她。 所以历史上明宪宗朱见深在死前几年,大量服用春药,沉迷于美色,英年早逝。 他定是痛苦醒悟,竟被一个老宫女毁掉一世英名,遗臭万年。 若他能重活一世,想必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万贞儿。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把太子当成亲弟弟对待,当姐姐的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一错再错。 她若真的对小十七岁的弟弟动心,就是禽兽不如! 忘年之恋,第一件事就是忘掉年龄悬殊,她过不了这一关! 她将太子从五岁照顾到十四岁,她是他的姐姐,甚至这些年扮演着母亲的身份,他几乎是她的孩子。 她若将年幼的太子引入歧途,让他被世人唾骂,她定会唾弃如此龌龊的自己。 她可以接受他小五岁、最多能接受小十岁,唯独不能是十七岁! 她的良心会痛。 她与太子之间生不逢时,什么都是错位的,面对太子错位的爱恋,她只有痛苦与恐惧。 万贞儿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将对情爱懵懂的太子拽回正途。 她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煎熬着,盼着季铎早日结束三年孝期,早些来娶她。 待季铎与她完婚,太子即便再狂悖癫狂,也定不会强夺臣子妻。 待太子登基,后宫塞满年轻貌美的嫔妃,坐拥天下,就会知道他年少时的冲动有多可笑。 定会因为喜欢一个年老色衰的奴婢而觉得奇耻大辱。 万贞儿越想越心慌意乱,恨不能立即回屋提笔写信,问问季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能结束孝期,才能来娶她。 “贞儿,你快些去歇息吧,歇息够了再来值夜。” 覃勤忍不住开口提醒,就怕万贞儿病倒,太子又会失控。 “对了,贞儿,有件事还需还需麻烦你。”覃勤一脸为难。 犹豫再三,不得不求助于万贞儿。 “是何事?我人微言轻,若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万贞儿并不担心覃勤强人所难,他素来知道分寸。 近来,她发现覃勤总是拉着她一起为谁求情,或他无法促成某事,务必会来求她。 覃勤每回开口之事,都是利国利民之事,万贞儿自是乐见其成。 覃勤此人,武人心性,性子豁达耿直,能动刀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多费唇舌。 比起看不透的怀恩,万贞儿更喜欢与覃勤打交道,只不过也只是牛马之间的交流。 她在东宫,不需要朋友,能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奴婢,没有蠢人,更无善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连她也是如此。 “你可还记得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袁大人得罪了御前红人门达,如今被弹劾,不日即将沦为阶下囚。” “袁大人忠义仁善,我想与你一起给殿下谏言,挽救袁大人于水火。” 殿下不喜接近陛下的心腹,故而虽未对袁彬落井下石,却也只是冷眼旁观袁彬落难。 将袁彬尽快从陛下身边赶走,本就是殿下夺权的步骤之一,若非袁彬那日对万贞儿的善意,他早就死了。 担心万贞儿不答应,覃勤连忙补一句:“你不必出面,我假借你名义劝谏即可,殿下若过问此事,你直说知情即可。” 覃勤心内五味杂陈,万贞儿对殿下的影响力愈发让人不安,只要她开口,殿下势必有求必应。 万贞儿甚至无需出现在殿下面前,只要开口说是她的意思,殿下一旦确认自己她的意思,即可心想事成。 “袁大人是好人,若需要,我可去殿下面前为袁大人求情。” 万贞儿感念袁彬善举,袁彬此人正直良善,将来会成化帝的心腹。 成化帝登基之后,将袁彬恢复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此后袁彬在成化年间掌管锦衣卫长达十三年。 他掌管的锦衣卫吏治清明,帮助成化帝迅速整顿朝纲,成为成化帝的心腹。 袁彬直到七十多岁病逝在锦衣卫指挥使任上,还在为肃清贪腐鞠躬尽瘁。 他寿终正寝之后,成化帝还追封他为光禄大夫、上柱国,同时将袁彬的母亲与妻子都封为一品夫人,后代世袭锦衣佥事之职。 袁彬为大明朝奉献一生,嫉恶如仇,他值得获得圆满结局。 此刻万贞儿若有所思看向覃勤,太子对她的心思,估摸着太子身边的心腹奴婢都知道。 太子喜欢她这件荒唐事,竟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贞儿,我替袁大人谢谢你。”覃勤心内五味杂陈。 怀恩交代过,若有朝一日,万贞儿为私利撺掇太子殿下拔擢她父兄,或收受银钱为贪官污吏在太子面前进谗言,必须立即让她死。 可她似乎无欲无求,从不曾主动开口向殿下索取过什么,她应该知道,只要她开口,殿下从不会拒绝。 可她从不曾主动开口,他就屠刀始终悬在万贞儿头顶,总是无法落下。 …… 护国寺禅房内,兴安太监罕见露出忧色,疾步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曹吉祥已然沉不住气!探子来报,曹家叔侄今晚寅时起兵谋反,曹贼谋逆,可要立即告知陛下?” “慌什么!”孙太后放下木鱼。 “就凭曹吉祥?他也配?” 孙太后语气不疾不徐:“曹吉祥有多少人了?” “至少三千,都是边军退下来的亡命徒,兵器甲胄俱全。” “三千?”孙太后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够他当一回跳梁小丑了!” “太后娘娘,曹贼谋逆一事,是否要提醒皇上…” “不必。”孙太后摇头。 “皇帝总念着曹吉祥当年夺门之变的功劳,不到刀架在脖子上,他是不会信的。” “若连曹吉祥此等乌合之众都无法收拾,他这皇帝不当也罢,拱手将皇位早日还给太子,也好拨乱反正。” 谁人不知,皇帝可笑可耻地发动夺门复辟,抢的却是亲儿子的江山。 太后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东宫的方向:“太子这几日如何?” “太子殿下愈发离不开万贞儿那奴婢了。”兴安忍不住蹙眉。 “万贞儿!哼!” 孙太后眸中愤恨一闪而逝,声音陡然转冷:“别以为哀家好糊弄,深儿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他们都当哀家是瞎子?” 兴安不敢接话,将头埋得更低。 “一个年老色衰心机深沉的奴婢,竟把哀家寄予厚望的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周氏也是个没用的,只晓得用家人威胁那贱婢回来,却不知这贱婢回来了,才是祸患的开始。” “曹吉祥要反,就让他反!宫里总要乱一乱的!乱起来,有些不该存在的人,才好趁乱消失。” 孙太后面露阴狠。 兴安诧异抬眸:“太后的意思是…可太子极为珍视那万贞儿,恐怕太子若知晓此事,定会与太后娘娘生出嫌隙。” “万贞儿留不得!她不是自诩忠奴?”孙太后冷笑。 “哀家就给她一个尽忠的机会,等曹吉祥兵围紫禁城之前,你找个由头,派她出宫办差。” “万贞儿必须死!她若死在乱军之中,那是为国尽忠,是她的造化!” “太子也不会将这笔账算到哀家头上,万贞儿即便死,也无法挑拨哀家与太子的关系。” “曹吉祥谋逆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哀家正好借曹吉祥这把谋逆的刀,除掉万贞儿这根眼中钉。” “届时太子就算悲痛,也只会恨曹吉祥,怪不到哀家这个皇祖母头上。” 第61章 错爱(2/4) 第61章 错爱(2/4) 谁能料到万贞儿如此倒霉,正好撞上叛乱。 “兴安,你去安排吧。”孙太后眸中闪过阴狠。 “记住做得干净些,万贞儿出宫的时辰与路线,都需精心策划,要让曹吉祥的人恰好知道。” “还有,周氏到底是太子生母,让皇帝多去万安宫留宿,多少要让旁人瞧见皇帝依旧对周氏宠爱,他数月不宠幸周氏,难免令人揣测皇帝不喜东宫!” “是。”兴安躬身退下。 待兴安离去,孙太后精疲力尽扶额。 “深儿,莫怪皇祖母心狠,你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你的心里,只能装着江山社稷,绝不能被一个比你大十七岁的卑贱宫女迷惑。” “为了你好,为了大明好,她必须死。” 东宫小厨房内,蝉鸣声嘶力竭。 万贞儿踏入小厨房里,寻思着今晚让人为太子准备些温补之物。 倏尔看见宫女邵清莳与张苓美正在小心翼翼地检查一块鹿肉,那鹿肉的肉色暗沉,边缘已有些发黏。 “这大暑天的,肉能放得住,还是馊了。”张苓美眉头蹙得更紧。 “凑近都能闻到臭肉味儿,不可再入馔烹煮,若殿下吃坏肚子,我们担不起这罪责。” “这才申时没到,冰就化得差不多了。” 瞧见鹿肉,万贞儿想起太子喜欢吃鹿肉烧饼。 “这紫禁城里的鹿肉饼子,没东四牌楼那家刘记的鹿肉饼好吃,刘记用的是关外快马运来的活鹿,这会儿去,说不定能赶上今日最后一炉。” 张苓美摇着宫扇:“依奴婢看,不如出宫去买新鲜的。” 万贞儿直起身,放下手里刚冰镇好的酸梅汤,仰头看天,日头还高,但已开始西斜。 申时一刻出宫,酉时前赶回来,时间倒是够。 “殿下这几日胃口愈发差了,昨儿晚膳连最爱吃南瓜粥都没动。若是能尝口新鲜鹿肉饼,兴许就能开胃了。” 站在廊下的覃勤默然听着奴婢们闲聊,想起怀恩早间的叮嘱。 这几日都警醒着些,宫里宫外都不太平,曹吉祥近来似乎有异动,东厂天天抓人,没事少往外头跑。 怀恩说曹吉祥不日即将造反,左右就在这两日内。 犹豫一瞬,覃勤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万贞儿,是福是祸,看她的命! 有太多人想要万贞儿的命,连他与怀恩都希望万贞儿去死,可谁都无法承受殿下失去万贞儿的滔天怒火。 他既盼着万贞儿死,又不敢让她死。 倘若有一日,殿下对万贞儿厌倦,歇了心思,他与怀恩,定会毫不犹豫取万贞儿性命。 她拥有殿下幼年时对娘亲的孺慕之情,少年时对姐姐的爱。 如今万贞儿又拥有殿下对妻子的爱,她太贪婪,把一个男人一生的爱都占全了。 按照万贞儿脾气秉性,她心眼小,并无容人雅量,最瞧不起三妻四妾的浪荡子,可殿下是太子,未来是天子。 他注定三宫六院后妃无数,肩负宗庙社稷与延绵皇嗣的责任。 但以殿下对万贞儿疯魔的程度,根本就不会去跟其他女子生孩子,除非万贞儿自己开口让殿下宠幸别的女子。 万贞儿自私自利,绝不会开口的! 她定会毁掉殿下,只有万贞儿死了,殿下才不会被她拖累。 “万姑姑。” 张苓美凑近些,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刘记的鹿肉饼是秘方,用了二十多种香料,每日限量售卖,外头根本仿不来,再不去就没了。” “那今日就走一趟,我先去禀报怀恩公公。” 万贞儿在东宫里憋闷得慌,正好找借口出宫散心,避开太子。 张苓美眼睛一亮:“万姑姑,奴婢陪您去!奴婢认得路,奴婢也许久没吃了,想得紧,还想出宫买点话本子解闷,成日里蜷缩在紫禁城四方天里,奴婢都憋坏了。” “万姑姑!奴婢可否也去?” 邵清莳满眼雀跃:“多个人也多个照应,奴婢想去买些时兴的绣样。” 万贞儿看了看两个姑娘,点点头:“出宫的规矩想必我无需再唠叨,你们去准备吧,一刻钟后,在此地等我。” 紫禁城里的奴婢就是笼中鸟,早就被憋坏了,巴不得日日出宫蹓跶。 邵氏与张氏二人脾气温婉,平日里对她也是和颜悦色。 这二人未来的身份亦是贵不可言,邵氏还是嘉靖帝祖母,未来的邵宸妃,后来还被封为贵妃,张氏也不好惹,她身后之人,是太后。 太后与周贵妃送来的女子,压根与她不同,她们是暂养在东宫里与太子培养感情的未来姬妾。 平日里不用做别的,只负责照顾太子,与太子多亲近。 在东宫里,只有万贞儿是罪奴出身的奴婢。 因父亲万贵是罪吏,连累她是罪奴,在紫禁城里,没几个人瞧得起罪奴。 她靠自己一步步熬到太后身边,再一步步站在东宫,个中艰辛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奴婢之间的明争暗斗上不得台面,更何况那五个女子并非奴婢。 万贞儿自是不屑将那些鸡毛蒜皮之事告诉太子,免得太子担心,更不可惊动太后与贵妃。 免得她们觉得她无能到连几个小丫头都无法掌控,紫禁城最容不下蠢人。 太子日日处理奏疏就已焦头烂额,还需面对乾清宫刁难,已经够辛苦了。 五个未来嫔妃里,柏氏最是不将她放在眼里,周贵妃曾经暗示过万贞儿,柏氏会角逐未来太子妃遴选,让她对柏氏多照料些。 唯独邵氏与张氏二人对她和颜悦色,素来乖巧懂事,定不会惹出麻烦。 宫女私逃出宫是死罪,家人连坐,没人敢私逃。 绝大多数奴婢顶多买几样宫里不允许的点心,在神武门外吃完再回宫,或与亲眷在紫禁城外悄悄见面。 邵氏与张氏就更不可能逃跑,她们是东宫未来的准姬妾,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岂会犯傻。 万贞儿转身去寻东宫总管太监怀恩,禀报过后,领了出宫腰牌,与两个奴婢一起出宫采买。 怀恩眸色复杂盯着万贞儿远去的背影,一咬牙,背过身不再理会。 无论万贞儿是死是活,对太子与东宫所有人都并非好事,今日索性听天由命。 怀恩面色凝重,叮嘱覃勤今日必须拖住太子,直到万贞儿的死讯传回东宫。 “怀恩哥哥,我…我害怕…”覃勤抖如筛糠。 怀恩叹气:“我也害怕。” “可殿下若再为万贞儿沉沦自毁,你我迟早也不得善终,既然都是死,不如博一条生路。” “今日无论如何都需拖住殿下!” “可殿下离不开万贞儿,一会等殿下苏醒,定要唤贞儿前去陪伴,我无法拖延太久。” 覃勤为难不已,贞儿若迟迟不来,依照殿下的脾气,定会主动去寻她。 “你可以用药!让殿下今日睡着。”怀恩咬牙吩咐。 “今日东宫戒严,不准奴婢擅自出入,调遣身手好的奴婢在暗处护卫!在曹吉祥伏诛之前,东宫需严阵以待!” 每逢万贞儿出宫,势必有专人秘密保护她的安危,今日,怀恩已秘密将他们遣走。 万贞儿,今日必死无疑! 太后与他,已想好能安抚好太子的绝佳妙计,太子也许会难过一阵,但绝不会为万贞儿轻生。 覃勤脚下一哆嗦,立即转身去寻安寝汤药。 殊不知太子这些年服用太多药物,安寝汤药早已不起作用,除非用烈性的蒙汗药。 万贞儿三人穿过东宫回廊时,蝉鸣忽地停了片刻,寂静得让人心慌。 万贞儿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天,日头依然毒辣,可远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一小片灰蒙蒙的阴云。 莫不是要变天了? 转头见两个小宫女还在轻移莲步缓缓前行,万贞儿焦急催促。 “快些,估摸着快下雨了,咱们快些出宫,速去速回。” 万贞儿催促一句,脚下步伐加快几许。 “你们二人一会到神武门查验搜身,不必惊慌,跟在我身后即可。” 万贞儿打心眼里不喜出宫办差,单独出宫规矩极为繁琐。 尤其是神武门验身那关,简直让出宫办差的奴婢言之色变。 靠近神武门,万贞儿将系在腰间的腰牌捏在手里。 此刻神武门出口早已排起一小队宫人。 大多是各宫采买的宫女、太监,还有两个嬷嬷,个个垂首敛眉,大气不敢出。 值守神武门的两个老嬷嬷手里捏着两尺长的戒尺,端头磨得尖锐,眼神精刮扫过每一个人。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若漏了半点规矩,今日谁也别想出宫,耽误差事,自己去主子跟前领罚!” 万贞儿站在队尾,让最懂事乖巧的邵氏站在她前面。 目光悄悄扫过前面的人,后背已沁出薄汗。 她四岁入宫为罪奴,如今在宫里待了整整二十七年,见过太多因查验出岔子被责罚的宫人。 那些奇葩严苛的规矩早已镌刻在骨子里。 最让她恐惧的便是验贞。 宫里为防宫女出宫野合秽乱宫规,定下了铁律。 凡未嫁宫女出宫,必验贞洁,归来时再验一遍,确认清白方可入宫。 在宫里贞洁比性命更重,一旦验出不洁,轻则杖毙,重则连坐家人。 即便已嫁人年老回宫当嬷嬷的妇人,也需验身,以防止带脏病或时疫入宫。 第61章 错爱(3/4) 第61章 错爱(3/4) 且用的是更羞耻的特殊法子,半分情面都不留。 盏茶的功夫,就轮到邵氏,她规规矩矩上前,刚要行礼,嬷嬷的戒尺已抬起来:“抬头,拔簪!” 邵氏从容拔簪,老嬷嬷翻来覆去查看几遍。 又用戒尺挑开发髻,手指在邵氏发根细细摸索,连耳后碎发都扒开检查。 “发髻干净,没藏碎银字条。” “抬手,平伸!” 老嬷嬷的手,顺着衣袖摸至指尖,倏然在邵氏腰腹处顿住,脸色一沉:“这里鼓着,是什么?” 邵氏哆哆嗦嗦摸出一小包桂花糖:“回嬷嬷,是桂花糖,奴婢怕饿肚子,带出宫以备不时之需。” 老嬷嬷寒着脸,戒尺狠狠敲在石板上:“除非主子赐食,否则不准带出宫!去那边站半个时辰!” 邵氏眼圈通红,不敢辩解,哭着退到一旁。 万贞儿气得咬紧牙关,没想到最乖巧的邵氏竟第一个出问题。 都怪她这段时间被太子搅乱心神,恍惚度日,竟然忘记提前为邵氏搜身,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轮到万贞儿,她垂首上前行万福礼,声音愈发恭敬低顺:“张嬷嬷安。” 老嬷嬷脸色稍缓,却依旧冷硬:“甭管你是哪宫的红人,都要守规矩,先查物,再验贞,一步都不能少。” “是。”万贞儿应着,乖乖抬头。 老嬷嬷先查发髻,拔下素银簪反复查看,手指在万贞儿发丝摸索,确认无夹带后插回簪子,又摸她耳后、脖颈,除了宫牌无任何饰物。 接着查衣袖、衣襟,摸到银钱袋时,万贞儿连忙掏出。 嬷嬷对照名册登记报备的数目,确认无误后归还。 随后蹲身摸裤腿,敲了敲布底鞋底:“鞋底无夹层,干净。” 又让她转身,摸遍裙摆与后腰,确认无书信等物,才直起身,语气陡然严肃:“随我来角楼内,验贞。” 万贞儿浑身一僵,不得不面对最羞耻的环节。 她跟着老嬷嬷走进查验处旁的角楼内。 角楼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地上铺着一块粗布。 旁边放着一碗清水、一根细棉线,还有一块打磨光滑的竹片,一盆细碳灰,几根鹅毛,都是验贞的器具,尤其是那打磨光滑的竹片,堪比后世的鸭嘴钳。 “转过身走几步。” 万贞儿转身迈开步子。 “站到布上,褪下裳。”老嬷嬷再度开口命令。 “是。”万贞儿咬唇,依言照做,浑身紧绷。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关,无论是哪个宫里的心腹奴婢,若不是跟随主子出宫,势必要过这一关。 棉线和竹片在里面的感觉很羞耻,很难受。 小说里说走两步就能从步伐看出是不是处子身的言论简直荒谬。 老嬷嬷用不同方法验贞,显然从步态和守宫砂判定是否为处子身,并非十拿九稳。 老嬷嬷先让她弯腰,用清水擦拭身下,随后拿起根细棉线,一端系在木片上,另一端轻轻探入。 万贞儿浑身发抖,羞耻至极。 这法子是看棉线是否能顺利穿过,若有阻碍,便说明是处子之身。 若轻易穿过,便是失贞。 宫里的嬷嬷都练过这手法,精准得很,半分假都做不得,柔软丝线也不会伤及处子身。 “起来,蹲在炭灰木盆上。”老嬷嬷讲用过的竹片随手丢入炭盆内焚毁。 万贞儿乖乖蹲在木盆上,老嬷嬷用鹅毛在万贞儿鼻尖瘙痒。 “阿嚏!”万贞儿忍不住打喷嚏。 古人认为处子下窍紧闭,喷嚏时气不外泄,非处子气散,故能吹动灰,也不知是否有科学依据。 片刻后嬷嬷收回鹅毛,沉声道:“清白,可着衣。” 万贞儿如蒙大赦,连忙穿好下裳,拢好衣襟,垂首站在一旁。 心里憋屈得慌,这只是出宫的验贞,归来时还要再验一遍,若是归来时验出不洁,便是死路一条。 刚走出角楼,便见两个嬷嬷被带了过来。 嬷嬷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更冷:“已嫁妇人,按规矩验身,随我来。” 万贞儿心里一紧,她曾听人说过,对已嫁妇人的验身法子更特殊,也更羞耻。 宫里怕这些妇人在外与男子行房后回宫,秽气冲撞宫闱,更怕她们借归府之机与外人私通。 因此定下规矩,已嫁妇人回宫当差,必验房事痕迹,由嬷嬷用特殊手法探查,半点都马虎不得。 她不敢多看,只听角楼内传来压抑呜咽声与嬷嬷冰冷的呵斥:“别动!规矩如此,谁敢反抗,便是对皇家不敬!” “装什么?放松些,都放不进去了!又并非黄花大闺女,与男子欢好之时怎么不喊疼?” “两人皆无秽气,可入宫。” 老嬷嬷验身完毕,捧着名册又走向万贞儿。 “东宫万贞儿,已验过贞洁,清白无误,银钱腰牌都对,速速出宫吧!归来时再验贞!” “有劳嬷嬷。” 万贞儿躬身行礼,快步走向神武门门洞。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转身回头望了眼那道朱红大门。 不一会,张氏也满脸通红走出来。 “都怪邵清莳!”张氏愤恨埋怨一句。 二人不得不在神武门外等邵氏半个时辰。 “姑姑!呜呜呜!我以为两块糕点不打紧,我真不知道她们连东宫都敢得罪!” “你这糊涂蛋!崩以为我们是东宫的良家子就能不守规矩!哎!被你害惨了!方才验贞的嬷嬷下手忒重,我现在还疼!”张氏满脸通红。 “好了!回宫再说!” 顾不上训斥邵氏,万贞儿不敢耽搁,快步走向东四牌楼方向。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日落前回宫,太子若长时间瞧不见她,定又要不管不顾来找她,她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东宫寝殿内,覃寝捧着药盏,站在寝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收起慌乱情绪,免得敏锐的殿下看出端倪。 抬眸间,恰好瞧见太子殿下正将密信焚毁。 太子的势力并非只有东宫的心腹,整个东宫只有怀恩才知道太子到底有多少人马。 “覃勤,东宫立即落锁,不准任何人出入,秘密保护清宁宫与母妃宫中安宁。” “甘州凉州告急,怀宁侯孙镗西征尚未出发,今晚孙镗和恭顺侯吴瑾会在朝房值夜,曹钦亦会于今晚将蕃将们聚到一起夜饮。” “卯正,会有一蕃将都指挥马亮前去告密,曹贼将半个时辰之后叛乱。” “叛乱之时,有几人必须趁乱赴死,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都御史寇深,恭顺侯吴瑾,这三人必须铲除,将他三人之死,扣在曹钦头上,引曹钦去杀。” 朱见深打着哈欠,云淡风轻嘱咐。一切尽在运筹帷幄之中。 “奴婢遵命。” 覃勤虾腰躬身,逯杲与寇深作恶多端,在朝堂上兴风作浪针对太子,早该铲除。 眼瞧着太子殿下踌躇满志,覃勤压下惊慌,将汤药捧到太子面前。 朱见深总觉今日莫名不安,愣怔片刻,忍不住开口:“贞儿何在?令她今晚必须来孤寝殿陪寝,不,令她立即前来。” “回殿下..”覃勤语气顿了顿。 “贞儿正与邵氏与张氏二人在后殿里打络子呢,奴婢瞧着她们三人有说有笑,估摸着聊得开心,奴婢一会就去请她来。” “嗯,快些。” 在他的算计中,曹吉祥即将谋逆已成定局,今晚整座京城都将不得安宁。 他不放心贞儿,必须将她留在身边才安心。 覃勤诶一声,再次将汤药捧到太子唇边。 朱见深心不在焉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快些去,孤要立即见到贞儿。” 朱见深缓缓躺回床榻,数月来的筹谋,过了明日终将尘埃落定。 他已疲惫不堪,索性合眼小憩一会吧,待睁开眼,就能看到贞儿了。 她不在身边,成夜乱梦颠倒,残梦恼人,腻腻不去。 覃勤沉默站在床榻边,心如擂鼓,直到听见殿下绵沉的呼吸声,才长舒一口气。 怀恩轻步而来,面露焦色。 “怀恩哥哥,我怕殿下会杀了我..”覃勤瑟瑟发抖。 怀恩愁绪复杂走到支摘窗前,隔着半开的明瓦支摘窗,余莲捧着一束血红山茶花,正笑眼盈盈望过来。 那束如血山茶花,是宋时风靡汴京的名品,有个不吉利却极为应今日惨境的名字,名曰鹤顶红。 少顷,余莲嘴角笑意愈发玩味,是上位者的笑容。 自从万贞儿与殿下的丑事发生,太后不声不响知晓,对怀恩与东宫所有奴婢的信任荡然无存。 两个月前,在这东宫里,真正掌事的奴婢再也不只有怀恩,余莲代表的是太后的旨意,她的命令凌驾于东宫所有奴婢之上。 怀恩虽然无需对余莲事无巨细禀报,可余莲下达的任何指令,他都需遵照太后的旨意执行。 覃勤察觉到怀恩与余莲眼神中的剑拔弩张,有些发怵,赶忙攥紧空药盏,疾步逃离。 整个东宫只有怀恩能承受殿下苏醒之后,失去万贞儿的滔天怒火。 第61章 错爱(4/4) 第61章 错爱(4/4) 待覃勤离去,怀恩侍离在太子床榻前,沉默等待殿下苏醒。 窗外雨打红墙,骤风疾雨已至,天,真的要变了。 野巷中,列缺霹雳沉沉压将而来。 张苓美擒伞走在最前面,脚步却有些迟疑,她不时用帕子擦汗,眼睛四下张望。 “方才这条巷子我确定我们走过,而且路过不止一遍。”万贞儿眉心突突跳。 总觉得张氏不对劲,她凝眉看向走在身前的邵氏,忽而心神不宁,邵氏似乎也不对劲。 她真是关心则乱,若换成从前,在邵氏出宫时被搜到点心之时,她就该立即警觉,折返回东宫。 她们出神武门往东,可张苓美却要抄近道,带着她们拐进一条窄胡同,从这条胡同穿过去,能少走半个时辰。 可如今一个时辰不止,她们非但没走出巷子,反而在同一条巷子里鬼打墙。 “哎哎哎,怎么回事!我上回还从这走过一回,万姑姑莫慌,咱们再往东走走,定能走出巷子。” 张苓美回头笑笑,满眼歉意:“万姑姑莫怪,我也有一阵子没出宫了,这条路都记不大清了,待我再走两回,定能想起来。” 胡同又窄又深,两侧高阔院墙投下浓重黑影,万贞儿心下愈发慌张。 万贞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这胡同太静了,静得不寻常。 这二人显然狼狈为奸,她们今日一唱一和,故意将她引出紫禁城到底要做甚? 暗巷内,到底又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 不能乱! 万贞儿强压下恐惧,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二人到底要做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叛乱 第62章 叛乱 “万姑姑, 不知为何,奴婢走在这野巷里头, 总觉心口闷闷,慌得厉害。”邵清莳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倚在青墙揉心口。 “清莳,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万贞儿压下慌乱,假意关怀。 “没..没有。”邵清莳慌忙摇头。 “就是天热,有些气闷,姑姑容我歇息片刻。” 又在拖延时间!万贞儿看了邵氏苍白脸颊一眼, 没再追问。 三人又沉默走出一段路, 眼前豁然开阔,终于到胡同口, 万贞儿悬着的心勉强放下。 疾步走出胡同口,张记竟就在斜刺里不远处。 “哎呦..”张苓美忽而惊呼一声, 停下脚步。 “怎么了?”邵氏焦急走到张氏身旁。 “我的合浦明珠耳坠子…”张苓美摸着空荡荡的右耳垂, 脸色发白。 “贵妃娘娘前儿新赏的合浦珍珠耳坠,不知何时掉了一只。” 万贞儿看向张氏, 果然瞧见她左耳还挂着圆润的珍珠耳坠, 右耳却空了。 “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可能是刚才擦汗时被锦帕碰掉了。”张苓美眼圈泛红。 “姑姑, 奴婢去找找就回来, 很快的。” 万贞儿仰头看了看天色,雨势渐甚, 这二人一唱一和,显然是想将她再度骗进暗巷, 或让她落单,对她图谋不轨。 比起幽暗无人的黑巷,万贞儿更愿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至少她们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立即对她下毒手。 “好,我就在这巷子口等候,你二人分头找。” 万贞儿说罢,寻到一处当铺屋檐下,靠墙站立。 她身后靠墙,身侧是停在当铺门口的马车,若遇到意外,可立即闪身躲到马车后。 现在逃跑是在冒险,说不定她已被看不见的暗箭瞄准,就等她挪步,将她乱箭射杀。 距离此地最近的是景山脚下的宫室,宫室有锦衣卫把守,季铎曾嘱咐过,驻守景山宫室的锦衣卫百户可信,若在紫禁城外遇到危险,可去景山求庇护。 “姑姑,若今晚赶不回紫禁城里,我们是不是只能睡在景山宫室!奴婢听闻,出宫办差或休沐,若在京城无居所下榻,可到景山脚下的宫室内凭出宫腰牌暂居。” “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夏天供冰鉴,冬日里烧暖炕,条件还算不错。”邵氏忽而开口。 “不急。”万贞儿抿唇,她们要将她引到景山,她偏不如她们的意,反其道而行之就对了。 “不行!”张苓美脱口而出。 “这胡同狭窄幽暗,咱们若分开找万一错过更麻烦,要不这样,姑姑您劳驾再与我们一起去。” 万贞儿盯着张氏许久,扬唇:“那你自己去,你的东西掉在哪,你自是比我们清楚,速去速回,莫要再耽搁。” 张苓美被她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僵,福身匆匆往回走。 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万贞儿与邵氏,张苓美才松开手,长长舒口气。 张苓美从袖中摸出那枚珍珠耳坠,在掌心掂了掂,闪身躲进幽深暗巷内。 半个时辰之后,万贞儿正提心吊胆,赫然看见张氏踱步从暗巷内走出。 “对不住万姑姑,是我粗心大意了,好歹是找回来了,否则贵妃娘娘定会责备。” “找回来就好,快些去张记,买完东西跑着回紫禁城,还来得及。” 万贞儿心下暗道不妙,根本来不及。 神武门比紫禁城内各宫门落锁得更早,神武门酉时三刻,相当于晚上十八点整关闭。 她们在暗巷里兜兜转转到此时,即便是冒雨狂奔,至少需要两刻钟才能到金水河附近。 她不能贸然回宫,想必通往紫禁城沿途,早已设下杀局等她入瓮。 她说出来得及回宫这句话,就是要混淆视听,让她们着急,露出更多破绽。 果不其然,张氏倏尔捂着肚子痛苦蹙眉:“姑姑,奴婢肚子疼,可否去寻个茅厕出恭?” “不可!先去刘记买糕点,你再去神武门出恭,免得神武门的嬷嬷因你身上沾染旱厕臭气刁难你。” 万贞儿一把抓住张氏手腕,不准她离开。 “呜呜,姑姑,奴婢快憋不住了,呜呜呜....” 万贞儿充耳不闻,抓紧张氏的手,往百步外的刘记疾走。 飞速行出几步,万贞儿一转头,却如遭雷击,邵氏去哪了? “邵清莳!”万贞儿大惊失色环顾四周。 “呀,清莳去哪了?” 张氏捂嘴惊呼:“难怪奴婢临出宫之前,邵氏好心给奴婢端冰镇酸梅汤解渴,那酸梅汤里定不干净,方才也是邵氏帮奴婢拂开鬓边乱发,奴婢的珍珠耳坠子才不翼而飞。” “定是邵氏在搞鬼,万姑姑,邵氏该不会想跑吧!呜呜!我们是不是会被她连累!”张氏慌张落泪。 万贞儿眼前一黑,张氏虽行迹可疑,没想到有最致命问题的竟然是素来乖巧懂事的邵氏! 没想到邵氏竟不顾及森严宫规与家人连坐的危险,要逃离紫禁城! “张氏,你我立即去寻回邵氏,无论是否寻到,半个时辰之后,在刘记门口等候。”万贞儿顾不得许多,拔腿往邵氏可能躲藏的暗巷狂奔。 谁都能跑,唯独邵氏不能! 她是未来的孝惠皇后邵氏,是嘉靖帝的祖母,若她失踪,嘉靖帝还如何平安降生? 若今日邵氏失踪,她就间接搞死了成化帝的邵宸妃与三个好大儿,还有个皇帝孙子嘉靖帝! 万贞儿脑瓜子嗡嗡作响,安慰自己莫慌莫慌。 历史总会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拨乱反正,邵氏注定成为成化帝的邵宸妃,注定会为成化帝诞育三个皇子。 说不定她再多跑几步,就能找到邵氏。 不成啊!问题很大!她慌死了! 顾不得撑伞,万贞儿将油纸伞一丢,冲入狂风暴雨里。 “万姑姑!等等奴婢啊!”张氏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待万贞儿走远,忽而嘴角绽出阴狠笑容来。 张氏并未继续追逐,转身躲回方才避雨的当铺廊下。 转过一面青墙,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她竟看见邵氏的身影闪身躲进路边大槐树下城隍庙。 她正要冲上前,却见一辆马车倏然停在城隍庙门口,马车前,一魁梧俊朗的年轻男子迫不及待冲入城隍庙内。 男子十七八岁,穿着半旧青衫,眉目清朗,腰间长剑出鞘,举止间透着武人疏朗的豪情。 破庙内,邵清莳衣衫被大雨浸湿大半,欲语泪先流。 那年宫里选良家子,她家穷拿不出银子打点,名字就被报了上去。 中选那日他说不出话,把一支素银簪子塞进她手里,闷声从杭州护送她到京城。 宫门关闭那一刻,他站在人群里哭得泣不成声,她看见了。 每月初一,她与远致哥靠着一个在尚食局当差的远房表姐传信。 信不敢写长,怕被发现,话不敢说透,怕牵连彼此。 可每一封信,她都读了又读,纸边都磨破了。 几日前,他送来一封血书,字字泣血,约她今日在此相见,他说若不来,此生不见。 她不敢不来,她怕那是他的绝笔。 身后传来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跑来。 “清莳!” “远致哥!” 邵清莳扑进他怀里,眼泪决堤涌出。 苏远致紧紧抱着挚爱,浑身发抖。 万贞儿躲在暗处,心下骇然,邵氏该不会是要与情郎私奔吧... 完了完了,孤男寡女在破庙里做甚? 他们该不会要在破庙苟且吧,为了保住狗命,顺便为了不让太子戴绿帽子,万贞儿鼓足勇气,轻手轻脚靠近城隍庙破窗。 “远致哥,呜呜呜....” “莳妹妹,不是说好酉时三刻在胡同口等?是不是出何变故?” “远致哥,快带我走,我死也要死在紫禁城外边,紫禁城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疯了,呜呜呜...” “你放心,伪装的路引与丢入河中溺毙的尸首都已准备妥当,我在岭南置办了田地庄园,就带你回去成亲。” “好,我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城隍庙内的男女搂成一团互诉衷肠。 渐渐哭声变了调,嗳嗳哼哼的男女欢好之声钻入耳中。 这对野鸳鸯到底憋了多久… 万贞儿双腿打颤,欲哭无泪,难怪邵氏嫁七次都没嫁成,原来早已心有所属,非君不嫁,那七回婚事,定是她与情郎合谋算计的结果。 万贞儿欲哭无泪,为何她惨兮兮淋成落汤鸡,还不得不边淋雨边偷窥成化帝小老婆与野男人偷情,咿...姿势还挺高难度,太辣眼睛了。 万贞儿捂脸,死了死了。 不知道明朝有没有修补贞操的地方,若有的话,她砸锅卖铁,借银子也要为邵氏凑出修补处女.膜的银子来。 反正太子还是个没经历过男女情事的小嫩瓜,她再给太子灌点迷魂汤,稀里糊涂凑合睡邵氏也成。 万贞儿吓傻在原地不敢吱声,邵氏的情郎一身腱子肉,一条胳膊比她大腿还粗,她打不过。 皱着苦瓜脸,全程目睹那二人攀峰探幽插花观潮全流程,她快瞎了,真怕回去长一堆针眼。 幸而二人还知道自己在破庙里,一回之后,就依依不舍穿好衣衫。 万贞儿瑟瑟发抖缩起脖子,轻手轻脚准备藏到暗处,等那二人逃走再说。 低头间,忽而一阵罡风袭来。 砰地一声巨响,剑眉星目的男子抬剑,剑指万贞儿眉心。 “你是谁?”男子厉声质问。 “万姑姑!”邵清莳倏然闪身将那男子护在身后。 万贞儿错愕一瞬,她看向邵清莳。 这个平日里最是温顺胆小的宫女,此刻虽在发抖,却紧紧护着比她高大魁梧的少年郎。 万贞儿没说话,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这是东宫的万姑姑,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你别吓着姑姑。”邵清莳赶忙推开情郎剑柄。 “晚生见过万姑姑。” 男子迅速将邵清莳护在身后,抱拳深揖一礼,姿态恭谨:“清莳与在下是旧识,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谋划,与她无关,姑姑若要怪罪,只管罚我。” 万贞儿压下恐惧好心提醒:“私携宫人出逃,按律当斩,清莳这个旧识,当真值得你赌上性命?” “值得。”苏远致握紧心爱之人发颤的手掌,眸光缱绻与清莳对视。 “清莳在宫里寄出的每一封信,字字血泪,她说夜里不敢哭出声,在那鬼地方连哭与笑都不准,夜里就寝都不准翻身,一动就要挨打!姑姑,她是个人,不是件摆设,不该这样活着。” “可..你你爹娘该如何是好?”万贞儿转头问邵清莳。 邵清莳泪眼婆娑:“我与他们的缘分,早在他们将我卖了七次已缘尽,若我不曾侥幸入宫,他们甚至要逼我当船娘,他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无瓜葛!” 古代娼妓业出了四大奇葩群体: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大同婆姨、泰山姑子。 扬州瘦马主要是满足江南盐商的病态需求,瘦马多出贱妾。 而大同婆姨则以奇淫巧技媚人,大同婆姨有一门绝学叫坐瓮。 她们每天沿水瓮而坐,一直坐到十三四岁,这般的肢体虐待,只是为了让她们那过而不改特殊,令男子欲罢不能。 想起坐缸,咳…万贞儿也曾被惜儿逼着练过一段时间,至于效果,她没男人,哪里知道。 惜儿送的大缸还在屋里,她时常用来减肥塑形,取悦自己,才不为取悦谁。 凭什么只能女子取悦男子,就不能男子取悦女子吗?她今后若有心仪男子,定要哄着他取悦自己。 脑子里乱糟糟想起后世什么脐橙,赤壁大战和坐脸,万贞儿老脸一红,拽回正题。 泰山姑子凭借禁忌的特殊身份夺人眼球。 西湖船娘始于唐代,更不是什么好词。 秦观一句西湖水滑多娇娘,令得西湖船娘轰动一时,江南河上脂水涨腻,千舟竞渡,将花船狎妓的歪风邪气推向兴盛。 原来如此,难怪邵清莳如此大胆,若是她被逼沦为花船娼妓,早已买二斤砒霜毒死黑心烂肺的畜生。 见劝说不动,万贞儿心下叫苦不迭。 着实没辙了,那少年眸中杀意太明显,为了保命,万贞儿一提气,曲膝噗通跪下:“好汉饶命,你..你们行行好,可否再准备一具尸首与路引,带上我一起跑!” 这种生死场面万贞儿早已司空见惯,唯一的活路就是同流合污,和光同尘。 今日否极泰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撞见假死逃跑的良机! 她还在盘算如何金蝉脱壳假死逃出紫禁城,今日还真是因祸得福。 万贞儿无比庆幸自己平日里对那些良家子和颜悦色广结善缘,对邵氏更是不遗余力溜须拍马。 邵氏:“....” 好汉:“...........” 邵氏有些懵然:“万..万姑姑,殿下如此器重你,你为何要逃?” 万贞儿挤出眼泪,不敢哭太大声,怕好汉不耐烦,一剑砍死她。 “得了吧,你也知道,我在东宫里一年能死八回。” “不瞒你说,周贵妃用我父母兄弟威胁我拿命保护太子殿下,可陛下不喜欢太子,太子被废是迟早之事,太子若死了,周贵妃定让我为太子陪葬。” “我早就想跑,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我命比黄莲苦,没你如此好运气与好福气,有心上人肯为你冒险。” “好清莳,我在东宫里待你不薄,求你帮帮我,只要离开京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定不会将你们供出去。” 邵清莳看着眼前声泪俱下的万姑姑,念及万姑姑在东宫里对她的善意的照拂,又想起万姑姑在东宫里几度濒死,忍不住心软看向情郎。 “远致哥,万姑姑在东宫待我极好,不如帮帮她可好?” “她在紫禁城里也是可怜人。” 苏远致脸色渐渐凝重:“若她被抓回去,定会供出你失踪的事,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更走不掉。” “那怎么办?”邵清莳六神无主。 苏远致沉默片刻,握紧清莳的手:“不可妇人之仁,杀了她。” 就在此时,巷口忽而传来狂乱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惊呼哭嚎声。 苏远致将万贞儿往墙边一拉,三人退进破败城隍爷泥塑的阴影里。 万贞儿壮着胆子,从破烂窗户缝隙窥视,竟看见数不清的黑衣骑兵正从长街飞驰而过,百姓惊慌四散逃离。 “江湖上的朋友说今夜京中有变。”苏远致压低声音。 “看这架势,似乎兵马在异常调动,今晚城内必乱,当真天助我也,城门守卫定也会松懈,清莳,我们快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此时眼见数名太监服侍的男子纵马疾驰离去,万贞儿脸色一变,忽然想起曹吉祥,历史上曹吉祥就是在天顺后几年造反。 “曹吉祥反了!”万贞儿声音发颤。 “现在走还来得及。”苏远致攥紧清莳手掌。 “万姑姑,我有备用路引,今晚对你来说,也是良辰吉日,满城都是尸体,你寻一具尸体替代想必不难,快走吧!城里马上要乱,您回宫也是死路一条。” “还回那鬼地方遭罪做甚!” 苏远致说罢,从袖中取出备用路引递给万贞儿。 “多谢!”万贞儿雀跃接过路引,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万贞儿忍不住感激回头:“清莳,出去就别回头,好好活。” “姑姑,珍重!”邵清莳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邵清莳忍不住抓着万贞儿的袖子:“姑姑,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走吧!宫里没人知道您在哪,您走了,他们只会以为您死在乱军里了!” 万贞儿笑了,很感激邵氏的温柔与良善:“你们已然帮我很多,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走。” 她不能连累这对苦命鸳鸯,以太子对她的疯魔程度,若发现她假死,定会穷尽天涯追来。 “可是…” “没有可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掰开清莳的手。 “出去就别回头,把宫里的苦日子都忘掉,重新活。” 马蹄声渐近。 苏远致一咬牙,将邵清莳拦腰抱起,朝着巷口狂奔而去。 邵清莳在他肩头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那个单薄孤孑的身影独自站在破庙前,对着她轻轻挥手。 “清莳!”苏远致的声音染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已没有退路,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妻子,不是宫里的邵清莳,我们重新活。” 邵清莳泪眼汪汪,京城正在燃烧,叛军正在屠戮,可这个狭窄的车厢里,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不顾生死,毅然决然抓紧她的手,说要带她重新活。 “好!”她重重点头,把脸埋进远致哥怀里。 “我们去江南!” 邵清莳止住哭声:“方才不是说好去岭南?” “那万姑姑不可信,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邵清莳抱紧他的胳膊。 马车在乱世中疾驰远去,朝着他们赌上性命换来的渺茫自由狂奔。 巷子外的一切道德与秩序荡然无存,喊杀声,痛苦惨叫哭嚎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万贞儿压根不敢出去,只能无助蜷缩在神像后,垂首看向手腕上的金镯子。 担心太子发现她不曾佩戴金镯,她掩耳盗铃修复一只金镯子随身佩戴,她身上还有一支发髻上从不离身的银簪。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真是可笑,在宫里这些年,临了能带走的只有这两样东西。 也许今晚这两样东西将成为她的遗物。 濒死之际,此刻她满脑子竟都是..太子。 万贞儿愈发恐慌,太子定会追来,以他的偏执,他定会不管不顾追来寻她。 她必须尽快寻到一具尸首,将她身上的首饰衣衫与出宫腰牌放在那具尸首,再将那具尸首的脸毁掉。 如此才能逃出生天,换一个身份苟活。 万贞儿含泪扶着墙壁缓缓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躲在暗处曲折前行,靠近紫禁城方向已然火光四起,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半边天。 曹吉祥既已动手,紫禁城首当其冲,她若回去,迟早会死于乱军,更糟糕的是会沦为人质。 “姑姑,呜呜呜....”身后传来熟悉的压抑哭声。 张氏竟从一辆掀翻的马车下狼狈爬出。 “姑姑,我怕,有叛军,他们到处到高官宅邸杀人,呜呜呜....” 张氏心中叫苦不迭,千算万算,她没料到万贞儿如此机警难缠。 原本按照计划,她诓骗万贞儿出宫买鹿肉饼,带她走偏僻的死胡同,假装掉耳坠拖延时间,再掐着时辰甩开她,独自逃回紫禁城。 等万贞儿发现不对劲时,宫门已经关了,想回也回不去。 可她没算到邵清莳会逃跑,更没算到叛军会来得这么快。 邵氏逃走,张氏并未声张,邵氏在五个良家子里,容貌最好,她乐得邵氏引火自焚,少一个人与她争宠。 可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宫门肯定关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乱世里独行,等于送死。 张苓美吓得魂飞魄散,泪眼婆娑冲向万贞儿。 太后娘娘密令,若万贞儿今晚不死,她也不必活着回紫禁城承恩东宫,万贞儿今晚必须死于乱军之中。 “你..你怎么在这儿?”万贞儿愕然,警惕推开张氏。 “姑姑,我知错了,我只是气不过您对邵氏更好,将侍寝的机会更多安排给她,凭什么?明明我也不差。” “我..我提前得知邵氏要与情郎私奔,本想助她成事,再去揭发她,如此我在东宫也能少一个情敌,呜呜呜,没想到我今晚竟自掘坟墓,姑姑,求您救救我呜呜呜....” 万贞儿冷冷盯着张氏,无论张氏说的是真是假,今晚她定甩不开她。 她决定先稳住张氏,尸体也不必找了,就用张氏的吧。 二人闪身躲进一条黑巷子里。 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顺风传来,隐约还能听见女人的尖叫哭嚎。 远处隐隐传来嘈杂声,起初听不真切,马蹄声渐近越来越响,还有男人的嘶喊。 此刻二人竟走进一条死巷。 “爬墙走!”万贞儿仰头看向足足有一丈多高的青墙。 犹豫一瞬,决定对张氏进行最后一次试探。 “苓美!快些踩着我的肩先上去,上去之后务必拉我一把。” “有劳姑姑,呜呜呜...”张氏哆嗦踩着万贞儿的肩膀,挣扎许久,才勉强爬上高墙。 万贞儿伸手,此时巷子口已冲进来七八个黑衣蒙面人,他们手里提着刀,刀刃还滴着血。 万贞儿赶忙朝坐在墙头的张氏伸出手掌。 “苓美,快些拉我一把!” 张苓美趴在墙头上,正往下看。 两人的目光在对上,张苓美的眼神里带着阴毒的笑意,她缓缓伸手,却在万贞儿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袖口之时,张苓美倏然掣肘。 “啊!!万姑姑!快些!他们追来了!” 张氏忽而扯着嗓子高呼。 万贞儿冷笑着看张苓美转身越下高墙消失不见。 果然是一个局! 张氏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张氏乃周贵妃送入东宫的良家子,却恰恰证明幕后之人并非周贵妃。 万贞儿懊悔不已,她真是被太子烦得心神不定,愈发愚蠢,如今回想起来,张氏与邵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她竟愚蠢到如此地步。 普天之下,也唯一太子,才会令她如此方寸大乱失智… 强迫自己压下灭顶恐惧,万贞儿将全部心神收回,转而绞尽脑汁,计划如何在曹吉祥那疯狗手中保住狗命。 “万贞儿!”为首的黑衣人喝道,声音粗嘎。 万贞儿后退一步,背抵着墙迅速俯身钻入方才她发现的狗洞。 她就知道张氏靠不住,早已不动声色提前为自己谋划好退路,从容试探张氏。 钻入墙内那一瞬,眼前出现一双熟悉的宫样绣鞋,一抬眸,恰好瞧见张氏狰狞嘴脸。 “万贞儿!去死吧!”张氏轻声狞笑,抡起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向万贞儿。 后颈一阵剧痛袭来,万贞儿半昏半醒间,被人连拖带拽出狗洞。 阴险的张氏,竟冒险藏在狗洞阴暗处,等候她自投罗网,一闷棍将她打倒。 明明她仔细查看过,那狗洞所在的墙面与张氏所在的墙面不同。 紫禁城里从无蠢人,她都谨慎到如此地步,却仍棋差一招,张氏定会武! 万贞儿头晕脑胀被拽出狗洞,为首的黑衣人眯起眼,扯下她来不及藏起的腰牌,目光落在脸上。 “东宫的人!是万贞儿!哈哈哈!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力!” “带走!曹公有令,东宫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万贞儿!必须生擒!” 两个黑衣人上前就要抓她,万贞儿压下恐惧,装作镇定自若开口:“曹吉祥要反,你们是他的先锋吧!” 万贞儿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墙边挪:“现在应该宫门已下钥,你们抓我,是想以我为质,逼太子开宫门,对不对?”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变了。 “我只是个普通宫女,太子不会为我开宫门。” “是吗?那就要看看太子殿下有没有良心,谁人不知,你万贞儿在冷宫对当年还是沂王的太子殿下舍命相随,他为你在东宫披麻戴孝。” 黑衣人冷笑:“谁人不知太子将你视作亲娘,他开不开宫门,那可不一定,带走!” 万贞儿被黑衣人押着往外走。 来不及细想,胡同口已经到了。 外面长街已经变了样,到处是尸首与燃烧的火焰,远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叛军的骑兵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砍,惨叫声此起彼伏。 万贞儿被推上一辆牛车。 车上还有另外三个女子,看打扮也是宫女,都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 2.12日更新会和13号两章合并更新,大家不用等更新啦,早点睡,晚安好梦2.13日更新还是老时间更新! 第63章 厉鬼 第63章 厉鬼 也不知曹吉祥从哪寻来这帮乌合之众, 只知一味烧杀抢掠,更像是趁火打劫。 若是这些只知野蛮烧杀抢掠的人渣都能谋逆成功, 堡宗直接用裤腰带吊死在乾清宫得了。 废物! 反正老朱家开局一个破碗,结局注定是一根麻绳,堡宗早死早超生得了! 此时押送她们的兵痞再度被一处珠宝楼吸引,留下几人之后,竟明目张胆去打劫。 万贞儿不动声色,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宫女眨眨眼。 那宫女眸色清亮,应是比她年长几岁, 看着挺机灵, 万贞儿发现对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发髻上尖锐的银簪。 她顿时喜出望外,与聪明人打交道, 甚至不用开口啰嗦,对视几眼, 就能心领神会。 二人一阵眼神交流之后, 万贞儿趁着牛车拐弯之时,顺势扑倒在那宫女怀里。 发髻一轻, 那宫女眼疾嘴快, 将她的发髻咬下, 再抬手之时, 万贞儿的银簪恰好被那宫女踹到她裙摆之下。 二人对视一眼,万贞儿将银簪抓在手中, 那宫女冰雪聪明,一抬腿, 宽大的马面裙摆不偏不倚,恰好盖住万贞儿被绳索束缚的双手。 万贞儿咬紧牙关,在马面裙下, 小心翼翼发狠割着绳索,浑身都在恐惧轻颤。 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觉手腕上一松。 万贞儿抬眸,感激看向那宫女。 她知恩图报,学着那宫女方才那般抬腿,用宽大裙摆遮住她被束缚的双手,悄悄为她割开绳索。 “你叫什么?”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宫女。 也许今晚,她与这宫女都无法活着回到紫禁城。 若她活着,还能为宫女立碑,为她争取紫禁城里的抚恤金,交给她的家人。 “我叫荀葇,是奉先殿里掌管灯油香火的奴婢,你呢?” “我叫万贞儿,东宫奴婢。” “荀葇!”万贞儿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泡子河,并未继续说下去,聪明人自能听弦知意。 泡子河是元朝开凿的通惠河故道,因地势低洼,尤其容易在暴雨过后积水,形成多个大水泡般的水塘,故而被称作泡子河。 每逢暴雨,随着雨水灌入,多个泡子连成一片,暗流汹涌。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试着跃入泡子河里,向死而死。 荀葇诧异一瞬,立即会意,轻轻点头。 万贞儿转而看向另外两个哭哭啼啼的宫女,生死关头,她没办法圣母心泛滥,能救一个是一个,她至少救了荀葇。 轰隆隆,惊雷阵阵,勉强收住的雨势再度席卷而来。 惊雷沉沉滑过天际,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牛车已缓缓行驶在窄桥之上,万贞儿与荀葇对视一眼,忽地纵身一跃。 入水那一瞬,冰冷河水无孔不入。 万贞儿水性生疏,正绝望扑腾之时,手腕被人拽住,哗啦一下浮出水面。 “贞儿!快些沉入水下!”荀葇将一截芦苇塞她手里。 无需荀葇解释,万贞儿立即心领神会,芦苇中空,可躲在水里,将芦苇杆含在口中渡气。 二人随着湍急水势随波逐流。 荀葇似乎发现万贞儿水性不好,全程都不曾松开万贞儿的手,丢下她独自逃命。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晕晕乎乎被拽出河中。 “贞儿,一路上我观察过,叛军在皇城附近聚拢,有合围之势,那些人定会沿着河水追来,我们必须逆流遁走。” “好!”万贞儿被几口河水呛的头晕脑胀,此时跌坐在烂泥塘里气喘吁吁。 “你从前是哪个宫里伺候的?” 万贞儿在紫禁城里浮沉多年,这般聪明的奴婢,她若见过一次,定不会忘记。 “我从前是伺候静慈法师的贴身奴婢。” 一听静慈法师,万贞儿忍不住抬眸看向荀葇,竟是胡废后的奴婢! 宣德三年,宣宗以胡皇后无子多病为由,命其主动上表辞去皇后之位,退居长安宫。 宣宗驾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态的孙太后时常暗中刁难废后胡氏。 直到正统二年之后,孙太后愈发气急败坏,万贞儿当时还在清宁宫伺候,大抵听闻是废后身边有个刁钻机灵的奴婢,不好对付。 胡善祥死后,并未按皇后的礼仪安葬,只按嫔御的规格,葬在金山妃陵。 何为嫔御? 就是皇帝的侍妾,侍寝过的宫女,无名无份。 孙太后如此痛恨胡废后,传闻是因为宣宗后宫嫔妃斗争严重。 孙太后在生下堡宗之后,曾怀过一个小皇子,却胎死腹中,孙太后将这笔烂账记在了胡皇后身上。 大明许多皇帝都是恋爱脑,拿江山葬爱。 宣宗也不例外,就这么稀里糊涂将胡皇后废了。 一个曾经的皇后,孙太后甚至连个体面的葬礼都不允许给。 废后胡善祥就这样被遗忘。 报应不爽,孙太后崩逝不到一年,她的好大儿朱祁镇就迫不及待为胡废后上尊谥为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为废后重修陵寝。 但因复其位号并非是宣宗本意,估计堡宗也怕死后没脸见亲娘,因此胡废后的神主不祔庙。 万贞儿将目光重新落在荀葇脸上。 “静慈法师死后,她身边的奴婢都被遣散出宫,为何你..算了,紫禁城这鬼地方,爱呀恨呀,都沦为蒙尘的珠子,还能是为何。” 孙太后定是将旧账扣在了荀葇身上,又高高在上不屑杀一个奴婢泄愤,转而恶毒地将荀葇困死在紫禁城里老死。 荀葇委屈含泪:“正统八年十一月初五,师太死了,他们却不准我出宫,将我安排在奉先殿内掌管香油烛火到如今。” “如今我年已四十,出宫也无依无靠,待在紫禁城养老也好。” 万贞儿凝眸看向荀葇:“你今日怎么出宫来了?” 荀葇只是个普通的掌灯宫女,压根没有合理的解释出宫。 “今日奉先殿掌事周太监义子大婚,哼!我倒是不想来凑这个鬼热闹,可他连随多少礼钱都定好了!五两银子礼钱!人能不到,但礼钱必须到!” “我不来吃点好的怎么成,亏大发了!” “周太监连他老子娘一百岁大寿的礼钱都提前收了,他老子娘今年才七十五岁!去他丫!我明年还去吃席,定要吃回本!” 万贞儿忍俊不禁,奉先殿周太监贪财成性,的确是他的作风。 荀葇倒是与她性子很像,她们骨子里是一类人,难怪一见如故。 “贞儿,你身子骨孱弱了些,你快来月信了。” “不可能,我月信...”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忽而一阵热流涌出,腹痛加重。 “神了,你医术为何这样好?”万贞儿诧异。 “我家世代行医,后来一场瘟疫家人死绝,族中远亲想吃绝户,我索性卖了全部家当,来紫禁城里当奴婢。” 荀葇忍不住唉声叹气:“没想到紫禁城也是龙潭虎穴,早知道让他们吃绝户了。” 原来如此,万贞儿恍然大悟。 难怪废后胡氏能熬到正统八年才油尽灯枯,原来她身边竟有杏坛高手。 万贞儿颇为欣赏荀葇,本想说今后将荀葇请入东宫当她的副手,却想起今晚的目的是假死逃出紫禁城。 想起假死,万贞儿赶忙伸手探向弓袋袖,吓得面色惨白。 “你在找这个吗?”荀葇递过来一个油纸裹严实的纸封。 荀葇不敢声张,眼前的东宫奴婢,竟怀揣路引,那纸封她也有,入宫之时被宫里收走了。 “荀葇,你是不是知道这里头是何物!”万贞儿语气笃定。 两个聪明之人,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欲言又止。 荀葇尴尬一笑:“你的私事与我无关,你需要我知晓,我就知晓,你若不想让我知晓,我就不知道,你放心,我并非乱嚼舌根之人,今日我权当没见过你。” “贞儿,景山下的宫室尸首多,你若要去寻尸,去那合适些。” “紫禁城里的奴婢劳作惯了,身上多少带些紫禁城里奴婢独有的痕迹,诸如跪久了膝盖肌肤较厚,骨肉生出骨刺,关节肿大这些紫禁城奴婢独有的伤疤。” 荀葇善意提醒。 “若只想活着回紫禁城,我们躲在此地,等到天明尘埃落定。”荀葇指着不远处被河水冲塌的破墓。 万贞儿心下骇然,荀葇此人,若是敌人,定极为难缠。 她的确想去景山下的宫室寻合适的尸首,她在紫禁城内为奴为婢多年。 身上留下无法磨灭,沁入骨髓的紫禁城奴婢痕迹,即便烧成骨头,若有心之人,定也能从骨骸里寻出端倪。 她只能寻一具紫禁城奴婢的尸首冒充,今晚能找到最多宫女甄选之地,只有景山下的宫室。 “贞儿,别去景山,我若猜的没错,景山定有伏兵,请君入瓮。” “哎…我必须铤而走险!”万贞儿语气决绝。 在紫禁城这些年里,她早就学会吞针饮恨,从容伪装成旁人期待的模样。 她从不会任性轻举妄动,若非一击即中,她宁愿继续装傻充愣! 可若是能让她看见一线生机,即便失去尊严与良心,她也要像条疯狗那样,死死咬住机会。 她的本性从未真正完全暴露在人前,她比太子更毒辣阴狠,她的良心早就在一次次杀戮中沦丧。 为了活着,她可以把自己变成恶犬疯狗,生啖人肉,剜心剖肝,与紫禁城内无数奸邪同流合污。 她甚至开始怀疑后世野史里狠毒的万贵妃是真的,她的真面目与无恶不作的万贵妃简直如出一辙。 她必须逃离,她快压不住自己的本性了,快被这座吃人的紫禁城同化了。 第63章 厉鬼(2/4) 第63章 厉鬼(2/4) 若今晚无法顺利完成逃跑计划,她也许此生再无机会活着离开紫禁城。 既然都要死,不如去景山宫室寻尸,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死就死了吧,总比在紫禁城里活成妖妃强! “多谢!今日就当你没见过我!珍重!” “珍重,贞儿。” “荀葇!若想去东宫当差,可说是我的朋友,去寻东宫太监钱能!”万贞儿取下自己的荷包,递给荀葇。 “谢谢你,东宫还是不去了吧。”荀葇害怕,谁人不知,东宫是龙潭虎穴。 “也罢,但今后你若需要帮助,也可去寻他。” “贞儿…多谢你!”荀葇泪目。 “珍重!”万贞儿与荀葇挥手道别。 “贞儿,谨祝安康喜乐!” 荀葇已将河泥涂满全身,彻头彻尾成为乌漆嘛黑的泥人,身手麻利钻入破墓旁的泥巴堆里,与污泥融为一体。 此人当真是机敏过人,所有人都能猜出的地方,反而是最危险之地,谁能料到烂泥堆里藏着大活人,而非破墓里。 万贞儿学着荀葇,将满身满脸涂满黑泥,这才拱手与荀葇道别,闪身往漆黑河岸狂奔。 一路提心吊胆来到景山附近,远远就瞧见奴婢暂居的宫室化作冲天烈焰。 万贞儿气喘吁吁冲到一处破败宫室,在成堆的奴婢尸首里,妄图寻到一具与她身型极为酷似的尸首。 她对尸首要求极为苛刻,必须后背有伤,中指与无名指齐平,牙齿光洁平整,膝盖手肘等特定部位需轻微变形磨损或损伤。 她在紫禁城内为奴二十七年,身上早就烙印下奴婢的痕迹。 即便被烧成骨架,仵作验尸之时,也能从她的遗骸里判断出准确的信息。 她只能在景山宫室寻找尸首。 她笃定癫狂的太子定会将她的骨头带回东宫,日日爱抚摩挲。 若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子定会用极端病态的方式逼她就范。 太子对她太熟悉,想必熟悉到她哪根手指是长是短,哪几颗牙齿不平整都一清二楚。 她在心里无助祈祷,祈祷太子不要来寻她,求他千万别来,否则这段冤孽不伦之情,彻底纠缠不清。 她一边瑟瑟发抖恐惧落泪,一边在尸山血海里找寻合适的尸体。 腹痛如绞,眼睛在落泪,月信还在此时添乱,血流不止,崩溃至极。 …… 东宫内,一道惊雷劈开长空。 怀恩站在寝殿门口,听着捷报频传,一切都在殿下的计划之内。 陛下已知晓曹吉祥叛乱谋逆,下严令封闭紫禁城和京城九门。 曹钦也如殿下计划,将罪大恶极的逯杲斩杀,又到西朝房杀了都御史寇深。 此刻叛贼攻东西朝房不得入,竟然放火。 叛军在门外往叫嚣,却无法打开紫禁城半条门缝。 孙镗已急召西征军到东长安门攻曹钦。 曹钦也如殿下算计中,在路上将暗中拥立德王为太子的恭顺侯吴瑾斩杀。 孙镗领兵追杀曹钦,斩杀曹铉,拥立德王的孙镗之子孙辄,如殿下所期,被穷途末路的曹钦所杀。 怀恩暗暗心惊,殿下的势力,连他都无法窥探全貌。 “怀恩哥哥,方才传来密报,曹钦已投井死,曹钦与曹铎全家全都被杀光,只是曹吉祥不知所终,还在搜捕。” “陛下震怒,下旨全城搜捕曹吉祥,要以磔刑将曹贼处死于市中。” 覃勤压低声音汇报最新战况。 “好,务必抓在曹吉祥,留活口。” 怀恩已留后路。 曹吉祥不能死,万贞儿之死,定要扣在曹吉祥身上,只要留着曹吉祥一命,殿下为了给万贞儿报仇雪恨,断然不会为万贞儿殉情。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让殿下知晓曹吉祥尚在人间的蛛丝马迹,殿下定会穷极一生好好活着,手刃曹吉祥,为万贞儿报酬。 人需靠执念活着,恨也是执念,殿下定会心怀仇恨,好好活着。 万贞儿今晚必死无疑,不只是他们,还有太后,周贵妃,曹吉祥,德王,坤宁宫,太子的政敌们。 太后恨万贞儿将她精心栽培的储君引入歧途,周贵妃恨万贞儿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孺慕之情。 德王与太子的政敌们,盼着从万贞儿口中撬出太子的把柄,钱皇后盼着太子以万贞儿身死,悲伤过度一命呜呼,曹吉祥盼着万贞儿能威胁太子打开城门。 而他与覃勤,盼着万贞儿早些死,免得害人害己。 整座城都想杀了她! 为了大明江山盛世讴歌,整个大明都想杀了万贞儿! 绝不能让万贞儿荼毒大明下一任明君英主! 为了天下苍生,大明江山国祚荣光再续! 万贞儿必须死!! “贞儿...”寝殿内倏然传来太子惊呼。 怀恩与覃勤俱是大惊失色,殿下服下汤药之后,明日午时绝无可能苏醒! 为何忽然苏醒! “贞儿!”朱见深此刻浑身冷汗,跣足冲出寝殿,焦急往贞儿居所狂奔。 他做了个噩梦,梦中贞儿躺倒在血泊中,痛哭流涕,一声声声绝望呼唤他。 “殿下!”怀恩与覃勤在太子身后拔腿追逐。 “殿下!奴婢有罪,今日宫门下钥,才知万贞儿私自出宫去了,奴婢已派人去寻她。” “殿下,曹贼一党几近伏诛,只要抓住溃逃的曹吉祥,于大人泉下有知,定能瞑目。” 怀恩咬牙将殿下最尊重的于谦大人抬出,妄图拖延殿下脚步。 可为何今日于谦这个名字都不管用了! “放肆!谁准她离去!”朱见深早已将今晚曹吉祥叛乱的局面推演无数次。 今晚,他的许多政敌将被神不知鬼不觉斩草除根,整个京城都将沦为炼狱。 此时东华门方向已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贞儿何时出宫?” “申时..申时二刻。”覃勤声音发颤。 东华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朱见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佩甲!曹贼负隅顽抗,孤要立即出宫迎战!!”朱见深的心沉到谷底,脸色惨白焦急怒喝一声。 这些奴婢一个都不可信,他们全都是帮凶! 可他却无法怪罪他们,他们满心满眼都只想让他不再被贞儿迷惑。 悲戚仰头忍泪:“大伴,若不想孤招摇过市,寻遍整座京城,立即..告诉孤,贞儿在哪?” “殿下,奴婢确实不知。”怀恩躬身,满眼歉意。 “大伴..求你..告诉孤..”朱见深不曾停下心急如焚的脚步,冲入寝殿内披甲。 闻言,怀恩浑身一僵,软着膝盖跪在地上。 “好,好!孤自己去找她!”朱见深拔剑,含泪冲出寝殿。 怀恩彻底慌了神,赶忙连滚带爬冲上前:“殿下,她..她该在景山下,也许...也许已葬身火海。” 怀恩最后得到的消息,的确是万贞儿回景山宫室躲避叛军,景山脚下早已沦为火海,到处都是奴婢的尸首。 万贞儿去景山是最错误的选择。 曹吉祥早就料到,紫禁城内的奴婢在京城无依无靠,势必会前往景山下的宫室寻求庇护。 如今曹吉祥兵败,已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丧家犬,再无任何顾及,定会做出玉石俱焚的癫狂举动。 若太子在此时出宫满城寻万贞儿,后果不堪设想。 曹吉祥谋逆,全都在太子殿下的推动与算计之中,想必曹吉祥也做足万全准备。 唯一的变数只有万贞儿,若万贞儿若落在他们手里.. 怀恩不敢细想。 门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覃勤连滚爬冲进来。 “殿下!叛军余孽派人传话,说…贞儿在他们手上!” “他们说只要殿下开东华门,就保她平安,寅时前若不开门,就在东华门外当众..当众用万贞儿犒赏军..军..” 覃勤伏在地上,哑着嗓子不敢继续说下去。 朱见深绝望闭上眼,寝殿里静得可怕。 “立即前往东华门!” “殿下,万万不可!”怀恩吓得一把抱住殿下双腿苦苦哀求。 “宫门一开,社稷危矣!殿下三思!殿下要救一人,还是挽救江山社稷挽救万民,孰轻孰重,殿下比奴婢知晓。” 朱见深痛苦咬牙。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开宫门,无异于将紫禁城里的性命都送到叛军刀下。 他是大明的储君,肩上承载宗庙社稷,生来必须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为生民立命。 第63章 厉鬼(3/4) 第63章 厉鬼(3/4) 可那是贞儿。 哗啦啦,甲胄声响,怀恩被撞开,吓得磕头如捣蒜:“殿下!殿下啊!社稷为重!社稷为重啊!” “殿下!您是大明储君!您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曹吉祥杀死了万贞儿,您还未替贞儿报仇,您不能有三长两短啊!” 怀恩抬出早就演练好的说辞。 朱见深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她若死了,他不知道守着山河万里有何意义。 贞儿还在等他,紫禁城外尸横遍野,她定害怕至极,无论她在哪,他总要陪着她,三魂七魄方能安息。 他不曾犹豫,提剑冲出寝殿。 她定是遭人算计,为何偏偏是今日出宫?偏偏是曹吉祥造反之日? 怀恩与覃勤早就知晓曹吉祥有异动,他们都想让她去死! “贞儿...”朱见深喃喃,愤恨踹开怀恩,浑身血液都凉透。 “贞儿还在外面,孤要接她回家。” 他义无反顾冲向东华门,他要出宫,他要去找她! “覃勤!快!快些赶往东华门,东华门守备是东宫心腹,令他...令他拦住殿下。” 怀恩捂着被太子踹疼的心口,眼前一黑,扶紧朱门不敢昏厥。 东华门外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城下还有叛军在放箭,但箭已稀疏,显然快要撑不住了。 覃勤撒腿抄近路冲向东华门,气喘吁吁才交代完,竟见太子仗剑独骑,纵马疾驰而来。 御马被狂乱的马鞭抽打一路,吃痛嘶鸣疾驰而来。 “殿下!请您三思啊!”覃勤追上来。 “开宫门!” 守卫们面面相觑,太子眼中的疯狂令人胆寒。 “殿下若执意要过,便从臣等的尸身上踏过去。”守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砖石。 朱见深目眦欲裂,愈加发狠挥舞马鞭。 “若再不开门,孤就从城楼一跃而下!” 守卫无奈打开侧门一角。 覃勤软着膝盖跌坐在地,一咬牙:“你们几个,随我保护殿下!” 厚重朱门缓缓打开一条窄缝,朱见深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门外火光冲天,远处的宫墙外,火光连天,夹杂着兵刃相接和惨叫声。 他焦急在尸山血海里逡巡,失魂落魄,脑子里全是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已惨死... 景山宫室,万贞儿气喘吁吁拽着一具宫女尸首。 着急忙慌将镯子与簪子给那尸首戴上,又将能代表自己身份的出宫腰牌放在那尸首掌心握紧,一把将尸首推进火中。 担心不醒目,她将太子送的金镯子放在尸首一旁,如此即便尸首焚毁,太子还能被金镯迷惑一阵。 亲眼目睹尸首被火舌吞没,这座小楼顷刻间化作冲天烈焰,所有人都会以为她葬身火海。 她终于自由了! 万贞儿长舒一口气,转身回望紫禁城方向,愤恨竖起中指! “去他娘的牛马!姐不伺候了!” 顾不上裙摆上的血污,万贞儿揉着还在流血不止的小腹,跌跌撞撞背对紫禁城离去。 行出几步,忽而察觉到狂乱马蹄声渐行渐近,万贞儿吓得一头躲进马厩里的枯草垛中。 “贞儿!” “贞儿!!” 一声声嘶哑绝望的呼喊令人动容。 万贞儿鼻子一酸,赶忙捂紧嘴巴。 太子,还是来了! 他到底是如何离开紫禁城,穿过尸山血海与叛军攻袭,追到这来的? 此时太子狼狈至极,战盔上的红缨还插着一支羽箭,满身满脸都是污血。 万贞儿仰头忍泪,她嗫喏张嘴,口中却像是咽下热炭,苦不堪言。 哎..他为何要来啊! “殿下!是贞儿的镯子!” 马背上的覃勤肩上插着两支断箭,咬牙跃下马背,冲到一处燃烧熊熊烈焰的残垣断壁。 一抬眸,竟见火光中有一具燃烧的尸首,那尸首边上散落一枝样式无比熟悉的烧黑簪子。 “万贞儿!!” 覃勤吓得惊呼,焦急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火舌燎伤,赶忙退后几步。 “殿下,是万贞儿..她..”覃勤瑟瑟发抖,不敢说那是万贞儿的尸首。 噗通一声,众人愕然看着太子狼狈跌下马背,失态的连滚带爬冲向火海。 狂焰熊熊烈烈炽腾,烧穿夜色。 朱见深紧咬牙关,五内焚烧,悲痛欲绝。 心尖似悬着一根细丝绷紧,拼命拉扯,左突右撞,直扯的肝胆俱裂,痛苦万般。 好疼,似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撕扯割裂皮肉,一下一下。 他喉头干涸,拼命张大嘴巴喘气,窒息的绝望,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他的命,已被这场大火一并烧熔,熊熊烈焰灌进他五脏六腑,从未这样滚烫痛楚过,他疼得千疮百孔,万箭穿心。 心如死灰,他与她,隔着生与死,终是永失所爱。 “贞儿!” 他面色尸白,在火海与灰烬中啁啾恸哭,惨痛哀喊,肝肠寸断,声声泣血。 “贞儿!万贞儿!” 太子万念俱灰嘶喊的声音,虚弱得可怜。 一截燃烧的廊柱轰然倒塌,砸在他面前,火星四溅,该死却执拗的不肯后退,依旧不管不顾向前。 “殿下小心!”覃勤与一众奴婢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将太子往后拖。 太子却疯狂挣扎,绝望啜泣:“她在里面!孤听见她的声音了!贞儿!贞儿你出来!求求你出来!” “楼要塌了!殿下快走!”覃勤强行将太子往外拖。 太子哭得撕心裂肺,令闻者动容,覃勤泣不成声。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万贞儿是殿下的命,杀死她,等同于杀了太子,完了,全完了! 万贞儿躲在草垛里,泪流满面。 她死死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却已泪流满面。 她的世界,阒寥灰暗,满脑子都是他哀恸的呼唤。 不可以心软,他胡闹一会就好了。 没事的,他是太子,覃勤他们为了保命,就算僭越将他打晕抬回紫禁城,都不会让他有任何生命危险。 不会的! 太子绝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绝不会! 只差最后一步,她就能奔赴心心念念的自由。 情爱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她在紫禁城里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还想个鬼的情爱! 世间没有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她最爱的是自己。 人各有路,她与他迟早要决裂。 与其强加妖妃昏君的不堪结局,两败俱伤,不如早早挥泪斩情丝。 二人若继续纠缠不清,他将来定会后悔的,他定会后悔与她相爱相守,他一定会后悔! 覃勤一众奴婢吓破胆拼命在阻拦,可殿下尽全力反抗,在场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殿下的武力很强,多年来藏拙敛锋,没有人知晓他有多强劲。 太子狂性大发,将覃勤过肩摔伤,又游刃有余拳打脚踢数名护卫,万贞儿瞠目结舌。 原来不知何时,太子的身手竟比覃勤还敏捷,他真的很会伪装,甚至连她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武力。 眼看着太子不管不顾声声嘶哭呼唤她,飞身扑进火海里。 万贞儿浑身发颤,他半边袖子在燃烧,他快被火舌彻底吞没。 他…真是疯得无药可医了... “殿下!!!” 眼泪夺眶而出,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已控制不住冲向他。 她的手脚,似乎有自己的主张,除了她的心,她整个人都迫不及待朝他奔赴而去。 “贞儿!”朱见深愣怔在原地,不敢转身,怕是该死的幻觉,怕他一转身,连她的尸首都保不住。 他不敢转身,咬牙继续往火海里冲。 无论在哪,他总要陪在她身边的!总要陪着她的! 第63章 厉鬼(4/4) 第63章 厉鬼(4/4) 万贞儿箭步上前,一把抱住太子后腰:“殿下,奴婢在这,奴婢在这!” 太子浑身一僵,继而低低笑起来。 万贞儿不知太子在笑什么,有些发怵地松开他的腰。 她的指尖才离开他冷硬的铠甲,太子忽而痛苦闷哼一声,仗剑单膝跌跪于地。 “殿下!”万贞儿大惊失色,赶忙绕到太子身前,竟见他在吐血。 他病体未愈,哪里承受得住大悲大喜千回百转的情绪。 淫雨霏霏而至,濡湿的衣袂翻飞飘荡,与他冷硬的铠甲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再难舍难分。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此刻唇线紧抿,面无表情,似乎在与谁生闷气,她伸手想搀扶他起身,他却板着脸轻轻推开。 细密雨珠沿着他清俊眉峰游曳,淌过脸颊下颔,缓缓滑进他的脖颈。 却见太子眉峰轻蹙,缓缓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万贞儿正纳闷太子想做什么,竟见他当众卸了甲。 待卸甲之后,太子一身雅青窄袖劲装,宽肩窄腰,本该肃肃如松下鹤风,迥然独秀,却狼狈得满脸血污。 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搂紧怀里,一言不发,只沉默低头与她对视。 腰肢猛地收紧,她整个人被揉进坚实温暖的胸膛,后背传来温柔轻抚。 万贞儿心间一颤,他方才没抱她,是担心铠甲膈疼她吗? “贞儿,孤很累,别拒绝孤...”朱见极力深克制隐忍着,就怕此刻早已失控的情绪宣泄,吓着她。 听着太子虚弱无力的沙哑声音,万贞儿霎霎眼,不敢再挣扎,没忍住伸手,小心翼翼擦拭他鼻尖上的雨滴。 倏然指尖传来一阵湿热柔软,她的手指竟触碰到他温暖的唇,他错吻了她的指尖。 万贞儿慌乱收回指尖。 她低头那一瞬,朱见深微微抿唇,继续一瞬不瞬看她,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她。 她想逃离,却被太子狂乱的心跳声安抚惶恐不安,渐渐安静下来。 万贞儿不知所措,悄悄弓起身子,回避尴尬触碰。 他灼热呼吸喷洒在她额发间,湿濡潮热,一阵一阵,无处不在,摧枯拉朽。 她心乱如麻,已方寸大乱,乱梦般,心底漾开千重细浪。 趁着太子腰间力道松开那一瞬,她慌张闪身逃离。 此时随行的医官捧着药箱前来,太子夺过金创药,焦急先替她处理手背上微不足道的灼伤。 待处理好她的伤口,万贞儿含泪开始清理太子的伤口,烧成黑灰的衣袖与血黏连,凝成一块块黯红斑驳血肉模糊的痂,压根分不开血与残破衣料。 万贞儿含泪用剪子,小心翼翼一绺绺剪开碎布。 依旧无法将衣料从伤口剥离。 万贞儿脸都吓白,哆嗦着用沾湿的帕子一点点印在他伤口。 温热血水顺着帕子流淌,看一眼都疼。 待简单处理好太子伤口,万贞儿忍不住开口提醒。 “殿下,叛军余孽未清,您还是穿好铠甲为好。” “哎呦..” 万贞儿肩上一沉,沉重的锁子甲裹在她身上。 太子深邃墨眸流转在她眼角眉梢,不言,只为她折腰,将脸颊紧贴在她被冷汗打湿的前额。 “贞儿,你在发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万贞儿吓得偏过脸躲开,总不能告诉太子,她来月事好疼吧.. 她正想找借口搪塞,却见太子焦急掀她裙摆。 “为何在流血?伤着腿了吗?” “不..不是..”万贞儿满脸通红,急得抓在太子的手。 “殿下!”万贞儿趋近太子耳畔。 “奴婢..奴婢来月信了...” “是不是又在疼?” 太子转而将温热大掌覆在她冰冷腹部,熟练轻揉。 覃勤等一众奴婢在太子抱住万贞儿那一瞬,已齐刷刷背过身回避。 虽知不应该,可太子的手很温暖。 从前在西内冷宫之时,她来月信疼得生不如死,最好的药就是太子的手与汤婆子。 眼下没有汤婆子,万贞儿疼得实在难受,她不想委屈自己受罪,于是忍着羞意,任由太子揉肚子。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勉强从疼痛中缓过神来。 雨势越来越繁密,覃勤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破伞,太子将战盔戴在她头上遮风挡雨。 他甚至细心脱下干净些的素白寝衣递给她。 万贞儿红着脸点头,抬步往右边一座未被大火吞噬的马厩走去。 她身上又是黑泥又是污血,还淋了雨,若不用干净的布料遮一遮,怕是会染病。 万贞儿将太子攥在掌心的银簪与金镯取回,用袖子小心翼翼擦拭光亮。 烈火淬烧之后,多少不复从前亮泽。 沉默一瞬,她将银簪与金镯子重新戴上。 挺好,二人都给足对方体面,不曾在此时戳破早已名存实亡的窗户纸。 马厩里备好了两桶清水,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不用回头,就知道太子定守在门口。 简单清洗一番,将寝衣充做月事带,万贞儿就着另外一桶清水擦干净满脸污泥。 闭眼掬一捧水洗脸,再睁眼之时,木桶里赫然出现一张狰狞阴险,鬼气森森的面庞。 万贞儿恐惧忍泪,死死咬着唇不敢动。 曹吉祥似阴湿的厉鬼,满身血污披头散发,从房梁倒吊而下,看人时带着黏腻的恶意。 此刻利刃已横在她脖颈。 他是监军太监出身,身手不凡,武力甚至超过石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拉开十六力的满弓。 连身手了得的覃勤说起曹吉祥的武功,都自叹不如。 他定是一路尾随太子而来,想趁机刺杀太子! 此时曹吉祥掐着万贞儿的脖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咯咯作响。 只要曹吉祥再用一分力,就能单手轻易拧断她的脖子。 “乖,叫啊,哭出来吧,叫得凄惨些,把你的殿下引进来啊~” 曹吉祥贴着她耳畔,恶趣味舔着她耳朵,阴沉沉低声笑着。 万贞儿死死咬紧牙关,不声不吭,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曹吉祥得逞。 曹吉祥猛地在她腿弯踹了一脚。 万贞儿踉跄跪倒,疼得眼前发黑,绝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来。 “叫啊,叫出来才有人心疼你。” “你到底想怎样?”万贞儿恐惧发颤。 “我想怎样?” 曹吉祥阴测测笑起来。 “曹家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如今我只想让朱家子弟对我俯首称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何我就当不得皇帝?” 手背的伤口忽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万贞儿垂首,竟见曹吉祥丧心病狂用指尖生生撕扯开她烫伤的燎泡,直到扯下一层皮。 万贞儿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贞儿。”门外传来太子温柔声音。 “快叫啊!乖些!叫出来!” 曹吉祥狰狞低笑,将指尖狠狠戳进万贞儿手背,万贞儿疼得满头冷汗,死死咬着牙,不肯喊出声。 二十步开外,朱见深令奴婢寻来一个烧热的熏炉,割下衣摆,包裹严实。 准备等贞儿梳洗出来,交给她暂时取暖之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狎具 第64章 狎具 “贞儿, 孤寻来暖炉,你先将就着用!”朱见深温声提醒。 听到太子呼唤第二声贞儿。 万贞儿五内俱焚, 她与太子在西内冷宫里曾有过约定。 若太子唤她,无论她正在做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回应他,以此来报平安。 若三声之后,她还没回复,无论她在做什么,太子定会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的安危。 “贞儿, 你在做甚?为何没有声音?”朱见深大惊失色,慌张拔剑。 “殿下!”万贞儿竭力压下眩晕剧痛, 保持声音平和。 “可要孤进来陪你?”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声音不对。 她在害怕。 “殿下不必进来..”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残暴的曹吉祥生生拔下了她左手小指甲盖。 十指连心, 她疼得痛不欲生。 强迫自己忍泪, 死到临头,她不知该对太子说些什么遗言。 错了, 她与太子, 错在相遇。 万贞儿压下慌乱, 缓缓开口:“殿下, 对不起,奴婢不能陪您回宫, 殿下可否就当今晚没见过奴婢..” “哟,还挺倔。”曹吉祥唏嘘, 随手拗折她的小指。 骨节错位脱臼,万贞儿痛苦闷哼一声,忍痛为自己正骨复位。 忽而眼前木门被踹开, 太子双目赤红杀气腾腾而来,他眸中忍泪,满是担忧。 万贞儿绝望闭眼,该如何是好? 她还是低估了太子对她的执念。 “曹吉祥!放开她,孤保你不死!” 曹吉祥伸手掐了掐万贞儿脸颊。 “太子殿下,这奴婢当真是对你痴心一片呐,方才无论怎么打她啊,她就是不吭声,啧啧啧!瞧瞧,白遭罪不是。” 他将万贞儿血淋淋的伤口炫耀给太子看。 曹吉祥阴测测笑道:“你的太子来救你了,真是感人啊,为了一个下贱的宫女,他连命都不要了。”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太子对你那点逆伦的心思,今日已昭然若揭。” 曹吉祥将祭祀鸾刀贴在万贞儿脸上来回剐蹭。 “你说,我要是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在你脸上划几道血口子,他会心疼得跪下来摇尾乞怜吗?” “你是不知道啊,他方才如何孤勇,是如何从紫禁城一步步跨越生死来到你身边的,连我都不免动容。” 万贞儿闭上眼,泪盈于睫。 她被曹吉祥扼住脖子,一步步走出马厩,往不远处的浮屠塔走去。 浮屠塔的火势被大雨浇熄,早已摇摇欲坠。 万贞儿胆战心惊踏上浮屠塔顶。 太子步步跟随,目光从不曾离开她。 七层浮屠高耸入云,曹吉祥将万贞儿一把拽到浮屠塔边沿,忽而猖狂狞笑起来。 “太子殿下,你倒是生得越来越漂亮了,比西内冷宫那晚更漂亮,真是漂亮啊!” 乍然听到曹吉祥用形容女子的漂亮来描述太子,万贞儿心下骇然。 她想起曹吉祥有虐杀娈童的癖好,尤其喜欢虐杀容貌好看的三五岁孩子。 再联想到她初到西内,太子眸中死寂空洞的眼神,万贞儿瞬时心如刀割。 难怪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太子梦魇时常喊曹吉祥这个名字,近乎咬牙切齿痛不欲生的哭醒。 曹吉祥在少年时才阉割为太监。 青春期时当太监与自幼阉割的太监不同,他们体内雄激素并非完全为零,肾上腺也会分泌少量激素。 这类太监通常保留部分性.欲和性.记忆。 其实能极乐的不只有男人的那,前列腺也能,而且无法割掉。 他们比自幼阉割的太监更为病态,他们因身体残缺,无法释放欲念,心理上的欲念需求愈发扭曲阴暗。 紫禁城里不少有权有势的太监在宫外娶妻,或者与宫女对食,或逼宫女当菜户。 太监发泄多半是靠抓挠咬之类,搞出一身汗来,除了舔宫女一身口水之外,压根没别的用武之地。 宫女与太监之间更多的是互相照顾,排解寂寞。 太监或者收养子嗣养老送终和传承香火,或追求财富与无上权力排解痛苦。 万贞儿在紫禁城内见惯风浪,太监之间或太监与宫女之间用的狎具,什么双头玉势什么银托儿都是小菜一碟。 还有的狎具..她一想起就脸红。 紫禁城宦官的阃闱之私与刑余之丑,不可言说。 为了让太监们病态的欲念纾解,以免他们在后宫里秽乱,紫禁城内甚至设置了专门的太监缇鸡房。 太监们只要给足银子,就能对缇鸡房里的阉鸡为所欲为,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阉鸡并非字面意义上被阉割的公鸡,而是指那些提供给太监以满足其性.需求的低贱奴隶。 那些阉鸡与丧心病狂的美人盂、肛狗一样可怜,压根没被当作是人来对待。 曹吉祥从前未得势之时,听闻是缇鸡房常客。 他掌权之后,更是丧心病狂,听闻他听信术士蛊惑,以为吃童男脑髓可以阳.具再生,私下里残杀不少小儿杀食。 站在一旁的覃勤早就赤红了双眸。 他陡然想起那时曹吉祥已权倾朝野,为司礼监的监军太监,总督京军三大营。 那日,他以探视为名前来西内。 覃勤那日恰好初到西内冷宫,曹吉祥正好离开。 五岁不到的殿下似乎很害怕,瑟瑟发抖抓在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忧心忡忡询问,太子却从来不说,只是摇头落泪。 那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此刻,却心酸的明白了。 该死的曹吉祥,当年太子才五岁不到,他竟胆大包天丧心病狂,亵渎太子! 意识到曹吉祥说的话不能公之于众。 覃勤压下惊怒心疼,一个眼神,令所有护卫统统离开。 此时浮屠塔之上只有他一个奴婢在,他也不想留下,怕被太子灭口。 却不敢留太子一人。 “曹吉祥,你...你当年到底对殿下做了什么!!” “怎么?太子没告诉你啊?那今几个我得好生说道说道。” 曹吉祥止住笑,眼神阴毒戏谑:“太子那时候才五岁啊,粉雕玉砌细皮嫩肉的,哭起来真好听,他的身子可真漂亮啊……” “闭嘴!畜生!”万贞儿咬牙切齿,厉声打断他。 她不忍心再看太子,他已然崩溃,他难过得快碎了,她与太子相伴这些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心如死灰的绝望神情。 “闭嘴?”万贞儿愤怒嘶吼。 曹吉祥蹲身凑近她,说出的话却万分恶毒:“我偏要说,他雀儿上有颗红痣,对不对?对不对啊?” “畜生?”曹吉祥理了理染血的蟒袍。 “你的殿下,被畜生摧折过,畜生那晚给他下药,他像狗儿似的,不穿衣衫跪在地上爬得那叫一个欢啊,他现在夜里还会做噩梦吧?” “够了!”万贞儿尖叫着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曹吉祥死死扼住脖子。 曹吉祥眼中闪着快意癫狂的光:“这就受不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笑容愈发扭曲:“太子殿下,你怎么不敢告诉他们,我在西内那晚,是如何照顾你的?” 朱见深浑身一僵,绝望合眼,握紧染血长剑,他想自刎。 长剑举起,却担心连累她死去,忍不住潸然泪下。 此生最不堪的秘密,终于还是在今日揭破脓疮。 在他最在乎的人面前,他终于还是露出最丑陋的自己。 他额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唇,血顺着嘴角流下。 “不记得了?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曹吉祥怨毒的笑声钻进每个人耳里。 “那晚啊,我用鞭子教,用蜡烛教,用…” “够了!!!” 朱见深痛苦嘶吼:“曹吉祥!孤要杀了你!孤要将你千刀万剐!!” “杀我?太子殿下这些年杀我的次数还少吗?近乎每日都杀一回,只是啊,你派来的奴婢着实上不得台面,还不如太子亲自前来自荐枕席。”曹吉祥大笑。 “若要让万贞儿活命,就带我去神武门前,当着万军之前,让我与他们好好说说我曹吉祥是如何骑龙乘凤,你们总说我是莽夫,胸无点墨,凤为雄,凰为雌对不对啊?” 曹吉祥已然癫狂,他已一无所有,怕什么? 那年他笃定废太子无法活着离开西内冷宫,对他伸出黑手。 他笃定废太子不敢声张,天潢贵胄被阉人折辱,他哪有脸告诉旁人。 可这该死的孩子,却出乎意料从冷宫里爬出来索命,从朱见深爬出来那日开始,刺杀他的刺客从未断绝过。 这些年来,曹吉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他怂恿朝臣废黜太子,他积极为德王夺位鞍前马后出谋划策。 第64章 狎具(2/4) 第64章 狎具(2/4) 可太子的地位却愈发坚如磐石。 眼看陛下龙体每况愈下,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太子若登基,曹家定会被诛灭十族。 如今他的九族已倾覆,他还怕什么?怕什么! 一起死吧! 即便他无法与大明未来帝王同归于尽,也要让他身败名裂,为天下万民耻笑。 让他每一日都活在无间炼狱里。 他猛地将万贞儿拽到烧毁的破窗最边缘。 “哈哈哈!那样漂亮的模样,我心心念念到如今呐。” 朱见深失魂落魄,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追逐她。 “曹吉祥,放开她,孤愿为人质。” “饶她一命也并非不可。”曹吉祥将匕首抵在万贞儿脖子上。 “只要殿下答应我几个条件。” “好。” “第一。”曹吉祥笑容变得淫.邪。 “殿下现在跪下来谢罪。” 瞬间死寂。 万贞儿睁大眼睛,拼命呜咽摇头“不要!殿下不要跪!你是太子!是大明储君!岂可跪这个阉狗!” 太子看着她,忽而笑得极温极柔,万贞儿的心都快被他的笑容割碎了。 “好。”朱见深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浮屠塔里清晰至极。 万贞儿死死咬着唇,口中血腥弥漫,却压不住心疼,眼泪汹涌而出。 “咚。” 万贞儿含泪闭上了眼。 “咚。” “哈哈哈哈,你们看啊,凤子龙孙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多像狗啊!”曹吉祥放声大笑。 “咚。” 太子额头上沾着淤红,语气甚至染上讨好之意:“求曹公公放人。” “哈哈哈哈哈...急什么。”曹吉祥狞笑不止。 “我还没玩够,殿下为这奴婢连尊严都不要了,看来是真喜欢啊。那我倒要看看,殿下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他抬起一脚踹在太子胸口。 太子痛苦闷哼倒地,咳出一口血。 “殿下!”万贞儿嘶声喊道。 “哟,你能说话啦?”曹吉祥转头看她。 “那正好,你说说,你们殿下对你,是什么心思啊?” 万贞儿死死瞪着他,一字一句:“殿下仁厚,你这种畜生!永远不懂什么是情义。” “情义?” 曹吉祥笑了:“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情义。” 他挪上前,一脚踩住太子的手:“殿下,我改主意了,不要你磕头了,要你学狗叫,若学得像,我就放了她。” 太子艰难地抬起头,怨恨目光死死盯着曹吉祥。 “怎么,不愿意?”曹吉祥脚上用力,碾着太子的手背。 “那我可就在她脸上划一刀了。” “汪。” 很轻的沙哑声,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俄而再次传来让人剜心剔骨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汪...汪...” 曹吉祥猖狂笑声不绝于耳。 “好!好一条忠犬!”曹吉祥笑得前仰后合。 “太子殿下学狗叫,这要是传出去,哈哈哈哈……” 曹吉祥许久才笑够,眼中涌出更癫狂的怨毒:“真是感人呐,只不过,我又改主意了,立即将那些京军与锦衣卫都叫来,把整个皇城的权贵都喊来!” “我要让大家都知晓,我曹吉祥是如何骑龙乘凤,是如何让天潢贵胄匍匐在我脚下的哈哈哈哈!” “若敢不从命,就亲眼看着她去死吧!” “殿下!”万贞儿痛心疾首。 “殿下若要一意孤行,奴婢定不会苟活!” “贱奴!” 曹吉祥狠狠给她一耳光:“给我闭嘴!” 血从万贞儿嘴角流下,她心绪复杂看着太子,一字一句:“今日离了紫禁城,奴婢的命是自己的!谁也做不了我的主!” 朱见深凝视她决绝目光,她陪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替他挡过风雨,受过屈辱。 而如今,她还要用命,替他守住最后那点尊严。 只有她,会不顾生死护着他,没有她,他要这锦绣河山还有什么意思? “好!覃勤,去唤他们来此!”朱见深开口,声音嘶哑。 “殿下三思!社稷为重啊!” “社稷为重…”朱见深笑得苍凉。 “太子可以更换,但千秋万代,孤再寻不到贞儿了。” “这江山,让他们争去吧...” 曹吉祥兴奋不已,他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敢为了个贱婢放弃江山,在他面前言听计从摇尾乞怜。 “好!好一个痴情种!” “只不过啊,我怎么瞧着这奴婢似乎瞧不上你啊,方才我躲在马厩横梁看得真切,她压根不想让你发现她的所在。” “太子啊太子,你心爱的奴婢也不要你了,她不要你了!没人喜欢你,你这般神憎鬼厌,怎么还有脸活啊!” 朱见深浑身一僵,他岂会不知,那具尸首身型酷似她,她贴身不离的首饰点缀在那尸首之上。 她想逃走,想丢下他,她不要他了,他不敢问,怕她恼羞成怒,怕她骂他恶心。 她知道了他龌龊的心思。 他今日到底是没掩饰好逆伦狂情。 哎..她都知道了... 朱见深垂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无助忍泪,闷闷不乐:“嗯,孤知道。” 万贞儿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疯子! 他都知道她想逃离他身边,却还是不顾生死来找她。 方才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再度背叛的装腔作势! 他平日里的睿智冷静都去哪了?这个时候,他该装作对她毫不在意的冷漠。 曹吉祥发现她没有利用价值,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愚蠢的太子,却傻乎乎对曹吉祥言听计从,曹吉祥更加不会放过她! 他最为擅长的帝王之术谋算人心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万贞儿又气又急。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眼看覃勤转身去唤人,万贞儿如着雷殛,滔天怒火一下子窜到五脏六腑! 从未如此锥心刺骨恨煞一个人。 最后凝一眼太子,她不想害他继续堕落,他已堕落成这副可怜凄惨的模样了。 末了,她还害他身败名裂,食肉寝骨,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曹吉祥!!!!” 万贞儿狰狞厉喝,猛地低头,狠狠咬在曹吉祥手腕上,曹吉祥吃痛松手,匕首应声落地。 “一起死吧!” 不知哪来的力气,万贞儿拼尽全力狠狠撞向他胸口,怒喝着将曹吉推向破败烂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身体悬空,向下坠落那一瞬,她笑得坦然。 一切无以回头,都结束了! 死生相随的情死,只是戏文里哄骗痴男怨女的谎言。 他与她,都该从这荒唐的乱梦里完全醒过来。 爱是常觉亏欠,他的爱太深太沉重,她不想欠他太多。 今日之后,谁也不欠谁。 在紫禁城里谈情!要命! 紫禁城从来都不是战场与情场,而是屠场。 第64章 狎具(3/4) 第64章 狎具(3/4) 没有赢家! 她庆幸自己不曾入戏太深。 她清楚知道,自己并非是世道认可的好女子。 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他若一意孤行,二人注定悲剧收场。 她从不允许自己在乎的事物被旁人觊觎,若谁敢觊觎,她必穷尽一切杀之而后快! 她比万贵妃更恶毒,更贪婪!她要的是独一无二的爱。 太子注定三宫六院妻妾成群,若要与别的女子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她宁愿不开始。 姻来缘尽,明知不可为,她更无意相留。 今日之后,她不是妖妃,他将是名垂青史的圣君。 她与他此生的结局,太美满了! 下辈子若能再遇,她定利落的,真心的,无论悲喜,要笑要闹,都会义无反顾与他在一起。 万贞儿释然闭眼,咧咧冷风呼啸。 耳边是太子撕心裂肺的呼喊,曹吉祥疯狂的大笑。 不知是谁,忽而攥紧她的衣袖,万贞儿慌乱睁开眼。 还能有谁…果然是他。 “贞儿,抓紧我,别怕。” 太子双眸含糖看她,笑中带泪,紧接着猩红着眼睛,眼泪决堤。 吱呀吱呀的碎响愈发繁密,临窗木沿压根无法承受太久。 浮屠塔即将崩塌。 “殿下!放手!放手吧!我不要过这样的人生,今日我是我自己!我是万贞,我叫万贞!” “我知道,你闺名万贞,小字贞儿,我知道,贞儿,不要丢下我,求你..求你..” “我不喜欢你了!万贞!我不喜欢你了!求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听着太子泣不成声的祈求,万贞儿哽咽仰头,忽而一滴滴热血顺着二人紧握的手掌潺潺落下。 血是温热的,还带着他的温度,湿滑的血渗入掌间,她的手掌渐渐从他掌心滑落。 她终于挣脱束缚。 他却目眦欲裂抓紧她的衣袖。 他不肯! 他不肯!! 他不肯松开她,他步步进逼,一寸一寸妄图抓紧她的指尖,绝不放过! 无奈之下,万贞儿拔下发簪,与他割袍断情。 这一回,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一睁眼,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浮屠塔上一跃而下,扑向下坠的她。 他步步紧逼,死也不放过,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他悲戚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在太子通红的眼眶,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脸庞,愕然撞见他眼眸中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的心疼得四分五裂。 他是真心爱她的,他是这般死生相随爱着她! 万贞儿正不知所措,忽而他凌空猛地翻身,将自己垫在她身下。 她被他执拗护在怀里。 万贞儿焦急挣扎! 他真是疯了! 此刻她涌出贪婪的求生欲,拼命去抓飘零在浮屠塔外的经幡,拼劲全力减轻下坠速度。 嘶啦嘶啦裂帛声不断传来,她一次次绝望攥紧裂帛,却依旧无济于事。 耳尖传来一阵温风。 “贞儿,我心悦你,你有没有一点..罢了...” 太子贴着她耳畔,近乎吻着她一字一句倾诉情愫。 “别怕,会有人带你离开紫禁城,孤早已安排好你的余生,别怕,贞儿..” 万贞儿如鲠在喉,拼命挣扎着想要反身压制他。 “万贞儿!你若再乱动,孤就当你默认答应成为孤的女人。” “砰!!!” 沉重的撞击声与太子痛苦的闷哼声钻入耳中。 万贞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可身下是温热坚实的胸膛。 “殿下!”覃勤呜咽着放开毡网。 万贞儿挣扎爬起来,慌乱看向太子,他已昏迷不醒,可他的手却还死死抱着她,怎么掰都掰不开。 “殿下..”她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太子无碍,只是承受两人的冲击,暂时昏厥。”随行医官捏了一把汗。 曹吉祥疯癫呼嚎乱叫,被捆绑着丢在不远处。 “哈哈哈哈!都来听啊!大明朝的太子爷曾是我...” 噗呲一声,锋利银簪从后脑勺戳穿他狂妄叫嚣的狰狞嘴脸。 “曹吉祥!去死吧!去死吧!!” 覃勤缓过神来,竟见万贞儿坐在曹吉祥的尸首上,发狂用银簪戳他尸首。 曹吉祥的嘴巴都被万贞儿生生撕烂了,早已面目全非。 她却依旧歇斯底里继续辱尸,直到她哭嚎一声拧断曹吉祥的脖子,昏厥过去。 覃勤捡起曹吉祥的人头,大喝一声:“叛首曹吉祥已伏诛!余者投降不杀!” 他将人头丢给一旁的护卫,那护卫将曹吉祥的人头戳在长刀上,纵马疾驰往德胜门。 “叛首曹吉祥已伏诛!余者投降不杀!” 正在德胜门负隅顽抗叛军见主帅已死,顿时作鸟兽散去。 此时覃勤拔剑,缓缓靠近万贞儿,却见她并未真正昏厥。 今日铲除奸佞,尚未大功告成,魅惑东宫的最大奸佞尚未伏诛。 太医笃定太子绝不会这么快苏醒,他必须速战速决。 万贞儿缓缓爬起身,朝着覃勤露出笑容。 临死前,她嗫喏,不知该说些什么。 “邵清莳..” “已经派人去追了,若追回来,按宫规处置。”覃勤回应。 “别追了,放他们走吧。” “紫禁城里少一个宫女无足轻重,可世间多一对有情人,是好事,就当行善积德也好。” 覃勤沉默良久,点头:“好。” 代价是万贞儿去死。 “奉先殿有个掌灯奴婢,名唤荀葇,她可堪大用,你可让怀恩审查考验一番,若合适,可否将她调遣入东宫,善待她。” “万贞儿,你还有何遗言要交代?”覃勤抬剑。 万贞儿垂首摩挲手腕上的金镯子,忍不住浮出笑意:“好好照顾殿下。” 她无需求别的。 太子会照顾好关于她的一切。 孙太后会为太子编织好足以让太子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完美谎言。 所有人都将有圆满的结局。 覃勤握剑的手颤抖一瞬,他不知万贞儿在想什么。 死到临头,她依旧不曾为自己求任何事物。 “不为自己求吗?”覃勤不死心,继续追问。 万贞儿含笑颔首:“有,把我这些年得来的大金镯子一个不落,随身陪葬吧,都戴上!” 覃勤错愕,点头:“好,如你所愿。” 他不再犹豫挥剑,忽而剑刃被一只染血的手死死攥紧。 锋利剑刃顷刻间割破掌心,覃勤大惊失色,迎面袭来有气无力的巴掌。 “滚!!” 太子跌坐在万贞儿身边,反身拥她入怀。 “殿下。”万贞儿轻声唤他。 “孤在…” 太子的声音疲累虚弱,万贞儿哽咽:“殿下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不该为奴婢冒险。” 朱见深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满眼都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感激。 “孤自有主张,你乖乖待在孤身边,别再胡闹即可。” 朱见深不敢告诉她,他是个懦夫,他不敢赌,因为赌注是她,他输不起。 第64章 狎具(4/4) 第64章 狎具(4/4) 朱见深艰难抬手,擦去她的眼泪:“不为什么,你是贞儿。” 闻言,万贞儿哭得愈发喘不过气。 她愧疚万分,伸手小心翼翼擦干净太子嘴角血痕,“殿下是储君,怎可为奴婢…” “闭嘴。” 朱见深哑着嗓子,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你再敢把自己置于险地,孤就…” “就怎样?奴婢等着领罚!” 万贞儿可怜巴巴看他,他从未用如此凶悍的语气对她说话。 朱见深被她看得心间早已软得一塌糊涂,他侧过脸没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万贞儿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双腿发软回身望去。 整个景山宫室已成焦土。 在这片废墟前,二人一身狼狈并肩而立,相视而笑。 “走吧,回去。”朱见深攥紧她的手不愿放开。 回宫的路上,二人共乘一骑,万贞儿坐在太子身前,背贴着他的胸膛。 “贞儿,对不起..别嫌弃孤可好,曹吉祥..当年曹吉祥只是..只是虐打…不曾..”朱见深恐惧落泪。 她怕她不信他,怕她嫌弃他污秽。 “殿下,受害者从无过错,您为何要道歉?” “告诉您一个秘密,奴婢也曾当过太监对食,两个。” 万贞儿阖眼,过往的糟糕记忆再度浮现。 “殿下您该早已知道,奴婢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候午夜梦回,连自己都害怕自己。” 在净乐堂那种鬼地方,最和善的只有沉默的尸体。 谁都知道,在净乐堂的奴婢,都是罪奴中的罪奴,尤其是年轻的宫女,定是得罪了贵主,才沦落到净乐堂。 那时候她连睡觉都握着剪刀,稍有风吹草动,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她需要庇护。 在紫禁城里,她早已对人性没有任何期待。 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当一个太监的对食,或者被迫当数不清的低等太监染指的玩物。 头一个老太监年迈体弱,他让她当对食,是让她为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并无苟且,还好过些。 第二个太监,不说也罢。 她不是个喜欢诉苦麻烦别人的麻烦精,也不喜欢隔夜仇。 他人都死了,何必再说。 至少她在那人手里全身而退。 她杀了他。 “是谁?孤去杀了他们!!” “都死了。”她疲累的向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倚进太子怀里。 她太累了,接近两日的疲于奔命,数度濒死,她太需要他温暖踏实的怀抱,只有在太子怀里,她才敢允许自己闭眼沉睡。 什么都不管,只安然沉睡,明天再说吧,也不知她还有没有明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门在望。 覃勤寻来一辆马车,朱见深勒住马,垂首凝一眼怀中人,她竟累得睡着了。 踏进这扇宫门,他又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太子,却发誓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苦楚。 他扯过斗篷,将她裹紧,藏在怀里,纵马向前。 从此绝口不提喜欢她。 她不愿,宁死不屈。 他在深渊里垂死挣扎满身污秽,连自己都唾弃自己,唯独她,永远对他不离不弃,一次次坚定拥他入怀,温声细语安抚他别怕。 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贞儿,他怎能不动情,留下她与放下她,他一样都做不到。 罢了,朱见深痛苦合眼,他只想她生生世世平安喜乐,百福具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永远都要好好爱自己!百福具臻,平安喜乐 第65章 赐婚 第65章 赐婚 朱见深愈发意难平, 曹吉祥已死,迫害于谦之人, 今日全都被剪除。 但只要父皇在位一日,绝不会给于谦平反。 回到东宫,覃勤忐忑不安,面如死灰与怀恩对视。 “怀恩,密令段英立即回内廷听差,你与段英需戮力同心,打理好东宫。” 乍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 怀恩面色霎时惨白。 他与段英, 水火难容,二人都是侍奉太子长大的奴婢。 奴婢之间, 自也有倾轧争斗,与段英相比, 怀恩自幼长在官宦世家, 更为适应紫禁城内不见血的阴谋诡计与繁琐的人情世故。 后来段英落下风,退出内廷, 转而负责为太子打理紫禁城外所有事务。 他与段英互不干涉, 更无权过问对方事务, 都直接向太子汇报。 段英即便向殿下汇报, 也是单独渠道密报,几年都入不了一回紫禁城。 笑面虎段英, 心思缜密杀人如麻,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段英更是太子殿下在紫禁城外最忠心耿耿, 最锋利与最肮脏的屠刀,所向披靡,他专门为殿下铲除异己, 做见血的阴暗勾当。 此次叛乱,想必段英的屠刀都已杀的卷刃。 “殿下,奴婢惶恐,可是奴婢伺候不周?殿下息怒。”怀恩惶恐不安,匍匐在地。 “并无,段英另有重任。” 怀恩哑然,瞬时明白太子殿下召人屠段英所谓何事。 段英那亡命之徒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无父无母无宗无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是不必担心太后或皇帝对东宫奴婢施压。 段英庇护万贞儿,最为合适。 “怀恩。” 朱见深眸中阴鸷一闪而逝:“密令那二人今晚去乾清宫,探探父皇口风。” 怀恩躬身,殿下今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他与万贞儿之间的秘密被捅破,只是迟早之事。 待殿下走远,覃寝战战兢兢凑到怀恩身侧:“怀恩哥哥,那段屠夫要杀回来了,这该如何是好?” 怀恩咬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足为惧!” 覃勤瞪大眼睛,伸手擦擦怀恩额发间冷汗,没揭穿。 “段英现下在何处?”怀恩对段英的行踪无权过问。 覃勤跟随在殿下身边,勉强知道些,但不太详尽。 毕竟段英此人善于伪装,没回出现在殿下面前的容貌都不一样,到如今他都没看全段英的真容。 “在江南,江南乱局超乎殿下掌控,段英去岁就已亲自前往南京坐镇。” 覃勤少见露出纳罕:“为何到如今都不曾收服?” 怀恩面色凝重,点头:“连永乐皇爷都无法镇压,反而被架空,最后被逼得假借天子守国门为由,从南京迁都来封地新都,避其锋芒,自是比登天还难。” “震慑江南的那把刀,是没有刀柄与刀鞘的双刃剑,永乐皇爷与仁宗宣宗,如今到陛下都无法握住,太子更是任重道远。” 覃勤叹气:“一群看坟的,怎这般神气得瑟!” “他们有资格傲气,让他们臣服,才能让二十六卫对东宫臣服!”怀恩掷地有声。 覃勤不语,其实他心里也对那群看坟的臣服,被他们打服的,没到二十招,就被人家打得他满地找牙,他甚至连人家衣袖都没摸到。 …… 朱见深踉跄回到寝殿内,躺在昏迷的贞儿身侧。 他早已精疲力尽,直到将贞儿彻底拥抱入怀中,他才敢沉沉入睡。 只有与贞儿相拥而眠,才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 万贞儿此刻正深陷迷梦中,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 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很黑很长看不见尽头的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她甚至不敢低头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黑暗中凄厉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 她想喊,那个名字堵在唇边艰涩难言,百转千回,眼泪潸然泪下。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她想抬手擦泪,手却抬不起来,无助任由眼泪决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知道自己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那种难过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缘由,她没有资格唤出那个僭越的名字。 这一生,她只能站在他身后,为他端茶递水掖被角,一生为奴。 再靠近他一寸,便是逾矩。 可她的心,早已逾了不知多少寸。 梦里没有旁人,她不必再藏,于是她放任自己崩溃痛哭。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枕在他的怀抱,无意识溢出压抑哽咽,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半昏迷中的朱见深似有所感她在哭。 此刻他的梦里也是无间暗夜,她在哭!他心急如焚循着令他心碎的哽咽声找寻她的身影。 黑暗里只有她的哭声,他找不到他的贞儿了!他急得满头大汗,他找不到她了! “贞儿,你不要哭了。” “贞儿.不要哭了...” 他说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只是执拗的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幔帐外,孙太后沉默守在孙儿病榻前,奴婢来报,孙儿今日伤得不清,仍在昏迷中。 那个女人在梦里哭,他的孙儿在梦里哄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她在哭,孙儿在梦呓,在一声声缱绻温柔哄着她。 只有挚爱之人,才会感同身受,连在梦中都不忍对方伤心难过。 孙太后默然不语起身,踽踽离去。 “兴安,哀家是不是错了?” 兴安虾腰:“娘娘怎会错,错的是情,错的是命。” 孙太后轻摇头:“紫禁城芸芸众生,也是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岂能无情无爱,并非不爱,而是不能爱,不敢爱,在这紫禁城里啊,真心最一文不值。” 孙太后似在慨叹往昔。 “想要得到万人之上的尊荣,就需忍耐高处不胜寒之孤孑,紫禁城,不需要情爱,家国天下四字,总能让人心甘情愿断情绝爱,俯首称臣。” “兴安,待太子痊愈,立即将万贞儿调遣回清宁宫,如今太子身边人才济济,再无需哀家的奴婢笨手笨脚伺候。”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钱皇后迈着跛足,正亲自伺候皇帝陛下用茶点。 “陛下,宫中风言风语愈甚,东宫奴婢万贞儿魅惑太子,着实该严惩不贷,只不过她到底是母后的心腹,臣妾不敢擅专。” “陛下,敬妃与顺妃娘娘相携而来,说是前几日与陛下的三友棋尚未分出伯仲,敬妃娘娘问陛下答应彩头可还作数否?” 天顺帝莞尔,起身亲自去迎爱妃,踱步到皇后身侧,天顺帝忽而开口:“皇后,朕忙于国事已心力交瘁,你掌管后宫,更需为朕分忧,而非拿此等小事小题大做。” “皇后莫不是要让朕亲自到后宫帮你当判官?让朕亲自为你打理后宫之事?” “不安分的奴婢杖杀即可,奴婢议论主子是非,留着何用?” 钱皇后温婉的笑意僵硬一瞬,皇帝几乎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无能,管理后宫无方。 钱皇后压下慌乱,垂首躬身谢罪:“陛下息怒,是臣妾考虑不周,臣妾告退。” 天顺帝盯着皇后跛足而行,眸中冷硬转为愧疚温柔,亲自上前搀扶皇后。 “皇后,朕方才话说得重了些,朕对皇后寄予厚望,爱之深责之切,你可知朕对皇后的良苦用心?” 钱皇后泪眼盈盈,她着实厌倦了讨好他,他这些年愈发喜怒不定,神憎鬼厌。 此时那两个比皇帝年长十几岁的老嫔妃已然踏入殿内。 钱皇后压下恶心,难怪皇帝不以为意,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帝沉溺于两个温柔晓意的嫔妃之间,早就忘了忙于国事,大手一挥,如山般的奏折流水送入东宫处理。 踏出乾清宫,钱皇后迫不及待与心腹奴婢低语。 “陛下忧心国事,龙体难免抱恙,令德王时时来乾清宫嘘寒问暖,以彰显孝心。” 钱皇后膝下无子,周贵妃仗着是太子生母,对皇后宝座虎视眈眈。 当年孙太后就是凭着生下儿子,而被宣宗立为皇后,有着这个先例摆在那。 这些年周贵妃愈发野心勃勃,试探的小动作不断。 若陛下驾崩,周贵妃定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这个无子的皇后,晚景显而易见的凄凉。 无论是谁当太子都好,唯独周贵妃所出的皇子,万万不可是未来新帝! 她必须不惜代价促成易储,方能有活路。 她已心急如焚,陛下的龙体己是强弩之末,撑不住几年光景。 乾清宫内,刘敬妃与樊顺妃款步而来。 “陛下,臣妾见您这几日有些咳嗽,为您熬了百合川贝蜜梨茶。” “这热度刚好,臣妾伺候陛下饮茶。”刘敬妃温柔款款,满心满眼只有皇帝。 刘敬妃十分温柔,善解人意,无论皇帝做什么,无论多荒谬还是多英明之事,她总是温柔安慰与夸赞皇帝,樊顺妃亦是温柔如水,皇帝很喜欢她们的温柔怀抱。 此时刘敬妃忽而粉泪盈盈。 “爱妃何故伤怀?”天顺帝将爱妃拥入怀中。 第65章 赐婚(2/5) 第65章 赐婚(2/5) “陛下,臣妾无颜再侍奉御前,近来紫禁城内谣言四起,他们都说奴婢年长陛下十几岁,是个迷惑君王的老妖精,故而太子才上梁不正下梁歪。” “臣妾罪无可恕,求陛下赐死臣妾,以正宫闱法度,平息谣言风波,免得污了陛下圣明。” “呜呜呜陛下,都怪臣妾年岁大了,连累陛下名声,臣妾该死..”比皇帝年长十三岁的樊顺妃亦是声泪俱下。 “臣妾什么都不要,恳请陛下将臣妾贬出宫当姑子,臣妾余生定常伴青灯古佛,为陛下与大明祈福。” “说什么胡话?谁再敢妄议爱妃,杀无赦!” 天顺帝放软身段,温言软语哄两个爱妃。 他对东宫那万氏早有耳闻,那奴婢身份微贱,家族并无根基,定不会掀起外戚干政歪风,他压根不屑刁难一个低贱的奴婢。 万氏忠心耿耿照顾太子多年,将太子教导得极好,秉性又能坏到哪去? 若太子对万氏并非男女之情,他才该忧心万氏误国,定会将万氏立即赐死。 太子难得喜欢一个女子,幸了又何妨? 就当万氏是奖励,奖励太子这些年来的努力与成长。 万安宫里,周贵妃刚得到钱皇后被陛下骂出乾清宫的好消息,正惬意哼曲儿。 宫里那些疯言疯语,她嗤之以鼻。 太子眼界孤高,东宫里随便一个奴婢都比万贞儿年轻貌美,万贞儿比她还大三个月。 太子疯了才会喜欢万贞儿那般平平无奇的老奴婢。 他只是将万贞儿当成了母亲。 定是钱皇后那贱妇想诬陷太子,妄图将太子拽下储君之位,扶持德王问鼎东宫。 幸而陛下圣明,并未被谗言佞语蛊惑,反而将钱皇后申斥一顿,杖杀数名散播谣言的奴婢,为太子正名。 陛下还是器重太子的,一番雷霆之怒,再无人敢乱嚼舌根。 唱着唱着,周贵妃忽而烦躁掷去宫扇,万贞儿竟能在叛乱中活下来,当真是可惜。 万贞儿必须死,太子对万贞儿的菽水承欢孝心,甚至超过她这个亲娘,万贞儿那贱婢,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母子之情。 ....... 东宫寝殿内,这一回的噩梦与从前不同,万贞儿在噩梦中等来救赎。 “贞儿别哭,别怕...” 万贞儿被熟悉的温柔呼唤惊醒,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久到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一定只是梦境残留在耳边的回音。 “贞儿.不要哭了...” 兀地,她听见耳畔传来极轻极温柔的呢喃,沉沉哑哑,让人不忍细听。 一睁眼,她看见太子,万贞儿心里那团绞紧喘不过气的酸涩,一点一点舒展开。 此刻太子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触着她的鼻尖。 他的眼睫阖着,呼吸绵长安稳,睡得正沉。她的眼眶慢慢潮热。 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把那酸涩却甜蜜的奇怪感觉咽下去,嚼碎。 方才是他在梦里保护她,她在梦里一直在哭,她在自己的梦里哭,他在她的梦里哄她。 他们只要靠近,即便无意识,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悲欢。 她一睁眼,便是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即便太子昏睡不省人事,他的身体仍是感受到她的悲伤,潜意识把她的难过带入他的梦中安慰她。 他呼吸绵长,眉目舒展,仍在梦中,方才那一切不过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梦里,他一遍遍温声细语哄着她,你不要哭了,你不要哭了。 她低下头,望着他的脸庞,她从不这样僭越的看他,她是他的奴婢,她不能。 平日里她伺候他梳发,目光只落在他发顶,她为他奉茶,目光只落在茶盏边缘,她伺候他更衣,目光只会聚焦在他衣摆褶皱。 此刻他的眼睫早已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泪痕从眼角漫进鬓发,鼻尖发红,薄唇紧抿着,时不时有哽咽溢出唇间。 “贞儿别哭,别怕...” 她哽咽一瞬,默默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 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指腹,小心翼翼从眼角眉梢滑到高挺鼻梁,再到薄唇,鬓边。 他年少懵懂,只是少不更事,把她当作幽居冷宫时那段挚暗岁月里的慰藉,今后遇到心仪之人,注定会将她抛下。 她更怕自己贪心,怕自己尝过甜头,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很想哭,她想吻他!酸涩的痛苦一寸寸撕扯,剜心剔骨,她快死了。 罢了,这辈子只允许自己有这一次的狂悖。 她不想错过,抱憾终生,她鼓足勇气靠近他。 这辈子万贞儿与朱见深之间,只能以这个偷来的吻结局。 该散的人迟早都要散,她与他,此生似乎也只能如此结局了。 她无比郑重,小心翼翼贴近,僭越的将她的唇落在他唇角,一触即离。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吻过之后,她又开始害怕。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万贞儿如遭雷击,心擂如鼓。 万贞儿想起身逃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悄无声息退出这间不该逗留的寝殿。 可她刚离开他的怀抱,他的眼睫动了动,万贞儿慌乱屏住呼吸,赶忙躺下装睡。 他醒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忽而唇上一暖。 没想到他比她狂情,压根不满足于一触即离,他蛮横的用舌撬开她的唇瓣,与她唇齿纠缠不休。 她快疯了! 有一瞬,她竟想抱紧他,回应他的吻。 “呜...”她强行拽回失控的理智,假装惊醒。 一睁眼,竟看见太子面无表情看着他,难以想象,明明他长着张不会做的禁欲冷淡脸,吻起女人来,却如此激狂。 心里酸涩的要命,她猜测他是不是吻过别的女子,才会吻技如此娴熟。 那人是谁? 方才那狂乱的悸动一瞬间被浇熄,万贞儿假装迷蒙与太子对视。 “贞儿,可是梦魇了?” 太子的嗓音染着疲惫的沙哑,目光有些迷乱,似乎还在梦境边缘徘徊。 她怔怔望着他:“奴婢方才做梦了,梦见被一只..”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随口瞎编:“被一只兔子亲了一口。” 话音未落,她顿时懊悔不已,太子属兔。 她怎么能说是兔子亲她,早知道说猪了。 哎,猪也不对,他姓朱。 “不对,就是一只..一只猪兔..”万贞儿支支吾吾,快被自己蠢哭了。 脸颊烧红,她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越说越乱七八糟,她焦急憨然补了一句:“就是一只猪兔,他偷亲奴婢,奴婢被吓醒了。” 呜呜呜!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万贞儿忽然很想笑,从心间百转千回,此刻酸酸涩涩眼角发潮。 她慌乱抿住嘴唇,拼命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恩?”太子凤眸微眯。 她慌乱垂下眼,不敢再与太子的对视。 “贞儿,告诉孤!那孤呢?孤在哪里?可曾也入你梦中?” “啊?”万贞儿傻眼,他忒霸道,管天管地,连她的梦里有没有他都要追问。 万贞儿还在抽丝剥茧,找出谁才是太子吻过的第一个女人,她偏不回他。 只从容起身披衣,打趣道:“那殿下梦里可有奴婢?殿下又梦见什么了?奴婢方才听见殿下在梦里都深情款款唤姑娘的名字。” “什么珠儿玉儿红儿丽儿,殿下的红颜知己真不少呢。” “没有!绝无旁人!” 朱见深焦急起身,想说更过分的情话,想拥她入怀,用男子在闺房中对心爱女子的方式告诉他,他从身到心,都想要她。 他妄想得快发疯,却有口难言。 他急得满头大汗,无所适从,却听她嫣然一笑。 “在,很近,近在眼前。”万贞儿抿唇,躬身离去。 一句轻飘飘的很近,却轻易就平复他焦灼的心境,唇角微扬,他转身不去看她。 “殿下..” “嗯。” “奴婢仍是觉得张氏有可疑之处,可否再行羁押于东宫一晚,明日再移交宫正司?” “可。” “殿下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奴婢先行告退。” “好。” 朱见深背对着她躺在床榻,怕自己贪婪的想要得更多。 万贞儿走出两步,忽而身后传来太子沉哑的声音。 第65章 赐婚(3/5) 第65章 赐婚(3/5) “贞儿,孤梦见有人哭。” “孤很心疼,安慰她不要哭,你不要哭了。” 万贞儿泪盈于睫,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该走了。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她终于迈出离去的第一步。 她不曾回头,太子也不曾再唤她。 他们彼此心意相通,不必说出口,他已听弦知意,懂她所有的欲言又止与言不由衷。 一切无以回头,这段孽情,体面的,悄无声息的,在未开始之前,结束了! 万贞和朱见深,万贵妃和成化帝,她和他,没有在一起。 东方既白,东宫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日薄星回,周而复始。 有奴婢捧着托盘穿过月洞门,有奴婢低语说笑,端着铜盆去盥洗,覃勤又躲在墙根底下偷吃炒栗子,余莲朝她拈花一笑,奴婢们各司其职。 她也不会例外,永远。 今夜她仍会走过风风雨雨。 在灯火阑珊处,来到太子身边,只当东宫的掌事宫女。 她卑劣的利用太子对她的真情,用自戕逼他低头就范,逼他不敢爱她,她成功了。 万贞儿仰头忍泪,眼下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张苓美不死,她睡不着。 虽说紫禁城内的奴婢身不由己,听命行事,那时张苓美明明可以杀了她,给她个痛快。 可张苓美却恶毒的选择将她送入叛军手中。 即便万贞儿并非太子器重的奴婢,只是个寻常女子,张苓美也不该这般恶毒。 在乱世里,一个女子落入乱军之手,被一刀斩杀还算是善良死法,更多的女子则会被折磨强.暴,身心重创而死。 同为女子,张苓美岂会不知。 万贞儿自知恶毒,但这些年,她在紫禁城内不管如何恶斗,决不允许自己用败坏女子名节来侮辱女人。 当时张苓美若愿大发慈悲给她个痛快,就没有曹吉祥那般癫狂摧折,她就能永远掩耳盗铃得过且过。 更何况,张苓美身后,不只是有想杀她万贞儿的幕后黑手。 她身后定还有一股妄图伤害太子的势力。 张苓美,必须死! 入夜,万贞儿寻看守张苓美的小太监要来一个装满温水的水囊,来到关押张苓美的逼仄偏殿。 此刻张苓美被五花大绑束缚在廊柱上动弹不得,嘴巴亦是被封紧。 身后的殿门被打开,有人来了,她的双眼倏然被一条粗糙黑布紧紧勒住。 紧接着一只寒凉的手倏然捏住她的下巴,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她的牙关开始打颤。 那只手很凉,像杀人的刀子。 “苓美。”万贞儿的声音温柔至极。 张苓美的喉咙里发出无助呜咽,是万贞儿!她来了!她定是来索命的! “抖什么?”万贞儿戏谑松开张苓美下巴。 “今晚我来,只是想让你也尝尝死的滋味。” 万贞儿拔下银簪,嘴角噙笑,轻轻在张苓美的手腕上滑动。 她的动作极轻,甚至不曾在张苓美手腕留下任何痕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张苓美的手腕更不曾流血。 万贞儿取来水囊,水囊里装着再寻常不过的温水,与人血温度相近的白水。 她恶劣将温水缓缓倒在张苓美的手腕上,模拟血流不止。 她甚至懒得刑讯逼供撬开张苓美的嘴。 她与太子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反正在这紫禁城里,她与太子只相信彼此,只当彼此的后盾,谁也不信! 她必须用最残忍嗜血的方式警告所有人,敢加害太子之人,定死相凄惨,永不超生! 张苓美快崩溃了,此刻毛骨悚然,她想尖叫,冰凉的利刃贴在她的手腕内侧,缓缓割开了她的脉搏。 她感觉到手腕上湿热的血液极速奔涌而出,潺潺滴落,越来越多越来越迅急。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血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张苓美拼命想挣脱,但四肢被捆在廊柱上,每一次挣扎都让手腕上那道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她越挣扎,血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她再不敢动了,恐惧的发抖,呼吸开始变得愈发急促,她恐惧屏住呼吸,生怕惊动那道伤口,让血流得更快。 她不敢动,不敢想,甚至不敢呼吸,但还是疼得生不如死。 钝钝沉沉,从皮肉深处往外翻涌的灭顶巨痛。 她的嘴唇开始发麻,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人要是流太多血,嘴唇会发白,手脚会冰凉。 太凉了,凉到毛骨悚然。 “你听!”万贞儿唇边绽出嗜血笑意。 “你的血滴得多好听。” 张苓美恐惧落泪,浑身发抖。 她被蒙住双眼,灭顶的恐惧愈演愈烈,此刻她只知道自己被割开手腕,却不知道那道血口子有多深。 温热血液顷刻间涌出来,她在流血。 她清醒意识到自己正在流血。 她忽而想起小时候见过路边屠户杀猪。 被杀死的猪倒挂在架子上,血从被割开的脖子奔涌流出,流进木盆里,一盆接一盆。 她现在就是那只濒死猪。 温热的血还在不断奔流。 张苓美开始觉得冷,弥留之际,她的四肢已经感觉不到麻绳的束缚。 她开始恍惚,她想回家! 想吃祖母做的咬春饼了,想看一看她入宫前,为祈祷在紫禁城内多子多福,亲手在闺房窗外种的石榴是否硕果累累。 她想回家!!!流血没有停下,一直在滴!! 越来越快。 最后时刻,张苓美已然听不见血流声,只能听见自己狂乱恐惧的心跳声。 很慢,愈发微弱,像一面无力敲响的破鼓。 砰砰砰... 她的世界被黑暗与灭顶恐惧泡烂,此刻她面目扭曲,就像一具泡得糜烂的浮尸,早已神魂俱灭,浑身扭曲,凑不成一个人形。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起伏都在用尽毕生全力。 她,正在被自己活活吓死。 砰! 悬在心间的那根恐惧的弦,彻底绷断,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风烟俱寂,屋里彻底没有张苓美发出的任何声音。 她被她自己,活活吓死了。 万贞儿沉默目睹张苓美从垂死挣扎到死亡的全过程。 她也是头一回用这种损阴德的虐杀手段,莫名亢奋,她骨子里就是血腥残暴的恶女。 这种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刑罚,名曰模拟处决,太过残忍,被明令禁止。 后世战争狂魔们与心理变态用此法来折磨受害者,用极强的精神伤害迫使受害者身心重创,全面崩溃。 她喜欢看一个人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却又无能为力的捶死挣扎,灭顶恐惧从那人灵魂深处疯涌,在肌肤与血肉之间,一寸寸刮骨剔肉,魂魄都在恐惧。 她眼睁睁张苓美一点一点死去。 死得很慢,很痛苦。 万贞儿伸出手,探了探张苓美的鼻息与脖颈上的命脉。 她的嘴角翘起,心满意足的餍足,笑着用拇指轻轻抹去张苓美尸白脸颊没来得及干涸的泪。 没有人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疯子,疯得无药可医,只有用血才能压下邪念。 她整了整衣襟从容离去。 第二日一早,怀恩得知张苓美的死讯,匆忙赶往偏殿。 “如何?昨日是谁最后见过张氏?” 覃勤正在验尸,满脸惊恐表情。 “万贞儿,可守门的奴婢盘查过,万贞儿只带了温水给张苓美喝,那水并无问题,水囊与温水都是守门的奴婢给万贞儿准备的。” “守门奴婢并未听见异动。” “那张苓美死因是何?”怀恩一头雾水。 覃勤瞠目结舌:“吓死的,她竟是被活活吓死的。” 第65章 赐婚(4/5) 第65章 赐婚(4/5) “我还是头一回在紫禁城里亲眼目睹有人被活活吓死的惨状,这万贞儿当真邪门,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被恶鬼附身。” 覃勤寒毛直竖,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千奇百怪的死法,却从未见过有人活活吓死。 张苓美并未中毒,也不曾遭到非人虐杀,却肝胆俱裂心脉寸断而死,她死前到底经历过什么,竟真的被吓破了胆。 “殿下可知晓?张氏定为万贞儿所害。” 怀恩叹息:“殿下只说两个字,善后。” 覃勤皱起苦瓜脸:“没了??就这般偏听偏信偏宠偏爱!” 怀恩头疼扶额:“万贞儿甚至没去殿下面前搬弄是非,她一个字不曾辩解。” 覃勤满眼震惊! 怀恩莞尔:“怎么?在这紫禁城里,你相信有鬼,还是相信自己是感天动地的大善人?皇权之下,你我皆是伥鬼。” 覃勤挠头笑,龇牙:“我才不是伥鬼。” 怀恩忍俊不禁,抬手捏住他软乎乎的圆脸蛋:“你是馋鬼!少吃些吧,衣衫都绷不住了,胖覃子。” “呀呀呀呀,我和你拼了!” 覃勤嬉皮笑脸与不苟言笑的怀恩哥哥撒欢,忽而不约而同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怀恩哥哥,你七窍流血了!”覃勤眼前一黑,咚地跌倒在地,怀恩亦是躺倒在地。 二人莫名其妙中毒了,没想到张氏咬碎藏在臼齿里的剧毒,尸首有毒,怀恩与覃勤二人前来查验尸首,不慎中毒。 此事不了了之,万贞儿听闻,关切问候了几句,回屋歇息之时,躲在暗夜里,却露出笑容。 这二人害得她差点死在叛乱里,留他们半条命,只是看在东宫如今人才匮乏,他们二人剩下的半条命,她先记着! …… 天顺五年腊月二十九。 云淡风柔,太子上朝之后,万贞儿将晒暖的锦被抱回太子寝殿里,站在窗边沉默望天。 她起身到屏风后掬一捧冷水清醒,水寒似刀,她无比清醒。 再仔仔细细环顾一遍太子寝殿,万贞儿不再犹豫,拔步往清宁宫的方向孑孑而行。 清宁宫内,孙太后方服下苦涩良药,韩嬷嬷施施然而来。 “太后娘娘,万贞儿侯在殿门外,说是要来讨您当年承诺的赏赐。” “哦?”孙太后眸中嫌恶一闪而逝。 那奴婢当年妄图出宫,被她一顿敲打震慑,早知如今会变成如斯苦果,她当年就该将那奴婢放出宫去。 而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万贞儿与东宫融为一体,再难舍弃。 孙太后冷哼,那奴婢定也知道太子对她爱重,今日定是恬不知耻前来讨名份的。 她怎么敢! 区区贱婢,竟妄图让她这个皇太后纡尊降贵,亲自为她做嫁衣,拔高她的身份。 “让她滚!” “娘娘,且静观其变,看看那奴婢如何说辞?也好知己知彼,方能破解眼下东宫困局。”兴安垂首。 孙太后冷哼,虽说她如今不再厌恶万贞儿为太子侍寝,可到底还是膈应,正好趁今日杀一杀这奴婢的气焰。 孙太后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让她进来吧。” 万贞儿垂首跟着韩嬷嬷入清宁宫正殿之时,孙太后正用茶盖拨着茶盏上浮起的茶沫子。 万贞毕恭毕敬跪下请安。 “奴婢万贞儿,给太后娘娘请安。” 孙太后没急着让她起来,先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丫头宠而不骄,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也用一根银簪子绾着,脸上淡施粉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爽伶俐劲,倒是颇为顺眼。 “起来吧。”孙太后冷冷命令。 万贞儿谢了恩,起身垂首侍立。 万贞儿鼓起勇气开口:“太后娘娘,奴婢当年莽撞无知,说错了话,而今痛定思痛,今日特来郑重求赏。” “想好再开口,休要再言空花阳焰,梦幻浮沤之事!”孙太后端起茶碗浅饮等着下文。 若这奴婢胆敢放肆开口将她当成筏子利用,她定要先将她拉下去掌帼一顿再说。 “奴婢想求娘娘…”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求您为奴婢和锦衣卫千户季铎赐婚。” “噗!”孙太后罕见失去端雅仪态,一口茶喷了出来。 满身都是茶渍,孙太后震惊得顾不上擦,满眼不可思议盯着那谦卑的奴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兴安与韩嬷嬷亦是愣怔当场,大气都不敢出。 孙太后记得季铎,当年若非季铎千里走单骑,深入瓦剌敌营,皇帝定还需在敌国多受许多搓磨。 怎么会是他? 为何会是他啊?万贞儿不是该来求她,将她赐给太子为侍妾,以太后的名义拔高她在东宫贱妾的身份。 为何会这样? 孙太后久久不曾缓过神来,她是不是听岔了,忙不迭开口追问:“你方才说谁?” 见太后装聋作哑,万贞儿心下忐忑不安,咬牙匍匐在地。 “回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与锦衣卫千户季铎赐婚,奴婢与季铎自幼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只是奴婢这些年照顾太子,无法安心离开紫禁城与心爱之人成婚。” “如今奴婢年老色衰,可怜季铎对奴婢痴心一片,到如今都不曾婚嫁,奴婢于心不忍,恳请太后娘娘成全。” 万贞儿这些时日,思来想去,决定早日与季铎完婚,免得节外生枝。 她成婚之后,还能继续在紫禁城里当差保命,即便继续留在东宫当差也无妨,太子端方雅正,谦谦君子。 即便再荒唐,也不会做出抢夺臣子妻的恶行。 只要她成为臣子妻,熬到太子登基为成化帝,她就能功成身退平安离开紫禁城。 太后赐婚是最有分量的保证,太子即便再狂妄,也不敢忤逆孙太后的旨意。 她再一次利用太子对她至死不渝的真情。 她笃定太子定不会伤害季铎,他舍不得她伤心难过。 此刻孙太后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成想,她算计筹谋许久,全都是妄为小人! 这奴婢压根就不想在东宫承宠,而是心心念念,想要与痴情的锦衣卫竹马早日完婚,双宿双栖。 孙太后盯着那奴婢伏在地上的身影,默默良久。 “起来吧。”孙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这奴婢拎得起,她也不能继续当恶人,孙太后正想开口允准赐婚。 忽而想起那日在东宫里,她的孙儿贵为太子,却对这奴婢用情至深,连梦里都在护着她。 一时间六神无主,涌出对孙儿的无尽心疼。 她的孙儿金尊玉贵,是未来天子,幼时凄苦,如今也过得艰难,他已经够苦了,他只不过想要一个奴婢而已,微不足道,何错之有? “这桩赐婚,哀家需斟酌一二,再行答复你。” 孙太后于心不忍,不想让孙儿再受半点委屈,她决定先探一探孙儿的意思再决定。 免得孙儿为个微贱奴婢伤心,不值当。 “万贞儿,你还有何请求,尽管开口!”孙太后岔开话题。 万贞儿全然没料到孙太后竟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奖赏都不肯赏赐。 以孙太后的老谋深算,岂会对太子的心思一无所知,想必孙太后早就想见她碎尸万段,她在紫禁城外九死一生,定也有孙太后的手笔。 若在此时将她赐婚给旁人,断绝太子的念想,让太子不再荒唐,是拨乱反正最好最快的法子,为何孙太后不肯? 万贞儿心急如焚,正要继续恳请赐婚,忽而一个小太监急步而来。 “娘娘,大事不妙。” “今日上朝,太子在朝堂上将督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大人打了。” 万贞儿如遭雷击,太子素来稳重自持,为何会做如此荒谬的举动? 定是那些文官让太子受委屈,太子定在朝堂上受了奇耻大辱,可怜的太子在朝堂上步履维艰,今日不知又被如何欺负。 万贞儿心疼忍泪。 孙太后大惊失色:“绝不可能!太子素来温和,岂会在朝堂上殴打言官!到底是为何事才如此大动干戈?” 小太监喘匀气息继续详禀:“回娘娘,陈大人参奏太子宠幸罪奴万氏,说万氏□□,老婢惑主,阴毒残险,妄图秽乱东宫,恳请太子严惩万氏,以正东宫歪风邪气!” “太子不忿,当即痛殴了陈大人,陛下盛怒,令太子跪在奉先殿内反思已过,还杖责了太子殿下。” 到底还是她拖累了太子!万贞儿垂眸忍泪,仍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忍不住想起野史里关于成化帝为宠爱万贵妃,丧心病狂做出诸多昏聩行径的记载,也许都是真的!! 成化四年,翰林院编修章懋上疏谏止成化帝沉迷后宫滥赏万氏,被当众廷杖,几乎丧命。 吏科给事中李俊直陈时政六弊,只是因含万氏乱政一项,就被成化帝伺机贬逐。 成化帝为册封心爱之人为皇贵妃,违背祖制,礼部以不合礼法为借口,接连三次违抗圣旨,却被他暴力弹压,一意孤行。 他在万贵妃册封大典上,违背规矩,给万贞儿佩戴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翟冠。 五十多位御史一同上书弹劾,皇帝依旧冥顽不灵。 只因监察御史康永韶向皇帝进言万贵妃年纪大,劝谏皇帝多选些妃嫔入宫绵延皇嗣。 成化帝竟暴虐将康永韶暴打一顿,康永韶家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发配充军。 第65章 赐婚(5/5) 第65章 赐婚(5/5) 康永韶被活活打死,成化帝仍不罢休,还下令把尸体扔到西华门外不准收尸。 让文武百官上朝时看着腐烂发臭的尸首,以此警告所有人,万贞儿是帝王此生唯一逆鳞,谁都不准对他的爱妃有任何指摘! 他甚至比唐玄宗更昏聩,不惜为万贵妃用战船运送荔枝,运送荔枝的战马竟还踩死无辜百姓。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万贞儿如释重负,庆幸她及时醒悟抽身离开,不会再玷污他的一世英名。 “万贞儿!!”太后忽而寒声怒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生日,日万奖励一下自己春节正常更新,日5-6000字左右求营养液投喂!感恩!下一本开《秦始皇贴身宫女日常》质二代嬴政x奴二代阿房女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段英:历史上万贵妃宫里的主宫太监。贞儿是专业拴疯狗大师,最疯癫的疯狗是谁,太难猜了。预告:你们期待的夺妻部分快来了! 第66章 卿卿 第66章 卿卿 “万..”孙太后从未如此五内郁结, 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她想骂人,想扯开嗓子不顾身份体统骂死这奴婢! 她恨不能立即杀了她!将这妖孽奴婢五马分尸, 凌迟处死! 她已许多年没这般沉不住气。 杀字到嘴边呼之欲出,却想起她的孙儿可怜兮兮抱着这个奴婢在梦里哭,他对万贞儿死生相随,甚至魂梦与共。 孙太后捶着心口,强自将这口闷气咽下:“太子伤势如何?” “太子必定无恙。” 兴安垂首,太后早就暗中敲打过乾清宫那些个掌刑太监,没人敢再打伤太子, 装几个假把式敷衍敷衍皇帝即可。 孙太后一时之间, 不知该如何处理万贞儿这烫手山芋,杀又杀不得, 虐又不敢虐,她懊悔不已。 她浸淫后宫一辈子, 从无敌手,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一想起这个万贞儿当年还是她处心积虑送到孙儿身边, 孙太后瞬时愁肠结绪千悔万恨。 满腔愁罗恨绮, 无奈化作一声长叹。 “万贞儿, 如今东宫人才济济, 你今日起,立即回哀家身边伺候。” 万贞儿没想到自己还能因祸得福, 被孙太后召回清宁宫伺候。 察觉到孙太后恨毒她,却对她束手无策的纠结心境, 万贞儿抓住机会见缝插针为自己谋福利。 “娘娘,您曾答应过,奴婢每个月二十可出宫休沐, 奴婢已许久未出宫休沐,奴婢斗胆,今年新春,娘娘可否容许奴婢出宫休沐半个月?” 万贞儿并不担心出宫后再遇危险,她笃定太子绝不会让她再涉险。 “去吧。”孙太后恨不得这奴婢死远远的,不耐挥手赶人。 “奴婢叩谢娘娘恩典!”压下狂喜,万贞儿垂首施施然却步离去。 走到门边,她的步伐愈发急迫,就怕孙太后再出尔反尔。 万贞儿毕恭毕敬退到廊下一众奴婢身后。 此时清宁宫不当值的奴婢们正挤在廊下晒太阳小声闲聊。 宫女柳莲儿是万贞儿的旧识,二人从前在清宁宫当差,算熟识的牛马搭子。 此时莲儿满眼笑意,正给奴婢们发喜糖,原是莲儿年岁到了,孙太后赐下一门不错的婚事,下个月她就要出宫嫁人。 万贞儿说几句早生贵子的吉利话,就默默吃喜糖。 “莲儿,你夫婿哪儿人?今后我若出宫,再去寻你串门唠嗑。” “我夫婿家在廊房胡同口,就在廊房头条至四条那边,那边热闹,有珠宝市粮食市绸缎市。” “你若来串门,我领你逛街去。” 柳莲儿一脸娇羞:“我娘说女子绝不能远嫁,远嫁吞针,若夫婿不好,娘家人千里迢迢赶来,人都没了。” “婆家若欺负我,半个时辰内,若我娘家人的巴掌没呼到婆家脸上,就算远嫁。” “我婆母也是人美心善,嫁人还需先看婆母德行,婆母不慈,夫妇难和睦,否则为何说是选婆家,而非选公家?” 万贞儿沉默听着宫女们叽叽喳喳聊家常,忍俊不禁。 笑着笑着,忽而心底愈发酸楚。 她如今的状况比远嫁还可怜,穿越就是无耻的拐卖,百年后,她的亲朋好友定会与世人一起唾骂万贵妃。 她再一次跟亲人相遇,已经成了枯骨。 那时爸爸妈妈也已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定会伤心难过,会绝望找寻她的踪迹一辈子。 她沦为森森白骨,才能与他们重逢。 口中喜糖愈发苦涩,好苦,她从未吃过如此苦涩的喜糖。 她想家了,她想回家。 若她没有来到这鬼地方,这个年纪也会与心动多年的青梅竹马相爱相守在一起,她与他会成婚,会有孩子,有许多年不曾想起那个禁忌的名字。 她不敢想那个尘封在心底深处的名字,甚至被这鬼地方折磨得失去爱的能力,也早已忘记纯粹爱一人的感觉。 只是偶尔会缅怀,她也曾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 什么爱恨情仇都无关紧要,如今她只想好好活下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活下去。 太子于她,只不过是濒死之际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她必须依附太子,才能好好活下去,至于爱?得了吧,她宁愿见鬼,也不信在紫禁城这鬼地方能遇见真爱! 只不过是少男懵懂无知的好奇,错把依赖当成喜爱,她若信太子的心,还不如信紫禁城有鬼! “万贞儿,今日起,你暂时去后殿洒扫,你还是住在从前那间偏殿里。”兴安施施然走来。 “啊?可奴婢如今是太后身边的奴婢,为何还住从前的地方?不大合适吧…那是太子在清宁宫的居所范围。” 万贞儿骇然,一仆难侍二主,她如今被调回太后身边,岂能再去伺候太子? 定是太后想试探她的心思! 若她欢天喜地立即去偏殿入住,太后定会觉得她迫不及待想去勾引太子。 思及于此,万贞儿立即装作慌张为难:“兴公公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做梦都想重回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求您开恩!” 兴安嘴角翘起一瞬,点头应允:“既如此,你先去洒扫,待我禀明太后再说。” 他着实极为赏识这机警聪颖的奴婢,他在紫禁城腥风血雨数十年,唯独差点死在这奴婢手里。 若非这奴婢被太后委以重任,安排在太子身边伺候,他定会穷尽毕生所学,将这奴婢教导成一代女诸生。 “万贞儿,在清宁宫里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且好自为之。” “多谢公公提点奴婢!”万贞儿毕恭毕敬目送兴安皮笑肉不笑离去,暗暗庆幸自己猜对了。 正殿内,待那奴婢滚远,孙太后到底还是破了养气的功夫,气急败坏砸碎茶盏。 此时韩嬷嬷提醒周贵妃送来亲自做的缎鞋孝敬。 孙太后咬碎银牙,忽而噗呲笑出声。 虽说她变成滑稽的跳梁小丑,可周氏那蠢货也好不到哪去。 也不知周氏若知道太子被万贞儿勾去魂魄,会不会气得撒泼打滚。 周氏祖坟冒青烟,才有这泼天福气,诞下太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中龙凤。 可周氏美虽美矣,却蠢得挂相,着实担心周氏会拖累太子。 孙太后扶额,撕心裂肺咳嗽起来:“桂兰..咳咳咳咳咳...” “奴婢在。”韩嬷嬷应声上前,搀扶太后落座。 “桂兰,哀家已是霜草风烛之时,待哀家崩逝,你必须去周氏身边尽力辅佐,就像伺候哀家那般伺候周氏,莫要...莫要让她在紫禁城里给太子丢人现眼。” 韩嬷嬷躬身,眸中含泪:“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太医断言,太后熬不过明年孟冬时节。 殿门外,兴安端着药盏的指尖忍不住发颤。 “义父..”余莲忧心忡忡。 兴安沉默转身,父女二人来到廊下。 “余莲,若今后义父老去,你就去那万贞儿身边伺候,为她效忠。” 余莲骇然:“义父可是身子骨不适?女儿这就去请太医!” 兴安摇头:“义父迟早有老去那日,你需谨记,去万贞儿身边伺候,若她当皇后妖媚祸主牝鸡司晨,即刻杀之,以清君侧。” 余莲含泪点头,语气忐忑:“可万贞儿岂会不知我在东宫是何角色,她岂会信任我?” 兴安摇头:“她若觉得你不可信,压根不会与你接触,你已坦诚告诉她,你是兴安的义女,已在明着提醒她,你是太后放在东宫的眼睛,需注意与你交流的分寸。” “她若敌友不分,活不到如今。” “她如今不信任你,是因清宁宫还在,待万贞儿成为你在紫禁城唯一的浮木与救命稻草,她才会对你推心置腹。” 余莲将信将疑,郑重点头。 这边厢,孙太后勉强缓过神来。 “桂兰,快些去将太子曾居的东配殿拾掇出来,晚膳多备些太子喜欢的菜肴。” 韩嬷嬷诧异:“娘娘,除夕还未至,听闻太子在奉先殿跪完,还需处理东宫如山奏疏,哪有空闲今日前来?” “呵,你就去吧。”孙太后气笑了,万贞儿在这,他的孙儿哪里还坐得住。 一颗心早飞来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祖母,孙儿给您请安,祖母万福。” 朱见深站在殿门外,气息还未喘匀,目光忍不住悄然留眄于站在廊下迎风而立之人,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将目光收回。 “孙儿,什么风把你吹来哀家身边?明几个才是除夕夜守岁。”孙太后明知故问。 “孙儿挂念祖母,就来了。” 孙太后不拆穿他,轻哼。 “来得也好,恰好与祖母杀两盘棋。” 祖孙二人立时端坐在阡陌棋盘前对弈。 “曹吉祥谋逆,可杀满意否?”孙太后落下白棋。 “尚可。”朱见深落下黑棋。 “孙儿!”孙太后罕见对太子疾言厉色。 “叛乱那日,你父皇遭行刺,德王好端端为何只是与奴婢在南苑捶丸,就折一条胳膊?若非他的奴婢忠勇,舍命相救,德王已死在南苑!” “别告诉哀家,与你无关。” “孙儿,答应祖母,务必让你父皇善终,待你登基后,凡事都需征询阁臣的意见,不准穷兵黩武,不可骨肉相残,断不可立那老婢为后。” 见孙儿凝眉不答,孙太后话锋一转,漫不经心问:“桂兰,听闻你与你那对食郑同还在绊嘴,如今可和好如初?” 第66章 卿卿(2/4) 第66章 卿卿(2/4) 韩嬷嬷接过话茬:“老婢惭愧,到奴婢这个年纪,就算亲一口,都要做噩梦好几回,奴婢到底比他年长六岁,早已色衰爱弛。” 孙太后笑而不语,继续下棋。 “不可以。” 太子掷地有声。 啪嗒.. 白棋掉落,孙太后愕然盯着太子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 “你..”孙太后恐惧颤唇。 她只是让太子保证不可弑父杀弟,不可娶那罪奴,他竟人性泯灭断然拒绝。 “你.你..那你能答应哀家什么!能答应什么!!”孙太后气得掩袖拭泪。 “你当真以为你这太子之位固若金汤!” 见祖母伤心落泪,朱见深无奈起身,伸手轻轻安抚祖母后背。 “祖母,孙儿能保证,定会当为生民立命的明君,孙儿还能保证天下太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祖母若是孙儿,又当如何?” “至于皇位,孙儿可以自己夺。” 孙太后凄凄忍泪,哑口无言。 朱见深不喜祖母妇人之仁,忍不住开口提醒:“祖母曾说天家不止无情,还无父无母,无君无臣,无夫无妻,无祖无孙,无师无友,无主无仆,无真无善,无法无天,方能成就不世宏图霸业。” “这是孙儿三岁时,您亲自教导,孙儿铭记于心,奉为至理箴言。” 朱见深嘴角噙笑:“颇为受用。” “话虽在理,可你可续张弛有度。”孙太后不死心,继续试探。 至少太子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闷葫芦,今日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来清宁宫说的话多。 他急了。 “孙儿,新年新气象,祖母瞧着你的衣衫鞋袜那些都旧了,正好让尚服局换新衣。” “你瞧祖母今日穿的新衫如何?” “祖母念旧,那些旧衣始终舍不得换,殊不知今日换这新衫,才知原来旧衣早就该舍弃。” “从前总觉得旧衣万般好,可旧衣若真那样好,就不会换上这新衫。” “人靠衣衫马靠鞍,衣衫陈旧,穿出去也丢人现眼。” 朱见深岂会听不明白,祖母明里暗里将贞儿比作上不得台面的旧衣。 压下愠怒,他将指间黑棋丢回棋盘。 “祖母可知衣虽不如新,但人却不如旧,人与死物岂可相提并论。” 他正要托词离去,却听祖母幽幽开口:“有何不同?人也可以死。” “你如今羽翼渐丰,哀家早已管不住清宁宫之外的凡尘琐事,但在这清宁宫里,哀家杀个奴婢,还是绰绰有余。” 压下狂怒,朱见深重新捻起黑子。 祖孙二人重新对弈。 “对了,万氏那奴婢,哀家觉得勉强持重,回头指给你可好?” 孙太后话音还未落,竟听啪嗒一声清响,一颗乱入的黑子,倏然掉落在阡陌纵横的棋盘之上。 孙太后微挑眉,诧异看向太子。 此时他依旧埋头,似乎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棋。 “你不喜欢吗?那倒是哀家多事了,那就不....” 孙太后刚想说不将万氏赐给太子,忽而瞧见太子抬眸目光定定看向她。 “不要。” 啪嗒.. 这下轮到孙太后惊得将手里的白子掉落在棋盘之上。 她极为诧异,方才她似乎还听见太子语气带着少有的急迫和笃定。 此时他虽然重新垂首,但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 孙太后心下一惊,太子是个性子沉稳的孩子,还从未看到他如此失态,她不免抬眸看向那正站在廊下的奴婢。 “哀家瞧你似乎对她上心了些,真不喜欢吗?你若喜欢就宠着她,但绝不能心生爱慕。” “你定要谨记,皇家儿郎,最忌惮所谓的独宠和专情,这些是催命符,催的是她的卿卿性命。” “孙儿从未有此念头,她与孙儿喜欢的琴棋书画,喜欢喝的茗茶无异。”太子端起茶盏浅饮。 “啧,你都承认喜欢了,还无异?” “只不过是玩物,孙儿只觉她有趣,仅此而已。” 太子语气笃定,从容放下手中茶盏,重新将目光拽回到棋局中。 孙太后很想笑,小家伙还挺嘴硬,明明对那奴婢牵肠挂肚魂不守舍,还在装不在乎。 太子的性子就像一汪浩渺深海,表面澄静无波,海面下却暗潮汹涌,疯狂凶暴。 他既伪装成无所谓,她正好顺水推舟。 臭小子! 孙太后憋笑,决定继续酸他。 “其实天潢贵胄,何必在意这些小情小爱,你喜欢就成,管她是玩物还是稀罕物,左不过是一件玩意儿,喜欢就夺来,她若不喜欢你,难受的是她自己。” “你既瞧不上她,哀家正好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孙太后满眼戏谑,悠悠开口:“万贞儿方才前来恳请哀家为她赐婚,她迫不及待要与青梅竹马完婚,哀家已允准。” 话音落下,继而是冗长死寂。 孙太后捻棋不语,错愕看向面容依旧平静如死水的太子。 他平静得令人心慌,甚至周身都是冰冷的死感,死气沉沉,全然不似鲜衣怒马狂情疏朗的少年郎。 老僧入定似的,她看着心疼至极。 “哦。” “...”孙太后发现愈发拿捏不住孙儿的心思。 他明明对万贞儿有情,竟只以轻飘飘一个字回应。 “季铎在守孝,最快也需后年开春,方能定下婚期,祖母若为她定下婚期。” “若婚期定下,孙儿愿为她嫁妆添箱,以壮妆奁之色,东宫就是她的娘家...余生孙儿会..会庇护她...” 眼瞧着太子敛眉垂首,愈发哽咽,肩头耸动似在啜泣。 “是娘家兄弟吗?” 孙太后乐不可支,火上浇油,终于看到这孩子血气方刚活人的一面。 太子没去西内冷宫之前,活泼可爱,奶声奶气唤祖母,对谁都笑眼盈盈,像个小暖炉,对谁都和颜悦色。 可从西内冷宫出来之后,他成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性子冷得让人发怵,从前在东宫伺候过小太子的奴婢们都不敢靠近他。 她心疼孙儿,孙儿定是在西内冷宫里受天大的委屈,才会性情大变。 这些年,她不断纵着他,想弥补他不幸的幼年时光,她想让孙儿高兴,像个寻常少年郎,肆意洒脱,言笑随心。 “不!!”朱见深脱口而出,近乎嘶吼出声。 她永远不能是他的姐姐!绝不! 孙太后假装没看见太子兔子似的红眼睛,装腔作势道:“正好,明晚万贞儿恰好要出宫与锦衣卫竹马卿卿我我,她说起情郎之时,满眼爱意,哀家都不免动容。” “忆往昔,你皇爷爷与哀家..” 太子腾地站起身,步履生风离去。 “你怎么走得这般匆忙?留下用晚膳呐!” 待太子落荒而逃,孙太后拍手叫好,从前还在担心拿捏不准太子,没想到竟抓住了他的七寸。 孙太后喜出望外,看来太子松口答应不弑父杀弟,只是迟早之事。 侍奉在一旁的韩嬷嬷也跟着捂嘴笑,今儿罕见瞧见太后年轻时活泼伶俐的模样。 “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连清宁宫大门都舍不得出?”孙太后捂嘴偷笑。 韩嬷嬷走到廊下,探头探脑之后,回内殿回话:“可不是,太子的奴婢正将东宫的物件搬进偏殿里,看架势,估摸着要长住。” 笑过之后,孙太后抿唇,恢复威严高华气度。 “今儿清宁宫赐福礼,是不是还没准备?哀家乏了,去让太子准备。”孙太后扶额,徐徐走到幔帐后。 “娘娘,那万贞儿该如何安顿?” 韩嬷嬷有些拿不准主意,太后似乎不想杀她,反而有些动摇杀心,不再坚定反对万贞儿在东宫承宠。 “不知…容哀家好好想想再说吧。” 孙太后头疼得厉害,很想一睡不起,再不管朱家那些不争气的儿女情长琐事。 一个两个都是狗改不了吃屎,朱家子弟祖传的坏毛病,都是为情所困,因情而死。 等她身子骨好些,定要去景陵告状,告诉那短命鬼,他不在了,他的儿孙都欺负她,他们都欺负她! 她想他了,可她不敢去黄泉之下见他。 他们的儿子不争气,为了守护住他宵衣旰食留下的江山,她没脸死。 卸下层层枷锁,她只是他的未亡人。 韩嬷嬷垂首端起托盘去寻太子。 此时覃勤正在书房里伺候太子殿下给东宫奴婢们赐福。 第66章 卿卿(3/4) 第66章 卿卿(3/4) 赐福就是写福字,再写些勉励奴婢的话语红笺,低等奴婢自是没资格得到殿下的亲笔赐福。 在东宫能得到殿下亲笔赐福的只有三人。 他与怀恩,还有万贞儿。 大明皇帝多情种,赐福的习俗传闻也与情有关。 传闻太祖爷微服出巡,瞧见街巷人家挂着一幅画。 画中一赤脚女子抱着大西瓜,太祖龙颜大怒,认为那户人家是在嘲讽马皇后大脚。 马皇后出自淮西,恰好生一双天足大脚,他们在暗讽马皇后淮西女子好大脚。 太祖皇帝一怒之下,让人在没有挂画的门上偷偷贴上福字,第二日派军士去抓人,凡是门上没贴福字的统统格杀勿论。 此时覃勤瞧见殿下给他的赐福里写着处事周详,深惬吾意,当即咧嘴乐呵呵。 本想看殿下给怀恩哥哥写了什么,却被怀恩哥哥闪身挡住不让看。 只隐约瞧见什么忍中藏刀,静中藏争,看不大明白个中到底是何含义。 只是怀恩哥哥拿到赐福之后,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气氛严肃,覃勤收起笑意,瑟缩在怀恩身后。 轮到万贞儿的赐福,太子笔走龙蛇,在洒金红笺写下福字,待要在红笺写下祝语,却迟迟未见动笔。 良久之后,太子缓缓运笔,两个略显凌乱的字跃然纸上:卿卿。 覃勤挠头费解。 卿卿二字极为矛盾,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个词更为割裂矛盾的字眼。 卿卿在宋人所书的《世说新语》里,为夫妻间的亲昵爱称,譬如此生终不负卿卿,卿卿我我就是这么来的。 卿卿同时又矛盾至极的蕴含对亲近者的泛称,对憎恶者的戏谑讽刺意味。 卿之一字,当真是至亲至疏,至爱至恨,爱恨纠葛,亲疏纠缠。 真是个乱七八糟的破词! 覃勤愈发好奇,殿下方才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落笔写下卿卿二字? 此刻朱见深失魂落魄,方才满脑子都是祖母说那人要与季铎卿卿我我,鬼使神差,他竟失神写下这恼人的词。 他凝眸盯着那两个字,书不成字,一如此刻方寸大乱的心境。 眼底酸涩隐泪翻涌,不爱就是不爱,即便他再隐忍执着,守在她身边又如何? 她已心有所属。 纵是千般守候万般付出,将一颗心剖出来,热血洒在她脸上,亦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我感动,自欺欺人。 他此生凄苦,从未被坚定选择过,连她都将弃他而去,她不要他了。 连贞儿都不要他... 咔嚓,湖笔生生折断。 奴婢们大惊失色,太子仍是攥紧断笔不肯松开,暗红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红笺上的卿卿之间。 鲜血将字迹晕染得狰狞可怖,格外凄艳。 此刻朱见深只一瞬不瞬盯着那两个字,眸底翻涌苦海恨意与无尽不甘。 他猛地抬手,将断笔狠狠砸在案上。 他缓缓抬眼,眸底早已不复半分往日儒雅温和,唯有一片阴郁戾气。 心底妒火疯狂灼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烧得理智寸寸崩裂,只剩偏执怨毒在心底歇斯底里叫嚣,痛不欲生。 季铎尚在孝期,她就如此按捺不住,对他情深似海,求着祖母为她赐婚。 那他呢!! 那人将他的一片真心弃之不顾,定还会将他的痴心当成笑话,说给枕边挚爱季铎取笑! 那他呢!!! 朱见深难堪至极,冷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的鲜血蹭在苍白脸上,留下一道道温热血痕。 他轻启薄唇低声呢喃,声音沉哑:“赏她。” 无人可将贞儿从他身边夺走,即便她从未属于他。 他既这般锥心刺骨,谁也别想好过,那就同归于尽吧! 死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哪怕是将她锁在暗室,让她日日怨恨,也绝不会让她属于旁人。 自从遇见她,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人了! 凭什么!只有他悲苦承受这份爱而不得的剜心之痛,活的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爱与死并不冲突,他可以爱她,吻他,无所谓她的头颅是否还挂在脖子上。 她最会演戏,连深情都能演绎的惟妙惟肖,他还以为…朱见深垂眸忍泪。 他还以为,她也喜欢他,原来全是他在自欺欺人。 即便她死,也要死在他手里!他可以亲手杀了她,再用一生缅怀她。 覃勤瑟瑟发抖,太子笑了,笑的霁月光风,很好看。 可那低沉阴鸷的笑声,却令闻者黯然,心里刺骨寒凉,闷闷的害怕,怕得想哭。 覃勤战战兢兢将红笺折好,带着洒金福字去寻万贞儿。 转过月洞门,恰好与韩嬷嬷撞个正着。 “哎呀嬷嬷您怎么来了?” “太后娘娘疲乏,令太子将清宁宫里的福字一并准备,小覃子,你来得正好,劳驾再去请太子殿下开笔。” “你手里的福字要给谁?可是要给万贞儿的?我替你拿去。”韩嬷嬷殷勤接过托盘。 “那就多谢嬷嬷。”覃勤顺手接过韩嬷嬷手中托盘。 只不过是太子殿下赏的福字,并无不可为外人知晓的秘辛,他省的再跑一趟正殿。 韩嬷嬷与覃勤寒暄两句,转身将赐给万贞儿的福字拿回正殿里。 孙太后头疼扶额,正端坐在镜台前篦头。 “娘娘,太子殿下赐给万贞儿的祝语颇为奇怪,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孙太后凝眉:“写的什么?情情爱爱?” 韩嬷嬷摇头又点头,不确定,再次摇头:“是,也不是,模棱两可,有喜有怖,就看万贞儿是如何理解。” “这倒是稀奇,给哀家看看。”孙太后抬手,接过那染血红笺,轻抚红笺血迹,心疼皱眉。 紫禁城容不得半点真情,若偏要勉强,帝王之爱只会染着鲜血淋漓与误尽苍生的杀戮。 “卿卿?” “呵呵呵呵,他到底是爱还是恨,还是爱恨交织,小小年纪恨海情天苦海爱浪,哀家看乾清宫给的奏疏不够多,他闲得慌。” 孙太后起身踱步到书桌边。 “取朱笔来。” 韩嬷嬷躬身取来朱砂笔。 孙太后玩味噙笑,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祝词上,用朱笔写下两个字,眸光流转,冷笑着又添了两笔。 韩嬷嬷凑上去,待看清楚那两个红字,后背发凉。 爱恨交织意境荡然无存,只剩下杀意了。 若是胆小的奴婢,瞧见这些,定会被活活吓死,即便是心智坚毅的万贞儿,恐怕也要噩梦连连许久。 韩嬷嬷随口唤来个小奴婢,让那奴婢将福字交给在后殿洒扫的万贞儿。 “你把哀家用过的朱笔,一并赐给万贞儿,让她扔了吧。” 韩嬷嬷肩膀轻颤,太后娘娘当真是喜欢杀人诛心。 万贞儿正在后殿里洒扫,收到小宫女送来的福字,一眼就认出是太子亲笔所写的福字。 在东宫之时,她每年收到福字,定会立即打扫自己的居所,擦干净门窗,将太子赐的福字倒着贴在门上,迎春接福。 将洒金福字小心翼翼收好,万贞儿忐忑打开红笺。 待看清红笺上染血的卿卿二字,她下意识拔腿往东配殿急步而去,他受伤了! 可跑出两三步,她只能逼着自己痛苦刹住脚步,愣怔在原地许久,仰头忍泪,万贞儿复而再低头,含泪仔细看他的祝语。 卿卿,他叫她卿卿... 她想起了吾妻卿卿,见字如晤:吾之爱妻,见字如见我。 正悲喜交织之时,却被红笺右下角两个朱红簪花小楷字迹吸引。 那两个字与红笺颜色酷似,方才她竟没第一眼发现。 待看清楚那两个字之后,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 那是孙太后的亲笔,但见红笺上用如血朱砂笔写着:性命。 更让人惊恐的是性命二字之下,画着一道勾线。 那是勾决死刑犯的标记!! 朝廷文书中,在审阅死刑犯名单时,皇帝定会用朱笔在决定处决的人名下方,画一道勾线,名曰勾决。 名字被画勾的犯人,就要被处死。 不待她缓过恐惧,前殿的小太监竟又送来一支染着朱砂的朱笔:“万贞儿,太后命你将这支用过的朱笔丢弃。” “遵..遵命..” 万贞儿吓得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接过那朱笔。 在紫禁城里,皇帝用朱笔批阅奏折,蘸下去的是朱砂,落笔都是关乎天下万民生死祸福。 第66章 卿卿(4/4) 第66章 卿卿(4/4) 对于犯错的奴婢来说,一支朱笔就能吓死他们,被画勾的名字,就要被处死。 孙太后令她丢掉朱笔,意思是这支笔沾过死人的命,相当于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了名字,留着不吉利。 还能沾哪个死人的命,自是她的命! 万贞儿满眼恐惧盯着红笺,太子赐她卿卿二字表达深情,孙太后赐她性命勾决二字,表达对她的无尽杀意。 “卿卿..性命..卿卿性命...”万贞儿无助喃喃。 满含爱意的卿卿,勾决的性命,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压根就不给她留活路! 孙太后在威胁她不准再耍花样,否则卿卿性命难保。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干脆不管不顾当妖妃吧,气死老妖婆! 反正万贵妃和成化帝朱见深就是两个精神病。 一个错了又错,一个不忍责罚,一个深情致盲,一个有恃无恐。 她若当了妖妃,定要大杀四方! “贞儿,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67章 仰春 第67章 仰春 覃勤目光惊恐, 迅速别过脸,避开那张杀气腾腾的红笺。 他惊悚无比, 竟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红笺上,看见太后亲笔所写的性命二字,与勾决痕迹。 此时在看万贞儿吓得眸中含泪,将泣不泣,恐惧忍泪的可怜模样,覃勤忍不住将声线放柔,怕她吓死。 “贞儿, 你立即去从前所居的那件窄室居住, 就是紧挨太子殿下寝殿那间,你的物件已收拾妥当..” 眼瞧着她一双惊恐双眸满是血丝, 连仇人瞧见这幅可怜虫模样,都不免动容。 覃勤清了清嗓子, 尽快将声音放得再柔和些:“贞儿, 别再清宁宫里乱吃东西,还愣着做甚, 跟我走。” “怀恩已经与韩嬷嬷说过此事, 你不必有任何顾及。” “好..好..好..”万贞儿终于回魂, 鼓足勇气瑟瑟发抖抓住覃勤衣袖。 那间棺材房她记忆犹新, 紧挨着太子的寝殿,是给太子暖床侍寝奴婢准备的, 还有一扇能从太子寝殿单向打开的暗门。 太子若想要暖床奴婢侍寝泻.火,可随时开门宠幸。 保命要紧, 万贞儿也顾不得许多。 走投无路之时,她可以用贞洁换命。 覃勤本想甩开,到底是被万贞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惊得无言以对。 于是放慢脚步, 带着万贞儿往东配殿徐徐前行。 万贞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棺材屋的,一回到棺材屋,她迅速关紧门窗,背靠着那面空墙,蜷缩成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 紧紧抱住自己。 明明没有刀,她却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凌迟,碎裂千千万万次。 墙后就是太子寝殿,只有背靠着这面墙,她才敢允许自己这般软弱无助,像个胆小鬼一样,偷偷躲在暗处落泪。 她咬牙逼着自己将溢出唇边的恐惧呜咽强行咽下。 无助绝望的眼泪到底还是收不住,整个世界都被眼泪淹死。 她只敢默泪,死死咬着手背,直到口中充斥浓重腥甜,剧烈疼痛逼着她清醒,她才一点点还魂,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才勉强压下灭顶恐惧。 多可悲啊,在紫禁城里,连哭都是逾矩的,绝对不准发出半点声响。 她到底做错什么? 才有如今这些惨绝人寰的报应? 临近掌灯,狭小棺材房内,燃起一豆昏黄摇曳的烛火。 覃勤在门外提醒,该去伺候太子爷用晚膳了。 万贞儿面容平静,从容打开房门,一步步往前殿孑然而行。 她将那张同时表达爱与死的红笺,用油纸包裹起来,藏在荷包里,随身携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花阳焰。 在紫禁城里谈情说爱,要命! 华庭内,孙太后一脸嫌弃,忍不住揶揄:“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太子尝百毒,孙儿,你是在担心哀家下毒吗?你倒是起居饮食,事无巨细。”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她的孙儿是担心她毒死万贞儿,堂堂太子竟为一个罪奴尝毒! 朱见深不语,从容优雅,慢条斯理尝过最后一道菜,又仰头饮下一杯薄酒。 至此,满桌的菜肴酒水他都亲自尝过。 站在太子身后的万贞儿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她着实烦透这些上位者打哑谜,一句话不明说,永远在弯弯绕绕,让人揣测不清。 在孙太后口中,起居饮食并非是寻常字眼,而是一个染着杀戮的悲伤故事。 汉惠帝刘盈即位,他的母亲吕雉不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如意,想要杀害刘如意。 善良的汉惠帝为保护弟弟,竟亲自到城门口接刘如意,刘盈更是与弟弟同吃同住,弟弟吃的东西,必须他先尝毒。 即便如此,依旧防不住吕后歹毒,一日汉惠帝出门打猎,偏偏那时刘如意偷懒没跟在身边,就被吕后害死了。 不久后,刘盈也因愧疚郁郁而终。 在紫禁城里不知听弦知意的奴婢,坟头草早已枯荣好几茬。 万贞儿愁绪复杂,心底酸涩温暖,不敢去看太子。 她岂会不知,她就是太后口中暗讽,必须诛杀的刘如意。 此时太后惬意端起酒盏,邀太子共饮。 “岁聿云暮,当真是飞金走玉难留,濬儿,明年你都十五了,祖母已令礼部择佳期,为你行加冠礼。” 乍然听到濬儿,万贞儿有些恍惚,愣怔片刻,才想起历史上成化帝朱见深曾叫朱见濬,后来才改名朱见深,又被堡宗改名朱见濡。 朱见深恨毒见濡这个名字,几乎不使用,只在祭奠堡宗之时,才会用见濡这个名字祭奠。 如今想来,他当真是恨死堡宗,竟用见濡这个死人的名字祭奠堡宗,甚至恨得不肯使用朱见深或见濬这个人子的名字祭奠亡父。 见濬是朱见深乳名,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叫。 “濬儿,你也该行冠礼了,《孝经》有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冠礼为四大礼仪之一,你是太子,哀家定要为你隆重筹办。” 孙太后语气有些焦急:“越快越好,哀家与礼部早已秘密商议过,十日后是佳期吉日,哀家将亲自为你主持加冠礼。” 朱见深放下茶盏,眸中感动与愧疚一闪而逝:“孙儿都听祖母的,孙儿不孝,竟烦累祖母为孙儿操持冠礼。” 太医说祖母熬不到明年孟冬时节,他尚未到十六岁,未曾到加冠礼的年岁。 可祖母,已时日无多。 乍然听到太后要为来年才十五岁的太子举行加冠礼,万贞儿心下掀起惊涛骇浪,猜测天顺帝或孙太后是不是快要死了。 明代男子多在十六岁到二十岁行冠礼,择吉日、戒宾、命字,三加冠,换上成年男子装束发饰,言行举止须遵循君子之礼,冠礼之后,正式成年。 《大明律》规定,加冠礼之后的十六岁男子,要开始承担赋税徭役,可参与家族决策,继承财产,犯重罪可处极刑,而此前仅以幼童论处,十六岁的军户之子,则能以成年男子的身份,顶替父兄戍边。 太子冠礼的举行,更是意义非凡,除非要继承皇位或执政掌权,才会提前办冠礼。 “孙儿,祖母为你取表字为穆之可好?” “穆者,美也,《诗经·周颂·清庙》有云,于穆清庙,肃雝显相,《诗经·大雅·烝民》有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穆字在古字中,形似压弯的稻穗,硕果累累,为君者,需知礼贤下士,为贤臣折腰,方能开继万世太平。” “穆字,有和美、和睦、和畅、温和、深远、诚信、清澈之意境,恰似仁君之风。” “表字穆之,孙儿甚喜,多谢祖母!” 朱见深眸中含泪,祖母定引经据典许久,才选出这个字,他很喜欢。 万贞儿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但明白孙太后对太子的确疼爱有加,才恨不能将世间最美好的字眼拿来给太子取表字。 关于明代帝王的表字,后世知之甚少。 万贞儿只知道朱元璋的表字是国瑞,宣宗朱瞻基表字,似乎在某些野史杜撰里见过,表字叫景贤,崇祯帝朱由检表字德约。 但从无史料记载成化帝朱见深的表字,她还以为皇帝没有取表字的规矩。 穆之... 往后余生,穆字,将成为她最喜欢的字眼。 祖孙二人暂时摒弃所有相左的意见,今晚其乐融融饮酒赋诗。 孙太后竟还即兴抄诵起宣宗皇帝所作的《御制喜雪诗》。 万贞儿乖巧躬身在一旁侍奉笔墨。 待孙太后搁笔,万贞儿偷眼去看,登时满眼震惊。 “十月六日东风和,雪花缤纷瑞彩多。西山咫尺迷翠黛,玉莲万朵开嵯峨。凝华含素彤墀净,君臣喜起相交庆。龙河凤沼不作冰,紫殿红楼炯相映....” 孙太后还在既兴咏诗,这首诗作接下来念的是什么,万贞儿已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乱鸣。 她竟在宣宗皇帝御诗里,愕然看见黛玉,红楼这几个字眼! 也不知后世会不会挖掘到这个惊天秘密,原来大名鼎鼎的红楼梦,当真是一部悼明之作。 乱梦般,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前世今生,今夕何夕。 万贞儿游魂似的浑浑噩噩,跟随覃勤的脚步离开。 “贞儿?贞儿..你可还好?” 余莲的声音传入耳中,万贞儿回过神,眸中仍是茫然。 “你怎么走神了?方才韩嬷嬷与怀恩说要为太子殿下冠礼准备贺礼,你要准备何物当贺礼?” “我还没想好。” 万贞儿面色凝重,太子冠礼,是他这辈子成为男子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她必须好好想想。 这件贺礼不可僭越、不可出挑、更不可暧.昧,还需泯然众人,让旁人觉得并无特别之处。 万贞儿焦急回到棺材房里翻箱倒柜,寻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珠宝。 太子赐的一大箱金叶子金瓜子与大内首饰不能卖,更不能损毁,每片金叶子金瓜子与首饰都有记档。 赏给谁,何时赏的,因何赏赐,若毁坏就是大不敬,只能拿来当传家宝或者陪葬。 她这些年如履薄冰,每一日都当末日过活,向来大手大脚挥霍,就怕银子存多了,指不定哪一日,她人死了,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来不及花完。 当啷.. 一块碎银角孤零零落在桌面,是扁瘦荷包最后的倔强哭诉。 好嘛..今日大年二十九,她只剩下二两银角。 明日除夕才能有赏赐,而且大概率又是那些不能卖掉的首饰。 距离下个月十五发月钱,还有十五日,太子十日后,就要行冠礼。 她一个月的月钱五两银子,五两对于紫禁城外许多寻常百姓算小康,许多百姓一年才花销三五十两银子。 可这是窗牖焕明,纸醉金迷的紫禁城。 五两银子打发奴婢都嫌少。 罢了.... 还是自己手搓贺礼吧。 有时候亲手所制,未必就是在表达深情厚谊,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穷得铃儿响叮当。 没有材料,万贞儿火急火燎去寻余莲,她在紫禁城里素来人脉广。 如此举手之劳,余莲答应的自是爽快。 “贞儿,你想准备何物?二十四衙门中,银作局专司金银器饰打造,诸如打造金银钱、金银豆叶、金银锭等赏赐之物,或者金银簪钗,金银铎针、桃杖等礼器,还承制帝后、太子与后宫冠服首饰。” “十二监之一内官监,专掌婚礼妆奁、冠舄、伞扇、仪仗等宫内器用制作,还有十二监之一的御用监,则造办御前所用围屏、紫檀、象牙、床榻等诸木器与骨器。” “紫禁城里适合准备贺礼的只有这三处。” 余莲人脉颇广,对紫禁城内各司运转了如指掌,甚至清晰记得各司各坊稍有头脸的奴婢,与他们都有不浅的交情。 “我想寻御用监下设的玉作,帮忙寻一块成色好的墨玉籽料,打一件男子用的玉簪。” “这好办。” “我只有二两银子。”万贞儿尴尬垂首。 “.....”余莲嘴角抽了抽。 她早知道贞儿没存银子的习惯,却万万没想到,她只有二两家当。 “你..没二百两打点上下,你别想使唤那些御用匠人,罢了,我先借你,等你富足些再还。” 万贞儿尴尬咬唇,小声开口:“要不..我把那些赐下的首饰金叶子什么的,转赠到你名下如何?我们现在就可去寻怀恩登记。” “去去去,我好心借你银子,你可别恩将仇报,赐下的那些祖宗多得要死,别再把你的祖宗们甩给我供奉。” “那些玩意除了当传家宝或者赠予亲眷,只剩下显摆恩宠和陪葬的作用,我要这些祖宗做甚!” “平日里还提心吊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紫檀迦南木首饰被虫吃没了,我谨小慎微给它们上蜡,比给我爹上坟还勤快,好你个贞儿,休要害我!” 余莲炸毛了,起身退到门边,看样子是真的很怕了。 万贞儿忍俊不禁,忽而想起她匣子里也有赐下的紫檀手串与迦南木沉香木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牌与珠子,登时坐立不安。 她好久没拿出来打蜡擦拭了,也不知被虫蛀了没。 “余莲,那二百两,我找你先借,算多少利息你尽管提,明年开春之前,我定..后年开春之前,我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人穷志短,她决定下个月开始勒紧裤腰带存银子还债。 “呸呸呸!若敢说利息,你找覃勤帮忙去!”余莲气哼哼叉腰。 “好好好,那先谢过你,待太子冠礼之后,我能出宫半个月,我给你带书,你想看什么书,尽管报上名来!” 余莲激动搓手,当即跑到书桌前奋笔疾书。 好家伙..足足写下三十二本奇奇怪怪的不正经书名。 待洋洋洒洒写好书名,余莲笑眯眯看向万贞儿:“贞儿,你需打造何种样式的玉簪?明日我去寻玉作管事,取样式图谱给你选。” “我自己准备式样图,请他照做就好,还有,我自己画的样式庸俗,他们阅后即焚即可。” 余莲点头:“放心吧,我保证你画的样式制作的玉簪绝无仅有。” 万贞儿感激不尽,对余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最后被余莲给赶回去了,余莲说她赶着去看情戏。 天顺五年除夕。 太子一大早就去奉先殿祭祖,万贞儿将熬一整夜才画好的玉簪纹样图纸交给余莲。 就焦急去张罗着在殿门立桃符板,贴门神,摆放用红箩炭塑成的将军炭,以求驱邪避祟。 殿内还要盯着小太监悬挂福神,钟馗等画作,屋檐则需插上芝麻秸,寓意将芝麻开花节节高。 今日紫禁城里从清晨就时不时万炮齐鸣,空气中浮动炮仗的硝烟年味。 清宁宫内张灯结彩,廊下宫灯通明,灯穗子下头缀着的祈福金铃叮当作响。 奴婢们都换上喜庆的交领大襟缀纽的葫芦纹样琵琶袖短袄,脚上也穿上簇新弓鞋,头戴闹蛾儿,图个福禄吉利。 所谓闹蛾儿,就是用乌金纸剪成的蝴蝶,用小铜丝缠绕,点缀在发髻上。 行走间,闹蛾儿轻轻颤动,似于发间飞舞,应景取吉,取蛾儿戏火之意,她做的闹蛾儿不精致,从前都是太子亲手为她做的。 从前在东宫过年之时,万贞儿还会在发髻上佩戴两粒豌豆大的小金葫芦,名曰草里金,紫禁城里高等奴婢才有资格佩戴这物件。 如今在清宁宫里,她不知自己到底是何身份,不敢乱戴。 “贞儿快来!”廊下余莲冲她直招手。 余莲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插完的芝麻秸:“奴婢们都去看熰岁,就等你了!” 万贞儿紧走几步,还没靠近清宁宫殿门外,就被烟气呛得眯瞪起眼睛。 空旷殿门外,柏树枝堆得小山似的,青烟裹着柏叶特有的香气直冲云霄,火星子噼里啪啦四溅。 所谓熰岁,是明代宫廷除夕夜极为重要的驱邪祈福仪式。 用焚烧柏树枝产生烟火熏烤旧岁,寓意用火焰和烟雾送走过去一年的晦气,迎春纳福。 《酌中志》和《帝京景物略》等文献均有记载。 孙太后看见直冲天际的直烟,高兴的直追问今年的柏枝是哪儿献上来的。 兴安太监今日罕见穿一身喜庆的绯色蟒袍曳撒,跟着笑道:“襄王府献上来的,奴婢又让人在廊下晒过三四日潮气,您瞧这青烟直冲九霄,一丝都不歪,来年大明国运,必定也是直上青云。” 孙太后激动不已,大手一挥,清宁宫上下奴婢都得了赏赐。 柏枝烧了小半个时辰,渐渐熄下去,只剩一池子红通通的炭火,红红火火颇有年味。 奴婢们散去,去后殿吃太后赐下的席面。 刚穿过月洞门,远远就听见后殿传出欢声笑语,万贞儿打绣帘入内,温风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摆着三桌佳肴,内殿伺候的贴身奴婢与主子们心腹的外廷奴婢都在此吃席。 粗使洒扫那些奴婢们人数更多,则在西偏殿里吃席面。 那边人多,满满当当有十二桌,比这儿更热闹些。 万贞儿逡巡一圈,没瞧见覃勤与怀恩,韩嬷嬷与兴安也不在。 这些首领太监与宫女最得脸面,能陪在太后与太子身边,去乾清宫除夕家宴守岁。 往年万贞儿也能陪在太子身边守岁。 压下莫名委屈与酸楚,万贞儿含笑坐到钱能与梁芳中间,又拽来余莲,没一会儿就与众人说笑起来。 酒酣耳热,万贞儿仍是不曾放下酒盏,继续贪杯,温酒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暖洋洋的,才不觉胆寒。 窗外锣鼓声越来越近,钟鼓司的人在跳傩! 钱能探头朝大开的宫门往外瞧热闹:“快来瞧啊,就绕到咱清宁宫这边来了!” 众人呼啦啦涌到殿门外凑热闹。 万贞儿被余莲拽着一道凑热闹。 这个时辰,皇帝与太子该是结束在谨身殿大宴群臣,回乾清宫举行除夕家宴了。 远远的一队火把往清宁宫移动,锣鼓声震天。 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穿着玄衣朱裳的方相氏手里拿着长戈,一跳一跳地走,后面跟着戴各种神兽面具的钟鼓司太监,嘴里还唱着祈祷赶疫鬼的祝语。 跳傩队伍渐渐走远,众人又回去继续喝酒吃菜。 万贞儿手里的酒盏就没空过,听钱能与余莲他们叽叽喳喳讲紫禁城内外的趣事,偶尔跟着大家笑一笑。 今年没陪在太子身边守岁,也挺好的。 子时已至,乾清宫内其乐融融。 随着紫禁城夜空绽放瑰丽焰火,朱见深心不在焉,天顺六年大年初一,在心口闷疼酸涩中悄然而至。 那人曾信誓旦旦承诺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会陪在他身边,同他岁岁年年一同仰春。 而如今,却丢下他,不要他了! 她真该死! 酒席撤去,奴婢们在桌上摆满守岁时吃的百事大吉盒,里面装着柿饼、荔枝脯、桂圆干、栗子那些甜腻的干果蜜饯。 近乎本能,朱见深下意识捻起一块裹满糖霜的柿饼,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荔枝脯,迫不及待递给身后之人。 贞那人最喜欢吃柿子饼和荔枝脯,每年守岁之时,定会闹着要吃。 她不仅自己贪嘴,还诱哄他也一起吃,骗他说柿谐音事,荔谐音利,吃下就能事事顺利。 伺候在太子殿下身后的覃勤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太子殿下赏赐的柿子饼与荔枝脯。 覃勤笑逐颜开:“奴婢多谢殿下赏赐。” 朱见深错愕一瞬,放下拿在手里的月牙蜜。 那人最馋这往饺儿里吹糖稀,用油炸的月牙蜜,她说特别好吃,一次能吃二十个。 莫名的孤寂再度侵袭而来,为何会这样?明明乾清宫内亲朋满座,到处都是人,他却愈发孤独失落。 酒入愁肠,他鬼使神差将柿子饼与荔枝脯,月牙蜜藏入袖中。 烈酒割喉,那奇怪的身不由己感觉再度袭来,忽然很想她,疯狂想见到她,想要填.满她的每一寸,想要她。 清宁宫后殿彻夜不眠,临近五更天,万贞儿第一个冲出殿外看跌千金,迎财富。 天还没大亮,小太监将门栓取下,用力抛掷三下,名曰跌千金,寓意来年八方来财,财源滚滚。 唯独跌千金,万贞儿无需人催,总是第一个抢着来迎财。 满心欢喜看完跌千金。 此时后殿又开始张罗吃水点心,祈愿来年好运来,共饮花椒柏叶浸泡的椒柏酒,祈愿祛病长寿。 万贞儿一雪前耻,竟在水点心里吃到小金佛,拿下全场运气最佳奴婢的殊荣。 她乐呵呵吃起嚼鬼,也就是驴头肉,俗称驴为鬼,故而正月初一要嚼鬼去邪祟。 大年初一,太子还需大清早前往奉天殿参加正旦朝贺,穿上隆重的衮冕,在奉天殿与皇帝一道接受文武百官及四方使者的朝贺。 今日奉天殿内,定又是卤簿庄严,钟鼓齐鸣。 “贞儿,咱们去乾清宫门口看鳌山灯可好?今年的鳌山灯更甚从前,高达数丈,足足有十三层,上面挂满各式奇巧花灯,美不胜收。” “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十七,还有杂技和社火巡游、货郎叫卖,热闹非凡,陛下已下旨,令皇城弛禁,允许百姓入午门内观灯,与民同乐。” 余莲满眼雀跃。 “好,我先回去歇息会儿,好困..”万贞儿醉眼朦胧,踉踉跄跄回棺材房歇息。 好恨,为何今晚喝那么多酒,却该死的清醒,如果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就好了,脑子里就不会全都是那个不能想也不敢想之人。 回到黑漆漆的居所,万贞儿战战兢兢点燃一支红烛,有气无力躺倒在床榻上。 她害怕太空旷的大房子,就喜欢狭窄些的空间,方有安全感,这件棺材房,她很喜欢。 不知是因为它狭窄,还是因为别的。 好困,她合眼,不想醒来。 .... 寝殿内,守岁结束,朱见深却无半点睡意,此刻宽衣解带,冷不丁触及到袖中之物。 他默然取出那几样甜食,沉默许久。 正要将它们统统丢掉,忽而隔壁传来痛苦呜咽声。 朱见深大惊失色,拔步冲向那道暗门。 小屋内酒气熏天,那人咬着手背痛苦啜泣,泪眼汪汪。 “贞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孤!”朱见深一把将还在哭泣的贞儿抱紧。 无论他如何温声诱哄,她仍是哭声不止,束手无策之下,他鬼使神差,将袖中柿饼与荔枝脯,月牙蜜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泪眼婆娑盯着那些食物许久,一咬牙,假借醉酒发疯,大过年的,她撒酒疯讨些糖吃,为何不可? 于是她鼓足勇气,狗胆包天,含情脉脉咬住月牙蜜,衔着凑到太子薄唇边。 朱见深屏住呼吸,满眼震惊。 本是怀着满腔怒意要报复她,却发现自己该死的半点长进都无。 她微微主动,他便没出息的为她丢盔弃甲,甚至满腔感动。 此刻眼角突突跳,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又来了,他下意识想起身逃离。 心中默念非礼勿视,不可趁人之危。 他快被她逼疯了,此时快压不住疯狂的妄念,身上更是忍得发疼。 见他愣怔在那,默不作声盯着她看,万贞儿好不容易鼓足的贼胆有些发蔫,委屈啜泣,含糊道:“从前..奴婢都是与殿下一起吃,今年..不可以吗?” “呜...” 猝不及防间,她被按入他怀中,太子的吻强势急.切,甜甜的月牙蜜流转在二人唇齿间。 分不清到底谁在吃,他是在她口中尝光的。 太子此刻完全不管她的反应,按着她深吻,他的气味充.盈.在她唇齿间。 万贞儿胆战心惊,心底却矛盾涌出丝丝缕缕甜,压根就躲不掉。 朱见深兴起,双眼赤红,腰.眼里越来越麻,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哼:“贞儿...说你爱我...” 呼吸间,热.气洒在她脸上,紧绷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欲。 二人口中都是铁锈甜味,不知是谁的血在纠缠不休。 眼看太子愈发越界,眼里的光亮让人看的愈发害怕。 万贞儿吓得彻底清醒了。 此刻太子正细细亲吻她的耳朵和脖子,眼角眉梢,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气息越来越热,他甚至在她脖子上吮得发疼,不用看就知己留下他的印记了。 万贞儿吓得挣扎,他却是越来越激动,她畏缩害羞的表情似乎刺激着他。 万贞儿吓得再次认怂装晕。 “乖,叫濬郎...” 怀中人竟在这种时刻昏睡,朱见深气窒,哑然失笑。 “贞儿!和孤说话!” 朱见深眸中欲色翻涌,嗓音愈发沉哑,气息紊乱,气得抵着她的额发,低低的声音含着哀戚祈求。 “万贞儿!孤命令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68章 献丑 第68章 献丑 万贞儿闭眼背对太子, 假装梦呓般,嗳嗳哼哼:“呜..季铎..别闹了..” “我爱你....” 她眼泪夺眶而出:“季铎。” 以太子对季铎的嫉恨, 定会被一盆兜头冷水泼醒。 身后死寂,陡然传来低沉喑哑的冷笑声,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涌出无尽心疼。 倏地肩膀被按住,太子将她掰过身来,口中被塞进个掰碎的柿饼,紧接着又被塞进荔枝果铺。 万贞儿假装半梦半醒, 哝哝唧唧吃完, 心间酸甜交织。 他啊,气疯了还不忘将柿饼掰小块喂她吃, 甚至没忘将荔枝脯的尖尖拧去。 她喜欢吃荔枝脯,但不喜欢吃发硬的尖尖, 只喜欢吃肥厚荔枝肉。 太子了解她的一切。 心内正五味杂陈, 千回百转间,脸颊倏尔被捏住。 太子的舌头近乎蛮狠侵占, 他口中亦有柿子与荔枝的清甜。 唇瓣一阵刺痛, 万贞儿忍泪, 太子竟气得咬破她的唇。 “殿下!”怀恩的声音传来。 唇瓣一阵拉扯疼痛, 太子咬住她的唇瓣厮.磨。 “殿下,您该起身准备今日奉天殿正旦朝贺典礼了。”怀恩的声音再度传来, 染着急迫。 从殿下跣足冲去万贞儿的屋内,怀恩就在恐惧与忐忑中煎熬, 趴在墙上偷听动静。 砰地一声,暗门被撞开,太子殿下寒着脸, 回到寝殿内。 待暗门紧闭,万贞儿如释重负,慌忙坐起身来,冲到铜镜前。 待看到嘴唇上的咬伤,她暗暗松一口气,幸亏不曾留下齿痕。 她昨晚喝酒,踉踉跄跄没站稳,糊涂间磕破嘴皮子无可厚非。 可脖子上的吻痕怎么办啊? 清宁宫里的奴婢没有善茬,若发现她的身上有男人留下的痕迹,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吮出的吻痕青紫,就在下颏与脖子交接边缘,差一点就在她腮边落下痕迹。 脂粉遮不住,毛领也遮不住,除非她蒙住半张脸。 可在紫禁城里,奴婢甚至不允许剪刘海,连额头都必须完完整整露出来,更何况是逾矩的半遮面。 若是被宫正司知晓,三十下板子定逃不掉。 万贞儿无奈之下,咬牙取来刮痧牛角片,忍着疼在脖颈刮出一道道或红或青紫的痧痕。 又寻来白兔毛领,欲盖弥彰。 幸而她今日开始休沐半个月,否则如今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哪里敢出宫去? 更何况太子的加冠礼还需忙碌,万贞儿无奈之下,只能躲在屋内,连用膳都是拜托余莲带来。 对外只说她脸上皲裂发红,没脸见人。 百无聊赖熬到正月初三,万贞儿勉强能出门了。 今日东宫里热闹非凡,太子从南苑归来,他的伴读们前来拜年,奴婢们也要在这今日献上给太子准备的新春贺礼。 低等级的奴婢们可抱团凑份子,或凑些吉利话恭贺太子,可万贞儿可不敢。 每年太子生辰与新春,万贞儿都会仔细准备礼物。 每年新春,万贞儿都会为太子准备一身她亲手缝制的寝衣,她针线不算精致,做寝衣还是能看的。 上个月太子去南苑骑射,被弓弦割伤指头,万贞儿又亲手为太子做了一件射箭护具,名曰韘,也就是后世的扳指。 与后世扳指不同,明人用的扳指不称为扳指,而是称为韘,戚继光将韘称板机,且只是作为射箭护具,而非满清之时,还分射箭的武扳指与装饰炫耀的文扳指。 韘从侧面看呈边高,一边低,是明显的梯形,故后世又称坡形扳指。 这种形制的韘,才是汉家的传统样式,从商周时期一直延续使用到明代。 韘高侧朝外,用于扣弦,低侧朝内贴合拇指弧度,其作用为扣弦,保护手指不被弓弦割伤。 材质多为鹿角、象骨、硬木,讲究的是结实抗磨。 韘在大明朝,并无严格等级制度,使用者多为武将或习武的贵族子弟,平民百姓也可随意佩戴,韘在明代并未背离射箭护具初衷,全无任何炫富或者彰显身份的肤浅意味。 万贞儿为太子做的是鹿角韘,可难做了,她做崩裂的鹿角都装满一竹篾。 她很满意自己为太子绞尽脑汁准备的新春贺礼。 许多奴婢会给太子做寝衣或者鞋袜之类的物件,她是太子贴身奴婢,送寝衣不出挑,也有许多奴婢会献奇珍异宝,她送韘这种寻常之物,更是不扎眼。 “贞儿,快些,怀恩催我们去正殿里献礼,太子正在后殿与英国公舞剑,一会就来了。” 余莲捧着托盘站在门外催促。 “来啦。”万贞儿捧起早准备好的托盘,急急跟上余莲脚步。 “英国公今日怎么来了?”万贞儿随口问道。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未来将是成化帝最重要的肱骨之臣。 明代太子伴读不只有太监,还包括公卿子弟,太祖皇爷建立大本堂后,规定选民间之俊秀及公卿之嫡子入堂中伴读。 太子是储君,陪读之人需有一定家世背景,才能与太子朝夕相处,而不失体统。 这些公卿子弟大多家世显赫,是未来新帝依仗的勋贵班底,将来会是太子心腹的臣僚,从小陪读,可培养君臣情谊。 同时让勋贵子弟入宫陪读,也是对他们的教化和笼络。 太子也有知己,他的挚友是英国公张懋。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今年才二十一,只比太子年长六岁。 英国公张懋,字廷勉,出自大明王朝最显赫的铁血勋贵世家之一。 他的祖父是靖难名将,河间王张玉,父亲是四征安南威震海内的英国公张辅,姑母是昭懿贵妃,妹妹是仁宗贞静敬妃,叔父张輗是文安伯,另一位叔父是太平侯张軏,是夺门之变功臣。 英国公爵位传八世九代,至明亡才绝。 正统十四年,张懋之父,老英国公张辅随堡宗北征,在土木堡之变中阵亡。 年仅九岁的张懋以庶子身份逆袭,袭封英国公爵位。 张懋历事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五朝,这一袭爵,便是六十六年,是明代中期最具影响力的勋臣。 他更是成化帝的左膀右臂,官至三公之首,历掌京营、五军都督府等军职,加太子太傅,累进太师兼太子太师。 张懋虽不曾上战场浴血奋战过,却从未让成化朝的京城大乱过。 成化十一年,更是这位英国公带领群臣请求恢复郕王的帝号,获成化帝允准,并亲赴景泰陵为其上谥号。 在整个明朝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非皇族的武将,能在不曾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情况下,成为武将巅峰,未领一兵,不战之将,却威压群将,握住命脉兵权长达四十年。 唯有张懋。 张懋在成化朝武将中的地位超然卓绝,张懋稳,则京师稳。 如今张懋这位年轻的未来权臣,在朝堂上俨然是孤臣。 他极少出席朝会,掌兵不露用人不争,很少与宦官争权,几乎不与文官密谋。 旁人也许不知道,但万贞儿却知道,太子与这位年轻低调的英国公之间,并不只是储君与伴读的情谊。 这些年来,太子在军中的势力愈发坚固,太子通过张懋,秘密将触手延伸至京军与边军内,逐渐控制京师最为核心军权。 太子通过张懋,究竟将军权控制到何种地步,连万贞儿都不知晓。 总之历史上成化帝可是掌握军权的实权皇帝,大明的威武之师完全听命帝王,指哪打哪。 成化帝素来铁腕,哪里像他的孙子明武宗那般可怜兮兮,用个兵,还需与文官斗智斗勇。 武宗甚至被逼得自封大将军朱寿,才勉强夺回本就属于皇帝的兵权,好不容易打胜战,还被口诛笔伐各种酸讽。 此时后殿空旷之地,身型魁梧高挑,身穿文武袖衫的疏朗青年正与太子舞剑对弈。 几招下来,英国公张懋气喘吁吁,再度败下阵来。 “数月不见,殿下身手愈发矫健,殿下是否近来有心事?不知臣可否为殿下排忧解难?” 张懋诧异,太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罕见心事重重,连对弈之时,都像是跟谁较着劲。 “廷勉,孤想舍弃一件珍爱多年的旧衣。”朱见深气息微乱,额上薄汗顺着额角淌到紧绷下颌。 张懋收剑,笑道:“殿下,您如果真心想舍弃,就不必在此重申,不声不响就已舍弃那件让您如此烦恼的旧衣,您既还在想,说明您心底不愿。” “您的心,想必已给出答案。” 朱见深莞尔,抬袖收剑,随口闲聊:“你庄子种下的麦子,今年可曾遇丰年?” 张懋拱手:“勉强算丰年,只不过南边几座素来丰产的庄子,今年依旧惨淡,颗粒无收。” “不急,待合适时机,孤去瞧瞧是何风水宝地。”朱见深面上波澜无惊,江南乱局始终是他心中毒刺。 时不我待,他必须尽快亲自前往江南破局。 张懋面色凝重,太子尚未大婚,膝下不曾有嫡子,岂可去江南凶恶之地,于是焦急开口阻拦。 “殿下,您尚未大婚,待大婚之后,诞下皇太孙再去也不迟。” 留个血脉再去也不迟,否则若是葬身于江南,连个孩子都没有。 “嗯。”想到孩子,朱见深眉眼愈发温柔,贞儿与他的孩子,定十分伶俐可爱。 “国公,太后请您去正殿吃茶,今年新贡来的毛尖茶,太后说您喜欢,亲自为您沏了一壶好茶。”韩嬷嬷亲自来请。 “殿下,臣先行告退。”英国公毕恭毕敬躬身离去。 待英国公离去,覃勤笑眼盈盈凑到太子身侧。 “殿下,奴婢们都欢聚在前殿恭贺新岁,准备为您献上新春贺礼,请殿下纡尊降贵移步前殿。” 朱见深淡淡点头,接过巾帕擦拭脸颊薄汗。 前殿内,奴婢们早就在廊下排队等候献礼。 怀恩领着一众太监们先入内献礼,万贞儿则领着东宫的宫女们献礼。 “贞儿,你怎么脖颈上还刮痧?雪还没开化呢,你怎么就中暑了?”余莲诧异看向万贞儿脖颈上的痧痕。 “哎哎哎,这几日酒喝多了上头,我刮刮痧勉强能清醒些,否则迷迷瞪瞪办错差,回头又免不得吃挂落儿。”万贞儿唉声叹气。 心中庆幸,连余莲这色眼都没看出是吻痕,她终于能安心了。 “你也真是的,酒量差还逞能,今后少喝些。”余莲语气关切。 “对了,我的簪子做得如何了?” “左不过这两日就能做好,我昨儿刚去问进度,你放心吧,来得初八献宝。” “那就好,多谢。” 万贞儿正与余莲小声闲聊,忽而柏令薇捧着托盘挤到她身前。 “万姑姑,着实抱歉,陈嬷嬷让我们三个良家子站在前头先献礼。” 如今东宫里只剩下三个良家子,万贞儿一度对太子心怀愧疚,她间接整没了太子两个宠妃,六个皇子。 着实尴尬,她比历史上的万贵妃更为狠毒。 历史上万贵妃打胎多年,死在她手里的孩子零人,归来战绩只有一个宫女出生的纪妃,甚至纪妃之死,万贵妃大概率还是背黑锅的倒霉蛋。 成化帝十几个妃子大多数都长寿,十四个皇子里,也只有朱祐樘是自幼没娘,其他儿子不仅有娘,而且那些嫔妃还很长寿。 就连眼前蹦跶的柏氏都高寿八十多岁。 成化帝十四个皇子里,一岁左右夭折的皇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万贵妃自己的儿子。 怎么办啊.. 她间接搞死了成化帝的六个娃... 还有两个宠妃,一个被她杀了,一个与外男私奔了,说不定孩子都快生了。 邵清莳还是道长的祖母,她间接又搞死嘉靖帝那一脉的所有皇帝们。 压下害怕,万贞儿嘴角噙笑,与站在月洞门前的万安宫掌事陈嬷嬷相视一笑,主动避让那几个良家子的锋芒。 许久没与柏氏那些奴婢接触,今日她们穿得花枝招展,着实艳压一众东宫奴婢。 柏氏雀跃,她这些时日,在万安宫里接受贵妃娘娘亲自教导,早已今非昔比,定能不负贵妃厚望,一举拿下太子的心。 柏氏正憧憬一会见到太子之时,该如何拿捏语气,忽而瞧见覃勤领着七八个小太监出来。 “殿下说你们不必进去了,都各自散去,东西留下即可。” 覃勤一挥手,小太监们纷纷上前,接过奴婢们的托盘。 万贞儿将遮红绸的托盘递给覃勤,与余莲说笑着离去。 正殿桌案上,摆满形形色色的献礼,朱见深一眼就从诸多寝衣中,看到那人做的雅青寝衣。 寝衣之上,还有一个小锦盒,锦盒内放着一枚秀雅韘具,那是挽弓射箭的护具。 他漠然摩挲左手指腹勉强淡去的伤疤,他上个月在南苑练箭时被弓弦割伤。 那时,那人满眼心疼翻出绣帕,将绣帕化为伤口上绕指柔情,他感动至极,心间软得一塌糊涂。 覃勤咧嘴,正准备寻几样暗中塞银子求他吹捧的物件夸赞几句,眼前一花,竟见殿下扬手将什么东西丢进窗外鱼池里了。 那鱼池有活泉,即便是数九寒天也不会冻上。 噗通一声,那物件顷刻间不见踪影。 覃勤大惊失色,不待他开口,却又见殿下将不知谁做的寝衣一把抓起,疾步走到门外,一并丢进鱼池内。 雅青寝衣在水面上漂了一漂,慢慢缠在鱼池枯败的莲叶污泥里。 覃寝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吱声,从殿下的反应,他大概知道那件寝衣是谁送的了。 眼瞧着殿下不悦拂袖而去,覃勤提心吊胆准备去捞,却被怀恩拽住。 “别急,过了今日再处理那些物件也不迟。” “可殿下都扔了,若再被殿下瞧见那些东西飘在鱼池里,定会大发雷霆,你我岂不是要吃挂落儿?” “未必。”怀恩语气笃定。 覃勤挠头,只能等待明日,若被殿下责罚,定要让怀恩替他挨打。 “糟糕..”怀恩忽而疾步回到殿内,却见太监们的目光早已落在那空荡荡托盘里。 奴婢们都会在进献的贺礼之下,放一张红笺,写上祝福语,落款自己的名字。 红笺上不出所料,是万贞儿的名字。 今日在殿内的奴婢不仅有东宫的奴婢,还有太后宫中奴婢,这些奴婢离开内殿,万贞儿献上的礼物被太子扔出去的传闻,定会铺天盖地。 怀恩刚想开口隐晦敲打一番,却见大太监兴安似笑非笑,立在门边。 ....... 晚膳之时,万贞儿正在偏殿与余莲用膳,身后竟传来阴阳怪气的嘲讽。 “有些人献上的物件神憎鬼厌,殿下都恶心得将她献的东西当场丢出去了,如今还丢在鱼池里泡烂泥。”柏令薇捂嘴讥笑。 周遭的奴婢亦是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眼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如遭雷击,鼻子发酸,在众人的奚落嘲讽里垂下脑袋。 他可以悄悄扔,或者束之高阁落灰,却选择如此羞辱她。 此时奴婢们愈发窃窃私语嘲讽,柏氏更是不遗余力撺掇话题。 余莲亦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贞儿,要不你先回居所,一会我将饭食拿给你。” “不必了,我不饿..” 万贞儿忍泪离开后殿,沿途都是奴婢们怪异嘲讽的目光,她加快步伐。 行过朱红门槛之时,她心不在焉,脚下一踉跄,就这么狼狈不堪扑倒在地上。 挣扎坐起身,却瞧见太子雍容雅步朝她疾走来。 万贞儿仓皇失措起身,终是绷不住伤心情绪,掩袖边走边哭。 若是旁人,即便当着她的面,将她送的东西丢在地上吐口水,她都能面不改色询问,是不是送的东西不合心意,她可以再换更好的来。 可偏偏是他。 那么多奴婢的献礼,他都笑纳,唯独丢掉她的献礼,即便她只是东宫初来乍到的洒扫宫女,也不该被这般羞辱。 疾步行出两步,手腕被猛地扼住,那温度太熟悉,她甚至不必回头去看。 “谁欺负你了?为何哭?” 朱见深一颗心早在她摔倒之时,方寸大乱。 此刻焦急将她轻轻一拽,拽到怀里,却没伸手拥抱她,只将她后背贴紧他胸膛。 “没人欺负奴婢,殿下,奴婢身子不适,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奴婢都在休沐期,请恕奴婢正在休沐期,不便伺候。”万贞儿忍泪推开太子。 行出两步,她气咻咻顿住脚步,也不回头看他:“殿下若实在厌恶奴婢做的东西,奴婢今日起,不再自取其辱,一辈子都不做了。” 她眼角酸涩,拔步离去。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她忍泪折步去前殿鱼池。 他既不稀罕她送的物件,她拿回来就是,撕了烧了毁了,免得自取其辱。 气煞人! 此时疏星挂檐,她已来到鱼池边,他还黏在她身后。 鱼池里乌漆嘛黑朦胧不清,万贞儿看不真切。 一跺脚,转身离去,等明日天明再带钳子来捞。 身后倏然传来噗通落水声,万贞儿惊诧转身,竟看见太子跃入鱼池内,似乎将寝衣抓在手里。 万贞儿哽咽:“有劳殿下将碍眼之物烧掉,免得再污殿下慧眼。” 她说罢,忍着膝盖疼痛讨回屋里,方才那丢脸的跌倒,似乎磕破膝盖了,疼得厉害。 一回棺材房,万贞儿甚至不想掌灯,怏怏不乐褪去衣衫,在暗夜里蜷缩在被窝里生闷气。 斗转参横,漏残更尽之时,覃勤与怀恩揣手,战战兢兢站在鱼池边。 捞上来的宣软蚕丝寝衣被烂泥侵蚀半日,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去恶臭的烂泥巴腥臭味。 此时太子仍是不肯上来,用抄网一寸寸打捞鱼池。 “把鱼池中的水抽干。” 朱见深懊悔不已,今日气昏头,将她送的物件丢出窗外,东西离开指尖那一瞬,他心里就开始闷疼得难受。 原想着深更半夜悄悄来捡.... 也不知她是不是还在哭,她哭久了眼睛就红肿得厉害,好几日都肿疼得难受,辗转难眠。 “速速将寝衣烤干,快!”朱见深焦急嘱咐。 “殿下,这衣衫不能再穿了,臭不可闻,还被烂泥沁了色,洗不掉啊,这件寝衣前襟都被洗烂了..” 覃勤不敢捏鼻子,只苦着脸说道。 “去!”朱见深心急如焚,忽地指尖在烂泥中触到坚硬方正之物,他惊喜不已,立即将那物攥在掌心。 满身都是污泥,他攥紧寝衣急匆匆回寝殿。 回到寝殿内,他气喘吁吁跑到屏风后那道墙,屏住呼吸,却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他忧心忡忡又跑出寝殿大门,愕然发现她屋内并未掌灯,她怕黑,定是伤心欲绝,才不肯掌灯。 顾不得许多,他五内俱焚折返回寝殿,一咬牙,将湿漉漉臭烘烘,刚从淤泥捞出的寝衣穿在身上。 “覃勤...让她来伺候孤剃须。”他呼吸紊乱,将那韘戴在左手拇指上,正好,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手指缱绻摩挲,他欢喜得掌心发烫。 往后余生,这枚韘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从不曾离身。 他练箭时戴着,看书时戴着,与她缠绵欢爱之时也不肯离身,拥抱他与贞儿所出的第一个骨肉之时,也戴着。 待他君临天下,上朝时瞧不见她,他总会把手藏在袖中交叠,感受那枚韘贴在肌肤的温度,如此方能气定神闲,与那些鹰顾狼视的权臣恶斗。 魂不守舍等待她出现在眼前,朱见深忐忑不安轻抚湿漉漉的寝衣,那衣衫针脚细细密密,是她一针一针缝的。 这些年,他只穿她做的寝衣。 她绣的时候定又低着头,凑得很近,定又在灯下熬夜缝制。 他想着那个画面,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欢喜的想笑,从前她都会坐在他身边缝衣,时不时用顶针搔头,与他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他又开始怕,担心她扎破指尖,担心她灯下缝衣熬红眼睛,担心她累着。 他就那样坐立不安,时不时抻一抻那件脏兮兮的寝衣,缱绻摩挲那枚冷冰冰的韘,翘首以盼。 既欢喜又忐忑,还很满足,像一只终于把丢掉的珍宝捡回来的狗,他想让她高兴。 万贞儿正躲在被窝里难过,覃勤来敲门,说太子让她立即去伺候剃须。 她不情不愿起身,在暗夜里翻着白眼,来到寝殿内。 本想酸几句正月不剃头的习俗,忽而想起正月不剃头这个习俗,真正起源于清初残酷血腥的剃发令与对亡明的思旧。 清军入关,强行推行剃发令,威胁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家男子一律剃发留辫。 汉人传统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视剃发为奇耻大辱,抵死顽抗,引发诸如江阴十日与嘉定三屠这些惨绝人寰的血债。 心怀故国的汉人便在正月不剃发,以此表达对明朝思旧之情。 又故意混淆视听,将思旧与死舅谐音,口口相传,逐渐演变成正月剃头死舅的禁忌说法。 清代之前,则是在五月端午不剃头,有五月不剃头,恐妨舅的禁忌。 后世汉家子孙早就忘却这些汉家传承的习俗。 后世忘却的汉家传统习俗,还少吗? 此时万贞儿握着锋利剃刀,小心翼翼靠近。 太子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仰起俊逸脸庞,喉结微微凸起。 整个人毫无防备暴露在她刀下。 朱见深忐忑闭目,不敢看她,他多疑敏感,若是旁的奴婢伺候他剃须,他定会怀疑那奴婢手里还拿着别的利器。 这世上,无人能拿刀靠近他的脖子,除了贞儿。 此刻万贞儿指尖有些发颤,就怕割破太子的肌肤,于是忍不住推辞:“殿下,奴婢这几日宿醉,怕手生..万一划破殿下..” “无妨,万一你割破,那就让它破。” 太子并未睁眼,只轻声随口回应,他仰起头,把下巴抬起来,露出整个脖颈。 他丝毫没有半点防备,只是静静仰着头,等着她的剃刀落下。 万贞儿眼角酸涩,他真是个闷葫芦,竟用这种方式沉默告诉她,他只信她,愿意将命交给她拿捏。 她抿唇不语,握紧锋利剃刀,俯身靠近。 刀刃贴上他下颌那一刻,太子喉结动了动,刀身微微震了一下,他的颈脉跃动透过刀刃,传到她手心。 她的动作愈发极轻极柔,刀锋从人中开始,把那片青色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一点往下走。胡茬被刮断的声音沙沙作响。 他长大了,和成年男子一样,七八日都需剃须,否则定会冒出青黑胡茬。 太子始终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沉稳如常。 此时刀锋滑过喉结。 她的脸恰好停在太子脸颊最近之地,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织。 鼻子一酸,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倏地太子陡然睁开眼,万贞儿险些没拿稳剃刀,她竟在太子的眼眸里,看到自己满含深情的嘴脸。 幸而已接近尾声,她及时垂眸回避。 否则她定无地自容。 万贞儿赶忙将剃刀丢进氤氲铜盆内。 “殿下,胡茬已清理干净。”她毕恭毕敬站起身,往后退出两步。 她快被太子身上的臭味熏晕了,方才靠近他就嗅到一股恶臭,像是烂泥潭里沤肥的污泥味。 “贞儿,今日是孤的错,对不起..” 太子可怜兮兮的声音传来,衣袖一沉,她的袖子被拽住,轻轻摇曳。 此时太子已掀开遮挡身子的薄衿,露出湿漉漉的寝衣。 万贞儿骇然,待看清楚那件寝衣的纹样,登时如鲠在喉。 她吸吸鼻子平复情绪;“殿下何故将丢出去的垃圾捡回来?殿下是气奴婢尊卑不分吗?奴婢愿意领罚。” “对不起...”朱见深讷讷,满眼愧疚。 万贞儿对他可怜兮兮的道歉不为所动,偏过头不看他。 “贞儿..你说一辈子不再为孤做任何东西,是真的吗?” “是,反正也会被嫌弃,奴婢何必自取其辱。” “贞儿..你不要孤了...孤都知道...” 带着哭腔的祈求楚楚可怜钻进耳朵里。 万贞儿惊得转过脸,竟看见太子无助落泪的模样。 她从来没见他这般凄凄惨惨的无助啜泣,心都被哭乱了。 万贞儿手忙脚乱搀扶太子起身去沐浴更衣,他素来喜洁,到底是如能容忍身上穿臭衣衫的? “殿下,您先沐浴更衣,奴婢没说不要殿下,没说...” “好..” 太子忍泪宽衣解带,万贞儿一垂眸,恰好瞥见太子亵裤,慌乱转身。 没想到他看着端方儒雅,怎么那会这样雄伟... 以后和太子欢好的女子,真的不会受伤吗? 她登时涨红脸,不敢再想了,有画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冠礼 第69章 冠礼 他的麈.柄雄.伟, 好可怕的凶险之地,成化帝的妻妾吃得消吗? 咳咳..她们吃得还真好.. 万贞儿捂脸, 她真是道德败坏,对太子的.淫.乱.之心,竟比对他的感情更为天地可鉴。 她馋他的身子了... “咳咳咳咳咳...覃..覃勤,男女有别,你..你进来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万贞儿捂着烧红的脸颊,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不成了,必须赶快寻余莲要两本羞羞的榨菜解压。 并非只有男子才会有春.情.浮动时刻, 女子也会有, 她也只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俗人。 眼见贞儿疾步离去,朱见深眸中失落伤情, 不自信踱步到镜前审视自己的身型。 定是他的身型比不上季铎,她才不愿多看, 定是如此! 万贞儿逃回隔间里, 饮下一大壶冷茶,才勉强缓过神来。 想起太子可怜兮兮穿那件破烂发臭的寝衣, 万贞儿忍不住取出被她赌气丢进废渣斗里做一半的寝衣。 她每年都会亲自为太子做两身寝衣, 太子个子长得快, 去年做的寝衣早已短一截袖子。 太子今年才十五岁, 就身量欣长玉立,少说有一米八五的个头。 她站在他面前, 都需仰头看,才能与他对视。 正闷头灯下缝衣, 覃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贞儿,要不你抽空再做一身寝衣可好?别的寝衣殿下不肯穿,宁愿光着膀子就寝。” “在做了在做了, 绣花针都抡冒烟哩,过两日就好。”万贞儿加快穿针速度。 “对了,这是殿下赏你的。” 覃勤将一方巴掌大的匣子从窗台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好奇打开,竟是两支精致的闹蛾儿,一看就知是太子的手艺。 太子心灵手巧多才多艺,似乎无所不能,凡事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她自认为脑袋灵光,都自叹不如。 万贞儿满心欢喜,正要换上太子做的漂亮闹蛾儿,却又听覃勤咕哝:“殿下让你明年别做闹蛾儿,丑..” 覃勤语气顿了顿,又补一嘴:“殿下说你手笨,做的闹蛾儿丑,不能丢东宫的脸面,明年他再赐你更好的闹蛾儿戴。” 万贞儿垮下的嘴角瞬时噙起笑意,对镜换上太子亲自做的闹蛾儿臭美。 覃勤趁机又将太子今年赐给万贞儿的金镯子递给她。 “这是今年殿下赐给你的镯子,还和从前一样的样式儿。” 看到熟悉的金镯子,万贞儿心间漾开酸涩,默然接过手镯,随手戴在手腕上。 “贞儿旧寝衣都磨破了,也不能穿了,要不,你趁机多做几身,春夏秋冬都做两身可好?要什么料子尽管开口,我去库房拿,你再选几样合眼的料子裁着玩儿。”覃勤嘿嘿笑着讨好。 “不必了,紫禁城里吃穿都无需我操心。” 紫禁城里奴婢们所穿的衣衫鞋袜自不必说,就连脂粉与月事带都发,万贞儿若非大手大脚惯了,这些年省吃俭用,少说能存下七八千两巨款。 想起银子,万贞儿赧然开口:“覃勤,要不..要不给我点银子可好?我最近手头紧。” 覃勤纳罕:“你怎么缺银子?你..你是不是学坏了,悄悄聚赌?仔细你的皮,别被宫正司逮着,太子最不喜赌徒,定不会救你。” “我哪儿敢,就是平日里大手大脚花超了,一时周转不开,若不方便,就当我没说。”万贞儿涨红脸。 啪嗒,从窗台递进来几锭银子与几张银票。 “这有二百多两,你先拿去花,不够再与我说。”覃勤晓意说道。 若换成从前,他定要神在在酸万贞儿几句,再把银子给她,还得先说好几时归还,可如今,他愈发谨小慎微毕恭毕敬... 他有强烈直觉,万贞儿今后定会成为他的女主子,成为紫禁城里独得帝心的后宫第一人。 万贞儿也不托辞,覃勤这些太子身边的心腹太监,指缝随便漏一漏,都比她们这些在内廷里当差的奴婢强百倍。 更何况她前些时日帮助覃寝在太子耳边吹风,覃勤没少捞银子。 奴婢们的蝇营狗苟海了去,太子岂会不知,水至清无鱼,无关紧要的疏漏,太子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贞儿躲在隔间里日日缝衣,直忙碌到正月初八,趁着太子与詹事府管事在书房里议事,她把浆洗好的新寝衣放在太子床榻边。 才从寝殿出来,恰好撞见余莲。 “贞儿,玉作紧赶慢赶,到底是不负使命,你看看这玉簪是否合意?” “若非你寻的是不常见的翳珀,他们不用两日就能做出来。”余莲将一方狭长小锦盒递给贞儿。 “这东西忒稀罕,还没筷子长的小玩意,玉胚籽料都比金丝贵五倍。” “多谢你,回头我请你吃酒。”万贞儿满心欢喜,将锦盒藏在袖中。 迫不及待回到隔间里,打开锦盒,一支通体深邃墨色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翳珀是琥珀中最珍贵罕见的品种,是众珀之首。 虽看着是深邃纯黑,但若对着强光,它会透出酒红至暗红光泽,宛如凝固的火焰。 自古以来都有翳珀蕴含消灾弥祸保平安的说法,常用于制作祈福的佛珠。 她要送太子冠礼贺礼,自是要倾尽所有,不留遗憾。 男簪中,最常见的当属曲项式簪。 想必太子行冠礼,绝大多数奴婢都会送簪子。 孔子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太子收到的玉簪定多如牛毛,她送琥珀簪绝不出挑,正好。 万贞儿欢喜将翳珀玉簪放在暖阳下仔细端详。 但见簪身清雅劲节稜稜,簪首微翘,刻成竹蔸状,饰有竹叶数片,云鹤苍松浅纹间,一朵十七瓣墨莲若影若现,簪身极为素雅,那墨莲极为清浅,只浅浅浮刻在簪身。 万贞儿咬唇,伸手轻抚手腕上的金镯子,太子今年又送来同样的藏青丝镯子,可她不离身的,仍是那支浴火的旧镯子。 犹豫一瞬,万贞儿关好门窗,悄悄剪下一缕青丝。 这支翳珀玉簪与她的银簪是一样的构造,玉簪内里可旋开,她将几根青丝小心翼翼藏进玉簪内,把她的心也放在这支玉簪里,时时刻刻陪他。 原以为能将玉簪亲自送给太子,却不成想,韩嬷嬷竟派人来收奴婢们献给太子的贺礼。 今日新雪初霁,天地一白。 明日太子行加冠礼,孙太后此刻心情舒畅,对着宣宗的画像自说自话,先是款酌慢饮,渐次泪眼盈盈,不觉飞觥献斝起来。 “太后娘娘,奴婢们准备的贺礼都已收集起来,除去庸俗鄙薄着实入不得眼之物,其余都在这,共计一百零九件。” 韩嬷嬷身后奴婢捧着七个描金填漆大托盘,托盘内各放二三十余样或精巧或华贵之物。 “男簪共六十有一支,其中金簪十一,玉簪三十六,象牙簪二,琥珀簪九,玛瑙簪三。玉佩二十有六,发冠十二,名砚十方。” 孙太后放下酒盏,兴致缺缺:“记得按照这些献礼的银钱双倍犒赏给这些有心的奴婢,对了,那万贞儿所赠何物?” 韩嬷嬷躬身从众多华簪里,拿起一支通体漆黑的琥珀簪。 那发簪看似泯然,细看却愈发精致,形制颇为独特,孙太后诧异。 “这翳珀玉簪...”孙太后有一瞬触动。 这支玉簪,并非是多华贵精美固定发冠用的簪子,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固定发髻之用的束发簪。 天家儿郎规行矩步,在人前多佩戴华冠,唯独在燕居闲暇之时,方会随意以簪束发,不拘小节。 孙太后涌出无尽愧疚,所有人都期许太子行止端方雅正,彰显储君高华雍容,就连她这个祖母准备的都是华贵玉冠。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太子,唯独万贞儿.... 她竟只希望太子过得随心舒适,像寻常男子那般惬意无羁,松下敲棋,闲云野鹤,漫戏清荷。 韩嬷嬷察觉到太后不悦,赶忙忐忑开口:“娘娘,可要将万贞儿的贺礼收起来?” 孙太后将那翳珀玉簪轻轻放回托盘,叹声:“罢了,你去哀家的库房里,选最好的男簪一百支,将这支翳珀玉簪混入其中,若太子还能在芸芸众簪里选出这支来,就遂他心意吧。” “剩下这些庸俗之物收起来,待太子冠礼结束,送去太子私库去。” “娘娘..”韩嬷嬷大惊失色。 “太子成年后所佩第一支男簪,自是要您亲自所赠,怎可..”韩嬷嬷着实担心太子会一眼选中万贞儿的献礼,太后定会难过失落。 毕竟太后从去岁初,就开始亲手准备太子成年后所佩的第一支男簪。 “哎,他若爱逢其时,哀家哪需这般愁肠百结。”孙太后无奈摇头。 韩嬷嬷小心翼翼捧起万贞儿的献礼,行出进步,身后倏尔传来太后寒声命令:“若太子当真选这支簪,待太子冠礼之后,寻个时机,就...将万贞儿秘密行幽闭之刑,待调理好身子,再开脸送去为太子侍寝。” 孙太后满眼愧疚,这是她能容忍万贞儿侍寝的底线,一个无子的女人,即便再受宠又如何? 死后还不是凄凄惨惨,连牲醴都无人供奉。 太子若与万贞儿没有子嗣,对她的心思迟早会淡去。 英明雄主心中无情,方能勘破情局,无情,方可破如今这囹圄全局。 一听幽闭之刑,饶是见惯风浪的韩嬷嬷都不免恐惧发颤,那是对女子来说,最残忍的次死之刑。 没想到太后仍是对万贞儿颇为忌惮,甚至不允许万贞儿有半点孕育子嗣的机会,要用幽闭之刑割其胎宫,永绝后患。 韩嬷嬷不免悲悯,紫禁城里的奴婢,甭管是受宠还是失势,都像紫禁城里再普通不过的红烛。 微茫如豆,烛泪盈盈,直到泪尽之时,方能人死如灯灭,彻底归于安宁。 那样命如草芥的罪奴,却不甘心沦为滴泪红烛,却妄图焚尽紫禁城碧瓦朱甍,反噬贵主。 着实担心太子与太后祖孙之间,会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罪奴决裂。 太后既要一个好太子,更要一个好控制的太子。 士别三日,太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兵微将寡,被太后牵制的吴下阿蒙,她担心太后镇不住如今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 是夜,清宁宫内灯火通明,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太子冠礼吉时。 孙太后早早换上九龙四凤三博鬓与隆重的翟衣。 万贞儿有些失神,时不时偷眼看那九龙四凤冠,翡翠冠上九龙盘绕,四凤展翅,龙凤皆口衔珠滴,冠后三博鬓饰以金龙翠云,每扇都垂着细细珠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倏然想起那场在东宫里诡异的冰棺与荒唐的婚礼,那时她也穿得如此隆重。 孙太后站了一会,就累得落座。 “这九龙四凤冠可真沉,许久没穿,哀家不服老当真是不成。”孙太后扶着脖子,轻轻抻脖子。 九龙四凤三博鬓与翟衣,属于最高等级礼服,只有在最隆重正式的场合才会穿戴。 一年中也就正旦、冬至、千秋节,才会穿。 今日是太子冠礼,太后以尊长身份御临,这才不得不动这一套行头。 “都下去吧,早些去观礼。”孙太后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奴婢们纷纷告退,一离开正殿,余莲就拉着万贞儿往奉天殿疾走。 “快些快些,去晚就没好位置了,奴婢们都只能在西边廊下观礼,若去晚了,只能看前边的人头攒动。”余莲火急火燎。 万贞儿一步三回头,只瞧见太子一身朱红纻丝圆领袍,再要细看,却被穿绯色曳撒的太监们挡住视线。 朱见深在司礼监一众太监簇拥中,踱雍容四方步踏入清宁宫正殿。 逡巡间,却并未见东宫一众奴婢,心底难免失落。 “孙儿,快些来瞧瞧哀家为你冠礼准备的吉簪,你瞧瞧喜欢哪一样,挑一件作为你成年后所佩的第一支男簪。” “孙儿多谢皇祖母。”朱见深感激致谢,将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发簪。 这些发簪形态各异,几乎都是华丽冠簪。 兀地,他在距离目光最远处,发现一支挤在托盘角落,被红绸遮挡一半的翳珀玉簪。 第一眼看那翳珀玉簪,就心生欢喜。 不做他想,他毫不犹豫拿起那支翳珀玉簪。 “殿下,这翳珀玉簪颇为闲适,燕居之用尚可,若用在冠礼大典之上,难免质朴了些。”韩嬷嬷不疾不徐提醒。 “好。”朱见深舍不得放下那翳珀玉簪,转而又选出一支典雅奢丽的白玉簪。 见太子选的是太后精心准备的白玉簪,韩嬷嬷暗暗松气。 朱见深着实爱煞那翳珀玉簪,此时竟罕见沉不住气,来到镜台前,取下网巾,将那翳珀玉簪楔入发髻中固定。 “殿下,那网巾将您的青丝暂时都收进去,寓意万发俱齐,一统山河,不能摘网巾。” 韩嬷嬷暗道不好,殿下成年后用的第一支发簪,竟还是阴差阳错,用了万贞儿准备的那支。 “好。” 朱见深将那发簪取下,立即收入袖中,这才转身随前来的礼官前往奉天殿行冠礼。 卯正,奉天殿内钟鼓齐鸣。 皇帝升座,文武百官早已候在午门外,此刻鱼贯而入,东西序立而立。 礼部侍仪司官跪承制,众臣皆跪。 “皇太子冠,命卿等行礼!”礼官一声嘹亮呼喊。 极少跪拜的大明文武百官,此刻俱是匍匐在地上。 装束隆重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亲自持天子符节,为太子加冠。 文武百官山呼陛下。 圣烈慈寿,是天顺元年,皇帝复辟之后,为孙太后上的徽号。 也是大明第一次为在世的皇太后上徽号,自此开启后宫上徽号的先例。 百官口中的陛下,也并非是天顺帝,而是孙太后。 天顺二年,皇帝陛下为表达对母亲孙太后的尊崇,特意推行礼制变革,要求各地藩王在进贺表文时,必须称孙太后为陛下,而非此前通用的殿下。 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更是大明历史上第一位被正式称呼为陛下的皇太后。 今日,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将亲自为太子冠礼捧节前行。 各种寓意不言而喻,外戚孙氏一族与孙太后身后的势力,已亮明支持东宫的意图。 皇帝则携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往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内张灯结彩,殿内正中设节案,节案之南设香案,殿东设冠席,西向设醴席,早已做好迎节准备。 此刻三加冠服依次陈列,翼善冠、皮弁、九旒冕覆以红袱,置于东阶南案上。 礼部官诣东序而立,提醒皇太子迎天子节。 文华殿东序帷幄中,此刻朱见深端坐于内。 他穿着常服,礼官正替他整理衣襟与仪容。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礼部尚书的声音:“太后陛下持节将至,请皇太子殿下迎节。” 朱见深从容站起身,走出帷幄,行至香案前,乐声乍起。 他行止端方跪下,行四拜礼。 储君威严浑然天成,提衣,下跪,行礼,每一步仪态都雍容端雅。 朱见深起身时,目光掠过西侧奴婢们观礼之地,廊下远远站着乌泱泱人影,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知贞儿是不是也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缓步走向设在殿内东南的冠席。 此时众人观礼太子从东序中徐徐踱步而出,行至殿门外站定。 太后捧节置于案,退立于节案之东,乐止。 礼官引导皇太子诣香案前,乐作,再四拜,乐止。 “皇太子殿下行初加冠礼!” 鸿胪寺鸣赞官高亢嘹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乐再作,为太子加冠的孙太后搢笏盥手,盥毕出笏,升自东阶稍西向立。 礼官揭去东阶南案红袱,盘中盛着翼善冠,乌纱为表,饰以金蝉,两翅向后,是太子常服之冠。 孙太后亲自为太子佩戴翼善冠,郑重开口:“吉月令辰,乃加元服,懋敬是承,永介景福。” 乐声再起。 太子起身入帷幄,换上绛纱袍出帷幄。 “行再加冠礼!” 孙太后为太子佩戴皮弁,再祝:“冠礼申举,以成令德。敬慎威仪,惟民之式。” 朱见深垂首,任那皮弁加于发顶,礼官跪着替他簪上玉簪,系好组缨。 他起身再入帷幄,换上素纱袍、蔽膝、大带、佩绶、白袜赤舄。 殿外廊下,万贞儿远远望着那进进出出的身影。 她看不清太子的脸,只看见太子每一次从帷幄中出来,身上的衣袍便更隆重华贵。 此刻太子站起身,再入帷幄,最后一次易服。 盏茶的功夫,太子已换上皮弁服舄出,再复位坐。 “行三加冠礼!” 礼官奉九旒冕而来,皂表朱里,前后各九旒,每旒五彩玉九,是太子从祀,朝贺,纳妃之服,仅次于天子十二衮旒冕冠。 此时孙太后满眼欣慰,双手捧着那顶九冕旒,来到太子面前。 “章服咸加,饬敬有虔。永固皇图,社稷永存!” 孙太后含泪将九旒冕小心翼翼戴在孙儿头顶。 旒珠垂落,太子再度走进帷幄,礼官跪着伺候太子换上衮服。 待太子再度走出帷幄,立于万人之上,脸庞隐在九旒之后,看不清神情。 万贞儿有一瞬哽咽。 没人知晓太子从废太子到幽居冷宫朝不保夕的沂王,再一步步走出冷宫,艰难走向东宫,究竟有多艰辛。 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值得他放弃如今的位置。 包括她。 此时鸣赞官肃穆高呼:“皇太子行醮礼!” 朱见深降自东阶,乐作,由西阶升南向坐就醴席,乐再止。 光禄寺官举醴案。 孙太后亲自取金爵,执爵行至太子席前:“旨酒孔馨,加荐再芳,受天之福,万世其昌。” 朱见深双手郑重接过金爵,置于案上。 教坊司乐起,奏《喜千春之曲》。 朱见深举起金爵,饮一口醴,甜中带一丝辛辣回甘,入喉微烫。 他从容放下金爵,光禄寺官再进馔,他略略食毕。 “受敕戒!” 敕戒是最后一个步骤,万贞儿欢喜的笑,笑着笑着,却渐渐潸然泪下,担心被旁人瞧见不好,赶忙垂首离去。 是日,太子先谒奉先殿列祖列宗,再诣清宁宫,皇帝、皇后前,俱行五拜三叩头礼,次日又在奉天殿参加大朝贺,行庆贺礼。 午门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自此礼毕,百官退易公服,诣文华殿行贺皇太子礼。 太子坐在文华殿中,受百官四拜。 今日一整日,太子都会在文华殿内接受百官庆贺,绝不会有时间回到清宁宫。 万贞儿将为太子新缝制好的网巾与抹额浆洗好,拿去寝殿内。 再回身之时,竟看见兴安揣袖站在殿门外。 “万贞儿,太后有请。” 万贞儿脚下一顿,面色煞白。 那张催命的卿卿性命红笺,她还时刻贴身藏着,想必今日孙太后,是来索命的。 苦笑一声,万贞儿福身:“可否容奴婢交代后事?” 她还欠着余莲二百两银子,覃勤给她的银子,她还没来得及拿去还给余莲。 她想将银子拿给余莲,再去赴死。 兴安笑道:“慌什么?是好事,又不是要你的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赶忙低头拭泪,跟在兴安身后。 清宁宫正殿内,孙太后正襟危坐,眸色复杂盯着眼前的奴婢。 良久之后,徐徐开口:“万贞儿,哀家许你为太子侍妾,待太子大婚之后,再许你名分。” 万贞儿大惊失色,不知孙太后为何忽然改主意,允许她为太子侍寝,孙太后明明颇为忌惮她接近太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恐惧不已,天上不会掉馅饼,紫禁城的天上,只会掉致命陷阱,她定要为此付出致命代价。 “太后恕罪,奴婢鄙薄蠢笨,全无攀龙附凤狼子野心,奴婢只愿出宫,求太后成全。”万贞儿仓皇求饶。 “哼,怎么?哀家的孙儿龙章凤姿,是大明未来天子,难道还配不上你这罪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明代皇太子加冠礼流程,摘自《明宪宗实录》,《大明会典》,《明史·礼志》悉知。找不到成化帝行冠礼的相关史料记录。他可能没有举行过人生中最重要的冠礼仪式...只能摘选孝宗冠礼的内容,不喜勿喷。感谢支持。 第70章 报应 第70章 报应 孙太后不悦揶揄, 眸中算计一闪而逝。 韩嬷嬷疾步上前,愤怒呵斥:“万贞儿, 你只不过是区区罪奴出身,全家都是流犯,下贱不堪!” “若非太后开恩,你连靠近太子为奴婢的资格都没有,更无资格妄想一朝承宠天家。” 万贞儿叫苦不迭,若非当年太后一意孤行,将她强行召回紫禁城, 送到西内冷宫, 如今她早就在紫禁城外逍遥自在。 鬼才稀罕留在紫禁城这鬼地方当牛做马! 她被逼当牛马,还需对孙太后感恩戴德? 简直荒谬至极, 她没捅死孙太后已是以德报怨。 这些上位者一个个活在阴谋诡计的病态之中,好像听不懂人话, 沉浸在阴谋的世界里自娱自乐, 无论她怎么求,孙太后都不愿放过她。 她若真想攀龙附凤, 早就大开杀戒! 此时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盏。 “万贞儿, 哀家可宽宏大量饶你不死, 但要从你身上拿走一件东西, 方能保尔此生破天荣华富贵。” “哀家,今日必须赏你幽闭之刑。” 一听幽闭之刑, 万贞儿恐惧跌坐在地,孙太后口中的幽闭之刑, 压根就不是轻飘飘的关小黑屋禁闭。 而是残忍对女子行的阉割之术,让女子沦为女太监的存在。 女子行阉割宫刑九死一生,需用木槌击打小腹, 使子宫下坠,直至殴打得子宫脱垂出身体,再行挖阴,将全部筋膜组织割除。 直到将幽道深处一块羞耻骨生生打断,闭合幽道,只能便溺,而人道永废矣,彻底无法与男子交合。 最后,还需割去双.乳,完全丧失女子的特性,让男子见之即恶,再无性趣。 这一令人发指的酷刑,曾因试行时死亡率太高,早已被废止。 兀地,万贞儿敏锐抓住孙太后眸中方才一闪而逝的算计精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丝剥茧换位思考,若她是行将就木的孙太后,她会做什么? 她到底会做什么? 她一只脚都已迈进棺材里,她究竟会用万贞儿做什么?才能得到最多的利益。 冷静冷静!她必须冷静,把自己想像成如今的孙太后。 她若是孙太后,人之将死,定会为一生执念或最重要之人铺路,定会将万贞儿的命利用到极致,而非一味虐杀泄愤。 可孙太后到底会对万贞儿如何压榨利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此刻万贞儿毛骨悚然,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金砖上,脑中飞速运转。 不对! 孙太后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太后明知太子对她的心思,岂会做出如此离谱的举动,吃力不讨好。 孙太后到底要利用她得到什么? 只能是威胁太子,逼迫太子妥协某件事。 眼看着两个大力太监凶神恶煞前来,万贞儿一咬牙,仰脸忍泪。 “太后!太子殿下从文华殿赶来,想必还需一盏茶的功夫,奴婢身死不打紧,就怕奴婢这条贱命,若死得不合时宜,无法令太后展颜。” 孙太后要物尽其用,万贞儿也有自己的算盘,她想快点结束这无休无止的恐惧与绝望! 让悬在头顶的屠刀,结结实实落下,就在今日落下!! 她一刻都不想再煎熬下去。 闻言,孙太后垂眸压下赞赏之色。 这个奴婢临危不惧,智近乎妖,她当真是极为冰雪聪颖,竟在须臾间看破她的意图。 她本想利用这奴婢一番,达成所愿之后,再徐徐图之,选更好的女子侍奉太子,待万贞儿失宠,再暗中结果这奴婢的贱命。 可此刻,她对这奴婢的杀心却急不可耐,她一刻都不想拖延,万贞儿必须立即死,立即去死! 与她想要逼迫太子妥协的条件相比,这个奸诈狡猾的奴婢对大明江山国祚威胁更大。 可想起太子,孙太后又痛苦凝眉。 她在紫禁城内浸淫一辈子,何时不是杀伐果断,从未有任何人,让她如此纠结往复。 哎,这个奴婢若活着,还会因色衰而爱弛,若她死在太子最眷恋之年,彻底活在太子心里,才真的杀不死。 思来想去,孙太后终于下定决心,留下这奴婢贱命,但不准她玷污皇家血统。 万贞儿若有子嗣,她的儿子毋庸置疑,定是未来的太子。 这个奴婢绝不能有半点当母亲的机会!绝不能! 大明未来储君身上,绝不能流淌着卑贱罪奴的血,她不配! “万贞儿,哀家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孙太后语气轻蔑。 为达成目的,万贞儿已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与孙太后打哑谜。 “太后娘娘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今日更是费神欲取姑予,以退为进,奴婢惶恐,愿用这三尺微命,为太后分忧。” “呵..”孙太后悠闲端起茶盏,慢悠悠饮茶,继续听她搏命。 “这清宁宫正殿,每到冬日难免幽暗,可哀家让他们开窗,他们却以各种借口搪塞,当真是头疼。” 万贞儿暗暗松气,她果然猜对了,于是从容不迫回答:“回太后娘娘,世人都喜调和折中之法,既如此,您就下令拆掉屋顶,自能敞亮光明。” “拆屋顶是大事,开窗只是举手之劳,他们权衡之下,自是愿意选择开窗这件芝麻小事。” 孙太后淡然一笑:“都说丢西瓜捡芝麻不对,若哀家本就只想要芝麻,又该当何如?” 万贞儿很想破口大骂,她完全不想当太后和太子之间争权夺利牺牲流血的西瓜。 无奈之下,垂首再拜:“奴婢是抛砖引玉的西瓜还是芝麻,只在您取舍一念间。” 今日孙太后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离谱之事,全然不似她工于心计的手段,醉翁之意,只能是让太子选择芝麻。 可她是西瓜,那究竟什么才是芝麻? 那芝麻到底是什么? 竟能将素来喜怒不惊的孙太后逼得失智,甘愿冒着与太子决裂的风险,一意孤行要惩罚她? “兴安,让太医速速执刑!立即执刑!要快!只毁胎宫即可,务必保住她贱命!” 孙太后气急败坏,前所未有的急迫,甚至忍不住砸碎了杯盏。 万贞儿苦笑,甚至不曾开口再求饶,他在孙太后眼里,早已是死人,从她看见那张红笺上的性命二字就料到自己必死的结局。 挺好,她只想跟这些狗屎日子做个了断,今日也算得偿所愿。 两个大力太监将她拽到长椅上,此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太医拎着药箱缓缓走到她面前。 待看清楚那太医的容貌,万贞儿哭笑不得。 当真是报应不爽,没想到当年她在西内冷宫里杀死那些太医犯下的杀孽,竟在今日偿还。 今日为她行幽闭之刑的太医,竟是当年在西内冷宫里,太子命悬一线之时,她斩杀的张太医之子。 那年,他还是个小医官,战战兢兢守在门外等候父亲,哭着问她,他爹怎么还没出来? 万贞儿苦笑:“小张太医,别来无恙。” 年轻太医眸中满是滔天怨恨,并未回应那妖婢的挑衅。 就是这个妖婢,为谄媚讨好权贵,残忍斩下父亲头颅踩在脚下,他的母亲在父亲遇害当晚,伤心欲绝悬梁自尽。 十二岁的他无助撑起家业,却再没有家了。 他不再是人人艳羡的太医院副掌院独子。 并非那妖婢当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假惺惺的跪地忏悔,就能获得谅解。 他绝不原谅! 若能让他爹娘复活,他甚至愿意在这妖婢面前长跪不起。 这些年,他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甚至不敢娶妻生子成家立室,改习人人瞧不起的妇人乱病,为的就是复仇。 今日这妖婢定要死在他手里,即便同归于尽! 待血仇得报,他就能放心去与爹娘团聚。 此时那妖婢竟全无惧色,甚至脸上洋溢释然微笑。 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年轻的太医愈发愤恨,打开药箱,摊开一堆寒光闪闪的刀具。 “谢谢,小张太医。” 万贞儿面对这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小太医,始终愧疚于心。 末了,她愧疚不已,再次开口道歉:“对不住,当年种种,各有各的道理,各有难处。” 当年那张太医眼睁睁看着沂王去死,无动于衷,甚至违反医者良心,对沂王落井下石。 虽知道张太医也只不过是听命于人,为了沂王的命,她仍是不得不斩下他狂妄的头颅,踩在脚下,震慑旁的居心叵测太医。 眼看那太医依旧淡然不曾回应,万贞儿嗫喏,她知道不必求他给个痛快死法了,她压根就活不成,正好如愿。 眼前黑影趋近,一方刺鼻药帕捂紧她的口鼻,视线渐渐模糊。 年轻的太医从一堆利刃中,取出一把锋利柳叶刀,又寻来一扁圆的木棍,压下狂喜。 “将她拖起来,我要用木槌捶打她的腹部,直到胎宫被打出身外。” 倏然幔帐被掀开,孙太后迫不及待走来,她等不及要看万贞儿快些受刑。 计划有变,在文华殿拖延太子的奴婢,竟废物得无法再继续拖延。 “快!!快啊!” 孙太后恨不能立即亲自拿起那木槌,亲自割下那奴婢孕育子嗣的胎宫,如此方能心安。 木槌抡起。 第70章 报应(2/4) 第70章 报应(2/4) 砰!! “祖母!!” 孙太后愕然侧目,太子身上还穿着庄重肃穆的衮冕,目眦欲裂扔出一物。 一声悲戚怒吼,孙太后满脸溅满血污,来不及擦拭血污。 待看清楚捅穿太医心口的利刃,顿觉五雷轰顶。 那是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具剑,孙太后痛心疾首惊呼:“朱见深!你疯了!那是玉具剑!那是玉具剑啊!!” 玉具剑是大明储君佩剑,非为杀伐,为礼也,沾血不吉。 可此刻那象征国祚太平的玉具剑,却戳进太医心口,剑首温润白玉滴血,剑鞘玉璏螭龙四分五裂,剑穗溺死于血污中。 “朱见深!” 孙太后咬碎银牙,愤恨怒喝。 此刻太子气喘吁吁冲向那奴婢,眼中全无世间万物。 孙太后捂着气血翻涌剧痛不已的心口,厉声呵斥:“朱见深,你可知你佩戴的储君九旒冕有何深意?” “你可知九旒冕两侧的充耳有何深意?” “你可知九旒冕之上的五色旒珠,究竟承载何种重担?” “先回答哀家!回答哀家!若不然,即便哀家身死,这奴婢定也会永远活在恐惧之中,哀家定让她余生万劫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殿下,贞儿无碍,只是被迷药迷晕,身上也并无伤势。” 余莲在义父兴安眼神暗示下,慌忙开口。 此时朱见深已跑到贞儿身边,握紧她的手掌。 无奈合眼,疲累开口:“回皇祖母,九旒冕承天地之气,驭四方之事,佩冕旒者,需目不视非,耳不听谗,心不念邪。” “旒冕两侧垂至耳际玉石名曰充耳,寓意不听谗言,有所闻有所不闻,充耳不闻便源于此。” “赤、白、青、黄、黑五色玉珠,缀于冕旒之上,青为木,主仁,应春而生。赤为火,主礼,应夏而长。黄为土,主信,应季夏而化。白为金,主义,应秋而敛。黑为水,主智,应冬而藏。五色流转,万物周而复始。” “五色旒珠垂覆眼前,需正身律己,不视非、不视邪。旒珠遮挡视线,需时时躬身自省,不拘泥琐碎之事,求大德,不计小过。” “好!好!好!”孙太后咬牙切齿。 “你既铭记于心!为何如此荒唐行径!竟置宗教社稷与礼法伦常不顾!” “罢了,你羽翼已丰,哪还理会哀家这将死之人!” 孙太后眸中含泪,戚戚然道:“哀家今日别无所求,这罪奴卑贱血统,断不能污浊皇族血脉,你也不愿自己的储君,是从一个贱奴腹中诞育,遭天下人耻笑吧。” “深儿,你自幼命途多舛,该深有体会为人唾弃嫌恶个中酸楚苦痛,你今后身为人父,当真忍心让你的亲骨肉也重蹈覆辙?因血统卑贱,受尽白眼?” “你当真愿见你的孩子有罪奴生母?你当真铁石心肠,看他们因罪奴之子,而受尽屈辱嘲讽?” “哀家不反对这奴婢侍奉你,甚至允许她在你登基之后,位亚中宫,只要她献祭胎宫。” “呵呵呵呵呵....” 血腥殿内忽而响起低沉冷笑声。 “朱见深,你笑什么?为一个贱婢,你连天下都不要吗?”孙太后满眼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从未见过太子露出如此阴翳嗜杀,暴虐恣睢的神态。 “祖母,这锦绣天下,天地浩渺,若连我钟情的女子都容不下,我要这天下有何用?” “她与江山并重,我都要,若不然,只能生灵涂炭,山河破碎!孙儿说过,这江山,孙儿可以夺!” “她是孙儿底线,触之即死!” 砰地一声,象征江山社稷的旒冕狠狠砸在血泊中,五色旒珠分崩离析。 孙太后满眼恐惧,张大嘴巴剧烈喘息,颤着唇,哑口无言。 “祖母,您身历六朝,劳苦功高,而今,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您也该安心颐养天年,清宁宫的奴婢若侍奉不周,杀了吧,孙儿会为您选一批合适的奴婢。” “你!你!” 孙太后头痛欲裂,眼前一黑,却为顾全大局,不敢昏厥。 孙太后摇摇欲坠扶着奴婢手臂,绝望看向陌生至极的太子:“孙儿,罢了,那..祖母曾说的那两件事...” “咳咳咳咳咳咳..”孙太后惊怒攻心,呕出斑驳血迹。 朱见深将贞儿打横抱在怀里,眸中愧疚一闪而逝。 轻叹:“可。” 说罢,他抱紧贞儿绝然离去。 身后韩嬷嬷一众奴婢低声啜泣,兴安无奈抬眸,眼前赫然出现数名眼生的奴婢。 站于最前面的瘦高白净管事太监一身蟒袍曳撒,笑面虎似的皮笑肉不笑。 “奴婢段英,奉太子殿下之命,打从今儿起,就是清宁宫里的掌宫太监。” 段英挥手间,除了韩嬷嬷与兴安这两个老奴婢,其余清宁宫奴婢都被带走。 “太子这般行径,若陛下知晓该如何是好?陛下仁孝,定不忍太后受委屈。” 韩嬷嬷战战兢兢开口抱不平。 段英揣手笑呵呵:“对啊,陛下知晓该如何是好?所以您与兴公公就必须受累,提醒太后娘娘,莫要让皇帝陛下知晓。” 段英笑呵呵转身,幽幽道:“总不能让旁人觉得太后娘娘选错储君,错了眼吧,储君乃国本,谁敢动摇国本,就是谋逆大罪!” “哎呀,忘记通知诸位,殿下吩咐,万贞儿将是清宁宫掌宫奴婢,请多关照些。” 兴安朝着孙太后垂首,恭敬离去。 韩嬷嬷含泪伺候昏迷不醒的太后服药,无助看向袖手不语的兴安。 “怎么办?太子都将太后软禁了...” 兴安眸色复杂:“太后时日无多,少操心那些琐事,安心养病也好。” “太子若连今日清宁宫乱局都无法平定,焉能有本事平天下?太后醒来,定还欣慰,太子有如今,原就是太后娘娘亲传的本事。” 毕竟太后心心念念的愿望,太子今日点头答应了。 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太后已时日无多,仍是强撑病体筹谋算计许久。 她最放不下的,始终是皇帝陛下。 韩嬷嬷咋舌,哑口无言。 “这..这到底是什么事儿,教会徒弟,打死师傅。” 兴安揣手,无奈苦笑。 幔帐后传来孙太后压抑啜泣,兴安满眼心疼,拔步掀开幔帐,却见太后笑中带泪。 孙太后破涕为笑:“濬儿比他父亲甚至是他祖父,他太爷爷,更适合当皇帝,你说是不是?” 兴安嘴角噙笑:“您今日得偿所愿,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得意还是失望?” 孙太后晃晃悠悠坐起身来:“哼,气人,哀家从无败绩,竟折在这小混蛋手里。” “兴安,你去确认一番,看看太子安排在乾清宫的魑魅魍魉,是否开始消停,哀家怕..”孙太后忍泪。 “可为何查不出是谁?就那些眼熟的奴婢来来去去,还知根知底,人人都无嫌疑,会不会是您多虑了?” 韩嬷嬷始终查不出乾清宫里奴婢有任何异动。 可乾清宫里但凡有风吹草动,命令还未出乾清宫大门,太子已然精准出手了。 再有,皇帝陛下龙体每况愈下,桩桩件件看似寻常,却细思极恐。 太子早已是青出于蓝,这些年,太后手中势力早已陆陆续续交给太子,太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将那些势力化为已有。 太后去岁初,就已丝毫无法掌控太子于股掌间。 皇帝陛下是张太后亲自抚养,自幼文韬武略英明神武,沦为俘虏身败名裂之后,甚至还能从危机重重的南宫突出重围,反杀郕王,重登大宝,哪会是等闲之辈。 整座紫禁城都在皇帝陛下掌控,太子却还能润物无声,将触手遍布紫禁城内外,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也许太后对太子手中不只有清宁宫势力的猜测,是真的! “太后娘娘,陛下正往清宁宫而来。” 站在门边的段英手持拂尘,谦卑躬身。 孙太后被气笑了,小段子当年来她身边伺候之时,只比书桌高半个脑袋,如今都已四十了吧。 “小段子,来。”孙太后朝段英挥挥手。 段英身型矮下去,躬身来到太后面前。 “怎地在外头没吃好吗?为何成瘦皮猴子?这些年在外边可曾受委屈?” 段英鼻子一酸,像从前那般乖顺跪坐在老太后床边。 “忒好,太子本事可大哩,对奴婢也好,奴婢在紫禁城外头攒下丰厚家产,光是京城宅子都置办六座。” “好好好。”孙太后抬手。 段英乖乖取下烟墩帽,猫儿似的将脑袋凑到太后掌心。 “那奴婢可瞧过了?”孙太后收回手。 段英点头:“暗中瞧过小半个月哩,不错。” 段英笑呵呵,没敢揶揄太子那杀伐果断工于心计的小阎王,折在那样的奴婢手里,棋逢对手,不冤,还活该。 “你..”孙太后欲言又止,本想说让段英去淬炼淬炼万贞儿。 可想起这家伙滑头,却极讲原则,她既将这把刀送给太子,他的刀柄就决不允许旁人再染指,只会六亲不认,将刀刃对准太子之外的所有人。 段英并非愚忠之人,是段英主动选择了太子。 他这人世故,只有打心眼里认可太子,才会为他卖命,否则早就溜之大吉。 太子有心了,将段英送到她身边伺候,她对段英有养育教导之恩,段英不会亏待她这个旧主。 “哀家想见皇帝。”孙太后虚弱开口。 第70章 报应(3/4) 第70章 报应(3/4) 她最大的心事,今日已尘埃落定,今日起,她只想卸下层层枷锁与束缚,只当母亲。 段英笑而不语,恭谨点头:“太子殿下吩咐过,太后想做什么都不拦着,唯独万贞儿,凡涉及万贞儿,无论巨细,都需太子殿下点头。” “哀家还想再磨一磨那奴婢的心性。” 段英垮下脸:“娘娘,您就饶了奴婢吧,太子发话了,万贞儿一身系两命。” “您就饶奴婢狗命吧。”段英哭哭唧唧。 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懒得说破那小混蛋口中的一身两命,压根就不是段英的性命。 “哀家还能拿她如何?左不过想栽培一番,免得她今后太丢人现眼。” 孙太后无奈叹息,她倒是动过易储念头,可那些不成器的孙儿,没有一人能在皇帝驾崩之后,安安稳稳接住这摇摇欲坠的烂摊子。 唯有太子,能勉强堪大用。 段英乖巧伺候太后揉腿:“娘娘海纳百川,当真有容人雅量,万贞儿能得您亲自栽培,定能前途无量。” 段英并未立即应承,涉及万贞儿,无论巨细,都必须殿下点头允准。 “娘娘,恕奴婢直言,当年宣宗皇爷力抗天下,情深意重为娘娘废后,在奉先殿内,皇爷当着张太后与列祖列宗的面,砸碎帝王十二旒冕冠的龙姿凤采,奴婢到如今仍是叹为观止。” “太子殿下今日至情至性,有宣宗皇爷珠玉在前,那个..咳咳咳...也情有可原。” “宣宗皇爷对太后娘娘情深意笃,太子亦是有情有义,颇具宣宗皇爷仁君之风,当真是可喜可贺。” “哼,你这破嘴,切下来能炒一大盘。”孙太后被这小滑头气笑了,眸中伤感,不免思念先帝。 “陛下到宫门口了。”有小太监在窗外小声提醒。 段英迅速起身,躬身侍立在侧。 天顺帝旧病初愈,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很想见见母后。 如往常那般,他再度来到清宁宫朱门外,朱门依旧紧闭。 他默默站在门外,准备如从前那般,站到疲累再离去。 “咳咳咳咳...” “陛下,您龙体初愈,今儿雪后初霁,可寒风凛冽,奴婢斗胆,您还是早些回乾清宫歇息可好?” 掌印太监牛玉战战兢兢恳求。 “母后这几日凤体可大安?让太医日日都需到朕跟前汇报母后病况,务必事无巨细。”天顺帝拢紧披风。 吱呀一声细响,那扇永远紧闭的殿门倏尔大开。 韩嬷嬷躬身:“陛下,太后娘娘有请。” 天顺帝满眼错愕,愣怔许久,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脸不可置信看向一旁的奴婢。 “陛下,陛下,是太后请您进去,太后想见你啦!”牛玉激动搀扶虚弱的皇帝陛下,急急踏入清宁宫。 皇帝冷不丁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幸而韩嬷嬷眼疾手快搀扶住。 正殿内,孙太后觑一眼杵在窗边的段英。 段英嘿嘿笑着垂首,不走。 “母后!母后,您凤体可大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帝人未至,焦急关切的追问却先传入殿内。 孙太后忍泪,颤颤巍巍起身急急去迎。 “母后..”看到母后憔悴病容,天顺帝眼泪簌簌落下。 他脚步愈发放轻些,再轻些,就怕脚步太重,他的母后就这么散作青烟离他而去。 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娘了。 “儿啊..”孙太后再顾不得许多,老泪纵横将儿子拥入怀中。 他从瓦剌回到南宫,再从南宫回到万人之巅,她从不曾拥抱他一回,一次都不曾。 即便他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哭得昏厥,声声唤着母后,母后,儿好疼好难受。 一次都不曾! 所有人都能原谅皇帝,唯独她这个母亲不能原谅他,否则枉死在土木堡的大明英魂,将永不安息。 否则天下万民,将彻底唾弃大明。 否则天下贤能之士与朝堂上为大明效忠的忠臣良将,还有无数土木堡遗孤遗孀,将彻底寒心。 他们会寒心痛骂。 看呐,昏聩辱国的皇帝什么都没有失去,他依旧高高在上,就连最寻常不过的母爱,都不曾失去。 看呐,这对母子依旧母慈子孝,太后也觉得皇帝没错,这对母子将全天下都当成猴子戏耍。 母子二人什么都没说。 只拥抱彼此,泪流满面。 痛哭流涕之后,孙太后紧紧抓住皇帝略带苍白的手。 “镇哥儿,你听母后说,你听母后解释,阴取宫人子为己子的传闻,是假的,是假的,你万万不可信!” “你是母后十月怀胎掉下的骨肉。” 这些年来,紫禁城内外疯传天顺帝非孙太后所出,而是当年宠冠六宫的孙太后,为与废后争夺皇后宝座,暗中夺走宫女的龙种,并将皇帝生母残忍杀害,杀母夺子。 传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宫女姓谁名谁,何时分娩都一清二楚。 “儿臣知道,当年您若不这么传,儿臣早已死在瓦剌。”天顺帝握紧母后枯瘦冰冷的手掌。 他从不曾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闻。 “是不是母后派人传播的谣言?为的就是混淆视听,让瓦剌人觉得儿臣并非嫡出正统。” 孙太后含泪点头,所有人都知道她快死了,被不争气的儿子气死的。 她终于可以卸下重重枷锁,只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 “儿啊!我的儿啊!”她的儿子这些年究竟有多痛苦煎熬,她能感同身受,他正值英年,却痛苦得鬓边斑白。 母子二人又是一阵相拥痛哭。 正殿内的消息,自是立即传到东配殿内。 朱见深振袖,此刻全无心思管父皇与祖母如何母子情深。 祖母时日无多,心中最牵挂之人,是父皇。 这些时日,祖母不断从中作梗,全都是为逼他点头,给父皇一个善终。 却从无一人在乎他的感受。 父皇在南宫艰难,他在西内又是如何永不超生?这些年,他受尽的苦难几乎都是父皇所赐。 谁又心疼他? 委屈忍泪,他将昏睡中的贞儿紧紧抱在怀里,眸中阴霾沮丧勉强消散。 他还有贞儿,他只有贞儿了。 即便所有人都抛弃他,至少他还有贞儿。 “殿下,牛玉奉旨将乾清宫积压数日的奏疏搬来了,山一样高,全都堆在书房,说是陛下让您尽快批复。” “呵..”朱见深被父皇的无耻气笑了,他倒好,一不高兴就当甩手掌柜,全无明君勤政爱民风范。 罢了,他的父皇都烂透了,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朱见深无奈俯身,偷来一吻,方能心平气和,去书房处理烂摊子。 依依不舍来到书房内,朱见深扶额,不想再看那堆积成山的奏疏,至少四五日,他都需埋头在书房内处理。 “覃勤,孤的冠礼,她送何物?” 忙到此刻,他才有空去寻贞儿送的贺礼。 覃勤欲言又止,偷眼看殿下发髻上正佩戴的翳珀簪,不敢告诉殿下,他早就将贞儿的贺礼随身佩戴。 “回殿下,奴婢不知,奴婢们的献礼,初八那日,就被韩嬷嬷统一收走。” “要不,奴婢去问问贞儿她送的是什么?” “不必,把奴婢送的献礼立即拿来。” 朱见深迫不及待。 “奴婢这就去寻韩嬷嬷,她说明儿才有空将那些献礼送到库里。”覃勤躬身离去,火急火燎去寻韩嬷嬷。 将一众奴婢们送的贺礼统统搬回来。 书房桌案被摆满,朱见深在一众献礼中逡巡许久,忍不住蹙眉。 “献礼都在这?” “是,韩嬷嬷说全都在这,万贞儿送的是簪。” 覃勤对着名册,寻到对应编号的簪子,将一支华丽白玉芙蓉纹冠簪捧到殿下面前。 此时余莲奉茶入内,瞧见殿下在查看奴婢们送的贺礼,忍不住在一众贺礼中搜寻她与贞儿送的贺礼。 “咿?贞儿送的翳珀簪为何不在?” “什么什么?万贞儿明明送的是白玉芙蓉簪,你瞧,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覃勤赶忙指着一行小字,证明自己没看错。 “没错的,是贞儿亲自描的样式,绝无仅有,她还找我借了二百两银子,才凑出这支簪当贺礼,咿?贞儿献的贺礼,不是正戴在殿下发髻上吗?” 余莲说完,忽而面色尴尬捂嘴垂首。 “殿下恕罪,奴婢告退。” 余莲慌忙离去,行至门边,恰好与怀恩对视。 “你今日,话倒是挺密。”怀恩低声揶揄,余莲看似散漫,行事却颇为老辣缜密,她定另有所图。 余莲莞尔,垂首离去。 第70章 报应(4/4) 第70章 报应(4/4) 怀恩回眸,恰好瞧见殿下满心欢喜伸手,缱绻摩挲发髻上的翳珀簪。 朱见深此刻心情妙不可言,嘴角噙着笑。 再看那如山奏疏,竟也觉可亲可爱,满眼含笑拿起奏疏,时不时都要摸一摸那翳珀簪。 万贞儿苏醒之时,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唇红齿白的清秀陌生面孔。 她下意识伸手摸腹部,子宫被打脱垂割掉,应该剧痛无比,怎么没感觉? “万贞儿,咱家是段英,今后你归咱家管,向咱家汇报,咱家与怀恩平级,太子殿下有令,打从今儿起,你就是清宁宫里的掌事奴婢。” 乍然听到段英这个名字,万贞儿如遭雷击。 什么情况? 她睡一觉起来,万贵妃身边最大的奸佞宦官段英怎么出现了? “贞儿,太子救了你,你放心,今后在清宁宫里,再无人敢欺负你,殿下令你即日起,去照顾太后。” 余莲欲言又止,她如今隶属于段英管辖,不敢说太多,她就开口说这几句,段英精刮的眼神如刀,已割过来好几回。 “啊?我照顾太后?” 万贞儿满眼震惊,这到底是什么魔幻场面。 太后前脚要杀她,太子立即将她送去太后身边伺候,他们祖孙二人都是魔鬼!! 万贞儿压下惊怒,跟着段英到前殿伺候,竟见鬼似的看见了天顺帝,此时太后与天顺帝母子二人正有说有笑。 《明史·后妃传》中明确记载:妃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 史料明确记载堡宗的生母并非孙太后,这对母子又准备算计谁?才如此惺惺作态? 万贞儿迷迷瞪瞪跟着段英又来到空旷无人的后殿。 此时段英取出一把匕首,漫不经心递给万贞儿:“来,杀我。”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错愕看向嬉皮笑脸的段英。 “啊?” 段英将匕首塞进万贞儿手里:“每日这个时辰,来这杀咱家一回,什么时候你的匕首能舞到咱家脸上,你就不必再来。” 段英说罢,转过身背对万贞儿:“来,你用匕首抵咱家身后,咱家让你两只眼睛两只手。” 察觉到腰后被匕首抵住,段英气定神闲一个凌厉转身,轻松抓住??? 抓住了万贞儿的右手,而她左手的匕首已抵在他脖子上。 段英:“....” 这个疯婆子真的不要命,不仅玩命,还很恶毒。 竟反其道而行之,用右手指假装是匕首抵在他身后,用左手来袭击,以废掉一只手的代价,让他转身自动受死。 正常人都会用匕首威胁才对,她竟用赤手空拳。 她临危反应与胆大心细的本事堪称一绝。 “是这样吗?”万贞儿不大确定,懵然看向段英。 大多数人都喜欢用匕首威胁,反而是最大的破绽,她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让对方转身之时,主动撞向刀刃,自己引颈送死。 对方若不转身加害,自也不会赴死。 “嗯呐..”段英老脸丢尽,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明日别来了。” “走,该去伺候太后娘娘用晚膳哩。” “段公公,太后不喜欢奴婢,奴婢还是不去太后跟前露脸了吧,免得太后不高兴。” 万贞儿着实担心丧心病狂的太后会再对她下毒手,还是避其锋芒较好。 “万贞儿,你今日为何如此愚钝?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仔细想想方才一路走来所见所闻。” “奴婢尊命。” 万贞儿聚精会神回忆,愕然瞪大眼睛,除了韩嬷嬷与兴安,出现在太后身边的奴婢竟都是新面孔。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时浮现,太子该不会... 可太子与孙太后之间,到底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孙太后才会放过她? 她忐忑不安,定是与她有关,除了她,还有什么能逼他委屈低头。 万贞儿愧疚忍泪,很怕太子为她,在太后面前受委屈。 可她不敢追问,怕无法承受这份深情。 “万贞儿,过来审阅这些账册,明日午时之前,必须理清。” 韩嬷嬷捧着一堆账册站在廊下。 “什么账册?奴婢愚钝,还是劳烦嬷嬷您能者多劳。”万贞儿一头雾水。 “万贞儿,紫禁城内奴婢各司其职,虽如今你是管事儿,可也不能越界,如今我只侍奉太后起居。” “今儿先盘看这些账册,过几日等你理清再把剩下的送来。”韩嬷嬷说罢,将账册放在石桌上,扭身扬长而去。 “韩嬷嬷,韩嬷嬷,奴婢..哎..哎..”万贞儿欲哭无泪。 段英随手翻开一本账册,讶异至极。 竟是宫内的开销账簿,涉及后宫女眷衣食住行,人头俸禄等各项开支,素来由皇后打理。 他再翻第二本查看,登时站直身子,面色凝重。 竟是皇帝私库内帑的账册,这些只有中宫皇后才有资格查看。 太后这是.. 段英抬眸,看向万贞儿的目光,不再散漫,甚至隐隐带着恭敬。 太子令他秘密侍奉万贞儿,他初时不甘心,而如今,若是伺候未来皇后,又是这般蕙质兰心的皇后,也未尝不可。 左不过是未来皇帝夫妇二人使唤同一个奴婢,也不算一仆二主。 “段公公,奴婢先去理清账册!!” 万贞儿欲哭无泪,搬起那十几本账册火急火燎回去熬夜加班。 行出几步,遇到怀恩在几个小火者簇拥下,迎面而来。 “万贞儿,一会抽空去将殿下寝殿整理一番。”怀恩稀松平常吩咐。 “是,奴婢这就去。” 万贞儿朝怀恩客气躬身,这才离去。 待万贞儿走远,段英伸手拦住怀恩。 怀恩抬袖,小火者们先行离去。 “许久不见,怀恩,今后这紫禁城啊,你我各占一半啦。”段英龇牙笑。 怀恩面不改色:“你我皆是奴婢,岂可如此猖狂。” 段英不屑白眼:“我就是这般猖狂,你不也挺猖狂,竟有胆子受那位的礼数,简直倒反天罡!” “即便抛开那位今后贵不可言的身份,她如今在我麾下,你越界了!劳驾,今后吩咐我的人,必须先与我说一声!” 段英说罢,昂首阔步离去。 怀恩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忽而低低轻笑,自说自话:“你也知是今后,前提是她能活到今后。” 天顺六年正月十四,昏昏雪意,寒酥不禁。 孙太后默不作声翻阅那奴婢整理好的账册,忽而将账册随手弃于脚边。 “你这账册梳理的,九族都该吓哭了!太子还真是废物,身边奴婢也难堪大用!” “是奴婢愚钝,与太子殿下无关!且奴婢不服,奴婢不知何错之有,烦请太后指正一二!”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满3000,日万感恩肥章来啦!感谢大家的支持!boss们,这么快的吗!!!瑟瑟发抖我不会倒欠你们几万字吧 第71章 情酒 第71章 情酒 孙太后敛眸, 她着实看不透这奴婢,她明明心悦太子, 却便不愿塌要承宠。 可眼下她只是随口嘲讽太子,那奴婢却急了。 她素来沉稳,甚至下意识破功,为太子反驳,原来她的软肋是太子。 她爱慕太子,却不肯要恩宠,到底要什么? 孙太后头痛欲裂, 着实看不透, 她看不懂这个奴婢。 “奴婢着实费解,求太后赐教。”万贞儿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检视。 她理的账目一目了然, 甚至揪出好多问题,并细心用纸条批注在侧。 怎么可能烂的要被诛九族。 孙太后不喜欢她, 她自是做什么都错, 她活着才是原罪。 “混账,你竟愚蠢得赏罚不明, 该赏的罚, 该罚的反而赏, 简直荒谬。”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盏。 “哀家倒要问问你, 这御用监的刁奴贪渎,是第一等蠹虫, 证据确凿,为何你不罚反赏?” 万贞儿不急不缓, 从容从一沓账册寻出尚衣监采买的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的采办账册。 她熟练摊开几页泛黄的账目,捧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尚衣监的丝绸袍服采买同一物什, 前年记账十两,绝大多数账目记载八两。” “如今负责采办的奴婢费心寻到到物美价廉的好原料,却只报七两,恰恰说明他不贪,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攀诬。” “奴婢举个例子,太后手中青瓷,韩嬷嬷报价十两,绝大多数奴婢报价八两,而奴婢费心寻到物美价廉的好货源,成本只要五两,奴婢只报价六两银,贪下一两银子,您说,奴婢到底是贪心,还是不贪心?” “如果旁人最高报价十两,而奴婢狗胆包天报价十一两,不用太后杀奴婢,奴婢自己都没脸见人。” “更何况,奴婢查过,十两八两与七两,货源都来自湖州,说不定还来自同一家,可想而知成本定低得惊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在可控的范围内小贪怡情,也是人之常情。” “奴婢反而觉得那些报价十两之上的该杀,该顺着过往五年内的账册,将账册内丝绸袍服采买价高于十两者,杀之。” 孙太后抿唇,面容无甚波动,只淡然道:“那兖州呢?兖州镇守太监忠心耿耿十余载,为何要罚?” 闻言,万贞儿想骂人。 紫禁城内涉及采买的机构冗杂,集中于御用监,尚膳监,尚衣监。 御用监采办御用器物与珍玩器物,还有皇帝及后宫生活必需品,诸如丝绸、茶叶、香料,采办费用由国库专项拨付,称为御用银。 尚膳监不直接负责采办,食材主要向光禄寺领取,光禄寺负责食材采买、菜单规划,佐料搭配,食材来源于上林苑自产自销,各地贡品以及京师采买。 尚衣监采办涵盖宫廷内日常服饰,及典礼用服的筹备与典藏,以及制作衣物所需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 每个部门又有自己的烂账,互不牵涉,单独成账册。 若将这些账册拆开看,并无不妥,可若是合在一起抽丝剥茧细查,简直烂到根了。 为免得罪职能覆盖宫廷生活方方面面的二十四衙门,她还尽管避重就轻了。 紫禁城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司,紫禁城里的奴婢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二十四司。 万贞儿已网开一面,专门捡一眼假的账目说事儿,免得孙太后骂她无能,又责备太子。 她不能给太子蒙羞,丢东宫的脸面。 此时她取出两本御用监呈上的账册,一本涉及吃食,一本涉及日常必须品采买。 这些人将烂账做的乱七八糟迷雾重重,她看得眼睛都瞎了。 “太后娘娘您请过目,兖州府采买的蒙顶茶记价有问题,去岁兖州镇守太监上报的账册中,红油绢采买比前两年更甚,奴婢猜测兖州府去岁定暴雨成灾。” “依照不同品阶官员雨伞规制,一到五品官衔雨伞用红油绢,庶民不得用罗绢凉伞,红油绢用量异常,想必那一年,兖州雨水比从前更多。” “洪灾之年,连紫禁城内御药库从兖州府采买的菟丝子与蛇桑、茯苓价格都较往年更贵些,为何蒙顶茶价格却一如从前?丝毫无任何波动?” “这价格,死水一般,死水之下,又是什么?” “还有光禄寺采买的鲜藕,冬月买鲜藕八十斤,银二两,九月也买鲜藕,三月也买,价格也如死水一般。” 韩嬷嬷反应过来:“三月哪儿来的鲜藕?不对啊,即便有,物以稀为贵,自是价格水涨船高。” 韩嬷嬷汗颜,紫禁城内各司其职,没人会如万贞儿这般不体面,竟将二十四衙门账本合账揪细。 从来都是每个衙门自扫门前雪,哪管旁人瓦上霜,这是紫禁城里奴婢们心照不宣安生立命的规矩。 奴婢们也有奴婢们的天圆地方,主子们也墨守成规,只要不出大乱子,都不会斤斤计较揭破。 今日,这不可言说的规矩,竟被万贞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由一物及万物的查账手法捅破了。 眼看韩嬷嬷脸色变了,万贞儿点到为止。 她可不想得罪二十四衙门,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烂账互相遮掩,又互相在一笔笔小账上点到为止揭短,紫禁城内各司暗斗不断,互相攻讦互相牵制,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若是二十四衙门沆瀣一气,铁板一块,那才真的完了。 “太后娘娘,还要奴婢继续禀报吗?奴婢还查出有虚增损耗,囤积倒卖,虚报人头的行径。” 万贞儿跪伏于地:“娘娘,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奴婢们也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也曾私下截留些碎料布头,裁成绢帕宫绦,或绢扇那些做人情。” “甭管是在紫禁城,还是深宅大院,查的并非账册上冷冰冰的数目,而是世情。” “奴婢还批注了些紫禁城宫室里御嫔们的开销,有些御嫔身子骨孱弱,开销的药比炭火都多。” 万贞儿将有人克扣不受宠御嫔炭火吃食一事,委婉陈述。 孙太后面色一沉,转脸看向早已面色煞白的韩嬷嬷:“桂兰,去一趟坤宁宫,让皇后把短人家的炭火吃食那些补齐全!” “若再有下一次,哀家定让她脱簪素服,去奉先殿长跪请罪!” “多少年了,她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尽捡着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折腾。” “哀家看她当年是被周氏毒少了,她岂止是被毒得眼瞎腿瘸,哀家看她的心肝都被毒黑了。” 闻言,万贞儿吓得缩起脖子,她听到了什么.. 原来钱皇后瞎一只眼,瘸一条腿,是因为被周贵妃反复下毒给毒残的.. 周怀芳啊周怀芳。 有时候她真是无知者无畏,纯靠着运气好与无懈可击的美貌,和那一丢丢芝麻大的脑仁,仗着一股子泼辣草莽彪悍的匪气,勇闯紫禁城。 她开始担心未来的成化帝被周怀芳影响,今后也变得彪悍蛮横,匪里匪气。 幸亏周贵妃运气好,生下太子,否则孙太后怎会容许这般跳脱之人在眼前蹦跶。 还需为维护太子的颜面,捏着鼻子,为周贵妃善后事宜擦屁股。 能使唤心狠手辣的孙太后做事,怎么不算周贵妃的本事呢。 “桂兰,这账还是你来盘吧。”孙太后忽而焦急开口。 “万贞儿,哀家对如今紫禁城内二十四衙门的状态极满意,最不可让他们沆瀣一气互相勾结,若是铁板一块,哀家与皇帝才该头疼。” “不但让他们斗起来,还需防着他们不斗,适时还需加把火,权衡之术,不止在前朝,后宫即是前朝。” 万贞儿假装懵然仰头:“娘娘,那账目奴婢今后还管吗?” 她怕得要死,就怕再碰这些致命烂账。 那么多烂账,皇家内帑与国库都在为这些烂账填坑,她才不敢管这得罪人的烂差事。 此时孙太后捂着心口喘息:“万贞儿,哀家饿了,去小厨房里做三菜一汤来。” “奴婢这就去安排。” “哀家是让你亲自下厨!” 万贞儿顿住脚步,一脸为难尴尬,涨红脸,瓮声瓮气:“太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懂厨艺,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奴婢下厨,太子殿下还嘲讽奴婢是亲自下毒...” 万贞儿尴尬捂脸。 她最讨厌下厨,一下厨就头疼,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就恶心,这辈子都学不会做美食。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如果太子和覃勤不亲自动手,她只会白水酱油水煮万物。 担心太后觉得她是废物,万贞儿赶忙开口找补:“娘娘,奴婢稀粥和米饭做得极好。” “噗呲..”段英忍俊不禁,人无完人,原来万贞儿竟不会烧菜这种寻常事。 耳畔传来段英无情的憋笑声,万贞儿尴尬得无地自容。 “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孙太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孙儿困于西内冷宫那些年,也许还要纡尊降贵自己下厨。 覃勤那奴婢笨手笨脚不指望他会做饭,太子当年才五岁,不但可怜兮兮自己下厨洗手作羹汤,还要喂饱这蠢笨的奴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君子远庖厨,她怎么敢! 怎么会有人又精明又聪慧,又贪吃懒做!孙太后脑瓜子疼得嗡嗡作响。 颤唇半晌,气咻咻开口:“去,让太子亲自下厨,为哀家准备一桌席面,哀家要吃十个菜!” “不!哀家要吃二十个菜!” 好气,她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都不曾吃过太子亲自做得膳食。 好气! 好气!气死了! 孙太后气得不仅自己要吃,还让人去请皇帝与周贵妃,三个长辈明晚上元佳节围坐,一起吃太子做的膳食。 “万贞儿!紫禁城里哪个..”孙太后欲言又止,险些将嫔妃说出口。 “紫禁城里哪个心腹奴婢不擅厨艺,即日起,你跟着兴安学做菜。” 今后太子登基,这诡诈的奴婢,定会诱哄君王为她下厨!她必须将这荒唐的行径提前扼杀。 “太后娘娘饶命啊..” 万贞儿欲哭无泪:“奴婢觉得账册的问题更大,还需多盘几日账目..” 她宁愿碰那些烂账,也不想去烧菜。 “哀家不信,怎会有奴婢不会烧菜,你立即去做一道拿手菜来。”孙太后不死心。 以这奴婢蕙质兰心,怎会连烧菜都不会。 “是...只不过先说好,太后尝过之后,不可降罪于奴婢..” 万贞儿其实也有拿手好菜,她会做麻油拌鸡丝,甜口的,至少她自己觉得好吃,她煎蛋手艺也不错的。 炒菜不难,她自己有一套方法,屡试不爽。 起锅烧油,下菜翻炒,加盐加酱油加葱姜,没熟加水,太咸加水,太稠加水,太稀也加水,太腥加水,太酸加水,煮成汤就好了。 她就是懒,如果美食需要自己动手去做,就是酷刑,她更喜欢吃现成的。 在紫禁城里吃到美食,并非难事,干嘛自讨苦吃,亲自学厨? 她都已经是牛马了,还要再逼她当厨子,做梦! 她这辈子都不会用厨艺讨好任何人。 半个时辰之后。 “呕...” “呕...” 正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孙太后恶心的脸都发绿,甩手将那盘乱七八糟的鸡丝丢进痰盂里,多看一眼都恶心。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比猪食还恶心的鸡丝,恶心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鸡了! “呕..这只鸡,死得还真是千古奇冤。”段英猛拍心口,才勉强缓过劲。 万贞儿咧嘴笑得憨厚老实,为避开当厨子的命运,她下足猛料,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鸡丝里都加过什么佐料。 孙太后恶心的有气无力,挥一挥衣袖,让万贞儿滚。 离开正殿,万贞儿乖巧跟在段英身后。 “贞儿,你回去歇息吧,你不是休沐到上元节吗?明儿上元节,好好出去看花灯。” “多谢段爷。” 被段英提醒,她才想起半个月的休沐只剩下明日了,她赶忙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出宫的琐事。 段英目送万贞儿离去,负手惬意踱步,踏出清宁宫。 他哼着小曲,来到立于紫禁城内廷东侧的奉先殿,踏入奉先门之内,四周红墙高垣,自成一方肃穆天地。 奉先殿内,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等祭器,早已依次陈列。 皇后率后宫诸嫔妃,每日进膳羞,如侍奉生者般。 每月朔望,奉先殿内都必须按规矩,将光禄寺供荐,太常寺奏闻的祭品,依时荐新,正月需供韭菜生菜、待四月再供樱桃青梅.. 凡国之大事,节序忌辰,奉先殿内皆有祭享。 明日上元节,皇帝陛下将亲临奉先殿内祭祖。 此刻荀葇正细心检查殿内金漆神龛、宝椅、楎椸,灯檠是否就位。 再逐一检查神牌是否都覆以锦被,置以绣枕。 一转身,忽而撞入一个久违的熟悉怀抱。 荀葇泪眼盈盈:“怎么才回来?信上不是说十日前,就该回紫禁城吗?” 段英眉眼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沓物件,双手捧到她面前。 在紫禁城里,荀葇是他段英的菜户,可他更想称她作妻子。 太祖皇爷对阉人与宫女之间苟且曾深恶痛绝,规定凡阉人娶妻者,处剥皮之刑,永乐朝以后,随着宦官地位上升,禁令才逐渐松弛。 正统十四年,他与怀恩不断恶斗,不慎遭怀恩陷害,得了时疫,若非他的妻子与天争命,段英,早就死了。 那年他被怀恩陷害的一无所有,散尽家财,才勉强保住命,他攒了大半年俸禄,托人从宫外带一支银簪,塞给她时,手都在抖:“你戴着,好看。” 他含泪起誓:“嫁我,段英一辈子对你好。” 他不舍得让她当对食。 对食敷衍至极,可以是宦官与宫女,也可以是两个宫女与两个宦官之间对食。 对食没有山盟海誓的盟誓,没有一辈子的承诺,只不过是互相慰藉,今天我帮你带个手炉,明天你给我留块点心。 紫禁城里的对食大多没有好结局。 可能今天还在一起说笑,明天被调去别的殿,各走各的路,热乎一会儿,就散了。 或者他死了,或者她死了。散也就散了,死也就死了,没人记得。 他不舍得委屈她半分,于是在宣德十年仲春,与她结发为夫妻,结为菜户。 他们终生相守,彼此拥有,若一方亡故,另一方为心爱之人设牌位祭祀,终身不再寻别人。 荀葇,是段英的妻。 上一回见爱妻,还是曹吉祥叛乱之时匆匆一别,那日,他差点吓破胆。 “段英,你不过日子了?呜呜呜..还是出事了?出何事了?你今日来,是不是交代后事的呜呜呜..” 荀葇吓得捂嘴啜泣,段英竟将一沓数不清的银票与好几张地契和奴婢的身契通通交给她,像极交代后事。 “说什么傻话,从今日开始,我段英扎根在紫禁城里不走了,这是我这些时日置办的家产,你都收好,若丢了,咱们一块喝西北风。” “你从前不是说不能如此高调吗?连屋舍都不准有,怕仇家来。” 荀葇手腕被段英握紧,手腕一温,带着他体温的玉镯落在她手腕上。 “这是江南最时兴的样式儿,我买了好些放在家里,你休沐回去换着戴。” “哎嘿,咱的家有六个,你就按照我给你的房契顺序,每个月换个地方居住。” “我才不稀罕。” 荀葇说罢,焦急抓住段英手腕,为他搭脉,确定他没有任何内伤,这才松一口气。 夫妇二人来到偏殿隐秘之地说体己话。 “那日曹吉祥叛乱,我差点回不来,幸亏东宫奴婢万贞儿救我,她..” “啊?你说谁?你认识万贞儿?”段英满眼错愕。 荀葇后怕拍着心口:“是啊,那日,我们被叛贼抓住,万贞儿救了我,后来还派人来泡子河救我,我才没被叛贼糟蹋,就差一点点,呜呜呜..” 荀葇委屈的扑进段英怀里。 “后来万贞儿还打点奉先殿里的管事,如今我在这舒坦极了,她亲自来奉先殿四五回,想让我去东宫当她副手,我没答应。” “东宫那鬼地方,你在那都差点死了,我才不敢去。” “阿葇!阿葇,你听我说,你必须去!”段英满眼喜色,附耳与爱妻阐明个中关窍所在。 第二日一早,荀葇包袱款款跟在夫君身后,忐忑来到清宁宫里。 一看到荀葇,万贞儿登时喜出望外,却又担心荀葇受委屈,赶忙上去搀扶她。 “荀葇,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在奉先殿受委屈了?走!我给你撑腰去,是谁欺负你?我定骂死他!” 万贞儿凶神恶煞拉着荀葇的手腕,她身后,段英红了眼眶。 “不是,我想通了,我想跟着你当差,也不知你愿不愿收留我,你若不愿意,我这就回奉先殿去。” “我..我夫君段英在这当差,我想来这陪他,离近些好照应。” “....”万贞儿没料到被人秀恩爱秀了一脸。 羡慕的话不必说,就冲段英是万贵妃座下最信任的第一疯狗,她也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荀葇都带着包袱前来,想必段英已做好调令,此刻开始,荀葇就是她的副手。 “万管事,今儿是上元节,我想休沐与夫君过节去,明儿一早再回宫点卯可好?” “咳咳咳..你不必与我说,你隶属我管理,可我隶属你夫君段英麾下,段爷答应就成。” 荀葇竟是她顶头上司的菜户,今后谁隶属谁还指不定。 荀葇小心翼翼诶一声,目光落在等候在廊下的段英,夫妇二人携手离去。 今日上元佳节,阖家团圆,万贞儿形单影只,习惯了。 此时余莲兴高采烈提着两盏花灯前来。 “贞儿,快来看看殿下赐给咱的花灯,这是你的。”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拿余莲左手的螃蟹灯,手中却被塞进一只兔子灯。 不对,万贞儿定睛一看,发现那花灯并非是兔子灯,而是一只画着猪鼻子的兔子,憨态可掬的兔猪。 兔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红螃蟹,螃蟹脑门上画着金灿灿元宝。 那兔猪眼神冷冽..竟莫名像极太子,再看它怀中可爱螃蟹,万贞儿伸手戳戳,脸颊莫名发烫。 “快走啊,贞儿,咱们先去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再去午门外逛灯会。” “今日太子在清宁宫宴请陛下与周贵妃,不需要咱伺候在跟前。” “殿下竟还亲自下厨,方才我去小厨房偷看一眼,啧啧,没想到殿下心灵手巧,连厨艺都如此精湛。” 余莲忍不住夸赞。 “走吧,殿下阖家团圆,咱也要出去乐呵乐呵。” 万贞儿小心翼翼握紧灯笼竹柄,将灯笼放在身前护着,以防被人挤坏。 二人在乾清宫门前赏鳌山灯美景,眼瞧着越来越多人蜂拥而来,余莲急急拽着她往午门外走。 此时清宁宫正殿里,周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儿子,她的濬哥儿,定受尽苦楚吃尽苦头,才练就这般精湛厨艺。 万贞儿那贱人!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照顾太子的,那个贱人该死。 周贵妃边哭边含泪吃太子亲手做的膳食。 孙太后本想与皇帝说说体己话,耳畔时不时传来周氏抽噎,孙太后忍无可忍,翻了白眼。 韩嬷嬷含笑上前:“贵妃娘娘,今儿乾清宫门前鳌山灯有您最喜欢的万盏飞花牡丹灯,奴婢伺候您去看看。” “等一下,等一下嘛,太子亲手做的膳食,本宫无论如何都需品尝,一道佳肴都不可辜负。” 周贵妃假装没看到孙太后翻到天上的白眼,自顾自低头夹菜,将每一道佳肴细细品尝。 越是品尝,越是对万贞儿那贱人恨之入骨。 磨磨蹭蹭将满桌佳肴吃个遍,周贵妃才泪眼盈盈起身,不情不愿离去。 行到门外,恰好看见太子亲自端着一盘荷花酥前来,周贵妃泪眼婆娑,含泪上前抱住儿子。 “孩子,是母妃对不起你,是母妃没用,当年护不住你呜呜呜...” 朱见深眸中感动一闪而逝,温柔安抚母妃:“再过不去的坎,如今都已过去,母妃不必担心儿臣。” “好好好,你去与你祖母和父皇用膳去,母妃明日再来看你,濬哥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周贵妃含泪转身离去。 朱见深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暗处,不曾踏入殿内。 也不知过去多久,怀恩施施然而来:“殿下,陛下已起驾回宫了。” “嗯。”朱见深这才拔步往正殿方向走去。 方走到门边,有奴婢悄悄密报噩耗,朱见深面色瞬时阴鸷,寒着脸疾步踏入内殿。 “孙儿,你怎么才来?快些来陪祖母说说话。” “祖母,孙儿还有要紧事需立即处理..” “太子!”孙太后打断太子敷衍借口。 “明年上元节,你就没有祖母了。” 孙太后凄凄呜呜装可怜。 闻言,朱见深哽咽一瞬,魂不守舍坐在祖母身边。 孙太后看孙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开始心疼起来。 “罢了罢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待陪祖母用膳之后,立即去处理吧,明儿再来陪祖母说话。” “多吃些。” “好。” 眼瞧着太子赶场似的筷子飞起,眨眼的功夫,就将膳桌上二十多道佳肴尝个遍,连仪态都不顾,急得连汤碗都打翻了。 孙太后瞠目结舌,能让他如此失态的,还能有谁! 孙太后压下愤恨,装作漫不经心斟满一杯药酒递给太子。 朱见深随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哎呦..祖母真是老糊涂,这是给你父皇与母妃准备的暖情酒啊!还是最烈性的鹿血酒。” “快,韩嬷嬷,让东宫的良家子沐浴更衣,今晚为太子侍寝,孙儿,你喝下这鹿血酒,若不寻个女子宣泄一番,哀家怕你憋坏身子。” 一听暖情酒,朱见深耳尖泛红,顾不得身上逐渐升腾起的热烫,匆忙起身。 “孙儿还有急事,晚些再说,先告退。” “去吧。”孙太后嘴角噙笑,目送孙儿心急如焚离去。 此时韩嬷嬷一头雾水凑上前:“娘娘,那不是给陛下准备的暖胃酒吗?” “哼,酒不醉人人自醉,哀家就是看不惯他为那奴婢神魂颠倒的模样。” “你就看着吧,太子今晚定管不住身子,他早些与那奴婢圆房,早点厌弃她更好。” 孙太后支腮,仰头饮下一杯暖胃酒,坐等明日好消息。 马车风驰电掣离开紫禁城,此刻朱见深俊逸面容狰狞扭曲,眸中欲色翻涌。 他被疯狂叫嚣已然崩溃的欲念折磨,眼角突突跳,咬牙切齿,凌乱喘着气,陷在迷乱里,脑袋里全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全都是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情愫 第72章 情愫 上元佳节, 街巷人多得连身子都转不开,平日里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幼携家带口, 在今晚踏月而行。 满街珠翠,沸地笙歌。 笑靥如花的少艾女子三五成群举香开道,衣香鬓影间,结伴走墙边,谓之走百病,见桥便过,谓之度厄。 万贞儿跟着余莲一路寻桥便过, 祈愿来年平安健康。 不觉间, 余莲这家伙却将她引入歧途,带进一处花巷里寻楚馆。 万贞儿这才知道, 紫禁城里的宫女偶尔也会花钱找乐子,只要不到最后一步, 如何纾解都成。 此刻花巷内, 万贞儿垂头丧气站在青墙下,不敢抬头看季铎。 “我..我真是来看会跳舞的花猫的...” 哎哎哎... 都怪余莲, 说要带她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楚馆风流。 她发誓当时只是一时好奇, 来都来了, 就顺便涨涨见识, 压根没敢有半点当瓢虫的意思。 她不敢,就畏畏缩缩摸了一下腹肌...季铎就杀气腾腾冲进来抓奸了。 季铎气得无言, 将宽檐大帽压得更低些,以防被人认出来。 他腊月才出孝期, 若非被气疯了,绝不会贸然在上元佳节出现在繁华街巷,若被人撞见, 又是奏疏弹劾。 此刻他怒火冲天,周身寒气逼人。 “万贞儿!”季铎气得怒喝。 万贞儿浑身一僵,下意识贴紧墙面,眼底慌乱与恐惧藏都藏不住。 季铎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强势。 “你来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真来寻小倌?待腊月一过,我就会去向陛下请婚,陛下都答应待我出孝期,将你赐给我,你就如此急不可耐!” 季铎气得跳脚,语速又气又急,咄咄逼人,半分不肯多听一句。 万贞儿愧疚的无地自容,讷讷解释:“我没有,我就是凑..凑热闹..” 她对季铎又愧又怕,他满腔深情,她此生注定给不了回报。 他心怀善意帮她借婚姻逃离紫禁城,今晚她却还被他抓住逛花街,当真是羞愧。 “凑热闹?”季铎嗤笑一声,气得一把攥紧她的手腕。 万贞儿疼得忍泪。 “这鬼地方能有什么正经人?凑什么鬼热闹!万贞儿,你骗我都懒得好好编个理由!”季铎眼底戾气更盛,半点不信她的狡辩。 万贞儿被季铎骂得没了半分底气,手腕愈发生疼,忍不住求饶:“季铎,你放开我,我真的错了,好疼啊..” “贞儿...”季铎满眼伤情,语气染着哽咽,猛地将她拽进怀里。 “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万贞儿浑身发颤,双手拼命推着他的胸膛,季铎却不为所动,反倒将她揉得更紧。 不顾她的抗拒与满眼恐惧,季铎气得俯身吻上她的唇。 万贞儿浑身发冷恐惧刺骨,嘴唇被吻得生疼,拼尽全力挣扎,却被他扣得纹丝不动。 她无助的眼泪不停滚落,季铎却依旧浑然不觉,不顾她的痛苦。 许久,季铎才松开她,这才发现贞儿被他吓哭了。 他愧疚抬手,想擦她的泪,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就被她扭脸躲开。 季铎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为你做那么多,你哪怕多看我一眼也好,何必宁愿自甘堕落来这种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也不肯正眼瞧我?” 季铎语气里满是委屈。 万贞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该如何解释,再多解释都是徒劳,再多愧疚,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爱。 她已心有所属。 季铎愧疚忍泪,嘴唇翕张许久,到底还是败下阵。 “贞儿,今晚是我孟浪了…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逼你,不该吻你…”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躲闪的眉眼,眼底满是无措,彻底慌了神。 “贞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我此生再不逼你,就陪着你。”季铎语气放软,小心翼翼祈求。 万贞儿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无助与委屈,终究没再挣扎,也没应声,只是轻轻垂了垂眼:“我们去看灯会吧。” 季铎见状,心头一松,不敢再逼她,只是悄悄跟在她身侧,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讨好与忐忑。 自知做错事的余莲不远不近,尴尬跟在二人身后。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不多时,便撞进花灯会的热闹里。 每年正月初八起,至正月十七止,京城最热闹之地,当属东安门外迤北的灯市口。 街市早已人声鼎沸,沿街屋檐挂满各式花灯,灯海连缀成南北两廛的灯市长街,得整条街巷亮如白昼。 远处楼台旁搭起鳌山灯架,层层灯盏堆叠如峰。 季铎下意识侧头看万贞儿,见她目光落在鳌山灯上,才敢温柔开口:“还记得那年上元佳节,你与我逛灯会,也有这样的鳌山灯。” 万贞儿攥紧那只猪兔螃蟹灯,目光掠过灯架:“嗯,那时的鳌山灯没今年的奢丽。” 季铎似乎想故地重游,带着她,又来到那年街口的灯柱猜灯谜。 季铎看见不远处在叫卖糖葫芦,下意识想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又怕被她拒绝,终究没敢迈步。 二人走走停停,行至一处人潮拥挤街巷里。 季铎下意识侧身护着万贞儿,怕她被往来游人撞到,万贞儿则将那盏兔子蟹灯紧紧抱在怀里护着。 季铎怕她在人潮中走丢,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袖口。 见她没立刻躲开,才敢轻轻牵住,声音放得极轻:“跟着我,别迷了路。” 万贞儿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挣脱,任由他牵着她的手掌,相偕穿过灯影人潮。 此时二人走到一处花灯摊子前,季铎放缓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见她眼底的慌乱淡了些,季铎又轻声道:“贞儿,你看,那盏兔子灯与那年我送你的一模一样。” 万贞儿顺着季铎的目光看去,但间花灯摊子前一盏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孩童提着跑过,灯影晃动。 “嗯,是啊,可是今晚我有花灯啦,我喜欢我手里这只花灯。”万贞儿含笑婉拒。 季铎蹙眉,不知为何,从第一眼看见贞儿手中花灯,他心底就涌出莫名其妙的厌恶,甚至是怨憎。 想撕碎那花灯,踩烂它!烧了它!一看到那花灯,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与厌恶越来越重。 万贞儿看着眼前的热闹盛景,虽说心底的恐惧与愧疚依旧萦绕不散,却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些许。 季铎始终陪在她身侧,不敢多言,也不敢靠近,只是默默护着她。 花灯如昼,人声鼎沸,没人留意到巷口的阴影里,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静静伫立许久,紧紧跟随那言笑晏晏一路的二人。 朱见深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死死盯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额间青筋暴起。 二人行至灯会主街,两侧酒楼林立,酒楼店铺各自悬灯,灯火通明,五色斑斓,望若星衢。 街中央搭起数十座灯架,鳌山耸汉,最高的鳌山灯叠成山形,高十余层,万盏彩灯熠熠生辉。 砰砰砰!灯影之外,烟火齐发,银花火树,声震九霄。 灯市里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灯影未歇,鼓声已起,花灯游神开始了,忽然一阵锣鼓震天响起,人群自动向两侧闪开。 有人高喊:“来了!来了!” 远远的火光跳动,一顶八人抬神舆缓缓而来。 舆中端坐着神像,神舆两侧,数十名赤膊壮汉高举火把,脸涂朱砂,腰系红绸,在烟火中跳跃起舞。 鼓乐手跟在神舆后面,唢呐、锣鼓、铙钹齐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神舆所过之处,百姓焚香鸣爆,烟火冲天。 神舆每过一家门前,便停下来受香,青烟袅袅,混着硝烟、酒气、脂粉香,佳肴香气,搅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烟火人间气。 孩子们举着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的兔子灯、莲花灯摇摇晃晃。 有调皮的,专往大人脚下钻,惹得一阵骂,又笑嘻嘻跑了。 上元佳节,天地同乐,神在人间,与民同乐。 此时杂耍百戏也来凑热闹。 踩高跷的扮成八仙,晃晃悠悠走在人群头顶,划旱船的艄公白须飘飘,逗得满街哄笑。 有舞狮的、耍龙灯的、打太平鼓的,叫好声欢笑声,汇成一片。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暴怒一整晚的身影从暗影中走出。 他借着游神喧闹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贞儿身后。 正兴高采烈的余莲敏锐转身,眸中全无平日里散漫的模样,她袖中匕首已然出鞘。 待看清楚靠近贞儿之人是谁之后,余莲满眼慌乱,赶忙垂下脑袋,假装忙碌得拨弄灯笼穗子。 趁着季铎低头拂去肩头落的炮仗碎屑,朱见深抬手轻轻捂住贞儿的口鼻。 他的动作极轻,哪怕是掳走她,也不愿弄疼她半分。 万贞儿正要惊呼,却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是太子... 她不敢挣扎,太子绝不会伤害她,若掳走她之人是太子,她不怕的。 可他到底要做甚? 朱见深寒着脸将她搂在怀里,低头护着她,一路飞快往花灯繁巷旁的暗巷走去。 每一步都护得她极好,生怕她被周遭的游人撞到。 “贞儿..”季铎拂完碎屑,转头却没看到贞儿的身影,霎时魂飞魄散。 他四处张望,可花灯璀璨,人流如织,哪里还有贞儿的踪迹? 他心急如焚在花灯会上穿梭寻觅,却始终无果,心底满是恐慌与自责。 “贞儿!!”季铎脸色瞬间惨白,脚步却愈发急促。 他不清楚贞儿为何会突然失踪,是被歹人掳走,还是自己迷路走失,亦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却连一点线索都抓不到,只能拼了命寻找,不敢停下脚步。 此刻一处偏僻的暗巷深处。 “贞儿!万贞儿!”季铎的声音乍然从巷子外边传来。 万贞儿刚要挣扎,就被太子捂紧嘴巴:“嘘,贞儿,你也不想让他看见你与孤二人,孤男寡女躲在此地。” 朱见深俯身,将脸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指尖颤抖着摩挲她的脖颈,忽而痛苦绷紧身子。 疯了,只是触碰她,他都快失控迷醉了。 “殿下,您要做什么?” 万贞儿胆战心惊,太子的眼神可怕至极,就像那日... 朱见深嗤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二人暧昧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殿下,奴婢的未婚夫季铎还在等我,他找不到奴婢定会担心,可否..” “别闹。”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病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贞儿,你也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百户季铎的未婚妻,偷偷和别的男人私会吧?乖些,否则,孤定会立即将季铎凌迟处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万贞儿的心上。 她清楚太子说到做到,他身为太子,权势滔天,想要除掉季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泪水落得更凶了,万贞儿的挣扎渐渐微弱。 暗巷外,隐约传来季铎焦急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她不敢回应,她要是敢回应他,太子定会现在就派人去取他的性命。 万贞儿浑身发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季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一定还在四处找她。 朱见深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愉悦。 一墙之隔的巷子,季铎依旧在疯狂寻找贞儿,衣衫已被恐惧汗水浸湿,声音已经沙哑至极,脚步也变得愈发沉重踉跄,眼底的担忧越来越浓。 他找遍花灯会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贞儿的踪迹。 就在他近乎崩溃之际,今晚在贞儿身边的宫女余莲匆匆走来。 “季大人可是在寻贞儿,您不必再找了,太后急召贞儿回宫,贞儿说日后自会寻您相见。” “既如此,烦请回去转告贞儿,下月二十,我在东四牌楼老地方等她,不见不散。” 季铎停下寻找的脚步,满心牵挂转身离去,他始终不知自己已被欺骗。 今晚掳走贞儿的,正是那位道貌岸然的太子。 季铎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万贞儿满眼恐惧看向太子。 “贞儿,告诉孤,孤该如何做,才能放过自己..” 太子忽而失魂落魄开口,他的手还扣在她后颈上,没有放开的意思。 万贞儿愕然,没说话,只是仰脸看着太子。 说什么啊... 难道告诉他,她不敢爱,更不能爱他。 并非不爱... 断情弃爱,总好过肝肠寸断。 见她不回应,朱见深愈发狂躁,抬手间,指尖触及到她狄髻上的闹蛾儿。 她闭上眼,迅速偏过头,不理他。 他委屈至极,抿唇不语,只一寸一寸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方才那一瞬,他在她眼眸中,看见一种他说不清看不懂的情绪。 罢了,他不想看懂了。 明明方才她对季铎千依百顺,为何对他却如此残忍,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也是这般暴烈致死的喜欢他吗? 他气得发狂,喉间溢出一声沉哑病态的快意:“万贞儿,既然季铎可以,为何孤不可以?” 他冷笑着,将她的发丝桎梏在指间,一绺一绺缠在他手指上。 他眼底翻涌的悖乱与嫉妒彻底破闸而出,目眦欲裂,死死锁住她。 下颌线绷得发紧,方才强压的恨意与嫉妒,此刻尽数化作疯狂,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忍不住微微俯身,鼻尖贴近她的鼻尖,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他愈发迷醉。 不够,他忍不住啄吻她的鼻尖。 “殿下,奴婢不愿,奴婢已心有所属,求殿下恕罪。” “奴婢今年已三十有二,比您的母妃周贵妃还年长三个月,殿下当真要如此逆伦吗?” 万贞儿无计可施,只能抬出二人不可逾越的鸿沟,希望能让太子清醒些。 顺便提醒她自己,清醒些。 “那又如何?孤不在乎。” 朱见深苦笑着低下头,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抬起,逼她看着自己。 她不肯睁眼看他,他也不再奢求,迫不及待吻上去。 万贞儿下意识咬牙,咬得他嘴唇上血珠子渗出来,温热的血,顷刻间濡湿她唇瓣。 没想到太子却不肯停,甚至没躲开,反而更加狂乱吻她,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轻巧桎梏她的手腕,按在身后。 他默不作声,只更狠地吻她,把那些血都碾进她嘴里,逼她咽下去。 万贞儿吓得一激灵,被他的吻逼得喘不上气,又惊又怒,忍不住发抖。 好不容易躲开他,他的嘴唇倏尔再次撞上她的唇瓣,撞得生疼。 口中立即弥漫开血腥味,腥甜而滚烫,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吞进去,那股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溶开,混在一起,愈发浓烈,分不清是谁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凄楚冰冷的笑,吻得却愈发疯魔。 不容她抗拒,他狠下心,肆意纠缠掠夺,品尝二人鲜血溶在一起的清甜。 疼与欲在心底疯狂撕扯。 他不敢松开她半分,怕一松手,她就会回到别的男子身边。 那种永失所爱的绝望,比死更恐惧。 她不愿! 他岂会不知,她从身到心都在抗拒,他不喜欢她,她早已心有所属。 每一次吻她,都像是在给自己凌迟,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唯有如此,才能证明她此刻是属于他的,才能暂时压下求而不得早已崩溃的痛苦。 “贞儿,贞儿…看着孤…看看孤好不好…” 朱见深痛苦忍泪,多希望她能看他一眼,多希望她能对他有半分在意,哪怕只是怜悯,也好过此刻彻底的忽视,比死更痛不欲生。 明明已拥她入怀,明明尝到她的温柔,可他却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她从来不属于他,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绝望,快要将他彻底碾碎。 “贞儿..别挣扎…求你…你是孤的,只能是孤的,贞儿,我好疼…我快死了…” 朱见深彻底崩溃,无论他怎么示弱,她甚至不肯睁眼看他。 “贞儿,孤很难受,很痛..求你,只今晚,只此刻..求你别再反抗了。” 他倏然牵起她的手,贴在他脸颊。 万贞儿愕然忍泪,焦急睁眼看他,他竟难受的泪流满面。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太子今晚不对劲。 “殿下,您是不是病了?您哪里不舒服?奴婢带您回宫看太医可好?”万贞儿忧心忡忡看向太子发红的脸颊。 “贞儿..殿下方才误饮了陛下喝的暖情酒。”覃勤守在巷子口,背对着二人。 “太后让殿下临幸良家子,殿下不肯,巴巴来寻你...” “你快些帮帮殿下可好?” 覃勤没辙了,若殿下憋坏了身子骨,奴婢们都要死。 “殿下....” 万贞儿潸然泪下眸中蒙上雾蒙蒙氤氲水汽,她嗫喏张嘴,口中却像是咽下热炭,声音沙哑至极。 “殿下,奴婢带你回宫可好?我们现在就回去看太医。” 覃勤瞠目结舌,万贞儿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忽觉一拳揍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就像吵架的时候,对方忽而好脾气的问饿不饿,渴不渴,让他全然无法动怒。 殿下抛开紫禁城貌美如花的良家子不肯要,偏偏煎熬着来寻她,她竟还不知受宠若惊。 此时晚风骤起,鬓边一绺青丝乱掠,粘在脸庞,万贞儿双手被太子束缚,只能轻启唇瓣,把那绺捣乱的青丝咬住。 眼见太子眸色愈发痛苦,抬手将她绺青丝挽到她耳后,她赶忙垂眸回避。 见她如此铁石心肠,朱见深愈发委屈至极,不甘心,着实不甘心。 从来都没试过,如此软弱地爱慕过谁!贞儿在他万念俱灰的死路上,蓦地出现。 为何要松开她的怀抱?为何要成全旁人? 他偏不! 至少今晚不,至少..此刻不。 强忍着憋屈的泪水,朱见深就这般窝囊地收紧臂弯抱紧她,将脸颊埋贞儿温暖的怀抱。 万贞儿张手回避亲密触碰,顿于原地,心间一阵绵密刺痛。 倏地,万贞儿涨红脸,难以置信愣怔,含羞带怯想低头看,却被太子轻轻托起下巴,掌腹捂紧她的眼睛。 他近乎求饶般,贴着她耳畔喁喁细语:“别看..” “一会就消了...”朱见深此刻狼狈至极,血气方刚的年纪,岂会不为所动。 “殿下,是不是很难受..别怕,奴婢在。” 万贞儿心疼忍泪,伸手想摸摸太子是不是发烧了。 手掌才抬起,他竟主动将脸颊贴在她掌心,缱绻摩挲。 心微动,他顺势抓住贞儿手腕,反手轻拽间,温热的吻落在她手腕脉搏,他边吻,边眼含笑意瞧她。 万贞儿被太子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心如擂鼓。 此时太子竟难受得浑身轻颤,无声落泪。 “无妨,孤不疼,无所谓,即便疼,也无人心疼孤。” 见他嘴上虽说不疼,却在轻轻点头,眸中蕴着潋滟泪泽笑意,万贞儿如鲠在喉。 该如何是好,他哭得她心都乱了。 她的思绪彻底被打乱,方寸大乱,渐渐的脑子也跟着稀里糊涂起来。 糊涂了,万贞儿无措收紧臂弯,回应他的拥抱。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忍得痛苦,她心疼至极,渐渐舍不得抵抗,无奈软软地缠住他脖颈。 迷.乱的情.愫,在昏沉的野巷,彻底沦陷了。 作者有话说: 请审核大大明察,描写的是亲吻,脖子以上,全都是脖子以上,只是亲吻!! 第73章 挚爱 第73章 挚爱 他是这个她最深恶痛绝的世界里, 唯一挚爱之人。 朱见深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不再抗拒, 他眸中含泪,险些喜极而泣,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晚,他已走投无路,偏要勉强!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他恶心, 也绝不放手。 可即便昏了头, 他也绝不会在暗巷里野合要她,践踏她的尊严。 痛苦咬牙, 他决定用无数午夜梦里之时,难以启齿的方式纾解。 “贞儿, 对不起..对不起, 帮帮孤..孤好疼..”他的吻不断纠缠。 “贞儿..贞儿…” 太子温柔缱绻的轻乎一阵急过一阵。 万贞儿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肩,心底侵袭无尽钝痛, 到底还是没勇气抱紧他。 他就那样低着头, 动着手, 脸上的汗淌越发密集, 淌进脖子里。 “贞儿..贞儿..” 他低低闷闷唤她的名字,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 盯着她脸上每一寸地方。 他将达级乐.之时,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万贞儿嗳嗳哼哼哼不知所措。 此刻她也不算很清醒。 朱见深已经疯了, 疯的无可救药。 她只消凝眸看他一眼,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甘之如饴破了戒,失了心。 什么君子礼仪,什么储君威仪,什么面子里子,他都不想要了。 他的贞儿甚至只是抱紧她,他就已欢喜至极,癫狂至极,从未如此悖乱过,他竟在人来人往的暗巷里这般狂.情... 那又如何? 今日即便身败名裂,他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半分。 即便大限将至,他也绝不放手!绝不放过自己。 “贞儿..贞儿...叫濬郎!” 他愈发疯.狂.迷.乱.万贞儿又羞又怒,无奈压着声音,细声叫着他濬郎,希望他赶快结束。 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亨:“乖,叫濬郎...” “濬..濬郎..”她羞怯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 他越发的来劲,霸着她的手,就是不松手,她忍着羞意,被逼着身不由己的配合着他,蜷紧自己手掌。 “贞儿..说你爱我…”他的声音愈发绷.紧沉哑,吻着她耳边的说。 “嗯…” 一阵颤.蚪,朱见深的身体忽然的软下来,脸颊通红藏在她肩窝。 只是听她唤他的名字,他竟然没出息的自娱自乐,独自.欢.情.到级乐! 万籁俱寂,万贞儿忽然闻见一股味道,浓得化不开,是男子特有的气息。 她的眼睛睁大了。 她掌心满是黏惆温热的银光,不只是掌心,那样多,衣衫裙摆都濡.失了。 “什么声音啊?” “夫君,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的声音好羞.人..” “许是哪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在今日这佳节里忍不住了吧,人之常情,夜来魂梦,尤花殢雪。” 从青墙之后,清晰传来一对夫妇的对话。 万贞儿潸然泪下,她不曾料到,太子都那样了,还是舍不得伤害她半分。 他在这暗巷里依旧克己复礼,竟将他自己的高傲与自尊撕碎,展露在她面前。 朱见深正心醉神迷吻她,倏尔感受她脸上的泪,淌进两个人贴着的嘴角里,咸的,越来越多的眼泪,终于阻止他的荒唐。 朱见深愧疚忍泪,却不曾后悔,心虚的一点点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柔情似水,哄着挚爱卿卿。 “贞儿..孤错了...不要哭…” 她一掉泪,他就慌了神,心疼至极,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她擦干净手上污.秽。 此时覃勤独自将马车驱进暗巷里。 万贞儿身上都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尴尬的不知所措,脱力般整个人依偎在太子怀里。 脚下一轻,竟被太子打横抱起。 回到马车里,那味道愈发浓烈,全都是他的气息,手上也是。 “殿下,这世间有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您何必强人所难?” “奴婢是紫禁城里的宫女,为殿下敬忠是奴婢职责所在,殿下定是将对奴婢的依赖当成爱恋。” “呵,更好的女子与孤有何干?她们自有更好男子的相配,贞儿,孤分得清依赖与依恋。” 二人终于在今晚,在狭窄幽暗的马车内,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彻底撕破摇摇欲坠的体面。 “殿下需爱逢其时,奴婢已是花残粉褪之年,奴婢比您年长十七岁。”万贞儿忍泪。 “孤只恨生不逢时,卿生我未生,恨不生同时。” “贞儿,孤不想再听你说那些孤不喜欢的胡言乱语。” “来年开春,孤将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待孤从江南回宫,孤希望你为孤挽发插簪,以东宫女眷身份,迎接孤。” 如果他能活着从江南归来,他此生都不会松开她的手,生同矜死同穴! 今晚,即便再痛苦都舍不得要她。 若他殒命江南,她还能清清白白嫁给季铎,余生平安喜乐,也好。 “殿下,奴婢不愿!您干脆杀了奴婢,将奴婢烧成骨灰带在身边好了。”万贞儿对太子彻底没招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当真偏执得令人恐惧,他那句命令无疑是在说,让她在一年内自己想办法爱上他,否则他不再要她的心,只要她的身,他偏要勉强! 她若敢死,以太子对她疯狂的病态,定会死生相随。 他真的会死。 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春,成化帝朱见深遭受一生中最致命的打击。 万贵妃去世了。这个陪伴他三十八年的女人死了。 朱见深八个月之后病倒,不治而亡,年仅四十一。 那时成化帝正举行郊祀大典,回宫时突遇罕见大雾,回来发现他的万贵妃没了,该有多绝望。 他才四十一岁,就因伤心过度驾崩了。 “在此之前,孤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朱见深说罢,起身掀帘离去。 自那晚之后,太子日日忙于朝政,只间隔三四日,前来为太后侍疾。 这日,孙太后从覃勤那奴婢口中得知,孙儿那晚竟窝囊得未成事,登时气急败坏。 “小窝囊废!小窝囊废!让太医去瞧瞧!看看他还是不是个男子!” 段英嘿嘿笑:“太后娘娘放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 他哪敢去请太医看殿下男儿雄.风,定会被殿下打扁了,粘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晚膳之时,太子前来用晚膳,孙太后故意让韩嬷嬷烫一壶与那晚一模一样的暖胃酒,亲自递给孙儿。 乍然嗅到那令人难堪的暖情酒,朱见深面露愠怒。 “孙儿,哀家那日记错了,这是哀家喝的暖胃酒,那晚,你没事儿吧。”孙太后阴阳怪气酸太子。 咔嚓一声,玉箸生生折断,朱见深面色阴沉,羞耻至极。 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他徐徐开口:“祖母,父皇近来龙体抱恙,您该关心一番。” 孙太后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哑了火。 伺候在门外的覃勤眼瞧着万贞儿端着果盘转过回廊,登时吓得冲过去阻拦。 竟是寻常的暖胃酒,可那晚殿下明明.. 覃勤苦着脸,一言难尽,所以那晚殿下那般癫狂举动,全都是发自内心,而非药物所致。 殿下对万贞儿竟失智到如斯地步,甚至连储君的脸面都不要了,就这么在暗巷子... 覃勤叫苦不迭,甚至不敢将这件荒谬之事告诉怀恩。 .... 天顺六年,七月初六,清宁宫正殿里锣鼓钹嚓喧闹,僧道不间断诵经。 大铁锅里熬煮着脸盆大的乌龟和数不尽的珍贵吊命之药。 蒸腾的烟雾裹挟着刺鼻的药味,缓缓消散于藻井上,死气沉沉却奢靡的压抑感席卷而来。 僧道燃起一簇簇密集的香火,所有人都笼罩在颓丧的袅袅青烟中,看不清彼此的真面目。 帝后与太子轮流为孙太后侍疾。 此时孙太后艰难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镇哥儿,明儿乞巧,哀家最喜欢看大家欢欢喜喜,待哀家死后,你与太子不必为哀家守孝三年,只守百日热孝即可,待热孝除服,立即安排太子妃甄选。” “儿臣遵旨,母后,您再多歇歇。”天顺帝忍泪握紧母后枯瘦的手腕。 “明日,哀家要去西苑,紫禁城里好吵,吵死了,哀家不想死在这。” “好。”天顺帝潸然泪下。 “让奴婢们准备乞巧,清宁宫里鬼火阵阵,哀家头疼..”孙太后有气无力缓缓躺倒。 第二日一早,尚衣监的奴婢送来紫禁城奴婢们在七月穿的鹊桥补子袄裙。天青色缎面,胸背处用金线绣着天河鹊桥。 荀葇欢喜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鹊桥补子袄裙,翻来覆去地看。 “这绣的是鹊桥相会?我才知道在紫禁城里七夕给这样好看的华衫。” 荀葇后悔没早跟着万贞儿当差了。 这几个月,有夫君段英与万贞儿保驾护航,她整个人都养得珠圆玉润,还时不时有华丽首饰与漂亮新衣衫换着都穿戴不完。 “都拿回去换上,明儿一整天都得穿着,仔细着点,明儿都穿喜庆些,太后娘娘喜欢喜庆。” 韩嬷嬷红着眼眶嘱咐。 第二日晌午,清宁宫里的奴婢都换上新衣,齐聚后殿。 “你今儿这头梳得好,谁给你梳的?” “秀巧帮我梳的狄髻又高又大气,好看吧!” “哟,就为今儿穿针?” “去你的。” 正殿外,司设监的太监们正忙着搭乞巧山子。 彩绸扎成的假山,一层一层往上摞,最高的那座足有丈余。 山腰上搭着精巧雅致的楼阁,檐下挂着五彩絳纱灯,烛火透过薄纱,映照山子一片朦胧秀美景色。 山脚下铺着银片,算是天河,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拱桥,也是彩绸扎的,桥上还粘着几只绸喜鹊。 香案设在乞巧山子前头,案上摆着一溜儿果盘。 最中间那盘是面粉做的巧果,加了蜜和芝麻,用模子压成花样,搁在红漆盘里,看着就馋人。 乞巧山子前的香烛也点上了。 烛火摇摇曳曳,映着彩绸扎的楼阁,映着案上的瓜果,映着廊下站着的那些换了新衣的宫女们。 月上中天,乞巧开始了。 奴婢们笑眼盈盈来到后殿,后殿早已摆开十几张长桌,每张长桌放着五彩丝线和九孔针。 宫女们三三两两围过来。 有的一坐下就捏起针线,对着灯眯着眼比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却已经摸到丝线,卯足劲。 “都静一静。” 韩嬷嬷站在前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老规矩,先穿过者为得巧,后穿过的要拿出自己的首饰或银钱,赠给胜者。” 底下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这是宫里最轻的罚了。 “开始!” 韩嬷嬷一声令下,几十双手同时动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万贞儿穿得越发着急,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头疼! 香还剩小半截的时候,满头大汗的万贞儿忽而哎呀一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她红着脸弯腰去捡,捡起来又继续穿。 香灭了。 赢的人抿着嘴笑,输的人噘着嘴掏荷包,旁边看热闹的捂着嘴乐。 平日拘谨的宫规,在这一刻悄悄松了绑。 “快来丢针看影!”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碗是昨儿正午就放在外头晒太阳的鸳鸯水,白天晒过,夜里露过,水面结一层薄薄的膜。 针影丢入鸳鸯水里,若是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便是得巧,若是粗如槌直如轴,便是拙征。 万贞儿小心翼翼把针平放在水面上,但见针浮一下,沉下去了。 “哎呀!”万贞儿懊恼不已!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万贞儿红着脸,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去拿第二根针。 好歹第二根针勉勉强强浮住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过来,但见碗底影子淡淡的,弯弯的,如一弯新月。 “是巧的!是巧的!”万贞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着碗给别人看,满心欢喜去领赏赐。 待丢针看影结束,香案前头排起了队。 案上供着一尊磨喝乐,那是个婴孩模样的泥偶,穿着红兜肚,手里扛着一面令旗,单脚站于金漆台座上。 宫女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有人求手巧,求少挨骂,求飞黄腾达,有人求平安,希望这一年顺顺当当。 轮到万贞儿,她在磨喝乐前站了很久。 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睁开眼,看了看那神像,又闭上眼,虔诚祈祷。 “念什么呢,这么长?”等她退下来,余莲好奇询问。 万贞儿不说话,只是笑。 喧闹结束,奴婢们四散离去,万贞儿今晚值夜,此时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淡月微云,银河淡淡横亘天际,看不见鹊桥,也看不见牛郎织女星。 这是她入宫第二十二个七夕了。 正殿里,太医们又在忙忙碌碌生死时速,一次次胆战心惊抢救孙太后。 孙太后已油尽灯枯,随时人死灯灭。 万贞儿愈发心急如焚,她必须在孙太后薨逝之前,最后搏一次命。 第二日一早,太子百忙之中,亲自送孙太后前往西苑养病。 不成想,皇帝陛下竟将坐朝之地也改在了西苑内。 西苑一洗紫禁城庄严肃穆之感,碧波荡漾,长桥卧波,更有殿宇精巧参差临水而建,荷叶连天,风吹浪涌。 孙太后这几日的气色红润异常,愈发像极回光返照。 此时万贞儿站在一叶轻巧扁舟上,朝坐在莲池边的孙太后躬身。 “太后娘娘,这莲池碧波万顷,奴婢瞧见莲叶间似有鸥鹭嬉戏,太后可想去瞧瞧?” 侍奉在太后身后的段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扁舟轻巧玲珑,舟头只能容纳一人撑篙。 万贞儿分明故意将太后引到狭窄小舟上,避开岸上的奴婢们,她到底要做甚。 “好,万贞儿,你来撑舟。”孙太后听弦知意。 “太后,万贞儿哪儿有奴婢力气大,奴婢撑篙最稳当,让奴婢来。” 段英挽袖上前,却被孙太后一记眼刀逼退。 孙太后不由分说踏上扁舟,那小舟小巧扁平,桃叶般低低漂浮在浮光跃金的莲池,颇有意境。 “哀家想清静清静,尔等不必跟来。”孙太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无穷莲叶中。 扁舟划出一段距离之后,万贞儿忽而刹住竹篙。 “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亲笔手书一份赐婚懿旨。”万贞儿慌乱匍匐在舟头。 “万贞儿,再划过去些,段英会读唇语。”孙太后以袖掩唇,岸上段英正垫脚与她对视。 万贞儿此刻正背对着湖岸,段英只瞧见万贞儿忽然跪下,更怪异的是孙太后欲盖弥彰掩袖,压根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察觉到异常,段英赶忙唤来心腹奴婢:“去,立即请太子过来,就说太后带着万贞儿单独入莲池内,似在密谋何事!” 此时万贞儿又将扁舟撑出一段距离,孙太后这才用手中佛经轻拍船沿,示意她停下。 “万贞儿,哀家人之将死,你可否与哀家坦诚相待。” “为何你不愿承宠?明明你对太子亦是情深意重,为何?”孙太后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 “太后娘娘,您在担心什么,亦是奴婢最惶恐的答案。”万贞儿含泪倾诉。 没想到有朝一日,倾听她真实心声之人,竟然会是孙太后。 “你...”孙太后愕然。 她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自是担心万氏狐媚君王,害得太子因宠爱年老色衰的贱奴声名狼藉,她担心万贞儿污了太子的名声,害他遗臭万年。 没想到这奴婢竟如此深明大义,她不敢爱,甚至宁愿赴死,竟是担心拖累太子。 “万贞儿,太子比你想象中更为睿智,你莫要担心他护不住你,你只需当个贤妃尽力..” “太后,奴婢有殿下保护,可殿下呢?谁来护他?谁来护他?”万贞儿声泪俱下。 “奴婢不愿成为殿下此生唯一污点,奴婢不忍!奴婢不愿他殚精竭虑守护的天下万民,只记得他宠幸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全然忘记他的功绩...” “奴婢可以尽心尽力当贤妃,可奴婢与殿下年龄悬殊,奴婢是罪奴出身,殿下又该如何艰辛,才能违抗礼法与祖训,一意孤行册立奴婢?” “谁来护他?谁来护他?奴婢每每想起他无人相护,众叛亲离,为奴婢与天下为敌,沦为孤家寡人,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万贞儿崩溃至极,哭得声嘶力竭。 “奴婢不能害他..不可以..不可以..” 孙太后老泪纵横,她从未料到,万贞儿拒宠的原因,竟是为了太子。 她在太子的宠爱与她自己泼天的富贵前程中,毅然决然选择了太子的前程。 此时万贞儿边哭边取出藏匿多时的纸笔,没有墨,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太后,太后,只要您赐婚,只要奴婢成臣子之妻,太子定会回心转意,不再误入歧途,自污自毁,求您成全奴婢,求求您..” 万贞儿哆哆嗦嗦将染血的朱笔捧到太后面前。 空白宣纸上,早已盖上太后印玺,太后的印玺与私章被太子秘密收走之前,万贞儿冒险悄悄留下了空印懿旨,这是剥皮萱草的死罪。 孙太后攥紧手掌,犹豫片刻,咬牙抓住朱笔,迅速在宣纸写下赐婚懿旨。 “万贞儿,哀家的懿旨还不够分量,哀家会让给皇帝再秘密赐一份赐婚圣旨与你,他若是抗旨,他若是..” 孙太后忽而戛然而止,迅速将血迹未干的懿旨塞给万贞儿,掩袖擦泪。 万贞儿慌乱将朱笔与懿旨藏好。 “祖母!暑气渐甚,您在莲池做甚?” 太子长身玉立在舟头,急急劈波斩浪而来。 “哀家让这奴婢念经来着。” 孙太后拿起佛经,忽而被太子一把夺走。 “是何佛经,孙儿许久不曾参禅问道,且先借孙儿参悟几日。”朱见深沉着脸,将佛经收入袖中。 “哎,小白眼狼,哀家只是让这奴婢为哀家撑舟而已,你就心疼了?”孙太后阴阳怪气嘲讽。 “罢了,小段子,过来撑舟,哀家乏了。” 段英诶一声,跃上扁舟头,万贞儿被挤到一侧,段英随手一推,将万贞儿轻轻推到太子的扁舟里。 “殿下,奴婢先送太后娘娘回去歇息,奴婢告退。”段英竹篙抡得飞快,眨眼就带着太后消失在莲叶清荷间。 “殿下,奴婢撑舟送您回去。”万贞儿说罢,就要去夺太子手中竹篙。 “无妨,你陪孤赏荷。” 太子说罢,立于舟头亲自撑篙。 万贞儿初时还拘谨,端坐着不苟言笑,渐渐被湖面上成群天鹅鸥鹭吸引,随手拗下一朵莲叶,逗天鹅。 日头渐甚,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晒出薄汗来,担心脂粉晕开,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态,她赶忙将莲叶盖在脑袋上。 冷不丁瞧见太子脑门上也沁出薄汗来,万贞儿赶忙揪下莲叶,三两下折叠成一顶绿帽子。 咿..绿帽子! 绿帽子在古代就已不是什么正经颜色,大多家眷为娼妓者才会戴绿帽子。 万贞儿白着脸,一把将顶在头上的绿帽子扯下,转而开始摘荷花,将荷花编成花环遮阳。 匆匆忙忙编好两个花环,她选出最美的先递给太子。 他瓷白俊脸已被烈阳晒出薄红,接过花环,戴在脑袋上。 “贞儿,可要吃莲子?”说罢,太子伸手拗莲蓬,没一会就堆满半个船舱。 “殿下,够多了,奴婢剥莲蓬给孤尝尝。” 不觉间,扁舟已入藕花深处,她坐在扁舟剥莲子,将去莲芯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日头渐渐西坠,面前的莲叶已装满莲子。 苦莲芯用帕子抱起来,带回去晒干,给太子做清热解毒的莲芯茶,他入秋容易肺热,喝莲芯茶正好。 剩下的莲子带回去熬莲子粥给太子吃。 “殿下,奴婢剥了好些莲子,您尝尝?” “好。”朱见深将竹篙斜入淤泥,盘膝与贞儿相视而坐,二人一起吃莲子。 “唔,这莲子清甜爽脆,一会奴婢让人多摘些回去做莲蓉馅儿的糕点。” 吃饱喝足,万贞儿仰躺在扁舟之上,漫看碧空流云。 风柔日薄,碧空如洗,耳畔是青蒿摇浪的哗哗声,鼻息间萦绕粉荷幽香,最重要的是太子守在她身边。 她已数月夜不能寐,眼皮子愈发沉重,酣然入梦。 此时段英轻手轻脚跳到船头,接过竹蒿撑船。 扁舟停在莲叶当中,四周围的扁舟放满冰块,奴婢们卖力对着冰块扇风。 朱见深将贞儿搂紧,相拥而眠。 倏地唇瓣一暖,她主动送吻,他欣然回应... 半梦半醒间,万贞儿下意识侧身,一睁眼,熟悉的俊颜近在眼前。 他身后竟是浩瀚星辰,乱梦般,漾开千重细浪。 万籁俱寂,只有她与他的呼吸是活的。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万贞儿屏住呼吸,太子绵沉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濡湿微痒。 扁舟狭长,太子依偎在她怀中,也不知沉睡多久。 段英坐在舟头剥莲子,见她看过来,忙咧嘴挠头。 万贞儿不敢乱动,只觉得二人贴近的地方火烧似的热.烫,顷刻间冷汗涔涔。 扁舟缓缓前行,万贞儿不知该如何脱身而去,恰好从岸上传来太后轻呼:“贞儿,快来吃烤鹅肉。” 太后喊第一个字,太子已板着脸,坐起身来。 “奴婢遵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从太子怀中坐起身来,仓皇逃到岸上。 待主子们登岸,段英笑呵呵迈步登岸,冷不丁被荀葇一脚踩住脚背。 段英疼得眼泪汪汪,愣是不敢吱声,她在怪他出挑逞能,得罪未来帝王心尖宠妃。 万贞儿靠近些,太后嘴角笑容有一瞬僵滞,赶忙抬手去擦她洇晕到唇角的口脂。 贞儿唇上口脂,都被太子吃没了。 “怎么?奴婢唇角有东西吗?”万贞儿以为睡着后流口水,尴尬疾步走到湖畔,临水自照。 “你脂粉都化在脸上了,快洗洗脸。”余莲递来一块香胰子。 “呀,还真是。”万贞儿赶忙抓过香胰子,到湖边在脸上乱揉。 再回到石桌前,已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白水脸。 热闹一整日,孙太后病恹恹回到寝宫。 犹豫着想将万贞儿一腔深情告诉太子,到底还是顾及江山社稷。 孙太后坐立不安,总觉得要为万贞儿那般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做些什么,于是坐到桌案前。 一抬手,却见笔架上空空如也。 “娘娘,您身子骨不好,何必笔墨伤神,您要写什么?奴婢可代劳。”段英握笔伺候在身侧。 太子密令,今日起,太后身边不准出现任何笔墨纸砚。 孙太后盯着段英默不作声,威压的眼神将段英看得心里发虚。 “段英,哀家行将就木,可否答应哀家一件事,今后若太子不曾善待万贞儿,你帮帮她可好?” 段英下意识想婉拒,忽而想起万贞儿是荀葇的救命恩人,犹豫再三,郑重点头。 “把笔墨纸砚给哀家,这是哀家此生绝笔,若太子辜负万贞儿,你再拿出此绝笔。” ......... 书房内,朱见深逐页翻阅祖母的佛经,偶有遇到斑驳泪痕的书页,忍不住凝眉苦思。 他迫切想知道贞儿为何流泪,为哪一句话落泪,他迫切想与她感同身受。 .... 好景不长,孙太后当晚就高热惊厥,数度濒死。 天顺六年九月初四,孙太后半夜坐在镜台前梳妆挽发,精神奕奕。 太后执意要去红螺寺,在红螺山巅,看万朵青山生暮云。 奴婢们俱是沮丧忍泪,天顺帝与太子今日不曾坐朝听政,早早就守在太后身边。 万贞儿面露悲戚,她若记得没错,今日就是孙太后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遗诏 第74章 遗诏 其实她心底却高兴至极, 与孙太后一轮轮博弈试探,万贞儿输的一败涂地, 若孙太后再不死,她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万贞儿极为担心,孙太后势必不放心她,定还留下制约她的杀招,那杀招又是什么? 前几日,她发现孙太后桌案上的宣德贡笺少了,不止少一张, 而是要命的两张。 若她猜测没错, 那定是孙太后留下的致命杀招! 万贞儿提心吊胆,日日盼着孙妖后快些咽气, 否则她寝食难安! 若她猜测没错,孙妖后定不信她那些大义凛然的说辞, 说不定殉葬的奴婢里, 就有万贞儿三个字。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紧紧依附太子这个唯一的浮木与救命稻草! …… 清晨薄雾之时, 皇家卤簿行障从红螺山脚下, 一路延绵至红螺山顶, 用以遮蔽风尘, 彰显皇家威仪。 行障由专人执举,自唐宋有之, 是卤簿中的一部分,朱明君王行障, 以红绫制成,红色是大明最高等级的色彩。 今日万籁风凄,雾敛云收。 天子红障驾临山门, 红螺寺早已山门大开,谢绝凡尘香客。 孙太后喜欢欣赏一切美好之物,天顺帝似乎遗传了孙太后的厌丑症,就连官员拔擢,都需先看对方容貌是否好看。 今日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甚至是清宁宫奴婢们都盛装出行。 万贞儿今日亦是罕见打扮得炽艳,帽额缀团珠,高髻上结珠鬓梳,穿一身蝶翅蓝团领窄袖交领衫,凝夜紫马面裙遍刺珠珞缝金折枝小葵花。 孙太后喜欢塞上胭脂凝夜紫色,星空紫的颜色,因为宣宗皇爷喜欢。 要命的是奴婢们今日不得不穿弓鞋,这种尖头微高跟的弓样鞋,只在宫廷宴会节庆之时才穿。 今日爬山,简直就是美丽酷刑。 走出两刻钟,余莲和荀葇率先败下阵去,被两个小奴婢搀扶下山疗伤。 万贞儿咬牙随手在山道边捡起一截枯竹,颤颤巍巍跟在太子身后。 行至半山高,皇帝陛下将摇摇欲坠的孙太后背在身后,缓缓拾阶而上。 此时除了心腹奴婢们,旁的奴婢都被太子遣到山门前等候。 万贞儿一转身,发现身后只剩下段英一人跟随,段英见万贞儿瞧过来,赶忙转头,装作研究山道旁佛莲栅栏。 她正好奇覃勤与怀恩去哪了,一转头,迎面撞上太子温暖怀抱。 万贞儿惊呼一声,被太子拽入怀中环抱,才没滚下山道。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上来!” 太子口中嗔怪,却忽然转身折下腰,示意她趴在他后背,他要背她爬红螺山。 万贞儿惶恐不安,若是别的山,她今日僭越也就僭越一回,偏偏是红螺山。 红螺山可不是一座普通野山,而是被千年爱情传说和真实古树滋养出来的求姻缘圣地,堪称一步一景,处处有情。 相传两位仙人羡慕人间的情爱,结伴下凡来到此地,为人间情爱甘愿堕落凡尘,长厢厮守,化作人身在寺中礼佛,夜晚则化为一对红螺栖息在寺前的泉水。 爬红螺山就是求姻缘。 爬红螺山承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向往,寓意美好的良缘值得等待,即便翻山越岭,跨越千山风雪,唯真爱不可辜负。 寓意太重,她不敢。 “怎么?要孤抱你上山?” 太子不悦轻哼,万贞儿吓得赶忙趴在太子坚实后背。 若是被太子抱在怀里爬山,全天下都知道太子与她的私情,她更加罪孽深重。 反正孙太后知道她与太子的私情,天顺帝八九不离十也是知情的,索性破罐子破摔得了。 此时万贞儿趴在太子后背,看不到他的脸庞,终于能将压抑许久的真情流露无余。 此时她再无顾忌,含情脉脉趴在他后背,听着他愈发狂乱的心跳声。 听着听着,她忍不住默泪。 偷偷转脸看身后段英,见段英没跟来,她终于鼓起勇气,含泪隔着衣料,在他后背落下深吻。 后背倏尔传来一阵温热濡湿,朱见深骇然:“谁欺负你?告诉孤!” 万贞儿赶忙悄悄擦干泪,平复心情之后,才徐徐开口:“明明是殿下出汗沁湿后背,怎生还怪奴婢汗湿您的后背,您都已满头大汗!” 万贞儿打趣,取绣帕细心为太子擦拭额发间沁出的细汗。 “贞儿,看,那边是夫妻树。” 朱见深早想带她来这情圣爱匠向往之地,只是怕吓着她,不敢提。 顺着太子目光方向,万贞儿看到两棵高耸的银杏树。 红螺寺大雄宝殿前,有两棵恩爱千年的银杏夫妻树,东边雌树秀美,年年果实累累,西边雄树高大壮实,只开花不结果。 古往今来,痴男怨女红尘香客们,最喜欢在这对夫妻树下挂满祈美满姻缘的红丝带,祈求能拥有相濡以沫相伴生生世世的忠贞爱情。 在大雄宝殿之后,还有一景名为紫藤寄松。 一棵平顶松和碗口粗的紫藤相依相生,藤蔓缠绵依恋绕松而上。 松枝为藤遮风挡雨,藤萝枯叶为松枝提供养分,藤为树而生,树为藤而活,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依恋共生长达百余年。 远远就看见紫藤花依恋在苍劲的古松上盛放,古松大爱无言,只一位宠溺紫藤,满枝都是紫藤花楹缠绕。 万贞儿依偎在太子后背,鼻子一酸,竟罕见多愁善感起来。 她更喜欢紫藤寄松,太子松风水月,松筠风骨,而她,更像是与苍松共生的女萝。 藤需缠树而生,绝不独活。 正感慨之时,忽而想起紫藤花的花语是为情而生,为爱而亡,她赶忙收回胡思乱想的念头。 不觉间,她与太子竟走过观音路上一百零八阶台阶。 “贞儿,快些许愿,心诚则灵。” 太子忽而焦急催促,万贞儿不知为何要在这条长阶许愿,于是匆匆许下愿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只有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太子才能少劳心国事,有空暇坐自己喜欢的事,多一刻安宁惬意。 好想知道太子许的什么愿望。 万贞儿犹豫再三,不敢去问。 “贞儿,孤心悦你,孤承诺,孤会永远陪着你,珍惜你,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喜欢孤?”朱见深鼓足勇气开口。 过了今日,他可能没命再与她来这座真情圣山。 听到太子这句话,万贞儿如鲠在喉:“殿下,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万物都会变,人心也会变。” “更何况奴婢心有所属,奴婢甚至无法控制明日是晴是雨,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心之所向。” “孤不准你变。”朱见深失落回应。 “殿下长大了,迟早有一日不会再需要奴婢,今日这红螺山繁花似锦,待您阅尽繁花,就知奴婢只是蒲草。” “奴婢也是,奴婢甚至记不住刚才在山脚下,摘的第一朵花是何颜色,人心都是如此,待您阅尽千帆,看尽世间繁花,岂会记住年少时折下的第一朵野花。” “需要!孤永远都需要你,贞儿。” 万贞儿泪目,永远...这两个字太重,重得她承受不起。 “殿下,奴婢年老色衰,不堪侍奉,年轻貌美宫女众多,柏氏她们个个都比奴婢强。” “贞儿!” 朱见深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孤留你在身边,是为了色?” 万贞儿不敢答,已是泪流满面。 “她们看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只有你,贞儿,你看孤只是朱见深。” “不准再说自己老,不准再说自己不如旁人,不准再说离开,不准再妄自菲薄!” “孤不允许。” 万贞儿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却甜蜜至极,但她很快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 “殿下,柏氏她们是贵妃和太后送来的人,您不该冷落。” “祖母与母妃送来的人,与孤何干?孤已心有所属。没有人问过孤愿不愿意接受那些女子,包括你!没有人在乎孤的感想。” 万贞儿哑口无言,阳光明媚,她却觉彻骨寒冷,她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无处可逃。 “你也觉得孤该随便找个宫女欢好?” 万贞儿艰涩开口:“这是祖制,殿下。” “祖制!” 朱见深冷笑:“什么都是祖制!祖制说太子必须规行矩步,祖制说太子必须娶不认识的女子为妻..那孤自己呢?孤想要什么,重要吗?谁会在乎?孤想要的...一样都得不到。” 这话说得叛逆,却透出天家子弟的悲哀。 万贞儿心下一软,几乎要脱口说出安慰的话,但立刻又警醒,她不能心软。 “贞儿...” 朱见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克制到极致的痛楚。 “你何时才能明白...孤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年轻貌美...” “孤心悦你,只是因为你是贞儿,独一无二的贞儿。” 朱见深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贞儿,别离开孤,谁都可以走,只有你不准,孤只有你了。” 万贞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殿下,奴婢只是个年老色衰的宫女...” “殿下已经长大了,您该以大局为重...” “贞儿!难道现在孤长大了,你就不要孤吗?” 这话问得万贞儿心如刀绞,她怎么能不要他?怎么敢不要他? 第74章 遗诏(2/4) 第74章 遗诏(2/4) “殿下,您是太子,未来是皇帝,奴婢只是个宫女,还是比您大十七岁的宫女。史官会怎么写?朝臣会怎么谏?天下人会怎么议?” “孤不在乎!” “可奴婢在乎...” 万贞儿捂紧嘴,差点将真心话说出来了,她赶忙改口:“奴婢在乎自己的名声,您不可因一己之私,害得奴婢声名狼藉。” 她感动于太子的真情付出,可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是她的全部。 “殿下!即便奴婢什么都不做,你我二人隔着十七岁的差距,奴婢可以当贤妃,可奴婢的年龄呢?” 万贞儿咬牙再次提醒太子!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改变命运,都改不了年龄的差距,全天下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老婢,妖婢万贞儿,比他年长十七岁! 朱见深哑口无言。 不曾料到,她担心的是他连累她的名声... 朱见深心中失落,沉默良久,不甘心,继续追问:“若孤不是太子?若孤只是朱见深,你会..” “殿下永远是殿下!这是命。” “命...”朱见深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至极,眼角一闪而过隐泪。 “好,既然是命,孤就认了!但贞儿,你记住,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推开孤,孤都会把你找回来,这是孤的命。” 此时红螺寺山门依稀可见,梵音袅袅,太子俯身将她放在石桌上,这才独自一人继续攀那几十台阶。 “贞儿!” 太子忽然顿步:“你今日在山下,摘下的第一朵花,是鹅黄二月兰!” 万贞儿垂首泪目,她自己都没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原来太子的目光从不曾离开过她。 进到山门内,奴婢们聚在大雄宝殿旁,太子与皇帝陪伴太后入殿内。 “太后懿令,莫要愁眉苦脸,太后令奴婢们快些来求姻缘!”段英朝着奴婢们招手。 “来来来,求真心也需心诚则灵,大家都去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写上心上人的名字,若无心上人,就空着,虔诚绑在银杏树下求良缘。” “待今后喜结良缘,再来此地还愿,将挚爱的名字补上。” 段英满眼温柔提笔,在姻缘丝带郑重写下段英和荀葇的名字,飞身将二人的姻缘带挂在坚固高枝上。 奴婢们呼啦争相去买姻缘丝带。 万贞儿不信鬼神,但也被真爱也需心诚则灵这句话打动,于是去大雄宝殿旁,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则是空着。 来到银杏树下,满树红丝带迎风招展,每一缕都是一个关于祈盼真爱的痴心人情丝。 万贞儿将写着万贞儿小字的姻缘丝带和空丝带绑在一起,转身看见太子独自一人站在佛火前。 余莲在身后小声与覃勤嘀咕,说太后让太子也去绑姻缘带,求一段美满良缘,可太子不肯。 太后一怒之下,将太子撵出来,说是太子不系姻缘带,就是不孝子孙,她死不瞑目,逼着太子今日必须系好姻缘带,否则不准太子陪着。 覃勤与段英一众奴婢吓得赶忙上前规劝,可太子殿下却依旧板着脸不为所动。 万贞儿垂首离去,手里还悄悄攥着一对姻缘丝带。 她更想将她真名的姻缘丝带,偷偷系在那对生死相依的紫藤青松,而非千年来,只能两两相望,永远无法拥抱在一起的银杏夫妻树。 系在苍松之上的姻缘带,她写的是真名,万贞。另一条丝带,依旧空着。 往后余生,她已经决定孤独守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直到死亡。 此时段英抬眸看向万贞儿远去背影,忽而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殿下,奴婢瞧着方才贞儿绑在夫妻树上的姻缘带不曾写下季铎之名,难道是要与季铎来求圆满婚姻?” “哎呀糟糕,奴婢听闻若将姻缘带空着不写,被猥琐之人胡乱写上野狗山猫野猪,那人下辈子就要嫁给野猪山猫哩,殿下…” 段英话音未落,手中细笔一空,殿下已疾步去到那夫妻树下。 …… 万贞儿躲在紫藤间绑好姻缘带,身后传来余莲焦急催促。 “贞儿,你做什么呢?太后要去红螺山巅看云海。” “来啦!”万贞儿匆匆提裙离去。 路过银杏树下,她不曾留意方才绑的姻缘带不知何时,早已被挪到银杏树隐秘而能遮挡风雨的高枝上。 空着的姻缘带,不知何时落下一道苍劲字迹:朱穆之。 她的小字贞儿,与他的表字穆之,缱绻依偎,情丝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而不为人知的苍松情丝,万贞的名字也不再形单影只,另一条情丝落款,是朱见深。 她和他的名字,纠缠不清。 万贞儿匆匆忙忙赶到红螺山巅,此时苍山云海间,天地愈发浩渺,一簇晨光刺破千朵青山万朵祥云,冉冉升起。 红螺山巅,孙太后擦掉皇帝满脸泪痕。 “镇哥儿,母后要去找你父皇了,你记得给万贞儿赐婚,将他赐给锦衣卫季铎!” “母后,太子喜欢那奴婢,为何要将她赐给旁人?”天顺帝不解。 “喜欢也并非要在一起,大爱无言,大悲无泪,若是太子一意孤行的喜欢,要拿江山社稷换呢?”孙太后虚弱垂眼。 “可…哀家着实担心,若坐拥天下的君王倾尽所有,将帝王之爱捧到她面前,还觉得不够,问她还想要什么,这份帝王之爱,她真能拒绝吗?” 孙太后也曾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帝王之爱,代价就是永失所爱。她担心孙儿也会因情而亡,短折而死。 天顺帝凝眉苦思:“可惜儿臣如今杀不了她。” 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之际,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云烟往事。 此时孙太后忽而瞪大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被万贞儿那狡诈奴婢诓骗了!那奴婢着实可恶!幸亏她素来谨慎,留下制衡那奴婢的杀招! 孙太后颤颤巍巍以袖掩唇,假装咳嗽:“镇哥儿!那万贞儿必须死!哀家想来想去,仍是觉得她不能留!否则定祸国殃民!” 天顺帝苦笑:“除非他离京,否则如今儿臣连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都使唤不动,也好,好歹是太子的手笔。” “太子若一味听从我的话,只会沦为下一个我,母后,太子比儿臣更心狠手辣,更适合当开疆拓土的铁腕君王,而非庸庸碌碌守成之君。” “那就静待良机,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万贞儿!” “淑元可助你杀她!”孙太后语气得意。 她的长孙女重庆公主,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定不会让她失望。 天顺帝尤为宠爱这个长女,前些时日,才大张旗鼓为她完婚,长女与太子是亲姐弟,若她卷入其中,公主定会伤心难过。 天顺帝罕见地沉默不语,他舍不得女儿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 长女前几日才诞下孩子,他甚至不舍得将母后的消息告诉长女。 此时孙太后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罢了,这一世的恩怨纠葛,她无能再力挽狂澜。 她将目光投向万山云海,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声嘶力竭喊出那句迟到一生的誓言。 “朱瞻基!孙敏成心悦你,心悦你!敏成要来见你啦!” 孙太后摇摇欲坠靠在儿子怀里,声嘶力竭呐喊。 她此生最遗憾之事,就是那年他驾崩前几日,因得知他想让她殉葬,赌气不曾随他来红螺山。 不曾答应他,在他的锦绣河山间,承认喜欢他。 孙太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倏然传来。 “敏成,是娘娘小字。”韩嬷嬷声泪俱下。 万贞儿戚戚然。 “母后!母后....呜呜呜...” “祖母..祖母...” 皇帝与太子哀戚的呼喊不断传来。 身历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生于建文三年,于天顺六年九月初四,溘然崩逝,享年六十二。 “太后娘娘!!” 奴婢们哀痛啜泣,统统匍匐在地。 皇帝陛下悲伤过度,哭得昏厥。 皇太子殿下将大行皇太后的遗体亲自背下红螺山。 一回到紫禁城里,奴婢们立即换下首饰朱钗,一样都不准佩戴,更是洗净铅华,素面朝天。 华丽的宫装煺去,紫禁城上下都需麻布盖头,将发髻完全遮住,换上质地粗糙的生麻布大袖圆领长衫,脚蹬麻鞋,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刺疼,用身体苦楚来表达哀毁悲痛。 这套行头,一直要穿到丧期结束。 紫禁城里里外外朱红门联与宫灯彩绘都被白纸糊住。 皇帝身着素服,跌跌撞撞奔入清宁宫里,跪在榻前,放声举哀,哭毕,奴婢伺候皇帝解开发髻,用麻绳束起,名曰括发,以彰显帝王极孝。 侍从们早已在殿中设下酒馔,皇帝再次举哀,才被搀扶着退回丧次。 从这一天起,二十七日内,宫中不再鸣钟鼓,禁屠宰三十日,往日喧闹的东四牌楼静了下来,肉铺关了门,酒楼收了幌子。 军民用素服,妇人不得妆饰,婚嫁之事,官员停一百日,军民停一个月。 各寺观钟声不断,必须敲满三万杵,为大行太后超度。 万贞儿换好素服,去为悲痛的太子括发,换上披麻戴孝的粗布麻衣。 太后崩逝,灵堂不止一处。 从她咽气那一刻起,紫禁城里立即设置好几处殿宇,都在同一时间变成她的灵堂,只是叫法不同,等级有别。 太后所居的清宁宫是第一处灵堂,名曰初丧。 皇帝陛下与后妃,皇子皇孙要立刻赶到榻前,放声举哀,行括发之礼,这处灵堂只停几天,用来举行小殓和大殓。 第74章 遗诏(3/4) 第74章 遗诏(3/4) 大殓之后,太后的梓宫就要奉安到专门的殿宇里,这里才是整个丧礼期间最核心的灵堂,名曰几筵殿。 百官要每天到思善门外哭灵,殿内正中停放梓宫,设代表魂魄的神帛,殿外竖起写有太后尊号的旗幡,高达数丈的铭旌,长明灯昼夜不熄。 皇帝、后妃、皇子皇孙,宗室,百官命妇,每日要按品级来这里哭灵祭祀。 从大殓开始,一直待发引出殡那天,大行太后的梓宫被送往陵寝安葬。 但丧礼还没完,她的神主牌位要被迎回宫中,暂时安放在奉先殿,继续举行虞祭卒哭,祔庙等一系列祭祀。 直到祔庙礼成,太后的神主被正式请入太庙,配享列祖列宗,整个丧礼才算真正结束。 太后崩逝,紫禁城里的奴婢们忙得不可开教,而清宁宫里的奴婢们比任何人都忙。 从红螺山回来,清宁宫山下忙得饭都来不及吃,清宁宫作为大行太后初丧祭奠之地,是第一战场。 奴婢们手忙脚乱,着急忙慌撤去宫中所有彩饰,糊白纸挂白幔。 奴婢们穿的麻布是真的粗麻,比金尊玉贵的主子们穿的麻衣更粗更糙,万贞儿磨得脖颈生疼,却不敢吭一声。 主子们在大行太后灵前按品级跪好,在礼官引导下,十五举声止地哭灵,清宁宫的奴婢们则要边哭边跪在殿外的廊下。 万贞儿边哭,红肿的眼睛还要时刻留意哪位主子哭得即将昏厥,要上去搀扶。 还需观察灵前的长明灯油是否快尽,要悄无声息添上,香炉里的香灰是否满了,要趁间隙换掉。 丧礼期间,活计比平时多,多得不睡觉都做不完。 奴婢们要给各主子送丧服,一遍遍清扫灵前的院子,要准备祭奠用的素馐,要照看各处焚烧纸钱的火盆,张罗茶水、递送祭品、收拾器物。 一天下来,膝盖跪得发麻,腰也直不起来。 但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换上那身麻布衣服,继续去灵前跪着。 太后丧礼期间,皇帝还需衰服视事,但不能坐正殿,而要御西角门,百官也不进奉天门,而是到西角门行奉慰礼。 百官上朝素服,乌纱帽、黑角带帽后垂着布带,脚穿麻鞋,退朝回到衙署,依然孝服在身。 大行太后遗诏:丧礼宜从俭,祭用素品,皇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毋得过哀,成服三日后即听政。郊社宗庙百神之祀,皆不可废,臣民之家,音乐嫁娶,皆不必禁。 孙太后临终前,还在为天下百姓着想,她不愿因自己的丧事耽误国政,也不愿百姓因避讳而耽误生计。 然而皇帝陛下哀痛难已,礼部再三请其遵遗诏视朝,他都拒绝了。 直到十月初五,皇帝陛下才在群臣恳请下,衰服御西角门,接受百官奉慰礼。 皇帝陛下仁孝,大行太后崩逝一月有余,仍是不曾发引,可害苦了紫禁城里的奴婢们。 万贞儿这一个月来,每日眯眼打盹不超过一个时辰。 今晚初雪不期而至。 万贞儿在三更半夜,终于敢躲在门后偷懒歇息一会儿,好困,她困得想死。 每日吃的什么都记不住,梦游似的。 “贞儿,清宁宫的奴婢今晚需趁夜为太后哭灵祭奠,快些来。”余莲小声提醒。 “好...”万贞儿颤颤巍巍扶墙站起身。 “贞儿,你没事儿吧,罢了,我与余莲搀扶你去哭灵祭奠,你听我们提示即可。”荀葇声音亦是疲累无力。 “好..好..有劳了!”万贞儿揉着发酸的眼睛,她日日都要哭,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看人都模模糊糊。 余莲几人也没比她好多少。 每个人都盼着国丧尽快结束,她们宁愿告假扣月钱,也要舒舒服服躺尸睡死三日。 “一会儿..就说我为大行太后伤心过度,昏厥了。”担心旁人觉得她没规矩,万贞儿忍着难受补一句。 “我晓得,你且放心装晕。”余莲安慰道。 “今晚守灵的主子是谁?”万贞儿仍是不敢松懈,艰难逼自己撑开眼皮。 “是太子殿下。” 余莲话音刚落,就见贞儿脑袋一歪,身子彻底卸力。 是太子就好,就不担心会给太子丢脸了。 万贞儿被余莲与荀葇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入灵堂。 “贞儿,时辰已到,快些哭十五声,哭完之后,要行四拜礼。” 听到余莲提醒,万贞儿迷迷糊糊哭出十五声,又跪下行四拜礼。 在紫禁城里,即便是奔丧,也不是想哭就哭,而是有严格礼节。 必须要在特定时刻放声举哀,表达对太后的悼念。 主子们哭灵有专人引导,要朝夕哭临三日,各十五举声止,不能多一声,也不能少一声,哀止后要行四拜礼。 她在半梦半醒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行的是皇太孙妃的礼制。 身侧,皇太子殿下亦是披麻戴孝,与她一道祭奠太后。 迷迷糊糊间,口中被塞进一块素饼。 万贞儿早已饥肠辘辘,主子们守孝饿肚子也就罢了,可奴婢们还需忙前忙后,勉强吃得五分饱,只能饿着肚子熬着。 “谁..”万贞儿闭紧嘴不吃,她依旧保持警惕,旁人给的食物,她从来都必须亲自查看。 “吃吧。” 太子温煦疲累的声音传来,万贞儿松开紧促的柳眉,张开嘴吃糕点。 荀葇奉茶而来,竟看见贞儿半梦半醒依偎在太子怀里吃素饼。 此刻太子眉眼温柔,另一只手,竟挡在贞儿下巴,细心为她接住素饼碎渣。 待贞儿吃下素饼与参茶,朱见深将她抱到屏风后的软榻歇息,转身回到灵堂继续跪地守灵。 今日守灵,粒米未进,掌心素饼碎渣着实勾人,他忍不住仰头将碎渣吃得一干二净。 “殿下,陛下伤心过度目不能视,乾清宫送来了加急奏疏,陛下令您明日午时之前,将这些奏疏批阅完成。” 牛玉躬身而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太监。 每个小太监手捧着的大托盘里,都山似的堆着数不清的奏疏。 “好。”朱见深疲累扶额。 覃勤搬来小矮几,太子殿下跪坐在大行太后灵前,通宵达旦批复堆积如山的奏疏。 “殉葬名单,可处理妥当?”朱见深停笔,面色凝重。 “殿下且安心,贞儿的名字已从殉葬名单抹去。” 覃勤伺候在太子身侧,到时辰哭灵,就提醒太子放下奏疏,按照规矩开始哭灵,哭毕,下个时辰继续提醒。 及至第二日辰时,原以为太子能回去专心批阅奏疏,却不成想,乾清宫再派人来,说是皇帝陛下哭得昏厥,今日由太子殿下代为守灵。 得,太子不得不继续跪坐一整日,继续边批阅奏疏边守灵。 原以为奏疏批复完,太子今日能轻松些,只守灵,可刚过午时,牛玉再次满脸歉意,送过来比昨日更多的奏疏前来。 整个孝期下来,太子殿下竟憔悴了一圈。 临近卯时,朱见深疲累不堪,将最后一本奏疏批复完,此时覃勤前来提醒。 “殿下,再过一刻钟,德王殿下将来接替守灵,您终于能回去好好歇一歇了。” “嗯。”朱见深将目光投向屏风后。 她歇息两日一夜,该是好了些,再不好也不成了,他快撑不住了。 “呜..”屏风后万贞儿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假装轻呓惊醒。 在没确认保住狗命不被殉葬前,她哪里敢睡太沉,但凡有说话咳嗽声,她都会下意识惊醒。 覃勤偷瞄一眼板着脸的殿下,赶忙三步并两步绕到屏风后。 “万贞儿,快些起来,你睡了整整有两日一晚,一会儿德王来守灵,他可没太子殿下这般宽仁,仔细你的皮!” “诶诶诶诶,奴婢这就起来。” 万贞儿赶忙一骨碌爬起身来,睡饱之后,体力充沛,连说话都洪亮了些许。 “还愣着做甚?快些伺候殿下回偏殿沐浴更衣就寝。”段英叉腰呵道。 段英这一声与覃勤相左的命令,让覃勤的面色难堪一瞬。 段英在提醒他,别胡乱使唤他麾下的奴婢。 如今的东宫,怀恩哥哥再不是独大,段英渐渐得心应手与怀恩哥哥分庭抗礼。 万贞儿悄悄挪到顶头上司段英身后,不影响他立威,一抬眸,竟看太子憔悴不堪的面容。 从太后崩逝那日起,清宁宫一众奴婢归入东宫。 唯独韩嬷嬷,竟出乎意料选择前往周贵妃身边伺候,为万安宫掌事嬷嬷。 周贵妃简直如虎添翼,失去太后当靠山没几日,就又在丧期内悄悄支棱起来,明里暗里与钱皇后斗法,竟还能游刃有余,让钱皇后吃闷亏。 而段英,如今与怀恩平级,段英的权力大半都在紫禁城外,紫禁城外办差的钱能与梁芳也隶属段英管理。 段英在紫禁城里管的人少,或者是懒得管。 他在东宫里麾下只有万贞儿、余莲、荀葇和七个面生的太监,以及两个老嬷嬷。 那七个太监平日里沉默寡言,神出鬼没,虎口上都有厚茧,一看就知是练家子,实力也许在覃勤之上。 两个老嬷嬷亦是练家子,还擅长药理,专司东宫炊室太子的膳食与药材管理。 段英分权,怀恩的势力自然缩水,如今只管着紫禁城内的琐事与太子殿下内侍之事。 东宫六局里的典玺局、典服局、典翰局、典乘兵局这四局数百奴婢,仍是牢牢把控在怀恩手里。 而典药局与典膳局,前几个月就已落到段英手中,听段英号令。 此时太子已起身离去,万贞儿赶忙跟上。 一路跟着太子入寝殿,万贞儿在耳房门外刹住脚步,趁着太子沐浴间隙,寻来寝衣,交给覃勤伺候。 她乖巧守在耳房外头,等候指令。 也不知过去多久,耳房门大开,氤氲水汽蒸腾中,太子披散发髻从耳房内踏出,径直躺在床榻就寝。 第74章 遗诏(4/4) 第74章 遗诏(4/4) 覃勤路过万贞儿身边之时,忽而捏住鼻子:“你多久没沐浴了?一股子香灰祭品味儿。” “咳咳...也就..五六日吧..”万贞儿尴尬咧嘴。 这几日忙得眼冒金星,大冬天五六日不沐浴,只擦一擦身子,勤换衣衫就成,哪儿顾得上沐浴。 见覃勤一脸嫌弃,万贞儿尴尬抬袖,吸着鼻子闻,还真有焚香味。 “浴池里的水还没换,你去将就着洗洗干净,别冲撞了殿下。”覃勤晓意提醒。 万贞儿哪会不知道,覃勤说的话,就是太子的意思。 她不再推辞,迅速到隔壁小隔间里寻来换洗的衣衫,太子沐浴的耳房大得离谱,还有一方比她的小隔间大两倍的汉白玉池。 万贞儿早就想去浴池里泡澡游泳了,今日得偿所愿,立即煺去衣衫凫水沐浴。 冷不丁瞧见太子换下的脏衣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万贞儿赶忙将自己换下的衣衫也叠得四四方方,挨着他的衣衫放在一起。 惬意泡澡,再用薰笼烘干头发,万贞儿穿戴整齐,干干净净到寝殿内伺候。 寝殿幔帐低垂,万贞儿轻手轻脚坐在床边春凳上,为太子值夜。 “贞儿..”太子忽而梦呓一句。 万贞儿连忙靠近些,忽地被太子按住后背,拥入怀中。 万贞儿大惊失色:“殿下..” “孤很困,陪陪孤可好...” 太子困得睁不开眼,收紧臂弯抱紧万贞儿。 她吓得正要挣扎,却见太子苍白憔悴的面容,再舍不得打扰他歇息。 于是乖乖伸手绕过他的腰肢,抱紧他,与他相拥而眠。 …… 天顺六年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天顺帝终于舍得将大行太后发引出殡。 天不亮,万贞儿就身着素服,与余莲等人手持旛幢引魂幡,低着头,默默跟着送葬队伍走。 纸扎的巨大方相开路神,高达数丈,面目狰狞,在送葬队前驱邪,后面跟着数不清的纸糊的冥器。 路祭沿途,工部早已搭好席殿和祭棚,送葬队伍会在席殿和祭棚停下,举行路祭。 从皇宫走到城门,再从城门走到陵寝,要走整整一天,万贞儿脚上的麻鞋都磨破了。 到了陵寝,主子们行最后祭礼时,奴婢们还要忙着张罗茶水、递送祭品、收拾器物。 直到梓宫安奉完毕,为太后殉葬的奴婢被带走,没有她!万贞儿这才长舒一口气。 万贞儿对孙太后可敬可恨,恨她心狠手辣毁掉她的人生,又敬她忧国忧民深明大义。 不管是何仇怨,孙太后为她写下赐婚懿旨,她也礼尚往来,恭恭敬敬为她守灵,那些恨意,都随着今日孙太后葬入皇陵,尘归尘,土归土。 至于悲伤? 在太后丧礼上,即便她并无半分悲伤,也必须配合气氛悲伤起来,难道还要笑吗?她若敢笑,九族就该哭了。 紫禁城里的人都带着伪善面具,言笑不随心,喜怒哀乐都是装出来的。 她正百感交集之时,忽而瞧见余莲被两个奴婢拽出陵墓,哭得声泪俱下。 余莲从不曾如此不体面过,万贞儿登时骇然,却被荀葇一把拽住。 “你让她哭吧,她义父兴安在墓室里没出来,竟主动为太后殉葬了。” “怎么会...”万贞儿没料到兴安竟会主动为太后殉葬,也不知年少时的兴安与孙太后之间,又有何纠葛。 “走吧,咱们回紫禁城去。”段英摘下麻布,揉揉被粗麻蹭破的额头。 “殿下还没来呢。”万贞儿焦急开口。 段英摇头:“不必再等,殿下要留在皇陵,心无旁骛为太后守孝三个月,命我们先回宫。” 万贞儿眼神懵然看向段英,见段英垂首,就知道她也在回宫奴婢之列。 心里着实焦躁,自从暗自承认心底情愫之后,她许久不曾与太子分开这么久。 可他在为皇太后守孝,怎么能与她在皇陵继续纠缠不清,是大不敬。 她再不懂事,也不会在太子为太后守孝之时,害他分心,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想通之后,万贞儿一步三回头,与众人一道回紫禁城。 回程之时,万贞儿与段英夫妇挤一辆马车里,此时段英正晓意给荀葇捶腿捏肩,全然不避讳她。 心狠手辣的段英在荀葇面前,乖巧的像哈巴狗似的,荀葇一个眼神,他就乖乖顺从,哪里看得出半分杀伐果断的狠辣嘴脸。 她又被这对恩爱夫妇秀一脸,百无聊赖支腮,边吃茶,边漫看窗外京郊景色。 “这兴安怎么与安南人不大一样?我瞧着他的身量眉骨,倒是与鲁中人相似。” 荀葇随口说道。 段英诧异挑眉看向爱妻,犹豫一瞬,反正当年那一辈都死没了,于是打开话匣子:“谁说他是安南人?谁说他就一定是兴安本人?” 万贞儿没想到段英竟随口说出如此惊天秘密,登时拉长耳朵。 荀葇好奇不已,追问:“怎么就不是本人?这世上还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 丧仪流程和遗诏摘自《大明会典》《明史》,悉知。求营养液。感恩! 第75章 嫁妆 第75章 嫁妆 “左不过就是些情情爱爱, 老生常谈,没什么好说的, 兴安不是兴安,是太后的未婚夫来着。” “宣宗皇爷横刀夺爱,杀来杀去爱来爱去的,我也忘了。”段英打哈哈随口揭过。 段英不再多言,怕说多了勾起那些伤心往事,如母亲的孙太后死了,他岂会不难过, 只能将满腔悲伤倾注在东宫, 为老太后守好她最疼爱的太子,报答老太后养育之恩。 万贞儿愈发好奇孙太后与宣宗皇爷当年的爱恨情仇。 历史上太监兴安是安南, 也就是越南人,永乐年间作为战俘或贡物入宫当太监。 难怪兴安身形修长, 面容虽沧桑, 却能从眉眼看出年少时定也是风华俊雅,全然不似安南男子。 原来是被调包了, 世间竟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 简直匪夷所思。 回到空荡荡的东宫文华殿, 已是除夕当日。 太子不在东宫里, 奴婢们依旧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中无老虎, 段英与怀恩撑起东宫的守岁。 紫禁城内守岁年年如是,岁岁如初。 今晚紫禁城琼英绽空, 万贞儿失神凝望天寿山皇陵方向,迎来天顺七年。 大年初一,万贞儿迎完财运, 正郁郁寡欢之时,段英递来个精致匣子。 “殿下派人从天寿山景陵快马加鞭送来的。” 段英的语气罕见低落一瞬:“殿下有令,你需时时佩戴不可摘下,时时刻刻为殿下祈福,待合适时机,方能取下。”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何为合适时机?” 段英转身离去,掩去眸中担忧:“到了时机,我自会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能摘。” 段英默默祈祷,希望那个举国哀痛的时机,永远不会降临,希望万贞儿这辈子都别摘下那件礼物。 她摘下那件礼物之日,就是殿下忌辰那日。 “多谢段爷。”万贞儿将锦盒藏入袖中,快步回居所,关好门窗,才欢喜打开首饰匣子。 依旧是金镯子。 不对!不只是金镯子,还有一件精致特别的金镶玉石与翳珀项链。 万贞儿诧异将项链摊开在桌案上,这项链比寻常的珠链短一截。 她好奇将项链戴在脖颈上,低头细看,忍不住泪眼盈盈。 这项链长短正好与她的心口齐平,紧贴左边心脏处,有一截类似北斗七星的缀饰。 每个星斗上还间隔镶嵌红玉与翳珀珠,连起来恰好是北斗七星的图腾。那缀饰恰好贴近她心口位置。 古人含蓄,不会直白说我爱你这些肉麻话,而是以玉来表达情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日夜不离陪伴,一生长养,玉温润养人,寓意我陪你,而非只是我爱你。 若把自己日夜佩戴的玉送给心上人,相当于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边。 她戴着这块玉,就像他一直陪在身边。 金珠则寓意情比金坚,信守承诺,还有那翳珀珠,翳珀有消灾降福的祈愿,琥珀还有永恒之意。 这是他行冠礼成为男子之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他在告诉她,他会永远陪伴她,永远爱她。 只是为何会送她代表生死与权利的北斗七星图腾? 不对! 万贞儿又惊又喜,吓得慌乱捂住心口的珠链。 那是南斗六星!而非北斗七星! 竟是南斗六星!! 万贞儿潸然泪下,哆哆嗦嗦将那无法承受的深情厚意藏在掌心。 竟是南斗六星! 世人只知北极星是众星环绕的紫微帝星,却鲜少提及帝王命星,是南斗六星。 古语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凡人受胎投胎无论帝王将相,先从南斗始,享尽福禄寿喜,最后命数尽,由北斗勾决。 北斗七星主生死,是权力的象征。 而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被称为天庙,是天子的神庙。 南斗六星天象变化,预示帝王本人的寿命长短,主寿命、爵禄,是福寿的象征。 并不只是紫微帝星有异动,才象征帝星陨落,若南斗星明亮,运行正常,则天子安康,若星象晦暗动摇,则预示帝王有疾甚至崩逝。 太子是未来天子,他把自己的命星,雕琢成南斗六星珠链,融进她的命里,他把命给她了,愿与她同生共死,共享福寿。 她不敢佩戴,却陡然想起段英说要戴着太子的命星,为他时时刻刻祈福,她急得边害怕边戴上南斗六星珠链。 不能摘,死也不摘! 她要时时刻刻为太子祈福消灾,直到身死,才能让她肮脏龌龊的心勉强能安。 太子的爱真诚而热烈,纯粹得让她羞愧,她对他,更多的是算计和利用,依赖和攀附。 ..... 天寿山景陵内,正月初一清晨,朱见深遣退奴婢,亲自扛着一捆草苫,几根木料,在景陵东侧选一块平地,独自挖坑立柱。 将木料草草搭成一面斜倚的架子,覆上茅草,四面透风,不施泥灰。 这便是倚庐,是守孝礼制中最极致最苦行的哀毁尽孝方式,他要为祖母结庐守孝百日。 草庐简陋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地面铺一层草苫,便是床,枕畔放一块土坯,便是枕。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就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点上香烛,供上一碗粗饭。 然后长跪在地,放声而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晨雾散去,哭到眼眶干涩,才渐渐收声,退回庐中。 这样的哭泣,早晚各一次。 他的世界里,百日内只剩哭、坐、劳作、砍柴、汲水、做饭。 都必须亲自动手,绝不可假手于人。 奴婢们会定期送来米粮菜蔬,放在远处,他自去取,不可与人交谈。 百日内,他目光所及,只有那座景陵与那间庐还有那一片孤寂辽阔的天地,他只静静守着祖母。 有时半夜惊醒,恍惚觉得贞儿就在庐外站着,他迫不及待冲出柴门去看,却只有满天参商星斗和一地霜雪。 天顺七年仲春,草庐砖缝长出郁郁葱葱浅草。 “殿下,百日结庐守孝今日已毕,奴婢们恭迎殿下回宫。”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地。 太子才暂别朝堂百日,朝堂上快乱成一锅粥了,甚至出现贡院烧死数十名举子的惨剧。 太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袖手旁观朝堂政务,就已如此乱象,皇帝陛下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太子在众人簇拥下,往明楼后殿沐浴更衣,换上储君华服绶带。 “去江南。” “殿下..”怀恩愕然。 “您不先回紫禁城吗?” “嗯,启用那些人,可保孤离京之后,朝堂不大乱,军中事若遇事不决,务必寻英国公裁决。” 朱见深仰头看天,今日天朗气清,她定又将他的被褥取出翻晒,待他从江南归来,就与她圆房。 如果能活着回来… …… 东宫内,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今日太子将从景陵守孝归来。 万贞儿昨日就将寝殿里的锦被仔细晾晒过,今日又张罗着将东宫里里外外再装饰一遍。 此时段英揣手,罕见不苟言笑:“不必再折腾了,殿下今日已动身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 “为何这般突然?可是江南有何异动?” 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是何事,太子甚至急得来不及回宫,甚至来不及带上她一起去江南。 历史上不曾有明宪宗去江南的记载,他这一生去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她很担心,因为她的缘故改变历史,害他英年早逝! 段英面色凝重,将万贞儿拽到墙角:“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熬不到来年开春,太子殿下需以储君身份到孝陵主持春祭,为江山社稷祈福,为陛下龙体祈福,等不及了啊,陛下昨儿夜里都吐血了。” 万贞儿暗暗松气,难怪太子如此急迫,肯定是被天顺帝逼着去孝陵春祭的。 历史上天顺帝在天顺八年正月十七驾崩,的确熬不过开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何阴谋意味,天顺帝在景泰八年正月十七重临帝位,却巧合的在正月十七驾崩。 “万贞儿,收拾一番,即日起,咱家需领着麾下奴婢临时调遣往乾清宫伺候,你们都在列,待殿下从江南归来为止。” “阿葇,好阿葇,你快些帮我一起收拾行装,午正需到乾清宫点卯。” “为何要去乾清宫?奴婢可否只守在东宫等待殿下归来?” 万贞儿心下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要将她与段英调遣到乾清宫伺候皇帝? 段英心下叫苦不迭,这个万贞儿心思缜密,着实不好糊弄。 无奈之下,段英将早与殿下商量好的说辞搬出来:“万贞儿,殿下远在江南,陛下久病不愈,你说为何殿下要将吾等心腹奴婢调遣往乾清宫御前坐镇?” “你这蠢材!你难道不知皇后与德王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皇后与德王趁太子在江南春祭,挟天子以令诸侯,太子在江南定危矣!” “否则,你以为殿下为何不带你去江南?殿下在紫禁城里最信任你,你还不明白吗?” 万贞儿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太子不带她,原来是要她与段英留在皇帝身边稳住乾清宫。 “走,我们快些去乾清宫点卯!事不宜迟!” 万贞儿心急如焚回去收拾行装,催着段英立即前往乾清宫。 在太子平安归来之前,她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乾清宫异动,绝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不成想,才刚到乾清宫,万贞儿就气得差点忍不住弑君。 孙太后崩逝,再无人压制天顺帝一身贱骨头,孙太后尸骨未寒,皇帝就迫不及待偏心德王。 不仅时时赏赐德王奇珍异宝,今日还下旨,命文武百官在八月十八德王出居王府时,前往王府朝见德王,这可是大明开国从未有过的先例! 历来百官只能朝见天子或储君,天顺帝这荒唐举动,将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历史上成化帝也是铁腕,他一忍再忍,直到继位后,为弱化与报复天顺帝的羞辱,专门下旨,让亲王出府后诏百官去朝见成为定制,以雪前耻,顺便打压德王,让德王出府后被百官朝见沦为惯例,再无任何殊荣可言。 不仅如此,天顺帝竟还下旨,令礼部尽快草拟恢复被宣宗废掉的胡皇后尊谥、修葺陵寝。 万贞儿杀心沸腾,真怕太子让她来乾清宫,将成为最错误的选择。 万贞儿想不通,为何天顺帝对太子如此残刻。 她忍不住想起天顺元年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卯足劲准备庆贺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该死的天顺帝却以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当时还健在的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朝臣据理力争,才能勉强挽尊,何其可怜。 如今十七岁的太子被皇帝逼到江南为他春祭祈福,可天顺帝却还在恶心太子。 她开始相信野史里天顺七年,天顺帝的刘敬妃薨逝,荒诞的天顺帝让太子磕头祭奠,甚至是抬棺扶灵的鬼话是真的了.. 若当真如此,她定会忍不住毒死天顺帝。 万贞儿压下狂怒,到偏殿里打一盆冷水洗脸,才勉强压下狂暴的杀心。 本想去偷偷窥探段英与皇帝暗中说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大明天子遵循天子六寝制度,乾清宫内九间暖阁充满暗阁,迷宫似的在不同位置安放二十七张龙床。 皇帝陛下若在乾清宫内就寝,则每晚在二十七张龙床里任意选择一张就寝,同时另外二十六张龙床帷帐在皇帝起身之时,不准掀开。 即使是天子近侍,也无法事先知道皇帝今晚究竟身在何处,只有在皇帝召唤时,奴婢们才能循声而去,以此防止刺客弑君。 她压根就不知道段英在二十七个幔帐后的哪一处。 此时乾清宫寝殿内,黼帐低垂,段英正跪在御榻前伺候皇帝陛下服药。 天顺帝仰头一饮而尽,忽而蹙眉:“为何今日汤药与从前不同,微酸。” 段英垂首:“回陛下,酸才对,从前那些药,不对劲。” 天顺帝眸中惊愕一闪而逝:“是皇后与德王吧。” 段英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不止。” “哎,太子为何要去江南那困龙之地,为何就是不听话!”天顺帝唉声叹气。 “陛下,您该知道,在太子登基之前,江南势在必行,您该保重龙体,撑到太子平安归来。” 段英再拜:“陛下,您针对太子的谕令还不够凶残,还需再刻薄些,方能逼出紫禁城内外的虎狼,才能护殿下在江南平安。” “毕竟,太祖皇爷已用惨痛教训证明,越是被器重的储君,越会短折而亡。” 天顺帝痛苦扶额:“罢了,他想做什么就去吧,反正都是捅破天的烂摊子,朕已无力回天。” “大伴,你想做什么就去吧,即日起,你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缉事厂。” 段英眉心跳了跳,郑重跪伏谢恩:“奴婢段英,叩谢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英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的消息传开,万贞儿惊得坐立不安。 就怕段英被堡宗的糖衣炮弹洗脑,经不住富贵权势的诱惑,背叛太子殿下。 若段英只是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万贞儿完全不必如此惊慌,秉笔随堂太监人数不止一个,有五六名。 可要命的是,只有秉笔随堂太监之首,权势最重的那位,才能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掌管东厂。 大明废除丞相后,皇帝直面天下政务,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形成从内阁票拟到皇帝批红的流程。 大臣奏章送到内阁,内阁大学士先看一遍,把处理意见用纸条写好,贴在奏章上,名曰票拟。 奏章经内阁票拟之后,才会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用朱笔在内阁的票拟意见上写准或不准,名曰批红。 批红授玺后的奏章,才能成为正式诏令生效,最终下发六部执行。 皇帝通过批红对票拟作出最终审批,牢牢把控社稷决策权。 但是皇帝日理万机,压根无法挨个亲自批阅奏疏,于是批红就交给心腹的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专门负责代皇帝批红的奴婢,是社稷决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甚至能左右朝政。 皇帝信任的权阉秉笔太监,甚至能将内廷的权力延伸到外朝。 批红太监在奏章上落笔,才意味着皇帝同意,如果不批,内阁的建议就只是一张废纸。 秉笔太监并非在内阁票拟上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们只能在内阁票拟的基础上写准或不准。 秉笔太监真正可怕之处,是在批红之时,蛊惑干预皇帝的决策。 万贞儿头痛欲裂,当真是雪上加霜。 此刻开始,她不仅要盯着天顺帝,还需暗中监视段英是否有异心。 天顺七年愈发不太平,接连几位肱骨老臣陨落,镇守辽东三十余年的东宁伯焦礼卒于镇,历事五朝的宁阳侯陈懋也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这一年开春,天象就不太安宁。 二月初一夜里,竟出现木星犯牛宿,这种星象主天灾或人君变动。 紧接着京师在初九日遭遇一场罕见的雨黄霾,狂风裹着黄沙,遮天蔽日。 会试考场上,又发生震动朝野的贡院大火。 御史焦显因担心作弊,竟将大门紧锁,导致九十余名举子活活烧死。 黄河决口,洪水泛滥,淮安凤阳等地暴雨成灾,饿殍遍野。 苏、松、淮、扬、庐、凤六府,这几个财赋重地洪灾泛滥,禾苗渰没,房屋牛畜多被漂流,军民惊惶,只能依山露宿。 武昌诸府江溢伤稼,长江水灾蔓延,淹没庄稼。 北直隶密云山水骤涨,冲毁军器文卷和房屋,连军事物资都未能幸免。 边疆战火纷飞,西宁番贼入寇庄浪,杀伤官军。 瑶民起义声势愈演愈烈,甚至夜攻梧州城,劫官库放囚犯。大理、澜沧等处盗贼流劫乡村,阻截道路。 天顺七年,五月初一,万贞儿正在乾清宫茶房沏茶,忽而黑暗侵袭,紫禁城里金鼓狂响。 “天狗食日啦!快!快换上素服,去东廊跪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罕见慌张。 整个京城都惶惶不安。 百官纷纷穿素服齐聚奉天殿前跪拜伐鼓,用击鼓鸣金的仪式,祈祷巨大的声响吓跑天狗,救出太阳,直到太阳重回苍穹。 为表反省和哀悼,皇帝陛下褪去华丽龙袍,穿着素服,避开正殿,惶惶不安坐在奉天殿偏殿内,撤掉丰盛菜肴茹素,以示躬身自省。 日食过后,皇帝陛下颁布一道诏书:天时违和,地理未尽,吾民衣食,何由自出。 大致的意思就是承认天子德行有亏,导致上天示警,并要求文武百官直言极谏,指出帝王过失和朝政的弊端。 皇帝陛下轻飘飘几句罪己,就揭过此事。 这些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在天顺帝驾崩之后,将统统甩给那个他厌恶甚至想杀死的儿子肩上。 万贞儿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心口闷闷发疼。 偶然从奴婢们闲聊中得知,今日周贵妃竟被钱皇后气晕了,被抬回了寝宫。 周怀芳那般孤高自傲之人,竟会低三下四为钱皇后亲自缝制绣鞋,没想到却被钱皇后羞辱。 钱皇后将周贵妃做的绣鞋赐给了坤宁宫里的洗脚婢,还让那洗脚婢穿着绣鞋奉茶给周贵妃。 周贵妃被当众羞辱,气晕了。 只是为何周贵妃开始服低做小,甚至卑微到为钱皇后做鞋子? 这几日,万贞儿总觉惴惴不安,莫名其妙总觉悲从中来。 到晚膳之后,竟疼得面色煞白。 太阳是世间万物之主,被视为人君之象,是皇帝权力的化身,当象征君主的光明被遮蔽时,预示着帝王失德,或者朝中将有奸臣当道,小人作乱。 日为阳,代表君、父、夫,月为阴,代表臣、子、妇。 日食就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是秩序颠倒的凶相,轻则预示国君有疾,重则可能导致失国或天下大乱。 太子是不是出事了? 万贞儿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去寻段英。 不成想,却惊闻从不离开乾清宫的段英,今日竟不知何时离开紫禁城,至今未归。 “荀葇..太子..太子可曾传回..回书信..”万贞儿心口莫名其妙疼得痛不欲生。 每隔三四日,她定会收到太子令奴婢务必拿去奉先殿烧给孙太后的家书。 每一回写的内容都一样:穆之诸安,见字勿念。 随家书回来的还有从京城到江南沿途的特产与稀罕有趣的物件。 她知道那是太子写给她报平安的家书,给她带的礼物。 “贞儿,你是不是病了?” 荀葇见贞儿面色煞白,此时竟莫名其妙不断用指尖触击鼻尖,却晕晕乎乎始终无法控制力道,顿时忧心忡忡为万贞儿诊脉。 “不好!”荀葇忽而面色煞白迅速取出寸长的银针,二话不说扎入万贞儿心脉。 “荀葇,你做甚!”余莲惊得冲上前。 “快些抓住贞儿,她心脉受伤淤塞,我需用刺络放血疗法,刺破胸口血络,泄热开窍,醒神苏厥!否则她定会心脉爆裂而死!” “刺络放血疗法不是扎指尖十宣穴或耳尖即可,为何要刺心口!”余莲惊呼质问。 此时荀葇已眼疾手快将银针刺入万贞儿心脉,鲜血瞬间涌出,万贞儿尸白面颊渐渐恢复气色。 “我懒得解释,贞儿已无碍,可是贞儿她今日怎么回事?为何会悲伤过度心脉折损?”荀葇惊魂未定擦拭满头冷汗。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南京)内,暴雨如注,绵延周回六十余里的紫金山密林内,火光四起。 “殿下!殿下!” 覃勤悲戚跌坐在地,完了..全都完了... 殿下死了,殿下死了.... .... 万贞儿捂着剧痛心口幽幽转醒,余莲正坐在她床边打绣样。 万贞儿忍着剧痛艰难坐起身,心急如焚追问:“殿下是不是出事了?殿下是不是出事了?” “今日什么时辰,殿下的家书来了吗?来了吗?”万贞儿慌乱起身披衣,她要去神武门等他报平安的家书。 “贞儿,你昏迷五日,今日都初六了,我给你留了粽子,你要不要吃?”余莲垂首,眼神闪躲。 万贞儿跌坐在地,愈发恐惧不安,跌跌撞撞爬起身,要去寻段英问个清楚。 哆哆嗦嗦打开房门,却见段英站在房门外。 “万贞儿,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段英被万贞儿哀戚的目光看得发虚,语气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出宫与你的青梅竹马成婚,陛下今日已赐下赐婚圣旨,并赐你今日出宫。” “真是可喜可贺,你与季铎成婚大喜之日,可千万邀请咱家吃杯喜酒沾沾喜气。” “万贞儿,你既要离宫,这些年东宫赐下的物件都登记在册,也不合适带出宫,今日你需将过往东宫赐下的物件清点一番。” “对了,殿下赐给你的珠链,恰到时机摘下归还了。” 段英说罢,一记眼神示意,令荀葇立即去摘下那南斗星珠链。 那珠链中藏着殿下的生辰八字,如今命星之主九死一生,若再戴亡者命星,大不吉。 殿下曾密令,若他殒命江南,则将东宫送的东西,全部从万贞儿的生命里清理干净,一件不留,务必将这些物件全部放在殿下棺椁内随身陪葬。 殿下在担心,这些代表定情信物的东西,若被心思缜密敏感多疑的季铎知晓,季铎会心存芥蒂,不肯善待贞儿,委屈贞儿。 “万贞儿,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另赏赐你金银珠宝与宅邸田产。” 段英一挥袖,两个小太监抬来个半人高的填漆大木柜。 木柜里装满殿下此生积攒的全部私产账册与名录,殿下说留给万贞儿当嫁妆。 “恭喜恭喜!你未婚夫婿已在神武门外等你,快些去吧,祝你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你对未婚夫婿季铎当真是情深意重,你瞧瞧那日上元节,你的发髻都在示爱,只不过是定亲而已,那晚你的高顶髻梳得与已婚妇人的狄髻模棱两可。” 段英没忍住戳破万贞儿的小心思,那日,殿下在上元节灯会,他正暗中保护殿下安危,眼睁睁看着殿下盯着万贞儿那狄髻郁郁寡欢一路。 依照规矩,奴婢只能梳高顶髻或双髻,狄髻是已婚官宦女子的正装首服。 万贞儿尴尬不已,那日,余莲说去烟花之地要乔装一番,不能顶着宫女样式的高髻去,免得被人举报,二人就把发髻改成了狄髻。 紫禁城里的嫔妃多喜狄髻,彰显尊贵身份,她只会梳奴婢的发髻与嫔妃的狄髻。 她心下愈发骇然,没吓到段英竟对她出门梳什么发髻都一清二楚! 肯定是太子在监视她! 来不及恐惧,她一颗心惶惶不安,担心太子的安危! 若他能平安归来,盯就盯吧,只要他平平安安就成。 段英心口酸涩,他很想撺掇皇帝陛下,让万贞儿为太子殿下殉葬,却怕殿下若泉下有知,定魂魄永不安息。 眼泪夺眶而出,万贞儿捂紧心口,悲痛欲绝,一把夺过赐婚圣旨,曲膝匍匐在地。 “奴婢万贞儿,叩谢陛下赐婚,叩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全都明白了! 她竟被所有人欺瞒,太子不带她去江南,定是因为知晓此行凶险,不敢带她,舍不得带她。 而段英说的合适时机,竟是在等待太子死期! 万贞儿扶着玫瑰凳缓缓站起身来,攥紧赐婚圣旨,急急冲出乾清宫。 直到万贞儿冲出百来步,段英才愕然回过神。 万贞儿,为何只拿走赐婚圣旨,两手空空离去? “不对!快!抓住万贞儿!”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回来jason就登基啦 第76章 招魂 第76章 招魂 “段爷, 民女万贞儿出身军户,既奉旨出宫, 此刻已是自由身,除非陛下与后妃传召,否则我可不听命于内廷奴婢!” 万贞儿边说边脱簪解环,将不属于她的物件悉数抛下。 眼瞧着万贞儿连绣鞋萝袜都褪去,披发跣足狂奔而去,段英下意识想追,到底还是顾及大局, 刹住脚步。 在见到太子尸首或陛下易储诏书正式颁布之前, 他必须死守乾清宫。 “阿葇,余莲!你二人速速跟随万贞儿出宫, 需寸步不离保护她!直到殿下发丧安葬!快!” 段英慌张解下披风塞给荀葇,荀葇接过, 急急去追万贞儿。 段英面色凝重看向余莲, 这奴婢是孙太后与兴安还有韩嬷嬷这三个善于弄权的怪物秘密培养的小怪物。 本是留给天顺帝驱使,奈何这小怪物心高气傲, 压根瞧不上皇帝陛下, 竟选择太子为主子。 有余莲与荀葇护航, 即便万贞儿去了江南, 也定能全身而退。 万贞儿定是要去江南的,那是殿下殒命之地。 客死他乡之人, 若临终时,身边没有亲人, 魂魄将无法寻到归宿,而成为孤魂野鬼,无法安息, 需最亲近之人为亡者招魂引路。 殿下最亲挚爱之人,是万贞儿,她必须去江南为殿下招魂。 待招魂之后.. 没有之后了,万贞儿方才那决绝模样,定是会为殿下殉情而亡。 段英揣手,沮丧万分,抬眸看荼蘼花败。 “段爷,皇帝陛下惊闻太子殿下在江南失踪,在朝堂上吐血昏厥了!”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前来禀报。 段英哀叹一声,拔步去侍疾。 万贞儿悲痛欲绝冲出神武门,身后余莲急急忙忙取出东宫令牌,拦路的侍卫退到一旁。 神武门外,季铎愕然看见贞儿披头散发跣足而来,大惊失色,脱靴冲向贞儿。 “季铎!”万贞儿强忍悲痛,泪流满面。 “我要去应天府,我要去应天府寻太子殿下回家,我要去寻他...” 逃离紫禁城那一瞬,万贞儿仍是惊魂未定,她哪里是悲伤过度,分明是中毒了,有人要杀她! 她中毒第一时间就用指尖触鼻尖,却诡异的无法触及准确,从而确定自己中了能心梗或脑梗之类的毒。 此刻只能假装无知无觉,装出悲伤过度,逃离紫禁城,她必须到太子身边,必须到江南!太子不能死!否则她也必须陪葬! “我早知你得到噩耗,会立即去江南,贞儿,我带你去。”季铎将哭成泪人的贞儿抱入准备好的马车内。 匆匆赶来的荀葇与余莲接住段英让人跑着送来的行装,跟着冲进马车内。 马车风驰电掣一路离去。 神武门城楼之上,韩嬷嬷姗姗来迟,气得面色铁青,转头看向隐在角楼处那道婀娜身影。 “您不是说能杀吗?是不是您调制的药量出岔子了?”韩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这万氏,比我预想中难缠,不急,我自会亲自处理她!” “我的毒药绝不会出错!”少女嗓音婉转动听,语气颇为自信,戴着黑纱帏帽,衣袂翩翩离去。 韩嬷嬷毕恭毕敬垂首目送那位离去,比起侍奉在周贵妃身边,她更想伺候在这位被老太后寄予厚望,秘密栽培多年,智谋卓绝的未来皇后身边。 她与太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 山河同悲,行出京郊官道,竟暴雨如注,前路艰辛难行。 万贞儿焦急跳下马车,冒雨狂奔到最近的驿站换马赶路。 她马术并不好,甚至只骑过两回马,还是太子练习骑马之时,为她牵紧缰绳,她忐忑骑出几步,就险些被马尥下马背。 从京城到南京,最快的方式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每隔六十里到八十里换马,日行百里。 战马口吐白沫跑死,她就咬牙徒步狂奔,到下一个驿站继续换马。 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情从京城到南京,最快只需七到十天,若遇风霜雨雪,少说要十日。 去南京路上,她学会了骑马,很粗糙的奔命马术。 “贞儿,你不要命了,我们已昼夜不息狂奔四日,你不歇息,马也要歇息,你的坐骑已然口吐白沫尥蹶子了!” 荀葇这几日除了解手,几乎住在马背上。 此时看到万贞儿憔悴惨白的面容,又在不管不顾继续徒步狂奔往六十里外下个驿站寻马,吓得拽住她胳膊。 “季铎,你就不拦着她?贞儿大病初愈,会猝死的!”荀葇苦口婆心。 “贞儿,我方才去官道上买了马,你且喝些水,吃些干粮,再行赶路。” 季铎牵着四匹披红挂绿的马,手里还拎着贴双喜红字的喜盒,显然是从官道上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威吓得来。 季铎心中亦是忐忑担忧,可她答应过贞儿,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贞儿与太子情同姐弟,如今这些举动,才是她重情重义的真性情。 他拦不住,也不敢阻拦。 余莲接过喜饼,垂眸掩去看傻子的神色。 此时身后传来潇潇马鸣声,贞儿坐在马背上,边吃边前行,众人迅速吃完,再度纵马疾驰。 天顺七年五月初十,万贞儿不眠不休,在第六日子夜来临之前,来到灯火通明的紫金山下。 看到万贞儿,正焦急主持搜寻殿下的覃勤看傻眼了... 距离殿下出事才十日,噩耗即便用飞鸽传书也需四五日才能传回紫禁城。 万贞儿..到底是如何用不到六日的时间,出现在紫金山下。 覃勤以为自己发梦,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再三确认之后,才恍惚冲上前去。 就像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之时,每每遇到绝境,他习惯将万贞儿当成主心骨。 砰地一声,万贞儿虚弱跌下马背,狼狈不堪匆忙爬起身。 “贞儿!”季铎慌乱将贞儿搀扶起身。 荀葇眼看万贞儿面色灰白,吓得从药箱取出一颗朱红药丸,犹豫一瞬,塞进万贞儿口中。 那虎狼之药顷刻间立竿见影,不到盏茶的功夫,万贞儿只觉浑身松快。 覃勤言简意赅华将太子五月初一前往孝陵春祭之时,在紫金山南麓遇袭失踪的噩耗告知。 一抬眸,愕然瞧见万贞儿十指握缰绳的地方,全都是血泡,不知被缰绳折磨多少日,才会如此血肉模糊,看着都疼。 她的双手疼得都在发抖个不停。 手掌传来的剧痛,瞬时将慌乱无助压下,万贞儿焦急查看紫金山地况图。 “为何寻不到?紫金山方圆仅六十里,为何寻不到?”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 堂堂大明储君,在曾经的旧都南京消失,搜寻数日,竟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南京不比别的地方,是旧都。 永乐皇爷迁都北京后,依旧南京保留一整套和北京几乎相同的政权班底。 确切来说,南京仍是大明都城之一,万一北京有失,朝廷可迅速在南京依托这套完整班底重建政权。 明朝灭亡后,南明弘光政权,正是依靠南京这套班子迅速建立起来,为摇摇欲坠的大明续命。 按理说,太子最不该发生危险的地方,只有南京。 不对.. 万贞儿倏尔一阵胆寒,想起紫禁城里流传的荒谬绝伦传闻。 始终有传闻,永乐爷迁都封地燕地,非是天子守国门那么简单,而是无奈之举。 江南士绅表面臣服,内心却视永乐爷为篡国反贼,当年永乐皇爷在南京强龙难压地头蛇,政令推行阻力重重。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南方是主战场,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永乐爷在南方失去了民心。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朱高煦在南京病体羸弱,迁都登基后十个月暴毙。 好圣孙朱瞻基在南京更是数度涉险,登基后被逼得殆政玩蛐蛐,沦为蛐蛐皇帝,年近三十八岁暴毙。 这座旧都,是篡位的朱棣一脉帝祚坟场。 南京虽也有六部,官职名号品级与北京相同,却被新都渐渐架空! 调任南京的官职,绝大多数被看作是离开权力核心,甚至是贬谪和养老,素来被称为大明官员政治垃圾场与养老院。 可唯独有几个致命的部衙权力依然极重。 南京兵部统辖南直隶四十九卫所,手握江南兵权。 南京户部,则负责征收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的税粮,这些税粮每年占全国税粮份额近半。 甚至南京户部,还管理全国的黄册和盐引,那可是人人离不开的盐务,盐引则是朝廷垄断食盐贸易的许可证。 江南,可谓是握住大明的钱袋子。 大明实行两京制度弊端不断,南京的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大量冗官虽然品级高,但没有相应的奏疏处理权和决策权,造成巨的财政负担和官僚冗余。 涉及南直隶地区的水利、治安、赋税,常常出现南京管不了,北京管不着的尴尬局面。 南京户部掌管着全国的黄册户口档案,这些档案年久失修,管理混乱,为胥吏舞弊提供便利。 这套两京制度的弊端越来越明显,不断加剧官僚体系的臃肿和腐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永乐爷这支帝脉,并不被江南认可。 江南自古以来富庶,人杰地灵,太祖皇爷为制衡江南势力,用南北榜科举取士,却依旧拦不住朝堂上南方权臣的崛起。 成化朝内阁中,北方人仅有刘珝与刘吉两位,且刘吉还被视为纸糊三阁老之一,南方籍阁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江南士绅阶级,历来富可敌国,权倾朝野。 却一毛不拔,隐匿土地,一税不纳。 他们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牵制左右国策,江南文人的笔杆子歪曲事实,把亡国罪责推给朝廷。 国难之时,这些人依旧不纳税,不勤王,不抵抗,不配合,向来如此。 联想到这些时日不断传回来的消息,太子似乎在有意打压商贾士绅的权利,甚至在暗中整顿户籍,设衙治流人,筹措建立皇庄兼并土地,打压自由雇佣关系为奴仆契约。 他真是疯了! 他要力抗的是朝堂上所有江南势力,力抗整个江南士绅阶级。 他哪里会知道,最早的资本主义萌芽,恰恰是在江南滋生。 大明中后期,全世界白银大多流向大明王朝。 一条鞭法,把整个国家的财政基础建立在白银之上,致命的是,朝廷却未能掌控白银的来源和铸造。 大明王朝失去对货币和财政的最终掌控力,朝廷掌控不住白银,逐渐被资本和外部势力勾结绞杀,掏空国力,最终走向灭亡。 太子疯了不成!竟想将大明丢失的钱袋子重新抓在手里! 竟想以皇权阻拦历史洪流的进程... 他才十七岁,竟敏锐发现资本主义对皇权独裁的危害,他竟妄图在资本主义萌芽之初,将资本主义提前扼杀。 十七岁的少年,如何能力挽狂澜,阻拦历史发展必然进程,如何能螳臂当车,阻挠封建君主专制必败的结局。 万贞儿不禁惋惜,若成化帝生在后世,定是最惊才绝艳,长袖善舞的顶级政客。 而如今,生不逢时。有人想让太子死在南京! 是整个江南与历史进程发展,都想让太子死在南京! 此时此刻,万贞儿终于知道为何覃勤在紫金山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那些满山搜寻太子的官兵们,也许不是来救太子的,而是来催命的。 万贞儿恐惧不安,下意识握紧拳头,倏尔掌心被缰绳磨出的血泡被挤碎,钻心剧痛袭来。 万贞儿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紫金山地图上。 冷静,冷静,万贞儿!你快些冷静,太子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万贞儿盯着地图,一寸寸查看,又焦急取来紫金山附近山脉的地图。 太子定还藏在山中某地,若地面寻不到,定是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或者溶洞。 可紫金山主体岩石质地坚硬,是一座由坚硬砂岩构成的骨架山,并无形成溶洞所需的石灰岩。 看地图显示,紫金山及周边确实存在一些小型岩洞,可地图上明确标注之地,定也被人筛子似的盘查过数遍。 兀地,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距离紫金山不远的汤山一带,她记得曾经看过汤山猿人洞的纪录片,那就是一个天然石灰岩溶洞。 说明汤山定有大量不为人知,不曾标注在地图上的溶洞。 万贞儿正要开口让覃勤重点搜寻汤山,话到嘴边,却慌忙咽回去。 太子从京城带来的二十六卫亲兵还需留在紫金山迷惑那些人。 当务之急,是寻到一支绝对忠心,至少不会对太子下杀手的军队。 在找到这支军队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汤山并不比紫金山小,这支军队,至少要两千人以上。 万贞儿头痛欲裂,愈发绝望,他们深处敌营,去哪里找这支绝对忠诚的军队。 连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她都不能信。 大明二十六卫是天子亲卫,只听从天子调遣。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之首,主掌皇帝的侍卫、仪仗,并下设南北镇抚司负责缉捕、刑狱和诏狱。 旗手卫则执掌大驾所用的金鼓旗帜,统领力士随皇帝出行,并守卫宫禁四门。 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均为御前带刀贴身侍卫,直接护卫皇帝左右,并按皇城方位分区警戒值守。 永乐年间,永乐爷增设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 这十卫同样是负责皇城各门的守卫和京城巡警任务,按方位分区驻防。 至宣德八年,最后增设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四卫,主要负责随驾护卫。 这四卫,是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中,最精锐核心的部队。 他们武艺超群绝对忠诚,是皇帝出行和日常起居时,贴身护驾的最后一道防线,御前四卫随驾帝王身侧,从不离远。 在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中任职者,一人可抵普通士兵三到五人,个个武艺不凡。 可那又如何?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中,随驾出征的二十六卫亲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此后,除锦衣卫和腾骧四卫外,其余各卫逐渐混同于京营普通部队,其行政人事权,渐被兵部侵夺蚕食。 如今的二十六卫,再不是天子手里最锋利的天子剑。 皇帝派遣二十六卫精锐随太子前来,这些废物却连太子的衣袖都寻不到,她还如何指望他们。 万贞儿痛苦不已,心急如焚。 “覃勤,我需要一支军队,这支军队需绝对效忠天子,若无法效忠天子,需绝对效忠大明,若...无法绝对效忠大明,至少要效忠明君。” “太子殿下从京师巡查,沿途整顿吏治,肃清蠹虫,赈灾济贫,开仓放粮,巡视河工,在江南,难道就寻不到拥戴明君之人吗?” 万贞儿无助忍泪。 行军帐内,死一般沉默。 “覃勤,太子来江南,想做什么?”万贞儿总觉得太子来江南,未必只是来送人头。 他素来沉稳,心机缜密,绝不会做无用功。 覃勤忐忑看向怀恩,见怀恩点头,这才压低声音:“你方才说要寻一支军队是吗?” “整个江南,勉强符合要求的军队,只有那一支。” 万贞儿懵然凝眸,不知覃勤为何答非所问。 覃勤继续自说自话。 “那支军队,是太祖皇爷留在江南镇守之军,他们世代不准离开江南,只不过,自永乐爷开始,历代帝王都不曾再拿到那支军队的兵符。” “那支军队是天子亲掌的第二十七卫,是众卫之源。” “什么?”万贞儿一头雾水,史书上从不曾记载大明天子亲卫有什么第二十七卫。 “只能去寻孝陵卫。”覃勤面色前所未有凝重。 “孝陵卫?” 万贞儿满眼震惊,简直听到天大的笑话。 众所周知,那只是一支守陵军,只负责看守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孝陵,连孝陵地界都不准私自离开半步。 一支看坟的军队,定是老弱病残... 万贞儿愣怔不语,此时她愕然想起大明孝陵卫在后世评价中,是一支怎么样的悲壮之师。 明代两百多年国祚间,曾涌现出无数支浴血奋战的军队。 而选出最悲壮和最著名的代表,不言而喻指向两支军队。 大明最著名的军队当属戚家军,而最悲壮的,则非孝陵卫莫属。 戚家军代表大明军事成就的巅峰,而孝陵卫,却可以代表大明王朝末路最后的气节与风骨。 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明弘光朝覆灭之际,作为大明的礼部侍郎,东林党领军人物,大明礼部侍郎钱谦益却是士大夫阶层最虚伪的写照。 他的爱妾柳如是劝他一同投水殉国。 钱谦益走到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水太凉,不能下。 柳如是听后,愤而独自投水,他的气节还不如他的小妾名妓柳如是。 不久,钱谦益与南京文武百官开城向清军投降,北上做清朝的礼部侍郎。 清军入关推行剃发令,要求汉家男儿剃发留辫,这是对汉家儿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传统观念的极大冲击,是满清对汉家儿郎又一次服从性打压。 彼时钱谦益虚伪得迟迟不动手,旁人问他为何还不剃发,他回答说头皮痒,遂借着挠头的动作,把头发挠乱,半推半就剃发。 他可是大明的礼部侍郎,汉人王朝的礼部侍郎,还不如一个娼妓。 彼时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京城守备赵之龙手握重兵,早早写好降书,打开城门迎接清军入城。 大明公、侯、伯、大学士、尚书等数百位王公大臣,跪伏于地,等待清军受降。 整个大明王朝的文武百官,都选择跪地投降,南京城内几乎所有军队都认输了,投降了。 但谁也没想到,在几无抵抗的南京,负责守陵的孝陵卫,却拒绝投降。 那时的南京城,只有孝陵卫,是唯一全员战死殉国,拒绝投降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存在时间,几乎与明朝国祚相始终,他们只是守陵军,即便投降,也无人怪他们。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场不能赢的死战,但依然选择赴死式的自杀式反击,全部阵亡殉国。 孝陵卫用全员战死殉国,宣誓汉家脊梁从未折断,他们是汉家儿郎骨头最硬的那截血性,连征服者都为之三跪九叩。 他们的忠勇,连敌人都为之钦佩,满清豁免孝陵卫遗属钱粮,顺治、康熙乃至乾隆,都曾下令维修、祭祀,甚至亲临三跪九叩。 孝陵卫用军人的铁血气节,逼得征服者都不得不敬畏。 后世的南京玄武区仍有孝陵卫街道、孝陵卫街等地名。南京地铁二号线,也有一站叫孝陵卫,就是为了纪念这支悲壮的军队。 这支孤勇的军队,甚至在《南明史》仅留下寂寥一笔:起兵于孝陵卫,死之。 只不过,一支空有孤勇的守陵军,如何能信?万贞儿始终抱着怀疑态度。 “你不信吗?孝陵卫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虽只是一支专门为守护太祖孝陵而设立的独立卫所部队,却是众卫无冕之王。” 覃勤的语气罕见的狂热。 万贞儿仍是有些不确信,偷眼看锦衣卫出身的季铎,却见他亦是一副敬佩模样。 “万贞儿,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凭什么看不起孝陵卫!”覃勤罕见破口大骂。 “贞儿,那是孝陵卫,需心怀敬意。”季铎的语气满是钦佩。 “太祖皇爷在孝陵尚未完全竣工时,就开始亲自甄选的守陵部队,个个都是精兵悍将。” “这些精兵的选拔标准极高,每五年进行一次考核,无法胜任者淘汰,能骑马扬鞭飞速奔驰,骑马跨过一道壕沟、越过一堵墙,并在马上开弓三箭中两箭者才拿到测试资格。” “他们与锦衣卫一样,也穿飞鱼服配绣春刀,孝陵卫的待遇堪称大明所有兵种之最。” “这支军队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只有守卫孝陵这一使命,更不参与宫廷政治,不介入权力斗争,世世代代只守卫孝陵,可他们是大明第一雄师。” “为何是第一?那锦衣卫呢?” 万贞儿仍是对这支守陵兵没有信心。 他们在历史上,压根就没掀起多大的风浪,还不如锦衣卫。 “你休要羞辱孝陵卫!实力最强的才能进孝陵卫,每五年淘汰一次不合格的孝陵卫,被淘汰的孝陵卫随便去二十六卫或哪个军中,定能成为佼佼者!” “军中与皇帝陛下亲掌的二十六卫诸多高阶将官,都是孝陵卫淘汰不要的。”覃勤愤恨说道。 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 “不可能,一支守陵军为何如此霸道?我也不曾听闻哪个武将是孝陵卫出身。” “你傻呀,谁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被孝陵卫淘汰的垃圾,二十六卫与京军营的人也是要脸面的,军部履历也不会记档孝陵卫淘汰兵的一切,太丢脸了!” “他们可都是各军选出的精英将才,很多都是各卫各军如今叫得上号的领军人物,丢不起这脸。” “太祖皇爷密令。” “孝陵卫独立建制,他们从不效忠于哪个皇帝,他们只效忠于仁君,未必效忠的就是大明仁君,如果不是孝陵卫,你以为京师为何不在物产丰饶富庶的南京,而是在燕地吃黄沙。” “若无孝陵卫,你以为当年建文帝能在围城铁桶的南京城里不知所终?他不知所终,永乐皇爷心知肚明是孝陵卫所为,都不敢吱声。” “孝陵卫如此强悍,又不听话,断他们的粮饷不就成了?” 万贞儿还是不信,太扯了,若孝陵卫是大明第一强悍的军队,她宁愿相信有地心人。 覃勤叉腰怒目而视:“你以为孝陵卫看得上朝廷发的那点三瓜两枣?他们自筹粮饷,俸禄比二十六卫之首的锦衣卫不知高出多少多少倍。” “那..那不让他们选新兵不就好了?” “呵呵,不让他们在军中选,他们自己选的更是逆天,更打不过,在军中选还可控些。” “......” “秘密杀了呢?”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不听话的军队岂能容下,自是要灭掉才安全。 “永乐爷干过,绞杀孝陵卫的圣旨还没出宫门,徐皇后就...后来他不得不从南京迁都。”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病在南京,他最器重的好圣孙也数次险遭不测,他若再不逃离南京,一家子都要绝了。” “永乐皇爷逃得太晚,仁宗身体早就垮了,登基十个月驾崩。” “雄才大略的宣宗皇爷,最后只能被逼得殆政斗蛐蛐,沦为蛐蛐皇帝,与仁宗一样,死因都是骤崩,年仅三十八岁,毫无征兆忽然死亡。” “.....” “不受控的军队岂能信任,那解散呢? “太祖的孝陵卫军,你敢解散?太祖遗训密令,若真解散,就是不孝,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诛王皆可逐鹿京师,讨檄无道昏君。” “永乐爷一脉得位...你懂的,他不曾得到孝陵卫的认可,孝陵卫出去的兵,在各军各卫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是整个大明军魂所在,殿下想将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荀葇阴阳怪气:“你不会也是孝陵卫淘汰的垃圾吧..” 覃勤涨红脸,羞涩捂脸:“嘤..我第一关都没过,他们选拔条件非人哉!” 万贞儿此刻终于对孝陵卫燃起信心,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大名鼎鼎的天子亲兵二十六卫,还有游离于军部和天子亲卫的第二十七卫,一支守陵军! “那为何不去请孝陵卫帮忙搜寻殿下?” 万贞儿话音未落,覃勤与怀恩俱是一脸难堪。 “哎..门都没让进,他们推说只是守陵兵,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守护好孝陵,不可离开孝陵地界,否则军法处置。” “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是谁?姓谁名谁?何方人氏?有何喜好?帮我备一份合适的厚礼,我要登门拜访。” 万贞儿决定亲自去孝陵搬救兵,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孝陵守株待兔。 “不知。” “怎么会不知?” 万贞儿愈发觉得匪夷所思,堂堂东宫心腹奴婢,竟查不到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姓谁名谁? “你别准备什么厚礼了,会被乱棍打出去。”覃勤好意提醒。 “我自己谋划吧!怀恩,我猜测殿下极大可能躲藏在汤山地界,秘密安排亲信搜索汤山地界。”万贞儿压低声音提醒。 说罢,急急爬上马背,忽而眼前一黑,脱力跌坐在地。 “贞儿!你已整整五日不曾合眼!你不要命了!” 荀葇焦急提醒,她与余莲二人一路上困的实在不行,还会共乘一骑歇息片刻,可贞儿却一路风驰电掣不肯停歇。 “荀葇,你子夜时,给我吃的那种药还有吗?再来一些提神醒脑。” 万贞儿精疲力竭,朝荀葇伸出手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京谈恋爱!这章比较绕,但是很重要!对一条鞭法的理解,不存在黑哪个名臣的意思,一条鞭法有利有弊,悉知。 第77章 移情 第77章 移情 “万万不可, 这是我特制的强心药,只能急救昏厥, 里头含有剧毒蟾酥,极微量可起强心兴奋呼吸之用。” “蟾酥是从蟾蜍耳后分泌的毒液制成,过量即死,一个月内只能紧急服食一颗。” 万贞儿苦笑:“倘若一月服食不止一颗会死吗?” 荀葇自信摇头:“一月内服食不超过五颗,不会死,但会落下病根。” “中毒后即使康复,手脚末端时时刻刻觉得麻木蚁走感, 日日如火蚁侵蚀灼痛, 还会损伤目力,视物模糊, 畏光,若遇烈阳, 你双眼会灼痛泣血, 这是不可逆的损伤。” “我替你扎针提神,虽效果不..啊!贞儿, 你不要命了!” “贞儿!” 所有人都没料到, 万贞儿趁着荀葇低头找银针之时, 竟忽然夺走药瓶抓起, 倒出一把,径直塞入口中。 “贞儿!”季铎满眼恐惧抢回药瓶。 “我数过了, 只吃了四个,加上前头那颗, 正好五颗,没超。” 万贞儿仰头灌下一壶冷茶,盏茶的功夫, 就已精神奕奕,面色红润,她已筋疲力尽,却不敢倒下。 活着就行了! 太子还在等她,她不可以再浪费他的生命! 在众人错愕中,万贞儿轻巧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贞儿,你等等我,快些吐出来!”反应过来的荀葇吓得赶忙去追。 一行人风驰电掣赶往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孝陵。 此时正值漏尽更深,坠兔收光,距离清晨薄暮还早。 万贞儿勒马在下马坊石碑,到此地,即便是王侯公卿,文武官员都必须下马步行,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来者何人?”暗夜里传来嘹亮质问声。 “奴婢东宫万贞儿,今日前来...”万贞儿语气顿了顿。 值守在石像生之后的孝陵卫已然举起军棍,指挥使有令,但凡前来求救兵者,乱棍打出去。 “奉东宫皇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谒陵。” 石像生后一阵沉默。 “去明楼右边的偏殿候着,待辰时方可谒陵。” “有劳。” 荀葇与余莲季铎一脸懵然,跟着万贞儿来到偏殿内等候。 临近辰时,万贞儿起身来到下马碑前,翻身跃上马背。 “贞儿,你要去何处?” “昨儿夜里在一里开外,我似乎闻到白桃清香,太祖皇爷喜食应天府产的白桃,谒陵岂可空手而来?” “贞儿,都何时了,你当真要去谒陵啊?”余莲一头雾水。 “嗯。”万贞儿扬鞭离去。 她的确在强人所难,孝陵卫不准离开孝陵,她却逼他们违反军规,可为了太子,她必须不择手段强人所难! 谒陵是孝陵卫无法拒绝的理由。 孝陵卫无论多神迹,他们的初衷,只是孝陵守卫,他们无法拒绝谒陵之人。 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一片硕果累累的白桃林。 竟愕然瞧见桃林竹门挂着个红漆木牌,木牌上写着:白桃一两一个,赠竹篮,自取。 什么鬼桃子一两一个,罢了,她着急买桃子救命,于是取出荷包,倒出所有银子。 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多带些银子了,荷包里只剩下八两碎银。 她将八两碎银统统丢进木牌下的陶瓮里,拎起空竹篮拔步去桃林内摘桃。 再出来之时,陶瓮里的银子都不见了。 来不及细思,她急急忙忙拎着桃子赶回孝陵内,让余莲三人先去汤山搜寻。 “你们三人速速去汤山搜寻殿下踪迹,务必乔装成樵夫农妇打扮,莫要惊动旁人。” “我在此地即可。” 万贞儿心里没底,可所有人都说孝陵卫是唯一的希望,她只能不择手段抓住这丝希望。 季铎深深凝一眼贞儿,昨晚过后,他若还觉得贞儿对太子是姐弟情,就是睁眼瞎。 他不敢问,不敢听那个心知肚明的答案。 只能心事重重跟着那两个奴婢秘密赶往汤山搜寻,他甚至不敢不尽心搜寻太子踪迹,他笃定,若太子身死,贞儿定会殉情。 辰时三刻,从孝陵卫营房里纵马疾驰而来一匹体格粗壮背腰宽平的河曲战马。 那战马嘶鸣着停在下马碑前,从马背上飞身越下一眉目英气,身穿肃穆祭红卫服的青年女子。 “周指挥使,东宫来人了。”一个年轻孝陵卫躬身。 “打出去!” “她带来八个白桃当祭品,说代东宫前来谒陵,她祭奠过后,说是要将东宫的祭品赐给孝陵卫指挥使分食,以表对孝陵卫守陵的慰问。” “......” “老娘缺她那几个破桃子?不对!她是不是在骂我?把我当猴子耍?” 孝陵卫龇牙:“您不是属猴吗?猴子爱吃桃子不是。” “岂有此理!!老娘偏要看看那是什么傻子。” 她身后的孝陵卫立即将一份密报呈送,里头那位送桃子的东宫奴婢,从出生到入孝陵谒陵之前的琐事统统写明。 哗啦.. 一声闷响,厚厚的密报垂落在地,滚出去丈远。 “啧啧,这是什么绝世大傻子?做的破事比我命还长?”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妖婢万贞儿,她也有脸来!” 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骂骂咧咧一目十行翻阅,渐渐的,骂声停止,暴躁负在身后的一手抬起,两手握着密报,看得沉默。 接近半时辰之后,英姿飒爽的女子将散落在地的密报看完,朝卫兵伸手:“桃子呢?我桃呢?没瞧见我还没用早膳!” “她没给我,说是要与指挥使一道分食,共沐皇恩。” 孝陵卫指着不远处坐在凉亭下的女子:“桃子在那。” “嘶..还真是大傻子..一两一个的白桃都买,罢了,看在本官今日白赚八两的份上,去见一见,然后再把人打出去。” 周湛缨昂首阔步往凉亭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万贞儿赶忙站起身,转身竟瞧见个眉眼英气身形高挑的女子,那女子身穿飞鱼服。 靠近些,万贞儿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衣衫虽与飞鱼服酷似,却并非是飞鱼服。颜色也不同,是庄严些的祭红,而非锦衣卫所穿的绯红。 她衣衫上的图案也并非是锦衣卫所穿的长着鱼尾巴的龙,而是面目狰狞的镇墓兽图腾。 此时那女子已走到万贞儿面前,毕恭毕敬抱拳躬身。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前来泽沐皇恩。” 没想到现任的孝陵卫指挥使,竟然是女子,万贞儿来不及感慨,压下震惊,恭恭敬敬回以奴婢万福礼。 “奴婢东宫万贞儿,今日代太子殿下前来谒陵,殿下有令,孝陵卫镇守孝陵辛苦,特命奴婢将谒陵后的祭品赐给指挥使享用。” “有劳。”周湛缨捧起双手,接过洗干净的白桃,斯斯文文吃起来。 “待谒陵之后,不知汝将去何处?这应天府灵山秀水,着实值得一观。” “有劳周指挥使挂怀,奴婢谒陵之后,将去汤山寻殿下,待寻到殿下,奴婢就与殿下归京,若寻不到,奴婢就接着找。” 周湛缨蹙眉,忍不住继续追问:“若寻不到生者呢?” “那奴婢就要去殉葬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那指挥使。 咔嚓... 周湛缨被这奴婢笑眼盈盈说出的毛骨悚然之言惊到,不小心咬崩了桃核。 她疼得绷起脸:“殉葬做甚?哎,皇族殉葬的陋习不知何时能废止。” 万贞儿莞尔:“殿下曾说过,待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殉葬陋习,自他起,不会再有朝天女,无子的嫔妃也能得到善终。” “那你为何还要殉葬?殿下说是要废止殉葬,却早就令你殉葬,当真啼笑皆非。” 万贞儿将吃剩的桃核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 “奴婢愿意,奴婢心甘情愿的,殿下不曾提及让奴婢殉葬。” “殿下将会是为国为民的旷世明君,他不该埋骨在此,求指挥使伸出援手。” 万贞儿起身匍匐在那周指挥使脚下。 周湛缨默然,这位太子殿下与前头那对兄弟不一样,只是她还在观望。 整个江南士绅都在观望孝陵卫的动向,若她出手,就是默认承认这位储君的地位。 头好疼,周湛缨搓额,依旧是犹豫不决,决定再看看。 她正犹豫不决之时,却见那奴婢起身,拿起放在墙角的扫帚与水桶抹布。 “你要做甚?不是要去找太子?” “谒陵尚未结束,你们孝陵卫办事不利索,石像生两侧枫香圆柏与侧柏有虫,宝顶附近有野兔黄鼬爬过的痕迹,方城石楼隧道缝隙有灰,明楼重檐黄瓦有蛛网。” “不可能!!绝无可能!” 周湛缨惊得拍桌,守护孝陵是孝陵卫的职责所在,她日日都要亲自巡逻孝陵,她在孝陵驻守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骂渎职。 “你你你!你带我亲自去看,若真有,我..我给你磕头!若不然,军法处置了你!” “凡事无绝对。”万贞儿领着周指挥使往皇陵偏僻处走去。 其实孝陵卫行事严谨,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她只是想与这位指挥使多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找到破局办法。 她带着对方在皇陵内兜兜转转,尽挑着犄角旮旯处说事儿。 日暮四合之时,周指挥使依旧不为所动,万贞儿急得忍泪。 此时伸手不见五指,军鼓忽而响起。 “万贞儿,本官要去下马碑前操练,你所求之事,爱莫能助,你请回吧。” “不急,奴婢可否观看?”万贞儿厚脸皮赖着不走。 “随便你,只是刀剑无眼,若被射杀,莫要怪罪,一会你去偏殿签字画押个免责的生死状即可。” 周湛缨说罢,拔出绣春刀冲入黑暗夜色。 “今晚是哪两支恶狗来战!来啊,打起来,谁先抢到本官手中军旗,赏金一百两!” 暗夜里响起无数箭矢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箭风,万贞儿吓得抱头蹲地,一支羽箭恰好戳进她发髻。 她哆哆嗦嗦将羽箭取下,指尖一阵刺疼,登时大惊失色。 这些孝陵卫疯了不成,竟在深夜里用开刃的刀剑实战对垒。 “万贞儿,你若能抢到我的军旗,我就出手,否则寅时过后,速速离去。”周湛缨随口搪塞。 这奴婢一看就知道并非身手多好的练家子,顶多会些自保的花拳绣腿。 孝陵卫操练都是实战,她定会被吓破胆,仓皇失措逃跑。 周湛缨撂下狠话,气定神闲离去。 暗夜里,万贞儿从身后摸出随身携带的破柴刀,哆哆嗦嗦冲进密林中。 林中白烟四起,身上冒磷光的孝陵卫,视为战死,一个个垂头丧气走出密林。 临近寅时,周湛缨打退一群孝陵卫,正暗爽之时,忽而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得她想骂人,是哪个王八羔子如此懈怠,脚步都藏不好,来当活靶子的? 不对,孝陵卫没这么无用的兵,周湛缨无奈收刀,转身一把揪住那奴婢抵在她后腰的刀。 一转身,她竟抓住一只发抖的手,脖颈上横着一把生锈破柴刀。 什么玩意儿? 她到底是杀人还是自戕? 周湛缨差点破口大骂,怎么会有人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杀人。 轻松侧身,周湛缨避开那柴刀,却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那奴婢绊倒。 她彻底气笑了。 “万贞儿,你是要本官以女子的方式还是以孝陵卫的方式迎战?” “孝陵卫!”万贞儿咬牙切齿抡拳砸向对方。 乍然听到这个答案,周湛缨诧异一瞬,这个奴婢身上有一股韧劲,百折不挠千锤百炼的韧劲。 眼瞧着她自不量力抡拳而来,周湛缨卸去七分力,抡拳应对。 砰地一声,万贞儿左眼刺疼,眯着左眼仓皇爬起身来,继续抡拳冲上去。 周湛缨傻眼了,这奴婢是不是被打傻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随手一脚,将那奴婢踹翻在地。 “啊啊啊啊!!”万贞儿艰难爬起身,继续打,不打怎么办,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我们还是用女子的方式扯头花吧,何必呢,你明知不是我对手。” “这里是孝陵,你是孝陵卫!出了孝陵,我再与你扯头花!”万贞儿气喘吁吁继续向前。 砰地一声,又被一拳打倒在地。 砰砰砰... 砰砰砰... 阵阵不绝于耳的闷响不曾停歇。 当那奴婢不止第几次爬起来,傻乎乎冲过来的时候,周湛缨无言以对。 她脸都被打成猪头,鼻子还在飙血... 周湛缨无奈收拳,正要继续劝退那奴婢,却见那奴婢身子发软,跌倒在地。 “万贞儿,你这是何必。”周湛缨疾步上前,俯身搀扶她。 “怎么回事?我收着力气的,你为何伤的这样重?”眼瞧着万贞儿莫名其妙开始呕血,周湛缨惊得立即为她诊脉。 忽而虚弱躺倒在地的奴婢边吐血边笑。周湛缨诧异看向她手中攥紧的军旗,愕然无言。 世间怎么会有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万贞儿明知毫无胜算,却拿自己当诱饵,向死而生,引她分心,成功拿到军旗。 方才万贞儿招招都在自寻死路,她竟想一命换一命,用她自己的命,换太子的命。 “你是不是疯了?伤得这样重,你到底多久没歇息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毒物?你知不知道!方才我探到死脉了!雀啄死脉!” 万贞儿已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呕血,颤颤巍巍将军旗攥紧,目光含泪死死盯着军旗。 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周湛缨惊得将那奴婢抱到偏殿诊治,待要去将军旗从她掌心取回,忽而瞧见她手腕上缠着一个荷包。 “什么宝贝?值得你攥一晚上。”周湛缨好奇取下那荷包打开。 打开红笺,先看到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周湛缨会心一笑。 难怪这奴婢如此拼命,原来与太子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兀地,她看见红笺之下的血红性命与勾决划线,孙妖后的笔迹,她并不陌生。 周湛缨面色古怪看向那奴婢,孙妖后死前那些时日,万贞儿面对死亡威胁,到底怀着什么心情在太子身边陪伴? 又是怀着何种心情,不顾生死前来搬救兵? 她好奇再一翻,竟又找出一份孙妖后亲笔血书的赐婚旨意,周湛缨眸色柔和下来。 “哎,还真是个大傻子!” 冷不丁又瞧见那奴婢脖颈漏出的珠链,那珠链极为特别,周湛缨凑近一看,竟是南斗六星。 此时那珠链金珠上沾满血,在血迹印染下,似乎金珠上还有微雕。 “来人,取我的叆叇水晶镜来。” 叆叇水晶镜将金珠子放大,每个金珠上,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竟微雕太子的生辰八字。 周湛缨险些将叆叇水晶镜掉落在地,竟是命星南斗珠链。 沉默许久,周湛缨盯着那不知睁眼几日都不曾歇息的奴婢,一咬牙。 “罢了,你这样的奴婢教出的储君,品行又能坏到哪去?” “来人!点兵一千,随我去寻太子殿下!” 倏尔手腕一暖,那奴婢竟虚弱睁开眼缝:“去..去汤山..汤山..” “同去..同..” “哎..”周湛缨取来熬好的汤药灌给她,瞧见她竟用双手扯开眼皮提神,无奈之下,将她背在身后。 汤山密林中,覃勤与怀恩乔装成樵夫,正与数十名心腹奴婢一道秘密搜寻。 万贞儿猜对了,殿下果然在汤山,他们方才发现殿下留下的暗记。 可汤山这样大,也不知要搜到何时。 正伤感之时,忽而漆黑山林内火光点点,连成星海。 “是孝陵卫!孝陵卫来啦!”余莲喜极而泣。 五月十一,孝陵卫们在汤山搜寻两日之后,渐渐往南麓合围。 “殿下!殿下!” 覃勤正在一处山坳内呼喊,忽而传来一阵女子啜泣:“覃公公!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待看清那女子是陪伴春祭的女官沈琼莲,覃勤喜极而泣。 “殿下!!”覃勤哭哭啼啼冲上前。 竟见殿下被沈琼莲搀扶着,从一处隐秘溶洞虚弱踱步而出,满身满脸都是血。 “殿下,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呜呜呜...”沈琼莲激动不已,抱紧太子放声大哭。 从五月初一到五月十一,整整十一日,她与太子同生共死十一日,终于平安护住太子。 “嗯..莹中,幸好有你。” 朱见深虚弱枕在沈琼莲肩上,若非这位女官拼死相护,他已殒命江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值得信赖。 不远处的红枫树后,余莲与荀葇忐忑看向被季铎背在身后,伤得面目全非的贞儿。 “那是沈琼莲,小字莹中,是去岁刚入宫女官,这几日,估摸着都是她在照顾殿下,今日获救,难免激动了些。”余莲硬着头皮解释。 “余莲,荀葇,去照顾殿下吧,与怀恩和覃勤说一声,不必告诉他,我来过江南。” “季铎...”万贞儿含泪趴在季铎后背。 “我们回去成亲吧。” 方才太子眉眼中的温柔宠溺做不得假,她看得出,太子对沈琼莲很特别,与她极为亲近,甚至是喜欢。 他遇到了命定的正缘,他有喜欢的女子了,真好。 “将..将兵符交给..” 万贞儿着实身心俱疲,将染血兵符递给余莲,眼前一黑,终于能好好歇息歇息了。 季铎将贞儿藏在披风内,转身回到孝陵卫准备的马车内。 朱见深被奴婢们搀扶入马车内,恰好一辆马车错身离去。 马车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朱见深忽而觉得心尖莫名酸痛,捂着心口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忍不住开口:“方才马车内,是谁?” 余莲接话:“是孝陵卫的马车,有孝陵卫搜救殿下之时,被毒虫咬伤,要赶回去救治。” 余莲说罢,将调动孝陵卫的虎符捧到太子面前:“恭喜殿下,今日孝陵卫已臣服东宫。” “是孝陵卫兵符?”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攥紧兵符。 他还以为还需费些波折,才能收服孝陵卫。 江南之行,在他登基之前势在必行,否则他将彻底沦为傀儡皇帝,甚至连身边至亲至爱都保不住,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调动孝陵卫的兵符,当年从建文帝调动孝陵卫逃离南京开始,就不曾再握于大明皇帝手里。 孝陵卫是众卫之源,只有拿下孝陵卫,用孝陵卫兵符,才可完全令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臣服。 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孝陵卫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回到大明天子手中。 此刻开始,天子亲兵二十七卫,足足十五万大明最精锐的精兵,随着孝陵卫臣服,终于彻底为他所用,他怎能不雀跃。 此时周湛缨正靠在山下野树吃白桃,一只海东青翱翔盘旋,俯冲而来,落在她肩上低低叫唤。 周湛缨蹙眉,捏碎白桃:“来人,去告诉太子,孝陵卫只答应守护太子登基之后的一朝,有孝陵卫坐镇江南,江南定太平,若不然,我周湛缨自刎于太祖灵前谢罪!” “若太子殿下登基,天子死,则孝陵卫自会让兵符重回孝陵!” “虽说李氏周氏与梅氏三族先祖曾发誓,谁能收回燕云十六州,让汉室一族再兴,愿世代为其守墓,可若非亡国灭种大事,请太子慎用孝陵卫兵符!” “既为孝陵卫,不宜畏死,畏死勿为孝陵卫,死报君王虽是祖训,可孝陵卫只择明主!” 周湛缨说罢,跃上马背去追那辆远去的孤寂马车。 …… 天顺七年八月十四,钱塘县西溪村。 明日是中秋,万贞儿坐在小笋凳上,看惜儿与景泰帝你侬我侬做月饼。 “贞儿姨母,给您吃爹爹做的粽子糖,可好吃啦。”粉雕玉砌的八九岁小姑娘递过来一大把香甜粽子糖。 “姨母姨母,还有爹爹做的枣糕糕。”三岁的胖嘟嘟小奶娃流着哈喇子凑到她怀里。 “乐儿,忱儿,莫要打扰你姨母歇息。” “我都被你们夫妇二人养胖了一大圈。”万贞儿感激看向惜儿。 如今她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袍,一旁的景泰帝一身书生装束。 夫妇二人隐居在此地,景泰帝当个教书先生,惜儿则是相夫教子,日子悠闲幸福。 “季铎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在吴兴沈宅疗养得极好,不日即将动身归京。” 李惜儿蹙眉:“只是那沈琼莲是怎么回事?” “太子竟为那沈琼莲,凭空捏造出中给事这特殊职务,沈琼莲一枝独秀,不属于六局一司常规编制,直接近身服侍太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紫禁城里的女官随时都能成为御嫔,眼看着皇帝快蹬腿了,那沈琼什么的就来摘现成..哎你别拽我..” 李惜儿很生气,贞儿被季铎秘密送到她面前养病那日,简直不成人形。 “厨房那炉月饼快糊了..”景泰帝无奈拽一拽爱妻的衣袖。 万贞儿虽掩饰的极好,可方才那一瞬的伤情还是被他抓住了。 “她心直口快,莫要怪罪。”景泰帝作揖赔礼。 “她说的是实话,我与她情同姐妹,感谢您将她照顾得这般不谙世事,纯真烂漫,哪儿像我,言不由心,如履薄冰。” “太子将在九月初一动身回京,沿途免不得一番巡视,最快也需在腊月抵达京城。” 景泰帝的语气顿了顿:“你若想拖他十天半个月,也未尝不可。” “需要,多谢您,可否将他拖延到来年正月十六准时抵达紫禁城?” “我还需调养到腊月才能归京,拜托您。” 那神药的副作用在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涌现,她日日被折磨得寝食难安,无法舟车劳顿太久。 幸好,只是指尖灼痛,双目畏光,不曾出现她最担心的视物模糊。 即便腊月初一出发,一路必须走走停停歇息调养,最快也要在正月十五前后抵达京师。 她抵达那日,就是与季铎大婚之时。 她一定要在正月十七,天顺帝驾崩之前,与季铎完成婚事,待礼成,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好。”景泰帝点头应允。 万贞儿回到竹屋内,忍泪轻抚脖颈上的南斗星链,含泪摘下,摘下一瞬,又想起这是他的命星链,要戴着为他祈福。 她又忍泪戴上,罢了,待成婚之后,再将这珠链送还给他。 此时窗外传来朗朗书声,万贞儿破涕为笑。 待她脱身,定悄悄来这,与惜儿夫妇一道隐居。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正月十七,天顺帝的死期。 千山风雪,寒酥不禁。 乱山残雪夜,万贞儿坐在马车里愁眉苦脸,一路上走走停停休息,稍多赶路就难受得厉害,无奈到今日才赶回。 京郊近在咫尺,却忽遇前方雪崩,马车被困在官道上寸步难行。 万贞儿正犹豫着该不该丢下马车,翻山越岭赶回去,忽而身后漆黑官道传来急促狂乱的马蹄声。 她惊得匆忙关起马车门窗,又嘱咐车夫,一会无论遇到何事,都自行处理,不必问她。 靠近京城地界,她怕遇到熟人,让人发现她出京了。 “吁!公子,前方雪崩,无法前行,奴婢们立即清扫,约莫要两个时辰。” 覃勤的声音陡然传来,万贞儿吓得吹熄烛火,捂紧嘴巴。 “可。” 太子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屏住呼吸。 “公子,且歇歇脚,莹中准备了江南的糕点,有黄千糕,枣泥糕和定胜糕,还有荷花酥,您可否赏脸尝尝?” 温婉的女子声音传来。 万贞儿不禁莞尔,太子素来不喜欢吃甜腻的糕点。 “好。” 很温柔的声音,却刺得她心口钝痛。 “公子,好吃吗?”沈琼莲娇羞的声音传来。 同为女子,这声音满含爱意,毋庸置疑,沈琼莲喜欢太子。 “好吃。” 朱见深不喜欢吃这些糕点,奈何莹中对他有救命之恩,那几日惊心动魄,二人相依为命,他欠她一条命。 他岂会看不出,她心悦于他。 原来被女子真心爱慕,是这般愉悦之事,眼前笑眼盈盈的少女,日日都会被另一张朝思暮念的脸取代。 很想她!他很想他的贞儿!想得快疯了! 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圆房! 无论…她是不是如沈莹中这般满心满眼爱慕他。 “天寒地冻,相遇即是缘,敢问马车里的路人,可要一起尝尝?”沈琼莲客气邀请。 “不必了,我们小姐怕见生人,她这会服药刚睡下!”马车夫客套推脱。 余莲警惕眯眼,总觉得这马车夫鬼鬼祟祟,于是捻起一块定胜糕疾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窗半扇帘子。 “....” “这家小姐还真睡着了,当真是抱歉。”余莲默默拢紧马车帘,转身挡在殿下与贞儿之间。 此时官道边的山道小路传来隐约烛火,烛火越来越近。 待看清来人是谁,余莲吓得咬紧牙关。 “季大人?您怎么在此?” 覃勤纳闷,忽而面色怪异瞟一眼那辆沉默的马车。 那马车内的小姐该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成化 第78章 成化 “臣季铎, 参见殿下。”季铎压下慌乱,躬身。 “季卿家, 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 朱见深凤眸微眯,总觉心口闷闷不乐,一看到季铎,更是涌出无名火。 京中密报,季铎近来蠢蠢欲动,竟敢趁他离京,寻官媒欲去青州万家提亲。 甚至这几日, 已将贞儿父亲秘密接入京城,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虽不在紫禁城,可贞儿的消息, 每隔四日定会传来。 贞儿每日吃过什么,与谁说过什么话, 那日心情如何, 他都知道。 这两月,他明显感觉贞儿不开心, 她在乾清宫里愈发沉默寡言。 她定是在乾清宫受委屈。 察觉到贞儿不开心, 他寝食难安, 撇下储君仪仗队伍, 星夜兼程提前归京。 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愈发觉得惴惴不安, 总觉有灭顶祸事将发生。 贞儿在他回紫禁城之前,绝没有机会离开乾清宫, 为何他仍觉灭顶惶然? 随着距离京城越老越近,那股无法控制的悲哀与不安,愈演愈烈, 他心急如焚,当即决定徒步归京。 “殿下!”雪路难行,您慢着些,沈琼莲迈开莲步翩跹跟随。 行至马车旁,心口一阵钝痛,朱见深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辆马车。 很痛,他忽然很想贞儿,疯狂想念! “季卿家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为何不答?”收回思绪,他冷冷看向季铎。 “回殿下,臣府中近来有贵客远道而来,今晚风饕雪虐,家母担心贵客初来京城迷路,特遣臣前来迎接贵客。” “马车内是臣的表姐,表姐体弱多病,又是深闺妇人,胆子小,不宜见外男,请殿下海涵。” “嗯。”朱见深愈发魂不守舍,当即疾步踏上林荫小道连夜赶路。 “殿下!”沈琼莲总觉太子殿下归心似箭得有些不寻常,她猜测皇帝陛下的龙体是不是快... 沈家是江南第一富商,江南商贾之家,历来都有培植士绅势力的传统,沈家在京培植的官员,更是密信让她谨慎些。 那位皇帝陛下,左不过就在这几日龙驭宾天。 风过林梢,季铎拎羊角灯,无声静立于马车前。 “咳..咳..咳咳..” 马车内传来压抑痛苦的咳嗽声,季铎解开厚重墨狐氅衣,焦急掀开马车帘子。 “贞儿,前方官道多处雪崩阻路,我背你从山道绕行。” “婚事筹备得如何?我爹娘都来了吗?” 万贞儿心急如焚,捂着心口有气无力裹紧大氅,趴在季铎后背。 “遇到了些棘手之事,皇帝陛下龙体不豫,京中官媒从腊月开始,不再为京中官宦之家做媒,还有..万世伯不答应你我婚事。” “怎么会?为何我爹不答应?不必用官媒,你我是皇帝陛下赐婚,私媒走个过场即可。” “不可!官宦子弟成婚,只能寻官媒!” 季铎细细解释官媒与私媒区别。 万贞儿急得忍泪,为何她的婚事如此一波三折。 她久在深宫,对民间的婚嫁流程并不熟悉。 没想到大明礼法严明,男女婚姻必须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需凭媒写立,并由媒人与新婚夫妇,男女父母签字画押,方才有效。 且婚礼流程必须有媒人介入,官宦之家还必须找官媒走流程!才能彰显体面,若寻私媒,于礼不合。 她恨不能立即找个寻常路人百姓滥竽充数,寻个私媒从提亲、问名、纳吉到送新人入洞房,一个时辰内走完全流程! 年末婚嫁频繁,那些官媒百般刁难推辞,定是太子察觉到异常,从中阻拦,定是太子知道了! “就没别的办法吗?我们明日必须成亲!” “贞儿,你为何如此着急?明日正月十七,官媒正值正旦春假,最早正月二十才开张,我们这几日先准备婚事,正月二十,我定会请回官媒。” “不成,必须明日,我们回去就成亲。” 季铎不知贞儿为何忽然变得无理取闹,无奈继续安抚:“贞儿,可你父亲不答应,他不肯,甚至说要去敲登闻鼓,求皇帝陛下撤婚,哎...” 季铎亦是心急如焚,没想到,他与贞儿之间最大的阻碍,是贞儿的父亲万贵。 贞儿母亲王氏过世得早,万家能拍板贞儿婚事之人,只有万贵。 若换成旁人,锦衣卫出身的季铎自会不吝威逼利诱,可偏偏是他未来的老泰山,他愈发束手无策。 “先赶回去再说,我爹爹现下在何处?”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入宫之时,才四岁,对于三十一年没见的家人,她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慌。 “你们全家平反之后,从罪籍脱为军籍,你爹在京城江米巷购置了三进院子,全家不日即将搬到京城定居。” “为何忽然要来京城定居?” 万贞儿骇然,她曾在廖廖家书里反复提及,让家人从霸州搬回老家青州。 她每年从紫禁城送回去的银钱足够他爹富足养老。 万家兄弟姊妹共有五人,万贞儿排行二,上有一兄长,下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小妹。 她兄长万喜与二弟万达,三弟万通,在历史上没什么好名声,全都是骄横无赖,最喜欢做欺男霸女强夺民妻的龌蹉勾当。 三个纨绔无赖兄弟,早年间都被她寻门路塞进锦衣卫无实权闲差,平日里去点个卯,帮着达官显贵找找失踪的奴婢与猫狗即可。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里俸禄最丰厚,足够他们挥霍无度。 万贞儿的小妹万娴,比她小十岁,十年前就嫁给了锦衣卫百户王瑄。 那王瑄在应天府当差,来京述职之时,万贞儿曾暗中考察过此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若不然,她定会想办法搅黄婚事。 小妹嫁给王瑄之后,夫妇二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膝下有三个孩子,王瑄宠妻,不曾纳妾,房里只守着小妹一人。 她小妹..哎..也是个跋扈泼辣的性子。 万贞儿母亲王氏很早就病故了,家里兄弟姊妹没娘管,他们性子都不大良善,全家都是恶人。 “你兄长与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妹夫,近来全都被平调入京城锦衣卫内。” 季铎面色凝重,能无视军部三年一次的述职考核拔擢流程,直接调遣锦衣卫的,只有皇帝陛下或太子。 皇帝陛下病重,只能是那位太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定是太子所为,他在威胁她,用她全家的命威胁她! 他一意孤行将她兄弟甚至妹夫调遣回京,挟持在他手里,好时时刻刻威胁她。 “季铎!陛下龙体不豫,我们先请私媒成亲也无妨,明日就成亲,无需宴请,两家坐下吃顿便饭即可。” 万贞儿着实胆战心惊,她在丧龙钟敲响之前必须完婚 ,速战速决。 “贞儿..你是正妻,自是要以正妻礼数走流程,你说的路数是纳妾之礼!我不能委屈你。” “季铎!你我心知肚明这婚事是怎么回事,这场婚姻本就是权宜之计,是假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不是吗?待合适时机,我会离开京城,我们不做真夫妻!” “这些年,我也尽心尽力帮着你让季家多名子弟被拔擢,帮你从百户升为千户大人,我从不曾拒绝你这些要求,不是吗?”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与太子有私情,一切从简,快些,陛下快不成了。” 情急之下,万贞儿再次提醒季铎这些事实,她从不会白白占人便宜,她就怕季铎感情用事,害得她功败垂成。 假的就是假的,她无所谓那些繁文缛节,她不在乎,她迟早会在合适时机假死离去,这是她与季铎早商量好的计划! “我知道,是我多虑了,抱歉,贞儿!”季铎眸中伤情忍泪,无奈点头应允,他想尽快壮大季家实力,其实是为了她,毕竟女子的荣光,素来仰仗男子的地位。他并无利用她的意思。 .... 神武门外,段英心急如焚来回张望,马蹄哒哒声传来,待看清来人,段英哽咽一瞬。 “奴婢段英,恭迎殿下回宫!” 朱见深勒马:“紫禁城内,一切可安好?” 段英躬身:“贞儿安,殿下,陛下已垂危,您快请去乾清宫侍疾...” “好,在孤登基大典之前,将她藏好。” 在登基大典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寻到他的软肋,威胁他。 段英再躬身,压下慌乱:“殿下且放心,贞儿已出宫外安顿妥当。” 他说得模棱两可,万贞儿可不是出宫安顿妥当了么?只不过是赐婚出宫成亲。 段英不敢说实话,皇帝陛下已是回光返照之际,如今最重要之事,是太子殿下平稳完成皇权过渡,坐稳皇位。 再不济,有万贞儿与皇帝陛下的赐婚圣旨保住他狗命。 他怕,但必须瞒着。 朱见深纵马疾驰,直入禁廷。 沿途奴婢纷纷匍匐在地,恭迎皇太子殿下回宫。 乾清宫殿门前,周贵妃疲累端坐在寝殿大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唐刀。 “周氏,你这是何意?本宫是中宫皇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本宫与德王侍疾!” “来人,将周氏拖下去!” “恕臣妾拒难从命!”周贵妃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她已走投无路。 左右都逃不开被钱锦鸾那贱妇殉葬的厄运,不如博一场泼天富贵,大不了被她逼的殉葬! 奴婢说太子已在京郊,今日她周怀芳即便一死,也要当太后! 就算濬儿追封的太后也好!她若有三长两短,她有儿子为她报仇! “皇后!太子已从京郊赶来,太子都不曾侍疾,您倒与德王急什么?” 钱皇后柳眉倒竖:“既如此,本宫亲自为陛下侍疾,本宫是嫡后,你是妃妾,难道本宫还没你有资格侍奉御前?” “皇后,今儿臣妾就将丑话先撂着,见不到太子,谁都别想进去见驾,若不然,就先从我周怀芳尸体踩过去!” 第78章 成化(2/3) 第78章 成化(2/3) “门达!周氏谋逆,给本宫拿下她!”钱皇后怒目而视。 “臣遵旨!” 锦衣卫指挥使门达拔出绣春刀,凶神恶煞逼近那瑟瑟发抖的周贵妃。 “哎呀,周贵妃,皇后毕竟是皇后啊,您怎么能如此忤逆中宫,您还是快些让让吧,崇王小殿下夜醒,哭着要寻您呐。”东宫内侍王纶躬身。 “你..你们这是要逼宫不成?”周怀芳无助忍泪,王纶那该死的奴婢,竟用幼子性命要挟她。 “周氏!本宫才是皇后!再敢乱政,本宫定诛你九族!” “母后,事不宜迟。”德王朱见潾眸中焦急难掩。 据密报,父皇在病榻前召见首辅李贤,仍在与李贤商议废太子事宜。 李贤那老匹夫首鼠两端,暗中是他的党羽,背地里竟撺掇父皇放弃易储。 他若登基,定将李贤诛十族泄愤! 跪在乾清宫朱门外的首辅李贤,此刻浑身都被冷汗沁湿。 昨日陛下召见,提及废太子事宜,李贤作为当朝首辅,私心不希望太子继位,毕竟那位太子并非想象中儒雅温和。 太子骨子里更像洪武皇爷与永乐皇爷,对文官猜忌,嗜杀残暴,穷兵黩武。 他正要开口提议德王可堪社稷宗庙重任,抬眸间,却见幔帐后烛影横刀。 李贤当即惊惧万分,立即意识到皇帝陛下从不曾有过废除太子的念头。 全天下都被这对帝王父子蒙在鼓里,戏弄于股掌间。 他竟在皇帝陛下驾崩之前,才惊闻此噩耗。 李贤如遭雷击,浑浑噩噩穷尽毕生所学舌灿莲花,极力劝阻皇帝陛下易储。 皇帝陛下竟在试探他这个首辅对未来天子的忠心,若他敢提易储,定命丧当场。 李贤万念俱灰,率领文武百官跪于乾清宫门前,等待丧龙钟敲响。 今日,他将德王得罪,德王若登基,定灭他九族。 可太子若登基,若知道他是德王党羽,定也不会让他善终。 死局! 李贤懊悔不已,所有人都被皇帝与太子欺骗戏耍,太子登基,已是大势所趋,再无法阻拦! “太子殿下回宫!”耳畔传来太监急呼。 文武百官纷纷匍匐在地,恭迎皇太子归来。 乾清宫寝殿外,周贵妃被锦衣卫脱簪,五花大绑,绝望之际,听到太子回来了,瞬时喜极而泣。 “放开本宫!本宫是皇太子生母!未来的太后!尔等岂敢!” “陛下有口谕,令贵妃周氏殉葬!杀!”钱皇后压低声音,朝站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命令。 即便无法阻拦太子登基,她也必须是唯一的皇太后。 门达举刀,忽而后心一阵剧痛袭来,低头,心口被绣春刀刺穿。 他身后背叛之人,竟是最信任的心腹董璋。 “为何?”门达捂着心口跌坐在地。 董璋拱手:“孝陵卫令,二十六卫需听命于新帝,新帝有命,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什么!不可能!怎会是孝陵卫令!我要看兵符!我要看兵符!” 董璋从袖中庄重取出半面兵符。 那兵符是掌管幽冥地府的三目土伯镇墓兽纹样,兵符通身都是隐秘铭文,土伯拥有震慑和吞噬鬼怪的无上法力,古来都会将其形象制成镇墓兽,放置在墓中驱邪避鬼,保护墓主人灵魂安宁。 那是孝陵卫的兵符,独一无二,敢仿造者,死之。 从永乐元年到天顺八年,六十二年间,孝陵卫兵符都不曾问世。 “门达罪孽深重,求饶恕九族!”门达如丧考妣,无奈横刀自刎谢罪。 “什么?到底是什么?” 钱皇后是后宫女眷,岂会知晓此等军部顶级绝密。 此时见心腹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只是看到那奇怪的兵符,就横刀自刎,瞬时慌了手脚。 “濬儿!呜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她们要杀母妃,呜呜呜...”周贵妃哭哭啼啼踉踉跄跄扑进儿子怀中。 “陛下!陛下啊!!”殿内传来司礼监太监牛玉恸哭声。 “皇帝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 “太子,陛下临终口授遗诏,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令众妃不要殉葬。” 周贵妃抓住儿子的胳膊,满眼雀跃,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撺掇他废掉殉葬!如此方能永绝后患。 “周贵妃,殉葬是太祖皇爷钦定的祖制,岂可随意废止,陛下何时说的遗诏,有何人在场证明?”钱皇后不卑不亢质问。 她是中宫嫡母,这对母子岂敢杀她。 “有,有,就昨日,司礼监太监牛玉、傅恭、裴当、黄顺、周善等人都在场,由牛玉执笔记录,他正准备送往内阁润色。” 周贵妃有恃无恐瞎编,怕什么,此刻开始,她的话没人敢不听。 寝殿内,牛玉苦着脸,看一眼才咽气的皇帝陛下,连滚带爬去御案前,立即按照周贵妃的意思,写下殉葬废止的遗诏,一字不敢差。 “一派胡言,周贵妃,你可知假传圣旨是...” “还有朕,朕亦在场亲闻,就在方才。” 朱见深从容开口,废除殉葬势在必行,他担心自己英年早逝,贞儿年岁渐长,若再没有孩子,会被逼殉葬,他在登基之前,就已安顿好她的余生。 除非她自愿,否则他绝不逼她为她殉葬。 本想登基后再颁布,可想起答应祖母必须给父皇善终,父皇这一生,不能只被后世记住他当瓦剌俘虏,一事无成。 史官都在为难,该如何为父皇歌功颂德。 罢了,将废除殉葬这件善举安在父皇身上吧,否则,他的政绩简直不堪入目。 太子忽而掷地有声,钱皇后满眼震惊,这对母子竟狂妄到如斯地步。 “太子,本宫非是偏袒任何人,只是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你父皇临终前,还令首辅李贤..” “皇太后娘娘,先皇从未想过废黜太子,只是为让新帝信任老臣,托孤之意。” 李贤立即反驳,刻意加重皇太后三个字,提醒皇后莫要再挣扎,安安心心当嫡母太后,否则后果自负。 “你..你们...”钱皇后没想到心腹李贤会在此时反目! 李贤明明是德王党羽的核心人物。 “好,陛下有旨,令太子百日后即成婚,不必守重孝。” 钱皇后到底还是无奈让步,搬出这条讨好新帝的消息。 躲在幔帐后的牛玉欲哭无泪,刷刷刷现场又加上这一条。 朱见深凤眸微眯,嫡母钱皇后,是靖难功臣世家贵女。 钱氏一族在土木堡之变中遭受毁灭打击,钱皇后兄弟皆在土木堡为国捐躯,钱氏家族男丁几乎死绝,只剩下一个遗腹子钱雄,家族势力一落千丈,并无威胁。 祖母与父皇都曾恳求他,让钱太后善终。 朱见深沉默不语,如今钱后除了礼法赋予的嫡母身份,和朝中李贤、彭时等文官基于礼法的支持外,再无任何势力。 “嗯,父皇曾有遗命,皇后钱氏,他日寿终须合葬,惠妃亦须迁,盖亦必欲祔葬山陵也。” 闻言,钱皇后再度垂泪,不成想,新帝懦弱无刚都是装的。 他虽用与先帝合葬来承诺她,保她太后尊荣,却恶劣至极的将刘敬妃逾矩合葬,以此羞辱她。 败了! 罢了,好歹新帝成全她的体面,不曾废后。 她隐忍熬到崩逝,熬到与先帝合葬皇陵,已然衰败的钱氏一族也不会被她连累,勉强能沾些太后荣光。 她身后,德王已然匍匐在新帝面前俯首称臣,再不敢觊觎入缵皇图,只因他看见母妃万宸妃贴身不离的暖玉手钏,正攥在太子身后那奴婢手里。 待所有人利益谈拢之后,牛玉终于有机会瑟缩着跪在嗣皇帝面前:陛下,先帝有遗言留与您。” 牛玉的语气顿了顿,恭恭敬敬一字一句转述先帝遗言:“深儿,是父皇之过,留下如此困囿之境,望汝侑谅,自立自强,力挽狂澜。” 听到深儿,而非他深恶痛绝的濡儿,朱见深无甚悲喜,于他而言,今日驾崩的只不过是天顺帝,他的父皇,早已在唤出第一次濡儿之时,在他心里死了。 此后,他也不会以儿子的名义祭祀,他既心心念念见濡,今后就用见濡这个死人的名字祭祀! 此刻周贵妃气得面目狰狞,凭什么钱氏和刘敬妃能与皇帝合葬!! 她才是皇帝生母! 她正要上前阻拦,忽而被韩嬷嬷拽着衣袖。 “娘娘,太子殿下尚未登基,大局为主。” 听到大局,周贵妃不情不愿压下愤恨,阴森森盯着丧家犬般的钱氏,等着吧!她迟早要整死钱锦鸾这贱妇! 今日起,这后宫再无人敢与她争锋,到底还是她周怀芳笑到了最后。 谁与争锋!谁与争锋! “阿嚏!”万贞儿刚被季铎送到江米巷新家,还未跨过垂花门,就被一阵阴嗖嗖寒风吹得打喷嚏。 “季铎,垂花门是后宅女眷之地,就送到这吧。” 身后传来一阵久违的声音,中气十足。 万贞儿转身,迎面走来个五十多岁,精神抖擞身型高大的清秀中年男子。 待看清那男子模样,万贞儿瞬时绷不住眼泪。 眼前之人,与她后世的爸爸长得一摸一样,甚至连生气时吹胡子瞪眼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这就是她为何不敢见家人的原因,她怕自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季铎!当年我就与你说过!这桩婚事,我不答应!我去敲登闻鼓,若皇帝陛下不肯,我就吊死在金水河畔,让贞儿守孝三年!” 第78章 成化(3/3) 第78章 成化(3/3) 万贵怒目圆睁,伸手将女儿搀到自己身边。 忽地女儿啜泣不止,扑进他怀里。 万贞儿扑进爹爹万贵怀里,很想他,可她在紫禁城里朝不保夕,这些年甚至不敢与家人团聚。 “对不起..是爹爹无用,连累你在紫禁城里受罪..贞儿..爹爹对不起你..” 万贵老泪纵横,当年他被抄家治罪,女儿才四岁。 四岁的小女孩在流放路上会经历什么,他身为底层掾吏,再清楚不过。 她的女儿会死,会在流放之路惨死,即便侥幸抵达流放之地,迟早都会被糟蹋致死。 无奈之下,他只能拜托挚友,将贞儿以罪奴身份充入掖庭为罪奴。 “爹!小妹才回来,您为何收不住脾气,您都将她吓哭了。” 年近四十的万喜迈四方步,急急将小妹从爹爹怀里救出来。 “长姐!” 万贞儿的二弟万达忍泪,当年长姐入宫之时,他才两岁多,朦朦胧胧记不清事。 “长姐回来了!”三弟万通年方二十六,领着妻儿前来迎接长姐。 “是长姐吗?” 万贞儿二十四岁的小妹万娴,头一回见长姐,有些羞怯,躲在三哥与夫君王瑄身后,又忍不住欢喜靠近长姐。 “嗯,我回来啦。”万贞儿盯着那张与后世小妹一模一样的脸,抱着妹妹嚎啕大哭。 来不及享受团聚的喜悦,万贞儿慌忙擦干净眼泪。 “爹爹,我要与季铎成婚,就现在,求您成全,求....” 咚咚咚咚咚.... 沉闷苍凉的丧钟声,从紫禁城方向不断传来,紧接着四周围的寺庙道观齐齐敲响丧钟。 这丧钟太熟悉,万贞儿绝望落泪。 “陛下驾崩,即日起为国丧期,自闻丧日为始,官员停百日嫁娶,女儿,咱们家是军户,你几个兄弟都有官职在身,需百日后,才能嫁娶。” “这是天意!”万贵一个眼神,常随立即将季铎请离。 “爹,皇帝陛下驾崩,我们三人要去锦衣卫衙署职守待命,妹夫也需去,家里就交给您了,您不可再吓着小妹。” 万喜长兄如父,忍不住苦口婆心规劝。 “大公子,锦衣卫衙署传来消息,新帝下旨,新皇即位当年不改元,以示对先帝尊重,以明年正月初一,为成化元年,令锦衣卫上下仔细些,不准在文书写错年号。” “成化?以文治安定天下,成就太平之世,这位新帝看来是希望用自己的仁德治理天下,不错不错。” 万贵对这位新帝的印象极好,她女儿在紫禁城里伺候这位新帝十余年,想必新帝定会对贞儿感恩戴德。 季铎并非良人,若可能,他想求新帝再赐个好儿郎当女婿。 “爹,我非季铎不嫁,为何您不愿让季铎娶我?为何?我与他两情相悦,又有先帝赐婚,岂可抗旨。” “贞儿,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万贵满眼心疼。 “没有..”万贞儿垂眸忍泪,没想到竟会被爹爹一眼看穿。 “你不喜欢季铎,不是吗?方才你说的是不可抗旨,却并未说不想与季铎分开,你说你与他两情相悦,可你看他的眼神,似乎愧疚多些,全无半点男女情爱。” “方才季铎离去,你表现得太平静,你不喜欢他,为何要嫁?” 万贞儿被亲爹追问得哑口无言,当真是知女莫若父,爹爹一眼就看穿了她。 “贞儿,几个孩子里,你最像为父,行事作风也与我如出一辙,你瞒不过我,到底出何事?你是不是在紫禁城里得罪哪位贵人?是新帝吗?” 万贵盯着女儿愈发恐惧不安的面容,心疼至极。 只能是那位新帝,否则贞儿对新帝有养育之恩,谁敢让贞儿如此惊慌,甚至那赐婚圣旨,定也是贞儿求来的。 区区奴婢能让先帝下旨赐婚,先帝为何要为贞儿这小奴婢赐婚?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万贵惊恐扶额。 “贞儿,你与新帝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万贞儿哑口无言,爹爹方才用的是笃定语气,而非询问。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万贵面色骤变,拽着女儿的袖子急急躲进内书房。 待挥退奴婢,万贵心急如焚凑上前:“怎么回事?是新帝强迫,糟蹋了你?” “不是,新帝发乎情止乎礼,对女儿克己复礼,不曾越轨。”万贞儿焦急解释。 “不对?不可能,你的性子,爹爹从这些年的书信里不难看出来,你绝不会愚蠢得主动勾引新帝,只能是他撩拨在先,你是不是..也对新帝有私情。” 万贞儿垂首默认,明代的爸爸和后世的爸爸一样精明,她压根瞒不过他。 “女儿并未攀龙附凤之心,女儿只想与季铎完婚,了却孽缘。” “哎..哎哎哎哎..”万贵头疼欲裂。 “你可知,那季铎私德有亏,他虽未再娶妻纳妾,可却在江南祖宅藏了四个庶子,那四个孩子的母亲,还各有其人,我若猜测没错,你定会被蒙在鼓里。” “他当年来求娶你,我就明确拒绝过,还亲自写信告知他父亲退婚一事,没想到他仍是胡搅蛮缠。”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非他不嫁..” “如今你说不喜欢他,乱糟糟一团乱麻,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生幸福,为何你竟如此糊涂。”万贵无奈叹气。 听到这个消息,万贞儿无悲无喜,甚至隐隐觉得欢喜。 若季铎当真为她守身如玉到如今,对她,她才该害怕。 她对这个世界的人性全无期待,听到季铎有四个庶子的消息,只剩下如释重负。 当年,她就是因为季铎房里有通房丫头,才决然与他悔婚,他十几岁就有通房丫头伺候纾解,这是古代男子的常态,他没有错,错的是她。 她早就料到,季铎不娶妻,季家却能不吵不闹到如今,定有原因,想必季铎是用孩子来说服家人妥协。 若她猜测没错,生下那四个孩子的四名女子,已被去母留子。 只待她过门当正妻,即可将那些孩子记于她名下为嫡子,她还能无痛当娘。 她不仅不能怨恨,还需感恩戴德,毕竟古代男人觉得找别的女人为妻子分担生育之苦,是爱妻的表现。 幸亏她与季铎并非两情相悦的真夫妻,才能如此从容面对。 “贞儿,季铎并非善类,你莫要作茧自缚,你若嫁他,定是入龙潭虎穴,如何全身而退?” “爹,我已走投无路。”万贞儿无奈叹息,她岂会不知季铎难缠。 “待百日丧期之后再说吧,新帝现下定忙着登基大典与国丧,想必一时半会无暇顾及你。”万贵依旧决定拖延婚事。 “贞儿,若寻不到如意郎君,不可委屈自己,爹爹养你一辈子!爹爹老死,再让你三个兄弟轮流养着你!你别怕!” “好..”万贞儿含泪握紧爹爹的手掌。 …… 太子登基再无悬念,新皇帝毕竟是周贵妃的亲儿子,她有的是底气来挑战正宫钱氏的威仪。 新皇帝登基,钱皇后和周贵妃理应都升为太后,但两宫太后之间地位孰高孰低? 先帝还未发丧,周贵妃就按捺不住。 立即让心腹太监夏时传出话来,扬言钱后久病不当称太后,皇帝生母应该独上尊号。 内阁对此早有准备,断然拒绝,可周贵妃不屈不挠,再次派太监传话。这一次内容之荒谬绝伦,令朝野都大感吃惊。 中官复传贵妃旨:“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者?宣德间有故事。” 所谓宣德间故事,指的就是当年宣宗的原后胡皇后,因无子被迫退位,把皇后之位让给生下先帝爷的孙贵妃。 胡废后出家,赐法号静慈仙师。 周贵妃的意思再明显不够,自然也是要逼钱后也效仿无子的胡废后,退位出家。 周贵妃对钱后的杀心昭然若揭,若没有废除殉葬,周贵妃定会在钱皇后退位之后。把她逼死,令她殉葬, 内阁压根不想被毫无胸襟的周贵妃利用,沦为万世罪人,据理力争,坚决不做退让。 朱见深对母后毫无谋略的蛮横已见怪不怪,只能耐心安抚她。 周贵妃也不敢过于任性,最终让钱后逃过一劫。 最终周贵妃妥协,将于定下天顺八年三月初一日,遣太保会昌侯孙继宗告天地,怀宁侯孙镗告太庙,太子少傅广宁侯刘安告社稷,尊钱皇后尊为慈懿皇太后,周贵妃则被尊为皇太后。 由于内阁的坚持,周贵妃完败,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能把钱后逼退位,反而丢了尊号。 这场太后之争的闹剧,终于再周太后鸡飞狗跳一顿乱来中,落下帷幕。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日,朱见深以皇太子身份开始主持国丧。 正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依照古礼连续三次进献《劝进笺》,请求皇太子早日登基,以安社稷。 正月二十二日,朱见深彻夜未眠,换上天子十二琉衮冕服,在奉天殿丹陛上行拜天礼,再去奉先殿谒告祖宗。 完成所有祭告后,登基大典结束,奉天殿内外锦衣卫鸣鞭,鸿胪寺官赞唱,百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山呼万岁。 此刻开始,他是君临天下的成化帝。 “贞儿。” 朱见深眸中欣喜,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要与贞儿一道分享万丈荣光。 “恭喜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奴婢们纷纷匍匐在地庆贺,却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那愈演愈烈的恐慌感再度袭来,朱见深失落垂眸。 很想她,疯狂想见她。 “段英,立即将贞儿接回紫禁城,用朕的卤薄仪仗去接,由大明门,迎入坤宁宫!”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投喂!下一章回收文案!接下来开启成化朝剧情不喜欢看精致利己恶女的慎读女主成为万贵妃之后,是有恃无恐光明正大的恶女,坏得坦荡,睚眦必报,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反击与主动进攻,会想守寡独美,非善类。(但底限是不害民害国)结局he 第79章 臣妻 第79章 臣妻 “陛下, 奴婢斗胆,还是待百日孝期过了, 再接回贞儿不迟。” 段英语气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运转,立即想出一大堆束缚帝王规行矩步的借口。 “陛下,孝期内诸事繁多,贞儿若归来,在孝期内,又该以何种身份陪伴君侧?您只能委屈她为奴婢, 她免不得在孝期内跪拜操劳。” 怀恩帮腔:“依照规矩祖制, 陛下在孝期内不可接近女眷,万贞儿只可以奴婢身份服丧, 跪拜在所难免。” 大局为重,怀恩无奈与段英罕见统一阵线。 覃勤回过味来, 忙不迭帮腔:“是啊, 陛下,百日国丧内, 您初初登基, 孝期不宜册封, 更忌宠幸嫔妃, 奴婢就怕贞儿回来,您若..” 覃勤点到为止, 提醒皇帝陛下,若贞儿归来, 陛下在孝期内,定会情难自控,破戒宠幸贞儿。 孝期内荒唐, 不仅贞儿定会沦为天下笑柄,帝王私德亦会被指摘。 “陛下,老太后崩逝之时,贞儿累得大病一场,奴婢怕她再因国丧又跪又拜,若再病倒就不好了。”余莲接住话茬,继续阻挠。 “陛下,左不过百日之后,您孝期除服,即可立即见到贞儿,对了,陛下,奴婢斗胆,贞儿回宫之后,不知该安置在哪座宫殿?” 段英仰头:“陛下,明年方改元成化元年,在此之前,太妃们还不曾移宫,坤宁宫里住着钱太后,周太后已搬到清宁宫居住。” “无妨,让贞儿暂居乾清宫,与朕同寝。”朱见深迫不及待想将心爱之人接到身边。 众人面面相觑,段英求助看向怀恩。 “陛下!奴婢还有要事禀报,周太后方才命太监夏时上奏,提出独尊生母为皇太后,被内阁大臣李贤,彭时等抵制,现下正闹得不可开交。” “陛下,这该如何是好?”怀恩忧心忡忡开口。 “陛下,大局为重!”韩嬷嬷接过话茬。 整个紫禁城的奴婢,都在齐心协力阻挠万贞儿回宫,就连韩嬷嬷也加入阵线。 所有人都想要缠住皇帝,务必要等到万贞儿成亲,待万贞儿成亲,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朕尚未改元,待明年再提此事…” “陛下,贞儿的信,方才送来的。” 段英焦急抢过话茬,忐忑将随身携带的书信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为稳住皇帝,段英早已提前让万贞儿再度准备超过二百封书信,日日随身携带二十封书信,涉及不同情绪与语境。 只看皇帝当下是何状态,再取出合适书信安抚之。 待偷眼瞧见皇帝陛下展信后眉眼温柔含情,段英与怀恩悄悄对视一眼,俱是低头揩汗。 奴婢们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煎熬到四月十七,先帝百日孝期除服这晚。 一大早,段英罕见来怀恩居所寻他。 “如何了?明日可否完婚?急煞我也!”怀恩彻底沉不住气。 “肯定能,明日还需辛苦你将陛下拖住。” “怀恩,你听我仔细说与你听。”段英火急火燎开口。 “六科给事中负责审核皇帝诏令,他们认为圣旨有不妥之处,有权封还驳正,先帝从去岁春,就积压大量科参诏令,那些诏令只有经过六科审核通过旨意,方能正式下达给六部等执行。” “你明日将先帝积压的诏令统统取来,先困住陛下两三日。” “若能困住两个月更好,万贞儿说不定都怀上季铎骨血,臣子妻,不可欺,陛下定不会犯夺臣妻此等天下之大不韪,令满朝文武寒心。” 段英苦恼挠头:“若还是无法拖延,钦天监会配合你,禀明下个月初五才是大吉之日。” 怀恩摔杯:“如何能拖住两个月?拖住明日,都已是万分凶恶!” “好啊,那就让贞儿回宫吧,我是无所谓。” 段英摊手,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怀恩杀过万贞儿,谁最慌,谁心里有数。 “你!”怀恩气窒,只能忍辱负重,继续与段英同流合污。 次日,皇帝陛下出孝期除服坐朝听政,怀恩就拐弯抹角撺掇陛下,亲自审阅先帝积压的诏令。 而此时坤宁宫里,钱太后正含笑侍弄一盆病梅。 她是皇后! 从正统元年到天顺八年,她当过二十二年大明帝国中宫皇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对母子当真以为她好欺负不成! “好啊!审阅积存诏令好啊,先帝积存的诏令多有趣啊,对了,这盆病梅是先太后所赐,哀家看她生得有些肆意,让花匠仔细修剪一番。” 一旁的奴婢眸色闪了闪,垂首离去。 乾清宫内,从清晨开始,紫禁城外不断传来嫁娶喜乐声,孝期百日禁嫁娶,许多婚事都积攒到今日才开宴。 朱见深嘴角噙笑,决定明日亲自去接她回家。 贞儿昨日来信,她说香山别院山花烂漫,草木欣然,送来一束带露的美人梅与二月兰。 朱见深眉眼愈发柔情,指尖轻抚婆娑多姿的美人梅,想吻她的眉眼,和全部。 “陛下,皇史宬主官前来与陛下呈报先帝诏令事宜。” “嗯,传召。”朱见深蹙眉。 历来皇帝颁发的圣旨并非一发了之,要经六科给事中复核,又要将圣旨正本或底簿送入皇史宬永久保存,接旨人得到的只是皇帝圣旨的一份副本。 皇史宬亲自前来求,定是他那糊涂父皇,又做出遗漏圣旨正本之事。 皇史宬无法得到圣旨正本核对,这才急急来求见。 “臣,皇史宬主官陈慎,参见陛下。” 皇史宬主官惶惶躬身。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一份先帝爷赐下的赐婚圣旨,圣旨内容涉及赐婚东宫奴婢万贞儿为锦衣卫千户季铎之妻,臣惶恐,皇史宬直至今日,都不曾收到圣旨正本或底簿。” “臣不知该如何处理,恳请陛下明示。” 咔嚓.. 御座上传来清脆折笔声.... 皇帝暴怒呵斥声传来,覃勤跌坐在地,怀恩面色煞白扶墙,身型摇摇欲坠。 “御前四卫何在!将御前掌事奴婢怀恩、段英、荀葇、余莲、覃勤等,立即杖杀!” “陛下!陛下扰命啊,是贞儿,是贞儿自己求的赐婚圣旨,呜呜呜..”段英哭哭啼啼求饶。 段英面如死灰,将哭成泪人的荀葇紧紧护在身后。 ...... 江米巷万家,吉时已到,万贞儿嘴角噙笑,放下红盖头。 今日是她成婚之日,满城都是花嫁喜乐之声。 大明子民嫁娶吉时多为黄昏前,当日清晨,季铎家就开始鼓乐笙箫齐鸣,祭告祖宗。 熬到黄昏吉时,季铎在赞礼引导下拜别父母,以二烛前导,才乘马出发,前来迎亲。 万贞儿愈发煎熬焦虑,好漫长,季铎在她家还需完成奠雁等礼节后,才磨磨蹭蹭接走她。 终于熬完繁琐仪式,在灯火引导下,她的三个兄弟,还有五个侄儿将亲自为她抬花轿,八抬大轿送她出嫁。 待平安抵达季铎家里,她还要与季铎行同牢礼、合卺礼,之后才能入寝。 待同寝,一切将尘埃落定。 她与季铎商量好,婚后第二个月,她就会返回杭州季家祖宅,此后待在江南,此生再不踏足京城。 待一切淡去,季铎寻到合适的良人,她再将正妻之位归还。 此时她被长兄亲自背入八抬大轿内坐定,心下愈发安定一分。 轰隆隆! 冷不丁列缺霹雳杀将而来,惊雷滚滚声震九霄。 万贞儿心口突突跳,愈发觉得不安。 快些!再快些吧! 耳畔嘈杂锣鼓声与电闪雷鸣交织,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倏尔花轿落地。 “新嫁娘,轿子横杠折了,烦请换一顶花轿继续前行。” 喜婆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 “好。”万贞儿牵住喜婆的手腕,被她搀扶着坐到一顶比方才更宽敞些的花轿内。 季铎还挺细心,竟为了以防万一,准备好了备用花轿。 花轿继续前行。 暴雨如注,季铎一把扯下披红,愤恨看向司礼监太监段英。 “段公公,下官今日大婚,不知触犯哪条例法,您要将下官之妻万氏带去何地?” 段英取出一封圣旨,清了清嗓子:“锦衣千卫季铎接旨。” “先帝的赐婚圣旨,季铎早已收到,不知今日是何赐婚圣旨?” 季铎眉心突突跳,忽而急急去查看放在队伍最前那锦盒里的赐婚圣旨。 果然! 此刻那匣子里空空如也,先帝的赐婚圣旨不见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锦衣卫千户季铎,效力殿庭,恪勤不怠,清宁宫奴婢万氏,侍奉宫闱,温谨有仪,今特赐尔二人结为伉俪,择吉成婚,用彰朕恩,自今以往,宜室宜家,共承天宠!钦哉。” 听到段英宣读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圣旨内容,季铎暗暗松气。 “臣,季铎领旨谢恩。”季铎曲膝跪接圣旨。 季大人,您的夫人万氏的花轿,在那呢。” 段英挥手,一顶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花轿从巷子口抬出来,稳稳当当落在季铎面前。 季铎心下大惊,慌乱掀开花轿帘子,猛地掀开盖头。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段公公,这是何意?她并非是臣的夫人万贞儿!” 段英捂着挨过三十大板的屁.股,皮笑肉不笑扯扯嘴角:“放肆!她就是清宁宫奴婢万氏,清宁宫里里外外伺候太后的奴婢,有六十一人!” “万姓奴婢共有二人,这位就是最漂亮最年轻的宫女万氏。” “先帝爷赐婚的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赐婚清宁宫奴婢万氏与你为妻,她就是万氏!圣旨可没指名道姓说是万贞儿。” “你!”季铎没想到,那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体面,装都懒得装,当街强夺臣子妻! “没错的,这位就是万氏,您的新夫人,青州人士,年二十一,秀外慧中,是清宁宫第一标致的奴婢,季大人您既已接旨,就早早去成婚吧,咱家就不耽误您大喜之日啦。” “段公公!臣要面圣!”季铎垂首压下狂怒。 “快些去成亲吧,季大人,季家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还在等着吃您的喜酒。” 季铎面色煞是惨白,新帝着实无耻之尤,竟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 甚至连他藏匿的四个孩子,也赫然在列。 “贞儿说她不在意。”季铎喃喃,压下慌乱。 成婚前几日,他已对贞儿坦白,家中允许他任性的唯一条件,就是他膝下必须有超过三个孩子,必须有三名男丁继承香火。 他对贞儿专情,他甚至不曾去看那些女子的容貌,只闭着眼睛,无奈完成延续子嗣的任务。 他的儿子们诞生那日,那些女子都被他处理干净,他们的母亲只会是贞儿。 他以为将这件事告诉贞儿,她会为他的忠贞感动,可一想起她当时平淡的眼神,季铎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错了... 可世间又有哪个男子,能如他这般专情? 新帝有江山要继承,更不可能如他这般牺牲自己。 季铎苦笑,至少他对贞儿的忠贞不渝,绝对会比新帝强。 段英掸衣,世间男子都期盼人丁兴旺,三妻四妾儿女成群,是人之常情。 当年就连还是太子的新帝,在得知季铎为万贞儿如此专情,甚至去母留子,就是为巩固万贞儿嫡妻地位,都不免钦佩,将他视作一生劲敌。 只不过季铎为何是这幅表情? 段英一头雾水。 段英厚脸皮指鹿为马之后,转身亲自为万贞儿的父亲万贵撑伞。 万家一众人都有专人打伞,被请到最近的酒楼雅间吃席。 万贵吹胡子瞪眼,无奈看着那顶雕刻繁复奢丽,像移动宫殿似的三十二抬天子御用舆轿,装着他的女儿,往紫禁城方向前行。 “走开,我要给我女儿送嫁!”万贵一把推开身侧那衣着华丽的太监,急急去追舆轿。 段英无奈,只能擒伞紧跟着,一路跨过金水桥,那御舆竟直直往大明门方向前行。 万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刹住脚步。 大明门!竟是象征大明国门的大明门... 只有皇后嫁入紫禁城,才能从大明门入,万贵头疼扶额,急得原地跺脚。 “老泰山大人,陛下对贞儿情深意重,您既已将贞儿送嫁到大明门口,就该知道,贞儿这辈子绝无可能嫁给旁人。” “恭喜老泰山。”段英躬身道贺。 万贵憋着一口恶气不上不下,堵在心口,又是忐忑又是恐惧,还有一丝丝欣慰和莫名其妙恼人的欢喜横亘。 罢了,贞儿与新帝两情相悦,他担心女儿若错过此生挚爱,会抱憾终生。 纠结许久,万贵决定看天意,气得一把推开那太监,拔步离去。 此时大明门敞开,三十二抬天子舆轿从大明门缓缓抬入紫禁城内。 耳畔安静的可怕,只听见轿夫急行的脚步声。 砰地一声,轿子落地,竟有清晰回声。 四下安静至极,甚至没有鼓乐齐鸣,万贞儿心下骇然,隔着盖头急急伸手掀开轿帘,垂眸间,竟见黄绢龙纹轿帘。 “呵,怎么?不是季铎,你很失望。” 太子,不,如今是成化帝,刺骨凉薄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吓得屏住呼吸,蜷缩回御轿内,再也不敢掀开盖头。 “天顺七年!天顺七年五月初六!万贞儿!你该死,竟是五月初六!” 朱见深咬牙切齿。 他于五月初一在应天府紫金山遇袭,噩耗最迟在五月初六,即可传回紫禁城,得知他生死的噩耗,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求赐婚!! 何其可笑,她甚至等不及寻到他的尸首,迫不及待求赐婚。 即便她求赐婚的时间是在五月初一那日,他险些殒命那日,他都不会如此怨恨! “万贞儿!滚出来!” 朱见深气窒,转身寻来弓箭,挽弓搭箭。 “万贞儿!朕命令你滚出来!” 砰地一声,一支箭矢擦过她胳膊,呼啸着钉在身侧。 咻咻咻!又是数声凄厉箭鸣,万贞儿忍泪掀开红盖头,转身看那些箭矢,忽而潸然泪下。 他气疯了还不肯杀她,他的箭术精湛,百发百中,若真想杀她,她困在这,早就被一箭爆头。 死在他手里,也好。 万贞儿鼓足勇气,迅速往御轿侧边挪动,箭矢落最多的角落。 肩胛剧痛袭来,锋利箭矢穿透她肩胛。 “贞儿..” 朱见深肝胆俱裂,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至极,不可能!他明明选的是无法落座的角落恫吓她,不可能伤的。 他满眼恐惧心疼,焦急掀开轿帘。 “太医!!” “殿下...奴婢如今该称您为陛下了!陛下!今日是奴婢大婚之日,您为何咄咄逼人,既如此,您干脆杀了奴婢吧!” 万贞儿将盖头掩住泪流满面的脸,不敢看他暴怒的眼神。 耳畔传来低低冷笑声。 “很好!你宁愿去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呵。” “求陛下赐死奴婢,奴婢不愿…” 万贞儿违心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攥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断,咯吱作响的脆响清晰至极,她疼得垂眸忍泪。 她整个人被一把拽出御轿,被桎梏进一个满是酒气的熟悉怀抱。 “陛下,奴婢已心有所属...”万贞儿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心跳带着钝痛。 “朕要你的心做甚?你的心一文不值,并非好东西!” 朱见深的声音冰冷而狠戾:“万贞儿,你永远都是朕的奴婢,朕活着,你就得活,朕死,你也得陪着朕,生生世世,都别想逃离朕。” “万贞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只不过是玩.物,朕要你的心做甚?” “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恨你?” 他说着恨,手却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恨不能她揉碎碾烂。 “你!!只不过是玩物而已,与朕交心,你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贞儿倏尔被他一把按倒下,后背躺在褥子之时,万贞儿终于意识皇帝要做什么。 “陛下..不…不要..求求您…” 话音未落,她的惊呼便被他以吻封缄,直到她口中尝到血腥味才肯松半分。 “陛下..”她抬手推他,他纹丝不动,反而逼她仰着头,承受带着鲜血与绝望的怒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此时她的嘴唇都被他咬破了,刺痛难忍,潺潺滴血。 “疼吗?”朱见深冷笑。 万贞儿垂首没说话。 他的手忽而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唇上的血迹,轻笑:“朕比你疼。” “朕不欠你!刚才那一箭!还你便是!” 万贞儿一抬眸,竟见他将一支羽箭戳穿肩胛。 “殿下!”万贞儿脸上溅满血,那人肩胛血流不止,忽然把她抱起来,丢在榻上。 “陛下,您不能!您不能…奴婢是臣子妻,奴婢是臣子妻!” “朕是天子!”朱见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 “朕掌天下生杀大权,朕要留一个人在身边,难道还留不住吗?万贞儿,你告诉我,为什么!” “臣妻又如何?朕偏要勉强!” 此刻皇帝眼底翻涌着疯魔的偏执,容不得她有半分抗拒。 他丝毫不肯停。 高大的身影沉沉逼近,万贞儿绝望抬手去推他的肩,可他愈发执拗。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他蛮横翻转身子,整张脸按进枕褥间,她难受得窒息。 他的膝盖压制上来,分.开她的膝,俯身下来时,整个人像一座山,把她所有的希望都碾碎。 “放开…求您了,陛下..放开奴婢!”万贞儿啜泣不止,哀声祈求。 刺啦一声,她的婚服被撕裂,凉意袭上肩头。 “万贞儿,朕这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好看吗?你是不是会将朕当成笑话,在枕边说给季铎听。” “会吧,毕竟,朕如此愚蠢。”朱见深自嘲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瞬间,他不再犹豫,今晚即便下地狱,他也要得到想要的。 万贞儿背对着皇帝,看不到他的脸,却愈发心惊肉跳。 此刻冰凉指尖触到她肌肤那一刻,她吓得哆嗦。 身后之人忽而顿住。 “冷?” 他忽然把手抽出来,扯过榻边的锦被,盖在她身上,连头带脚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继续。 万贞儿愣住了,心间弥漫开酸涩苦楚的闷痛。 “陛下,奴婢是臣子妻,求您放过奴婢可好?奴婢不愿,不愿!求求您了...” 他像是听不见她的哭求,只是一味地按着她不松开分毫! 他没有吻她,甚至闭着眼没有看她,不肯听她的求饶。 他饶过她,谁来饶恕他? 他迫不及待想要完成这场永远得不到真心相许回应的欢.好。 “陛下!”看不见皇帝的神态,万贞儿才能勉强压下恐惧与心疼,愈发焦急祈求。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被他捂着嘴巴,不准她继续出声。 他的手掐紧她的肩,一味在她身后泄愤。 恨她!恨欲其死! 他发誓!生生世世都不想再看见她的脸。 万贞儿挣扎着侧脸,终于看到他的面容。 此刻他眼睛里却没有往日看她时的依赖与柔情,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冰冷与嫌恶。 “陛下,您喝醉了…”万贞儿声音开始发颤,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神态。 他的双眸布满血丝,淬着最烈最沉的怨毒,死死锁着她,一寸一寸凌迟着她,剜着她的心。 他就那般怨毒厌恶盯着她,仿佛她是置他于死地的仇敌,是他拼了命也要撕碎猎杀的死敌。 她在他眼里,愕然看见男人最原始暴戾的欲色。 “醉了?”朱见深合眼,将她的脸转过去,不愿再看到她,只是低低笑着。 万贞儿心如刀割,他的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带着癫狂的疯戾。 “是!朕醉了十三年,今日才醒。” “朕是天子,朕想留一人,定要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贞儿瞬时疼得眼前一黑。 没有任何温柔可言,万贞儿疼得屏住呼吸,潸然泪下。挨刀子都没那么痛不欲生。 “呜呜...”她疼得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闭着眼,依旧没有停。 他也很痛,痛的剜心碎骨,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是属于他的。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完完整整,从内到外是他的了,除了..她的心。 无尽恨意,全部借着这场癫狂报复出来。 此刻他亦是痛不欲生,好恨,恨不能与她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怨恨! 恨自己没出息,又在她疼得发抖痛哭之时,垂眸忍泪。 “万贞儿,疼吗?” 他凑近了一点,近到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嘴唇,却没吻下去。就那么悬着,隔着半寸的距离,呼吸全洒在她耳后。 对她厌恶得连吻都不愿。 “呵,朕比你疼。” 他终于停下来,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还以为能歇息片刻,若再这么无休无止的折磨她,她真的会死的! 身后那人忽然恶劣靠近,整个人贴在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声。 “万贞儿!朕这辈子,没离过你,你死也要死在朕手里,即便朕下一刻驾崩,也会先杀了你!” “一起痛吧!你是朕的!你只能死在朕身边!” 朱见深凄凄冷笑,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能是他的! 万贞儿的呼吸滞了一瞬,眼眶倏地红了,她心如死灰,不再挣扎,只是把脸藏到锦褥里,咬住嘴唇无声默泪。 窗外刺眼的闪电劈下,瞬间照亮殿内身影。 照亮他眼底未干的泪光,也照亮她脸颊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他丝毫任何温柔可言,目光带着狠戾与冰冷,还有无尽的嫌恶,厌憎,凡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都在他的目光里出现。 完了!她彻底将他拽入地狱里了! 万贞儿绝望落泪,疼得死死咬住唇。 在最疼之时,万贞儿鼓足勇气,反手小心翼翼触碰他环在她身上的手腕。 “滚!不准碰朕!” 万贞儿委屈的忍泪收回指尖,她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厌恶与憎恨。 窗外雨声如瀑,雷声轰啸,殿内烛火摇曳,一整晚,清醒与昏沉不断交织往复。 万贞儿心力交瘁,没有力气再挣扎了,扯过散乱青丝,以发覆面,就当自己死了。 她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哭,将自己当成一具尸体,让他欺辱。 漫长而难熬的夜还在无休无止地继续。 他如今是成化帝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害她,除了他。 烛光摇曳,映照着榻上爱恨交织的身影。 不知过去多久,她觉得自己快死了,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 万贞儿痛苦得眼冒金星无法动弹。 她睁着眼睛望着跳动的烛火,依偎在她身后,赌气背对她,却执拗不肯离去的皇帝,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醒。 不待她缓一口气,忽而万念俱灰,哎!他又开始无休无止的报复她! ...... 皇帝陛下辍朝五日,为先帝亲自抄诵往生咒,整整五日都不曾离开乾清宫一步。 直到第六日,临近早朝之时,待皇帝御驾前往奉天殿坐朝听政,余莲与荀葇才敢战战兢兢踏入寝殿内。 待看清龙榻上的贞儿,二人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说: 审核!锁十几遍了!锁完这锁那边,该删的都删没了!求放过! 第80章 杀情 第80章 杀情 二人都是见惯风浪的奴婢, 初回承幸的御嫔也伺候过不少。 可从未见过眼前战场似的血腥承宠场面。 “还..还有气吗..”余莲不敢确定,颤着指头探查贞儿鼻息。 待探到贞儿稳健沉绵呼吸, 才松气。 待轻手轻脚掀开贞儿裹身的薄衿,余莲惊的捂紧嘴巴。 贞儿浑身上下都是男子秽.物与染血的咬痕。 肩胛上陈年的小齿痕被一圈深可见骨的齿痕围绕。 那陈旧齿痕,是陛下五岁时,于冷宫烙印在贞儿肩上,如今陛下成年,再度在贞儿肩上烙印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呀..”荀葇被贞儿从眉眼到足尖细细密密的齿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明白,陛下到底对贞儿是爱是恨? 若爱, 为何与她燕好之时, 全无半点爱怜,贞儿身上满是密集的齿痕, 像是要将她拆骨剔肉吃下去。 若是恨,为何要冒着被天下人耻笑, 一意孤行强夺臣子妻, 强幸贞儿。 贞儿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泄愤般的齿痕,而非吻..痕, 连欢好之处都有瘆人齿痕。 荀葇罕见通红面皮, 趁着贞儿不知是熟睡还是昏厥之时, 悄悄为她诊脉, 又是一阵胆战心惊。 “余莲,你务必去禀报陛下, 贞儿初经情.事,请陛下怜惜, 容她休息两日再召幸,否则她定有性命之忧。” “怎么会..” 余莲被荀葇的话吓得面色煞白,没想到看似温文尔雅的皇帝, 在床笫之欢如此激.狂暴.戾。 头一回遇见被帝王临幸要出人命的荒唐事。 余莲急急去找怀恩,让他将贞儿经不起陛下摧折的消息告知。 再折返归来之时,竟满眼沮丧与震惊。 “陛下让贞儿当乾清宫里的粗使洒扫奴婢,负责后殿花坛洒扫..” “什么?陛下临幸贞儿不册封也就罢了,怎么能将贞儿贬为粗使奴婢?是不是听错了?”荀葇难以置信。 “是真的...” 二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将贞儿身上沾染的到处都是的龙.精.处理干净。 荀葇从乾清宫里出来,寻到在后殿里扫地的段英,唉声叹气。 “怎么才回来?陛下准备将贞儿安顿在哪处宫殿?”段英满头大汗,放下扫帚。 因欺瞒贞儿赐婚一事,陛下将他贬为粗使太监,日日都蜷缩在后殿里洒扫,憋屈死了。 怀恩也好不到哪去,夜里还要去提铃刷马桶。 “要死了..我总觉得陛下迟早会杀了贞儿,你不知陛下对贞儿有多羞辱。” 荀葇逡巡四周,将段英拽到隐蔽墙角说话。 “陛下虽宠幸了她,却..却不曾赐龙精。” 段英面色骇然:“不可能,头一晚我在门外数过,至少有六回,后来四五日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回陛下登达极乐。” 荀葇表情一言难尽:“是赐了,身上脸上,发丝上,哪哪都是,唯独不肯赐在贞儿身.内。” “这样羞辱她,哪里是有情?”荀葇笃定皇帝对贞儿迟早都会厌弃。 “这....”段英瞬时愁眉苦脸,他如今唯一的翻身希望,只有万贞儿。 他忍不住抚向袖中锦囊,到底还是没敢将孙太后留下的锦囊拿出来。 太后遗旨,这锦囊只能等到万贞儿命悬一线之时,才能现世。 “再等等看,陛下既然肯宠幸贞儿,说明还余情未了。” “陛下不赐龙精,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近来正在遴选皇后,依照待嫡制度,需等到皇后诞下龙嗣,后宫承宠女子方能有孕。” 段英的语气发虚,很不自信。 以皇帝对贞儿的狂情程度,不可能如此羞辱贞儿,除非他对贞儿的心思淡去。 想起白日里,陛下身边总是如影随形的女官沈琼莲,段英愈发忧心忡忡。 那沈琼莲与陛下极为亲近。 许多从前只有万贞儿独有的恩宠,陛下都允许沈琼莲僭越。 陛下对女人素来心思淡,可他对沈琼莲,的确不同。 沈琼莲出身良家子,又是才艺双全的女秀才,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陛下与沈琼莲站在一起,就足以令人赏心悦目,他们更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帝王之爱虚无飘渺,陛下如今已然得到了万儿的身子,甚至在宠幸她之后,骂她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他很怕,他段英和妻子荀葇的前程,全都押在万贞儿身上,他输不起。 ..... 直到傍晚,万贞儿才幽幽转醒,身上一动就疼,尤其是… “贞儿,你醒啦,来吃些稀粥吧。” 余莲端来一碗肉粥,却见贞儿仓皇爬起身来,趴在龙榻上,一寸寸搜寻什么。 “贞儿,你是不是在找珠链?那珠链碎了,珠子滚落得到处都是,我只捡到这些。” 万贞儿迫不及待接过余莲手中茶盏,想说谢谢,嗓子里却仿佛被刀片凌迟般,说不出话来。 她颤抖着无力的双手,小心翼翼捏住金珠,拼命想将碎裂的南斗六星凑在一起。 他的命星不可以碎,不可以碎... “贞儿..当务之急,是想着如何挽住陛下的帝心,你才能在后宫立足,若诞下...” 想起陛下甚至恨的不肯赐龙精羞辱贞儿,余莲将到嘴边的诞下皇子巩固地位咽回去。 眼见贞儿不肯吃喝,始终执拗的在穿珠,余莲无奈取来金线,帮着她一起穿珠,破碎的命星珠链被简陋的金线勉强串起来。 可那些金线却似狰狞的疤痕,将原本精致的珠链衬托得丑陋至极。 万贞儿将破烂的命星珠链重新戴回脖颈,才虚弱接过热粥吃起来。 整整五日五夜,她已经哭哑了,疼死了。 如今他得到了她的身子,想必会对她放手。 毕竟他在这五日,是那样羞辱她。 “陛下口谕,贞儿..即日起,你就是乾清宫最低等的粗使奴婢,陛下令你去后殿洒扫花坛...” 余莲有些于心不忍。 正要安慰几句,忽而见贞儿满眼狂喜,压着嗓子无声笑起来,那笑容悲戚绝望,却矛盾带着一丝狂喜,看得人心里发酸。 “贞儿,你别这样,世间男子都喜欢女子温柔似水,陛下心中有你,你该知道。” “你若温柔晓意去寻陛下认错,多说些软话,陛下定会为你心软的。” 万贞儿笑而不语,幸亏没听到皇帝册封她的噩耗,否则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匆匆吃完肉粥,万贞儿起身换上余莲准备好的粗使奴婢宫装,满心欢喜去后殿洒扫。 一到后殿,却看到段英穿着低等小火者的衣衫,正拿着扫帚仰天叹息。 “段爷,对不起,着实抱歉,是奴婢连累您。”万贞儿对段英愧疚万分。 “哎哎哎,我如今是乾清宫里最末等的小火者,你唤我小段子即可。” “对不起...”万贞儿忍着浑身酸楚,低头开始清扫花坛。 “贞儿,你仔细伺候这莲池,莲池里是从江南送来的并蒂碧莲,是沈女官献给陛下的,陛下甚是喜爱。” 段英见万贞儿无动于衷,于是继续拱火:“听闻沈女官诞生那日,她的母亲曾梦见孤鸾衔碧色莲花卧于闺房之中,醒来后便生下了她。” “她赠陛下碧莲,啊呀..”段英故作惊讶。 “原来沈女官对陛下有爱慕之心啊!” “哦...”万贞儿无悲无喜,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莲叶上的露珠。 还能是什么,碧莲就是沈琼莲,她送并蒂碧莲,就是直白告诉皇帝,她想与皇帝花开并蒂,永不分离。 他有了真心爱慕他的女子,真好。 她这一生,换来庸脂俗粉,不过尔尔,也挺好。 至少他是明君,她不再是害他遗臭万年的妖妃。 此时清宁宫里,朱见深心事重重。 “皇帝,哀家还是觉得柏氏秀外慧中,比那吴氏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周氏一个劲撺掇皇帝选柏氏为皇后。 “母后,皇祖母与父皇已定下吴氏,立后之事,不必再议,朕明日会令礼部准备立后章程。” “皇帝,柏氏不成,还有王氏,那三人你都没亲眼瞧一瞧,又怎知哪个更好?” 朱见深疲累起身:“不必看,祖母与父皇选的皇后,定是极好。” 他已无所谓皇后是谁,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至少选吴氏,祖母在天有灵,会觉欢喜。 “皇帝!”周氏还想继续劝说,却被韩嬷嬷悄悄拽住袖子。 “太后,陛下初初登基,若对先太后与先帝爷选的吴皇后不满,定会引起朝堂动荡,您还需以大局为主。” “哎,成日里大局大局,哀家就是瞧不上那吴氏!她哪里配得上哀家的儿子!” 韩嬷嬷垂首:“太后稍安勿躁,您若实在不喜欢吴氏,待她入主坤宁宫后,再想办法对付也不迟,毕竟,皇后不会永远都是皇后。” 周氏眼前一亮:“对对对,是哀家操之过急,废后的例子不少,无子无福的皇后,迟早都要被废。” 回到懋勤殿内,朱见深屏退奴婢,枯坐在冰冷孤独的龙椅之上。 良久之后,从御案暗格取出一份圣旨。 这是他登基之后,亲手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她的立后诏书。 如今那诏书俨然成为天大的笑话。 朱见深苦笑着将那诏书焚毁,指尖被火舌灼痛,却依旧压不住剜心之痛。 “陛下,礼部与钦天监草拟,大婚吉时为天顺八年七月二十酉时,您若觉不妥,奴婢再令他们斟酌斟酌。 ” 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怀恩毕恭毕敬垂首。 “不必。”朱见深疲惫扶额,心底怨气愈发无法压制。 “让她,今晚侍寝!就现在,立即过来!” 覃勤凝眉,苦着脸禀报:“陛下,万贞儿初经情事,身子伤得不轻,医女说务必让她歇息两日再..” 朱见深耳尖薄红,那五日,他心知肚明有多癫狂孟浪的要她。 他不管不顾抵.死.缠.绵,她哭着求饶,喊疼.. 呵,可那又如何?都是她咎由自取。 屏退奴婢,他歇息懋勤殿内,却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些狎昵的画面。 他夜不能寐,愈发气窒,起身要强行召幸泄愤,却想起她伤心欲绝哭着喊疼的可怜泪眼。 顿住脚步,他闷闷不乐独自躺回孤枕冷衿。 深更半夜,万贞儿辗转难眠,皇帝竟将她安顿在乾清宫寝殿内,让她歇息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该怎么办?该如何逼他彻底放手?还必须用温和的方式,不可再连累任何无辜之人。 他既已明抢臣子妻,季铎已帮不了她。 该如何活着逃出紫禁城? 她忧心忡忡,一整晚都没合眼。 两日后,万贞儿吃过晚膳,想着早些沐浴更衣,早早躲到屏风后歇息,免得他回来撞见尴尬。 “余莲,我去沐浴。”万贞儿捧着自己的衣衫,准备去偏殿沐浴更衣。 皇帝不在乾清宫之时,万贞儿在天黑之后,必须回到乾清宫寝殿内,在寝殿内,余莲就会如影随形看着她,她做什么都要与她说。 “贞儿,方才懋勤殿传来消息,你今晚需侍寝,不得离开寝殿半步,陛下已赐浴。”余莲抬手拦住她。 “奴婢遵旨。” 万贞儿转身到耳房沐浴,御用的宽敞浴池里已准备好香汤。 犹豫一瞬,她将耳房宫灯悉数吹熄。 那五日,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情浓之时,逼得她不得不以发覆面,怕被他发现她动情的迷醉神态。 暗夜里看不见彼此,她才能彻底卸下枷锁。 她与他,此生缘浅,见一面少一面。 心很痛,但她不能再心软了。 很难受,万贞儿将眼泪藏进香汤里,用香汤隔绝痛哭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赶忙从浴池站起身,忽而脚下打滑,惊呼一声。 “贞....”近乎本能,朱见深飞身跃入浴池内。 他身上还穿着龙袍戴着翼扇帽,就这么身不由心的跃入池中,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抱紧。 “真矫情。” 暗夜里,他俯身吻住她,极尽凶掠。 暗夜里,万贞儿小心翼翼伸手想抱他,指尖才触碰到他,忽而听他冷冷呵斥:“滚!朕说过不准再碰朕,脏!” 万贞儿鼻子一酸,双手无力垂落,再不敢去碰她。 不待她缓过神,又辗转到软榻上,龙床上,甚至是窗台边。 她疼得快碎了,这一回疼得甚至不敢流泪,呼吸都疼。 “殿下...”昏厥之前,她无助呢喃。 第二日午时,万贞儿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软榻歇息。 忍着不适起身,换上奴婢衣衫,忽而觉得手腕不对,她吓得垂首,竟发现戴在左手腕不离身的金镯子不见了。 苦笑忍泪,罢了,那金镯,本来就不属于她。 垂首间,发现脖子上也空空如也,满地都是散落的金珠。 南斗星图腾比上一回更碎裂,万贞儿心急如焚跪在地上,将碎片一点点收集起来,执拗的用金丝再次将珠链串起来。 修好珠链,她来到后殿继续照料那株并蒂碧莲。 一回身,却见沈琼莲满心欢喜往莲池而来,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青丝镯。 他都送她青丝镯定情了... 挺好。 接下来每日,她白日里照料那株并蒂莲,看他与沈琼莲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夜里承受他羞辱意味十足的强幸。 过了端午之后,万贞儿着实受不了,她的眼睛在后殿烈阳折磨下,这几日疼得睁不开。 纠结许久,这一晚侍寝之后,万贞儿鼓足勇气开口:“陛下,奴婢..奴婢可否调遣到内殿伺候,天热,奴婢怕热怕晒。” 他回答了沉默,堪堪平息的折磨愈演愈烈。 “万贞儿,你只是奴婢,还是你觉得朕幸你,是见不得光之事?” 她不敢再开口,拢住乱发,遮住委屈无助的脸,继续承受无休无止的痛苦。 端午过后,天气愈发闷热,这日艳阳天,段英热得缩在廊下,却愕然发现站在莲池边暴晒的万贞儿倏然流下两行血泪,惊悚至极。 “贞儿!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流血泪了?”段英大惊失色,慌忙去寻阿葇。 “没事。”万贞儿取出帕子擦拭脸颊,忽而瞧见段英对她使眼色。 情急之下,万贞儿低头将沾满血的脸颊藏在莲池内。 “你在做甚?”沈琼莲不悦呵斥那粗使奴婢。 她竟将并蒂莲叶折断了。 “奴婢该死,对不起,沈女官,奴婢方才有些暑热,想用莲池里的水洗把脸,一不小心折断莲叶...” 万贞儿慌张跪下忏悔,不敢去看沈琼莲身侧那人阴鸷面容。 “都滚!” 皇帝暴虐的呵斥声传来,奴婢们战战兢兢离去,万贞儿一抬眸,眼前寒芒刀光一闪。 她绝望仰头闭眼,引颈受死。 “陛下...”沈琼莲染着娇柔哭腔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愕然睁眼,竟看见满池并蒂莲全被斩尽。 “不够美,再种一池。”朱见深收剑,凤眸不悦盯着那人跪下的膝盖。 段英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赶忙上前搀扶万贞儿起身,退走到廊下。 “陛下且息怒,莹中近来新习得一曲盛唐琴曲,殿下可愿鉴赏品评一二?” “好。” 二人相视而笑,入殿内抚琴,袅袅琴音不绝于耳,琴瑟在御,羡煞旁人。 他真的很割裂,白日里与沈琼莲缱绻相伴,夜里却依旧不肯放她。 煎熬到七月十九,明日就是皇帝大婚之日。 乾清宫内张灯结彩,奴婢们换上喜庆的新装。 沈琼莲来的很早,一早就神情落寞站在莲池旁发呆。 皇帝明日即将大婚,今晚却愈发狂.暴。 及至清晨,怀恩再次前来催促皇帝起身。 “万贞儿,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留在朕身边,或者,受朕一箭!若侥幸不死,朕许你出宫。” 折磨数月,朱见深对这个女人彻底死心,即便成为最亲密的枕边人,她仍是铁石心肠。 在他被这个女人逼疯之前,他决定放过自己。 杀了她! 把她的尸首收好,待她驾崩,将她的尸首与他同棺而葬。 “多谢陛下成全,奴婢选..出宫。”万贞儿几乎不假思索,爬起身叩拜谢恩。 “好!好!好!”朱见深无悲无喜,在爱与死抉择间,她死不悔改! 那就,去死吧! “开大明门!” 他将她从大明门迎入紫禁城,今日,就让她死在大明门吧。 二人沉默穿衣,万贞儿一步步缓缓走向大明门。 此时大明门四周,已被丈高的天子御障遮挡,无人能窥视。 万贞儿没有回头,缓缓走向大明门。 身后利箭瞄准她的脑袋,转而移到脖子,最后再移到她的后心口。 朱见深忍泪,若此时她肯回头.. 没有如果,她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还在期待什么,期待她为他转身回眸吗? 含泪闭眼松开箭矢,他决定放过自己。 杀了她。 一声凄厉箭啸从身后传来,万贞儿加快脚步,后心口剧痛袭来。 大明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 她死也要死在紫禁城外。 一步,两步.....命该如此,她恰好走出十七步,多一步都无法逾越,彻底逃离紫禁城。 “贞儿!!”季铎目眦欲裂冲上前,难怪!那暴君让数名太医与医女守在大明门外。 他竟狠心对贞儿痛下杀手! “贞儿!”荀葇看到从贞儿心口戳出的寒芒,吓得魂飞魄散。 待走近才发现,那箭矢倒刺被磨平,这才暗暗松气。 可即便如此,贞儿仍是去掉半条命。 大明门彻底合拢,朱见深身穿大婚衮服,面无表情转身,此后再见!只有死别! 忽而身后传来哒哒狂乱马蹄声。 从神武门方向,飞奔而来一匹墨色战马,战马之上,一戴着土伯黄金面具的孝陵卫纵马疾驰而来。 孝陵卫从不离开孝陵,除非国破山河碎,若遇险情,可执孝陵卫军旗直入禁庭。 朱见深大惊失色,急急冲向那孝陵卫。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特代表孝陵卫入京,庆贺皇帝陛下大婚之喜!臣,周湛缨已领一百军法,方出孝陵!十五日内必归孝陵,若违军法,臣自斩。” “周卿家,舟车劳顿幸苦,孝陵卫忠心可鉴,朕心甚慰。”朱见深亲自将周湛缨搀扶起身。 “陛下,臣今日前来,专门为陛下带来一个天下第一傻子的故事,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倾听。” 黄金面具下,周湛缨凝眸看向紧闭的大明门。 那样的傻子,难道不值得更好的结局吗? “爱卿但说无妨。” “不急,待帝后大婚之礼过后,再说不迟,臣有一挚友,命在旦夕,臣想先见见她。”周湛缨躬身。 “准奏,那挚友是谁?爱卿可邀他同来观礼。”朱见深对孝陵卫的恭顺很满意,不吝为孝陵卫的忠诚褒奖一二。 “陛下,吉时已到,您该到奉天殿与皇后娘娘举行嘉礼了。”覃勤催促道。 此时他甚至没胆子看那孝陵卫的指挥使,对方的实力可谓恐怖至极,煞气十足。 他连寻常的孝陵卫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孝陵卫的首领。 虽恐惧,覃勤却不得不催促皇帝陛下快些走,万贞儿去过江南的秘密,奴婢们都三缄其口。 可没有人比眼前这位孝陵卫首领更了解万贞儿那日在孝陵卫经历过什么,才会遭受重创,藏匿在江南长达半年,才捡回半条命,是半条。 这孝陵卫首领口中的天下第一傻子,定是万贞儿... 为今之计,只能熬到立后大典结束,无论如何都需将陛下瞒到今晚。 否则后果没人能承担。 皇帝陛下终于起驾,覃勤感激目光投降孝陵卫首领,瑟瑟发抖离去。 紫禁城内笙箫乐起。 大明门外,荀葇哭了,皇帝陛下也许只想杀贞儿半条命,可他岂会知道,贞儿只剩下半条命了。 救不活了。 她都探到好几回雀啄死脉了。 “不成了,雀啄死脉出现了,我等着实无能为力,哎...” 一众太医院最有资历的太医们俱是无奈叹息。 “完了..”段英跌坐在地,急急冲向奉天殿,才冲到奉天门,就被怀恩一把拽住。 “段英!大婚之礼即将结束,再有半个时辰,皇后娘娘将被送往坤宁宫,天塌下来都需熬过这半个时辰!” “哎..”段英抱头蹲地,愧对老太后嘱咐。 大明门外,荀葇终于放弃了急救,跌坐在地。 忽而身后有人饮马而来,谁敢如此大胆,竟纵马来大明门? 众人转身,却见一带着黄金土伯面具的孝陵卫疾驰而来。 “闪开!” 周湛缨飞身冲到万贞儿身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支祭红瓷瓶,将瓷瓶内蠕动的红虫倒在万贞儿血淋淋的心口,红虫立即钻入心口不见。 “万贞儿!大傻子!快醒醒!”周湛缨伏在万贞儿心口焦急呼唤。 “万贞儿,再不起来!我就不去救你的殿下了!” “万贞儿,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去救你的太子殿下了!” 兀地,尸白脸颊陡然涨红,一只染血的手攥紧周湛缨衣袖,继而虚空乱抓,万般急迫。 她在找军旗。 “求...”血泊中的万贞儿呕出一口鲜血,再度昏厥。 ...... 封后大典结束,朱见深浑浑噩噩来到文华殿内接见孝陵卫。 今日这场大婚典礼,直到结束,他牵着那只陌生至极的手回到坤宁宫,才意识到,他娶了别的女子为妻子。 撇下皇后,他失魂落魄坐在文华殿内,此时孝陵卫被奴婢引入殿内。 “爱卿,朕洗耳恭听你的故事。”朱见深从容斟酒。 周湛缨抱拳。 “天顺七年五月初六日,辰时三刻,臣在孝陵见到一个来替东宫谒陵的傻子,她说,她叫万贞儿,奉储君之命,前来谒陵。” 哐当一声,皇帝陛下面露震惊,竟失态掀翻杯盏。 周湛缨冷笑,继续娓娓道来。 “那日,她将孝陵内的雨花石都擦得一尘不染,三句话有两句半都在求臣救人。” “她厚颜无耻赖到半夜,恰逢孝陵卫日常对垒赛,她差点被一箭射死,臣觉得很烦很烦。” “于是,臣就戏耍她,告诉她,只要她能夺得军旗,臣就答应救人。” “啊,那个傻子,不知从哪寻来的破柴刀,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臣一拳拳一掌掌,一脚一脚将她一次次打趴在地。” “怎么会有人这样愚蠢,明知打不过,还一次次主动送死。” “最后她用一命换一命的笨办法无耻夺走军旗!” “哎,臣收起七分力了,殊不知她脑子有病,不知为何,早已服下剧毒之物,只剩下半条命,骨头都断了。” “后来臣才知道,有人竟比孝陵卫还不怕死,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孝陵,至少要六日,还是孝陵卫骑兵,可她比孝陵卫还厉害,五日就从京城飞到孝陵。” “她吃了蟾酥,陛下博学多才,该知晓蟾酥是好东西,吃下去提神醒脑,当真是长途跋涉醒神必备毒药啊!” 皇帝已然跌跌撞撞冲来,帝王最隆重的十二旒冕冠砸碎在地。 “陛下,臣还没说完。” “后来臣在她荷包里发现有趣的东西,一封卿卿性命的红笺。” “陛下,奴婢该死...”覃勤等奴婢们已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后来,哦..对,臣将兵符交给她了,她用半条命换的。” 砰地一声,周湛缨不曾反抗,挨下皇帝暴怒一拳。 “咿?怎么不见那万贞儿?哦,她死在大明门外啦,就在陛下大婚之时,尸首还是暖的。” 砰一声闷响,皇帝泪流满面,悲伤过度,昏厥在地。 周湛缨偏不让他好过,取出银针急救,将皇帝陛下救醒,起身抱拳躬身:“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半命 第81章 半命 眼见皇帝举起天子剑, 欲要横剑自刎,周湛缨这才满意阻拦。 “陛下, 是臣记错了,方才臣去见过她,她的确奄奄一息,后来臣告诉她,说孝陵卫不救她的殿下了,她又活过来啦。” 又是结结实实挨下皇帝暴怒的一记重拳。 “而今臣已领过军法,陛下息怒。”周湛缨抱拳, 这才安心离去。 走出几步, 竟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狂奔离去,鞋履都掉了一只。 江米巷万家, 此时早已乱成一锅粥。 万贵趴在女儿床前嚎啕大哭,早知皇帝残暴, 竟能狠心杀贞儿, 还不如让贞儿嫁给季铎,至少季铎不会杀贞儿。 “爹, 大事不好, 大批锦衣卫包围了咱家, 看架势, 恐遭缧绁之祸!”万喜三兄弟长刀已然出鞘。 “贞儿命悬一线,那暴君竟还来赶尽杀绝!岂有此理!” 万贵老泪纵横, 拔剑挡在孩子们身前,要死他先死。 笃笃笃... 房门被客气敲响, 声音极轻,却迫切至极。 万贵父子四人面面相觑。 怪哉,这暴君派来抄家的锦衣卫还挺有礼貌。 “岳丈, 是朕,可否,容朕进贞儿闺房陪伴。” 房门径直打开,穿着隆重衮服的年轻俊美皇帝压根不是在征询,越过众人,直接疾步走到贞儿床榻前。 皇帝握紧贞儿的手掌,趴在她怀里哀声痛哭。 “咳..老泰山,诸位万大人,陛下有体己话要与贞儿说。”段英客客气气将愣怔在场的万家父子请出闺房。 直到被赶出闺房,屋内传来皇帝断续痛哭声,万贵才回过神来。 “爹..” 万家兄弟没见过这种怪异的场面,纷纷看向老爹。 “你们先回去,我守着。”万贵长刀不离身,站在一众锦衣卫之前。 听着屋内哭声不止,皇帝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贵绷起的老脸缓和几许。 愧疚痛哭之后,朱见深小心翼翼取出她紧紧攥在掌心的染血荷包。 他终于亲眼目睹孝陵卫说的红笺。 那红笺早已褪色斑驳,斑驳的是她的泪痕。 此时段英推门而来,跪在陛下脚边。 “陛下,老太后遗旨,请陛下接旨。” 朱见深愕然,擦干眼泪,跪于床前接旨。 段英打开多年不离身的锦囊,徐徐开口:“濬儿,饶她一命,恕她无法承幸,她忧罪奴与老婢之身,亵渎明君英明,她怕无人护汝,害汝沦为孤家寡人,为天下所讽。” “皇帝陛下!草民的女儿万贞,尚未出阁,外男不宜久留!请陛下恕罪,速速移驾回宫!否则草民立即自刎!” 门外传来岳丈万贵声嘶力竭的威吓声。 “陛下!请您移驾!”万贵横刀在脖颈,一步步踏入贞儿闺房内。 “岳丈..”朱见深无助含泪起身,正欲咬牙曲膝谢罪,可万贵却先一步曲膝。 “岳丈!”朱见深惊得俯身搀扶,却被岳丈推开。 “陛下,您的岳丈姓吴,草民不敢当天子岳丈,草民惶恐!” “来人!送皇帝陛下移驾!” 房门打开,万家上下几十口人悉数横刀于项,逼他离开贞儿。 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舍不得松开。 “陛下,贞儿尚未苏醒,有荀葇照料,定无大碍,若贞儿全家老小有个好歹,贞儿定会伤心难过,不如徐徐图之..” 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朱见深含泪一点点松开贞儿手掌,无奈被万家人一步步逼出万家大门。 暴雨如注,他失魂落魄孤零零走回紫禁城。 游魂似的回到乾清宫内,忽而发疯似的拼命翻箱倒柜,最后绝望跌坐在地。 他赌气将她这些年留下的痕迹统统抹除,她做的寝衣,鞋袜,抹额,网巾,全都烧光。 她送的簪子被他砸碎。 他只留下那枚韘环。 “簪子!簪子..” “陛下,您是在寻那翳珀簪吗?那簪子碎裂,奴婢收起来了。” 那日,陛下强幸贞儿,回来就将贞儿做的所有东西毁掉,那支被砸碎的翳珀簪,覃勤本想丢掉。 只是没有料到簪子里竟藏着要命的东西,他不敢丢,怕陛下杀了他。 覃勤战战兢兢取来包在锦帕里的碎簪,看见陛下攥紧青丝泪流满面,他知道,只是贞儿几缕青丝,已足够保住他的狗命。 万贞儿苏醒,是在八月初,夏未肯去,秋已先来,明日中秋将至。 小侄儿们在院子里捶丸,秋阳正好。 明媚秋阳下,万贞儿坐在柿子树下看捶丸,时不时喝彩几句。 兀地,眼下煞风景落下温热血泪。 “小姐,您又泣血了..”伺候万贞儿的刘婆子指着大小姐的脸上血泪。 “没事的,莫要大惊小怪。”万贞儿仰头擦泪,将染血的帕子递给婆子。 “回屋歇歇就好,待天黑再玩,也好,免得被太阳晒黑脸。” “小姐恕罪,奴婢寻遍京城内外的首饰铺子,加多少银子都没人能修好这件珠链。” 小丫鬟羡容捧着破碎的珠链满眼惶恐。 “罢了,就这样戴着吧。”看着支离破碎的珠链,万贞儿攥紧,躲到墙角暗暗垂泪。 “怎么就修不好..修不好了,怎么办呜呜呜...”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言笑随心,哭一哭也没那么难受。 待哭过之后,她将珠链小心翼翼戴回,她从紫禁城里没带回别的,唯独这命星珠链,她发过誓的,死也不能丢。 心情平静些,又想起那日剜心一箭,那人虽将箭矢打磨得全无棱角,却是真对她起了杀心,他箭术不凡,杀一半的命,也是杀。 她心中怨恨委屈,赌气把那破珠链丢出墙外。 丢出之后,又急急寻来高脚凳子,爬到墙头寻,幸而隔壁无人,她尴尬捡起珠链,重新戴上。 她把被那人磨平杀她的箭头做成了吊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爱她,他恨她,她也要恨他。 伤心哭一场,心情勉强舒坦些,万贞儿赶忙用袖子遮于额前,疾步回屋,行到廊下,忽而愤愤看向假山旁盛放的碧莲。 “来人,去把那一池碧莲全拔了!现在就去!今后家里不可出现碧莲,莲花也不成!我讨厌莲花!”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堂而皇之表达喜恶。 她讨厌莲花!也讨厌红梅! “全拔了!” 直到看见丫鬟们将一池碧莲全都拔光,她才心情舒畅回屋。 这神仙日子愈发有盼头了,待熬过八月,她就彻底自由了。 历史上,成化帝会在今年八月废后,废后的导火索是吴皇后毒打了万贞儿一顿。 如今她已逃出紫禁城恢复自由身,吴皇后绝无可能因打她被废,吴皇后若不被废,万贵妃就不会出现。 一墙之隔,段英心酸看向贴在青墙边不肯离去的皇帝陛下。 这一个月,皇帝下朝之后,日日都会来这小院里,乾清宫里的奏疏都被搬到此地。 陛下登基没多久,自是不能怠政,日日就这么来回奔波,累的憔悴许多。 眼下当务之急,该如何将贞儿劝回紫禁城? “段英,为何这几日泣血愈发频繁?”朱见深心急如焚,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陛下,奴婢无能,这几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再过几日落几场秋雨,待天阴就好了。” “好好好!你去,将紫禁城与所有皇家禁苑莲花统统处理干净。” “紫禁城内不准出现莲花!” 朱见深焦急折步,愈发勤快去拜龙王神像求雨。 段英无言,谁能想到,这位成化皇爷拜最勤快的竟是施雨的龙王,甚至将龙王请进了乾清宫里虔诚叩拜。 段英揣手,急急回紫禁城里处理莲花,就连各宫种的碗莲,奴婢佩戴的莲花玉佩发簪,和绣莲花的荷包,凡是有莲图案的物件,一概都不准留。 钦天监说了,莲花与帝王八字相克,若紫禁城内敢出现私种莲花,或者佩戴含莲之物,以弑君罪诛九族。 紫禁城里每夜奴婢们将衣服挂在床前,以兰麝熏之的架子,都不能再叫一把莲,抓住杖杀。 就连紫禁城里的观音娘娘都不可坐佛莲,全都改坐狮吼观音菩萨坐像。 奴婢们的名字也不可带莲,带莲的都改,改不成的就用小字。 尤其是那位女官沈琼莲,段英揣手来到乾清宫里。 沈琼莲正对着一池被毁掉的并蒂碧莲惋惜。 “沈女官,宫中禁莲的消息该知晓吧,咱家特意与你说一声,你前些时日写的《宫词》,那句天子龙楼瞥见妆,芙蓉团殿试罗裳,不准再吟诵,原稿需焚毁,若敢再传播,以弑君罪论处。” 段英嘴角噙笑,这首诗暗暗表达对皇帝的情愫,什么天子瞥妆,瞥谁的妆容?女子只有晨起之时,才会对镜梳妆。 还有那句团殿试罗裳更是直白,衣衫都脱了。 贞儿当时听见这句诗,泣了半月血泪。 “段公公,我诗中提及的芙蓉,是指紫禁城里的芙蓉团殿,并非直接咏莲。” “啊?芙蓉团殿?哪个妖艳无格的奴婢如此没规矩,竟敢在芙蓉团殿里对着陛下梳妆?还脱衣衫试罗裳,她想做甚?皇后娘娘可知晓此等秽乱宫闱的流莺是谁?” “你...”沈琼莲被段英讥讽得哑口无言。 这些奴婢岂配知道她与陛下的情意。 那日端午夜宴,她不胜酒力吃醉,在芙蓉团殿内歇息,薄汗晕开脂粉,陛下贴心令奴婢取来脂粉,还送来她喜欢的衣衫。 她与陛下两情相悦,这些奴婢怎配听她与陛下在芙蓉团殿内的故事。 她来紫禁城,并非是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奴婢为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如今皇后已册立,陛下即将册封后宫。 她迟早要成为后宫宠妃,成为皇帝最心爱的女子。 沈琼莲缱绻摩挲手腕青丝镯,这是陛下与她出宫游玩之时,亲自为她选的定情信物。 愈发想见陛下,自陛下大婚之后,时常去南苑,总不在紫禁城里,定是为了躲避与吴皇后圆房。 陛下不喜欢吴皇后,定是想等她入宫承宠,堂堂天子,竟为她守身如玉。 沈琼莲眉眼愈发柔情似水,何其有幸,她竟能得帝王之爱。 “我自会亲自与陛下解释,陛下定不会容许你这般不问是非。” “陛下在何处?我要见陛下!”沈琼莲泪眼朦胧。 “大胆沈琼莲,陛下行在,岂是吾等奴婢有资格窥探?枉你还是知书达理的女秀才!” 段英语气愈发尖酸,这文绉绉的富家娇小姐,仗着陛下撑腰,没少对御前伺候的荀葇吆五喝六。 她算什么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帝王心尖宠妃! 沈琼莲委屈忍泪,拂袖而去。 大不了她日日守在乾清宫里,迟早能见到陛下,一解相思之苦。 清宁宫里,亦是刀光剑影,吴皇后被婆母周太后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此时周太后依旧在咄咄逼人。 “皇后,大婚快一个月,你甚至无法与皇帝圆房?哀家还如何指望你诞下太子?枉你忝居中宫,却如此无能,你该好好反省已过才是!” 周太后看到吴氏就一肚子火,吴氏是钱锦鸾那贱人撺掇先帝选的太子妃。 与她八字不合,处处都不合。 “废物,哀家再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之后,若你再无法怀上龙子,哀家立即让皇帝广纳后宫,待嫡祖制也休要再提。” “母后!臣妾惶恐,若要臣妾诞下太子,也需陛下驾幸坤宁宫才成,陛下这些时日,忙于国事,久不入后宫!许是臣妾貌丑无颜,留不住陛下。” “若陛下身边有伺候久的知心奴婢,可早些赐封承幸,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 闻言,站在周太后身后的吴嬷嬷蹙眉,皇后娘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帝不留恋后宫,是因为寻哪个旧日奴婢寻欢。 韩嬷嬷暗道不妙,定是万贞儿! 韩嬷嬷偷眼看向周太后,此时她还在咄咄逼人讽刺皇后,全然听不出吴皇后话里有话。 韩嬷嬷头疼欲裂,老太后的担忧并非多余。 周太后..当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又在挨骂的吴氏差点被蠢笨的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紫禁城里但凡精明些的,谁不是听弦知意。 偏偏她这个奴婢出身的亲婆母,却是油盐不进,她就差将皇帝在外寻欢作乐,不宠幸正经后宫宣之于口了。 越听越气,何时受过这般恶气! “母后恕罪,臣妾身子不适,若无旁的事吩咐,臣妾告退。” 吴氏出身将门贵女,父亲是从一品羽林前卫都督同知大员。 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焉能咽下这口恶气。 别以为她不知道,皇帝与那叫万贞儿的老婢之间龌蹉的私情是真的。 甚至在她大婚之夜,皇帝竟撇下她独守空房,去万家在江米巷的私宅厮混。 凭什么她无错,却受这般折辱!吴氏脾气硬,当即行礼离去。 “你,放肆,你这是何意!” 周太后被放肆的皇后气得破口大骂。 韩嬷嬷脑瓜子疼得嗡嗡作响,忍不住开口提醒:“太后娘娘,虽说陛下操劳国事,可总不入后宫,也不可全怪皇后。” “不怪她怪谁?难道怪哀家的儿子?她自己蠢笨,想当年,哀家都能以奴婢之身自强不息,一路艰辛摸爬滚打,还不是凭本事诞下皇帝,当上太后,没本事的女子才会处处怪旁人。” 周太后忍不住又絮絮叨叨她的发迹史。 “...”韩嬷嬷很想回去给老太后守陵。 周太后怎么心里没点数,若非当年她实在貌美,又实在没脑子,老太后哪里放心将她送到先帝龙榻承宠。 她最命好的地方,就是诞下皇帝陛下。 估摸着要等到万贞儿杀到她面前,她才发现皇帝陛下与万贞儿早有私情。 “太后娘娘,奴婢瞧着皇后娘娘似乎在暗示陛下有可心的奴婢宠幸。” 韩嬷嬷没招了,不与周太后摊开说,她猴年马月才能发现。 周氏不以为意:“那又如何?皇帝不去坤宁宫就成,待来年,吴氏还生不出太子,哀家定撺掇皇帝废了她!” 韩嬷嬷闭嘴了,想了想,又怕辜负老太后嘱托,再次耐着性子提点。 “话虽如此,可若陛下宠幸之人,只是罪奴之流,未来太子岂可从罪奴腹中诞育?” 韩嬷嬷一口银牙咬碎,就差把万贞儿的名字说出来了。 周氏蹙眉,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良久之后,忽而计上心来。 “这还不容易,到时候就将那奴婢怀上龙种的假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骗吴氏去杀,吴氏焉能容许贱婢折辱她这个嫡后,定会揪着宫规与待嫡祖制惩罚那奴婢。” “到时你再悄悄将那贱婢弄死,嫁祸吴氏,既除了贱婢与不体面的庶子,哀家又能趁机除掉吴氏,吴氏被废,哀家就能名正言顺扶持王氏为继后。” “奴婢遵命。”韩嬷嬷瞪大眼睛,没想到周氏熬上太后,终于脑袋开了点光。 今日中秋,皇帝陛下竟下旨将中秋赐宴挪到正午举行,文武百官当着高照艳阳,硬着头皮咏月。 私宅内,段英将从万家偷来的衣衫鞋袜捧到陛下面前。 此刻陛下穿的袜子,中衣都是偷来的。 是贞儿为父兄缝制的衣衫鞋袜和网巾抹额,万家父子都没来得及瞧见,全都被陛下暗中偷走了。 袜子不大合脚,老头穿的老气横秋福寿纹中衣肩膀绷着,袖子短一大截,看着滑稽却令人心酸。 陛下赌气将贞儿这些年做的衣衫鞋袜全都烧光了,如今又可怜兮兮偷衣衫穿。 段英头疼不已,陛下甚至不敢见贞儿,这该如何是好? 此时万贞儿全家其乐融融吃团圆饭,在院里赏月。 万贞儿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梳着未出阁女子的精致云髻,缀上几支小巧的月兔金簪,穿一身华丽的月兔纹应景袄裙。 在自己家里,她时时都要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今儿还特意在眉心点缀螺钿制成的月牙花钿,行走间流光溢彩,总之她觉得自己最美。 万贵将三个儿子打发走,今晚只带长女贞儿出门走月亮。 别的孩子都有家了,唯独贞儿,形单影只,他必须陪着女儿,免得她孤单。 万贞儿欢欢喜喜与爹爹在繁华街巷闲逛,时不时俏皮问爹爹:“爹爹,我眉间的螺钿小月牙儿好不好看?” 万贵牵紧女儿的手,怕她被人潮挤丢了,一遍遍应着好看,我万贵的女儿最好看,比嫦娥仙子更美。 万贞儿被爹爹夸得脸红,其实她心里有数,她长得勉强端丽,五官虽勉强秀美,放在紫禁城里却是泯然众人。 也只有在血浓于水的至亲面前,她永远是最好的! 行到一处银楼,爹爹非要为她添新首饰。 万贞儿无奈来到银楼内,一眼就瞧见青丝银镯子。 万贵看女儿盯着那青丝镯子发呆,于是让伙计将整盘青丝镯子拿来细看。 “女儿,你喜欢青丝镯子,爹爹给你买,买十对,换着戴。” 万贞儿秀眉拧起:“不要,最讨厌青丝镯子,谁都能戴,不是独一份之物,我不稀罕!”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戴青丝镯子,看一眼都难受。 万贞儿转脸拿起一支独一无二的碧玺镶合浦明珠华簪,簪在云鬓,对镜自赏。 虽然很喜欢,她却绷起脸讨价还价,砍价到七十两买下那支华簪,戴在云鬓招摇。 雅间内,段英默不作声看皇帝陛下伤情委屈攥着送不出去的青丝镯子。 贞儿从前的镯子都被陛下收回熔毁了,这几日,陛下百忙间隙,又悄悄亲手做出一对,没想到皇帝还没送出去,就被嫌弃了。 待到贞儿父女离去,段英忍不住趁机对那沈琼莲落井下石:“陛下,这青丝镯的确寻常了些,奴婢瞧沈女官都戴着一副,说是陛下赏赐的。” 朱见深愕然,他绝不可能送别的女子青丝镯,忽而想起有一日出宫微服私访,路过一间首饰铺子,沈莹中要买首饰。 当时他心不在焉,随手指了一件。 朱见深懊悔拍额,将做好的青丝镯子碾碎,她不喜欢,他也不会再做。 “传朕口谕,紫禁城内,禁青丝镯。” 一路上父女二人边逛边吃,她从未如此惬意过。 今晚她甚至敢买香喷喷的果酒解馋,她酒品不好,在紫禁城里鲜少喝酒。 有爹爹在身边,今后她想喝就喝,再也不怕喝酒误事。 世间能对她永恒不变宠爱的,只有她爹爹万贵。 月上重楼,万贵背着酩酊大醉的女儿,踏烟波竹月归家。 “呜呜呜呜...我不是庸脂俗粉,不可以骂我不过尔尔,我不是...” 万贵心疼忍泪,女子被骂庸脂俗粉不过尔尔,再恶毒不过。 挚爱之人,才知如何伤她最深,肯定是那狗皇帝。 此时万贵愤恨顿住脚步,那昏君今晚在暗处窥视一整晚,他欠贞儿一句道歉。 “陛下!草民的女儿庸脂俗粉,不过尔尔,您为何还如此纡尊降贵死缠烂打?莫不是陛下只喜欢不过尔尔的庸脂俗粉!” 身后一轻,不必转身去看了,还能是谁? 万府四周方圆一里的私宅都换了同一个主人,万家都被包围了。 犹豫一瞬,万贵不曾回头,压着想打死他的冲动,缓缓开口提醒:“陛下,贞儿尚待字闺中,万家也是有家规的,女子最迟在亥正必须归家,半个时辰之后,草民需在闺房内看到我女儿。” 万贵深知女儿对皇帝的心思,她这辈子注定会孤独终老,他私心希望贞儿能孕育一个属于她的孩子,陪着她。 贞儿性子贞烈,也只会为心爱之人生孩子,只能是皇帝。 万贵说罢,疾步离去。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抱紧,回到与万家一墙之隔的私宅里。 一路上她哭得他心都疼碎了,一遍遍愧疚吻着她,迫不及待回应她,她最美,对不起。 该如何是好,他已束手无策,他甚至胆小的不敢见她,怕吓着她,怕她躲起来,不肯见他。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情不自禁俯身,小心翼翼吻住她的唇,极轻极柔的吻她。 他吻了一下,胆怯退开,看她一眼,又忍不住吻她。 吻了很多下。 兀地,她睁开迷蒙醉眼,忽而开始撕扯他的衣衫。 朱见深狂喜,却依旧克己复礼,不敢伤害贞儿。 “在梦里,也这般嫌弃我吗...” “梦里都不可以碰你吗...” 她嗳嗳哼哼伤心垂泪质问,他心如擂鼓,他岂会不想碰她,做梦都在想她。 面对她,他从无半分自制力,轻易被她桎梏,乱了手脚,失了心智,舍不得拒绝她对他做的所有羞耻举动,心甘情愿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幔帐低垂,年轻的皇帝极温极柔取悦挚爱女子,一点点的吻遍她,却胆怯的不敢留下他的痕迹。 只含泪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一次次小心翼翼停下,缱绻看她,再继续吻她,停停续续。 他胆怯的只敢在她半睡半醒间说那些他不敢想的缱绻情话。 清晨薄暮之时,皇帝陛下将贞儿送回闺房内,荀葇伺候贞儿歇下,这才有空去后窗墙下寻段英说话。 “陛下赐了吗?今晚少说有五回?”段英急死了,若今晚陛下还不肯赐给贞儿,那就真完了。 “赐了赐了!好多好多,我收拾许久才没留痕迹。”荀葇累得直不起腰。 “那就好那就好。”段英欢喜的直搓手。 “好什么啊,我刚清理干净,她就来月事了。”葇葇惋惜道。 “啊呀!可惜了可惜了。”段英遗憾不已。 虽遗憾,心里却依旧欢喜,今晚陛下绝口不提赐贞儿避子汤,压根没想着遵循必须等待皇后诞下子嗣,才能允许嫔妃有孕的待嫡祖制度。 贞儿怀上龙种,甚至是怀上未来太子,未来天子,只是迟早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竹马 第82章 竹马 “好好好, 真是喜事连连,今日, 陛下将我官复原职,我如今已重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 荀葇嘴角噙笑,怕他得瑟,泼他冷水:“那怀恩还不是骑在你脑门上,人家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紫禁城里最大的太监首领。” 段英摆手:“他那位置邪门,哪儿那么稳当, 怀恩酸腐, 陛下将他安排到那些迂腐文官里恶斗,我才不去捅文官贼窝。” 段英不放心, 又追问:“贞儿的身子骨可曾调理得当,我瞧着她动不动泣血, 着实担心她子嗣缘薄。” 万贞儿比陛下年长十七岁, 今年都三十五了,就怕她生不出孩子来, 皇帝陛下家大业大, 毕竟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贞儿若无子嗣, 色衰爱弛, 是迟早之事。 荀葇语气自信:“调理的极好,生三五个皇子定不成问题, 再多肯定不成,她年岁不小了。” “那泣血的毛病与她身子骨并无大碍, 只是眼睛不可长时间接触烈阳,她不长走在阳光下就成。” 段英满眼喜色:“那你将她的身子骨调理得易于受孕些,待皇子降生, 你我的前程也就彻底稳妥。” 荀葇点头:“放心吧,你就擒等着贞儿有孕喜讯,陛下若常常这般频繁宠幸贞儿,不出今年准有好消息。” 夫妇二人又聊些家常,依偎一番,才打着哈欠各自散去。 及至晌午,万贞儿云鬓不整,花容倦淡,悠悠转醒,忽而惊坐起身来。 怎么回事! 那怎么涨涨的有些痛,那感觉太熟悉,一起身,热热的淌出什么来,她顿时大惊失色。 “贞儿,你昨儿夜里吃醉,月事忽至,我替你清理了一番,今日可觉舒服些?”荀葇掐着时机开口糊弄。 昨晚陛下将贞儿清理过才送回闺房,荀葇又清理了一番,龙青都塞.满了,贞儿岂会毫无察觉。 幸而贞儿恰好来月事,才堪堪遮掩住。 听到月事,万般恐慌终于烟消云散。 “有劳你啦,对了,如今我已痊愈,我也不好再连累你与段爷夫妻分离。”万贞儿取来早就准备好的银钱与珠宝首饰,赠予荀葇。 荀葇与段英是皇帝的心腹,她着实不敢再留她在身边。 就怕哪一日,段英忽然在那人面前提起荀葇在她这,那人忽然又想起她这么个旧人来。 荀葇暗道不好,可也只能接住话茬:“我正好这几日要与你说回宫之事,我打算月末回宫了,再将你的身子骨底子调理一番,你就可大安。” “多谢你,这些你务必收着,否则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救命之恩。”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告假一个月,正等着月钱当脂粉钱。” 万贞儿与荀葇又闲聊几句,待荀葇走后,她急急忙忙去耳房立镜前,褪尽衣衫,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查看,确定没有任何痕迹,这才松气。 不怪她多疑,昨晚那场旖梦太真实, 昨晚,梦里那人简直与她幻想中的一样柔情至极,轻拢慢捻。 温柔在她眉眼之上细细吻她,不断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她醉在他的卿卿呓.语里。 他嗓音沉哑,央着她张开眼睛,看他是如何要她,她迷蒙蒙的往那看.. 一整晚朦朦胧胧,热热的被灌进好多。 好像还被那人逼着在扇面上画了只丑萌的螃蟹,她当时还逼着那人亲她画的螃蟹,说那只横行霸道的螃蟹代表她。 那人当时高兴的在扇面上题御笔,她不记得写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很高兴,抱着他又亲又哭又笑... 万贞儿羞的捂脸。 肯定是她素太久了,尴尬死了,她还梦到自己坐那人脸上了,丢了好几回。 在梦里她猖狂的吓人,什么奇奇怪怪的招数都试了,还大言不惭,与那人约战西苑御湖,泛舟湖上,幕天席地..那样.. 万贞儿恨不能打死自己,她在梦里简直禽兽不如! 她也就只敢发发梦。 那人是皇帝,怎么可能那样荒唐,纡尊降贵配合她胡闹。 也不知道荀葇是不是还撞见别的羞人之事。 她不好意思开口问。 乾清宫里,今日,朱见深不得不回宫处理挤压数日的琐事。 御前女官沈琼莲亲自奉茶,伺候在皇帝身侧。 “陛下..”沈琼莲语气染着委屈。 正要求他将禁莲谕令收回,再求他将被段英没收的青丝镯子还给她,不曾想,却看见皇帝放在御案之上的御扇。 时下文人雅士皆好怀袖携带的素雅折扇,男子几乎都会使用折扇。 皇帝的折扇是紫竹骨扇,扇面空白,沈琼莲曾鼓起勇气自荐,为皇帝御扇题诗作画,却被他婉拒。 后来她也觉自己太唐突,毕竟男子随身携带的折扇所题字画,大多是至亲挚爱所作。 原想着今后能为他的折扇题诗作画,此刻却如遭雷击。 那扇面上!竟画着一只可爱的红蟹,螃蟹抱着庸俗的金元宝,脑门上还缀着女子用的螺钿月牙花钿。 待靠近,沈琼莲心碎忍泪,展开的扇面墨痕尚新,也就这两日内所写,是皇帝御笔。 那四个字,堪称剜心屠刀:得似卿卿。 竟是得似卿卿。 这四个字里,藏着独一无二的爱,比我心悦你更让人渴慕。 得似卿卿,意思是独一无二的偏爱,世间有千千万万美好之人,所有人都不及她一人。 那人是谁! 那画作的螃蟹工笔寻常,绝非御笔。 不待她开口,忽而段英将折扇合上,扇骨上赫然出现清晰可见的牙印子,看大小,那女子该是皓齿朱唇。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那女子才会情不自禁将折扇的竹骨咬在嘴中压抑情绪,清醒克制,害怕被人听见。 还能做什么?左不过是动情到快要失智,私会时紧张与沉溺。 脑海里瞬时出现一双眼湿濛濛的勾情妙目,皇帝风流倜傥,将折扇半开,递至她唇边,那女子含羞带怯垂着眼,轻轻咬住那凉润的竹骨,动情到失控。 后宫里只有皇后,皇帝不喜欢皇后,否则也不会大婚至今都不与她圆房。 到底是谁! 沈琼莲伤心欲绝,却不敢表露出来,帝王妃妾需海纳百川,最不可善妒,她必须时刻保持端庄娴雅大家闺秀气度。 段英站在皇帝陛下身后,将沈琼莲百转千回故作姿态的模样尽收眼底。 还女秀才,想破脑袋连扇面都猜不透。 那小螃蟹抱着的金元宝不就是家财万贯之意?螃蟹一双妙目画的像珍珠,加起来可不就是万贞?是贞儿的闺名。 “陛下,莹中有事启奏。”沈琼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依旧温婉。 “准奏。”朱见深不曾抬眸停笔,仍是运笔如飞,他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出宫陪贞儿。 “陛下,您还记得莹中题的芙蓉殿诗吗?还有您亲自帮莹中选的青丝镯子...” 沈琼莲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 “宫规谕令,无需再议。” 朱见深想起那青丝镯就怨气冲天,若非沈氏救过他的命,他早已将她赶出乾清宫。 “陛下..”沈琼莲期期艾艾唤一声。 她恬静笑容微僵:“莹中是不是哪里没做好,陛下恕罪。” 她可怜兮兮抬袖为皇帝陛下斟茶,恰到好处露出左手腕蜈蚣似的可怕伤痕,那是她在江南为还是太子的陛下留下的伤痕。 靠近些,她更是妒火中烧,皇帝的身上,还沾染着那个女人的气息,若有似无,利刃似的将她凌迟。 朱见深放下朱笔,默然不语,眼前聪慧的女子意欲何为,他岂会不知。 沈氏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对他情深似海,今后定能协助贞儿处理后宫琐事。 贞儿深明大义,自是不会计较沈氏当嫔妃。 他是天子,后宫并非容不下沈氏如此对他痴情的女子。 更何况,沈氏一族在江南根深蒂固,若纳沈氏为妃,他能利用沈氏一族攥紧江南。 可他的后宫嫔妃,他作不得主,必须让贞儿亲自甄选嫔妃,只有贞儿点头,沈氏才能入后宫。 在贞儿册封之前,他必须确保后宫无妃,即便贞儿选出合适嫔妃,在贞儿诞下太子之前,他也绝不会宠幸任何女子。 他的太子,只会是贞儿所出的子嗣。 如今他连贞儿都无法接回宫,更无心后宫。 还有皇后,他必须尽快将吴氏废掉。 可皇后无过,他初初登基,一意孤行废后,谈何容易。 贞儿最在乎他的明君名声,他若旨意废后,贞儿定会伤心,更不愿入宫。 朱见深头疼欲裂,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不成想,却为情所困,寸步难行。 “陛下,您别蹙眉,无论您做什么,莹中都会像在汤山岩洞那样死生相随,永远会陪在您身边。”沈琼莲含情脉脉看向皇帝。 “好,朕定不负你。”朱见深不曾拒绝沈氏柔荑放在他手背,他对沈氏颇为愧疚。 在汤山溶洞十一日,他命悬一线之时,是沈氏陪伴在身边,甚至割破手喂血让他熬过难关。 溶洞严寒,沈氏更是不顾女儿家名节,褪去衣衫为他取暖。 孤男寡女共处十一日,她为了他,连最珍视的女儿家名节都不在乎,满心满眼都是他,此生除了他,她还能嫁谁? 他必须对她负责。 他很感激她的恩情,若贞儿同意,他想册封沈氏为宸妃。 得到皇帝亲口许诺,沈琼莲欢喜雀跃,却觉如鲠在喉,总觉惴惴不安,她疯狂想知道,那女子到底是谁! 沈琼莲不敢声张,乖巧退下,她自会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个狐媚子寻出来! 待沈氏离去,朱见深屏退奴婢,抬袖细嗅身上的气息,是贞儿身上的馨香,他舍不得沐浴洗去。 此时此刻,贞儿仿佛就依偎在他怀中。 眼尾洇出薄红,他想起昨晚的迷醉,笔下速度愈发迅疾,他想尽快出宫见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这边厢,万贞儿正与长嫂王氏在闲聊。 长嫂王氏知书达理,如今掌着家,万贞儿瞧过长嫂盘的账册,条理进项清晰,对待奴婢也张弛有度,王氏是个贤惠明理的。 这几日,长嫂正在熟络京城官眷圈层。 京城居,大不易,京中官眷的交际圈比青州老家的交际圈复杂,长嫂周旋的颇为吃力。 “贞儿,这京城官眷交际场合,全然不似青州那般单纯的拜见,那些官眷不是游园就是赏花听曲,动不动还吟诗作对,比比穿戴,比谁家蓄养的家伎,比谁家哥儿有出息,什么都要攀比两下,定要分出长短来。” “我坐在那都不知如何开口,就怕多说多错。” “明儿你兄长上官夫人在后花园摆上几桌,请我去听自家戏班唱新排的戏。” 王氏有些忐忑:“那夫人是紫禁城里樊太妃的堂侄女,前些时日,还问过你在紫禁城里的事儿,我只说远在青州,不知你在紫禁城里的事儿。” 万贞儿满意点头:“长嫂做的极好,宫里的事不可随意提及,若那夫人明日说宫中娘娘穿什么说什么,那都是天大的忌讳,您听着即可,不可附和。” “如果有人问您宴会上的事儿,您最好的回答是记性不好,一出门就忘了。” “自家的事,您需挑着说,不可总是只听不说,免得旁人觉得您虚伪,若我兄长被夸了或者升职,您可以适当提一提,若兄长被上官责骂,打死也不能说,免得旁人落井下石。” “旁人若说儿孙不成器,您就说天将降大任,还需磨砺。若说她女儿尚且待字闺中,您就夸她爱女心切,想多养几年,舍不得嫁女儿。” “还有,若是丧气事,您不可第一个开口,旁人都喜欢报喜鸟,而非吐真言的乌鸦,若旁人死了女儿,您第一个奔丧,那这人一看到您,就想起她女儿死了,心里定会膈应。” “旁人私事,不可当作谈资,只装作不知即可,尤其是谁家夫君纳了小妾,谁家婆媳不和,谁家糟了难,这些事,听见也当没听见。” “官眷圈子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旁人出点糟心事,定第一个怀疑是您。” 王氏连连点头符合,甚至拿起纸笔逐字记录。 在青州,她一年也参加不了一回宴会,可在京城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当真是头疼。 “贞儿妹妹,那送礼是不是也有门道?” 万贞儿点头。 “京城的官眷非富即贵,送巧不送贵,送的是身份与体面,比如五百两半斤的好茶,与五百两一个小茶勺,您该选茶勺。” “啊?那我去改改礼,焉能不要五百两半斤的好茶,反而送五百两银子的小巧茶勺?那茶勺都没筷子长,怪哉!” 王氏赶忙唤来仆妇,令她换掉明日送给上官夫人的礼物,将二百两三两的好茶,改成精致华丽的宝石茶勺。 “长嫂,您慢慢适应,记得多说多错即可,送礼的门道九曲十八弯,但绝不能送首饰衣料与吃食。” “万一与哪位夫人撞了首饰衣料,是大忌,还有吃食,送吃食得说明是从哪来的,经多少人的手,一旦让人吃了腹泻或中毒,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还有,您赴宴穿的衣衫尽量与旁人大差不差,您今日穿的衣衫不妥,若在青州,您裙摆上绣点金线,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没人真去抓,可这是天子脚下。” “官眷女子的夫君是几品官,就只能穿几品的服色衣料,紫禁城里皇后的凤冠上有几条龙凤,都是写在典章里的。” “您穿的衣衫依照典章里少一两金丝银丝的,虽说人家懒得管你,可若多出什么来,我兄长被人揪细,就等着被参吧。” “贞儿,可我瞧见比你兄长官位低的官眷都偷偷在袖口裙摆上绣点金线,在簪子上多镶一颗小宝石,我还以为若穿得不体面,旁人瞧不起。” 王氏讪讪拔下镶珍贵宝石的华簪。 万贞儿继续耐心提点长嫂:“长嫂,若我兄长封侯拜相,您就算麻袋裹身,她们也不敢轻视您。” 王氏连连点头附和:“这话在理,你兄长如今只是个从五品小官,我还是该低调些。” “长嫂,若家里不得不送礼,让兄长务必去西城隍附近的字画铺子里,只需与人说,要去哪家府上拜访即可,让他们推荐合适的字画,自会有人让他买合适的书画,若价格合适,务必让他不可讨价还价。” “买下画作,去拜访时,送这幅画即可。” “啊?那若店家漫天要价该如何是好?”王氏一头雾水。 万贞儿呷一口茶润润嗓子。 “那边的书斋后台复杂,官员岂可光明正大收礼?他们会匿名作画题字,在书斋寄卖,书斋卖出的银钱,不管多少,都是官员卖字画所得的明面银子。” “到时候书斋将卖字画的银子与官员银货两讫,送礼之人将官员的画送回来,官员再销毁,谁会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画的?一来二去,神不知鬼不觉。” “好妹妹,幸亏有你,否则我们一大家子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安身立命。” 与长嫂又聊了许多规矩与方圆,不觉间日头西沉。 万贞儿吃过晚膳之后,闲来无事,准备去附近的胭脂铺看看最时兴的口脂样式,选几样喜欢的,换着用。 出角门百步路远,才发现她拿错了扇子。 官宦女子在外,会以纨扇障面,表达矜持与娇羞。 她竟错拿成了半透薄纱扇面的瞧郎扇,这扇子并非不能用,只是更适合在垂花门后的内宅用。 家里若来男客,尤其是心上人前来拜访。 女子会去前院里,用半透薄纱扇面,挡在面前,透过纱影悄悄看心上人,对方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有些女子出门相亲之时,也会用瞧郎扇相看男子。 想起相亲.. 今日长嫂委婉提过几句,定是她爹爹希望她能有美满婚姻,不希望她孤独终老。 万贞儿犹豫着是不是该为了家人开心,去试着相亲看看。 万贞儿自认不是长情之人。 这些时日,她从时时刻刻想他,到隔一日,再到隔三五日,已经开始慢慢淡忘过去,忘掉那人。 他后宫三千,儿孙满堂,她若还苦情的孤独终老,对不起爹爹,会让全家人都担心她。 待来年开春,该是忘的差不多了,也该开始新的人生。 如今没有赐婚这件事,她可以自由婚嫁,也好。 她可以招赘,但未来的夫婿必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否则她宁愿杀了他,守寡。 买回七八样脂粉香膏,岂料回程半途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小姐,那边青云书斋屋檐下宽敞,奴婢带您去躲雨。” 小丫鬟羡蓉急急领着万贞儿去避雨。 此时正值国子监的监生下学的时辰,宽敞廊下挤着不少年轻儒雅的监生。 身旁几个少女窃窃私语,原是在议论俊朗的监生。 “那个那个,最左边那个最俊俏。” “我觉得他太瘦弱,还是那边那个武监生俊朗些。” 几个小少女叽叽喳喳争执起来。 “这位姐姐,您给评评理,是哪个最俊?” 万贞儿哭笑不得:“都好看,我觉得坐在小马扎上那书生的背影好看。” 万贞儿压低声音说道。 那书生背影是她喜欢的模样,方才她就隔着瞧郎扇偷看。 “那个书生老了些,今年都三十还未娶妻,听说早年间连续服丁忧,婚事给耽搁了,名字还挺好听,叫..叫陆容,表字文量还是什么来着。” “俊是俊,就是有点老。” 一听到陆容,万贞儿瞬时瞪大眼睛,恨不能一脚将这混蛋踹飞。 就是这个王八蛋,把万贞儿的名字记在他的私人笔记《菽园杂记》里,害的后世指名道姓骂她! 好气好气,压不住火了! 万贞儿疾步上前,趁着人多,伸出绣鞋勾住小马扎一脚,想绊倒他。 倏地青衫落拓的男子转过脸。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熟悉的俊脸,玉润金清,眉清目朗。 此刻那张俊逸脸庞上,露出从容弘雅朗月入怀的温煦笑意。 “小姐做甚?” “我..我..我..想看看公子手里是何书籍,封面画得挺精致..” 万贞儿满面羞红,慌乱用瞧郎扇遮住视线,透过薄纱端详,怎么连眼尾的痣都一样。 乱梦般,回忆起后世的点点滴滴,如果十八岁那晚,她没有穿来这个鬼地方,而是如约去和他见面,她和他,肯定会在一起,毕竟她很小就开始暗恋他。 那天,她收到他发的公式:r = a(1 - sinθ),让她用这个公式解一道看着头疼欲裂的题。 她不知道徐容是什么意思,干嘛在高考结束后还和她比赛解题。 于是她不服输的开始在纸上描点,当她把所有点连成线的那一刻,一颗心形跃然纸上。 他是个内敛的人,她以为自己猜错了,就去百度了这个公式的意思。 那个公式叫笛卡尔公式,有一个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 意思是,当θ取遍所有值之后,r依旧永恒不变,永远都指向你。 那天,她又惊又喜,急急出门逛街买衣服,还买了徐容最喜欢的草莓味唇膏。 那一晚,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把自己的初吻交给他,或许还有别的更珍贵的东西,也会完完整整交给他,他也是。 她和徐容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分开过,她可以随时去他房间看书,做题,他也是。 她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躲在被窝里看鬼片,她边害怕边看,吓得不轻,就会扑进他怀里看。 他不开心的时候,她会跳舞给他看,她只会为徐容跳舞,她为他专门学的绿腰舞。 他会为她做饭,在她每次来姨妈疼死的时候,背着她去上学,还会唱歌给她听。 她和徐容,两个人有很多人生中的第一次,都只给彼此。 徐容,徐容... 十八岁的徐容到了三十岁,也该是这样玉树临风,温温柔柔的笑,如脉脉春风,温煦得让她眼角酸涩。 如果不出意外,她一定会是徐容的女朋友,未婚妻,妻子,孩子的妈妈。 刚来这的时候,她每晚都在偷偷哭,叫徐容,最痛苦的时候,也会叫徐容。 后来,她变成了沾满亡魂与鲜血的魔鬼,再不敢叫出这个名字,怕亵渎他。 她不敢想他。 “徐容...”往事潮水般侵袭而来,万贞儿泪盈于睫,下意识喃喃。 陆容目露诧异:“小姐怎知先祖姓徐,到陆容这代,才复姓陆。” 今非昨,人成各,他不是徐容,如果徐容在这个鬼地方受苦受难,她定会发疯! 定会杀光所有人报仇! 万贞儿逼着自己收回不该有的情绪,平静开口:“公子书册上写着。” 陆容恍然大悟,拱手作揖:“这书册,是陆某的私人笔记,只记陆某此生最重要的人与事物,小姐见谅,此书除了父母妻子,不可给外人看。” “是小女子唐突。” 万贞儿红着脸,退回角落,目光却时不时隔着薄纱扇偷看陆容。 担心被人发现,她时不时假装看看别的俊美监生。 垂眸间,忽而眼前一道熟悉的欣长身影长身玉立在她面前,彻底遮挡住她的视线。 她对那人太熟悉,以至于只看背影,就认出他来。 万贞儿慌忙抬袖遮挡面容,怕那人看见她,又想起她来。 他沉默站在她面前,影子将她罩住,窥不得半点天光。 犹豫再三,万贞儿决定冒雨离开,她宁愿淋雨生病,也不愿与他再站在同一屋檐下。 莲步轻移出两步,那人忽然疾步冲进大雨里离去。 万贞儿顿住脚步,她不想与他淋同一场雨,于是留下等雨停。 暴雨中,朱见深委屈落泪,将无助恐惧的眼泪藏在雨水里。 才分别二十九日,不,明明昨晚,他才与她魂梦与共,行尽夫妇敦伦情事,她却在那廊下看年轻俊美的监生流连忘返! 她真的不要他了,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第83章 贞洁 第83章 贞洁 躲在拐角处的段英急得要命, 恨不能立即将贞儿打昏,送回乾清宫承宠。 陛下就这么憋屈的被暴雨淋得浑身湿漉漉, 赌气回到紫禁城,在马车里,一路都在借酒浇愁。 陛下醋贞儿偷瞄别的俊俏男子,却又担心贞儿淋雨,就自己赌气冲进雨里淋雨,当真是将贞儿宠进心尖上了。 廊下,万贞儿正暗自神伤。 “这位小姐, 您右脸胭脂被雨水淋残。” 一方鸽白素帕递来, 是她喜欢的茉莉香,在后世, 她喜欢喝茉莉花茶,种了一阳台的茉莉, 可她没有植物缘, 养仙人掌都能养死。 都是徐容照顾她的茉莉花,把茉莉花摘下来晒干, 为她泡茉莉花茶喝, 还把茉莉花晒干, 做成香包, 挂在她书桌台灯上。 万贞儿不忍心错过这茉莉淡香的素帕,含笑接过:“多谢徐公子。” 她还是喜欢称他为徐容。 “这是新帕, 我不曾用过,小姐用完弃之即可。”徐容说罢, 翻袖与同窗入书斋看书。 “多谢公子。”万贞儿目送徐容离去。 此时雨势渐稀,万贞儿将那方素帕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用自己的锦帕裹着头, 待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赶回家。 当日,国子监祭酒刑让,被皇帝陛下派人狠狠申斥整整两个时辰管教监生无方,并令国子监修改下学时辰。 监生每日必须提早一个时辰开课,日落之前必须下学。 晚间不准在国子监方圆三里内的街市游荡,违者逐出国子监。 可怜的邢祭酒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头雾水,立即执行皇帝陛下谕令。 捻指过去七八日,今日八月二十二,是万贞儿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生辰。 今日也是历史上吴皇后被废的日子,更是成化帝驾崩之日,历史上成化帝在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驾崩。 今日还有三个时辰就过去了,熬过这三个时辰,若吴皇后还不曾被废,万贵妃就永远死了。 她将彻底涅槃重生,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今日之后,再没有万贵妃的存在。 那人答应放她出宫,他素来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再说,他得到她之后,早已厌倦她,自是不会再纠缠。 一个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的女人,他躲都来不及,所以才想杀了她,抹去她这个耻辱般的存在。 罢了,她不去细想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她要恨他,直到想不起他是谁,她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恨他。 今日万贞儿盛装打扮,全家人都围坐在一起,庆贺她生辰。 青州人过生辰,尤其是长辈给晚辈做生辰,都会亲手为寿星糗上一锅糕,名曰糗糕,祝福寿星生活步步登高,一年更比一年高。 黏稠甜腻的糗糕不仅自家吃,还要分给亲朋好友,分享寿星的福气与喜庆。 今日万家热闹非凡,爹爹和几个兄弟的知己好友,都被请来府中作客。 万贞儿的爹爹万贵,早年只是诸城县衙里的一名小吏,爹爹学识渊博,才情一流,本不该只是连科举都无法参加的小吏。 只因她祖父是靖难遗臣,才家道中落,沦为衙门里负责文书钱粮管理的吏。 难怪历史上万贵妃当皇后那么难。 成化帝甚至没敢在任何史料里留下万贞儿祖父生平记录,后世只知她祖父万伯高,平平无奇,甚至任何官职都不曾记载。 在明代,小吏为官员顶罪背黑锅,犯罪谪戍是常有的事。 吏员地位低,没有官员的种种特权,一旦出事,难逃脱惩罚,爹爹背了黑锅,账目对不上,公文出纰漏,就被流配了。 当真是没想到,她爹爹万贵交友如此广阔,虽说不认识什么贵族之家,但四品以下的京官今日登门众多,还都与爹爹称兄道弟。 长嫂与几个弟妹,也各自请来相熟的官眷,瞧着女眷们窃窃私语,时不时看她。 万贞儿心底直打鼓,总觉今日的排场不大对劲。 一家有女百家求,女子到适婚年纪,家里给她办生辰宴就会隆重些,以此告诉别人,这家闺女到了婚配的年纪,可上门提亲。 若她猜的没错,爹爹想要为她寻夫婿了。 她自认眼光极差,若爹爹能选中佳婿,只要对方不去碰别的女子,与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并不排斥。 她没办法不嫁,就怕那人以为她不嫁,是因为对他有好感,那就完了! 热闹过后,万贞儿捧着一碗糗糕回后院里,她不喜欢看到家里豢养来招待客人的家伎,在她的生辰宴上讨好客人。 可那又如何?即便她将那九个家伎从她家放出去,她们还是会沦为家伎,甚至流落到更凄惨的地方。 她家对待家伎与奴婢,算是和善的,她们都感恩戴德,小心翼翼伺候,就怕被发卖到虎穴狼巢。 古代但凡家里有点产业的,都会养家伎招待客人,家养的伎干净,是隆重的待客方式。 她连自己都活得如履薄冰,哪敢想改变这个世界? 此时她躲在墙角,庄重祈祷,希望今日之后,能重获新生。 若偏要让她留在这,就赐给她一段美满良缘。 她面对着一面青墙,一墙之隔,朱见深听到了她的祈愿,含泪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青墙。 “老天保佑,希望万贞睁眼即见良缘美事,日日平安喜乐。” 万贞儿睁眼,先看见一堵青墙,缓缓转身。 隔着青墙,朱见深愧疚忍泪。 转身抬眸那一瞬,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双眸。 此时从假山后,走出一芝兰玉树的青衫男子,隔着瑶草琪花,苍松翠竹一池碧水,男子躬身作揖,谦谦转身回避。 竟是徐容... “世叔恕罪,小侄不知此地有内眷。” 温煦清朗的声音传来。 “贞儿,速来内书房,见见你徐世伯父子。”万贵看女儿一眼,朝她招手。 “徐公子万福!” 此时万贞儿才想起来见礼,忙不迭慌慌张张,对着陆容的背影颔首低眉,双手松松抱拳,重叠在胸前右下侧,右手覆盖左手,半握拳,双腿微屈膝,略作鞠躬姿势,行女儿家的万福礼。 她记得徐世伯,当年若非徐世伯帮她度过难关,她早就死在紫禁城里。 徐世伯救过她两次,一回是初入紫禁城,一回是她六岁之时,染上重病。 她嘱咐过家里,每年中秋与正旦,都必须给徐世伯送礼感谢,徐家若有难,可随时来寻她。 可徐世伯从未寻过她。 徐世伯,徐容..陆容,徐家祖上是赘婿,赘婿三代可还宗,徐家到陆容这代,才改姓陆,原来陆容是徐世伯的儿子。 当年先是徐家与她家指腹为婚,后来徐家迟迟没生出儿子来,万贞儿的祖父担心两人年岁差距大,于是才改为指婚季铎,美其名曰女大三抱金砖。 陆容今年该是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在古代,孩子都十五了吧。 内书房是主人家最私密的地方,非是至亲挚友,只能在外书房。 女眷在内书房里并无太多约束,万贞儿对池水拢拢云鬓,这才迈莲步去内书房。 一入内书房里,就见堂上端坐着她爹与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 万贞儿愈发娴静稳重,不再行万福礼,而是用更为隆重的四拜礼谢恩。 “多谢世伯与伯母对贞儿照拂,若非二位长辈相助,贞儿早就死在紫禁城里,贞儿定会对二老感恩戴德。” “贞姐儿这般客气做甚,都是自己人。”徐夫人俯身将她搀扶着落座。 “贞儿,这是你世伯家的独子徐容,去岁还宗,改名为陆容,表字文量,比你小五岁,今年三十。” “贞儿姐姐万福。”陆容躬身作揖。 万贞儿右手覆拳,置于右胸下,微屈膝低头,口道万福。 见过礼,万贞儿就领着徐夫人往垂花门内说话。 内外院之间那道装饰华丽的垂花门,是外院和内院绝对的分界线。 女眷日常起居,都在垂花门内的内院,除非有重大的祭祀或婚丧,否则不能轻易跨过这道门。 古代礼法森严,对女子约束众多,就连道路都有男子由右女子由左,男女分道而行的规矩。 没比紫禁城自由多少,也就她胆子大,仗着爹爹疼爱,才敢时不时溜出门。 是夜,万贞儿心事重重,喝了好些药酒沉沉入睡。 迷乱的残梦再度纠缠不休。 梦里,那一晚,那人将羽箭穿过他与她的肩胛,说永远不欠她,两个人一起痛。 他疯的无药可救了,他的血在他愈发癫狂的举动下,顺着串联二人的箭矢,落她满身满脸,还有后背。 她与他,在血色里越.过最后一道屏障。 没有任何柔情蜜意可言,二人初次情事,只有无尽的难堪与羞辱。 泪湿薄衿。 子夜时分,荀葇躬身打开半扇房门,皇帝陛下早已沉默等候于门外许久。 荀葇察觉到皇帝身上有酒气,欲言又止,自那晚之后,皇帝陛下虽然时常来,却不曾再对贞儿越雷池半步,着实难以置信。 陛下血气方刚的年纪,竟能忍得住不碰心爱的女人,毕竟陛下对贞儿的心思重,重得让旁观者胆战心惊。 屋内,万贞儿正被乱梦困住,梦里那人愈发狂悖。 他很生气,逼她不准看别的男子,只准看他一个,看着看着,她就动起手来。 她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梦,这一回,更是荒唐的逼他玩赤壁大战。 疯了.. 她在梦里简直就是恶女,被他宠坏的恶女。 此刻朱见深正小心翼翼将贞儿抱在怀里,倏然听见贞儿娇媚吟哼,瞬时心曲大乱。 到底是年轻,压不住火气,无奈之下,急忙躲到屏风后,无奈自己解决问题。 清晨时分,屋内的动静终于停歇,荀葇端来热水,将满地的了事帕子收拾干净。 第83章 贞洁(2/4) 第83章 贞洁(2/4) 这带养生功效的了事帕子,可养气固元调理气血,只有皇家才能用,连达官显贵都没资格使用,普通的老百姓更是无法使用。 皇帝宠幸女子之时,就会用到这了事帕子。 绝不能出现在贞儿闺房内。 用过的了事帕子沾满龙精,需专人处理,段英站在门外,接过一大竹篓了事帕去清理。 此刻段英心里喜滋滋,了事帕子都这样沉,贞儿今晚定没少承沐龙精。 他甚至想着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干儿子培养起来,今后送到太子身边,当大伴。 他自己就是两代帝王的大伴,深知攀附权贵要从娃娃抓起的道理。 屏风后,朱见深眼尾洇着薄红余韵,擦洗身子,快忍疯了,却不敢再亵渎贞儿,他只会在贞儿同意之时,才能要她,绝不乘人之危。 他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却不敢送给她,只能把自己送来。 朱见深依依不舍在贞儿眼角眉梢啄吻,这才离去。 待皇帝陛下离去,荀葇掌灯,仔细查看贞儿身上是否有可以痕迹。 兀地,她在贞儿后背…嘶..脚底板也有。 皇帝陛下似乎越来越重视贞儿了,动静那样大,怎么就在脚上和后背亲? 之前在紫禁城里,可是连欢好之地也有,清理之后,还是有许多龙精出来了。 段英早在门边等着,见荀葇出来,急忙上前,一脸殷切盯着荀葇看。 “你啊!别盼星星盼月亮了!今晚还是没有,我检查过贞儿的身子,并无侍寝痕迹,她身上一滴龙精都没!” 段英登时愁眉苦脸,只能唉声叹气盼着那一次能中,贞儿能怀上龙子!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打着哈欠起身,这几日都没歇息好,昨儿还和小侄儿们投壶玩,许是累着了。 她梳洗之后,如往常般,去正院给爹爹请安。 她爹断弦多年,鳏居在正院里,身边有一美婢伺候,只是爹不给她名分,只当泄欲之用,也不许那女子怀孕。 长嫂时常说爹爹每隔五年会换一个年轻的美婢,从不贪恋美色,还夸爹爹专情,不肯续弦。 还说万家的家风好,万家子弟除了嫡妻,房中没有别的妾室,只留两个暖房奴婢。 还顾及妻子感受,鲜少留恋这些暖房奴婢,只在妻子有孕或身子不方便时,才去寻奴婢。 万贞儿早就对这个世界的男人对妻子的专情表现,就是不给别的女人名分或者孩子,照样睡别的女人。 或者养家伎亵玩,还美其名曰洁身自好,不出外寻花问柳的丑恶行径失望透顶。 她早已被这个世界男子们爱和欲割裂分离的奇葩三观颠覆得无语,只笑而不语,听长嫂与弟妹们夸万家男儿专情。 毕竟,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请过安之后,万贞儿见爹爹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说,于是重新落座。 “爹爹可是有什么话要与女儿说?” 万贵捋一捋花白胡子:“贞儿,爹爹昨日瞧你对陆容,似乎有些不同。” “没有!”万贞儿脱口而出。 万贵挑眉:“爹都还没说哪里不同,你为何着急反驳,你茶水洒了。” 万贞儿惊得低头看衣衫前襟,果然被斑驳茶汤淋湿。 万贵眸中蕴起笑意:“陆容那孩子,爹爹甚是喜欢,他早年间丧妻,至今不曾婚配,膝下有一十二岁独子陆伸,房里也干净,并无通房小妾。” “他丧妻之后,也不肯再娶,只一心读圣贤书,昨日我与你徐世伯夫妇二人闲聊,他们担心老去后,无人陪伴陆容,想张罗着为他续弦。” “我也与他们说了,你在紫禁城里坏了身子,徐家开明,你徐伯母还垂泪了,好一番心疼你的遭遇,愧疚没照顾好你。” “爹,陆容既对他的亡妻,您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万贞儿眼眶发红,感动于徐家对她的宽容,却立即打断爹爹接下去想说的话。 心里发酸,虽然早就知道陆容而立之年,不可能没娶妻,却依旧觉得如鲠在喉。 即便知道,这个陆容,不是她的徐容,心里也很难过。 “女儿,你当真让爹爹不得善终,死不瞑目,你难道还在想着紫禁城里那位..” “没有,女儿没说不嫁,只是..只是我即便要嫁,也要寻个一心一意对我,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儿郎。” “他既对亡妻念念不忘,我还掺那浑水做甚?” 万贞儿断然拒绝,即便那个人长得与徐容一样,也不可以,她的爱人,满心满眼只能有她一人。 万贵唉声叹气:“他亡妻甄氏都死了十年,你与个死人较什么劲。” “爹爹..”万贞儿叹气。 “待来年开春,爹爹可安排合适的男子相看,女儿只有一个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不能纳妾,只能守着我,女儿与徐容不合适。” “贞儿!那陆容的亡妻甄宝,是他恩师的女儿,他恩师临终托孤,他才娶的,未必就有多少情份。” 当啷一声,万贞儿眸中含泪,茶盏掉落在地。 “贞宝是谁?” 万贵对女儿失态的举动费解,耐心解释道:“陆容亡妻闺名甄宝,甄选之甄,宝贝之宝,怎么?你认识?” “贞宝..贞宝...”万贞儿失魂落魄喃喃。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她在后世的小名叫贞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徐容只会叫她贞宝,生气才会叫她万贞。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听到他亡妻的名字叫甄宝,她就再舍不得说出拒绝之言。 “贞儿,你不可如此倔强,爹爹走过的路比你吃的盐还多,爹爹绝不会错目,陆容与你最是般配。” 万贵苦口婆心劝说。 那位皇帝陛下不知是何意,到如今迟迟不给贞儿名份,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不可再让贞儿吃亏下去。 “爹,我..我想与徐容先接触些时日,再决定。” “你..啊?”万贵没想到女儿的态度忽然急转,顿时满眼欢喜。 “好好好,爹爹恰好要与你徐世伯一家去红螺山冶游,你也一起去,红螺寺素来灵验,你正好去求个良缘。” 万贞儿愕然,一段不该回忆的美好过往侵袭而来。 罢了,也是时候将那些回忆用更美好的记忆全部覆盖。 “好。” “好好好!”万贵欢喜得立即让人去给徐家送拜帖相邀。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一早去。” “徐家在红螺山附近有一处别庄,正好你我父女去小住几日。” “好,都听爹爹的。”万贞儿乖巧颔首。 当晚吃过晚膳,荀葇心下忐忑,看着贞儿露出女儿家娇羞模样,在闺房里挑挑拣拣选首饰与衣衫,脑袋嗡嗡作响。 夜里段英来寻荀葇,却见荀葇愁眉苦脸。 “你怎么还不歇息?陛下今晚没空来此,不必等候。” 荀葇跺脚:“我都快愁死了,万老爷给贞儿安排相看男子了,是万家的世交,我瞧贞儿似乎心动,一晚上都在试衣试钗环。” “怕什么?连季铎都没戏,季铎还是贞儿的青梅竹马,二人差点成婚了,你瞧瞧贞儿如今多平静,压根不提季铎,贞儿心里只有陛下一人。” 段英语气极为笃定,陛下对贞儿简直着了魔的宠爱,甚至贞儿还能那般僭越的侍寝。 后宫嫔妃侍寝时必须遵循龙在上,凤在下。 咳咳咳..贞儿醉酒侍寝那次,段英断续听到万贞儿嚷嚷着要骑龙来着,还..咳.. 不止骑龙,连龙颜都敢坐,她似乎还哄着陛下吃什么什么的。 段英捂脸,他一个太监都臊的慌。 “季铎都被调遣到南京去了,也不见贞儿垂泪想他。” 荀葇气的戳段英榆木脑袋:“我不会看错的,贞儿对徐家公子不一样,急死了,她明日还不带我去,定是在防着我。” “这回不一样,我从未见过贞儿少女怀春的神态。” 段英被荀葇一番话说得面色凝重起来,当即回去,连夜飞鸽传书给皇帝陛下。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皇帝陛下在通宵达旦批阅奏疏,此时一只灰扑扑信鸽落在御案上。 覃勤眯眼看信鸽腿上绑着红竹筒,赶忙垂首将竹筒密信取下,捧到陛下面前。 段英的来信,只有陛下能看。 陛下对他不再如从前信任,御前伺候的奴婢出现诸多新面孔,怀恩与他,都无法再只手遮天了。 如今御前四位内侍管事轮番职守,新来的内侍管事太监张敏,韦舍与陈准,都不好对付,精明着呢,与他还是平权,各自为政。 他压根没资格使唤他们。 怀恩哥哥虽还是司礼监掌印,却大部分精力都被陛下安排在与文官们接洽的琐事。 紫禁城里的奴婢们被彻底清洗了一番。 而紫禁城外,司礼监第一秉笔太监段英,俨然一枝独秀。 只要陛下不愿让他知晓之事,他竟一个字都无法知晓。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危机,奴婢们的世界,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剩下的奏疏交由司礼监秉笔,朕明日再定夺。” “奴婢遵命。”覃勤垂首,陛下不知为何,再次深夜行色匆匆出宫。 “令五军营班军,从京郊百望山立即拔营,连夜至红螺山继续操练。” “即日起,红螺山封山军练。” “陛下,那红螺山香火鼎盛,从四处慕名而来的香客无数,若是从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拔营去红螺山,怕是不妥,那座山是求姻缘之地,军队杀伐气太甚..” 覃勤没敢继续说下去,陛下的眼刀已将他凌迟处死。 第二日吃过早膳,万贞儿就被爹爹万贵迫不及待赶入马车出发。 第83章 贞洁(3/4) 第83章 贞洁(3/4) 马车内,万贵今日话尤其密。 “贞儿,你别瞧陆容只是文人,可天下府州县儒学,早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计入日常教学考核,俱要五经论策,马步射箭,每月朔望要考试。” “陆容每天未时习弓弩,教使器棒,举演重石,甚至练字都需在手腕上绑沙袋,锻炼臂力。” 万贞儿暗暗咋舌,古代的书生原来一点都不文弱,反而都要练弓箭使器械举石锁,分明是半个武夫。 难怪大明文官出身,却能带兵打仗的儒将比比皆是。 文人尚且文武双全,无法想象古代的武状元又是什么武学怪物。 万贵今日舌灿莲花,在女儿面前将陆容夸得天花乱坠。 此时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诗作,递给女儿。 “贞儿,这些都是陆容写的诗作,你看看,从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是不可多得的专情男子。” 万贞儿接过宣纸,飘逸娟秀的行书跃然纸上。 “爱之不以道,何如老空山..” 万贞儿泪目,这是徐容最喜欢的书签诗句,意思是与其错爱,不如在山里孤独终老。 徐容说,明代有个才子叫陆容,本名徐容,他说读陆容的诗句,总有共鸣,说不定前世就是陆容。 万贞儿将那句诗折好,藏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那荷包如今空空如也,再没有那要命的卿卿性命。 定是爹爹怕她看见伤心,把那红笺毁掉了。 “贞儿,陆容少时风度翩翩,天顺三年参加乡试,有美娇娘夜半到陆容屋里自荐枕席,陆容却耿直的以生病为由婉拒。” “你看看,这孩子心性善良,还知用温柔方式拒绝女子,保全那女子的名声,若是你那几个二愣子兄弟,定提刀杀起来。” 万贵见女儿眉目愈发舒展,心中窃喜,继续循循善诱。 “贞儿,万氏女子自幼都学绿腰舞,大家闺秀女子只为悦己者舞,万家女子只会为至亲,或者在闺房里为挚爱夫君舞绿腰,你小妹跳的不错,回头让她来教你。” “我会,谁说我不会。”万贞儿喃喃一句。 爹爹忽然提起绿腰,定是想让她为陆容献舞表白。 大家闺秀从不会抛头露面歌舞,那是歌姬家伎做的事,不合规矩。 哎,她爹爹与徐世伯夫妇,说不定连成亲的吉日和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让她跳舞? 她才不愿意。 在这鬼地方,她只会跳舞取悦自己。 她来这就没跳过一回。 “贞儿,爹爹都一只脚踏棺材了,还没瞧过我女儿跳过绿腰,哎,当年若非爹爹连累你,你也不会四岁就去紫禁城里为奴,爹爹无用啊...” 万贵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万贞儿被爹哭得心酸。 她哪会不知道,爹肯定另有所图。 眼看老人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万贞儿拽拽爹爹袖子:“没说不跳,可我没准备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没法跳,待归家再跳可好?爹爹别哭。” “巧了,爹爹前几日,正好让人准备了崭新的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还有旋转时裙裾如花的百叠裙、大袖衫、彩色帔帛、鞠衣,正准备让你妹妹教你练舞之时,赠予你。” “呀呀呀,你瞧瞧,这舞衣真漂亮。” “.....”万贞儿被狡猾的小老头气笑了。 怕是今日,她逃不脱跳舞的命运了。 “哼!”万贞儿气咻咻,哼一声,算是默许。 “只是女儿的绿腰舞与盛唐气象的古舞有所不同,杂糅霓裳羽衣舞的舞姿,爹爹莫要怪罪。”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提醒道:“爹,这舞只能您来品评。” 万贵捋胡子的手顿住,郑重点头:“那是自然。” 父女二人岔开话题,默契的不再聊陆容。 临近辰时,抵临红螺山附近,忽而马车急停。 “怎么回事?”万贵掀开马车帘子。 竟见通往红螺山的必经山道,已被穿铠甲的兵士拦住。 “老爷,说是即日起,英国公亲自督军五军营的班军,在红螺山操练。” “奇怪,这些大头兵怎会来这?不都是在京郊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扎营吗?” 说话间,一匹银鞍白马疾驰而来,马上青衫郎君飒飒迎风而来,衣袖在薰风中飘逸拂动,阳光都格外偏爱他,只柔柔渡在他英眉星目间。 “万世叔,今日起,红螺山内封山军练,小侄奉爹娘之命,前来接你们去庄子,改日再去红螺寺。” “有劳贤侄,你骑马的英姿,颇有你父年轻时的风采,真是青出于蓝。”万贵越看越满意。 “世叔过奖,小侄领您与贞儿姐姐去庄子。” 听到贞儿姐姐,万贞儿忽而脸红忍笑,后世的徐容只比她大一天,小时候她总骗他,让他叫她贞宝姐姐。 马车徐徐来到距离红螺山不远的旷美枫林内。 时值金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蔚为神秀。 临下马车,万贵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纨扇与瞧郎扇,默不作声。 万贞儿岂会不知爹爹在通过她选什么扇子揣测她的心思。 心微动,她指尖本已触及到纨扇木柄,却又折返,捻起瞧郎扇。 官宦之家未出阁的女子相亲,会用瞧郎扇,从薄纱扇后偷偷打量相亲对象。 她选瞧郎扇,就是默认答应爹爹接下来安排相亲的一系列举动。 “哈哈,我们快些去看看红枫美景。”万贵高兴得笑出声来。 徐家这座庄子紧邻红螺山,这附近都是达官显贵的私庄。 这时节,许多官眷更喜欢去香山附近的别院看香山红叶,红螺山反而是安静些。 三位长辈走在前头吟诗作对聊家常,刻意让徐容陪在她身边。 徐家很细心,选的这片枫林并无烈阳,仰头透过层叠枫叶,看天光云影,浅微风柔,颇为惬意。 万贞儿手执瞧郎扇,一转头,发现她身边的奴婢与徐容身边的两个常随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此时二人站在一池盈盈秋水前,看秋风漾起层层红枫细浪。 “贞儿姐姐,文量想与您谈谈。”徐容拱手作揖。 “容哥儿请讲。”万贞儿将瞧郎扇挡在面前。 “我无意续弦,恐辜负世叔与姐姐一番美意。”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鼻子发酸,心却平静如那汪秋水。 万贞儿沉默一瞬,赌气开口:“我哪里不好?” 隔着扇面,她目光盯着徐容濯濯双眸,眼为心镜,也可窥情苗。 “非是姐姐不好,是弟年已而立之年,只想尽快取得功名,为天下生民立命,做些报效家国之事。” 万贞儿愕然,她想起历史上的陆容怀才不遇,在成化朝并不被重用,五十一岁就郁郁而终。 她不信有人读书读成书呆子,连女人都不要了。 定是嫌弃她年纪大,又是残花败柳之身,才用如此荒谬的理由婉拒。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是残花败柳,不是黄花女子。”万贞儿哑声问出口。 “此刻只你我二人,我们可敞开说清楚,我也不会与旁人说。” “贞姐姐极好,秀外慧中,生得也美,是弟无心。”陆容满眼歉意。 “可否告诉我,你最喜欢你亡妻哪一点?我有些唐突,只想听听她有多好,值得你为他鳏居一辈子。”万贞儿忍不住开口询问。 陆容眉眼变得温柔:“她的名字极美,弟最喜吾妻闺名甄宝,一听就欢喜,似与她前生今世,生生世世注定相守般,亲切缱绻。” 万贞儿下意识却扇,潸然泪下。 眼前的男子,一瞬间变成十八岁的徐容,穿着校服,背着她的书包,手上还拎着她的粉色水杯,另一只手朝她递过来。 “贞宝,回家吃饭!” “徐容...”万贞儿哭着扑进他怀里。 “贞姐姐..”徐容慌乱张开双臂回避。 我爱你,我没有失约,我爱你!万贞儿声泪俱下解释,在心底悄悄呐喊着。 鼓足勇气,仰头踮起脚尖,万贞儿吻住徐容温暖的唇,他的唇很温暖,与她想象中一样,她今日用了草莓味道的口脂,穿了最满意的新衣。 她来赴约,代替十八岁的万贞表白。 见一见错位时空,错的徐容。 如今的她背叛了十八岁的自己,她怕亵渎他的爱。 眼前之人,也并不是徐容,她并没有找替身的恶趣味,只是在这个世界太孤单了,想假装自己还有一个人陪伴。 此时此刻,她终于将欠徐容的一并还清,此后再也不见。 徐容就是徐容,独一无二,是独属于十八岁万贞的挚爱!而不是她这个恶贯满盈的魔鬼。 哭过之后,冷静下来,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双偏执眼眸。 “可不可以..”万贞儿泪流满面。 “吻我一下,唤一句贞宝回家,是万贞的贞。” “就一会,待离开这,我绝不纠缠,求你...” 万贞儿不敢睁眼,这么疯狂的事情,她只敢做一次。 许久之后,腰肢被轻轻搂紧,唇上蜻蜓点水的吻转瞬即逝。 “贞宝,回家。” 第83章 贞洁(4/4) 第83章 贞洁(4/4) 耳畔传来温煦略显稳重的温柔呼唤,万贞儿潸然泪下,依偎在他怀里,舍不得离开。 百步之外,纱帐低垂的六角亭内。 段英一字不落,读那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唇语,软着膝盖匍匐在地,不敢看皇帝陛下铁青的面色。 皇帝就这么静静站在那,玉雕似的阴鸷冰冷,看上去快碎了。 哭过之后,万贞儿擦干眼泪,从徐容怀里离开。 “容哥儿,今日是我唐突,对不住,你我亲事,我会与我爹爹说清楚,多谢。” 徐容胸前衣襟被温热粉泪沾湿,不知为何,心中莫名酸楚,忙作揖:“贞姐姐,这种事情,让弟去处理即可,弟会告诉长辈,是姐姐拒绝弟。” 万贞儿破涕为笑,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男子,被她发疯又亲又抱,还顾着维护她的名声,免得他拒绝她的事情,会被旁人知道,影响她的名声,倒是把他自己的名声给牺牲了。 “不必,回去就说互相没瞧上即可,我先回庄。”万贞儿福身离去。 身后传来徐容温煦声音:“贞姐姐留步。” 万贞儿一转身,竟见徐容不知从哪儿摘来一朵盛放的清雅鹅黄旋覆花,花朵圆圆的,像温暖的小太阳。 一见就莫名欢喜,这朵花很温暖。 “贞姐姐,女子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无论贞姐姐从前遭遇何种不幸,都是这世道欠全天下所有弱女子的。” “贞姐姐,您看,您也有黄花的,漫山遍野四季轮转,都能寻到最美的黄花。”徐容将黄花簪在万贞儿云鬓边。 “的确很美!”万贞儿含泪看徐容温煦笑颜。 他和这个世界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很尊重女子,他在鼓励他,无论之前身处什么淤泥里,都会寻到自己的黄花,都会有人送她黄花与光明的暖阳。 “黄花配姐姐极美。”徐容负手静立,语气真诚。 “谢谢。”万贞儿低头拭泪。 徐容在夸她,夸她也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而非罗裙之下污浊的贞洁。 “贞姐姐若喜欢旋覆花,弟明日让随从摘些带露鲜花,赠与姐姐插瓶观赏。” 万贞儿含泪点头:“多谢,我很喜欢,这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漂亮的花。” “姐姐莫要哭,弟愈觉愧疚不安。” 眼看徐容神情愈发慌乱,万贞儿擦干净眼泪,笑中带泪:“多谢容哥儿。” “你的甄宝很幸福,能得心疼与尊敬她的男子爱慕,世间最好的爱,离不开心疼和尊重。” “不怕姐姐笑话,弟不知何为爱慕,只是很喜欢甄宝的闺名,第一次听见就心动。” 万贞儿眉心一跳:“那你再去娶个叫甄宝的女子不就好了?世间哪有男子会荒唐的爱上一个名字。” 徐容眸中懵然:“我不知道,只是冥冥之中,总觉得徐容之妻,一定要是甄宝。” 忽而头疼欲裂,徐容痛苦扶额,脑海里出现虚弱的少年徐容,含泪呢喃:“贞宝,不可以喜欢别人。” 他下意识看向眼前的女子,很想拥她入怀,把贞宝不可以喜欢别人这句话,迫不及待喊给她听! 徐容咬牙压下奇怪的魂魄分离感,这才堪堪缓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杀男主—————————宸妃在明代不值钱的懂点明史的都知道明代皇帝的宠妃很多都是贵妃级别比如这些帝王宠妃:仁宗郭贵妃、宣宗孙贵妃、宪宗万贵妃、神宗郑贵妃、还有崇祯田贵妃光是嘉靖就有两个透明人宸妃所以某些读者麻烦不要在不了解明史的情况下,把满清那套宸妃海兰珠乱七八糟的理论乱扣在大明,还到处乱喷,谢谢!还有,我没被夺舍只是不想侮辱大家的智商,一个封建帝王没有一点思想转变过程,一上来就独宠?你觉得正常吗?他真的不是现代人呀宝!重要排雷提示:男主和女主都是精神不正常状态,恶人cp对待感情扭曲自私,利己,病态提示:当前男主对女主的喜爱值:65%女主对男主喜爱值:10%已经排雷过这本非全糖文了宝这是一对精神不正常的恶人cp互相救赎的故事相信我就继续看下去,我能保证的是把这对cp救赎的故事完整呈现出来。我笔下的贞深是互相驯服和互相救赎,彼此只为对方臣服的cp还有忘不忘的问题,越是在乎就越是强调,所以大家应该对女主忘不忘男主这个问题没什么疑问。如果还是没看懂,建议您及时止损,祝您找到喜欢的甜饼文 第84章 情债 第84章 情债 “徐容!你还好吗?” 万贞儿见徐容面色憔悴, 忙不迭伸手搀扶。 “有劳贞姐姐挂怀,弟忽觉目眩头晕, 许是晨时去山间取无根水受寒,并无大碍。” 陆容凝眉,手腕上温暖的触感竟觉莫名觉得目眩神迷。 “那我们快些归去。” “多谢贞姐姐。” 二人相携而去,谁也不再开口说话,落日余晖从红枫间隙漏下来,落在彼此眸中。 “徐容,你闻见了吗?”万贞儿仰起脸, 深深吸一口气。 “晒过的红枫叶, 有淡淡的清香味。” 陆容垂首看着她,她闭着眼睛, 斑驳流光跃在她脸上,鬼使神差, 他脱口而出:“甚美。” 万贞儿睁眼与徐容对视:“你身上的墨香也很好闻。” 陆容愣怔, 腼腆温笑。 万贞儿行到一棵树底蹲下,拣起一片艳艳红枫叶。 “贞姐姐, 这片不好, 有虫眼。”陆容温声提醒。 万贞儿莞尔, 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递到徐容面前:“有虫眼的才好看, 像活过的样子。” 陆容嘴角扬起,没说话, 她不会写诗,说出的话却极美, 鬼使神差,陆容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悄悄藏进袖子里。 “明晚, 我想请你鉴赏一支舞。” 万贞儿终于开口了,她欠徐容一支舞,答应高考后补给他的。 跳完这支舞,她将彻底与十八岁的万贞诀别。 陆容目露诧异,闺秀女子约外男看她跳舞,意义非凡,正要拒绝,却见贞姐姐泪盈于睫。 犹豫一瞬,陆容轻轻点头:“弟荣幸之至。” “我跳得不好,你不能笑我。” “贞姐姐,人无完人,姐姐比弟多才多艺。” “你会抚琴吗?” “会,弟擅琴,愿为贞姐姐抚琴助兴。” “好,那明晚你抚琴,我跳舞。”她决定用一支舞,与十八岁的自己郑重道别。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六角亭内俨然是炼狱。 满目的枫叶红得瘆人,段英苦着脸快吓哭了,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万家女子擅绿腰,只能跳给至亲或至爱夫君看,若今晚万贞儿跳的是别的舞蹈还好,若跳的是绿腰.... 段英一口银牙咬碎,好怀念在乾清宫后殿里当扫地小火者的神仙日子。 嘶..脖子好凉。 朱见深失魂落魄踏入枫林内,停步在她方才驻足之地。 仰起脸,看她看过的红枫,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叶子。 全都是凝固干涸的血,刺在心尖不肯滴下来,就那么挂在枝上,一片叠着一片,漫山遍野,血把天都遮住了,直到一片片碎裂。 余晖如刀,从血海里刺进双眸,一道一道凌迟他。 此生从未如此怨恨枫叶! 这里的枫树红得太用力了,像是拼了命要把天地万物焚干净。 他已被烧死在这万山红遍里。 .... 万贞儿与徐容二人回到别院里,此时她爹爹正与徐容的父亲在比射箭。 万贞儿站在射圃边的柳荫下看热闹。 “文量!过来与你万世叔比比身手!”徐容被他爹爹唤去射箭,正挽袖攥着一张黄杨木硬弓。 那弓箭少说有十二力的拉重,相当于一百四十斤的拉力,却见他一介文人,却游刃有余挽弓,回回正中靶心。 万贞儿都不免惊叹,大明武举考试步射用约十三力硬弓,能拉开弓者即可得高分。 明军制式弓普遍都在三到五力,能拉开十二力弓之人,在京军营里不会超过五十人。 徐容若是投笔从戎,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此时万贵回头看向女儿,扬了扬手里十力的弓:“贞儿,要不要试试?爹给你换一把四力半的软弓玩。” “爹爹少瞧不起人。” 万贞儿气定神闲走到爹爹面前,接过那十力的弓,她的箭术不错的,就连...那人的箭术都是她启蒙的。 嗨,怎么又想起那人,万贞儿凝眉,挽弓搭箭。 咻咻咻,连续三箭都命中红心。 此刻陆容的目光在她手掌停留,她户口与指尖都有薄茧,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 他抬眼看她,听闻她在紫禁城里过得极为艰难,更是在当今陛下幽禁于西内冷宫之时,生死不离。 她在冷宫定吃了许多苦,才会练就这并不算优雅的奔命箭法,她甚至没有用韘具。 站在女儿身侧的万贵垂首,心疼得悄悄抹泪。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的女儿也将如寻常不识愁滋味的良家子,学习女儿家的琴棋书画与刺绣,平日里只需忧愁明日簪什么花好看,穿什么衣衫更美,哪样胭脂不易晕开。 他的女儿定吃过很多苦,才会如男子般,虎口与指尖都是薄茧,她闺房枕头下,甚至还需枕着一把破柴刀才能安睡。 刚回来之时,贞儿眸中的戾气与煞气很重。 万贵也杀过人,只有杀过许多人,才会有那种防备与警惕的戾气。 她归家之后,万贵放弃了用深闺细则约束贞儿,他想让女儿日日开心得不知何为愁滋味。 开心的像四岁时的小贞儿,平安喜乐度过这一生。 “贞姐姐,弟有韘具,给你。”陆容取下自己的韘具,走到贞姐姐身边。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起她的裙角,衣袂交缠。 “不用,我射箭从不用韘具,隔着韘具,我无法完全掌控箭矢。” 她习惯了必须将保命之物贴近肌肤,才有安全感。 万贞儿松箭。 啪! 远处木靶中心精准落下羽箭。 第二支箭搭上弦,弓弦绷紧,陆容的目光落在贞姐姐脸上。 她的眼眸全是杀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唇边,陆容下意识想伸手,却克制收回腾空的手掌。 他站在她身边,离得有些近,近到能看清她鬓角薄汗。 那道薄茧从虎口斜斜划过,是长期抓住什么东西留下的,刀?剑?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首看着,看了很久。 “今日就到这吧,我真是不服老不成啊。”万贵累得揩汗。 “贞儿,将弓箭还给你容弟,那是她父亲的弓。” “是。”万贞儿将手中弓箭递给他,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陆容只觉心如擂鼓,方才她擦过他的指节时,那有若无的温热竟莫名令他欢喜。 这是此生不曾有过的莫名悸动。 是夜,陆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墨迹污了七八张纸,他索性搁笔,推窗望月。 临近子夜,陆容把窗关上,又推开,关上,又推开,可从心口弥漫开的陌生雀跃与欢喜愈演愈烈,他难受得想哭。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似乎是寻寻觅觅许多年的东西,失而复得的的狂喜,又有心间摧枯拉朽的崩溃感。 最后他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袖子里,她指尖轻拂的那一截指节的温热依旧,热得发烫。 今晚,万贞儿酣然入梦,她不曾关窗,清冷月辉笼罩在身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窗外的月亮,和照着十八岁徐容的,是同一个。 明晚,她要在月下起舞,跳给在同一轮明月下的十八岁徐容看。 告别从前之后,她余生再不会为谁跳这支舞。 是夜,月华如练,万贞儿早早来到水榭练习,许久不练舞步,步伐都显僵硬,柔韧性更是一塌糊涂,她今日练习半日,才勉强找回感觉。 舞姿轻盈愈发轻盈柔美,翘袖折腰曼旋舞步间,步步生莲,袖袂翻飞。 枫树后,段英不想哭了,他要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完了,万贞儿跳得竟真的是该死的绿腰。 皇帝陛下此刻面无表情,一瞬不瞬盯着万贞儿起舞。 他从不曾知晓,她擅舞。 此刻,她一袭色泽淡雅吴绫越罗,长鬓如云衣似雾,指尖若隐若现于翻飞折腰水袖,柔而不靡,美而不艳。 浅笑低回,水袖翻飞如莲破浪,凌步旋腰若兰雪萦风,六幅碧色裙摆层层叠叠漾开,满目都是迷醉梦花。 素白绦披帛薄如蝉翼,随着舞姿肆意飘飞,若皎洁月辉追逐。 朱见深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飘飞的披帛,怕她飘走,再也寻不回来。 一舞毕,万贞儿站在原地喘匀气息。 一抬眸,恰好瞧见不知何时负手静立于水榭书阁门前的徐容。 她更喜欢叫徐容。 此时陆容屏住呼吸,并未回过神来。 往后余生,陆容不再观任何歌舞,友人诧异问陆容,可曾见过什么难忘的舞,才令世间曼妙歌舞,于他眸中皆黯然失色? 他没答,只含笑点头。 友人再问是谁,他不说,问他在哪儿见的,他也不说。 友人再追问他是否为心上人封心,陆容总是一怔,然后低头翻书,再也不接话。 “我.贞姐姐恕罪,弟不知贞姐姐在此地练舞。”陆容玉面通红,背过身回避。 “无妨的,再一个时辰之后,你也要看。”万贞儿拢一拢方才太热而微敞的衣襟。 “弟先告退。”陆容呼吸都乱了,疾步逃离。 万贞儿莞尔,转身继续练习。 忽而从篱笆墙后钻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万贞儿吓了一跳。 “你们是何人?” 一名衣着华丽些的婆子出列,躬身:“小姐可是万贞儿,英国公夫人方才路过,瞧见小姐舞姿曼妙,甚为喜爱,想请小姐过去闲聊一二。” 婆子将国公府奴婢身份牙牌与英国公附上的名刺递上。 古人拜访时通名报姓,用的就是名刺,一张小小的纸片,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官职,递过去,对方就知道你是谁。 英国公夫人的名刺华贵些,并未写闺名。 万贞儿仔细查看名刺与牙牌,确认是英国公张懋的夫人,暗暗松气。 张懋和那人是挚友,多多少少知晓她与那人之间的私情,今晚莫名其妙来请她,想必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与她说。 不会是那人出事了吧! 他刚登基没多久,堡宗给他留的烂摊子不少,他每日定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地缝缝补补那些烂摊子。 那些烂摊子,足够他宵衣旰食好几年。 万贞儿寻来斗篷裹身,舞衣都来不及换下,与丫鬟吩咐一声,就随那婆子上了马车。 红螺山南麓班军营靶场内,英国公张懋的夫人王妙荣挽弓的手都在抖个不停。 今晚若有任何差池,就是弑君之罪,王氏从未如此恐惧过,她是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福之女,可谓是将门虎女。 打小就在马背上玩耍,武艺精湛,箭法更是不值一提。 此时她浑身都在抖,甚至不敢去看那高大黑布人偶做的靶子。 马蹄声渐近,王氏看一眼躲在暗处的夫君张懋,深吸一口气,转身换上一副轻蔑高傲的神情。 万贞儿转身,就见英姿飒爽的英国公夫人王氏,正在挽弓射箭。 “万贞儿,可愿与我对弈几局,谁若能精准命中人偶心口上的靶心,就算胜。” 万贞儿不卑不亢走到英国公夫人身侧,这位国公夫人是武将之女,性子豪爽直白,在紫禁城里也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 “国公夫人,贞儿弓马骑射不大好,请您恕罪。”万贞儿婉拒,今晚她穿的是舞服,不大方便挽弓射箭。 “怎么会?东宫的旧人难道都这般上不得台面了吗?不应该的。”英国公夫人语气中满身讥讽。 一听东宫,万贞儿嘴角笑容转淡,松开碍事的斗篷,接过弓箭。 “那贞儿今日献丑了!” “诶!万贞儿!瞅准那靶心再松箭!你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王氏忍不住提醒。 “贞儿献丑了!”万贞儿接过弓箭,二话不说,瞄准百步开外的人偶心口,拉满弓弦,提气松箭,一气呵成。 咻! 一声凄厉箭矢破空声回荡在空旷靶场,那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高大人偶的靶心。 “啊!!陛下啊呜呜呜呜!”从暗处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陛下啊!!”段英恐惧惊呼冲向缓缓倒下的人偶。 “陛下...”英国公夫人吓哭了,丢下弓箭撒腿往已然倒下的人偶狂奔。 万贞儿错愕愣怔在原地,满世界都是段英悲痛欲绝的嚎哭声:“陛下...陛下...” 他真是疯狂的让她心疼,他竟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用他的血来融化她心底的隔阂。 人偶脸上的漆黑面具被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颊。 此时太医们从暗处蜂拥而出,将皇帝陛下围得水泄不通。 段英哭着跑到万贞儿面前,嚎哭道:“欠..欠你的半..半命,陛下说还给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贞儿跌跪在地,两只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型。 胃里翻江倒海,无尽的酸楚感从心底涌上来,在胸口,翻涌着直直往上冲,涌到喉咙。 她捂住嘴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跪在地上,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 喉咙里倏尔冲出一股酸涩发苦的水,她弯下腰呕到没有力气,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被冷汗打湿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 眼睛干干的,并没有熟悉的酸涩,什么也流不出来。 凄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全是泪,可她自己都不知是何时流的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荀葇取出箭矢,与太医们确认陛下并无性命危险,才惊魂未定被段英拽去看贞儿。 “贞儿不对劲,她是不是快死了?还是怀上太子了?陛下还不曾有子嗣,希望是怀上皇子了,呜呜呜...”段英快哭岔气了。 陛下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用这般癫狂的方式将半条命还给万贞儿。 若今晚陛下驾崩,万贞儿还没有子嗣,所有人都完了! 荀葇匆匆去给有气无力的万贞儿诊脉:“没事,只是伤心过度,极致的悲伤会令身体崩溃,人在极度悲伤时,会呕吐。” “哎,她怎么还没怀上!”段英瑟瑟发抖无助喃喃。 眼见贞儿失了魂魄般浑浑噩噩,荀葇赶忙伸手掐她人中。 “贞儿,你去江南的事,陛下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不愿承宠的真相,陛下也已得知,从你离开紫禁城,陛下就住在你隔壁陪你,他在陪着你,他不敢见你...” 荀葇还没说完,就见万贞儿闭上眼,伤心得昏厥了。 咚咚咚.... 哀痛的丧钟长鸣,万贞儿魂飞魄散,悲戚万分爬起身来。 “不要!不要!” 万贞儿跌跌撞撞捂着剧痛的心口冲出去。 门外就是乾清宫寝殿熟悉的回廊,她含泪跣足狂奔向寝殿内。 “贞儿,陛下口谕,你可以出宫了。”段英倏然挡在她面前。 “陛下说,他的英明与否,无需一个女子来衬托与牺牲,若天下甚至容不下他心爱的女子,何必当明君。” “陛下说,你只是不够坚定选择他,其实你也没那么钟情于他,不是吗?” “否则即便他被天下唾弃,你也不会还在那权衡利弊得失,在你心里,天下比他重要,所以你不要他。”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万贞儿声泪俱下。 段英愁眉苦脸:“哎...” “哎呦..” 段英忽而疼得缩脖子。 荀葇一巴掌打在段英后脑勺:“你演上瘾了,滚一边去!” 荀葇把段英踹一边去,抓住万贞儿手腕:“陛下方才苏醒,这会把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肯让太医看,在喝酒。” “你快去劝劝吧,陛下还了你半条命,伤得不轻。” 万贞儿顿住脚步,他决绝还她半命,他知道那半条命是她心里最难受的刺,所以用最偏激的方式拔掉这根刺。 他甚至蛮横的不给她恨他的任何理由。 “咳.陛下说,若你还气,他愿还你五日五夜,你可以将他对你做的事,对他报复一遍。”段英支支吾吾,满脸通红。 “....”万贞儿哭笑不得,推开荀葇,径直往寝殿走。 那几日,他也在疼,他疯的把他那也割伤了,与她欢好五日,她和他都在疼,他也不怕下手重些,变成太监! 寝殿外,覃勤与怀恩急的团团转,乍然看见万贞儿跣足而来,覃勤喜极而泣,赶忙将殿门推开一条窄缝。 浓烈酒气顷刻间扑面而来。 万贞儿不再犹豫,跨入殿内。 幔帐后,一声声压抑啜泣传来。 万贞儿哽咽掀开幔帐,竟见披头散发的皇帝蜷缩在龙榻角落啜泣,仰头喝酒。 她焦急逡巡,在矮几寻来准备好的金创药,悄悄来到他身后。 他甚至连伤口都不肯包扎,狰狞的伤口挣开,此刻血流不止。 她绕到他面前,与他相视而坐。 伸手正要处理他的伤口,却被他轻轻推开。 她再伸手,他执拗的继续推,万贞儿急眼了,起身挪到他怀里坐着。 他不肯,她急得捧住他苍白憔悴的脸颊,含泪主动吻上去。 他绷着脸,薄唇愈发抿紧,闭眼不看她,眼泪却顺着眼睫不断滑落。 “做甚还来气朕?朕还欠你什么?你一并拿去便是...你走吧...去给别的男子....”朱见深难过得哽咽。 她对陆容,与对季铎不同,她从未用那种恋慕的目光看他,从未!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宽衣声,朱见深愕然睁开泪眼,竟见她不知何时褪尽衣衫,正与他裸裎相对。 她心口同样的位置,有一道相同的箭矢伤痕。 “陛下欠我半命,今日一笔勾销,那欠我的情不还吗?濬郎..”万贞儿红着脸,抓住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的箭矢痕迹。 他伤得很重,她无奈之下,只能先用柔情蜜意诱哄,至少等他痊愈,再与他说清楚。 “疼,揉揉。” “为何还疼?太医,太...” 万贞儿哪料到他如此不解风情,赶忙用唇去堵他的嘴。 他竟虚弱的没有半分气力回吻她,咚地一声闷响,他软软昏厥在她怀里。 她还没做别的,只是褪去衫衣吻他而已,他怎么就脸红晕倒了… “荀葇,快些来为陛下侍疾。”万贞儿赶忙催促道。 正要起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将她左手紧扣,掰都掰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随手抓过一件深青寝衣裹身。 忽而觉得这件老气横秋的福寿纹寝衣很熟悉。 再细看针脚,她瞬时又惊又怒,继而哭笑不得,难怪爹爹又让她做一身新的寝衣。 好不容易让荀葇帮忙,扎穴才将她发麻的手掌挣脱开来。 万贞儿赶忙绕到屏风后穿衣,又轻车熟路去找皇帝的寝衣,却惊见她给几个兄弟做的寝衣,甚至还有她三岁小侄儿的袜子。 “贞儿,就是...就是陛下赌气把你做的东西都毁去,再无合适的寝衣换洗,前些时日,安寝时更是宁愿不穿,也不穿尚衣局做的衣衫鞋袜。” 覃勤愁眉苦脸:“还有发簪,可否麻烦你取些青丝,陛下燕居时不肯佩簪,你送的簪子碎掉了,修不好。” 覃勤转身取来满满一托盘一模一样的翳珀簪,满眼无助看向她。 怕她不信,又取来碎成沫儿的破簪,当着她的面拿起来,碎渣掉得满地都是。 “这些东西,自有皇后准备着,我如今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笨手笨脚也伺候不来。”万贞儿推辞。 一听皇后,覃勤愈发头大如斗:“贞儿,求你别再与陛下怄气,自那日大婚,陛下得知你的事儿,就不曾踏足过坤宁宫。” “陛下登基之后,满心欢喜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你的立后诏书。” 万贞儿苦笑:“覃勤,你我心知肚明,即便有立后诏书,我也当不成皇后,若陛下一意孤行,他该付出何种惨烈代价,还需我说破吗?” “至少陛下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可你呢?你总觉得自己为他着想,自己沉浸于顾全大局自我牺牲的虚妄满足里,害得陛下这幅模样。” “陛下雄才大略,岂会因一区区女子而一事无成?你太小看陛下了,也太高看自己,你觉得你会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坏事,才会害得陛下英明难在?” “陛下何其无辜,只是他钟情的女子,恰好比他年长十七岁而已,只是因喜欢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女子,而被世人唾弃,还被你这般厌恶与躲避,陛下何其可怜可悲。” “你与所有人一样,都在以爱为名,逼陛下就范,却从不在乎他的意愿,你可曾尊重过陛下?问过他是否愿意接受你为他安排的一切?” “那日,他以为错杀你,差点横剑自刎谢罪,若非孝陵卫阻拦及时,陛下就为你自尽殉情了!” “陛下审美一流,并无喜欢老婢的癖好,只因为你是万贞儿,你明明知道陛下的心思,他甚至还为你做出冰棺食爱之事...” “那时你还在装傻充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 闻言,万贞儿惊愕不已,她还以为当年伪装的很好。 当年她甚至不曾从皇帝的情绪神态看出半点端倪。 覃勤苦笑:“你不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一个装死的人活过来,一个活着的人呢,心却死了一半,他很早就为你丢掉半条命了。” “没有人教他如何喜欢一个女子,你也不曾教过他,不是吗?” “陛下幼时在冷宫是如何煎熬,你我心知肚明,陛下的心思异于常人,想必不必我说破,他病了好多年。” “陛下从三岁知事起,就已经被迫承受人性的凉薄歹毒,信任的廉价,皇权的脆弱,他的世界里,被人背叛与抛弃才是常态。” “他随时可能惨死,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除了你。” “陛下经历过数不尽的噩梦,不曾变成暴虐无道之人,所有人都该感恩戴德,不是吗?” “你竟还在残忍奢求他像那些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贵公子,轻飘飘学会成全与放过,谁又放过他呢?” “克制不住的才是真爱,而非你这般权衡利弊后的抉择,陛下只是你的抉择之一,你太理智,只爱你自己!” “你若真的爱陛下,就该懂他的言不由衷,懂他一次次为你发疯发狂时,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死局 第85章 死局 “你是他唯一执着想要之人, 他最怕最恨的就是背叛,更何况还是你的背叛。” “他杀你半命, 是不对,可你丢下他,是在要他的命!你就无错吗?” “他岂会不知,千秋万代,后世都会将陛下与你的名字放在一起,可无论恶名与否,即便明知会万劫不复, 他都不舍得离开你, 从未动过离开你的念头。” “杀你的箭,他在懋政殿内打磨足足数日, 箭矢都磨得光润,他用那支箭, 先在自己身上试过, 才敢用来取你半命。” “帝王也是凡夫俗子,爱之切, 说出要生要死的气话, 还不是因为太在乎, 才如此失智, 本就是你欺瞒在先,又来怪他。” “他在大明门赠你一箭, 又回去躲在懋政殿里在肩胛上给自己来一箭,矛盾至极, 他那一箭锋利至极,可没空细心打磨。” “他错在不知你只有半命,哎, 陛下病了,你怎么忍心不要他?” “你被廷杖那日,该是醒着的吧,亲眼目睹陛下发疯为你做冰棺,为你发狂,陛下其实都知道,还愿意傻乎乎陪你装腔作势,怕吓着你,图什么啊?” “他悄悄躲在书房里难过好几个月。” “罢了,今后你是主,我是奴婢,奴婢覃勤,方才僭越,请您见谅。” 覃勤与万贞儿在西内同生共死多年,他开口,自是有把握,万贞儿不会因他说的话而杀了他。 “万贞儿,别与我说那些深明大义之言,你我在西内冷宫里苦熬多年,了解彼此都并非善类!” “别装了,什么怕连累陛下英明之言,全都是你的借口,你只是想在太后面前保命罢了。” “当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临终前,暗中将你的名字写进殉葬名单里,才不知用什么诡计骗太后,饶你不死。” “你是不是也知道,太后在红螺山支开太子,与先帝爷临终遗言里,藏着对你的格杀令。” “你甚至瞒过了先帝的眼睛,你定知道先帝定会趁着太子离京,杀你,你才不得不来江南。” “你到底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图,只想要陛下的心!” 覃勤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半明半昧阴影里的万贞儿。 这个奴婢狡诈知己,自私自利,她做的每一件事,永远都带着目的与功利心。 这也是覃勤与素来包容与深明大义的怀恩哥哥极力反对万贞儿承宠的真正原因。 “还有!那年曹贼叛乱,我与怀恩在清宁宫那件事,是不是你!”覃勤愤恨追问,当年他与怀恩差点被毒死。 不是我!”万贞儿斩钉截铁。 “果然是你!若不是你,你该问是何事?而非斩钉截铁说不是你!你回答不是,恰恰就是你!”覃勤厉声质问。 此时万贞儿倏尔将半面脸颊也转到窗帐阴影里。 哎,她今日被皇帝那半命搅得脑袋晕乎,竟一时不慎,露出如此愚蠢的破绽。 确认四下无人窥视,万贞儿冷笑。 “你与怀恩联合起来,在曹吉祥叛乱之时为虎作伥,不该死吗?我比你们善良,只让你们丢半条命。” “你也知道我非善类,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万贞儿语气玩味,若非怀恩与覃勤是太子左膀右臂,东宫当时又无人可用,这两人必死无疑。 覃勤眯眼,哑口无言,一报还一报,所以当年他也没再继续追查。 此刻万贞儿彻底藏在阴影中,覃勤愈发看不清万贞儿的脸。 “都说情深意重,方能落婆娑泪,你看你,我说这么些,你冷静得就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覃勤,少看些阴谋诡计的话本子,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万贞儿将面容完全藏在阴影里,不疾不徐开口。 有时候被这个吃人的世界逼得疯魔,她也分不清自己有几分真心与假意,最完美的伪装,就是入戏。 她如今彻底分不清何时是真情流露,何时是逢场作戏了。 覃勤被万贞儿冷漠嘴脸激怒:“陛下顶着压力不肯册封后宫,就是在等你,陛下还准备等你诞下太子,才肯临幸别的嫔妃,你真是枉费了这般痴心。” 听到这句话,万贞儿满心只剩下震惊恐惧与愤怒。 她在这紫禁城里日日疲于奔命,连人性最基本的道德与良心都沦丧,饱暖才能思淫,更何况她命都保不住! 哪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自从曹吉祥叛乱那日,整座紫禁城的人都想她死,她已走投无路,太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虽知道自己利用他的好感很卑鄙,可她别无选择! 自从知道孙妖后时时刻刻都想杀她,她就逼着自己卑劣的利用一切,利用太子的感情!只要她能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当年在清宁宫里,她如履薄冰,当真是两只眼睛都必须轮值,一刻不敢松懈。 太子连自保都有问题!成日忙着坐稳储君之位,她难道还傻呵呵去告状,给他添乱?她甚至不确定太子会不会去找孙妖后对质。 若他去对质,她死得更快! 她疯了才会在紫禁城这鬼地方不管不顾谈情说爱。 那时她被太子调遣去伺候孙太后,孙妖后病重,她日日都会亲自收拾孙妖后的书桌,检查笔墨纸砚。 但凡少一张纸,她都胆战心惊。 直到有一日,她收拾孙太后书桌,发现少了一张弥足珍贵的宣德贡笺,那宣德贡笺,是宣宗皇爷最爱用的。 宣宗皇爷留下的宣德五年制造的好纸宣德贡笺是珍宝,细腻光润,宜书宜画。 内府藏有一些,用一张少一张,孙太后偶尔才会舍得取用。 那日微雨少晴,恰好执行殉葬事宜的内官监与确定殉葬名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先后来清宁宫奏事。 孙太后书房里又恰好少了一张要命的宣德贡笺,太后凤印上的澄泥红印还有些沾手。 她若还猜不出自己在殉葬名单之列,早就死透在紫禁城多年。 殉葬名单是机密,只有皇帝知晓名单,会在孙太后崩逝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以防止殉葬之人想不开,或者闹出恐慌。 若殉葬名单公之于众,即便是太子,也无法保证能冒着不忠不孝的恶名,为她力挽狂澜。 祸不单行,没几日,那要命的宣德贡笺,又恐怖地少了一张,她恐怖的噩梦连连好几日! 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得不承认,孙妖后,是她来到这鬼地方后,最难杀的对手。 孙妖后机警,清宁宫里甚至压根找不到一件能神不知鬼不觉致命的好东西。 难杀到万贞儿甚至开始日日大量吃她最讨厌的苹果。 吃了数月都吃吐了,才勉勉强强凑齐杀孙妖后的苹果籽,又费心劳力,从苹果籽里提出她要的剧毒。 凑到毒药,却还是无法靠近孙妖后二十步内,孙妖后经手之物,全都由专人负责,她压根找不到机会。 无奈之下,她只能趁着为孙妖后晒书的机会,将毒药水悄悄抹在孙妖后日日必翻阅的宣宗皇爷诗集。 可惜毒药不够分量,还是没杀成。 她日日提心吊胆等着孙妖后死,却绝望发现孙妖后总是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孙妖后还始终不肯赐婚,说明根本就不信她说的与季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鬼话。 死到临头了,她自是被逼着从孙妖后既得利益为切入点,急敌所急,忧敌所忧,方能破局。 她被逼得不得不承认爱慕太子,否则,孙妖后定会因区区贱奴竟瞧不上堂堂储君,而觉奇耻大辱,杀她泄愤。 她更不能承诺不敢僭越,孙妖后定会觉得她虚伪不可控。 即便她承认爱慕太子,孙妖后又会觉得她迟早会迷惑太子。 无论是进是退,是让是忍,全都是无解的死局。 她只能卧薪尝胆,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原以为在扁舟上,用大义凛然的说辞打动孙妖后,骗来赐婚圣旨就能高枕无忧。 可第二日一早,她满心欢喜去伺候,竟愕然发现孙妖后的书桌有动过的痕迹。 明明她前一日,将镇纸挪到书桌最左边。 孙妖后临死前心心念念只想杀她,还能用镇纸压住什么? 她在宣纸书写什么,才会用镇纸。 何其绝望,她的命,依旧被压得永不超生。 当真是没想到,孙妖后就连死了,都在算计她,她留给段英的保命书,反而是对她最绝杀的催命符。 那一晚,她假装昏迷全都听到了。 哪里是帮她求情,而是一针见血提醒皇帝,他喜欢的万贞儿与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在权衡利弊之后,放弃他,毫不犹豫抛弃他。 否则段英方才也不会转告皇帝那段阴阳怪气,怨气冲天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孙妖后咽气,可太子偏要去江南,害得她在乾清宫里中毒,差点心梗而死。 她才不信什么心灵感应的鬼话,紫禁城里人比鬼可怕。 当时分明就是被人下毒的症状,她当时拼命用自己的指尖触碰鼻尖,数次失败,说明她是中了能造成血管梗塞脑梗或心梗之类的毒药。 有人恰好借着太子在江南遇难的噩耗毒杀她,伪造成痴情奴婢为爱悲伤过度,天衣无缝的死亡。 覃勤这些人巴不得她死,肯定知道内情。 在西内同生共死又如何?还不是巴不得她去死。 紫禁城里没有大善人,全都是伥鬼恶鬼。 没想到大难不死,没被毒死,醒来却在那最要命的时候,收到天顺帝催命的赐婚诏书。 天顺帝明明可以早些将赐婚圣旨悄悄给她,毕竟太后承诺过,会让天顺帝秘密赐婚。 可天顺帝为何偏要选择太子出事的消息传遍紫禁城才赐婚? 天顺帝岂会不知,她若在太子死讯传回再接旨,若太子平安归来,定会被太子误会她不顾他的死活。 害她与太子生出嫌隙。 她若不接旨,天顺帝就能以抗旨罪名,诛杀她。 她彻底走投无路,再无力面对紫禁城里的刀光剑影。 她实在猜不到,到底孙妖后还留下多少明刀暗箭杀她。 她唯一的活路,只有太子身边,只能星夜兼程赶往江南保命,还要让所有人觉得她情深意重,而非另有所图。 没有人知道,她才是命在旦夕的可怜虫,太子不能死!她的命被迫与太子共生。 太子不能死!否则她定会被逼着为太子殉葬! 有时候她演着演着,入戏太深,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对朱见深是什么情绪作怪。 明明可以在江南已经暂时保住狗命,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坐等旁人去救太子,却还是鬼使神差去孝陵卫求救。 当然,她去求救也不忘结交孝陵卫,她习惯了总要为自己牟利。 她对成化帝朱见深,充其量是点到为止的喜欢。 谈不上生死相随的爱。 全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把假意裹在算计的虚情里步步为营。 她最怕欠情债,当年她宁愿与曹吉祥同归于尽都不想欠太子的情债! 那可是铁血无情,又虚伪至极的成化帝朱见深! 她疯了才会对他死生相随。 沦为万贵妃是什么福报吗? 眼睁睁看他妻妾成群,再脑子进水拿命为他生孩子,生一个死一堆。 《明史》是满清修的,从顺治二年诏修,到乾隆四年正式刊行,用了整整九十四年。 元朝修宋辽金史用了两三年,明朝修元史用了一百八十八天。 而满清竟用长达九十四年修明史,没有哪个朝代比满清修前朝历史的时长更荒谬,哪里是修攥,大多是胡编乱造,歪曲事实。 尤其是关于成化帝的明史记录,因成化犁庭害得满清险些灭种,满清最是痛恨成化帝,自是没几句好话。 《明史》里关于万贵妃的好话更是不多,离谱到连乾隆帝都看不下去,专门为万贵妃撰文辟谣。 明人记载的野史里,万贵妃不只是为成化帝诞下早夭的长子,至少还为成化帝流产过三个孩子。 更有甚者,还有流产七个成型孩子的凄惨野史,想想都崩溃。 凭什么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死,甚至胎死腹中,他与别的女子的孩子一个个生,他对万贵妃又能有多少真情? 连最基本的忠贞不渝都无法给到的帝王之爱,哪里是爱? 简直是最恶毒的诅咒。 成化帝这个杀伐果断的实权皇帝,甚至连他的儿子朱祐樘都比不上,朱祐樘都快被文官架空了,还能独宠他的皇后。 连废物万历帝都有勇气为心爱的郑贵妃,与文官进行长达数十年的国本之争。 不爱就是不爱,成化帝甚至允许世人将乱政的骂名随便扣在万贵妃头上,简直虚伪至极。 至少万贵妃在他沦为囚徒之时,对他不离不弃,至少万贵妃拿命为他生孩子,还傻傻的为他忍受骂名。 他又为万贵妃做过什么? 就连封贵妃,都是在成化二年三月初十,万贵妃生下孩子之后,廉价的与柏贤妃、王顺妃等众多嫔妃在同一日册封。 成化帝无情的甚至不愿为万贵妃单独行贵妃册封礼,何其可悲,册封礼等同于婚礼,就连婚礼都要与别的女子一起举行。 也不知历史上的万贵妃与那些嫔妃们同一日册封之时,究竟有多伤心。 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初八,可怜的万贵妃才等来特旨,进封皇贵妃,熬到独属于她的册封礼。 去死吧! 她能吃苦跟能吃屎是两码事! 不能过分的按头逼她又吃苦,又咄咄逼人,逼她吃万贵妃这坨烂狗屎! 覃勤这句话,就像五雷轰顶,彻底扼杀她对成化帝复杂致死的感情。 万贞儿仰头,绝望忍泪。 从她鬼使神差发疯踏入孝陵,从江南回京之后,一切都超脱她的掌控,全都乱得一塌糊涂。 一步错步步错,从与季铎成婚到如今,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弥补上一步致命的错误,她被皇帝愈发癫狂的举动打乱阵脚,越来越力不从心。 皇帝在冷宫里的精神状态似乎早已不正常了!他做的每一步举措都出乎她的意料,疯狂又让她感动。 他解决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所有的阻碍,坚定不移要得到她,她对感情很迟钝,行动永远比言语更能打动她。 她甚至渐渐为利用他的感情活命,而觉得羞愧。 只能一遍遍用相差十七岁这个无解的阻碍提醒他,他无法逆天改命,她比他大十七岁! 从他决绝还给她半命那一晚,她再无法完美控制自己的心。 她对成化帝的感情愈发矛盾至极,复杂纠葛,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爱是怖。 今日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的确高看自己,以为自己在他心里还挺重要,还想利用这份深情,真正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对她的喜欢,她岂会全然无动于衷,他送的礼物,他为她安排后路,处处维护她,少年暴烈热忱的爱,她非草木,多少有些波澜。 这些年,她也在努力回报他的恩情,并非白眼狼似的一毛不拔,她对他绝对忠心耿耿,并没有欠他的! 直到他还给她半命,她甚至开始考虑,若当真他对他,她愿意试着接受他,当臭名远扬的万贵妃。 原来还真是不过尔尔,着实庆幸自己还没有万劫不复。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哑声开口:“为何爱重就必须哭泣?我若真爱一人,绝不忍让他哭泣,他若爱我,也不舍得我哭。” “覃勤,若设身处地,你是我,你会作何抉择?”万贞儿讥讽质问。 “至死不渝的爱,只有富贵冢里的贵公子娇小姐才配拥有,我连人性都泯灭,如何能违背求生本能与天性,不顾死活谈情说爱?” 别以为她不知道,覃勤是孙妖后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心腹,他亲身参与无数次暗杀她的时刻,该对她的艰难处境了如指掌。 她懒得解释太多,这个世界的三观都奴化了,凭什么被皇帝看上,就要接受他扭曲变态的爱恋? 难道谁爱她,她都必须回应?不回应就该死? 简直莫名其妙。 疯子! 她若不肯就范,朱见深顶多撑到明年改元成化,就扛不住朝堂压力,甚至受不住不找女人的寂寞。 明明就是今年先帝初丧,不方便猴急大封后宫,怎么顺带就对她感情绑架了? 万贞儿头疼欲裂,这个世界的男人三观本就是如此劣根十足。 她想起有一日,小妹万娴归家,嫂子与弟媳们纷纷同情不已,说小妹一个人侍奉夫君没人分担,很可怜。 她们都说,没本事的男人身边才买不起暖房奴婢伺候,全然不觉得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有何不妥。 话里话外都在怪妹夫不疼惜妻子。 有点本事的男人们若是没个三妻四妾,甚至还会被人嘲笑寒酸,连美妾都纳不起。 男人们的爱与欲望可以割裂开,只要心在女子身上,身体背叛,反而是爱的表现,美其名曰不忍心爱之人遭受生育之苦,所以找人分担。 成化帝自我感动,自以为深情的地方,却是她觉得最恶心的雷点。 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她除了接受,还能如何反击? 好烦! 狂暴的杀意快压不住了,她很想杀人,想回家。 没想到死完一个又一个强敌,依旧不得安宁,没想到看透她真面目之人,竟会是处处想置她死地的覃勤。 “你…万贞儿!你…”覃勤满眼恐惧,哑口无言,他似乎猜到万贞儿的意图了。 她这些年过得如履薄冰,疲于奔命,连他都不免同情与怜悯,她的命…都快没了,自是为了活! 她竟是为了活下去!! 压下对覃勤的杀意,万贞儿面容平静,不悲不喜转身离去。 “万贞儿,即便如此!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何会是这幅冥顽不灵的鬼样子!” 覃勤气得跳脚,他想不明白,万贞儿听到这么多感人至深的话,为何还是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死样子! 她不该感激涕零,受宠若惊吗? “覃勤,今日这些笑话,出了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认,你该知道,如今我杀你,比你杀我容易!” 压下狂暴杀意,万贞儿揉着发疼的脑袋离去,不想再听狗叫。 出了耳室,倏尔看到一道婀娜绝艳的身影徘徊在乾清宫门前。 兀地,她病急乱投医,想起那沈琼莲。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的转机,近在眼前。 “沈女官留步!”万贞儿急急拔步拦住沈琼莲。 沈琼莲忧心忡忡徘徊在乾清宫外,听闻陛下这几日辍朝,龙体不豫。 她很担心,可乾清宫的奴婢说陛下得的是风寒,担心风寒在紫禁城内蔓延,谢绝任何请安探视。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久违的面孔,竟是东宫旧奴万贞儿,沈琼莲对万贞儿这妖婢全无半分好感。 这老婢勾引陛下许多年,幸而陛下是谦谦君子,不为所动。 听闻陛下早将这老婢逐出紫禁城,为何会在这? 沈琼莲压下惊疑,顿步看向那老婢。 “不知陛下龙体可大安?”沈琼莲迫不及待追问。 万贞儿躬身:“陛下还需静养几日,陛下病中还在挂念沈女官,奴婢该恭喜您才是,先贺一句沈娘娘大喜。” 沈琼莲满面娇羞,含羞从袖中取出金馃子赏赐巴结她的老婢。 一看沈琼莲娇羞神态,万贞儿心中大喜,看来成化帝与沈琼莲的感情发展突飞猛进,也不知沈琼莲是否侍寝过。 看沈琼莲这少女姿态,想必成化帝舍不得在不给沈琼莲名份之前要她。 越想越觉得寒心,他可以随意宠幸她这个罪奴,与她无媒媾和羞辱她,这还叫什么爱? 恶心。 太恶心了! 万贞儿强压下恶心,与沈琼莲聊几句,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又殷勤替她将食盒送入乾清宫内。 再忍着恶心迫不及待去寻段英,她必须尽快离开这让她窒息作呕的地狱。 “你要出宫做甚?” 段英正为万贞儿与皇帝和好如初,春风得意,却被万贞儿兜头泼一大盆冷水,瞬时蔫了。 “段爷,我如今并非奴婢,在乾清宫里难免不便,劳烦与陛下说一声,待陛下痊愈,十日后辰时,我在红螺山脚下等陛下,不见不散。” 她很想说十年后,最好在他驾崩前再约。 段英不敢擅自作主,忙不迭踅身去请示方苏醒的陛下。 朱见深急得捂着心口,痛苦挣扎起身,总觉得今日放她离开紫禁城,是弥天大错。 “陛下。”万贞儿嘴角噙着温柔款款的假笑翩跹而来。 取随身的绣帕,含情脉脉为成化帝擦汗。 她必须物尽其用,抓住成化帝当前那微不足道的喜欢,为自己牟利。 至少谋划到十日的时间远离他,这十日,她定要玩命想出对策。 腰肢被攥紧,她整个人被揉进他温热的胸膛。 “为何要十日?贞儿,别走。”朱见深缱绻亲吻她香腮云鬓。 “贞儿惶恐,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深情厚意,可否许贞儿静思十日,待十日后,定会在红螺情山等陛下。” 她刻意加重情山二字,果然见成化帝的眉眼愈发含情。 “好,朕等你。” 朱见深压下狂躁不安,在她眉心小心翼翼啄吻,这才恋恋不舍松开贞儿。 万贞儿虚情假意,红着脸回吻他,又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不舍离去。 直到马车出了神武门,屈辱恐惧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回到江米巷,万贵早已亲自等在角门前。 英国公夫人莫名其妙请贞儿去府上做客整整两日,万贵总觉忐忑,猜测贞儿是不是被那狗皇帝掳走了。 原打算今日去敲登闻鼓,没想到女儿回来了。 此刻贞儿笑颜如画,万贵却心疼的忍泪,贞儿难过的时候,才会笑得这样虚假。 万贵不敢问,急得攥紧贞儿手腕,急急回后宅去。 疾步来到闺房内,万贞儿从枕下取出柴刀,默不作声冲向厨房。 “女儿,你做甚?” 万贵吓得跟在女儿身后,一路急急来到厨房后头的猪圈里,里头关着前几日采买来准备重阳祭祀用的猪。 万贵才焦急踏入猪圈里,忽而溅一脸热血。 闻讯而来的婆子被万贵赶回去:“今晚杀猪吃。” “啊!!!” 万贞儿发疯似的狂砍死猪,浑身浴血,直到暮色四合,猪圈里一片血腥,满地都是碎肉快,万贵默不作声寻来大木桶,将被砍碎的肉一块块装起来。 免得女儿残暴嗜杀的名声传出去。 “爹..”万贞儿声泪俱下,扑进爹爹怀里放声大哭。 万贵落泪,小心翼翼在女儿后背安抚。 “贞儿,告诉爹爹,爹爹要做什么,你才能不难过?告诉爹爹。” “我想去徐家在红螺山下的庄子住十日。” “好,我与徐家说一声,你先去沐浴更衣,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好..”万贞儿擦干眼泪,再回到闺房,依旧是面容沉静。 父女二人连夜赶往红螺山,待荀葇包袱款款前来万家之时,却被藏匿在暗处的奴婢告知,万贞儿父女二人已去红螺山。 荀葇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十日后,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陛下与贞儿之间,似乎陛下更热情些。 两情相悦最怕剃头担子一头热,真怕陛下十日后,会空欢喜一场。 红螺山脚下,一盏温暖孤灯照亮黑暗前路,万贞儿今晚骑马,远远瞧见徐容擒灯站在山道旁等候。 “万世叔,小侄爹娘担心招呼不周,令小侄来此等候。” 万贵勒马,小心翼翼偷瞄失魂落魄的贞儿,见她不曾反对徐容作陪,这才含笑道:“这十日就有劳了,多谢贤侄。” 是夜,清夜无垠,万贞儿蜷缩在床榻上,盯着窗外漆黑夜色发呆。 倏尔琴音袅袅传来。 那琴音很温柔,她绷紧的情绪在琴音之下,竟逐渐得到安抚。 定是徐容在抚琴,伴着温柔至极的琴音,她吹熄烛火,渐渐沉睡。 段英蜷缩在窗下,直到听见贞儿沉眠的呼吸声,这才小跑着到六角亭内。 朱见深面色煞白,满脸病容,缓缓压弦止音。 左右这几日都需静养,不如守在她最近之地,不安情绪方能勉强压下。 第二日吃过早膳,万贞儿纵马漫无目的游走在林间小道。 身后徐容紧紧跟着,安静的不曾打扰。 万贞儿来到一处干涸浅滩,仰身躺在浅滩溪石之上,睁眼直视暖阳。 倏尔眼前多出一把油纸伞,徐容噙笑,不言,只沉默为她遮挡灼痛眼眸的烈阳。 “谢谢你,徐容。”万贞儿翻身侧躺,闭眼冥想。 “徐容,倘若有一件事,你提前知晓结局,知道将不得善终,你该当如何?” “贞姐姐,这件事既然并未发生,你又知晓结局,为何不试着改变结局?” 万贞儿凝眉转身看向徐容:“若你拼尽所能,却依旧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结局呢?” 徐容将拧开的水囊递给万贞儿,柔声:“既不曾发生,今日你是你,与昨日有何干?” “就像这满山旋覆花,你明知花开花落自有时,为何不静待花开花落?而是在花开之时,怨恨花谢凋零?” “你不能因自己的喜好,而强求花按照你喜欢的模样盛开,永不凋谢。” 万贞儿愕然看向徐容:“我并非强求,只是有些人注定十恶不赦。” “你教我马术可好?”万贞儿故意岔开话题。 “我前些时日,瞧见你袭步、立鞍、倒单、鬣悬、镫藏腹、鞦赘尾姿态优雅,很想学!” “我还想学分鬃射、对蹬射、抹鞦射,走解、走马卖解、走骠骑、骗马!” “我的马术不雅!”万贞儿当年去南京的奔命马术上不得台面,她其实早就想学马术。 陆容的马术精湛,再不学,今后就没命学了。 “弟荣幸之至!”陆容点头应允。 万贞儿抛却心间烦恼,战战兢兢奔驰时立于鞍上,学徐容立鞍,再单足挂镫,身体倒挂学倒单。 “姐姐,鬣悬需握马鬃,悬身于马侧。镫藏腹需挂镫藏于马腹侧,鞦赘尾需握马尾,悬身马后。你初学,弟先演示一遍,再为姐姐牵马稳妥些!” “至于冲锋用的分鬃射与回身向后射追兵抹鞦射,姐姐只是女子,不必上战场,不必学!” “姐姐可学腾身上马与马上换姿的骗马杂伎。” “这样啊!那我就学那几样能上阵杀敌的马术!”万贞儿喜欢实用性强的本事,花里胡哨的作秀浪费时间! 陆容莞尔,温柔从容教她马术。 待二人练习半日,陆容察觉到贞姐姐依旧怏怏不乐,忍不住开口继续劝慰。 “贞姐姐若非强求,何故依旧闷闷不乐?弟不知姐姐遇到何种难关,只是尚未发生之事,成事在人,姐姐怎可在歹人未作恶之前,判定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姐姐非神明,岂可预设旁人尚未走过的人生?” 万贞儿如遭雷击。 她愕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始终在钻牛角尖,逼着自己走进死循环。 她始终以自己对历史上成化帝的认知来定义他,否定他。 她甚至从不曾试过真正去了解他,只一味的以自己对成化帝的认知,先入为主的极力抗拒与抵触,防备他。 甚至到如今,她都没有给他机会,认真倾听他的心声。 她从来不曾对他坦诚相待过,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带着私心与算计。 她更不曾与他谈过自己的心声,她从不曾告诉他,她到底为何对他炙热的感情,死不悔改的抗拒。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这部分内容的伏笔集中在65章、74章、75章、76章非常明显的伏笔,感兴趣的可以倒回去看看下本开秦始皇x阿房女,质二代嬴政x奴二代阿房预计5月到6月前后开,战国风,小质子和小奴婢相依为命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收藏 第86章 帝心 第86章 帝心 如今她最致命的敌人孙太后已死, 威胁她性命的天顺帝也已驾崩。 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她之人, 只有成化帝。 她早已对这个世界的人性毫无期待,该不该彻底卸下防备,与他交一次心? 万贞儿苦笑摇头,她已预见结局。 倘若她说出那些惊世骇俗之言,成化帝只会用七出之条来压制她,她的想法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她是异类。 他定会义正严辞呵斥她离经叛道, 再用三纲五常教训她一顿。 罢了, 左右都是死局,倒不如鱼死网破, 说不定他真能与历史上无情的成化帝不同。 即便失败又何妨?她已站在万丈深渊前,走投无路。 她若被逼成万贵妃, 那谁都别想善终! 所有人都要给她殉葬! 万贞儿下定决心之后, 日日都蜷缩在庄园里玩乐,最后的狂欢, 十日后, 她注定难逃囚徒命运。 天顺八年九月初七, 微雨, 沾衣欲湿,山色空蒙, 斜风细雨里,松竹蒙翳。 今日爹爹亲自下厨, 徐容昨日就已归家,此时庄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贞儿,皇帝到底要对你做什么?若你不愿意, 大不了鱼死网破!”万贵愤恨摔筷子。 “他想让我当他的嫔妃,可我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不是唯爱,我不稀罕!”万贞儿攥紧筷子,做好被爹爹臭骂不知好歹。 “女儿,女子在这世道活之不易,你做得对!何必与别人争风吃醋,憋屈自己!” 闻言,万贞儿愕然,原来爹爹也知道三妻四妾憋屈,也许这个世界男子大抵都知道,却还是不尊重女子,依旧我行我素。 万贞儿心下绝望,对今日的谈判,愈发不抱期待。 沉默吃过早膳,万贞儿去赴约,擒一把绛红油绸伞,血的颜色,她喜欢这种张扬肆意的颜色。 在紫禁城里连穿衣都不自由,归家之后,她最常穿的就是张扬的红。 此时那人迎风而立,擒一把帝王御用的黄绢油伞,早已等候在山道石阶前。 伞面倾斜,遮挡住视线,不与那人对视,万贞儿才敢鼓足勇气开口:“今日登红螺山,陛下希望贞儿以何种身份相伴左右?” 她下意识攥紧伞柄,这个问题很致命,若第一个问题都已是死刑,就不必浪费时间继续开口。 “发妻。” 耳畔传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心下虽满意他的答案,她依旧没有把握,却还是要追问:“陛下的妻子,在紫禁城坤宁宫里。” 朱见深伸手想牵她的手掌,却被她甩开,失落一瞬,他委屈开口:“她只是皇后,并非朕的发妻,朕已有妻子,很多年前,与她在东宫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万贞儿含泪,那年荒唐的冰棺与诡异的婚礼,他竟当真这么多年。 她愕然意识到,成化帝为何会狂暴地与她无媒媾和,原来在他心里,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妻子。 “所以陛下那五日,就是那般折辱自己的妻子?”万贞儿赌气嘲讽。 “贞儿..朕错了..今后你无论做什么都成,都是朕的错。”朱见深最后悔之事,就是那日一时冲动,强要了她。 到如今想起来仍是如鲠在喉。 万贞儿不答,甩开他执拗伸来的手,兀自登阶而行。 二人不言,一前一后登阶,行出百十步,万贞儿顿步。 “陛下,太祖皇爷为每个儿子一脉,都赐有一套专属的辈分字和五行,永乐皇爷一支的取名顺序是什么?” 朱见深茫然一瞬,继而心生欢喜:“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你我所出的太子,该是祐字辈。” 说罢,他再度牵她的手掌,这一回,终是与她十指紧扣再不分开。 万贞儿再开口:“贞儿与陛下第一个皇子,可否由贞儿取名,叫朱祐樘可好?第二个孩子,叫朱祐杬。” 成化帝性格偏执,万贞儿决定先给他画饼,让他先憧憬她为他精心编造的幻梦里。 让他沉醉其间,再抛出她的要求。 未来孩子的命名权,是她对成化帝的第一步试探。 她不知道成化帝对她容忍的底限在哪,只能硬着头皮逐渐加重试探。 皇子的问题,是她为失败做出的最后抵抗与后路。 若不得不被逼成万贵妃,万贞儿决定不计代价,将这两个孩子生出来。 若她是两个未来皇帝的母亲,她就能弑君,安安稳稳当实权太后。 明孝宗朱祐樘自不必说。 成化帝的儿子朱祐杬,历史上虽只是兴王,一天皇帝都没当过,却是嘉靖帝朱厚熜的父亲。 朱厚熜以藩王入继的方式登基,是为嘉靖帝。 嘉靖上台后,被文官逼着进行认爹大战,为给自己父亲朱祐杬争一个皇帝名分,掀起长达三年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嘉靖赢了,追尊父亲朱祐杬为兴献帝,被硬抬进太庙,入祀太庙,排位在武宗之上。 若朱祐杬消失,嘉靖帝之后的历史时间轴将崩塌,她也许也会消失。 “好,那第三个皇子,取名朱祐桢。” 朱见深欢喜至极,在他将贞儿纳入他往后余生之初,早已想好他们的孩子,未来太子的名字。 一听那人给未来孩子取的名字,万贞儿心间不免触动,他竟把她的名字,藏在孩子的名字里。 世人一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联想起她来,他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爱。 第一个试探,万贞儿毫不费力取得大获全胜。 二人又无声行出几步,他忽而挡在她身前,倾身为她折腰:“山路难行,朕背你。” 万贞儿忍泪,婉拒:“且再行一段,若陛下还肯为贞儿倾身折腰,贞儿定不负陛下美意。” 手掌被那人猛地攥紧,二人相伴十余载,他岂会猜不到她有心事。 再行出十步,万贞儿再开口:“陛下余生当如何待贞儿?” “贞儿,朕会先封你为贵妃,待诞下太子,有了子嗣,朝堂阻力将迎刃而解,朕即刻封你为皇贵妃,太子行抓周礼之前,朕许你皇后之尊。” 朱见深语气愧疚,贞儿罪奴的身份着实致命,依照规矩,她甚至没有资格侍寝。 否则,他也不必委屈她先当贵妃。 “那..别的女子呢,陛下作何安排?”万贞儿终于问出口。 朱见深不以为意:“朕的后宫,贞儿当家作主,自是由你亲自选妃。” 万贞儿压下嘴角苦笑,这就是这个世界男人的逻辑,他觉得别的女人由她亲自选,是对她爱的表现。 简直剜心!他竟残忍的让她来选抢走他的女人..们。 谈崩了,她决定鱼死网破! “哦,既如此,那谁都可以,唯独沈琼莲,不得入后宫。”万贞儿抛出绝杀。 他绝不会容忍这个要求。 那人沉默许久,沉默已是答案。 “为何?莹中是朕的恩人,她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与朕同生共死十一日,朕需对她感恩图报。” “贞儿,你素来深明大义,为何容不下她?她与后宫那些女子并无不同,你与她们都不一样,你是妻,莫要妄自菲薄。” “爱是独占,贞儿善妒,容不下陛下身边有别的女子!” 万贞儿绝望忍泪,她就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她和他的婚姻观念格格不入。 “难道有救命之恩,陛下都需以身相许吗?陛下既许她终身,何必假惺惺来找贞儿说妻子不妻子!” “那贞儿也有很多以身相许的救命之恩还没还清,一年嫁一个报恩,二十年后,贞儿再来与陛下在此地论妻妾长短。” 只要拖过今年,他明年定会扛不住子嗣压力,自打嘴巴,广开后宫。 此时朱见深虽语气严肃些,心底却暗自欢喜,贞儿为别的女子拈酸吃醋,说明心里有他,他怎能不欢喜。 “你欠谁的恩,朕替你还!” 万贞儿轻叹,知道今日将颗粒无收。 条件谈崩了,她无奈开始切入致命正题了,若正题谈不拢,前面那些条件都不作数。 没什么意义了,接下去就只当她在发泄情绪吧。 “陛下,您可知醋意大发为何意?” 朱见深刹住脚步,满眼震惊与愤怒,忽然意识到,她今日的目的何在!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荒谬想法有多离经叛道! 万贞儿挣脱开他的手,独自踽踽前行,自说自话。 “唐人刘餗的《隋唐嘉话》有云,唐太宗李世民欲赏赐宰相房玄龄美人做妾,房玄龄以惧内为由,不敢要。” “太宗不忿,于是召房玄龄夫人进宫,威胁房夫人,若不肯让房相纳妾,则赐毒酒,房夫人二话不说,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结果那杯中,并非是毒酒,而是醋,后世遂用醋来形容妻妾争风。” “贞儿觉得醋用来形容女子嫉妒,着实神来之笔。” “女子嫉妒夫君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嫉妒在心里翻涌之时,就像喝一大口醋,又酸又涩,还烧心。” “贞儿!休要再说此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之言!朕是天子,岂能只守着一个女人,沦为天下笑柄!” 朱见深罕见对贞儿疾言厉色,她说的话太放肆,简直胡闹至极。 “朕是天子!为皇族开枝散叶,子嗣昌茂,是朕的责任!你岂敢!” 朱见深气得发抖,却不舍得说重话,只能压下惊怒,耐心劝导。 “贞儿!皇叔因无子继承社稷,是何下场,想必不必朕再赘述!” “朕什么都能迁就你,唯独这件蠢事!朕是君王!你岂可如此自私,就不曾为朕考虑过?” “你可知你已犯了七出之条,朕来问你,何为七出!”朱见深气窒。 万贞儿哽咽开口:“《礼记·本命》有云,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是为七出之条,妇人若犯一条,则可休妻。” 万贞儿万念俱灰,果然是不可有任何期待,她这辈子,只会有今日这一日犯蠢。 嗫喏许久,她张嘴做出最后的无用垂死挣扎:“既如此,贞儿一介鄙薄妒妇,不配为帝王妻,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放心,贞儿此生不会再嫁,贞儿今日愿去红螺山上的观音庵削发为尼,从此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若真心爱一人,岂会容许别的女子分享我的挚爱,除非我不爱,除非我死!” 她不曾回头,只孤独向前行。 她知道,那人绝无可能再与她相伴而行。 绝无可能! 她丢掉纸伞,仰头任无边丝雨刺在脸庞,潸然泪下,仍是继续孤寂前行。 身后一暖,她被揉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身后那人声音沉哑,染着求饶的哭腔:“贞儿,别再闹了,乖些,朕就当不曾听过那些胡话。” “陛下..”万贞儿啜泣。 “若非要强求,只能带走贞儿的躯壳,您的发妻,今日已死在红螺山。” “贞儿不愿与别的女子分享陛下,不愿,陛下还是赐死贞儿吧,贞儿宁愿赴死。” “陛下若实在怨恨,就把贞儿的骨头烧成灰,掺进瓷土里,做成一只御用的茶盏,从此陛下喝的每一口水,都从贞儿身体里过,贞儿就能永远是您的。” “贞儿宁愿死很久很久,死千千万万次,死在烈火熊熊的瓷窑里,死在茶盏里,死在陛下的身子里,也绝不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挚爱。” “陛下若不解恨,就将贞儿放血,将贞儿的血酿成酒,倒进贞儿骨灰做的杯盏里,暖暖酒,就像贞儿活过来一样的,是一样的。” 用真心面对他的真心,太痛苦了! 她第一次与他坦诚相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痛不欲生。 万贞儿拼尽全力挣脱开那人怀抱,继续孤独向前。 她的方向是观音庵,若他不再追来,就是默许她出家,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自由。 总比沦为与他离心离德的怨偶好。 明知不可为,明知无法善终,为何要互相折磨到白头。 熬不过去了。 本想着今日能侥幸得到她要的爱,再试着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试着完全爱上他,彻彻底底依赖他。 这些年,她对他的爱,并不纯粹,甚至裹挟太多虚情假意与利用,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倾尽所有的爱。 成化帝对她,亦是给足了帝王能许诺的全部。 她与他,谁都没有错,却谁都不可能再为对方妥协臣服半步。 再进半步,都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到底是她愚蠢,是她痴人说梦,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倏尔腰肢被人环紧,脚下一轻,万贞儿被那人打横抱在怀里。 原以为他会发怒,此时他却俯身,用脸颊蹭去她脸上的细密雨珠。 他没有继续发怒,只焦急吻去她眼角泪痕,她眼泪流的更凶了,他急得一遍遍吻尽她的泪。 “贞儿..贞儿..” 朱见深无奈,一遍遍吻她的泪,最后无助将唇贴在她耳畔,一遍遍哑声唤她的名字。 从未料到,他许她皇后之尊,许她太子生母殊荣,许她宠冠后宫,许她帝王之爱,却全都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的却是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君王唯一无能为力之事。 她要的,太寻常,寻常到白丁百姓都能轻松给予,她要的,竟只是夫君对妻子从身到心,忠贞不渝的爱。 恰好是君王大忌,绝对无法给予之物。 原来她爱得如此深沉执著,如此痛苦,他与她感同身受,心疼至极。 该如何是好,他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她要的,只是他,而非帝王之爱,纯粹的让他心疼。 朱见深痛苦咬牙,每走一步,都觉剜心之痛。 万贞儿被皇帝抱下山。 段英躬身等候在回宫的马车前,激动看向被皇帝陛下抱下山的贞儿,心中窃喜,成了成了。 今日之后,贞儿定宠冠后宫,至少能封个贵妃。 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到爹爹的马车与皇帝的马车并排而立。 绝望合眼,眼泪簌簌落下。 她故意将痛苦的神情彻彻底底展露在皇帝眼中,这是最后一招了,眼泪是她最后的杀招。 若再无用,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她赌皇帝爱她,胜于她对他的爱,拿命当赌注。 此刻她绝望的在心底一遍遍催眠自己,眼前的成化帝与历史上虚伪无情的成化帝不一样,不一样。 他说不定会对她手下留情,放她走。 眼瞧着陛下抱着贞儿,沉默矗立在两辆马车前,段英忽而暗道不好。 “陛下,雨势渐甚,奴婢伺候您与贞儿回宫。”段英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急得去搀扶皇帝陛下。 站在马车前的万贵,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皇帝抱着贞儿往回宫的马车前行,万贵咬牙。 倏尔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皇帝抱着贞儿,径直入了马车内。 “陛下!”段英绝望低呼。 “陛下...”万贵感激忍泪。 没有人知道,今日皇帝与万贞儿在红螺山道走过的半程,到底说过什么。 马车回到万家,皇帝将她抱到闺房床榻上,在她眉心落下极深沉的一吻,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万贞儿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她的余生,她终于捂着嘴角,无声啜泣。 她对他是愧疚的,她可耻的利用他的感情,抛弃了他。 她是他手里唯一活下来的背叛者。 终于结束了,可为何心这样疼,像是心口被钝刀剜空割碎,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分开之后,她才愕然发现,她终于能抛开全部的算计,开始纯粹的爱他了。 一切,无以回头,往后余生,星离雨散,各奔东西。 他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与自尊,绝不能再妥协下去,会死,会玉石俱焚。 万贞儿含泪起身,将藏在枕头下的残破南斗星珠链重新戴上,这辈子再不会离开它。 今日,她赌赢了,其实输得一无所有,她输掉了此生挚爱。 ......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二,今日是成化帝十八岁生辰万寿圣节,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紫禁城方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江米巷附近的寺庙道观都在做法事,为皇帝陛下祈福。 官宦之家还会张灯结彩,挂万寿无疆的灯笼庆贺。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乾清宫里吃万岁面。 太后或者皇后亲手做的,用鸡汤当汤底,面要长,越长越好,再配上香菇、冬笋、火腿丝。 万贞儿将亲手做的万寿无疆灯笼挂在门前,转身到厨房里寻灶下婆子。 “小姐,您想吃什么?派人吱一声即可,厨房里油烟味重,别熏着您。”正在掌勺的刘婆子谄媚道。 “我想学做长寿面,要加鸡汤、火腿丝、冬笋、香菇、虾仁、鸽蛋,配料要切成细丝,长短粗细一致。” “还有面,必须一根到底,不能断,鸡汤要用老母鸡,清得能照见人影。” “面要白得像雪的精面粉。” “水..”万贞儿顿住,万岁面用的水是皇家专用的玉泉山水。 “我想学。” 万贞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挽起袖子开始学做长寿面。 紫禁城里,今日皇帝生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亲自捧来万岁面,伺候陛下用膳。 “奴婢庆贺陛下万寿无疆,今日的万岁面,是太后亲自下厨,面长三尺余,一根到底,汤用鸡汤,配以八珍,万岁爷您请尝尝。” “嗯。”朱见深昨夜宿醉,此时恹恹执筷,低头吃面。 “奴婢段英,庆贺陛下万寿无疆!”段英拎着一只精致的万寿无疆灯笼,施施然而来。 看到那灯笼上熟悉的字迹,怀恩白了脸色。 “奴婢今日特来献寿,陛下,这是奴婢精心准备的灯笼。” 段英挤开碍事的怀恩,将万寿无疆灯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段英依旧意难平,谋事在人,他不甘心就这么押错宝,无论如何都需再垂死挣扎一番。 他虽不知那日在红螺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笃定的是,皇帝与贞儿之间余情未了,藕丝难杀。 皇帝陛下虽与贞儿分开,但潜伏在万家保护的暗桩却没走。 贞儿对皇帝的重要性,许多人半猜半蒙,多少能猜到些,陛下自是要派人暗中护着她一辈子。 毕竟杀贞儿,等同杀皇帝。 “陛下..”段英顿了顿,瞅一眼怀恩与覃勤,不说话。 覃勤跟在怀恩哥哥身后,翻了白眼,默默退到门外。 待碍眼之人离去,段英躬身:“她今日亲手做了万寿无疆的灯笼,亲手挂在大门前,还摔着..” “摔着哪?”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 “陛下息怒,奴婢嘴巴大喘气儿,没说完,还差点摔着。” 段英缩着脖子,不敢看皇帝陛下眼刀。 “她今日吃得不香,早膳都没吃,就去厨房里学做长寿面,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砸了御勺。 “废物,那些废物为何不劝她用膳,她脾胃寒凉,不可空着肚子!让她们再去劝,若她再不吃,那些废物统统杀!” “诶诶诶,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会亲自去,奴婢回来之时,听说她切到手了,婆子吓得喊破喉咙,也不知..哎,陛下,您走慢些!当心脚下!” 段英咧嘴,急急跟上皇帝疾走远去的身影。 后院八角亭内,万贵拥炉赏雪,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脸上。 “爹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万贞儿放下手中绣绷。 “哎呀,京城这地方居不易,爹爹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要不,你随爹爹回青州老家可好?” “这两日出发,还能赶上回去过年,老宅热闹,你叔叔婶婶还有本家那些兄弟姊妹众多,都是好相与的。” “老宅还有白铜铸成的暖亭,大雪天坐在亭子里暖烘烘,亭子四周一丈都见不到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里躲在暖亭中玩耍。” “还说暖亭梅林里的羊角灯像千点明珠,掩映那梅花横斜可爱,今后咱们都能在老宅暖亭里赏雪吃西瓜,折梅玩。” 万贞儿其实记不清那些,可她听明白了。 爹爹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再也不踏足京城。 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不能轻易出京,免得劳民伤财。 九重深居成为大明皇帝的紧箍咒,除非大战,否则皇帝几乎不会离开京城。 历史上成化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天寿山皇陵。 离开也好,二人将永远不见,天子脚下,他的消息无处不在,她怕自己放不下。 “好,明日一早,我就与爹爹回青州定居,此后再不踏足京师,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 万贞儿心中愧疚万分,爱情并非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还有亲情,还有与惜儿和周湛缨的友情,她身边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值得守护的人。 他也是。 一墙之隔,段英恨不能掐死自己,逞什么能,死了..作死了... 贞儿若明日离开京城,远去青州,皇帝陛下与贞儿将彻底断情难续。 再偷眼看皇帝陛下,龙颜都已煞白。 爹爹离去之后,万贞儿回到闺房里,唤来小丫鬟羡蓉。 “羡蓉,将你的衣衫钗环换给我,你在幔帐后等我两个时辰。” “小姐,您要去哪?老爷说明日要回青州老宅,让奴婢今日务必帮小姐收拾好行装。” 羡蓉战战兢兢,不敢遵从小姐的意思。 “羡蓉,我知你家里要将你赎回去给个鳏夫当续弦,我可帮你与我大哥身边的常随万青促成良缘。” 万贞儿懒得废话,将原本打算年后撮合的婚事提前。 一刻钟后,羡蓉拎着食盒子,从大小姐闺房离去,一路疾行,来到奴婢们进出的后角门,看守二门的张婆子用灯笼照了照低着头的羡蓉,挥手让她出去。 待羡蓉走远,张婆子疾步遁入暗处。 穿着奴婢衣衫的万贞儿一路疾行,靠近景山脚下,紫禁城近在眼前。 万贞儿取出早已凉透的万岁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紫禁城。 此时紫禁城内焰火盛放,星雨撒空。 他定是站在乾清宫廊下,仰头看庆贺自己生辰的漫天焰火。 定是朝着与她相视的方向,二人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千山风雪,隔着往后余生。 “濬郎,祈愿圣躬康泰,福泽绵长,祈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少批些奏疏,多歇息。” “不可以自己孤零零躲在乾清宫喝闷酒,要按时用膳,病了不能再任性不喝药,天冷不可贪凉吃酥山,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要..要好好的...” 准备好的庆贺溢美之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引经据典,背了好久,为何全都记不住了。 此刻却只能如鲠在喉。 他十八岁的生辰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 万贞儿将冷透的万岁面放回食盒里,蜷缩在树下,放声大哭。 她与他,只能如此结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万贞儿赶忙站起身来,一抬眸,慌乱背过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出现在这。 万贞儿匆忙转身看他,怕幻觉消失了,看不见他。 一转身,看清他今日穿的道袍与氅衣样式老成持重了些,才十八,怎么穿得像二十八,还开始蓄须了,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成化帝留着络腮胡子。 原来他在为万贵妃扮老… 万贞儿泪盈于睫,他在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若她无法年轻,他愿意扮老,提前为她老去。 他依旧在执着的靠近她,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年龄这个无法逆转的难题。 他离得更近了,凌乱急促的呼吸近在眼前。 她慌的再次背过身,又舍不得,再次转身看他,这一回,整个人撞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她愣愣的发着呆,直到他低首深吻,缱绻轻咬她的舌尖,万贞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不是幻觉。 脆弱的柔情瞬时收敛,她寒着脸拼命挣扎,却被他愈发凶掠的深吻缠的浑身无力,万贞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凌乱的喘着气,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陛下...” 万贞儿吓得伸手推他的脸庞,忽而掌心一暖,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掌心与指尖,他竟轻咬住她的指尖。 万贞儿脸颊通红,赶忙转身就跑,腰肢一紧,竟被他拦腰环抱。 “谁让你下厨,笨手笨脚,伤到哪?” 朱见深急得抓住她冰冷双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陛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该回家了!” 面对他,万贞儿素来伪装得当,总能完美演绎她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嘴脸。 可此刻,她却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甚至出现她不允许的紧张。 她唾弃现在的自己,竟开始对他渐渐放弃抵抗与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贵妃 第87章 贵妃 万贞儿从前也曾时常被他强迫, 她不曾真心回应过,只偶尔在欢好时, 被他缠闹的厉害,偶尔情动几瞬。 可今日,只是亲吻,她就心鹿乱撞,这是不曾有过的春.情。 强自压下心醉神迷,她暗暗心惊,自己明明乔装打扮才来这, 他竟了如指掌。 她其实猜测皇帝在万家安排了势力, 毕竟她身上早已打上皇帝的烙印。 皇帝才刚登基,政敌们自是在暗处窥视, 蠢蠢欲动,他们不能入紫禁城刺杀皇帝, 自是只能寻她泄愤, 所以她平日里深居简出,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可她没有料到, 他对她掌控欲竟到如此病态的地步, 甚至连她今日在自家厨房里下厨割伤手指都知道。 只不过割到指尖而已, 他竟焦急赶来。 感动是自然, 可那又如何? 这些无微不至的温柔宠溺,他今后还会给别的女子。 “笔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告退!”万贞儿恢复理智, 趁他为她涂抹药膏间隙,决绝转身逃走。 朱见深负手静立于原地, 目送她离去,不曾追逐她的脚步。 段英轻轻抬手,隐在暗处的护卫自会将贞儿平安护送归家。 此时段英见皇帝陛下俯身, 将贞儿忘下的万岁面捧在手心。 “陛下,这万岁面都冻成冰坨了,奴婢斗胆,陛下万万不可食冷面。” “无妨!” 眼瞧着陛下执筷,段英忙不迭取出避毒银针试毒:“陛下,依照规矩,奴婢需先为陛下尝菜试毒。” 段英迅速用银筷夹一筷子面,又将面中食材配料与面汤都装到小银碗里一一试吃。 他早年间,已经领教过万贞儿下毒般的厨艺,此时绷着脸,就怕没忍住吐出来。 嘶...段英伸长脖子,将面囫囵咽下,挺好的,至少还能下咽。 这厨艺,若是在紫禁城里,得挨板子。 此时皇帝安静矗立,迎着紫禁城庆贺帝王生辰的瑰丽焰火,形单影只吃面。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眉眼间都是满足与幸福。 段英揣手侍立在一旁。 皇帝不急,急死他这个太监,他恨不能贞儿立即诞下皇子,以贞儿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母凭子贵算什么? 贞儿所出的皇子,是子凭母贵,这才是真爱。 未来的太子,只会是贞儿所出。 段英眨眨眼,盘算着,这两年精心挑选个好苗子,送去太子身边当大伴,今后太子登基,他也能有个倚仗。 此时皇帝陛下慢条斯理将面汤都喝完,段英抬手,正要接住空碗,倏尔从东南方向传来瘆人的密集火铳声。 段英大惊失色,那附近一里范围街巷民宅,早已被陛下暗中清空,只住着保护万家的护卫们。 贞儿出事了!! 不待他焦急禀报,皇帝陛下已冲到路边御马前,纵马疾驰离去。 “陛下!”段英急急上马追去。 漆黑暗巷里火铳声不断,朱见深几乎是仓皇跌下马背,踉踉跄跄冲入巷内。 他跑得凌乱,袍子绊着腿,发冠歪了,灭顶绝望锥心刺骨,他屏住呼吸不敢停下脚步。 他怕停下来就晚了,可是已经晚了。 远远就瞧见一道熟悉的染血身影,被护卫扛在肩上。 悲从中来,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无助喘息。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三魂七魄,一下子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厉害,可就是无法出声,大悲无泪。 “贞儿..我什么都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全都给你,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吵了,我错了....” 离得近的段英听见陛下染着哭腔一句句念叨我错了,一直在翻来覆去说那三个字。 此时护卫已将贞儿的尸首扛到眼前,段英悲痛欲绝,正要上前安慰几句,忽而身侧暗巷里,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万贞儿手里攥着她改良的短柄连发火铳,含泪走向跌坐在地,无助啜泣的皇帝。 方才入这巷子里,没想到遇见刺客伏击,幸亏有护卫裹着她的斗篷引开刺客,否则她还真无法全身而退。 她与他纠葛那么多年,早就是病态的共生关系,今晚遇刺的是她也好,否则她定比他更无助。 “陛下..”万贞儿忍泪唤他,俯身想抱抱他。 他依旧沉浸在绝望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万贞儿心如刀割,温声:“濬郎..” 兀地,痛不欲生的皇帝一把抱住她,他把脸埋在她怀抱里,浑身还在抖。 低声啜泣一会,又抬头看她,再伏在她怀里继续啜泣,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停不下来。 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急得去吻他红肿的泪眼。 她从未见他如此伤心欲绝的哭泣,心都被他哭碎了,哭乱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将她的离经叛道藏在心里,就这么独自痛苦煎熬一辈子,免得两个人一起痛苦。 就这么得过且过,稀里糊涂一辈子,死一辈子,也好过连累他如此痛苦煎熬,万贞儿愧疚落泪,她罪该万死。 “贞儿,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劝陛下回宫!” 段英站在层层护卫保护的马车前,焦急催促。 “陛下,此地危险,回宫可好?”万贞儿亦是心急如焚。 他却依旧不回应,无奈之下,万贞儿温柔贴在他耳畔,细细吻他:“濬郎,贞儿送你回宫可好?” 是送他回宫,而非跟他回宫。 此时他终于止住哭声,满脸泪痕。 万贞儿心疼伸手为他擦泪,皇帝忽而握住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他苍白脸颊。 他不曾言语,也不曾看她,忽而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万贞儿犹豫一瞬,伸手抱紧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鼻尖。 马车缓缓前行,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路都不曾言语。 万贞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以对。 她岂会不知,他动摇了,对她心软了,却还是放不下架子,在赌气,在怨恨她自私自利,却恨他自己放不下她。 二人沉默回到乾清宫里,他在龙榻上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就那么抱着,相顾无言。 他双眸通红,一会儿就要看看她的脸,不肯与她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将他的眉眼印在心底,过了今晚,他们该散了。 她很想开口要一个孩子,她太孤独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担心多一个软肋。 到底是忍着没开口。 天将破晓时分,奴婢在门外提醒皇帝陛下,该起身上朝了。 他充耳不闻,依旧抱着她不肯松开。 万贞儿无奈轻叹:“陛下,您该上朝了。” 他依旧不肯说话,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陛下莫要对贞儿心怀怨恨,放过自己,也求您放过贞儿。”万贞儿毫不留情戳破他此时的心思。 皇帝浑身一僵,垂首不再看她。 此时覃勤的声音传来:“陛下,沈女官前来伺候您上朝。” 万贞儿心尖刺痛,嘴角噙笑:“陛下还有沈女官,她与您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生死与共,死生相随,陛下与沈女官两情相悦,珠联璧合,呜...” 皇帝忽而毫无征兆压制而来,狂乱的吻不断落下,万贞儿被他吻的意.乱.情.迷,倏然被轻啮耳珠,他的唇,几乎紧贴着她耳畔温声细语。 “哼,朕对她无感!不像某人,对别的男子又亲又抱!” “朕没你那般不忠贞,朕此生只钟情一人,只吻过一个女子,只与一个女子欢好过,从无对别的女子动情,更不曾..看过别的女子跳绿腰!” 万贞儿诧异看他,她怎么听出酸溜溜的意味。 立即就反应过来,他在反讽她,他怎么知道她会跳绿腰? “万贞儿!!” 皇帝忽而沉声唤她的名字,他的语气凝重严肃得让她心惊胆战。 “朕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朕只求你两件事,你必须如朕这般赤忱的爱慕朕,你必须活得比朕久,不准再丢下朕孤零零一人。” 朱见深咬牙切齿,他受不了与她生离死别,受不了没有她在身边。 罢了,臣服自己的女人,不算丢脸,他是君王,谁敢嘲笑他! 万贞儿潸然泪下,哑口无言。 皇帝提的要求,她只能答应全心全意爱他,再无力回天。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令人动容的宪宗悲哭:万侍长去矣,吾亦当去矣! 这句话不是戏言,是史实,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日,万皇贵妃猝死,在安顿好她的身后事没多久,同年八月二十二,仅与她分开七个月之后,成化帝情深不寿,伤心过度驾崩。 帝王之爱,从不是三宫六院宠冠后宫,而是死生相随。 成化帝为万贵妃做了许多逾矩的事, 他追谥万贵妃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为他挚爱的万贵妃打破四字谥号惯例,逾矩首创六字谥号。 他甚至担心她无子,没人给她供香火,舍不得将万贞儿葬入金山妃嫔墓区,而是葬在天寿山天子陵区之内,让他心爱的贞儿能得些帝陵香火供奉。 万贞儿,是大明第一个葬入天子陵区的妃子。 皇帝还特批岁时祭祀,特设设碑,所有丧葬仪制均逾越常格。 万贞儿愧疚落泪,最终,还是他为爱她,彻底低头臣服。 “好。”她哑声点头,郑重承诺一半的誓言,一半的谎言。 她还是骗了他,他们会分开漫长的七个月。 成化二十三年,她还是会丢下他。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多留下几个牵绊,留下他们的孩子陪他。 得到她的承诺,朱见深绷紧的面容终于露出缱绻笑意。 “贞儿,昨晚,你要是真不在了,朕该怎么办,幸好你无虞。” 他说罢,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吻,吻她的眼角眉梢,小心缠入她口中。 舌尖温柔地缠绕着她的,他吻得极轻极柔,往后余生,他与贞儿还有有一辈子,慢慢缱绻厮磨。 “贞儿,把你交给朕,可好?” 万贞儿含泪搂紧他脖颈:“不可以..” 见他委屈巴巴蹙眉,万贞儿嗔笑:“不可以在身后,我不喜欢,我想看着濬郎为我情动的模样。” 看不到他的脸,她会慌乱,会害怕。 朱见深愧疚:“是濬郎之过,当时..只是想与你的心贴近些。” 得到允许,他才开始颤着指尖,解她的衣带,每解开一根,就轻柔缱绻吻她展露在眼前的香肌,从锁骨到胸口,一路向下... 万贞儿愕然,忍不住感动,她意识到后背拥抱的姿态,才能让两颗心贴紧,距离最近。 她还以为当时他恨他,不想看她的脸。 他的指尖无处不在,强势烙印每一寸肌肤,所过之处更如燎原之火,令人颤栗,欢愉。 想要更多的触碰与纠缠.... ..... 寝殿门外,段英耳朵拉得三尺长,听着殿内男女情动欢好之声愈演愈烈,忍不住咧嘴踹袖,看向如丧考妣的怀恩。 今日之后,他段英,才是这紫禁城奴婢里最权势的大珰,再无人敢轻视。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三,皇帝陛下万寿生辰第二日,紫禁城里炸开锅。 陛下今日竟逾矩直接下诏晓谕天下,将于明年成化元年岁初,册封贵妃。 得到消息之时,沈琼莲正郁郁寡欢呆在女官值房里。 惊闻皇帝陛下逾矩册封贵妃,沈琼莲瞬时喜极而泣。 陛下竟封她为贵妃,她就知道陛下对他情深似海。 “陛下!陛下..莹中何德何能,竟得帝心圣眷。”沈琼莲欢喜地顾不得仪态,疾步往乾清宫跑去。 她身后,几个女官忽而面露鄙夷与讥讽,沈氏素来清高,仗着皇帝陛下恩宠,对别的女官爱答不理。 她们方才就是商量好故意不告诉沈氏,陛下册封的贵妃,是曾经的东宫奴婢万贞儿。 此时看着沈琼莲喜不自禁,朝乾清宫的方向奔走,女官们关起门来偷笑。 清宁宫里,得到皇帝亲自册封贵妃喜讯,周太后喜滋滋站起身来。 “是哪个佳丽?柏氏还是王氏?还是哀家上个月送去乾清宫的杨氏啊,好好好,不管哪个都好,一会你送最好的坐胎药去..” “太后,陛下亲自册封的贵妃,是万贞儿!” 韩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击碎周太后的蠢梦。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绝不可能!”周氏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尖叫道。 见韩嬷嬷苦着脸点头,周氏眼前一黑,又是发出数声破音尖叫,整个清宁宫正殿里都回荡着尖叫声,藻井都快被掀翻了。 “万贞儿!怎会是万贞儿!哀家不信!哀家不信!”周氏气得跳脚,蹦起老高。 韩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忙不迭提醒:“太后,万贞儿现下还在乾清宫里侍寝,陛下虽爱重她,可册封贵妃的诏令却仓促了些,不合规矩礼法。” 韩嬷嬷身为奴婢,只能点到为止,说到这,紫禁城里的猪都该听懂她这番明示。 当务之急,周太后该端起太后长辈的身份,去乾清宫施压,坚决反对册封,立即联合礼部与朝臣抗议,促成册封贵妃一事无疾而终。 “哀家不信!” 周氏气得大喊一声,当即怒气冲冲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里,段英得瑟得眉飞色舞,被荀葇拽衣袖提醒好几回。 “嘿嘿嘿,今儿君王不早朝,赐了吗?我听着一早上到午膳前,少说赐了四回吧。” 荀葇点头:“嗯,方才沐浴时更衣,我瞧仔细了,赐了好多,才刚沐浴完,陛下又..” 荀葇脸红,咳嗽一声:“陛下这般宠幸,贞儿左不过就这两个月遇喜。” “哎呀哎呀哎呀,天爷啊,我段英终于咸鱼翻身了!” 段英激动地搓手,仿佛胖乎乎粉雕玉砌的可爱小太子近在眼前。 此时小太监来报,沈琼莲来了。 段英不屑挑眉,别以为他不知道,怀恩把重宝与全部身家都押在沈琼莲身上,没少帮衬沈琼莲接近皇帝陛下,甚至寻机会让沈琼莲多与陛下独处。 段英甩袖,大步流星来到月洞门外。 “呦呵,今儿陛下不早朝,沈女官来此做甚?” 沈琼莲眸中含泪,满面春风:“莹中来当面向陛下谢恩。” 段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沈女官来谢何恩?陛下这会正在宠幸贵妃娘娘,晚些再说吧。” 沈琼莲一头雾水:“什么宠幸?我还在这!” 眼看那阉奴幸灾乐祸的讥讽表情,沈琼莲瞬时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沈琼莲崩溃啜泣,疾步冲向寝殿方向。 才靠近几步,就听到羞人的声响不断传来。 “不可能的..陛下说不负我,说好的此生不负...”沈琼莲伤心欲绝,捂脸痛哭。 寝殿内,万贞儿被皇帝缠着胡闹,又丢了一回,正与他交颈拥吻之时,听到熟悉的女子啜泣声。 她心口泛酸,板着脸推开皇帝不断压来的宽肩,不准他亲她。 “陛下的心上人来了,此生不负啊,陛下都不曾对贞儿说过...”万贞儿假装伤心,挤出两行伤心泪。 气得拢.紧。 皇帝正达极乐,难受得停住,却不肯离开她身子半分。 “段英!死了不成!” 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的呵斥,段英抬手,将那哭成泪人的沈琼莲赶出乾清宫去。 幔帐后,万贞儿哭得伤心,皇帝慌乱吻她眼泪,温声哄了许久,他的贞儿才肯继续燕好。 待清洗一番,万贞儿懒懒依偎在皇帝怀里。 此时殿外再度传来喧闹声,一听尖叫的声音,万贞儿瞬时尴尬坐起身来。 两人身上都不着寸缕,她羞得抱紧皇帝。 “万贞儿!!啊啊啊!你这贱婢!给哀家滚出来!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周氏气得发疯,取下绣鞋砸向紧闭殿门。 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眉心被皇帝啄吻了几下。 “不必担心,母后的性子,你该知道,心直口快,藏不住心事,她心眼不坏。” “朕有办法说服母后认可你,万事有我,别怕。” 万贞儿仰头回吻他。 “陛下,臣妾只是..哎呀...”万贞儿惊呼,满脸通红,皇帝竟轻怕她那.. “只你我二人,唤濬郎,不准唤臣妾,你是朕的妻子。” 万贞儿温笑:“濬郎,我只是想起从前在西内冷宫,周..母后承诺,若贞儿照顾好濬郎,她就许我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母后的确守诺。”万贞儿捂嘴窃笑。 朱见深笑道:“恩,母后的确一诺千金。” 二人起身更衣,万贞儿方站起身,却变成软脚虾,整个软在皇帝怀里。 “贞儿,你先歇息,朕去与母后说。”朱见深取了事帕子,漆眸移开,轻轻替她擦拭满出的痕迹。 “信我。” 万贞儿点点头,取来软枕垫高腰肢,含情脉脉目送皇帝离去。 周氏见到儿子,不再发疯,母子二人来到前殿里说话。 面对儿子,周氏即便再暴脾气,也开始正襟危坐。 “濬儿,母后知道,定是那贱婢勾引你,今日之事,母后权且当你年少无知,立即将那贱婢处死,莫要再丢人现眼。” “母后!贞儿是儿臣妻子,请您慎言!” 周氏诧异看向满脸怒容的皇帝,他从未对她发怒过,今日竟为万贞儿那贱人忤逆她! 愤怒过后,才后知后觉抓住重点,周氏瞬时怒不可遏。 “什么妻!你的皇后在坤宁宫!你说什么疯话!” 对于他的母后,朱见深心知肚明如何拿捏她的七寸。 此时他起身,曲膝跪在母后面前。 “母后若实难容下贞儿,儿臣情愿披发入山,不做皇帝,贞儿在哪,儿臣就在哪。” “儿臣愿将皇位禅让给六弟,只是,母后还需费些心思,为六弟看好这天下,您也知晓,德王推拖就藩,贼心不死,钱后虎视眈眈。” “你!你...” 周太后又气又怕,幼子压根就撑不起这破烂的江山,若濬儿撂挑子不当皇帝,钱氏那贱人定不肯安生。 到时候她这个太后都没得当,好气,可她不敢掀桌子,她的荣耀全都系在长子身上。 周太后气得直掉泪,无奈长叹:“彼有何美,而承恩多?” 她压根就始料未及,儿子为何会喜欢万贞儿。 万贞儿比她还年长三个月,容貌也不出挑,到底哪里好?竟将她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皇帝儿子迷惑住。 朱见深眉眼满是温柔笑意:“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 “儿臣有疝气之疾,只有贞儿安抚,才能让儿臣好起来,儿臣离不开她。” 一听这句话,周太后的嘴角抽了抽,她自己生的儿子,有没有疝气这毛病,她还不知道吗? 儿子为了万贞儿,竟编出如此可笑的借口堵住悠悠之口,当着她的面说疝气,就是暗示她这个母后必须帮着以疝气的毛病搪塞旁人。 周太后此刻哑口无言,憋着一肚子闷气,还不敢对皇帝说重话,就怕他真的甩手丢下这破烂山河。 周太后边嫌弃万贞儿,又羡慕她命好。 她嫉妒死了,她一辈子都得不到先帝的心,更不敢奢望先帝为她对抗全世界。 儿子爱上和自己年龄一样大的万贞儿,却对万贞儿一往情深,甚至不在乎她的容貌。 皇帝一声安之,透着患难真情,令她又嫉妒又羡慕。 当年皇帝被废废立立,在西内冷宫里朝不保夕,万贞儿与他休戚与共,同生共死,二人携手经历多少大风大浪。 这份感情,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她不能撕破脸,必须徐徐图之。 周太后百感交集,彻底哑火。 她不能不当太后,绝不能输给钱锦鸾那贱人! “好好好,哀家拦不住你,自有礼法当拦路虎,总之哀家不答应。”周太后气哼哼拂袖而去。 朱见深有一瞬失落,他习惯了被至亲抛弃,母后今日依旧选择了权势。 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难过。 空荡荡的正殿内,朱见深跪得膝盖发麻,缓缓站起身,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万贞儿担心皇帝被周怀芳打,毕竟周怀芳的脾气不好,她怕皇帝为了她,受委屈。 此时她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急急忙忙冲到他面前。 “是不是挨打了?打哪了?疼吗?对不起..对不起..”万贞儿心疼抱紧他。 “我不当贵妃,就守在你身边一辈子,不当贵妃了。” “当贵妃一点都不好,还不能与你住在一起,我不想当贵妃。” 她深知罪奴身份当贵妃,阻拦有多大,今日还只是周太后,明日早朝,更是会掀起腥风血雨。 她舍不得他为难。 后宫嫔妃规矩还多,明代后宫是走宫制度,皇帝会去后妃宫里留宿,但后妃不准在乾清宫留宿。 一想起今后当了贵妃,就不能时时刻刻呆在乾清宫,她就着急。 “濬郎,你别下旨封贵妃了,否则我这就出宫回娘家。” “哎呦,贵妃娘娘,陛下在今日午膳之时,已下旨晓谕天下,册封您为贵妃,赐居昭德殿。” 站在门外的段英忙不迭开口。 此时朱见深终于平复伤感情绪,将贞儿拥入怀中,所有人都会抛弃他,背叛他,他只有贞儿了。 “贞儿,信我,你只需好好当爱朕,别的无需担心,万事有我。” “她打你了吗?”万贞儿忧心忡忡追问。 “不曾,她爱惜太后之尊,朕是母后唯一倚仗。” 闻言,万贞儿心疼仰脸看他:“你别伤心,濬郎还有我,今后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保证,你会有很多很多至亲。” 今日,她才发现,皇帝在这世间比她还孤独,他甚至没有多少亲情。 他的母后,更爱太后的尊荣。 “好,朕会努力。” 朱见深将贞儿打横抱起,径直放在软榻上拥吻。 万贞儿刚想问努力什么,就被他以吻封缄,一下就明白努力干嘛了。 ..... 皇帝在乾清宫里为万贵妃铺宫承宠的消息炸开。 前脚刚回到清宁宫的周太后再也坐不住,气得摔了最喜欢的镯子。 “娘娘,您冷静些,您之前提及的妙计,恰逢时机。”韩嬷嬷拔高声音提醒。 “对对对,哀家不能自乱阵脚!”周贵妃将心爱的碧玺镯子放下,目光阴狠。 “去,将万贞儿疑似遇喜的消息,悄悄透露给皇后。” 她不能着急,除掉万贞儿,必须徐徐图之。 这边厢,皇帝又要过她两回之后,去了奉天殿处理朝政。 万贞儿歇息小半日,才懒懒起身。 段英手巧,正亲自伺候万贵妃梳妆,一整套狄髻头面都需装扮起来,包含顶簪、挑心、分心、钿儿、掩鬓、满冠、压发十几样。 此时万贞儿忽而蹙眉看向镜中狄髻上的镶宝凤凰掩鬓与金镶宝石鸾凤纹分心。 “段英,将掩鬓与分心换素雅些。” 这两样首饰逾矩了,不是贵妃有资格佩戴的,是皇后之物。 “哎呦,娘娘,这是陛下赏的,您还需问过陛下...哎呦您怎么给摘下了。” “本宫自会亲自与陛下禀明。” 万贞儿将逾矩的首饰取下,她不喜欢炫耀皇帝对她的宠爱。 皇后无辜,她已经得到皇帝的心,何必再去挑衅皇后? 只要皇后不主动挑衅她,除了皇帝,她不会与皇后争任何浮华身外物。 依照规矩,后宫嫔妃每月朔望,也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必须雷打不动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平日里若皇后有诏,也需前往坤宁宫。 还需侍奉皇后去奉先殿祭祀。 她也不会恃宠而骄,妃妾该做的是体面功夫,她绝不逾矩。 待妆罢,簪缨灼灼,明裳曳地。 万贞儿只觉脖子压着一座大山,忍不住再度取下几支花里胡哨的簪子,这才勉强能动脖子。 “段英,本宫的昭德殿在何处?” 万贞儿很好奇,自己的寝宫昭德殿到底会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废妃 第88章 废妃 段英躬身:“回娘娘, 您的昭德殿,就在乾清宫东侧, 从乾清宫后殿往东走,穿过一道小门,就能进昭德殿啦,步行不到百步。” “陛下在乾清宫里若想娘娘了,抬脚就到,比坤宁宫距离乾清宫还近,咱们昭德殿, 是距离陛下最近的。” 段英躬身, 搀扶着贵妃往昭德殿方向走去,陛下有旨, 打从今日起,他就是万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 “段英, 今日之内, 将本宫那些逾矩之物撤走,尤其是那些全黄釉的杯盏。”万贞儿语气严肃。 在紫禁城里, 只有帝后才能用最高等级的全黄釉瓷器。 皇贵妃用的是外部是黄色, 内部是白色的白里黄釉瓷, 而贵妃与妃, 只能用黄地绿龙瓷器。 紫禁城里万事万物都离不开规矩,她不会无聊到连一只杯子, 都要与旁人争个尊卑恩宠。 段英虾了虾腰:“娘娘,您暂居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是陛下的寝宫,用那些也合情合理。” “那也不成,本宫用的器物必须换掉, 不得逾制!”万贞儿眼刀扫一眼段英。 她很不满意段英对她敷衍的态度。 她必须寻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奴婢,只对她忠心耿耿。 “周太后那,可有何动静?”万贞儿还是担心周怀芳闹事儿,她素来不是个消停之人。 “娘娘且放宽心,太后是陛下生母,虽反对,却也不曾拒绝,待您诞下太子来,太后瞧见可爱的小太子,什么气儿都消了。” 万贞儿莞尔,她的身体这两年调养的不错,皇帝日日狂情,左不过就是这几个月就能怀上。 “对了,钱太后对本宫册封一事,可有微词?” 段英垂首,不敢告诉贵妃,朝野内外,没有一人支持贵妃。 “钱太后揪细祖制,自是强烈反对。” 万贞儿并不觉意外,她若是钱太后,也会故意反对,钱太后巴不得皇帝因为一个老婢身败名裂。 周怀芳这辈子都在与钱太后较量,事事都要与钱太后争个高下。 钱太后若反对,周太后势必与钱太后唱反调。钱太后故意反对,周太后势必支持到底。 斟酌一瞬,万贞儿压低声音:“你去,将钱太后反对本宫的消息尽快透给周太后,最好添油加醋一番。” 即便她这个贵妃再不济再不体面,关起门来,是周太后儿子的家事。 周太后素来不分青红皂白护短,定会在外人面前为儿子撑腰。 段英垂首应是,又补一句:“娘娘不必担心,陛下早已安排妥当,娘娘与陛下心有灵犀,连嘱咐的话都差不离。” 万贞儿掩唇忍笑,心里感动,皇帝这些时日焦头烂额忙着朝堂之事,竟还分出心来管后宫琐事。 感动之余,她又觉愧疚,她不能拖累他,必须尽快在后宫站住脚跟,独挡一面。 “段英,后日十五,循例本宫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你将坤宁宫的琐事,细细掰碎,一一告诉本宫。” 说话间,万贞儿被段英带到一处空旷之地。 “娘娘,昭德殿到了。” “哪?”万贞儿一头雾水,眼前只有一片空地,突兀竖起一道石门。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石门上挂着两盏亮起的红纱笼灯。 瞧见那红纱笼灯,万贞儿腾地面颊绯红。 那是紫禁城里嫔妃侍寝的信号灯。 明代后宫侍寝,实行走宫制度,并没有翻绿头牌与背宫侍寝一说。 绿头牌在明代,跟皇帝找妃子侍寝压根无关,明代绿头牌是一种紧急政务奏报工具,是大臣们用来上奏国事的。 当朝廷各部有紧急事务需要直接向皇帝汇报时,就会削一块木牌,把牌头漆成绿色,简要写上事情,不用经过内阁票拟那些繁琐程序,直达御前。 大明嫔妃侍寝,是点灯求幸的方式。 每天傍晚,各妃嫔宫门前都会挂起两盏红纱灯笼,表示今夜待命侍寝。 皇帝若有临幸嫔妃的想法,就乘坐銮舆或宫车,前往某位妃子宫殿。 当晚侍寝嫔妃宫门前的红灯笼会彻夜长明。 太监会传令其他各宫卸灯歇息,没被皇帝临幸的后宫灯笼依次熄灭。 除了乾清宫内,后妃不得留宿之外,明朝皇帝甚至可以留宿在妃子宫中,和妃子一起睡到天亮。 而不是像清朝那样,行房半个时辰就有太监催皇帝快点完事,嫔妃完事就会被抬走,不得留宿。 万贞儿面色一沉,如今紫禁城里除了皇后,只有她一个嫔妃,为何还要点灯? “后宫近来可曾册封别的嫔妃?” 段英脖子一缩:“周太后一个时辰前,以太后的名义亲自册封八个嫔妃。” “贤妃柏氏赐居万安宫、丽妃章氏赐居永安宫、顺妃王氏赐居长宁宫、昭妃王氏赐居长阳宫、惠妃郭氏赐居长春宫、安妃姚氏赐居长乐宫、恭妃杨氏赐居未央宫、端妃潘氏赐居咸阳宫。” 眼瞧着万贵妃面色不悦,段英忙不迭开口宽慰。 “娘娘,陛下瞧不上紫禁城那些宫室,要在这盖一座新殿宇给娘娘居住,陛下有旨,在昭德殿落成之前,娘娘暂居在乾清宫里。” 万贞儿感动忍泪。 “皇帝是不是还暗中嘱咐你,昭德殿不必一日落成,指不定还叮嘱你,三五年都不准建好?” 段英挠头,嘿嘿笑。 皇帝与贵妃二人当真是心有灵犀,贵妃一猜一个准。 万贞儿摇头:“按照正常进度修建即可,不准拖延,一年内,若建不成本宫的昭德殿,拿你是问!” 紫禁城有八千三百五十间屋室。 她放着八千多间屋子不住,岂有赖在乾清宫的道理,若皇帝一意孤行,朝臣与那些硬骨头的御史又该血溅奉天殿了。 此时荀葇姗姗而来。 “娘娘,各地藩王与钱太后送来不少良家子,周太后做主,将这些美人儿安排在乾清宫西配殿内。” “说是....”荀葇如今是昭德殿的掌事奴婢,自是要事事为万贵妃马首是瞻。 “说是陛下操劳国事,若不欲走宫宠幸妃嫔,那些女子,可随时供皇帝御幸。” 万贞儿头疼扶额,没想到崇祯年间才有的青霞女子,竟在成化年间就有雏形。 崇祯皇帝有时懒得走宫宠幸嫔妃,又有生理需求,就会临幸乾清宫青霞室内的女子。 那些只供皇帝泄欲的无名无份女子,被称作青霞女子。 “送来几个?” 荀葇忐忑回答:“共计十七个绝色佳人。” “陛下知道了吗?” “陛下龙颜大怒,将那些女子送回了清宁宫里,太后又给送回乾清宫,陛下无奈,只能暂时将那些女子安顿在偏殿里。”荀葇垂首。 闻言,万贞儿心底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她容貌普通,还比他年长十七岁,他日日被年轻貌美的绝色佳人环绕,岂会不宠幸。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至少,在她平安生下太子之前,他会一心一意守着她一个女人。 皇帝定是想温水煮青蛙,慢慢试探她对共侍一夫的底线,慢慢驯服她。 今日他不拒绝,默许那些女子留在乾清宫里,今后他定会宠幸那些女子。 她这个贵妃碍于情面与重重规矩,甚至不能在乾清宫留宿,哪里会知晓他在乾清宫里都做过什么。 待别的女子诞下皇子公主,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如何? 那一日,注定会来临,在此之前,她会信守承诺,全心全意爱他。 他没有错,他是皇帝,必须子嗣昌茂。 景泰帝无子继承大统的惨痛下场,在皇帝心底留下深刻烙印,他岂会彻底放弃多子多福的执念。 原来皇帝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许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身。 他用贵妃的身份套住她,想让她一点点被森严的礼法绞杀,最后改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也许成化帝比谁都更希望,他能对她彻底不爱。 万贞儿怏怏不乐回到乾清宫寝殿内,立即取来胭脂,在眉心点了朱砂痣,又取来明晃晃的金镯子戴上。 后宫嫔妃若来月事不方便侍寝,就会用点朱之法,在额头点一颗朱砂,手上佩戴金镯子,含蓄提醒皇帝,她不方便侍寝。 段英将贵妃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趁着贵妃沐浴之时,悄悄前往懋政殿内复命。 朱见深今日坐朝听政,接连驳回五十六位言官奏请他收回册封贵妃诏令,更有言官撞柱死谏。 他罕见动怒,接连杖打数十名反对的朝臣。 今日身心俱疲,明日那些朝臣们定会掀起更大的反对声浪。 见段英面色凝重前来,无声摇头,朱见深捏紧朱笔。 她的机敏程度,令他吃惊,原以为在诞下太子之前,她不会察觉。 他素来憎恶太聪明的女人,甚至忌惮聪颖女子,却事与愿违,被一个智谋双全的女子勾住心神,清醒沉沦。 他怎可能不怨,她亲眼目睹皇叔子嗣单薄的凄惨下场,却不知体谅他,不心疼他,只一味想着要可笑至极的独宠。 那就让她看看,他为她到底要付出何种惨烈代价。 他要让她心疼他,让她亲口道歉,承认她错了。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难道就是这样自私的爱? 如今她已经心甘情愿接受贵妃的身份,再无法离开他半步,还能如何? 段英不敢抬头,硬着头皮开口:“陛下,今晚贵妃点了朱砂,戴了拒宠的金镯子..” 皇帝御笔顿住片刻,继续奋笔疾书,不答。 此时覃勤垂首压下狂喜。 他就知道,万贞儿那神憎鬼厌的性子,失宠只是迟早的事。 哪个皇帝不喜欢听话乖顺,温柔似水的女子。 是夜,皇帝陛下独宿在懋政殿,不曾临幸后宫。 直到十一月十五这日,皇帝陛下都不曾踏足后宫一步。 今日是后宫嫔妃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待嫔妃们从坤宁宫请安之后,皇后将率领一众嫔妃,往两宫太后居所请安。 万贞儿起的很早,亲自装扮得极为素净。 此时荀葇捧来一束皇帝喜欢的红梅,放在窗台前。 万贞儿起身,将那束红梅捧在手里:“都下去吧。” 奴婢们离去,此时空荡荡的乾清宫寝殿内,只剩下万贞儿一人。 她对镜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笑着将那些盛放红梅,一朵朵吃下。 拔下簪钗,松开发髻,煺去层层华丽枷锁,她穿着素白寝衣,将册封贵妃的圣旨攥紧,悄悄从后窗离去。 迎面余莲走来,见贞儿竟没穿贵妃的礼服,只着一身素白的绢衣,披头散发,竟是在脱簪请罪。 再一低头,余莲吓得揉了揉眼,贞儿脚上甚至没穿鞋袜,赤足而行。 脱簪徒跣请罪,是比脱簪请罪,更卑微的请罪方式。 “贵妃娘娘,您...” “余莲,最不想拦我之人,就是你,不是吗?”万贞儿攥紧圣旨,嘴角噙笑。 若她猜测没错,余莲是孙妖后留下杀她的暗刀之一。 余莲错愕一瞬,垂眸闪开,让出角门,目送贞儿脱簪跣足离去。 清宁宫里,今日那万氏恃宠而骄,竟不曾来坤宁宫请安,吴皇后心里不高兴,还要面对婆母周太后冷嘲热讽,此刻气得咬紧牙关,脸上笑容都开始绷不住。 周太后心里憋屈的很,看到吴氏更来气,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 此时奴婢惊慌来报:“太后娘娘,万..万贵妃前来..” 韩嬷嬷意识到不对劲,蹙眉:“为何如此惊慌?” “万..贵妃她..她脱簪徒跣而来,说是请罪。” “什么?”周太后惊得打翻茶盏。 脱簪请罪,已是后妃命妇在犯大错时自请处罚的最高规格请罪方式。 没想到万贞儿竟用更卑微的脱簪徒跣前来请罪。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不敢饰容,伏候圣裁!” “罪妇一介罪奴出身,却老婢惑君,十恶不赦,实无颜面册封为贵妃,恳请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 万贞儿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 周太后被万贞儿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震慑得懵然,急急来到清宁宫殿门外。 此刻风饕雪虐,万贞儿那贱奴正披发跣足,跪在鹅毛大雪里,眉梢都已凝一层霜雪。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求太后收回册封贵妃圣旨!” 万贞儿冻得瑟瑟发抖,今日这背水一战,她若输了,将彻底沦为猎物。 今日太后若收回册封圣旨,她就能卸下贵妃枷锁,离开紫禁城,即便被皇帝宠幸过,无法离开,也不会继续沦为万贵妃。 可周太后岂肯善罢甘休,她定会趁机赐死她。 她倒是盼着周太后作废圣旨,她还想活。 “万贞儿,你这是做甚?哀家可不曾逼迫你,别在这假惺惺挑拨哀家与皇帝的母子之情。” 周太后厉声呵斥。 韩嬷嬷看不下了,怕耽误时机,于是忍不住拽拽太后衣袖提醒。 “娘娘,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知您不曾逼迫贵妃,也许贵妃另有所图。” 周太后恍然大悟,眸中开始懵然,她搞不懂万贞儿到底要做甚。 闻讯而来的钱太后拄着凤头杖赶来看热闹,待看到那奴婢脱簪跪在雪中,眸中赞赏一闪而逝。 这个奴婢真的很聪明,知道朝野上下都在反对她当贵妃,却以退为进,攻守自如。 她若委屈求全,反而能让皇帝更心疼怜爱,愈发抓住帝王之爱,朝臣也将无话可说。 皇帝为了补偿深明大义的万氏,定会加倍宠爱她,贵妃,将是万氏最微不足道的起点。 这样聪慧的女子,这么些年藏拙敛锋,竟不曾为她所用,当真是可惜。 周太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求助看向身后的韩嬷嬷。 韩嬷嬷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建议立即收回册封,免得夜长梦多,此刻陛下正在奉天殿上朝,待下朝,废妃已成定局,陛下岂可违背仁君孝道,忤逆太后。” “娘娘,这恶人,您不能当。”韩嬷嬷偷眼看向姗姗而来的钱太后。 周太后犹如醍醐灌顶,当即放低姿态,热情上前搀扶钱氏那贱人。 “钱姐姐来啦,今儿这阵仗,妹妹着实拿不准主意,也请姐姐指点迷津。” 钱太后笑而不语,忽而伸手扶额。 一旁侍奉的奴婢心领神会,忙不迭上前搀扶:“娘娘旧疾又犯了。” 周太后瞬时恢复嘴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万贞儿这棘手的麻烦。 奉天殿内,怀恩亲自守在奉天门外,见段英火急火燎前来,怀恩伸手拦路。 段英二话不说,一拳将怀恩打倒在地,撒腿往奉天殿内冲去。 此时文武百官正群情激昂,一个接一个奏请皇帝收回册封贵妃的旨意。 礼部侍郎更是以不合礼法规矩,三次拒绝推进贵妃册封流程。 又一名撞柱死谏的血淋淋言官被拉下去。 英国公张懋压力山大,可怜兮兮求助看向龙椅上面色不悦的皇帝陛下。 他是满朝文武公卿中,唯一上奏支持册封贵妃的孤臣。 真怕散朝之后,会被百官的朝笏打死,毕竟大明文官互殴是传统。 “陛下!奴婢昭德殿掌事太监段英,特来为罪妇万贞儿传话。” 段英惊闻贞儿去清宁宫请罪,魂都吓飞了,无奈之下,只能来奉天殿里博一场泼天富贵。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今日不敢饰容,于清宁宫外脱簪跣足,伏候圣裁!罪妇一介罪奴出身,却老婢惑君,十恶不赦,实无颜面册封为贵妃,恳请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娘娘疑似..有孕..” 段英这句颇为微妙的疑似有孕,瞬时让朝堂上鸦雀无声。 疑似,那就是有与无,都在贵妃言语间,可若朝臣们继续死谏,那就是肆意戕害皇嗣的逆臣重罪。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吭声。 若再继续,贵妃当真有孕,忽然有个好歹,所有谏言之人,定承受不住天子一怒。 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子嗣,甚至是违背待嫡祖制的庶出。 皇后无宠,人尽皆知,万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庶长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有叫嚷最凶的大臣,已然开始低头擦冷汗。 砰地一声,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砸碎御盏:“朕意已决,若敢再谏者,斩!” 不待百官告罪,皇帝陛下已拂袖疾步而去。 一众奴婢们眼看着陛下连御撵都不乘,冒着大雪急急往清宁宫方向,失态狂奔。 怀恩恶狠狠瞪一眼段英。 段英懒得理会,浑身都是冷汗,顾不得擦干,拔腿就跑。 清宁宫门前,周太后冻得不行,握紧袖炉,仍是瑟瑟发抖。 犹豫再三,她决定亲自出手。 “罢了,你既已知罪,哀家也不为难你,今日就收回册封圣旨,赐白绫!” “母后!” 皇帝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他甚为狼狈,全无君王威严端方,连翼扇冠都歪斜得厉害。 朱见深呼吸凌乱,铁青着脸站在那人身侧。 他不曾料到,她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与他割席。 “罪妇万贞儿,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叩谢皇帝陛下恩典!”万贞儿语速极快,迫不及待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朱见深若在此时反驳母后,是为不孝,势必会影响他以仁孝治天下的宗旨,撼动朝堂稳定。 如今骑虎难下,他恨的咬牙切齿:“母后,万氏对儿臣有养育之恩,是从龙功臣,恕儿臣难从命!” “咳咳咳咳...周妹妹。”此时在装死的钱太后终于开口了。 周太后一看钱锦鸾那贱人嘴角噙笑,暗道不好。 “天子无家事,哀家好歹是太后,又是皇帝嫡母,你我两宫太后,素来有商有量,从不曾独断专行,哀家,还没表态。” 钱太后幽幽提醒。 不待周氏继续反驳,钱太后转脸看向皇帝:“皇帝,这奴婢对皇帝忠心耿耿,又在西内冷宫与皇帝生死相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赐死。” 朱见深承嫡母的情,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她并未有过错,若说有过,就是今日这番脱簪请罪,有失皇家颜面,哀家建议,将万氏先打入冷宫静思百日,以儆效尤。” “她已承宠,指不定腹中已怀上龙种,若有龙种,再封贵妃不迟。” 站在周太后身后的吴皇后垂首,眸中怨毒一闪而逝。 “好,就将她打入西内冷宫反思。”朱见深顺着钱太后的话,将这件事盖棺定论。 一听西内冷宫,众人面露诧异。 谁人不知,陛下登基之后,将西内纳入乾清宫范围,如今的西内哪里是冷宫,装潢比坤宁宫还奢丽。 “周妹妹,你意下如何?”钱皇后噙笑看向周氏。 周太后一脸憋屈,她还能如何?她的儿子与钱锦鸾狼狈为奸,连将万贞儿幽禁在哪都商量好了。 好在说的是等万贞儿怀上龙嗣再封妃,周太后眼角余光看向吴皇后。 吴氏是将门虎女,脾气火爆,今日最被打脸的,恰恰是她这个皇后。 “好了,哀家乏了,都散去吧。”钱太后不悦呵斥道。 自是不会有人在意万贞儿的意愿,此时她捧着圣旨瑟瑟发抖。 败了。 今日一败涂地,没想到钱太后竟闷声不响搅局。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她有孕之前,她再不是万贵妃。 只要她不怀孕! 只是皇帝岂会放过她? 他定会想法设法让她尽快怀孕。 从前万贞儿还想着若他强迫,她就生下太子,再弑君,如今连这个念头都懒得动,很累,身心俱疲。 与枕边挚爱之人处心积虑算计,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她彻底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万贞儿!” 皇帝怒喝一声,扬手将她手中册封贵妃的圣旨打翻在地。 那卷皇帝御笔亲书的黄绫圣旨,落在万贞儿面前,她没有去捡起。 “陛下,罪妇在。” 此时她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刺骨寒风吹起她凌乱青丝,缠在他指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朝堂上关于她的风波愈演愈烈,他有多疲累,她心里很清楚。 为了她,皇帝如今有多心力交瘁,她能感同身受,他在等她妥协,等她放弃她坚持的最后底线。 他在提醒她,封贵妃已是轩然大波,他咬牙才能熬过去,若她再任性要独宠,他面临的困境会更煎熬,他会更痛苦。 他想让她心疼他,主动开口承认她错了,再感恩戴德,接受他对她命运的所有安排,他要的爱,是乖顺服从的爱。 “好!好个罪妇!那就如你所愿!” 朱见深气得面色铁青,待看到她通红的赤足,气得俯身将她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将她扛回西内冷宫里。 登基后,每逢他心情烦闷之时,就会独自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原想着今后带她来西内小住,共忆往昔岁月。 到底是他错付了。 皇帝将她丢在西内冷宫软榻上,寒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无悲无喜,终是她天真愚蠢,咎由自取。 他是成化帝。 与历史上的成化帝,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即便他口口声声说爱她。 她已经把真心交给他,就再无法在他面前装腔作势,重新戴回虚情假意的面具。 他是成化帝,早知道历史,可她还是义无反顾朝他靠近。 如今这惨境,她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处心积虑,用真情为她营造虚假幻梦,待今后她诞下孩子,与他有更多的羁绊,就更无法分开。 他会用礼法与后宫制度胁迫她就范,或许还会用孩子来威胁她妥协。 她正暗自伤心,那人忽而气势汹汹折返,寒着脸抱起她,径直往水汽氤氲的耳房里去。 衣衫被煺尽,万贞儿泡在温暖浴池里,被他抱在怀里,仍在瑟瑟发抖。 他默不作声用温热手掌一寸寸搓热她的身子,最后将她被冻僵的双足抓在掌心搓揉。 皇帝将她全身揉遍,发出一身热汗来,又给她灌下一碗驱寒姜汤,这才将她从浴池内抱出来。 他温柔体贴,为她擦干发丝,为她换上温暖寝衣,在床榻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同床异梦。 “陛下..在怨恨我,我知道。”万贞儿主动开口,打破恩爱的假象。 怎么会不怨恨呢? 他是皇帝,江山需后继有人,他的皇叔景泰帝无子的教训血淋淋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儿孙满堂。 她在强人所难,逼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抉择。 若选择她,他就不得不面临子嗣单薄的危机,江山国本的动摇。 “呵,你若是朕,该如何抉择?朕难道不该怨吗?” 他怨她自私,却恨自己离不开她。 “万贞儿!你到底知不知道,独宠是你的催命符!你将承受整个后宫的怨气!还需频繁产子,不断走鬼门关!朕想起就觉摧心剖肝!” “一想起你无外戚与权臣支持,只有朕的心!朕若先你一步驾崩,你若再无子,朕甚至不敢死!” “为那些无足轻重的事,你却自私的从不考虑朕的感受,朕已答应只钟情于你,还要如何!” 他问心无愧,对她,已倾尽所有。 他甚至登基那日,就开始谋算驾崩的身后事,思量如何安顿他挚爱的未亡人。 他必须确保,他若英年早逝,贞儿必须能平稳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太后,坐享尊荣。 甚至明知道她错得离谱,却还煞费苦心为她细心编造她要的幻梦。 明明都已沉浸在幸福里,为何还要戳破。 “朕许你皇后之位,许你太子生母之尊,许你宠冠后宫,这些诺言不会变,朕的心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会变。” “唯独子嗣,朕绝不能子嗣单薄,葬送江山。” “你若介意,朕可效仿皇祖宣宗对待皇叔那般,将那些孩子养在紫禁城外,不让你瞧见,待朕驾崩,你若无子嗣,再让他们回宫。” “朕答应你,待诞下的皇子超过十人,定许你独宠,可好?”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许她独宠了。 “朕的心永远只有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你该体谅朕,贤惠辅佐朕,那些女子,只是为你分担生育之苦罢了,你若不高兴,待她们诞下皇子,赐死即可,再将所有皇子放在你膝下抚养。” “你将会是皇子们唯一的母后。” 万贞儿苦笑,生男生女各有一半机会,至少要二十个女子才能生够十个皇子,若生的是公主,有可能要四五十名女子。 她要踩着四五十个无辜女子的尸首,才能与他相守余生。 还要将她们的孩子养在膝下,这些孩子长大之后,还会怨恨她。 想想就觉毛骨悚然。 此时万贞儿终于忍不住从他怀中挣扎起身,跪坐在他面前。 “陛下,贞儿错了,贞儿再不敢痴心妄想,只求陛下收回让贞儿当贵妃的旨意,贞儿余生,愿在乾清宫陪伴陛下,以..奴婢之身。” 梦醒了,她不想演了,她要为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付出自由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老时间更新:每天0点6分抱歉,我是早起困难户 第89章 有孕 第89章 有孕 “奴婢叩请陛下成全!”她俯首匍匐在皇帝面前。 耳畔安静得可怕, 只有皇帝急促的呼吸声,不用看就知道他脸色定难看至极。 万贞儿无奈, 继续安抚他:“奴婢可像乾清宫偏殿那些女子一样,随时任陛下召幸。” “奴婢别无所求,只一个要求,奴婢罪奴出身,福薄命贱,断然不敢玷污皇族血脉,求陛下赐避子汤, 或可一劳永逸, 赐奴婢绝子汤。” 砰地一声,瓷枕被他砸得粉碎。 万贞儿不想看他, 只沉默匍匐在床榻上,直到他沉默不语离去。 段英哭丧着脸急急跑来, 他快被冥顽不灵的万贞儿气死了。 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择错了靠山, 那沈琼莲都比万贞儿识时务。 “贞儿,你真是..你的要求简直能诛九族, 陛下能忍着不责罚你, 已是对你爱之切, 你到底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陛下才刚登基不到一年, 根基尚且不稳,这几日, 陛下为册封你为贵妃一事,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 “我知道, 所以我不愿陛下为难,我已自请废妃,还要我如何?他要我的命, 可随时来取。” 万贞儿绝望至极,她已骑虎难下,不得不拼尽全力弥补她犯下的致命错误。 如今已经不当贵妃了,还想要她如何? 明明是他不肯放过她。 他想让她因贵妃这个虚名而对他愧疚,那她就不要这个虚名。 她要的从来不是贵妃,甚至不是皇后。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与成化帝的关系错综复杂,成化帝是她的孩子,主人,弟弟,丈夫,君王,也是她的挚爱,亲人,挚友,战友。 这些关系随便选出一样,都足以致命。 更何况全中。 他们之间,不只是爱情,而是病态扭曲的共生。 离了彼此,生命都是残缺的,他们彼此已经深深嵌到另一方生命力,完全无法分开。 这种无法言喻的关系,什么情感都无法单纯定义。 他们更像是彼此身上致命的伤疤,触之即死。 却也是各自心上最柔软的逆鳞与软肋,只有彼此才能抚平对方的伤口。 好乱,她的思绪彻底凌乱,从未如此手足无措,剪不断理还乱。 她彻底束手无策。 “贞儿,你的想法太离经叛道,你年岁不小了,能生几个皇子?你这是想让陛下断子绝孙呐!你是不是...哎..” 段英很想破口大骂,但是直觉告诉他,万贞儿复宠,只是时间问题。 在陛下彻底厌弃她之前,段英必须将她当成主子看待。 即便万贞儿彻底失宠,就凭万贞儿是荀葇救命恩人这一点,段英也会善待万贞儿。 一听段英唤她贞儿,万贞儿心底释然。 幸好他答应让她当回奴婢身份。 也好。 “贞儿,陛下令你在西内冷宫当奴婢,不可离开。” 荀葇捧来奴婢的衣衫鞋袜,将贞儿的贵妃衣衫收走。 “好,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西内冷宫。”万贞儿嘴角噙笑。 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多年,她与他,又回到命运交缠的原点,西内冷宫。 第二日一早,荀葇将她行装带来,万贞儿将跟随多年的长柄柴刀抱在怀里。 此时荀葇递来一颗药丸,万贞儿心领神会,那自然是避子药。 那人岂会容许他的长子,从一个奴婢腹中所出。 脸颊贴紧磨得锋利的刀刃,才觉心安。 她不会自戕,她答应过那人,会陪他到生命终点。 她不会食言,今年她三十五,还要在这西内冷宫里独自活二十三年,活到五十八岁。 “贞儿,陛下还令你..每晚去点燃与熄灭各宫侍寝纱灯...”荀葇欲言又止。 万贞儿合眼:“遵命。” 他是想让她知道,他每日都宠幸谁,向她坦白夜里与哪个女人翻云覆雨,让她看见他的诚意。 可笑。 老婢万贞儿只当三日贵妃,就被皇帝陛下贬为奴婢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朝野内外,无不拍手叫好。 是夜,万贞儿身后背着柴刀,提着挂灯笼的长杆,带着火折子与一篮子红烛。 从长春宫开始,依照嫔妃们册封尊号的顺序,挨个点亮侍寝红灯。 侍寝红灯笼里的烛泪,还需细心用柴刀刮干净。 万安宫里,今日柏贤妃来了月事,心里烦闷至极,此时点了朱砂痣的柏贤妃郁闷得拨弄手腕上的金镯子。 万贞儿失宠,今晚也不知谁将拔得侍寝头筹,当真是时运不济,为何偏偏今晚来月事。 她正郁郁寡欢,站在殿们红灯笼下,等着侍寝的消息传来。 忽而看见万贞儿落魄的淹没在风雪里,正在为她的长春宫点侍寝红灯笼。 越看这贱人就越压不住火,难怪当年万贞儿百般阻挠她为太子侍寝,原来真的对太子有邪念。 幸亏陛下慧眼识奸,看她还如何猖狂! “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万贞儿躬身,等候许久,却不曾听到柏贤妃唤她免礼。 紫禁城这鬼地方,跟红顶白的名利场,她早就见惯不怪。 “娘娘恕罪,奴婢奉命点侍寝红灯,时辰不早了。” 万贞儿说罢,用长杆将侍寝红灯笼挑下,用火折子点亮红灯笼里的烛芯,重新高高挂起。 柏贤妃并未动手,她是东宫旧人,多少有些忌惮万贞儿。 可新来的那些名门贵女与爽直的武将之女,却一个个对万贞儿恨之入骨。 今晚她去点灯,定会见血。 万贞儿逆着风雪,来到长阳宫外,入主长阳宫的是昭妃王氏。 王氏是武将之女,最是看不惯阴险狡诈心机深沉的女子。 此时见那老婢正在点侍寝红灯,见她来了也不知先行礼,王氏登时火冒三丈,当即一巴掌扇向那奴婢。 “娘娘!”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昭妃的手掌。 “娘娘恕罪,不知奴婢何错之有?” 万贞儿攥紧昭妃手腕,奈何昭妃是将门之女,力气惊人,反手间就攥紧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剧痛,万贞儿疼得弓起身:“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你也知道你是奴婢,还敢抓本宫的手,你也配!” 昭妃嫌恶地加重力道,万贞儿甚至能听到手腕的骨头被捏住的声音。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段英轻笑。 “昭妃娘娘,陛下来了,您在忙什么呢?” 段英皮笑肉不笑,方才陛下跟着贞儿一路,此时陛下虽面无表情,周身的冷冽却愈甚。 “臣妾参见陛下,是这奴婢胆敢以下犯上,臣妾的手腕都被她捏碎了。” “陛下,您看..都红一圈了..”昭妃柔柔撒娇。 “哦,那今晚朕好好看看。”朱见深冷冷说罢,抬腿迈入长阳宫。 随行的覃勤大喜,忙不迭让万贞儿去熄灭别的宫室侍寝红灯。 段英踹袖不语,不曾去长阳宫凑热闹,而是拔步跟在万贞儿身后,帮着她挨个宫殿熄灭侍寝红灯。 “贞儿,今晚陛下留宿长阳宫,你当真不伤心啊?”段英递来个暖烘烘的烤橘子。 “那是陛下的私事,吾等奴婢岂可妄议。” 万贞儿无悲无喜,待熄灭最后一处宫室的侍寝红灯,扛着长杆回西内冷宫。 长阳宫内,昭妃粉面含春,柔柔将皓腕捧到皇帝陛下面前,皇帝嘴角噙笑,握紧她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昭妃疼得哀嚎。 皇帝陛下竟生生拧断了她的手腕。 “来人,昭妃善武,欲行刺朕,杀。” 不待昭妃求饶,眼前寒光一闪,皇帝已怒不可遏将她斩首。 覃勤等人冲进来护驾之时,昭妃血淋淋的脑袋恰好滚落到门边,眼睛与嘴唇还在翕动个不停。 皇帝将染血的天子剑丢给覃勤。 “不必声张,换掉床榻,今日朕歇在长阳宫。” 覃勤快吓哭了,只能战战兢兢将身首异处的昭妃清理出去,又寻来崭新的床榻被褥,伺候陛下就寝。 昭妃侍寝第二日就称病拿乔恃宠而骄,后宫嫔妃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嫉妒至极。 当晚,嫔妃们无不是盛装等候在侍寝灯笼下,等待皇帝陛下临幸。 万贞儿照例来点侍寝红灯。 路过昭妃的长阳宫,竟见侍寝红灯笼撤下,想必是那人求子心切,想让昭妃承宠之后,安心坐胎。 暗夜里,段英站在千步廊下,凝眉苦思如何破局,忽而瞧见廊下的瓦楞上蜷缩数只打闹的猫儿。 段英瞪大眼睛,瞬时计上心来,悄悄退到一旁,用石子砸猫儿。 受惊的猫儿惊叫着逃窜,冰棱砰地砸落。 “有刺客!护驾!”段英扯着嗓子惊呼。 朱见深凝眉,不知段英这沉稳的奴婢为何倏然大惊小怪。 一抬眸,眼前冲来一道让他爱恨纠葛的倩影。 “殿下!别怕!” 万贞儿握紧柴刀,下意识闪身将皇帝护在身后,又将后背紧紧贴在皇帝胸膛,充当他最后一道护盾。 “护驾!御前四卫何在!” 万贞儿胆战心惊,刺客能潜入大内行刺,定是难缠的高手。 担心皇帝乱跑,万贞儿腾出一只手探向身后。 摸索几下,抓住皇帝冰冷手掌,他一定害怕至极,素来温暖的手掌,竟恐惧得发寒。 “殿下,别怕,奴婢永远会陪着殿下,别怕,别怕。” 话一出口,她倏然意识到自己唤的是殿下,沂王殿下。 原来在她潜意识里,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才是她最怀念的。 眼看锦衣卫与御前侍卫蜂拥而来,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颤着手松开那人冰冷手掌。 她真是疯了...竟失智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大内高手如云,他根本不需要她,从冷宫离开之后,沂王不再是朝不保夕的沂王。 她,依旧是他的奴婢。 相知相伴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刻进她骨子里,近乎是本能的反应。 此时御前腾骧卫与武骧卫已赶到面前,万贞儿握紧柴刀,躬身垂首,默默退到角落暗处,悄悄离去。 她还有四处宫殿的侍寝红灯笼没点亮。 段英目送万贞儿远去的背影,忽而咕哝一句:“哎呀,她自己那花拳绣腿,怎有胆子如此莽撞冲来送死,挡在陛下身前,是想当尸盾吗?” 段英偷瞄皇帝陛下,果然见皇帝陛下眼眶发红,转身拂袖而去。 段英不曾跟上,而是去寻万贞儿。 待万贞儿点亮最后一盏侍寝红灯笼,段英揣手含笑走来,看上去心情挺好。 “贞儿,陛下今晚留宿昭妃宫中。” 段英夺过贞儿手中沉重长杆,主动帮她熄灭不曾侍寝宫室的红灯笼。 还殷勤地一路将她送回西内冷宫里。 “段爷,奴婢如今是戴罪之身,段爷无需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 万贞儿挺感动的,她落魄的时候,只有段英夫妇与钱能梁芳对她嘘寒问暖。 若今后有机会,她定会报答他们,只不过怕是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了。 “贞儿,瞧你说的,你救过荀葇的命,就是我段英的救命恩人,无论你是何身份,你都是我的恩人。” “今后你在西内有难处,只要我还活在紫禁城,我定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 说罢,段英这才踅身哼着小曲离去。 是夜,万贞儿忽觉小腹一阵刺痛,许是今晚跑太快,惊出一身冷汗着凉了,灌下一碗热姜汤,才勉强能睡去。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再要去点侍寝灯笼之时,段英急匆匆来到西内。 “贞儿,岁末政务诸多,陛下无暇踏足后宫,为免后宫嫔妃们空欢喜,今日起,直到正月结束,都不必点侍寝红灯笼。” 段英忍不住心下唏嘘,这几日风雪渐甚,陛下定是担心贞儿着凉,即便贞儿的衣衫内里都藏着御用的貂绒,压根无惧风雪。 “那奴婢还需做什么?” 万贞儿有些忐忑,就怕要命的将她调遣去乾清宫当值。 “等开春再说吧,你在西内闲着也是闲着,我这恰好有件要紧的事,还需你帮帮忙。” 段英大手一挥,身后几个小太监捧着好些御用的名贵布料。 “贞儿,陛下的寝衣鞋袜都旧了,你随意做几身新衫吧,陛下的身量尺头,你该比我清楚,若是不清楚,我领你去乾清宫,你亲自为陛下丈量身型...” “不不不,奴婢笨手笨脚,针线活粗糙得没眼看,还是交给尚服局吧。” 他都已宠幸别的女子,难道还要穿着她做的衣衫,去宠幸那些女人吗?简直诛心。 “贞儿,咱家拿来的物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些东西都在西内登记在册,罢了,你若是觉得麻烦,就把这些料子堆在西内库房里发霉吧。” “小柳子,这些布料做报废登记。”段英说罢,面色不悦离去。 万贞儿躬身垂首,毕恭毕敬目送段英离去,她岂会不知,段英将前程富贵押在她身上。 只可惜,她没办法让他赢。 待过两年,等广西那位瑶族战俘纪妙善入宫,她定会提醒段英,去巴结纪氏这个孝宗朱祐樘的生母,为他谋一个锦绣前程。 今日起,不用等侍寝红灯,万贞儿愈发觉得闲得慌。 如今的西内只有她一人,日常膳食等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荀葇在准备,每日到时辰荀葇就会送来,却不能逗留在西内里。 炭火也给足了,她能在西内寝殿里能吃饱喝足,暖烘烘歇息。 只是太孤独了,成日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贞儿百无聊赖,将目光落在那些御用布料上,决定做衣衫鞋袜,打发时间,待做好之后,藏在西内库房压箱底。 他的身量尺头,她闭着眼都能勾勒出,万贞儿取来针线篓,开始裁布,于灯下缝衣。 天顺八年除夕夜,紫禁城里热闹非凡,再过几个时辰,就改元成化元年。 万贞儿今日穿了新衣,在装饰一新的空荡荡西内冷宫里独自吃年夜饭。 今年她自己做了闹蛾儿戴,给自己做了一盏不算精美的螃蟹灯。 子夜已至,紫禁城夜空盛放璀璨焰火。 “新春大吉!” 万贞儿仰头看焰火,独自迎来成化元年大年初一。 倏尔面露痛苦,万贞儿赶忙捂着嘴角藏回寝殿内,抱着痰盂呕吐不止。 “呕..” 待酸水吐完,她立即冒雪将痰盂洗干净,免得明日来收拾的奴婢瞧出端倪。 大年初一,晌午过后,荀葇拎着食盒来给万贞儿送膳食。 这几日,贞儿胃口不大好,面色也愈发憔悴,荀葇忧心忡忡,决定今日为她请个平安脉。 踏入寝殿,却见贞儿正在午歇,都这个时辰了,她怎么还在睡觉? 而且贞儿素来警敏,往常她还没走到寝殿大门口,贞儿已走出来迎接她。 此刻,荀葇都已经走到贞儿床榻前,她却依旧还在沉睡。 荀葇大惊失色,赶忙伸手去探贞儿鼻息,待探查到沉稳呼吸,才暗暗松一口气。 “唔..” 万贞儿疲累不堪,昨晚吐到天亮,好累,没想到怀孕这么折磨。 “你怎么来了?昨晚我守岁到天亮,才刚睡下。”万贞儿欲盖弥彰解释。 “贞儿,我瞧你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我替你诊诊脉,调理一番。” “没事儿,只是月事来了,身上不爽利,多谢你。” “今儿晚膳吃铜炉锅子,有滋补的羊羔肉,你瞧,汤底还热着。”荀葇指着放在桌案上冒热气的锅子。 满屋子都是羊肉的味道,万贞儿难受得咬牙,忙不迭开口。 “我想再睡会儿,晚些时候再吃,你帮我熄了炉炭。” 万贞儿说罢,焦急扯过锦被,兜头蒙住脑袋,隔绝作呕的羊肉味。 “对了,荀葇,可否帮我寻几枚花钱来,我闲来无事,读得几本占卜奇书,想寻几枚花钱打发时间。”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要英宗皇爷下旨铸造的阴阳神灵花钱。” 荀葇点头:“这东西好找,英宗皇爷曾铸阴阳神灵钱十万枚,赐给占卜奇人仝寅,用于占卜护身也好。” “好,一定要阴阳神灵花钱,九枚即可。”万贞儿忍泪,为了孩子,她必须赌一把。 历史上,万贵妃的孩子活不过十个月,她不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孩子死在她怀里。 如今还未显怀,她还能瞒得住,待过几个月天气暖和些,她如何能遮掩愈发明显的孕肚。 她必须离开紫禁城,至少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不能让他找到。 这个孩子在紫禁城里活不成,为了孩子,她必须不计代价,尽快离开。 她可以沦为囚徒,可她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跟着受苦,他会死,她的孩子注定会夭折的,想想都崩溃绝望! 她答应过不会离开他,待孩子平安降生,她将孩子拜托给挚友惜儿抚养,再独自回到紫禁城,算是托孤了。 眼下,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动用景泰帝留给她的保命符。 “贞儿,让我替你诊脉可好?你是不是病了?”荀葇仍是不放心。 锦被里传来万贞儿闷闷不乐的声音:“人总有心情郁结之时,我这几日心情郁结,见谅。” “荀葇。”万贞儿犹豫再三,开口试探。 “我不想住在紫禁城里,可否帮我委婉探探口风?我想去应天府看守孝陵一年。” “守陵一年之后,我就乖乖回来当他的贵妃,我会听话,再不敢不听话了。” 荀葇一脸为难:“贞儿,你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执着,我还有琐事要忙,先行一步。” 荀葇不敢去触霉头,陛下压根不可能同意。 待荀葇离开之后,万贞儿再也忍不住,急匆匆起身抱起痰盂狂吐不止。 荀葇回去之后,立即让人去寻找九枚天顺年间的阴阳神灵花钱。 这东西在紫禁城外头多,可在紫禁城内,陛下其实不喜欢先帝留下的痕迹,奴婢们早就将先帝留下的花花草草,甚至是一桌一椅都悉数处理掉。 办差的小太监没辙,寻到先帝爷时期的大珰牛玉帮忙。 牛玉已卸下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如今只是司礼监监丞,闲差,养老正好。 “九个吗?”牛玉皱起苦瓜脸。 欠的命,到底还是要还的。 “哪个要?” “说是西内那位要,要得急,牛爷您帮忙想想招,小的才入乾清宫当外差奴婢,这第一个差事还需办的漂漂亮亮,求您支支招。” 牛玉嗯一声:“后日酉时来取。” 小太监千恩万谢离去,牛玉面色凝重,低头往尚食局走去。 正月初三,万贞儿指尖把玩着荀葇晨间送来的阴阳神灵花钱,盯着今日送来的膳食若有所思。 今日的膳食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枣泥糕上有九瓣梅花装饰。 万贞儿捻一块枣泥糕,今日的枣泥糕,做得水润了些。 温热的触感,温水? 万贞儿再看别的菜肴,今日有蟹肉。 蟹肉边上放着一盏紫苏洗手汤,紫禁城里吃蟹,必定要用紫苏草作汤盥手。 洗枣?是洗澡? 万贞儿不确定,继续看别的菜肴,她的目光落在一道精致烧卖上,明代称呼烧卖为纱帽。 帽?是卯时?三个烧卖一组摆盘,难道是让她在卯时三刻唤水洗澡? 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景泰帝说的那人,真有如此神通吗? 可那九瓣梅花回应了她。 是夜,万贞儿忐忑不安,忍着烧心与干呕,在房中踱步到临近卯时,终于决定拽响窗边的小铜铃。 铜铃响三声,殿门打开,值夜的嬷嬷施施然而来。 听到万贞儿半夜要沐浴,老嬷嬷也不问缘由,只垂首去准备沐浴用的香汤。 她沐浴的香汤与御用一样,都需取玉泉山水。 一刻钟之后,推着香汤的水车吱吱呀呀从后殿角门推入耳房内。 两个粗使奴婢抬着大木桶入耳房内。 老嬷嬷守在门外,亲眼看着两个奴婢抬走空木桶,再看万氏从屏风后走出,在浴池里沐浴,于是守在门外等候。 陛下吩咐过,只要万贞儿在西内冷宫里吃好喝好,身子康健,不准打搅她。 眼瞧着昏暗灯光下,万贞儿沐浴之后,竟躺在浴池边的软榻就寝,老嬷嬷寻来两个温暖炭盆,怕她受凉。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灯火倏然通明,吴皇后连凤冠都来不及佩戴,急急忙忙梳好发髻,就带着一众奴婢往神武门赶去。 她接到密报,万贞儿那奴婢竟然在今晚趁机逃出紫禁城。 “娘娘,那奴婢为何要逃?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密报之人是谁?有何目的?” 吴皇后的陪嫁乳母陈氏提醒道。 “怕什么?本宫是皇后,依照宫规惩戒私逃出宫的奴婢,合情合理合法,谁敢指摘本宫?” “再说那奴婢已被陛下厌弃,幽禁在西内里,陛下这些时日,也开始宠幸后宫嫔妃,定是早就把那奴婢抛诸脑后。” “今晚不出手,难道真要等那贱奴遇喜,诞下耻辱的庶长子吗?” “无论是宫规还是待嫡制,本宫秉公执法,都无可指摘!怕什么!” 吴皇后雀跃无比,今晚整个紫禁城都在看着,她就不信,她这个皇后占着礼法,还能被那奴婢欺负不成? 即便是陛下与太后,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她是武将功臣之女,若陛下当真刻薄她,定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部占了,怎么可能不赢? 神武门前,临近清晨时分,出入紫禁城的马车与奴婢渐渐多起来。 数辆去玉泉山取水的水车大排长龙,等待检视放行,出宫取水。 吴皇后步履如飞,不忘低声焦急吩咐心腹奴婢。 “对了,陛下想必又宿醉未醒,待本宫将那奴婢带回坤宁宫,你再慢悠悠去乾清宫禀报。” “就说抓住个私逃出宫的奴婢,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本宫怕妄动杀业不吉,询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记得,陛下若不问是谁,你不必说明是哪个奴婢。” “切记!” 老嬷嬷点头应是。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蜷缩成一团,难受得想吐,却只能捂着嘴角不敢出声。 她笃定那人寻不到她之前,不会发疯伤害任何人,他怕她伤心。 此时水车终于缓缓动起来。 万贞儿一颗心勉强能安。 正晕晕乎乎难受之时,忽而水车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快些搜!还愣着干嘛!” 水车全都停在坤宁宫正殿前,吴皇后夺过奴婢手里的长刀,挨个捅向空水车。 “到底在哪?出来!”吴皇后压下狂喜,一刀刀迫不及待刺向水车。 “到底是哪个宫的贱婢!胆敢违反宫规!滚出来!” 吴皇后刻意拔高声线,明示她全然不知情到底是谁要私逃出宫。 一辆辆水车在长刀乱砍下碎裂。 这边厢,坤宁宫的老嬷嬷慢悠悠挪到乾清宫,却见乾清宫灯火通明。 今晚值夜的是怀恩与覃勤。 老嬷嬷眸中喜色一闪而逝,幸亏不是段英那狗腿子。 “掌印大人,奴婢奉坤宁宫皇后之命,前来禀报,今晚有奴婢私逃,现下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覃勤不以为意,一个私逃的奴婢而已,压根无需惊动陛下,甚至无需打扰怀恩哥哥。 “一个奴婢而已,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秉公处置即可..” 覃勤话音未落,就见怀恩面色凝重开口:“咱家立即去禀报陛下。” 覃勤一头雾水,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管一个私逃奴婢的死活。 怀恩哥哥未免... 不对! 覃勤瞬时瞪大眼睛,能让怀恩哥哥如此谨慎的奴婢,紫禁城里除了万贞儿,还有谁! 是万贞儿! 覃勤压下狂喜,屏住呼吸,看向正豪饮的陛下。 此时有小太监端来醒酒汤,覃勤三步并两步上前夺过,端着醒酒汤站在原地,不曾送入殿内。 怀恩垂首入寝殿内,殿内酒气熏天,皇帝陛下醉眼迷离,依旧在仰头豪饮。 “陛下,今晚有奴婢私逃出宫,被当场擒获,现下那奴婢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朱见深醉眼迷离,凝眸看向身侧的心腹太监陈准。 “西内可好?去看看。” “奴婢遵旨!”陈准垂首,拔步去西内冷宫里看万贞儿。 一刻钟后,陈准气喘吁吁前来赴命:“陛下,万氏已歇,奴婢远远瞧见她睡颜,一切安好。” 朱见深继续仰头痛饮,随口回答:“私逃出宫,杖杀即可。” 皇后吴氏勉强算贤惠,将后宫打理得尚可,后宫之事,除了西内,他并不吝放权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明宪宗实录》:后立未踰月而废,当时传言,或谓后宫先有擅宠者被后杖责故及,然宫禁事秘,莫得而详。了解明史的应该猜到下一章内容了驯龙快结束啦 第90章 废后 第90章 废后 清宁宫之中, 今晚亦是灯火通明。 周太后美滋滋喝着小酒,眉飞色舞, 心情颇好,甚至难得跳起九腔十八调的燕歌戏。 从前她当皇妃不敢跳,她跳过一回献媚,被先帝嘲讽低俗。 先帝驾崩后,她决定今后每逢先帝忌辰,她必须跳,还必须把先帝灵牌请来清宁宫, 当着他面前, 尽情奏乐尽情舞。 男人,只有刻在灵牌上, 才能让她安心。 她这辈子就没爱过谁,情爱滋味是什么? 也就先帝身子骨不错, 床笫幸事功夫不错, 欢好时没委屈她。 周氏又恨又羡慕万贞儿,把她此生最得意的儿子勾走了。 纵情乱舞几下, 周太后满眼笑意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 这些年幸亏有你襄助, 你当真是女诸葛转世, 哀家听说你们李朝那有个年少有为的南阳卧龙,叫什么金..金时习。” “你就是李朝的女诸葛金时习。” “多亏有你费心劳力亲自盯着西内, 今晚又机敏发现离开西内的空水车不对劲!” “你真是女诸葛在世,幸亏你发现离开西内的车辙压雪痕迹异常, 否则定会被那贱婢钻空子。” “那烈酒可送去乾清宫了吗?”周太后不放心,忍不住追问。 “太后娘娘请放宽心,从确认万贞儿躲在水车里, 奴婢就送去了,今日乾清宫的奴婢,也没拦着陛下饮酒,估摸着等陛下宿醉苏醒,万贞儿尸首也凉透了。” “坤宁宫今晚的安神汤,坤宁宫里的心腹,也亲眼瞧着皇后服下。” 韩嬷嬷懒得再被追问,顺便将皇后服下令情绪失控暴烈的安神汤一事,顺口提及。 “好好好!今晚哀家就在清宁宫里等着好消息,对了,你去将这件事透露给钱锦鸾!” “今晚她若去了坤宁宫,哀家就将万贞儿这屎盆子扣在钱锦鸾身上。” 周太后目露怨毒,钱锦鸾与她恶斗大半辈子,两个人互相算计死对方的孩子,又互相算计得对方再无法孕育子嗣。 幸亏她还有三个孩子保住荣华富贵,最终还是她略胜一筹。 钱锦鸾,必须死在她前头! “哀家觉得今晚一石三鸟不够本,若能让皇帝彻底与钱锦鸾反目成仇,不死不休,那才赚得盆满钵满。” “那吴氏,是钱锦鸾侄媳妇的表妹,皇后之位轮不到她继续鸠占鹊巢,万贞儿那贱婢也必须死,若她腹中有子嗣,一并除掉也好。” “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哀家不将钱锦鸾拽下火坑,总觉心里不舒坦。” “咳咳...太后,物极必反,当务之急,是废后与杀万贞儿。”韩嬷嬷快被贪得无厌的周氏气吐血了。 她苦苦蹲守在暴雪大半个月,冻病好几回,才等来机会,此刻还头疼呢。 周氏到底知不知道,若非老太后压制着钱后,周氏那些年,早就被钱后弄死好几回。 头好疼,为何有些人傻乎乎当活靶子还能笑到最后。 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眼前的周氏。 “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周太后着实不甘心,恨不能立即将钱氏绑到坤宁宫里,塞给她一把刀,逼钱氏对万贞儿动手。 韩嬷嬷垂首,无言以对,想骂人... 若非答应老太后,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周太后,她真的很想与对食郑同二人回李朝老家,宁愿弹一辈子她最讨厌的伽倻琴,也不想与蠢人打交道。 寒酥不禁,坤宁宫里的疯狂还在继续,吴皇后今晚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失控,越砍越是兴奋。 此时十几辆水车已被她激动得砍碎一多半。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捂着肚子绝望忍泪。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早该料到牛玉无法在紫禁城里只手遮天。 原以为暗中蛰伏杀她之人,会忌惮皇帝在紫禁城里,定会在紫禁城外对她下手,她将保护她的最重要力量,几乎都安排在紫禁城外接应。 没想到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竟在紫禁城里直接动手。 这样大的动静,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以那人对紫禁城的把控程度,早该发现才对。 兀地,万贞儿嘴角绽出作茧自缚的苦笑。 牛玉安排的女子,在西内冷宫里乔装易容成她的模样。 那人想必确认过她的安危,才会放权给皇后处置。 听声音,估摸着只有七八辆马车,吴皇后就杀来了。 今晚的吴皇后情绪颇为怪异,暴戾疯癫了些,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隐忍贤惠。 此刻听着吴皇后失态的狞笑,万贞儿心下一惊,她猜测吴皇后是不是被什么药物荼毒得失智了。 有人想借吴皇后之手,杀了她! 惊心动魄之时,牛玉跌跌撞撞冲向乾清宫的方向。 可看守乾清宫大门的奴婢,却以陛下宿醉未醒,不可惊扰圣驾为由,死活都不愿禀报。 牛玉见惯风浪,知道今晚定有人为万贞儿设下了惊天杀局。 他竟沦为杀万贞儿的棋子! 牛玉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冲出百来步,夺过打更太监手里的梆子。 “砰砰砰砰!”急促刺耳的梆子声传来。 牛玉敲得虽着急,却是有节奏的敲击,在旁人听来,只是打更的奴婢敲梆子快了些许,并无异常。 只有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皇帝陛下本人,才听得懂这梆子声调的危险暗意。 这种示警暗号,只会口口相传于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听到熟悉的梆子暗号声,怀恩大惊失色:“覃勤!” 覃勤从未见过怀恩哥哥如此焦急的神色,当即冲向殿门外。 “护驾!!” 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声音。 朱见深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冲出寝殿,手中天子剑已出鞘。 “谁在敲梆!带他进来!” “陛下,奴婢牛玉!奴婢牛玉!万贞儿在坤宁宫快死了!陛下!” 牛玉腿肚子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喊。 …… 砰地一声,耳畔传来木桶碎裂巨响,万贞儿腹痛如绞,无奈握紧柴刀,一把掀开暗门。 “皇后娘娘!奴婢西内万贞儿...” 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寒芒一闪,万贞儿下意识横刀挡在身前。 刀剑相撞瞬间,万贞儿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眼冒金星,甚至连柴刀都握不住。 “皇后娘娘饶命..”万贞儿疼得跌倒在地上,下意识拼命蜷缩起身子,保护肚子。 吴皇后已经杀红了眼,此时见那贱奴护着肚子,立即肯定她定怀上庶子,登时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胆敢如此羞辱本宫!”吴皇后一把夺过奴婢手里的廷杖。 岂有此理,皇帝不顾待嫡制度,竟真的让一个罪奴贱婢践踏中宫皇后的脸面。 她甚至不曾与皇帝圆房,她的嫡出太子都不曾怀上,这贱婢竟勾引皇帝怀上庶子!害她沦为笑柄! 她今晚定要一棍一棍,亲自将那孽障打出来,打成肉酱,再塞给这个奴婢咽下去。 再将她一并杖杀。 “还愣着做甚!立即将这逃婢乱棍杖杀!”吴皇后恶狠狠抡起廷杖,咬牙切齿砸向万贞儿腹部。 万贞儿忍着剧痛拼命侧过身,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杖。 吴皇后不愧是武将之女,一杖就打得她吐血了。 眼前一黑,恍惚间,她看见皇帝披头散发拔剑冲来,面目狰狞嗜杀。 “不可以..废皇后.更不可杀...”万贞儿声嘶力竭朝他呼唤。 皇后今晚不对劲,只不过是无辜被利用,幕后定有更大的黑手,若杀了皇后,后果不堪设想,他会被百官与万民唾弃。 她还需从皇后身上,找出幕后那人是谁,今晚的杀局一环扣一环,精密得令她都觉胆寒。 至少有两波人,除了周太后,还有另外一波势力。 腹中剧痛袭来,万贞儿眼前一黑,下意识护紧肚子。 .... 乾清宫里,荀葇满身满手都是血,此时正与几个信任的太医与医女搏命。 终于是将贞儿与腹中孩子的命保住了。 “恭喜陛下,贞儿脉象滑疾,确是喜脉。” 皇帝依旧披头散发,坐在床榻前,握紧她冰冷的手掌:“她如何了?可还好?” “陛下,贞儿并无大概,只是今日受惊过度,惊了胎,又挨下一棍,动了胎气,必须卧床安胎,至腹中皇嗣满五个月,方能下床走动。” “好,要什么尽管开口,今日起,你全权负责贵妃安胎事宜。”朱见深俯身,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她平坦腹部。 此刻,他全身都在发抖,他该死,今晚险些失去妻儿。 一听贵妃,段英满眼喜色。 荀葇却忧心忡忡垂首。 段英正高兴,瞧出荀葇似乎有心事,顿时心下一沉。 此时皇帝陛下屏退奴婢,段英忙不迭将荀葇拽到墙角说话。 “怎么?皇子不好吗?”段英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哎..是也不是..就是..贞儿的确遇喜近两个月,可是..可是好像是双胎之脉。” “啊!什么双胎好啊!双胎是祥瑞,若贞儿能平安诞下双胎,前朝后宫再无人敢反对贞儿册立贵妃,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贞儿腹中的小皇子啊!” 段英喜出望外。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凡双胎之脉,滑而双行,其脉亦见双形,可贞儿的双胎喜脉却一喜一忧,脉有沉伏,若一死一生。”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两个月,需等到四个月才能确定,兴许是其中一个龙嗣长得慢些。” “我要不要先禀报给陛下,我拿不准主意。” 荀葇看向段英,遇到大事,段英才是她的主心骨。 段英扶额,压低声音询问:“别的太医与医女是否瞧出端倪来?” 荀葇坚定摇头:“不可能,他们医术没我精湛。” “我若是四个月才能确诊双胎,那些太医最早要五个月才能确诊。” 荀葇语气笃定,颇为自信。 “好,你先想办法保住贞儿的孩子,尽全力让贞儿母子均安。” “一定要是皇子,一定要是皇子啊,天菩萨!” 段英双手合十,决定下值就去请一尊送子观音,日日磕头祈祷贞儿母子平安。 若万贞儿母子有闪失,他也要死。 今日乾清宫里值夜的奴婢全都挨了板子,守门不报的奴婢全部杖杀,覃勤被杖责之后,贬去南苑当差。 怀恩被剥夺了管理乾清宫最核心的内侍权利,今后只负责接洽朝臣。 怀恩若敢再犯浑,即便是侍奉陛下长大的大伴,救过陛下好几回,也只能滚去南京守陵种菜挑大粪。 如今天子最亲近的内侍管辖权,也被段英得到了。 内廷六局一司,更是由陛下的乳母翊圣夫人刘氏与辅圣夫人魏氏亲自执掌。 整座紫禁城的奴婢,都被筛查血洗了一遍,尤其是坤宁宫与清宁宫的奴婢。 坤宁宫,如今甚至杀得只剩下皇后一人。 清宁宫也没好到哪儿去,韩嬷嬷那老狐狸的相好郑同太监,被陛下连夜派遣出使李朝,归期未定。 陛下还杖杀了两位在宫中窝藏厌胜诅咒人偶的御嫔。 当着后宫所有御嫔的面,行了最残酷的剥皮酷刑。 段英许多年没掌如此恶心的酷刑了。 在头顶用刀割一个十字口,拉开头皮,灌进去水银,水银沉重,令肌肉与皮肤慢慢分离,好好的后宫美人,哀嚎剧痛挣扎下,竟血淋淋从切口里钻出来,活活疼死。 一整张完整的人皮,当着所有嫔妃的面,塞上草制成皮草袋悬挂示众。 娇滴滴的嫔妃们吓晕了一大片。 此时有小太监急急前来禀报:“陛下方才已下旨废后!” “什么!”段英瞪大眼睛,嘴唇都在发抖。 他不曾料到,万贞儿在皇帝心里,竟比江山国祚更重要。 噗通一声,段英吓得膝盖都软了。 是夜,皇帝陛下平静得可怕,连夜下旨废后,震惊朝野内外,百官连夜跪伏。 意识到局势失控的周太后急得团团转。 她没料到废个后,竟这样兴师动众血雨腥风,当年宣宗皇爷废后,不是还挺快的吗? 怎么到皇帝这儿,他的龙椅都摇摇欲坠,周太后吓得瑟瑟发抖,哪儿还敢计较皇后是谁。 周太后甚至不得不联合死对头钱太后,联合文武百官,极力反对废后。 皇帝疯了不成! 才刚成化元年,就鲁莽废后。 朝臣们也觉得皇帝陛下疯了。 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陛下,自登基之后,即便在朝堂上被言官们言辞犀利指摘,甚至破口死谏,也绝不会动怒,依旧从容应对。 却为了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违反宫规挨打,一意孤行废后。 礼部在两宫太后与满朝文武的支持下,拒绝执行废后圣旨。 皇帝陛下龙颜大怒,连夜发出三道废后圣旨,礼部硬着头皮三拒圣旨。 万氏出身低微,只是罪奴出身。又是罪臣之女,年龄还比皇帝陛下大整整十七岁,又曾赐婚给锦衣卫季铎,更是受过耻辱的褫衣廷杖。 这五条随便一条都足以让礼部摇头,让皇族望而却步,更何况她全都占了。 全天下的女子都死绝了吗? 为何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会为这样一个平平无奇还年纪大的奴婢癫狂。 皇帝陛下要为这样一个女子一意孤行废后,百官在两宫太后与礼法的撑腰下,自是决不妥协。 第二日早朝,百官伏阙争之。 伏阙,就是百官跪在宫门前集体请愿,这是大明言官最激烈的抗争方式之一。 不成想,这位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竟是提着出鞘的天子长剑,一步步踏入奉天殿坐朝。 龙颜再无往昔儒雅柔和,而是充斥极度愤怒而扭曲的狰狞,杀气腾腾而来。 “杀..万贞儿,就...是杀朕,谁敢伤她,杀无赦!” 皇帝急躁之时,御音甚至带着罕见的口吃痕迹。 有硬骨头的言官硬着头皮上前死谏。 御史张鹏上言:“皇后母仪天下,不宜轻废。” “陛下,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岂可无过轻易废立,废后会影响国本,动摇民心!恳请陛下三思。” “吴皇后乃先帝所选!今以莫须有之罪废之,何以服天下?” “皇后…吴氏,举动…轻佻,礼…度粗率,德不称位!戕害朕之第一子,朕不灭吴氏十族,已是宽仁!” 皇帝充耳不闻,一剑斩杀之。 皇帝陛下用近乎疯狂,弃天下与万民不顾的决绝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一个死理:谁也不能动万贞儿一根头发丝,动万贞儿,就是动皇帝的逆鳞,就是弑君! 朝野震动,朝臣们更是认为皇帝陛下此举轻佻率略,有亏国体,成化帝的皇位都因此而动摇。 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最终会在礼法与制度的巨大压力面前妥协,不得不收回成命。 在所有人都以为废后只是帝王儿戏之时,皇帝陛下却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不顾制度与礼法,一意孤行绕开所有程序,直接下旨,将废后诏书公布天下。 文武百官跪地哭谏,两宫太后长跪向奉先殿的方向请罪。 皇帝陛下却仍是以玉石俱焚的姿态,执意废除了皇后。 “休要跟朕说礼法,说祖制,说天下!” “朕今天告诉你们,朕能活着,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先帝,不是…因为祖制,不是因为天下。” 皇帝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是因为有个人,与朕在冷宫死生相随,朕在冷宫煎熬之时,你们又在哪?” “那个人,还孕育着朕的子嗣,现在,她与朕的孩子,被人打了。”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满朝文武:“你们谁替她疼?” 满殿寂然。 百官们与勋贵势力,原以为选择皇帝喜欢的区区奴婢,试探新帝对朝堂的底线,定能大获全胜。 让新帝明白,即便是帝王也必须遵守规矩礼法,无法率性而为,可这位新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用最铁腕凶狠的方式激烈反抗, 皇帝用杀戮与鲜血昭告天下,皇权不可动摇,伤害万贞儿就是弑君谋逆大罪。 皇帝才是大明王朝的主宰,帝王皇命不容任何挑战,无论是来自朝堂还是后宫。 这也是成化帝这位手握天下的君王,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不管不顾,遂弃江山万民于不顾的心动。 帝王一生只会心动一次,他给了万贞儿世间极致的偏爱。 今日开始,万贞儿的地位,在后宫无人敢撼动。 文武百官被迫用最不想面对的暴戾方式,明白陛下想废皇后,不需要理由。 皇帝陛下甚至为了欲盖弥彰废后是为万氏报仇,为堵住天下万民悠悠之口,连给天下人的理由都准备好了。 牛玉,就是那个理由。 此时英国公张懋这个武夫,鬼一样跳出来弹劾太监牛玉舞弊。 “陛下,臣要弹劾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牛玉当年主持皇后遴选,矫旨作弊,收受吴家贿赂,受赂欺罔,以非先帝所选者冒立为后。” 张懋言之凿凿,甚至一一详述人证物证确凿。 英国公怕死了,一边照搬皇帝陛下半夜派人送来的陈词,边垂首硬着头皮振振有词,就这样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今日,他还特意领来一百家将护身,怕有去无回。 满殿哗然。 天顺朝权倾朝野的大珰牛玉? 牛玉眼皮子浅得为几两碎银,冒着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假传先帝遗旨? 干脆瞎掰说牛玉为了生儿子抢旁人妻子吧,这还靠谱些。 皇帝陛下不仅要废后,甚至不惜伪造证据,睁着眼诬陷。 朝野心知肚明,吴皇后被废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打了万氏一杖。 仅只是符合宫规的一杖,就废一国之母! 英国公张懋一个成日里泡在兵营腌入味的武夫,哪里管得着皇后遴选的揪细琐事。 此时牛玉战战兢兢被锦衣卫押解入奉天殿内认罪。 着实不好意思,他也才刚知道自己竟收了吴家银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背熟诉罪稿。 待从奉天殿全身而退,他就能去应天府紫禁城当不问世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直到寿终正寝。 “陛下!两宫太后娘娘!奴婢牛玉罪该万死!” 牛玉语气顿顿,捋顺措辞:“奴婢有违先帝之命,谋立皇后,欺侮陛下,使陛下背负废后之名,奴婢罪该万死。” 牛玉哭哭啼啼,认罪态度极好,将先帝并不曾属意吴氏,但吴氏的父亲用金银贿赂,于是假传圣旨,欺上瞒下,害得皇帝陛下选错国母一事娓娓道来。 甚至贿赂多少银子多少黄金,多少珠宝首饰都说得有零有整,甚至赃物在哪,都详述清楚。 “放肆!原来是你这背主的奴婢作祟!” 屏风后的周太后忽而见缝插针怒喝一句。 “当年先帝爷为太子选妃,从各地良家女子中选出十二人,最后留下吴氏、王氏、柏氏三人。却从不曾在公开场合定下谁做太子妃,就病重驾崩了。” “就是你这奴婢信口雌黄,说陛下临终指定吴氏为皇后!哀家瞧着陛下似乎更看重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镇之女王氏。” 牛玉被周太后骂得发懵,下意识看向皇帝陛下。 他不知该如何接茬。 此时朱见深亦是透过屏风,与母后对视。 母后在警告他,不准再放肆,即便吴氏被废,贞儿也当不上皇后。 母子二人隔着一扇绣着江山万里图的屏风对视。 此时段英小跑着前来,凑到皇帝陛下面前,将一张染血纸条呈到皇帝面前。 有时候真不知万贞儿为何如此悲观,即便逃跑之时,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都不忘藏着血书遗言,她活得像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方才收拾她的衣衫,竟从荷包里翻出如此应景的血书,只写着四个血字:誓不为后。 待看清纸条上熟悉的字迹,朱见深眸中含泪。 她不肯当他的皇后。 罢了,今日退无可退,他一只脚已悬空在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后若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他的皇后,只会是皇后。 牛玉偷瞄见陛下眼神示意,于是磕头如捣蒜。 “是是是,奴婢罪该万死,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当年先帝为陛下简求贤淑,已定王氏,育于别宫待期,先帝爷生前指定的皇后,的确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镇之女王氏,而非吴氏。” “既如此,就让中宫尽快拨乱反正。”朱见深咬牙,一字一句开口。 “皇帝所言甚是,先帝爷定也能含笑九泉。”周太后压下狂喜,庄重回答。 皇帝母子二人交锋,周太后拿下中意的继后人选,满意的闭嘴。 满朝文武原还想着继续阻挠万氏封后,此时全都哑口无言。 百官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喜怒不定,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口吃,从冷宫爬出来的少年天子,是否真的能救活半死不活的大明? 他真的能撑得起先帝留下的千疮百孔烂摊子吗? 皇帝快刀斩乱麻,立即下旨惩处。 牛玉被罚往南京孝陵种菜,吴皇后的父亲被夺官发配戍边。牛玉的侄子被株连,姻亲怀宁侯孙镗被勒令卸权。 待利益分割完毕,周太后趁机示意礼部与钦天监,尽快选出册立新皇后的良辰吉时,务必要快! “朕乏了,若无国事启奏,散了。” 朱见深心力交瘁,精疲力尽散朝。 今日这一番任性妄为,将登基后才勉强建立起来的明君威慑一扫而空,他只能从头再来。 待百官散去,空荡荡的奉天殿内,周太后怒不可遏,一脚踹翻御用屏风,一巴掌打在逆子脸颊。 “孽障!就因为打了那奴婢?你废后竟闹出要亡国的昏聩行径!” 周太后看着这个陌生至极的儿子。 “你知道天下人会如何说你?史笔无情!因宠废后,这个恶名,会跟着你一辈子,千秋万代都遭人嘲笑!” “母后,她是朕的妻子,史笔为证,她是朕此生唯一例外!朕发誓!绝不会再做任何肆意之事!” “母后,儿臣这辈子,欠她太多,还不清,吴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儿臣都舍不得伤她,吴氏岂敢!” 朱见深抬起头,泪盈于睫:“朕都舍不得打一下,还是让人打了,他们打的是朕!” “朕没办法让她不疼,但朕必须让全天下都知道,朕还没驾崩!疼她的人,还在。” “朕还没驾崩,他们就如此欺负她,朕寝食难安!” 周太后沉默很久,徐徐开口:“万贞儿不可为皇后,这是哀家的底线。” 周太后说罢,气咻咻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奉天殿内,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 此时殿门被推开,朱见深循声望去,却见贞儿躺在御撵之上,奄奄一息被抬进奉天殿。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愧疚落泪,紧赶慢赶,求着他们将她带来奉天殿,还是迟了。 她竟被人利用,成为刺向皇帝最锋利的屠刀,害得他好不容易竖立的君威荡然无存。 彻底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此时皇帝默然不语走到她面前,俯身屈膝,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万贞儿愧疚得不敢看他,将脸颊藏在他怀里啜泣。 皇帝没有说话,只亲昵用脸颊轻蹭她额发。 万贞儿愧疚落泪,今日,那些大臣肯定都在骂他,他被千夫所指,万民唾弃,却仍是一意孤行为她废后。 为何她明明已经改变废后的命运,可历史却再次血淋淋掀翻她的幻想,再度拨乱反正。 罢了! 他爱她,他已经给了她全部的帝王之爱,她若继续执着,会逼死他的。 她输了。 万贞儿痛不欲生开口。 “陛下…对不起...是臣妾...错了....” “陛下…臣妾错了..错了....” 此刻开始。 她终于心甘情愿,画地为牢,彻彻底底成为成化帝的万贵妃。 万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谁先发疯低头,认爱臣服,不要看错男主:95%女主:60%及格啦————对,牛玉在明史里就是这样的好结局 第91章 臣服 第91章 臣服 皇帝顿步, 沉声解释:“你受伤一事,并非只是后宫争风吃醋, 这杀局,是前朝与后宫沆瀣一气,对朕的试探,你无需愧疚自责。” “若朕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皇权将会逐步架空。” 他解释这些,将他的荒唐归咎于争权夺利,只是想让她好受些, 他不忍她觉负罪感。 “好...” 万贞儿岂会不知皇帝在安慰她。 他的性子沉稳, 有无数更稳妥温和的方法处理这件事,他才登基没多久, 根基尚且不稳,却用玉石俱焚与立竿见影的荒唐方式护她。 他的步调很乱, 乱得一世英名都不管了, 就怕慢一步,她再受任何委屈。 “陛下..您不可杀皇后。”万贞儿忍不住开口, 皇后这笔帐, 她想自己清算。 那一杖, 差点打没她的孩子。 吴皇后虽被药物影响的神智不清, 可想杀她和孩子意图,却再明显不够。 吴皇后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离开, 皆大欢喜。 她却恶毒得那般虐杀恫吓,甚至不愿给她个痛快的死法。 不杀她? 难道还留着让她与纪姑娘沆瀣一气, 勾引皇帝生出朱祐樘?历史上吴废后即便被废,也不曾安生。 她既当上万贵妃,不是被人杀, 就是她杀别人。 她不想死,她们就别想活。 跟在皇帝身后的段英诧异抬眸。 怕是来不及了。 后宫里只是扎小人诅咒万贞儿的嫔妃,都被处以剥皮萱草的极刑。 更何况,皇后那一杖,险些打死帝王宠妃与未来的太子。 能让吴皇后在一个月内无疾而终的慢毒,昨儿夜里该服下了。 朱见深不悦冷笑:“怎么?怪皇后不肯放走你?怪皇后害你没办法抛下朕?” “不亲自杀她,不解恨?” 万贞儿被皇帝阴阳怪气的嘲讽堵得哑口无言,他真是越来越了解她的心思了。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怀孕变蠢,是不是蠢挂相了?才会被皇帝轻易看穿。 她心虚垂首,不敢吱声。 “陛下..” “万贞儿!再唤陛下,朕定不饶你!” 朱见深快被她气得五内郁结,她在感情上的迟钝气煞人,总是笨笨傻傻的慢半拍,连他都不如! 难道他今日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是的,他输了,输得甘之如饴。 可他却羞耻得说不出道歉之言,他是皇帝,岂可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示弱。 她定会得意,笑他惧内! “贞儿,朕这辈子,可能做不了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朱见深将贞儿抱紧。 “但朕发誓,这辈子,定做一个好夫君,好皇父。” 万贞儿哽咽一瞬,把脸埋进他怀里,温声细语夸他:“陛下已经是对臣妾最好的夫君,陛下定也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历史上的成化帝的确是个好父亲。 他甚至专门为太子朱祐樘编写了《文华大训》,教导太子人伦治国之道。 《文华大训》每一纲的序言都是成化帝亲自撰写,对太子谆谆教诲,读来令人动容。 “濬郎,我忽然不想让太子叫朱祐樘了,我们的第一个皇子,叫祐桢可好?” 万贞儿担心自己一意孤行,会把他最喜欢的儿子弄没。 毕竟那位纪姑娘明年就该入紫禁城了,若他喜欢纪氏,他会与纪氏生下他最爱的儿子朱祐樘。 而她的儿子,活不过十个月... “好,那第二个孩子,叫祐樘。”朱见深蹙眉,他终于得到她的乖顺服从,却如鲠在喉,总觉得心里一阵阵刺痛。 “好。”万贞儿应下这个空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孩子。 “陛下!罪妇知罪,求陛下饶恕罪妇族人,呜呜呜...” 吴废后此时脱簪跣足,跪在乾清宫殿门前请罪。 含泪看着皇帝将万氏抱在怀里,正眼都不看她,吴废后心底酸楚。 尤记得天顺八年七月二十一大婚那日,十七岁的她,戴着九翟四凤冠,以国母的身份在奉天殿接受皇后金宝。 百官朝贺,山呼千岁。于万人之上,礼官唱喝,群臣跪拜,他站在最高处,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最终站在他身边。 皇帝牵住她的手,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举案齐眉恩爱相守的开始了。 没想到那是她这辈子离他最近的一次。 她是他的皇后,是皇帝的发妻,为何就争不过那个年老色衰的奴婢,吴废后到此刻都想不通。 她到底有何错? 她不过是被选进宫,不过是被册立为后,不过是坐了天下女子都羡慕的位置。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给不了她该得的。 本该属于她的结发之情,本该属于她的嫡妻名分,都是她应得的,为何一样都得不到。 他甚至不曾与她圆过房! 为何皇帝陛下龙章凤姿,会喜欢万贞儿那样平平无奇的老婢。 好恨,她恨自己争不过,连累家族,却从不后悔与皇帝结发为夫妻。 她是皇后,也只不过是寻常的妇人,对自己的夫君怎么会不喜欢? 此时段英取出废后圣旨宣读,催促吴废后缴还皇后金印册宝,即刻退居西宫。 “陛下!陛下!为何您不能喜欢娉婷?娉婷到底做错什么?为何本该属于我的,一件都得不到!” 砰地一声,吴废后痛哭流涕,决绝撞墙自戕。 即便废后诏书已颁布天下,她也舍不得接旨,她要以皇后的身份,以帝王发妻的身份去死。 也只有死,才能勉强平息天子一怒,饶恕她的家人。 吴废后撞墙那一瞬,皇帝已侧身挡住万贞儿视线,拔步入乾清宫内。 万贞儿无悲无喜,原来跋扈的吴氏,闺名如此秀美。 方才那句满含深情的遗言,连她都不免动容。 “濬郎...”她才开口,就见皇帝颔首。 “传旨,吴氏一族□□放,赦免打入罪籍,将吴氏葬入金山妃陵。” 万贞儿捂嘴,她怎么还没开口,皇帝就未卜先知。 心里欢喜又觉惶恐,她为何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甚至开始有点怕他。 殿门外,段英躲闪不及时,被吴废后溅一脸血,忙不迭转头看向身后专门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注官。 帝王起居注官分为内起居与外起居,他们所记录的内容被称为帝王起居注。 这份帝王起居注极为详细,堪称是皇帝一言一行的流水账。 待皇帝驾崩之后,起居注是修撰帝王实录的重要依据。 “看看,是废后自己想不开,大家都看见了吗?并无人胁迫她!” 跟在段英身后的起居官们齐齐点头,唰唰唰将废后吴氏于成化元年正月初五,自戕于乾清宫门外,记录在册。 没有人记得,她的闺名叫娉婷。 段英不放心,凑到一位年轻的起居官身侧,看他奋笔疾书。 “咳咳咳..这段皇帝陛下今日看贵妃娘娘几眼,亲几口记得删掉。” 年轻的起居官点头,与同僚一样,暗骂一句段夹! 御前大珰段英,最喜欢揪细抠字眼,夹掉他们呕心沥血写下的帝王实录,忒讨厌。 听到段英的呵斥声,万贞儿立即想起另外一件羞人的事情。 “还有,臣妾今后侍寝,不想让人旁听,而且还是一群人..”万贞儿有些羞于启齿。 每回皇帝临幸她的全过程,并非只有二人,殿门外甚至能清晰看见数道身影,还只是她能看见的。 事后她悄悄问荀葇,才知道她每回侍寝,殿门外乌泱泱的挤着十几个奴婢。 她侍寝之时,殿门外除了值守的奴婢,还有专门负责管理皇帝寝居事务的尚寝局,与专门负责记载皇帝每晚临幸哪位妃子,具体到年月日,甚至精细到时辰的文书房奴婢。 他们执笔守在殿门外,倾听全过程... 就连皇帝极乐之时,赐过几回龙精,都详细记录在册。 她曾好奇看过一眼,那些羞人的记录,声情并茂,连她几时丢了魂,说过什么荤话都记录在册,堪比小黄册,若被后世看到... 万贞儿求着皇帝删改《钦录簿》,皇帝却说那羞人的《钦录簿》依照祖制,即便是皇帝本人都无法随意修改。 一旦修改,株连的奴婢都以失察赐死,被修改侍寝记录的嫔妃诞下的孩子,也将失去正统身份。 万贞儿这才想起历史上,万历皇帝一时兴起睡了宫女王氏,不肯给她名分。 王氏有孕,万历帝还想抵赖,太后调阅了《钦录簿》,确认记录,才迫使万历帝承认了这个儿子,王氏才得以正名,册封为恭妃。 王氏的儿子,也就是明光宗朱常洛。 《钦录簿》关乎帝王言行与私德,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不能在尚寝局与文书房安排听话的奴婢吗?”万贞儿脸颊绯红,仍是不死心。 “不成。”朱见深耳尖亦是染起薄红。 从前她不在身边,他想她若狂之时,就会取《钦录簿》看。 《钦录簿》详细记录他与她第一次同房到最近一次欢好的细节。 只是阅览而已,他就已心醉神迷。 他倏然有些担心她今后承受不住他,她闹着要独宠,就需承受他全部的床笫之欢渴求。 若非她有孕,他日日都必须缠着她纾解几回,才能安寝。 一想起她有孕之后,他需当至少十个月苦行僧,朱见深俊颜染上焦灼。 清宁宫里,周太后将《钦录簿》给翻烂了。 “岂有此理!怎么就怀上了!《钦录簿》真的没改动吗?” 周太后气得将写满万贞儿侍寝记录的《钦录簿》踩在脚下。 韩嬷嬷头疼欲裂:“娘娘,《钦录簿》由尚寝局女史掌管,朱笔记录在册之后,还需联合文书房记录陛下临幸过程的奴婢,当场署名盖章,皇帝陛下本人也不得随意修改,做不得假。” “后宫一旦妃嫔有孕,必须对照《钦录簿》来推算是否真是龙种,直接关系到日后孩子的身份认定和继承资格。” “岂有此理!钦天监那些混账,长着皇帝的舌头,什么白虹贯日,彗星袭月,三日并照,什么黑气贯日,虹蜺贯天,危月燕冲月!” “合着在万贞儿诞下皇子,出月子之前,立后大典都选不出好日子!” “气死哀家了!怎么就拖到十一月初一?”周太后气得将钦天监精挑细选出的立后佳期奏疏撕烂。 韩嬷嬷被气得没脾气了,俯身将奏疏捡起来,耐心劝导:“太后娘娘,那万贞儿如今被陛下护在乾清宫里,怀恩他们都被陛下调走。” “如今我们甚至连陛下今日在乾清宫几时就寝都无从得知。” “为今之计,倒不如趁着万贞儿有孕在身,您费心选几个美人儿勾住陛下的心,免得让那万贞儿在后宫里一枝独秀。” “奴婢听闻,陛下身边曾有个绝色女官,名曰沈琼莲,那沈女官秀外慧中,美若天仙,还知书达理,而且在应天府还救过陛下。” “陛下甚至曾许她此生不负。” 周太后眼前一亮:“好好好,哀家现在就将那沈氏调遣到乾清宫里,就说是哀家派去照顾皇帝起居的女官。” “务必让那沈琼莲十二个时辰都跟在皇帝身边!” “万贞儿这把年纪怀着孩子,又被吴氏吓得动胎气,若在此时亲眼瞧见皇帝宠幸别的女子,定会气得滑胎!” “你去告诉皇帝,若沈琼莲不留下,哀家就日日去乾清宫里坐着,让万贞儿伺候哀家这个婆母。” “晨昏定省,早起晚睡,时时奉茶。” 周太后满眼算计:“你记得再与那沈琼莲说一声,若她能得皇帝临幸,哀家封她为宸妃。” “若能诞下一儿半女,哀家晋她为贵妃。” “除了皇后与皇贵妃,贵妃本无定额,哀家想封几个就封几个,你去告诉后宫那些嫔妃,谁若能怀上龙种,哀家即刻册封她们为贵妃!” “贵妃有何了不起?哀家就让万贞儿连这独一份的恩宠都捞不着。” “娘娘..”韩嬷嬷着实心力交瘁。 皇帝陛下都已经用换掉清宁宫全部奴婢如此明显的警告,来敲打太后,她怎么还在如此闹腾? 她到底知不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阻止万贞儿诞下庶长子? 太后若将整个后宫搅得乌烟瘴气,打草惊蛇,皇帝陛下定连母子之情都不再顾及。 “照哀家的话去做!” 周太后自信满满,连续几轮博弈,皇帝都对她低头,她是皇帝生母,皇帝没有不孝顺她的道理。 “奴婢遵命!”韩嬷嬷垂头丧气。 这边厢,仁寿宫里,钱太后正服下苦药,听闻清宁宫不消停的荒唐举动,柳眉微挑。 “通知仁寿宫上下奴婢,近来无事不出门。” “你去将哀家珍藏的百年定惊墨取来,送去乾清宫给万贵妃,这定惊墨可止小儿惊风夜啼,亦可安神之用。” 罕见的百年定惊墨被送到乾清宫里,万贞儿诧异,这百年的定惊墨千金难求,曾是钱太后陪嫁的宝贝。 荀葇仔细检查之后,确认定惊墨没有任何问题:“娘娘,这百年定惊墨品相绝佳。” 万贞儿心下欢喜:“好好珍藏起来,替本宫准备一份厚礼,让段英亲自送去,就说本宫需卧床安胎,待胎像稳固,再去仁寿宫拜谢母后恩典。” 万贞儿挺喜欢钱太后,钱太后是紫禁城里难得的通透伶俐人。 钱太后在孙太后心机叵测的压制,与周氏无勇无谋纯靠暴力的迫害下,还能稳坐太后之尊,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此时已到晚膳之时,皇帝并未回来用膳。 “陛下今日在奉天殿还是武英殿?”万贞儿缓缓坐起身来。 一天里,她至少有十个时辰必须躺着,卧床安胎。 荀葇垂首:“陛下正在懋政殿里处理政务,说是不必等他用膳。” 万贞儿心下愧疚,若非因为她,皇帝也不必废寝忘食处理积压的烂摊子。 “扶本宫去懋政殿里。”紫禁城里没什么值得她停留,她只想躺在懋政殿里,陪着他,才能安心。 荀葇小心翼翼搀扶贵妃前往懋政殿,才走到懋政殿大门口,就见段英拼命对她眨眼睛。 段英快急死了,若被万贵妃发现太后送来的礼物,定会拈酸吃醋。 荀葇暗道不好,定是懋政殿里有什么能让贵妃动怒之事。 万贞儿自是发现段英的异常,心下一沉,顿住脚步,所有人都知道她善妒,能让段英如临大敌之事,只会是侍寝之事。 虽然知道他会宠幸别的女人,可没想到这么快,她还以为他能为她守到出月子。 鼻子一酸,她拔步往懋政殿内走去。 她得看看,必须亲眼看看是谁能让皇帝在她安胎之时,瞒着她迫不及待宠幸。她必须亲眼看到,才会逼自己心死。 懋政殿内,朱见深沐浴更衣之后,准备去陪贞儿。 此时他穿着宽袍踏出耳房,却诧异发现奴婢皆已散去。 床榻上多出一床锦被,青丝如瀑。 是贞儿!除了她,谁都不准擅闯懋政殿。 “贞儿..”朱见深急步上前,温柔缱绻吻她云鬓。 身后倏尔传来熟悉脚步声,朱见深眸中柔情烟消云散,瞬时寒着脸站起身。 “臣妾来得不是时候,也不知是哪位妹妹在侍寝?”万贞儿酸溜溜开口。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不说出来更难受。 那就大家一起难受吧,凭什么只有她憋屈。 此时锦被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 是沈琼莲。 是与他死生相随,此生不负的沈琼莲。 万贞儿如遭雷击,一瞬间腹痛如绞,疼得抓紧荀葇的手腕。 “贞儿,朕不知情!”朱见深慌乱解释,心急如焚去抱她。 “是臣妾莽撞,臣妾告退。”万贞儿忍泪推开他的手。 他若不愿意,沈琼莲绝不会出现在他床榻上,即便他真的不愿,没人逼着他与沈琼莲亲昵。 他怎么可以连为她守到出月子都等不及,就迫不及待宠幸沈琼莲。 她到底还对成化帝期待什么? 简直愚蠢至极。 她还不能怨恨,他为了她,连天下都不要了,她怎么有脸怨恨? 毕竟他的心属于她,即便不再完全属于她。 小心翼翼护着绞痛的腹部,幸好她还有孩子,她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她的孩子了。 “陛下,娘娘动了胎气,您稍安勿躁,莫要再刺激娘娘,于龙胎无益...” 荀葇挡在皇帝陛下面前,转身将面色惨白的贵妃抱起。 “陛下,臣妾需安心养胎,请容臣妾回西内冷宫安胎,直至出月子,臣妾不想见任何人。” “包括陛下!!” 失望的眼泪忍不住滚落,太痛苦了,她想死… “陛下息怒,贵妃息怒,是周太后将莹中赐给陛下,莹中不敢要名分,也绝不会与贵妃争宠,贵妃请安心。” “方才陛下只是将莹中错认成贵妃您,陛下对贵妃一往情深,请贵妃莫要误会陛下。” 沈琼莲薄衿裹身,温柔晓意解释,维护皇帝陛下。 虽恼怒万氏搅乱她的好事,可沈琼莲仍是装作深明大义,温柔贤惠。 万贞儿眉心一跳,这沈琼莲不简单,此刻沈琼莲的温柔体贴,反而衬托出她这个贵妃心胸狭窄,容不下别的女子。 罢了,眼下孩子才是她的全部,她无心恋战,也不想再为那人吃醋。 随便他们怎么欢好吧,无所谓了。 管他是被人陷害还是她误会,今后这些香艳的误会将会无休无止。 她何必露出丑陋的妒妇面孔,余生都在嫉妒与抓奸中煎熬。 今后她有一百种方式避宠。 她真的无法容忍自己的枕边人,前一晚与别的女子欢好,又肮脏得带着别的女子的气息,在她身子里留下痕迹。 一想到就想吐。 忍着恶心,万贞儿忍着剧痛,被荀葇送回西内冷宫。 皇帝穿着宽袍紧随其后,殿门却砰地一声关紧。 “陛下!是莹中之过,莹中可跪在西内殿门前解释,直到贵妃娘娘原谅您,莹中有罪!” 沈琼莲哭哭啼啼,屈膝跪在西内冷宫门前求饶。 她今日无法侍寝,那万贞儿腹中的龙胎也别想安生,周太后答应过她,若能让万贞儿滑胎,许她宸贵妃之尊。 只要她当上贵妃,皇帝宠幸她,只是迟早之事。 以她与皇帝陛下深厚的情意,迟早都能夺回皇帝的心。 她正装模作样叩拜,忽而脖颈传来刺骨寒凉。 皇帝陛下竟面色阴鸷,用锦衣卫的绣春刀托起她的下巴。 “沈女官,今日,朕已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陛下!”沈琼莲大惊失色,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不可能! 她的母亲就是用这招以退为进,牢牢抓住她爹的心,将那些妖艳无格的小妾逐出后宅。 为何到皇帝这却失效了? 母亲说一个男子的爱,始于怜惜,怜惜与爱怜分不开。 皇帝明明都许她此生不负,他对她有情!为何会这样? 沈琼脸压下慌乱,哭得愈发惹人爱怜。 “陛下,后宫佳丽无数,难道您就容不下莹中吗?莹中与陛下在汤山十一日,人尽皆知,名节尽毁。” “陛下若不肯要莹中,莹中为保家门清白,只能..只能自缢...” 沈琼莲哭得梨花带雨。 朱见深沉默以对,他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世间任何女子。 今日,他不杀她,已是在还救命之恩。 沈琼莲用的招数,贞儿对他用得屡试不爽,他已经心甘情愿上当了,再不会被同样的招数蛊惑。 朱见深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紧闭的殿门,一字一句解释给贞儿听。 “沈女官,今日之事无需担心,对外,你只需说是朕对你有意,邀你侍寝,你雪胎梅骨拒宠即可,朕会默认。” “陛下...”沈琼莲泪目,他连无情拒绝她示爱,都让人恨不起来半点,愈发对他爱慕。 他是九五至尊啊,竟如此贴心维护女子名声,甚至不惜自污圣明。 如此端方雅正的谦谦君子,她怎会不动情? “沈女官,即日前往南京紫禁城任职,擢升一级。” “为何!是万贵妃不悦,不准莹中留在紫禁城吗?” 沈琼莲心底愤恨,万贞儿那般年老色衰又善妒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陛下。 “若再不滚,斩!” 朱见深岂会不知道! 定是母后想利用沈琼莲伤害贞儿,古来婆媳矛盾不可调和,他的母后与皇祖母之间,亦是剑拔弩张。 母后素来以皇祖母为楷模,事事效仿,却学得不伦不类,惹人啼笑皆非,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此刻沈氏仍在呱噪,朱见深神情愈发狰狞,快压不住狂暴的杀意。 “陛下!”沈琼莲如遭雷击。 眼睁睁看着陛下脚步罕见凌乱,疾步朝万贵妃奔赴,甚至他纡尊降贵,主动朝她奔赴,不顾体统翻墙而入。 在紫禁城里,她曾远远窥视好几回,万贵妃就这么站在原地,无论皇帝在哪,只要看见万贵妃,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段英笑呵呵走到沈氏面前,阴阳怪气。 “哎呀!沈女官,终成化一朝,你都不可回紫禁城,南京距离你的故乡也近,平日里休沐还能归家探望一番。多好啊。” 段英今日终于完完整整知道了陛下对贞儿的底线,就是毫无底线。 主要贞儿开口,陛下绝不会拒绝! “枉你是什么大才女,女秀才,瞧不出陛下担心贵妃不高兴吗?” 沈琼莲泣不成声,她更想守在陛下身边,即便无名无份一辈子。 “陛下!莹中一辈子不会嫁人!一辈子!说好的此生不负的!”沈琼莲声嘶力竭哭喊道。 倏尔迎面飞来一剑。 沈琼莲吓得尖叫躲开,才没被飞来的绣春刀砍到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难题 第92章 难题 “哎哟喂, 沈女官,方才幸亏咱家豁出性命, 重情重义抗旨为你挡开天子一剑!” “咱家可是拿命救了沈女官,你们读书人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咱家也勉为其难..” “段英!你狗嘴吐象牙啦?闲着没事去后殿铲狗屎吧!”荀葇的咆哮声传来。 段英捏住耳朵缩起脖子:“没没没...” “来人,送沈女官立即前往南京紫禁城里。”段英小跑着翻墙而入。 门窗紧闭的寝殿内,荀葇擦干净冷汗,终于从贞儿小腹收回最后一根银针。 好歹是保住了龙胎。 “娘娘, 为了龙胎, 您不可再受任何刺激,断不可情绪急转直下, 起伏过甚。” “其实陛下对您专情至极,压根没宠幸任何嫔妃, 那昭妃, 早在捏疼您手腕那日,就被陛下赐死。” “陛下每日去哪个嫔妃宫中, 奴婢都跟着呢, 您放心。”荀葇为了安抚贵妃, 不得不说出实情来。 万贞儿并无太多触动,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他能骗她一回,就能继续骗她。 若能骗她一辈子, 也好。 “好,你去与他说一声,在我...”万贞儿语气哽咽一瞬。 “去与陛下说一声, 在臣妾出月子前,请陛下为龙胎着想,容臣妾在西内闭门谢客,谢绝任何人探视!” 方才那人与沈琼莲的对话,她都尽收耳中。 可那又如何? 还会有无数个沈琼莲,张琼莲,李琼莲出现。 有心之人还会利用她善妒这一点,不断用女人来刺激她滑胎。 她唯一的弱点,只有朱见深。 如今她唯一的自保方式,就是蜷缩在西内冷宫里,躲开那些明枪暗箭。 她岂会不知的幕后黑手是谁? 能让睚眦必报的皇帝百般包容庇护的真凶,只有她那个做精婆母周怀芳。 与万贞儿因罪入宫不同,周怀芳自幼入宫为奴婢,是因为穷。 周怀芳娘家以农为业,间操小贾,家道贫寒。 当年她与周怀芳一道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孙太后喜欢空有艳绝美貌的周怀芳绣花枕头肚里糠的草包性子,遂将她送到先帝龙榻承宠。 周怀芳生出的三个孩子,容貌是所有皇子公主里顶好的,尤其是皇帝,从小就生得金质玉相,长大了更是.. 万贞儿没出息地咽咽口水,比起爱他,她更馋他的身子呢。 说回周怀芳! 万贞儿头疼欲裂,如果周怀芳不是她婆母,一刀就能解决,可坏人活千年,周怀芳甚至能活到七十五岁,把她与皇帝统统送走。 周怀芳可真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啊... 就连她未来的妯娌,都被周怀芳整死了。 皇帝的亲弟弟崇王朱见泽的元妃,南城兵马指挥余信之女余氏,在成化七年册封,成化十年就死了。 后来崇王在成化十年就藩之后,远离周太后,与继妃恩爱美满,儿孙满堂。 崇王还假借藩王不得入京的祖制,与亲侄儿朱祐樘串通一气,就连周太后病危都不曾入京,三十一年都不曾见过周太后。 想起周太后在历史上做的那些小偷小摸,上不得台面之事,万贞儿愈发头疼。 周怀芳心胸狭窄得甚至将英宗与钱太后合葬的墓室通道暗中用土石堵死,让钱太后永远够不着英宗,而她自己的墓室隧道却是畅通无阻。 万贞儿咽不下这口恶气,等她出月子,定好好与周怀芳斗上一斗。 今日这招将计就计,就是她对婆母周太后暗中出的第一招制裁。 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 傻子才会自己上阵,用最愚蠢的母亲和妻子同时掉水里,先救哪一个这种愚蠢的方式,逼着皇帝在她与周太后之间做出选择。 难道皇帝还能杀了亲娘不成? 她若自己对付周怀芳,皇帝定会怪她。 必须要让皇帝亲自下场,处理婆媳矛盾才成。 她得看看皇帝的表现。 他是孝子,不能对周怀芳如何,可眼下,他的孩子都快被他的母亲害死了,若皇帝还包庇周太后,这样的妈宝男不要也罢。 若皇帝真不管她和孩子的死活,仍旧偏袒周太后,为了孩子,她是该考虑重新筹谋屠龙计划了。 荀葇忧心忡忡,看向站在窗外的皇帝陛下,哪里需要她通传,陛下对贵妃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 此时有奴婢传来消息,太后病重,说是钦天监算出有妖星冲撞太后。 隐隐传开万贵妃腹中的龙胎之所以不稳固,是因贵妃腹中龙胎就是妖星转世。 万贞儿一个眼神,荀葇立即拔高声线,务必让门外的皇帝听见。 皇帝沉默站在窗外许久,直到华灯初上,终于无声离去。 清宁宫里,周太后听闻今日万贞儿是被奴婢搀扶出懋政殿,登时喜出望外。 此时竟得意的自斟自饮。 一抬眸,竟瞧见皇帝沉着脸,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面前。 “哎呦!你吓死母后了,怎么奴婢们伺候得如此不小心,也不知撑华盖。” 周太后心疼伸手,拂开儿子肩上残雪,又心疼取来帕子,擦拭他眼角眉梢凝聚的霜雪。 “母后!您去西苑散散心吧,儿臣在太液池畔,为您修葺了一座萱晖殿,殿阁相连,金碧辉煌,您想在那做什么都成。” 闻言,周太后失望瞪大眼睛:“你..你这是何意?你..你不要母后了吗?呜呜呜呜...” “儿啊,你是不是在怪母后当年不曾陪在你身边,没在西内冷宫里护着你,母后求过了,你父皇与你祖母不肯,说母后会将你带坏。” “你祖母骂母后是扶不起的阿斗,母后都知道,你父皇将母后当成泄欲的漂亮玩意儿,你祖母是在利用母后。” “那对母子,压根瞧不起母后,可你是母后的儿子,呜呜呜..母后十月怀胎生下的肉啊...” 周太后痛哭流涕,当年母子生离,是她一辈子的痛。 她岂会不知,紫禁城里没几个人瞧得起她,那些人无论怎么鄙夷她,她都能快快乐乐当皇妃。 她不在乎,只当他们在狗叫。 幸而她的女儿与两个儿子对她孝顺,她才终于熬出头。 如今再无人敢瞧不起她,她是皇帝的生母,凭什么要低别人一头? 可眼下,她最疼爱的儿子,竟为了万贞儿那老婢,要赶走她。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当年当皇妃之时,可没少受婆母的气。 怎么如今她终于熬成婆,她的儿子还不如先帝爷对孙太后乖顺呢。 周太后越哭越伤心,最后趴在儿子怀里嚎啕大哭。 朱见深被母后哭得心乱如麻。 若非眼前是他的亲母后,换成仁寿宫的钱后,早就葬入皇陵陪父皇了。 朱见深头疼欲裂,他的母后当真是... 他明示暗示,甚至威胁都无用,今日只能单刀直入,站在她面前,还不能拐弯抹角,怕她听不懂。 “母后,朕意已决,若不然,母后可去应天府紫禁城,您选吧。” “贞儿是朕之妻,她腹中的皇嗣,是您的亲孙子,您若容不下自己的孙子,儿臣也无话可说,这些年纵容您的胡作非为,就算儿臣尽孝了。” “或者,您可迁居去与六弟同住,再或者,可去皇姐府邸长住。” 朱见深的亲皇姐重庆长公主在天顺五年下嫁驸马周景,赐建公主府。 连他的皇姐都怕了母后,甚至婚后就随驸马镇守应天府,自从天顺五年出嫁,只在父皇驾崩之时,归京奔丧。 皇姐只比他年长一岁,姐弟二人感情深厚,时常通信往来。 也幸亏皇姐不曾被母后教导,否则哪会是以贤惠著称的大长公主。 一提起那闷葫芦女儿,周太后气得跳脚。 “你与你那长姐一样没良心,驸马周景也就廉靖详雅,长得好看些,臭酸儒一个!她若听哀家的,如今英国公张懋才是她的驸马。” “气死哀家了,别提朱淑元!” “蠢材,这些年只知道为周家生儿育女,如今又怀上第四个子嗣,也不知回京看看哀家。” 朱见深苦笑,母后只知道英国公血统门第高,却不知大明的驸马最是憋屈。 驸马有爵有禄,唯独不能有权有势。 他的姐夫周景才高八斗,心藏经纬治世之才,可一旦尚公主,这辈子再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若周景不曾为长姐放弃仕途,他早已是肱骨重臣。 长姐与张懋有私情,他岂会不知,只是张懋背负张氏一族与英国公府兴衰荣辱,绝不可能成为百无一用的驸马爷。 朱见深不想再被母后东拉西扯转移话题,蹙眉不语看向母后。 周太后眼瞧着皇帝识破她转移话题的诡计,忙不迭闭上嘴。 “好嘛好嘛,哀家去还不成吗?” “好,车马行装已准备妥当,请母后即刻移慈驾。” “.....”周太后气得无语了,却不敢发火。 她从未见过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被吓着了。 周太后前往西苑的消息,午膳之时,传到万贞儿耳中。 万贞儿不语,抿唇忍笑。 可轻易饶过那人,心里还是不舒坦,此生不负这四个字,她要记恨一辈子。 再晾他几日再说。 她虽丢了自己的心,却没到为爱痴狂,彻底失去自我的地步。 皇帝还没有让她爱到完全依赖的地步。 她必须将这段感情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为自己和孩子,谋取最大的利益。 即便她的孩子只能活十个月,属于孩子的太子之位,还有追封她的儿子为皇帝的尊荣,她必须统统为孩子争来。 “娘娘,陛下将圣驾燕居之地,移到西内了。” “立即将本宫的东西挪到西配殿去。”万贞儿假装板起脸。 朱见深下朝之后,来不及换下朝服,就行色匆匆来到西内冷宫里,却见西内寝殿里,他的瓷枕孤零零放在床榻上。 他沉默坐在床榻边,半晌不动。 他会制止母后伤害他的妻儿,也会制止贞儿伤害他的母后。 着实煎熬,如今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娘娘呢?”段英看向荀葇。 荀葇有些发怵,头也不敢抬:“娘娘…娘娘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暂居西配殿…” 是夜,万贞儿正在西配殿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有孕之后,她变得脆弱敏感,夜里没那人抱着,睡不着。 “娘娘,陛下将御案搬到西配殿门外,这天寒地冻时,陛下还在批阅奏疏。” 荀葇被段英软磨硬泡,逼着来当说客。 万贞儿急得坐起身,取来自己的斗篷,犹豫一瞬,将斗篷递给荀葇。 荀葇接住,万贞儿却将斗篷重新拽回手里。 殿门外,段英担心陛下冻着,正端着炭盆走来,竟瞧见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一件披风递出来。 皇帝陛下嘴角噙笑接过斗篷,想握住那只手,手缩回去了,门又闭上了。 皇帝陛下委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手里的披风,又默不作声继续坐着批奏疏。 皇帝陛下与贵妃娘娘,因婆媳矛盾这一千古难题,正在无声博弈。 段英咋舌,万贵妃还真是狡猾。 只用一招以退为进,就逼得陛下亲自处理婆媳矛盾,压倒性的偏袒贵妃。 若贵妃再对周太后暗中使几下绊子,周太后指不定要随小儿子崇王就藩养老了。 从前宣宗皇爷夹在孙后与张太后之间,聪明绝顶的孙太后都斗不过张太后这个婆母,不曾得过宣宗皇爷偏听偏信的极端宠爱。 直到张太后崩逝,孙太后才开始真正扬眉吐气。 万贵妃若是男儿身,出将入相都轻而易举。 连着三天,万贞儿都忍着没见皇帝。 他倒是沉得住气,每日站在门口,站很久,自说自话,说朝上的事,说今天谁惹他生气了,说下朝归来时,为她折来一枝好看的红梅,说想吃她煮的面。 说想她了。 他让人把乾清宫的奏折搬到偏殿门口,就坐在她门口批奏疏。 万贞儿寻来小躺椅,透过门缝偷看他,他批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紧闭的朱门,低头再批。 他解决不了制造矛盾的周太后,只能用无声的方式替周太后赎罪,守在她身边安慰她。 第五日,暴雪忽至。 万贞儿听到那人今晚咳嗽了好几声,终于躺不住,起身将寝殿门开了一条窄缝,就默不作声回到床榻,背对着门躺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身后传来那人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紧接着她总睡不暖的锦被掀开,后背一暖,男人温.热的胸膛贴上来。 细密的绵吻不断落在她耳后与脖颈。 朱见深今晚有些失控,自从与她赌气,整整五十三日没沾过她的身子。 许是素太久的缘故,只是贴近与拥吻,就雀跃得腰眼发麻。 兀地,朱见深浑身一颤,难以置信怔愣在原地。 俊脸羞耻得通红,只是亲吻,并不曾..他竟激动地坚持不住,就.... 他咬牙想取了事帕子清理干净,指尖却扑空了。 这才想起并非是在乾清宫里,乾清宫龙榻才会备着了事帕子。 与她在一起,了事帕子用得频繁,还被太医委婉提醒过,需修身养性。 朱见深扶额,无奈抓过一件殷红寝衣,一抬手,却发现那是..贞儿的小衣。 方才压下去的狂情,在看到小衣那一瞬,再度有抬起之势。 她不理他那些时日,夜里只有她的小衣陪着他,贞儿留在乾清宫的小衣,这些时日,都被他用旧用破了好几件。 此时万贞儿正被皇帝吻得忘情,他竟莫名其妙停下,她忍不住转身去瞧他在做甚。 忽而鼻息间熟悉的腥气浮动,她登时满脸通红,赶忙将枕下的绣帕递给皇帝。 “濬郎,要不..唤太医前来诊平安脉可好?” 万贞儿有些担心,皇帝今年才十九岁,怎么拥抱亲吻几下,就... 他是不是生病了。 “哼。”面对她对他男子雄风的质疑,朱见深气笑了,气得抓过她的手,让她亲自感受一下他的煎熬。 ..... 第二日清晨,皇帝陛下一扫前几日沮丧,神清气爽去上朝。 段英揣手伺候在寝殿外。 忽而寝殿内传来荀葇压低的声音:“你今日去拿些了事帕子来。” “娘娘还在安胎,怎么用了事帕子?”段英纳闷,迎面荀葇递来一大篓子脏衣衫。 鼻息间都是龙精气息,段英瞪大眼睛,忙不迭好奇地在脏衣里翻查。 啧啧啧.... 怎么连贞儿的小衣都不放过,陛下还真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就是好啊。 段英忙不迭乐呵呵去取来一大匣子了事帕子交给荀葇。 “咳..陛下若素太久,龙体会不会有恙?” 荀葇轻淬:“你个太监倒是先憋不住了,那庙里的和尚不都死没了?你是不是想娶那沈女官!” 段英苦着脸求饶:“那都是嘲讽之言,阿葇,好阿葇,今晚让我歇在屋里吧,搓衣板跪得膝盖疼,疼死了。” “滚蛋!”荀葇呸一句,抱着了事帕子回到寝殿内。 此时贵妃已起身更衣,荀葇见贵妃蹙眉揉着双手,于是关切上前。 “娘娘,您玉手是否不适?奴婢给您瞧瞧。” 万贞儿揉着发酸的手掌,听到荀葇这句话,登时烧红脸,将双手藏在宽袖里。 “没..” 荀葇默不作声看贵妃娇羞模样,再联想起晨时一地的荒唐,忽而老脸跟着一红。 陛下愈发孟浪了... “咳..那个..娘娘若需要,奴婢可准备些怡情的闺房内工具,您伺候起陛下,也能游刃有余些。” “不..不用..”万贞儿羞得捂脸,荀葇肯定猜到她为何手酸了。 荀葇应一声,待转身离去之时,忽而传来贵妃娇羞声音:“准备些吧,但不可用伤龙体的药。” 万贞儿羞得不敢抬头,她有孕,哪里能替他纾解,皇帝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得不到纾解,她怕皇帝真憋出毛病来。 ...... 第二日一早,皇帝罕见起迟了,荀葇这回学乖了,寻来布篓子来收拾一地了事帕与脏衣衫。 昨日准备的那些奇奇怪怪有趣的物件,陛下似乎颇为受用。 娘娘今儿手倒是不酸了,却脚酸,成了软脚虾,但气色愈发红润,龙胎也愈发稳健。 成化元年三月十二,荀葇一早就面色凝重,趁着贵妃沉睡之时,偷偷为贵妃诊脉。 “荀葇,龙胎是否有恙?”此时万贞儿幽幽睁开眼。 荀葇为何趁她睡着才悄悄请脉? 她担心孩子有问题。 “娘娘...”荀葇惶然匍匐在地。 “您怀得是双身子,奴婢今日才敢确诊,恭喜娘娘!” “娘娘左脉滑而带疾,如珠滚盘,来势甚旺,此乃阳亢之象,当为皇子之兆!” “什么?”万贞儿又惊又喜。 她竟怀了双胞胎,那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改变了历史,她的孩子也许不会死。 可狂喜之后,万贞儿立即冷静下来。 双胞胎在后世生产都危险重重,她的生产会更凶险。 她今年三十六了,这个年纪生一个都难,若生两个… 她不敢想。 此时她忍不住恐惧发颤,这孩子,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兴许这两个孩子降生,她就能彻底摆脱历史上万贵妃的悲惨命运。 万贞儿左右为难。 这些时日,她甚至能感觉到隐隐的胎动。 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是比皇帝还重要的亲人。 她不能杀她的命。 可皇帝若知道她怀有双胎,定不会让她冒险。 此时万贞儿坐立不安。 “荀葇!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今日起,由你亲自照料本宫龙胎。” “不准告诉陛下!” 荀葇一脸为难:“娘娘,可是您的肚子瞒不住,待过了六个月之后,双胎孕肚异于单胎妇人,您如何能瞒得住陛下?” “如今天气愈发炎热,春衫又薄,陛下与您日日同床共枕,陛下又慧眼如炬,如何能瞒?” “容本宫好好想想。”万贞儿头疼欲裂。 从现在开始,她至少要瞒住皇帝四个月,待四个月之后,腹中孩子满八个月,他再想狠心除掉孩子,也无能为力。 可皇帝每日除了上朝,连批阅奏疏都守在她身边,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闲暇之时,皇帝甚至在翻阅妇人妊产相关的书籍,就是为了照顾好她与孩子。 兀地,她想起历史上成化帝为了给万贵妃所出的皇子祈福,派遣宦官到各地山川,寺庙道观,手持皇帝亲笔写的祈愿文,在山川神位前挂袍行香,叩拜祈祷神明保佑第一子。 这份祭祀山川的喜悦,只持续了十个月,皇长子就不幸夭折。 “陛下若要出京,是不是全无可能?”万贞儿看向段英。 历史上明宪宗一辈子没出过北京城。 只去过京郊祭天谒陵与阅武,但活动范围始终没出北京城和近郊。 他有过一次差点离开京城的机会,最终被大臣们拦了下来。 成化四年,成化帝曾借口南京是祖宗肇基之地,想回南京一趟。 但成化帝这个想法一出口,大臣们立刻炸了锅。 文武百官纷纷上奏疏,苦口婆心劝他别去。 更是理由摆了一大堆,搬出明太祖定下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沿途百姓要修路备船,劳民伤财。 更是威胁皇帝一走,京师空虚,天子不守国门,万一瓦剌打进来怎么办? 大臣们甚至跪在午门外伏阙泣谏,场面相当激烈。 成化帝最后无奈放弃了南巡的念头,从此以后,他再没提过离开京城一事。 他一生最远只到过天寿山皇陵,在祖先坟前磕头烧香,就转身回紫禁城了。 “这..有些难办,陛下登基没多久,百官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如今陛下与百官和勋贵的关系大不如前..” 段英欲言又止,如今陛下与百官和勋贵交恶的原因,贵妃该心知肚明。 若非陛下为贵妃一意孤行废后,如今也不会在朝堂上彻底沦为寡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魅魔 第93章 魅魔 万贞儿哑口无言, 心底愈发愧疚。 斟酌许久,她决定提前为身后事作准备, 她要见见王皇后。 若王皇后真如史料记载那样贤良淑德,她也好提前与王皇后结好。 只不过,她注定无法如愿托孤。 历史上这位王皇后,本该在天顺八年十月十二日,被册立为皇后,被民间戏称为捡来的皇后。 如今却因她的缘故,王皇后入宫的时间晚了一年多, 也不知是福是祸。 也不知王氏是何脾气秉性, 总之不可能是善类! 《明史》说王皇后在万贵妃宠冠后宫的倾轧下,处之淡如, 能委屈下之,故得安于位。 王氏十六岁当上皇后, 据说一辈子被宪宗召幸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 她几乎过着守活寡的日子,却从未有过怨言。 王皇后不得宠幸, 宪宗或许心存愧疚, 对王家格外优容。 可她若信满清瞎编的明史, 她就是大傻子。 王氏能在周怀芳面前留下好印象, 岂会是真的善茬? 成化二十三年,成化帝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离开万贵妃远行, 去京郊祭祀,万贵妃就莫名其妙暴毙在紫禁城里。 若说无人推波助澜, 她才不信。 她怀疑王皇后与文官集团和周太后联手,趁成化帝不在紫禁城里,对万贵妃进行了联合绞杀。 “段英, 与本宫细细说说王皇后。”万贞儿心下忐忑,决定多了解对手再决定是否出手。 在王皇后正式入宫之前,她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段英诧异,不知贵妃为何忽然对十一月才入宫的王皇后感兴趣。 “娘娘,皇后王氏,闺名王韶瑛,王家世代以德善传家,王家喜好结交朝廷上层,与南京礼部尚书魏骥是莫逆之交。” “王氏父亲王镇,任金吾左卫指挥使,天顺八年,升任从一品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王氏幼年丧母,由嫂子抚养,她长嫂却时常虐待她,让她放鹅,结果王氏头上长满头癞痢。” “她本来选不上的,岂料选妃那天,她走上高台,转身时癞痢壳脱落,露出乌黑秀丽的青丝,容貌更是惊艳众人,适才选入宫中待选太子妃。” “还有一件事儿神乎其神,说是王氏的长嫂逼她摘池塘上的丝瓜,想淹死她,她采几片丝瓜叶放在水面上,踩上去竟显露神迹,如船一般平稳。” “自从吴氏被废后,民间开始传闻,都说王皇后才是天命真凤。” “哦。”万贞儿嘴角噙笑。 没想到在明代,就有人开始营销人设。 万贞儿已然能确定,这位历史上温婉贤惠的癞痢皇后难杀的程度,几乎可以与孙妖后并列。 王家虽不算权贵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官宦小姐又是放鹅,又是去池塘摘丝瓜? 她嫂子若真这般苛待她,王氏宗族哪里会放过她嫂子这个外姓人?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官宦贵族之家?又是谁将后宅私密之事外扬? 王氏不惜污蔑亲嫂子,树立自强不息,楚楚可怜的灰姑娘形象。 为的就是在不知官宦贵族真实生活的寻常百姓间,产生共鸣与同情,赢得民间的声望,让天下万民为她当皇后造势。 王皇后工于心计,必须死。 “去探一探王氏对本宫的评价如何。”万贞儿压低声音吩咐。 段英躬身,转头亲自去处理此事。 ……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府邸后宅洗砚池畔。 今日春寒料峭,冷空淡碧。 王氏一袭月白袄裙,袅袅婷婷立于庭前,若轻云出岫,风来欲举。 十七岁的王氏粉面慵妆,只用螺黛浅浅描眉画眼,却依旧肤如凝脂,唇不点而朱,面容绝艳。 府邸里的丫鬟仆妇们即便与小姐朝夕相处,仍是被暖阳下眉目如画,顾盼生辉的小姐吸引目光,时不时侧目而视。 小姐的目光总是温柔似水,双眸澄澄,浅浅清清,若山间溪月,一眼能望到底。 美人一笑褰珠箔,此刻小姐朱唇微扬,带着一点怯,若脉脉春风拂面,冰雪也消融。 小姐不言,眼波流转间,便知此身有婀娜风骨。 此时王氏的教养乳母开口:“小姐,奴婢听闻后妃们都会做些荷包香囊与扇套表达情愫,不如您也做些拿手的物件,早早拢住帝心...” “我要皇帝的心做甚?”王氏语气淡然。 “乳母,你眼皮子太过于肤浅,我是王家举全族之力培养的嫡女,岂能被这些小情小爱蒙蔽双眼!” “皇帝注定妻妾成群,我不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女人,我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和那些女人一起争抢皇帝的心?” “我要的是嫡妻的尊荣,无论那些人多得宠,都只会妃妾,我是嫡妻,自是要端庄大气些。” “我入皇族,是为王氏一族中兴,走上鼎盛时代。” “今后不准再拿情爱侮辱我,我并非沉溺于情爱的肤浅之人。” “你若逼着我自甘堕落,低三下四讨好献媚于皇帝,和那妃妾一样狭隘,你就太小瞧我了,这些小情小爱之事,我压根就不在乎。” “你记牢了,我是皇后,是后宫所有妃妾的主人,是大明的国母。” 王氏眸中闪着自信从容的光芒。 “只要陛下不危及到皇后的尊荣和王氏一族的荣耀,我才不在乎爱不爱的愚蠢之事。” “可小姐,奴婢就怕那万贵妃怀上庶长子,让您蒙羞。”乳母焦急追问。 “我为何蒙羞?蒙羞的是满朝文武勋贵与皇族!陛下只会对我委曲求全心存愧疚,给我娘家更多的荣耀,补偿他的失德,拉拢朝堂。” 王氏心里有数,眼下她最大的劲敌,只有万氏,她才配当她的对手,才是必须你死我活的劲敌。 她知道皇帝的心在谁身上,争也争不来。 与其像吴皇后那样落得家破人亡,不如委屈下之,先得安于位,再徐徐图之。 皇族规矩森严,祖制规定,先尽嫡长,若嫡长有故,方及嫡次,如无嫡次,方及庶长,嫡长子绝对优先,只有嫡子全无,方可立庶长子。 大明的亲王如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放,更何况是皇帝本人。 若她诞下嫡子,皇帝绝无可能立庶长子为太子,动摇国本民心。 除非他真的不要江山,要让山河破碎,诸王纷纷讨伐无道昏君。 皇帝在朝堂上废后的风波,她也有所耳闻。 哪里是因为万氏,而是皇帝想利用万氏,敲打文武勋贵,趁机拢权罢了。 这些时日,朝堂上被皇帝收拾得服服帖帖,她父亲都对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赞口不绝。 如此雄才伟略的英主,才值得她托付终身,尽心侍奉。 否则她才不会容忍他的三千后宫佳丽,与旁人共侍一夫。 乳母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待乳母走远,王氏轻移莲步,回到闺房绣楼内。 待关起门来,王氏附耳在心腹奴婢云袖耳畔:“乳母老迈,过两日送她归乡,我不想看到她活着安度晚年。” 奴婢战战兢兢点头,旁人也许不知道小姐真性情,可心腹奴婢是知晓的。 小姐佛口蛇心,对那位皇帝陛下,更是一见钟情。 若非吴氏从中作梗,小姐早已如愿成为国母。 “小姐,那..您真的任由万氏在您尚未入主坤宁宫之前,诞下庶长子吗?” “若她诞下庶长子,陛下对万氏的宠爱愈甚,您如何夺回帝心?” 王氏嘴角笑容依旧温柔从容,眸中神色看不真切:“不急。” ……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懒懒躺在软榻,听段英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越听越觉毛骨悚然。 这王氏... 的确是劲敌,她的性子完美得让她钦佩,王氏才是皇帝最般配的妻子。 万贞儿心事重重,起身枯坐在桌案前。 犹豫许久,提笔亲自写好一封帖子。 待落笔之后,万贞儿觉得不够隆重,又亲自裁了洒金红笺,又在边角压一支王氏喜欢的牡丹花。 直到检查过那帖子三遍,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确认分寸拿捏妥当,才让段英亲自去王家送请帖。 “段英,立即送去王家,请王小姐即刻入宫说话,用本宫的鸾轿请。” 段英愣怔片刻,接了帖子,小跑着去了。 此时万贞儿走到支摘窗前,庭院春花盛放,紫禁城里的女人,就像花儿一样开不尽,更杀不尽! 好烦! 若她处理掉王氏,下一个人会是谁? 如今礼部已拟好立后册文,钦天监已择封后吉日。 对于吴氏,她还没入宫,还没当皇后,万贞儿没见过她,不想见,却不能不见。 惊闻万贵妃请她入宫,王氏默默良久,转头换上一身淡青素袄裙,头上只戴着几件素净簪钗,从容落座鸾轿。 轿子停在一处宫殿,王氏站在宫殿朱门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这才低下头,跟着太监徐徐前行。 此刻王氏走到万贞儿面前,福了福身,规规矩矩,一举一动都按着规矩来,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她说话更是柔声细语,温婉动听。 “臣女王韶英,见过贵妃娘娘。”王氏心里不忿,在她入主坤宁宫之前,她只能屈尊。 万贞儿坐在上首,看着王氏一步步走近,她生得极美,是一眼就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绝色佳人,若柳扶风,清纯绝美。 今日王氏甚至放下准皇后的身段,谦卑行礼,万贞儿心下骇然! 王氏比她想象的要难缠,王氏竟想捧杀她! 眼前的少女才十七岁,就如此心机深沉,难以想象在后宫这种鬼地方多浸淫几年,王氏又该成长成什么宫斗怪物。 今日若换成是与王氏年纪相差无几的嫔妃,定会觉得受宠若惊,感动于未来皇后的谦逊有礼。 可万贞儿浸淫后宫三十二年,早就被人捧杀过无数次,更是对捧杀敌人游刃有余。 幸亏王氏如今才十七岁,否则万贞儿定会被她算计得粉身碎骨。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王氏就以退为进,给她如此致命的下马威。 若传出去万贵妃让准皇后王氏行礼叩拜,万贞儿定会被千夫所指,无端多出跋扈僭越的名声。 万贞儿嘴角噙笑,在荀葇的搀扶下,缓缓屈膝跪下见礼。 礼尚往来,她行的是最隆重的八拜礼。 八拜礼是嫔妃礼仪中最高规格的叩拜形式,只在最隆重场合,诸如皇后受册宝后,接受嫔妃朝贺时,嫔妃方能行八拜礼。 今日帝王心尖宠妃怀着龙嗣,给尚未入主中宫的皇后,行皇后受册宝正式入主坤宁宫之后,才能接受的八拜礼。 即便传出去,也是她比王氏更谦卑些。 跪下叩拜并不难,若下跪能解决问题,万贞儿可以长跪不起,她要让王氏的谦卑成为笑话。 今日为了避嫌,万贞儿故意将西内冷宫的宫门大开,在正殿里接见王氏。 紫禁城内有心之人,早已派人在宫门外逡巡窥视。 想必不到一刻钟,万贵妃怀着龙种,给未来皇后行隆重八拜礼的消息将不胫而走。 “皇后,还要继续吗?”万贞儿压低声音,含笑看向跪在她面前的王氏。 王氏低头沉默不语,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早已料到万氏并非善类,却没想到万氏竟敢胆大包天,初见就给她如此难堪的下马威。 此时万氏行了最隆重的八拜礼,已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若她继续跪着,反而显得她心机叵测。 若万氏此刻忽然发难,随口喊一句肚子疼... 王氏瞬时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温柔款款伸手,准备亲自搀扶万氏起身。 为了见万氏,今日她准备得极为充足,手上更是为万氏提前准备了好东西,这好东西只对初次有孕的妇人奏效。 她可以允许万氏生下庶长子,但万氏永远都生不出活的孩子! 此药只能下在初次有孕的女子身上,万氏今后可以正常怀孕,也能顺利生下孩子。 但孩子长到十个月之时,定会在最可爱最得宠之时,毫无征兆,无痛无灾夭折。 此药只针对子嗣,神仙都查不出来。 那药稀罕,万贞儿第一个子嗣能活到十个月,待之后的子嗣,只能在胎里活七八个月,在即将临盆之时,定会胎死腹中。 她要让万贞儿生一次,痛一次,痛一次,死一次,再生一次,再死一次,直到她的身体垮掉,脆弱得再无法孕育子嗣,崩溃发疯。 王氏镇定自若,指尖即将触及到万氏手腕之时,万氏忽而毫无征兆起身,避开她的触碰。 王氏懊恼不已,她甚至连万氏的衣袖都没触及到。 还好,她浑身上下都被那药浸透,衣衫浸过无色无味的药水,方才她跪下的锦缎蒲团定沾满药。 万氏几乎闭不出户,只要门窗紧闭,药效就能无声无息发散开。 “您请坐。”万贞儿站在窗边,朝着万氏柔柔一笑。 就连面对孙妖后之时,她都没这般毛骨悚然过,第一次见到王氏,竟生出危险感。 万贞儿下意识对王氏敬而远之。 她头疼欲裂,很想杀了王氏。 可是皇帝才废了一位皇后,若王氏再出好歹,所有人将会第一个怀疑是她怂恿皇帝动的手。 如今她骑虎难下,压根不敢杀王氏,若王氏死了,皇帝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拢住的皇权,又将动摇。 王氏柔柔微笑落座,依旧娴雅谦逊,垂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归然不动。 她坐得很规矩,只坐椅子边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可她落座之时,眼角余光极快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就那么一眼,快得一闪而逝。 殿内寂静无声。 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王氏:“紫禁城里的嫔妃们,都盼着娘娘早日入主坤宁宫,正位中宫,臣妾今日提早来给皇后娘娘道贺。” “贵妃客气了,如今臣女尚未册封,庆贺为时尚早,不合规矩。” 王氏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也不看万氏的眼睛。 她有预感,万氏,将是她此生最难缠的死敌。 万贞儿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一口,不动声色观察王氏。 越看越想杀了她。 已有许多年不曾有人让她看第一眼就生出浓烈杀意了! 此时万贞儿将茶盏放下,幽幽开口:“知道臣妾今日为何请皇后娘娘前来吗?” 王氏抬起头,恭敬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臣女不知。” 万贞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她一看到王氏就浑身不舒服。 想杀了她! “吴废后的事,皇后该知道。” “她打了臣妾一杖,所以死了。” 她身后,王氏的脸色恰到好处的白了一瞬。 万贞儿转过身,似笑非笑看向王氏:“皇后,您在怕臣妾吗?” 王氏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眸中恐惧不掩:“怕。” 她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个怕字,却说得极为真诚,说得全无半分讨好意味。 万贞儿愣了一下。 她很不喜欢王氏湛然澄澈的妙目,那双眼睛太干净,很平静,像一汪清水,纯洁得全然不似官宦嫡女。 可越是幽深的海,就越是澄静无波,似乎一眼能看到底,可一旦踏足,才知道水下暗潮汹涌,噬人寒凉。 王氏,是罕见的聪明人,也绝对是个狠角色。 对付这种人,只能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对方轻视。 万贞儿含笑转身,背对着王氏。 “臣妾且不与皇后娘娘绕弯子,您很快就是皇后了。按规矩礼法!” “紫禁城里自是你大,本宫小,可陛下的后宫规矩您也看见了,谁大谁小,不写在册封诏书上。” “臣妾会尊您是皇后,也请皇后高抬贵手,与臣妾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想必皇后来,也并非赤手空拳,想必您带了什么好东西给臣妾,臣妾怕是无福消受。” “倘若,臣妾此刻将皇后押下,让人细细搜索,也许查出真相,还需等许久,可臣妾最不缺时间,若寻出来,臣妾心眼小,定会百倍奉还!” “万贵妃,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今日是您请臣女前来,众目睽睽之下,臣女能对您做什么?娘娘想让臣女怎么做?” 王氏一脸无辜。 面对狡诈的王氏,万贞儿无奈坐下,整个人靠进圈椅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臣妾今日请皇后来,是想告诉皇后,您不用怕臣妾,臣妾不会动您分毫。” 王氏沉默了很久,这才不疾不徐开口:“娘娘,臣女不想跟娘娘争。” “臣女不知娘娘为何对陛下的宠爱如此不自信,臣女拿什么争?拿年轻美貌?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 “臣女读过几年家塾,从小就听人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娘娘与陛下休戚与共,这份感情深厚,谁都无法越过万娘娘您,您本来就很好,才能被陛下钟情多年。” 王氏说得镇定从容,可即便皇帝被万氏蛊惑又如何? 人非草木,人心也并非捂不热的石头,即便是石头,捂久也会热的。 她是皇后,是皇帝唯一的妻子。 依照礼制和祖训,皇后作为六宫之主,在侍寝制度上享有独特地位和优先权。 每个月无需争抢,皇帝每个月初一十五,依照祖制,必须歇息在皇后的坤宁宫里。 这是祖制规定,具有强制性,无论皇帝多宠爱其他嫔妃,这两日,都必须与皇后共度。 在皇后诞下第一个嫡出之前,无需她催促,自会有人催皇帝诞下嫡子。 她只需坐等渔翁之利,待到诞下嫡子,她与皇帝的夫妻情份自然能轻易破冰。 哪个皇帝不爱嫡子?嫡子才是国本正统所在! “皇上的心,臣女从未觊觎,臣女只想活着。”王氏起身,仍是恭敬行礼。 万贞儿笑而不语,王氏比她想得要聪明阴狠。 今日见王氏,宫门大开着,王氏已在迫不及待挑拨她与皇帝的感情了。 何为不自信? 好个厉害的王氏,分明在挑拨离间,暗讽她不信任皇帝,这句话若被皇帝听去,那还了得。 “娘娘能让吴皇后铩羽丧命,娘娘能让陛下只宠娘娘一个人,娘娘能让这后宫里,没有人敢跟娘娘争。” “您该对自己有信心,对陛下与您的感情有信心才是,臣女不想跟娘娘争。” “臣女只想告诉娘娘,臣女不会当与娘娘争斗的皇后,而是能当娘娘需要的皇后,臣女可以是娘娘最好的帮手,或者盟友。” “皇后要管六宫,要见外命妇,要主持节庆大典,这些琐事,娘娘想必懒得做,娘娘想做的是陪皇上。” “臣女可以为娘娘做那些您不想做的事。”王氏循循善诱,务必用花言巧语先麻痹对手。 在她坐稳皇后宝座之前,她可以忍气吞声,忍到胜利之日。 万贞儿脸上的笑容愈甚:“皇后,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氏淡然点点头:“臣女知道。” 万贞儿莞尔一笑:“皇后就不怕臣妾日后容不下您?” 此刻王氏再次抬眸与她对视:“怕,可臣女更怕还没进宫,就让娘娘容不下。” “娘娘,臣女如今待嫁,需在闺阁里学规矩,太后娘娘派来教导规矩的韩嬷嬷,每日酉时定会来府上细心教导臣女。” “时辰不早,臣女先告退。” 王氏强压下屈辱,对万氏谦卑至极。 如今她尚未正式入主坤宁宫,待她坐稳皇后宝座,攥紧中宫权柄,定会寻机会,连本带利算总账! 难怪吴废后都沉不住气,要将万贞儿杀之而后快,万贞儿的确是令人棘手的麻烦! 等着吧! 待她坐稳皇后之位!定要将万氏做成骨醉人彘! 王氏心底虽厌恶得将万氏凌迟处死,千刀万剐,面上却依旧温柔谦和。 万贞儿满眼错愕,这个王氏,她还是小瞧了她。 她话里话外都在用太后来压制她。 万贞儿嘴角笑意愈甚:“活着好,那皇后就好好在紫禁城活着吧。” 第一次交锋,平局。 王氏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待王氏离去,万贞儿用绣帕捂着口鼻,立即离开殿内:“把这间正殿内的所有物件销毁。” “娘娘,可是发现什么端倪?奴婢愚钝,不曾发现不妥之处。”荀葇一头雾水。 荀葇隐隐察觉到这位王皇后不是善茬,甚至比她这些年恶斗过的所有敌人都厉害。 却不曾察觉王氏为何让贵妃如此忌惮,甚至避之唯恐不及,连王氏待过的地方都要清理一遍。 “娘娘,奴婢瞧着王皇后知书达理,方才一番退让,已是对贵妃娘娘示好,颇为识时务,奴婢觉得王氏是一颗极好的棋子。”段英躬身谏言。 万贞儿笑而不语,王氏在男子眼里,有着极强的魅力,堪称魅魔,瞧瞧,连段英都被迷惑住了。 万贞儿眸中狠戾一闪而逝,她必须尽快除掉王氏!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万贵妃在野史里子嗣有两个记录:1-有三次流产,加上生下的长子,总共四个孩子。2-这个野史不靠谱,说万贵妃墓里有七个成型流产胎儿的遗骸随葬,加上长子,她为宪宗孕育了八个孩子。王皇后用的奇毒,灵感来自第二个野史,悉知————————————————别问洁不洁了,100%订阅的读者应该都知道答案了。不剧透!误导读者非洁的评论必删!温馨提示:每章内容要点都很密,很多重要伏笔跳章太多看得云里雾里,会严重影响您的阅读心情哦!建议止损!———————对!封面就是全家福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明宪宗元宵行乐图》 第94章 宫刑 第94章 宫刑 此刻万贞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为何如此聪慧绝伦堪称完美的王氏,会在太子妃甄选败下阵? 最终入选太子妃的人选有三人, 柏氏不值一提,吴氏有勇无谋,为何是吴氏? 为何最后竟是吴氏当了皇后? 蓦地,万贞儿忽而愤恨咬牙。 还能是为何?自是良禽择木而栖,王氏看中的是皇后宝座,哪里是真心看上皇帝。 倘若当皇帝的是德王,王氏定也会筹谋算计当皇后。 万贞儿从前就听闻, 德王钟情王氏, 而王氏在人前,也不曾明确拒绝过德王, 不否认也不承认,更不主动献殷勤争夺德王妃的身份。 原以为王氏只是迫于德王的权势而已, 王氏会如吴氏那般, 对皇帝钟情,若当真如此, 万贞儿觉得自己还能容下王氏, 想法子让王氏臣服。 待今后她不在了, 有对皇帝情根深种的王氏陪伴皇帝, 也好。 王氏的聪颖程度,连万贞儿都自叹不如。 王氏才十七岁啊, 万贞儿熬到二十岁,才熬到王氏一半的通透伶俐。 若万贞儿撒手人寰, 王氏拢住皇帝的心,定只在朝夕间。 可王氏竟在算计皇帝,已经不可用心机深沉来形容她了, 她极为恶毒。 当年旁人都以为先帝并不器重太子,反而更为器重德王,甚至对德王千恩万赏,德王出宫别居之时,竟破例让文武百官去朝见德王。 所有人都猜测先帝易储之心昭然若揭。 王氏显然也这么认为,所以故意藏拙敛锋,故意将太子妃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同为武将之女的吴氏。 若吴氏淌混水之后,太子能顺利登基,王氏定想好办法,将吴氏拽下皇后宝座,取而代之。 王氏并不见得多爱皇帝,她也许更爱皇后的宝座。 万贞儿想起她出逃紫禁城,被吴废后追杀那晚,吴氏疑似被药物侵蚀得神智不清,情绪失控。 可事后,连医术出神入化的荀葇都查不出任何端倪来。 周太后身边并无任何用毒高手!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万贞儿惊得后背直发凉。 万贞儿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皇帝下江南,她在乾清宫里百般谨慎提防,却还是险些身中奇毒命丧当场。 就连荀葇都查不出来原因,诊断她心脉堵塞。 会不会是王氏下的毒! 她猜测王氏,也许深谙药理,甚至医毒双绝! 杀王氏这件事,必须立即提上日程。 “荀葇,立即派几个精通歪门邪道奇药的医女,去扒掉王氏今日的衣衫鞋袜与簪钗,让她们好好查查。” “再去秘密查探一番,王氏是否精通医术!” 万贞儿仍是对王氏戒备十足。 这些年,她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靠的从不是真凭实据,若等到水落石出那日,她骨灰早被扬了。 她永远都跟着直觉走,杀不死的就敬而远之,能杀死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娘娘,王氏是个医毒双绝的高手。”荀葇语气笃定。 “为何如此确定?”万贞儿诧异看向荀葇。 荀葇面色凝重,她岂会察觉不到,王氏与她是同类,都是医毒疯子。 “娘娘,王氏看人的目光,与奴婢酷似,她看人之时,并不会如寻常人那般先敬箩衣后敬人,而是直扫要害,想知道让你怎么死得更快。” “王氏定是医毒都通的,奴婢发现王氏手上既有虎口薄茧,又有指根色。” “精通医毒之人,身上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荀葇伸出手掌给贵妃证明。 “娘娘请看,奴婢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比其他奴婢要糙一些,是常年捻药磨出来的,日复一日,从药斗捻起一味味药材,肌肤被药材浸透之后,慢慢变了模样。” “奴婢虎口肌肤也比旁人粗糙,是常年捣药捣出来的,握药杵的姿势和握刀不同,杵是上下来回,要用虎口压着碾子上下推。” “日积月累,虎口那块皮就磨出一层薄茧。” “还有,从王氏出现在眼前,奴婢就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王氏说话之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总会时不时捻动几下。” “那是长期抓药留下的习惯,抓一味药,捻一捻,看质地,看干湿,这个动作刻进医者骨头里,奴婢闲下来之时,手也会下意识捻动。” “王氏拿东西的姿势也与寻常闺秀嫔妃不同。” “奴婢瞧着王氏拢袖之时,并非用名门闺秀常用的兰花指,而是三个指头轻轻拢着衣袖,那是医者用银针的指法,在千百次扎银针中,练出来的习惯。” “段英,你出去吧,荀葇伺候本宫更衣即可。”万贞儿面色凝重,挥退段英。 看到此刻段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无语,显然觉得她与荀葇在阴谋论,荀葇更是气得对段英翻白眼了。 段英挠头,他着实看不出王氏有何过人之处,闺秀们习得医术药理养颜美容,并不稀奇。 从前张太后与孙太后也略懂医术,就连钱太后与那位吴废后,也颇谙药理。 娘娘怎能因王氏生得倾城绝色,就对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王氏处处挑刺? 若他猜测没错,娘娘甚至对王氏生出杀心。 段英一头雾水离开内殿,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皇帝陛下。 殿内,荀葇将殿门关好,这才疾步来到贵妃娘娘面前。 “娘娘想杀王氏吗?”荀葇直接开口。 “是!”万贞儿丝毫不掩饰,荀葇是她在紫禁城里最信任的奴婢,没有之一。 荀葇一脸为难:“奴婢无能,奴婢的医术也许比王氏强,可奴婢看王氏的指根色,已确定奴婢的毒术不如她,奴婢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毒死她。” 万贞儿摇头,眸中狠戾尽显:“那就不用毒,直接杀!” 荀葇吓得捂嘴,紫禁城里没人会这般不体面,杀人见血。 “娘娘请三思,紫禁城里杀人最好不见血,容奴婢再想想别的法子可好?” 万贞儿也是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好,在王氏入宫之前,她必须死!” 荀葇一番佐证之后,万贞儿已然能确定,王氏定与当年她在乾清宫中毒,还有吴废后莫名发狂有关。 甚至历史上万贵妃的孩子夭折,不断流产,定也与王氏脱不开关系。 万贞儿对王氏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可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难道要和皇帝说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吗? 纠结许久,万贞儿决定明日开口和皇帝说,直接告诉他,她想杀王氏。 知会皇帝一声,再杀,无论他同不同意。 “娘娘,要不,奴婢暗中派人毁去王氏贞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清白,她没了贞洁,自然就无法当皇后了。” 荀葇阴嗖嗖说道。 “荀葇!”万贞儿呵斥。 “娘娘..”荀葇吓得噗通跪地,娘娘从不曾对她疾言厉色过。 “荀葇,本宫并非善类,可也有处事原则,你是本宫的心腹,自是需随本宫的原则。” “你需谨记,女子可杀不可辱,你可用世间最恶毒的手法虐杀,却唯独不能毁她贞洁。” “娘娘息怒,奴婢谨记在心,娘娘,您到读书的时辰了。” 荀葇躬身提醒道,不敢再继续如此惊心动魄的杀局。 万贞儿轻抚四个月的孕肚,忧心忡忡去皇帝的书架寻书看。 虽然不知道四个月的孩子做胎教会不会太早,但她的孩子绝不能输在娘胎里,总之每日读读书,肯定没坏处。 万贞儿站在一溜书架前,细心挑选今日胎教的书籍,忽而眼尖地发现一本名为《奉天靖难记》的书册。 总觉得这本书很熟悉,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读过。 说靖难的故事,自是差不到哪去。 当年燕王起兵之初,仅有府中八百亲兵,而北平城里,还有朝廷的七万驻军。 永乐皇爷靠着北平诸卫将士,一夜之间夺九门,数日之内扩至数万,挥兵南下,个中英勇可歌可泣。 她今日得给孩子们好好讲讲先祖们艰难打天下的峥嵘往事。 准备好药茶,万贞儿惬意半躺在摇椅上看书。 此刻万贞儿有些心不在焉诵读。 “允炆日益骄纵,遣宦者四出选择女子,常服淫.药,药燥性发,血气狂乱,御数老妇不足,更缚牝羊母猪与交。” “咳咳咳咳咳...” 万贞儿惊得被茶水呛住,捂着肚子拼命咳嗽起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奉天靖难记》到底是何奇葩书。 《奉天靖难记》是永乐大帝亲自命人编撰的,这是明代历史上最极端的奇葩抹黑工程之一。 其中对建文帝的描写最为骇人听闻,甚至造谣建文帝强.暴老母猪与老妇人。 永乐皇爷篡位,得位不正,太想证明自己该坐那个位子,反而用力过猛,露了怯。 他越是抹黑建文帝,后世越是觉得建文帝才是正统。 就像雍正亲自写了《大义觉迷录》,还必须逼着天下万民都读,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描越黑,把雍正自己给捶死了。 这世上有些事儿,不说比说要高明得多,本来老百姓就无从得知宫廷秘史,若是皇族之人刻意强调,反而让天下皆知。 呛得太难受,万贞儿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 奴婢捧着糕点入内殿之时,竟看见贵妃娘娘哭得浑身颤抖。 这边厢,王氏被万氏那贱人派医女强行换掉衣衫簪钗,说是她今日跪地,贵妃赔给她一身新衫。 王氏暗暗心惊,她猜测万氏定看出什么端倪来,却苦于找不到证据,才会将她随身之物都拿走。 万氏甚至还让奴婢为她沐浴更衣,定是在怀疑她。 王氏愈发忐忑,怕万氏真的查出什么来。 此时两个太监领着身穿锦衣华服的王氏,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段阶柳庭花,竟来到紫禁城堆绣山观花亭内。 眼见御前伺候的太监陈准站在幔帐低垂的观花亭外,王氏窃喜。 能让御前心腹太监陈准亲自侍奉在观花亭外的,只有皇帝本人。 此时王氏垂首,再抬眸之时,眉眼间,蕴着强颜欢笑的凄楚之色。 王氏莲步加快几许,声音调整的愈发清婉:“臣妾参见陛下。” “哎呀,王小姐,您不必客套了,万岁爷下朝就去陪伴贵妃娘娘,奴婢陈准,奉皇帝陛下口谕,今日前来给娘娘送赏赐。” 陈准说罢,转身从观花亭内端出一方填漆托盘。 但见托盘内放着两盏祭红茶盏,茶盏内热气氤氲。 陈准将托盘凑近些,王氏立即垂首,压下惊骇。 “王小姐,陛下有旨,您医术精湛,想必知道该如何选择,喝下哪盏茶,能保住您的皇后之位,娘娘许是心知肚明。” “喝了,您才是皇后。”陈准扬唇浅笑。 “当然,王小姐可以不喝,若着实不想喝,您就回去吧,换个人当皇后。” 王氏瑟瑟发抖跌坐在地,委屈落泪:“臣女可否知晓,为何今日得此赏赐?” 陈准将托盘凑到王氏面前:“陛下说,贵妃不高兴,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闻言,王氏暗暗松一口气,她还以为万贞儿发现那些必死无疑的秘密。 皇帝当年还是太子之时,曾下江南,将万贞儿留在乾清宫里,她与周太后合谋毒杀万贞儿,差一点就得手了。 还有吴废后发狂虐杀万贞儿一事。 若不是为这两件事,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可她着实不甘心! 那两盏药,一盏是剧毒的鹤顶红,一盏则是最烈性的绝子汤,她是医者,更擅长毒药,闻味道就知晓了。 此刻托盘内的茶盏,热气袅袅,在王氏脸前笼一层薄雾,她浑身都在发抖。 若喝了绝子汤,这辈子就没指望了,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若喝鹤顶红当场殒命,她更不甘心。 王氏闭上眼,眼泪无助落下,一滴滴落在药盏内。 她从小就想着长大要当娘,要有很多自己的孩子,要教孩子们认字,给孩子们做衣裳,看他们长大,儿孙满堂。 不! 她死也要当皇后的! 王氏睁开眼,盯着药盏,她的手在抖,可她还是伸出手,端起托盘左边那盏绝子汤。 “可否,允许臣女在陛下面前,喝下这盏避子汤?当面谢恩。” 王氏潸然泪下,哭得伤心欲绝。 她至少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她委曲求全,喝下这盏断子绝孙的绝子汤,让他心疼不可能再有的嫡子。 让他心疼她一瞬,对她产生愧疚怜悯之情。 她再抓住皇帝的愧疚怜悯之情,徐徐图之。 没有自己的孩子又何妨? 她可以杀母夺子! 皇帝陛下今日不曾来相见,想必也是被万氏蛊惑,又觉对她愧疚,才不愿前来。 至少,皇帝赐绝子汤,意味着她这个皇后今后不会守活寡,皇帝定会与她圆房,频繁临幸坤宁宫,才给她准备绝子汤。 否则他为何不给吴氏绝子汤,甚至不曾与吴氏圆房,吴氏到死都是处子之身。 王氏的身子晃了一下,药盏内的汤荡了荡,差点洒出来,她端稳药盏,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只要她孕育子嗣的胎宫还在,她未必就会断子绝孙,她对自己的医术颇有信心。 迟早能养好身子,孕育太子的! 苦! 苦得痛不欲生,苦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氏忍着没吐出来,挂在鼻尖上还在颤的苦泪,滴落在空空如也的药盏内。 此时王氏忽而觉得天旋地转。 不对!那绝子汤里,还加了无色无味的蒙汗药!! 皇帝要做甚!! 王氏来不及挣扎,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陛下有旨,对王氏行女宦官阉割之刑,立即去其胎宫。”陈准抬手,两个医女上前。 ..... 乾清宫里,万贞儿今日见过王氏之后,心里总觉忐忑不安。 此刻蹑手蹑脚去懋政殿偷看皇帝。 皇帝这几日,正忙着修补律法,此时刑部官员与内阁大臣正在与皇帝商议略诱法定罪刑罚,恰好在聊拐卖十岁以下稚子的刑罚。 隔着一扇屏风,万贞儿静立旁听。 今日向来温和的皇帝陛下罕见语气严肃。 “传朕旨意!即日起!凡拐卖十岁以下稚子恶行!起刑点必为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外,累犯则永远充军,祸及子孙。” “若致稚子受伤,处绞刑,若稚子死亡,处斩刑。” “若采生折割,凌迟处死!” “陛下,采生折割,只是通过折断肢体,割裂皮肤、用药物改变体型,害得苦主残疾或畸形,以此博取同情来乞讨牟利,并不曾杀人,凌迟处死,难免刑罚重了些?” 万贞儿还觉得凌迟处死不够重! 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心肝宝贝,被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虐惨,断手断脚甚至毁容,被人贩子赶去当乞丐乞讨,何其可怜。 她即将身为人母,想想就觉心如刀绞,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光全天下的人贩子。 可叹后世刑法,对偷盗婴幼儿,只轻飘飘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以上。 关于拐卖儿童的刑罚,万贞儿决定对皇帝吹枕边风,让他将刑罚修重些。 不待她离去,忽而再次传来皇帝愤怒申斥。 “来人,将这庸官拖出去,斩!再敢为采生折割着求情者,杀!” “尔等也身为人父,有朝一日,尔等的子女被采生折割,你们可还能如此云淡风轻求情?” “朕不仅要将他们凌迟处死,还要将他们全部家产没收,赔偿给受害者家属,犯人父母妻儿即使不知情,也要流放到两千里外!知情包庇者,同罪凌迟!”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轻咳。 朝臣们纷纷垂首回避。 万贞儿慌乱捂紧嘴巴,正要焦急转身离去,忽而身后一暖,贴进温暖怀抱。 “可是哪里不舒服?”朱见深焦急绕到贞儿面前,垂首将脸颊贴在她额头。 看到皇帝焦急的神色,万贞儿忽而鼻子一酸,所有的彷徨与无措,在看到他这一瞬,被无限放大,眼泪若断线珠子不断落下。 “濬郎..” 万贞儿扑进皇帝怀里,伸手抱紧他劲窄腰肢,委屈呜咽。 许是怀着孩子,她变得愈发脆弱,从未如此依赖过谁,此刻,她只想把全部的委屈和害怕告诉他。 她很怕皇帝觉得她无理取闹,觉得她自私。 脚下一轻,皇帝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此事朕意已决,余事交由内阁与刑部起草与执行,拟奏疏来,朕再行批复。” “散朝!” 屏风后的皇帝陛下语气前所未有急迫,众臣躬身,恭送圣驾离去。 万贞儿搂紧皇帝的脖子,仰脸蹭皇帝下巴。 “谁欺负你了?是母后?” 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心疼垂首,用脸颊蹭她满脸泪痕。 这几日是他疏忽了,成日里顾着朝堂琐事。 下朝之后,又忙着接见朝臣,批阅奏疏,一日里,只有早膳和深夜才能与她厮守。 “濬郎,今日,我将王皇后请来西内做客,我还出言不逊,皇后还跪了我。” “还有..我还威胁她来着,你..是不是都听说了...” 万贞儿不敢看皇帝的眼神,关于她的一切,譬如她午膳不肯吃药膳,吃过什么,穿什么衣衫,戴什么钗,哪怕风吹草动,皇帝都一清二楚。 不知他听到王氏挑拨离间之言,会不会多想。 “濬郎,我想杀王韶英,我不想让她入宫!”万贞儿忐忑开口。 皇帝倏然顿住脚步,满脸怒容。 万贞儿心下一沉,赶忙心虚将脸颊藏在皇帝怀里。 “贞儿,不许为此等微不足道之人落泪!” “与段英说一声,他会处理尸首。”朱见深眸中狠戾毕现。 罢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大不了挥兵打进紫禁城!父皇可以登临帝位两次,他为何不可? “啊?”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竟在用凶巴巴的语气鼓励她去杀人。 陈准掐着万岁爷的脸色,忙不迭开口帮腔:“娘娘,陛下今日已密旨,将王氏处以女子阉割之刑,还灌下绝子汤,王氏今后定身弱,哪还敢在您面前兴风作浪?” 闻言,万贞儿先是震惊,继而目光幽怨看向皇帝。 他让王氏绝育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后皇帝会宠幸王氏?与她做真夫妻不成? 他看上王氏,却不想让王氏怀孩子,以此来给万贞儿承诺,让她的儿子当稳太子? 他肯定看上王氏了,只有频繁宠幸,才担心对方怀孕,要欲盖弥彰为王氏绝育。 他为何不给吴氏绝子汤啊? 万贞儿抿唇,忽而皇帝冷哼一声,俯身咬住她唇瓣怒吻。 被他吻的意乱情迷,二人紊乱的呼吸交织缠绵,万贞儿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朱见深急促喘息着,将脸颊贴在她肩胛处,不让她看他动情失控的神情。 他快被迟钝的妻子气死了,她在男女之情中,傻得无药可救! “贞儿,朕输了!” “什么?”万贞儿懵然看向皇帝。 朱见深被她傻乎乎的眼神气笑了:“朕真是...表真心给瞎子瞧了..” “万贞儿,朕这些时日,当着某些人,用她的肚兜和寝衣,用某人的手与玉足,做过什么羞耻之事,某些人竟视而不见,还在怀疑朕的心!” “濬郎..” 万贞儿羞得满脸通红,慌乱伸手捂紧皇帝薄唇。 此时此刻,她终于确认自己朦胧的猜测,心中欢喜雀跃。 他终于从身到心,都属于她一个人。 “万贞儿,你...” 朱见深被爱妻以吻封缄,眸中溢出缱绻笑意,回以狂情深吻。 奴婢们早就统统背过身,面墙回避。 段英撒腿跑在前头驱散来往奴婢回避圣驾,皇帝陛下抱着万贵妃,一路往西内冷宫缓步而行。 吻着吻着,朱见深强迫自己将脸颊埋在她颈窝,许久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万贞儿羞涩涨红脸,将唇瓣贴在他发红耳尖,温声细语安慰他。 “再忍忍可好?等到出月子,濬郎就可以...” “贞儿...别再说了..” 朱见深急得堵住她的唇,好不容易强压下的欲念,再次被她轻易撩拨得溃不成军。 “濬郎,我想知道,王氏还有何不能死的护身符?” 万贞儿忍不住开口。 她确定皇帝对她的心思之后,转而开始思考,是不是王氏有不可杀的理由,皇帝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警告王氏。 “是,王氏,是祖母亲自为朕挑选栽培的太子妃,朕怀疑祖母留给王氏诛杀你的遗诏。” “父皇驾崩之前,朕远在江南,父皇趁朕不在紫禁城,曾单独召见过王氏与吴氏。” “段英密报,父皇见过王氏之后,指缝染血,却不见伤口,似留给王氏血诏!” “定是要命之物!乾清宫的笔墨纸砚,都被段英派专人看守,先帝定用王氏的血,留下遗诏。” “是不是杀我的遗诏?或者是先帝易储的遗诏?”万贞儿愈发对王氏恨之入骨。 却对王氏彻底束手无策,在得到遗诏之前,她还必须对王氏毕恭毕敬些。 免得她鱼死网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遗诏公之于众。 王氏能污蔑抚养她长大的亲嫂子虐待她,显然对亲情也并不在意,皇帝肯定已经用王家人的性命威胁过王氏,定收效甚微。 “遗诏而已,待朕坐稳江山,只是废纸一张!贞儿,给朕五年时间,朕定能彻底攥住权柄!信我!” “如何才能拿到遗诏?”万贞儿冥思苦想。 先帝驾崩已一年多,皇帝素来心思缜密,还无法得到遗诏,显然王氏藏得极深。 她到底会将保命的遗诏放在哪? “濬郎,王氏被处以极刑,会不会恼羞成怒鱼死网破?”万贞儿忧心忡忡。 “不会,祖母培养的国母不容小觑,她的心智强大,想必已在筹谋如何杀母夺子!”朱见深语气笃定。 王氏的行事作风,简直与祖母如出一辙,连他都不得不警戒三分。 “贞儿,朕不告诉你这些烦心之事,就是不愿你烦忧,万事有我!你只需无忧无虑相夫教子即可,不必担心。” 朱见深今日不得不告诉贞儿真相。 否则以她敏感的性子,定会胡乱揣测,她辛苦为他孕育子嗣,他舍不得她煎熬半分。 万贞儿此刻心急如焚,一门心思绞尽脑汁思考王氏会把遗诏藏在哪里? 她很怕王氏藏的是要命的易储诏书,若堡宗当真对皇帝如此刻薄寡恩,她定要悄悄将堡宗的尸首挖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 把堡宗的骨灰洒在各大城门,任万民踩踏!! 朱见深最担心王氏窝藏的是赐死贞儿的遗诏,若天下诸王得知遗诏,定会逼着他清君侧。 那时即便他不要皇位,也无法确保能以一己之力,违抗全世界,保护挚爱! 原以为谁当他的皇后,定是深藏遗诏之人,没想到狡诈的王氏将吴氏推出来当皇后,欲盖弥彰,害他白白浪费一年时间! 只需再给他五年时间筹谋,五年之后,即便他罢黜后宫,册封贞儿为皇后,那又何妨? 此时万贞儿思来想去,忍不住开口提醒。 “濬郎,王氏身上可有什么隐秘的伤疤?” “遗诏说大不大,揉成团,封在银丸或者别的防水之物中,咽下去,再用特殊丝线绑在后槽牙,如此就能将遗诏长久藏在腹中。” 朱见深眼前一亮,立即看向段英。 段英当即会意,撒腿往南内冷宫狂奔。 王氏被割掉胎宫,正在南内休养。 段英气喘吁吁跑到南内冷宫里,此时王氏面色惨白,襦裙沾满血污,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 段英二话不说,伸手将王氏的下巴拧脱臼,伸出指尖,在王氏齿缝间细细搜索。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下毒黑手在76章有提女主在乾清宫中毒,城楼上神秘少女不是吴皇后,是这位王皇后,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95章 皇后 第95章 皇后 “你滚开些!”荀葇忽而一把推开段英, 疾步走到王氏床边。 “某些人一会儿怎么被毒死的都不知道,还得麻烦我来收尸, 我才懒得收,切碎了丢去乱葬岗喂狗吧!” 荀葇骂骂咧咧,从袖中取出一副莹白手套,小心翼翼将那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这才伸手去检查王氏口齿。 她探查得极为仔细,一颗颗齿缝细细摸索,忽而柳眉轻蹙, 指尖停在王氏右边第二颗后槽牙缝。 贵妃娘娘果然神机妙算, 荀葇攥住丝线,小心翼翼将丝线拽出。 王氏当真是狠人, 竟巧妙将遗诏不知用何物裹紧,制作成细软条状, 控制在胃部贲门半寸之上, 既能防止胃酸腐蚀,又能让食物轻松通过。 “呀, 还真有..”段英诧异瞪大眼睛。 他见过割开肌肤, 藏物于皮肉中的狠人, 竟没想到还有王氏这样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这般极端的悬丝藏物, 王氏定也日日遭活罪。 荀葇将那东西取出,又取来药水仔细擦拭表面胶蜡之物, 眼前赫然出现一卷食指长的明黄布帛。 展开布帛,赫然是孙太后亲笔:王氏不可废后, 亦不可杀,嗣君若因万氏,有违皇明祖训, 诸王可清君侧。 短短二十八个字,却每个字都在警告皇帝陛下不能专宠贞儿,贞儿不可当皇后。 皇明祖训四个字,已是皇帝陛下无可违背的大山。 荀葇看得直皱眉,这封遗诏若现世,对贵妃娘娘堪称绝杀。 连皇帝陛下都无法力挽狂澜。 《皇明祖训》是太祖皇爷为皇族子孙制定的家法,堪称历朝历代严苛之最。 祖训事无巨细,甚至明文规定皇帝需早起睡迟,酒要少饮,饭要依时进,午后不许太饱,须规律作息,节制饮食。 太祖皇爷有旨: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意思是《皇明祖训》历代皇帝一个字都不准更改。 皇明祖训四个字,足以让贵妃殒命。 《皇明祖训》《持守》章中,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朝的皇帝陛下专宠后妃,是违背祖宗家法的。 祖训中,还赋予藩王清君侧之权,规定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有权训兵待命,统领镇兵讨平之。 万贵妃为何如此艰难才当上贵妃,还不是因为祖训里明文规定了,凡天子及亲王后妃、近身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女子,以礼聘娶。 大明皇族子弟的妻妾,甚至是贴身宫人,都必须是良家子出身。 这是贵妃当皇妃最大的硬伤,贵妃出身罪臣之家,依照祖训,她甚至没有资格当贴身伺候皇帝陛下的奴婢,更无法成为御嫔。 两宫太后与群臣宗室对万贵妃如此抵触,也是因为贵妃出身卑微,陛下宠幸贵妃违背祖制。 陛下顶着被诸王随时讨伐清君侧的压力,仍是一意孤行,给了贵妃名分。 陛下如今一只脚已然踏空在悬崖边缘,再不能为贵妃做出任何违背祖宗家法之事。 否则文武百官与诸王,定不会善罢甘休! 诸王若得到这份遗诏,愈发有借口对陛下发难起兵。 荀葇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段英已将孙太后的亲笔遗诏誊抄完毕,取来火折子,要将原件焚毁。 他只誊抄了一半:王氏不可废后,亦不可杀。 陛下派陈准送来密令,若遗诏涉及贵妃,即刻毁去,抹除贵妃相关内容。 “你做甚?”荀葇下意识想夺。 “陛下有旨,若遗诏事关贵妃,立即焚毁,免得贵妃不悦。” 段英被荀葇凶巴巴的眼神看得委屈,忐忑解释。 “哦。”荀葇不再阻拦。 陛下与贵妃当真是心有灵犀,她出现在这,也是以为贵妃担心遗诏事关皇帝陛下,怕皇帝陛下伤心,悄悄让她来毁掉遗诏。 “呵呵呵呵呵....”身后倏尔传来王氏凄厉笑声。 “尔等为何觉得,本宫只有一封遗诏?” 荀葇面色惨白,忙不迭开口呵斥:“王氏,你还没当皇后,你可知《皇明祖训》规定,凡宫闱当谨内外,后妃不许群臣谒见,凡私写文帖于外,写者接者皆斩,知情者同罪!” “后宫与外朝的通信,需处以极刑,写者和接收者均斩!” “立即将遗诏全拿出来,别以为咱家不知道,先帝爷定也留下一份血诏!” 段英浑身都在发抖,眼前的王氏赫然顶着孙太后年少时的模样。 太像了,王氏此刻流露出的神态,简直与孙太后如出一辙。 段英自诩为紫禁城里罕见的聪明人,可在孙太后眼中,却像一条翻不出她五指山的哈巴狗儿,时常被孙太后戏弄于股掌间。 往往他还没开口,老太后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孙太后着实智近乎妖。 即便埋进皇陵多年,却仍是阴魂不散,将一颗颗棋子安排妥当。 他仍是记恨当年太后留下保护万贵妃的遗诏,没想到却害得贵妃与陛下误会许久。 段英冷汗涔涔,王氏这句话简直毛骨悚然。 孙太后到底还留给王氏多少好东西啊... 此刻王氏挣扎坐起身来,目光平静从容:“去告诉陛下,本宫会乖乖当皇后,只要本宫是皇后,都可相安无事,否则,就玉石俱焚吧!” 荀葇听得满眼错愕:“王氏,您不要九族了吗?哦也对,你并非嫡出。” 荀葇查出王氏其实并非嫡母所出,而是被记在嫡母名下,记作嫡女。 王氏的生母,其实是嫡母的陪嫁奴婢,这个秘密足以让王氏害怕,荀葇故意点破。 王氏冷笑:“自从我母亲死去,我已没有九族,皇明祖训只规定后妃需出身民间良家子,看重家世清白,而非嫡庶。” “钱太后的生母陈氏,是钱贵的妾室,后被扶正,但被休弃,也不是记在嫡妻包氏名下吗?问名礼上都以嫡母包氏为外家。” “你大可以将这件事说出去,告诉全天下,先帝爷与孙太后、两宫太后精心挑选出的王皇后,只是个庶女,让皇族颜面扫地。” “你...” 荀葇被王氏噎得哑口无言。 王氏几句话就轻松反将一军。 皇帝陛下压根不可能再废后,若再违背先帝与两宫太后,就是大不孝。 皇帝陛下甚至还需帮助王氏隐瞒她庶女的身份,免得王氏自曝,伤及皇族颜面不说,全天下还会觉得皇帝与万贵妃容不下继后。 毕竟皇帝陛下为了万贵妃,已经数典忘祖,违背祖宗礼法,废过一位皇后了。 气咻咻从南内冷宫出来,荀葇正要回西内冷宫,忽而段英笑呵呵拦住她。 “走这样急做甚,贵妃已搬回乾清宫里啦,咱夫妇二人同路。” 荀葇瞪一眼段英,一脚踩在他鞋履上:“你去和王氏当夫妇吧。” 说罢,甩头离去。 乾清宫里,皇帝兴师动众派太医来为她诊脉。 万贞儿心下着急,拖延着不肯让幔帐外等候的太医悬丝诊脉。 “濬郎,祖宗家法铁律,宫嫔有疾,医者不得入宫,必须由奴婢口述症状取药,以防外人进宫闱,我只信荀葇的医术。” “无妨,朕特旨允准,太医隔着帷帐和薄纱进行诊脉,并不算违背家法。” 朱见深蹙眉,心底忽而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的莫名慌乱情绪。 “娘娘恕罪,奴婢来迟了。” 此时幔帐外传来荀葇的声音。 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皇帝似乎对她的举动起了疑心,若让太医诊脉,查出双胎,后果不堪设想。 早知道今日就不去懋政殿了,万贞儿着实没料到,她只是咳嗽一声,哭两句,皇帝就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请太医来确认她是否身体无虞。 着实没辙了,方才万贞儿甚至忍着羞意,又是撒娇又是色.诱他,甚至说好多从前羞于启齿的肉麻兮兮闺中荤话,闹着不肯让别的男子靠近她,全都无济于事。 “陛下,贵妃娘娘的龙胎,一直是奴婢亲自照料,陛下息怒,可是奴婢失职,不曾照顾好龙胎?” “荀葇不必自谦,你将贵妃母子照顾得极好,朕已将赏赐交给段英。”朱见深目光投向陈准。 陈准躬身掀开幔帐一角,不一会儿,就牵着一根丝线捧到贵妃面前。 荀葇气定神闲接过丝线,小心翼翼将丝线搭在贵妃皓腕。 幔帐外人影晃动,今日皇帝兴师动众,请来数名心腹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幔帐外十余名太医轮番为贵妃娘娘诊脉,又谨慎窃窃私语会诊许久。 紫禁城谁人不知,得罪贵妃,就是得罪皇帝陛下。 此时太医院的院使大人开口:“恭喜陛下,娘娘脉象如珠走盘,八九不离十怀的是小皇子,如今胎元已固,根基甚牢,娘娘气血安和,母子均大安。” 万贞儿悄悄凝一眼荀葇,彻底安心了,荀葇方才亲自绑丝线,定动过手脚了。 段英垂首,他被阿葇与贵妃强行拽上隐瞒双胎真相的贼船,也不知是福是祸。 悬着半日的担忧与恐惧终于消弭,朱见深眉眼染上笑意:“好,好,赏,今日看诊太医与伺候的奴婢,统统重赏!” “贞儿,谢谢你,贞儿!朕有太子了!”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将贞儿抱起来,甚至开心得将妻儿放在肩上。 皇帝陛下毫不避讳,直言贵妃腹中的小皇子是未来太子爷,众人诧异垂首。 “濬郎,你..你快放我下来...” 万贞儿坐在皇帝龙肩上,哭笑不得,满脸通红抱紧他的脖子。 看他开心得朗声大笑,万贞儿忽而感动忍泪,低头吻他满是笑意的眉眼。 庆幸她留下孩子是对的。 她信守诺言,将为他诞下两个至亲,此后,皇帝不再孤独一人,会有孩子们陪着他。 奴婢们纷纷离开寝殿内,皇帝陛下畅意的笑声,回荡在乾清宫内久久不曾停歇。 荀葇侍立在寝殿朱门外,忍不住悄悄为贵妃伤心难过。 皇帝陛下若是知晓贵妃正冒着比寻常妇人更为致命的风险,为陛下孕育双胎龙子,不知还会不会如此龙颜大悦。 万贵妃腹中怀着皇子,皇帝陛下当众直言是太子,这个噩耗很快传到西苑萱晖殿内。 “啊!哀家怎忍得住,哀家不想再忍啦!!”周太后气得尖叫。 韩嬷嬷被周太后吵得耳鸣,又不敢堵耳朵,只能无奈沉默躬身。 “不忍了,不忍了,哀家的皇孙,未来的太子,大明下一代皇帝,怎可从贱奴腹中诞育!” “哀家忍不住了,别以为哀家治不了万贞儿!” 周太后面露阴狠,三步并两步冲到观音娘娘佛像前,将那尊一寸高的白玉观音佛像紧紧攥在手里。 “娘娘,嫡子即位的祖制不可违,眼下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待皇后娘娘诞下嫡子,陛下须立嫡子,庶子虽长不得立。” “若万氏敢怂恿陛下弃嫡立庶,天下人都可诛之,陛下已经为万氏废了一位皇后,岂可再度违背皇明祖训。” “储君是国本,您该着急的并非是万氏所出的庶子,而是该想法子在皇后娘娘入宫之后,帮助皇后尽快与陛下圆房,早日诞下嫡出太子。” “您该寻时机,捧杀万氏母子,若连您都被逼无奈,默许庶子夺嫡,百官与宗室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诛杀万氏。” “娘娘,佛像里的遗诏,是先帝与孙太后留给您匡扶储君正统的最后利器,您万不可沉不住气。” 韩嬷嬷说得口干舌燥,才劝住周太后动用佛像内确立未来嫡出太子地位的遗诏。 此时有奴婢前来禀报,说是王皇后的心腹奴婢传来密信,皇后从昨日入紫禁城,直到今日都不曾出来。 韩嬷嬷大惊失色:“太后娘娘,大事不妙,昨日,皇后娘娘离开西内冷宫之后,至今都不曾回府。” “什么!韶英去哪了?快!哀家要立即回紫禁城护她!” 周太后急得火烧眉毛。 王氏,是婆母孙太后秘密培养多年的太子妃。 周太后对王氏这个好儿媳,一百个满意。 那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对她这个婆母百般乖巧孝顺,模样还生得极美。 简直与皇帝是天造地设的璧人,皇帝瞎了眼才看上万贞儿那平平无奇的老婢! 此时又有奴婢前来报信。 “娘娘不必担心,皇后传来密报,她被陛下留在奉先殿内诵经,只是跪得膝盖疼,并无大碍,酉时即可离宫归家。” 周太后怕得捂着心口,幸亏皇后无碍,否则定要万贞儿那贱婢偿命! 日落紫禁城,酉时刚过,王氏在两个奴婢搀扶下,面色从容平静,缓缓走出神武门。 她走了几步,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奴婢将她搀扶入王家的马车内,待车帘放下,王氏忽而双膝跪在马车内。 “小姐...” 贴身奴婢忧心忡忡想扶她,王氏推开她的手,忍着腹部剧痛,缓缓坐起身来,眼睛直直盯着车帘,一动不动。 “小姐,您别吓奴婢..”奴婢吓得跪地,哭着喊她。 王氏转过头,冷笑道:“叫本宫娘娘,本宫是皇后!” “是是是,皇后娘娘,您还好吗?”奴婢满眼惊恐,盯着皇后裙摆下溢出的血色。 “没事,来月事而已。” 王氏一字一句,咬牙说道。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个女阉人。 没有孩子,她可以杀母夺子,只要她的命在,一切皆为序章。 “让人去寻十名绝色佳人,作为本宫陪嫁奴婢入宫。” “娘娘,美人姿态各异,奴婢该选环肥燕瘦哪一类美人?” 王氏阴测测冷笑:“知道万贵妃吗?” 奴婢乖顺点头,她是皇后最心腹的奴婢,今后是坤宁宫的掌事奴婢,自是熟悉后宫的所有嫔妃,嫔妃们的画像,她早已烂熟于心。 “奴婢认得,可万贵妃顶多算端丽,如何算得上美貌?” “没事,你就照着万氏的容貌去找,要年轻些的,至少要有七分神似,再秘密让她们按照万氏的一颦一笑,脾气秉性学,务必学得惟妙惟肖。” “告诉她们,本宫只要最出类拔萃者,若无法脱颖而出,死!再密令司礼监怀恩与覃勤在内廷秘密寻找。” 王氏眸中癫狂之色尽显。 朱颜不再的万贞儿,都能让皇帝心醉神迷,倘若是芳华正茂的万贞儿,出现在皇帝面前,又当如何? ...... 成华元年五月初二,端午将至,天气愈发闷热,万贞儿穿着衣身宽松到可以藏人的大袖衣,正在皇帝书房里闲坐。 春夏宫装愈发轻薄,她每日的着装,不是遮挡孕肚的宽蓬马面裙与大袖衣,就是衣身宽博,从肩部直通而下,完全不显腰身的宽袖褙子。 再过十来日,她腹中的龙胎就满六个月了,她小心控制饮食,不敢多食,即便如此,孕肚仍是越长越快。 她必须在这几日,将皇帝支开,至少两个月不能让皇帝发现。 这些时日,每晚皇帝与她同寝,她都担惊受怕,幸而皇帝比她起得早,她甚至连沐浴更衣,都要避开皇帝下朝的时辰。 她还没完全显怀之时,二人都是一起沐浴同寝的。 心中烦躁,万贞儿心不在焉将皇帝御用的扇子取出来,趁着今日天朗气清,拿出来翻晒翻晒。 皇帝怕热,下朝时,免不得用御扇遮挡烈阳。 段英拎着食盒,笑眯眯前来,忽而瞪大眼睛:“娘娘,这些琐事让奴婢来即可,奴婢来!” 段英惊得一个箭步冲到贵妃面前,抬手就要夺走娘娘手中竹骨扇。 “做甚?”万贞儿总觉得段英不对劲,于是立即展开那把竹骨扇。 扇子打开一半,露出得似卿卿四字御笔。 万贞儿心口直冒酸气,得似卿卿,意思就是怎么能像亲爱的你这样美好? 更文雅些,就是世间怎得如此佳人。 不会是那位不负此生留下的扇子吧!!不负此生这四个字,她讨厌一辈子,甚至不准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青莲,并蒂莲这些鬼东西。 她倒是没恶毒得去追杀远在南京紫禁城的沈琼莲,但沈琼莲若是敢踏足京城,出现在她面前,必死无疑。 万贞儿气哼哼打开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可爱的红螃蟹,瞬时呆楞在原地。 “咳咳咳..娘娘..”段英缩着脖子,不敢抬眸。 万贞儿已然羞红脸,从前那些狎昵狂情的乱梦,一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竟然不是梦... 此刻她又羞又怒,心内百转千回,羞得咬唇忍泪,忽而含泪噗呲笑出声来。 气死了.... 堂堂皇帝陛下,竟是窃玉偷香的采花贼! 脑海里那些孟浪狂情的画面一一浮现。 她在梦里有多大胆,她心里有数,皇帝竟在那时候,就纵着她胡闹了。 万贞儿羞涩捂脸。 “荀葇!去..去寻本宫的素色扇面来,取瞧郎扇,待皇帝下朝,送去懋政殿,请陛下亲笔题字作画!” 万贞儿气哼哼抓过御笔,在孤零零的螃蟹怀里画上两只肥嘟嘟小猪兔子,丢下笔回到寝殿内。 段英冷汗涔涔,忙不迭捧着墨迹未干的御扇,去奉天殿等着皇帝陛下散朝。 担心惊动旁人,段英一咬牙,折步去懋政殿守株待兔。 今日朝会涉及大藤峡瑶乱战事,群臣政见不一,相比于财政与吏治,朱见深已将军政牢牢攥在手中。 大明的军队如今对天子言听计从,指哪打哪,他今日态度罕见强硬,坚持对大藤峡战事持续用兵,务必镇压瑶乱。 及至晚膳之后,方散朝。 朱见深嘴角终于噙笑,负手回乾清宫,这个时辰回去,还能陪贞儿和太子说说话,待陪贞儿就寝,他再起身批阅奏疏。 “陛下,陛下...”段英满眼焦急跑来。 一看到段英手里捧着他最喜欢的竹骨御扇,朱见深罕见露出慌乱之色,立即疾步往乾清宫寝殿疾走。 从前贞儿听到他的脚步声,定满眼喜悦,出门迎接他归家。 可此时寝殿早已熄灯,朱门紧闭,朱见深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推门,却发现推不开寝殿朱门,急得冷汗涔涔。 “陛下,娘娘说夏日炎热,娘娘最喜欢的瞧郎扇还缺题字作画,让奴婢明儿就去翰林院,寻个最俊俏的翰林题字作画。” “胡闹!”朱见深一把夺过绢纱瞧郎扇,转身去书房里,段英小跑着凑到御案前,伺候笔墨。 “陛下,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许是面皮薄,害羞了,您瞧,贵妃还在您的御扇加了两个小皇子,一家子...” 段英忽而顿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赶忙改口:“今后娘娘定要与陛下多子多福,您瞧,太子还未降生,娘娘就在盼着二皇子呢,哪儿是生气的意思。” 朱见深接过御扇,眉眼温柔缱绻,轻抚扇面上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贞儿年岁已不轻,诞育子嗣着实不易,还在想着让他多子多福,他不由心生愧疚与心疼。 朱见深忍泪,在贞儿的瞧郎扇面上,郑重下笔,只画他与贞儿夫妇二人。 寝殿内,万贞儿坐在床边,思索着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将皇帝支开,瞒着她双胎的秘密。 此时支摘窗传来轻响,万贞儿忍泪含笑,看那道熟悉的欣长身影翻窗而来。 皇帝翻窗进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担心她还在生气,不敢靠近。 万贞儿很想笑,却感动得落泪,她若不开口,皇帝能在窗前站到天亮。 “哪来的采花贼!” 万贞儿说罢,将蒙在羊角宫灯上的衣衫揭下,昏黄烛火摇曳。 朱见深忐忑坐在贞儿身边,将画好的瞧郎扇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喜,转过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抱紧螃蟹的猪兔子,瞬时潸然泪下。 他为她画的扇面里,只有她和他二人。 她的世界有他,有孩子,还有亲人,朋友。 而皇帝的世界里,原来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 该如何是好? 倘若她有个好歹,他如何能独活... “濬郎..对不起...”万贞儿愧疚抱紧皇帝。 她对不起他,她永远都是皇帝唯一的选择。 而她呢,她先爱自己,再爱孩子,然后才是他。 “对不起...”万贞儿忽然生出恐惧,她甚至开始后悔逼着皇帝许她独宠了。 历史上妻妾儿女成群的明宪宗,在万贵妃死后,都只强撑不到七个月,就因悲伤过度驾崩了。 如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她不敢想,她如果死了,他的世界到底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贞儿,朕错了,朕当时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朱见深愧疚不已,心里却不曾后悔,若时光逆流,他仍是会重蹈覆辙,甚至更为狂情。 “濬郎,其实..其实我一人服侍你,有些力不从心,不如..不如..”万贞儿如鲠在喉,心如刀割。 她不得不把珍贵之物,拱手让人。 “不如让别的姐妹一起伺候,或者沈女官...” “姐姐!深儿错了,别不要深儿,姐姐..” 皇帝忽而哑声抱紧她。 万贞儿瞬时泣不成声,他好多年都不曾唤她姐姐了,他只想让她当他的女人,妻子,绝不能是姐姐。 为了避开姐姐这个字眼,让她认定朱见深是万贞儿的夫君,他甚至执拗的不准她唤深儿,而是必须唤濬郎。 姐姐两个字,无疑是皇帝最羞耻和最无助的求饶。 万贞儿拥紧皇帝, “濬郎,明日你是不是休沐?我想去红螺山还愿,我已寻到如意郎君,我得去还愿。” “好,好。”朱见深顺势吻她香腮云鬓,却也只是浅尝即止的亲昵拥吻,即便再想要她,他也不忍心在她辛苦怀着孩子之时累着她。 其实万贞儿胎像稳定,只是担心和皇帝欢好裸裎之时,会被他看出端倪来,所以忍着,只敢用别的方式为他纾解。 荀葇说六个月到七个月之间,隔几日浅浅要一回不打紧,她也能身心愉悦健康。 此时万贞儿吹熄烛火,迫不及待去解皇帝裤带。 “贞儿..别闹..不可以..” 朱见深慌乱起身躲到门边,他能克制是一回事,可若是贞儿主动撩拨,他哪里能招架。 “朕..朕忽然想起有紧急奏疏需处理,你..你先歇息..” 皇帝陛下支支吾吾,慌张逃离寝殿。 万贞儿愕然看着皇帝落荒而逃,眨眼就消失在眼前,心下愈发愧疚。 此时荀葇施施然来到寝殿内,压低声音提醒:“娘娘,奴婢觉得您今晚这招就很管用!” “陛下心疼您,定舍不得与娘娘同房,定会想法设法避开娘娘求.欢,对您避而不见。” 万贞儿泪盈于睫:“嗯。”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新角色即将解锁汪直满都海(女主好闺闺之一)纪淑妃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前文提过几回,在第14,39,74章都有重要伏笔,是孙妖后最得意的衣钵传承者) 第96章 独宠 第96章 独宠 “娘娘, 陛下明日不曾休沐,明日还需在奉天殿内, 与内阁和兵部商议军务。” 荀葇委婉提醒。 万贞儿颔首:“你去与陛下说一声,就说本宫觉得后日才是好日子。” 成化元年军事行动极为频繁,刚即位不久皇帝,在这一年同时开启多条战线,既有他主动发起的征讨,也有迫不得已的防御。 眼下两广征蛮大藤峡之战打得焦灼,鞑靼部又大举入寇延绥, 不断侵扰边境, 又有荆襄流民起义、都掌蛮起事、川陕进剿山都诸寨。 皇帝一边收拾堡宗留下的烂摊子,一边同时开启多条战线齐头并进。 她不能再给皇帝添乱了。 荀葇无奈开口:“娘娘, 后日陛下还需与户部商议赈济两畿饥荒,紧接着端午宫宴与经筵宴、耕耤宴还需忙碌着, 直到本月十五, 陛下方有一日闲暇休息。” “好,那就定在本月十五。” 万贞儿愈发愧疚, 他成日里焦头烂额处理烂摊子, 一堆繁重国事等着他商议裁决, 她不可以再给皇帝添乱了。 “对了, 王氏可还安分守己?”万贞儿对王氏颇为忌惮。 王氏定还藏着另外一份血诏,皇帝与她商量过, 暂时稳住王氏。 五年后,皇帝握紧实权, 那时王氏手里不管有什么,都将是废纸一张。 荀葇颔首:“很安静,成日待在王家绣楼里,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书,绣花。” “好,盯死她,尤其不准周太后派人靠近她。”万贞儿总觉得周太后变聪明,不只是因为韩嬷嬷。 韩嬷嬷的性子,她多少了解些,李朝女子大多温和,撑不起大场面。 韩嬷嬷此人,若遇明主,则遇强则强,若遇到扶不起的阿斗,只能头疼帮着收拾烂摊子,压根没心思筹谋出那些精密的诡计杀局。 绝对是王氏的手笔! 王氏的招数与孙妖后简直如出一辙,若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超越孙妖后。 王氏在死之前,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严密监视,她日日都需知道王氏的一举一动。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天不亮就起来,亲自伺候皇帝更衣换上朝服。 “贞儿,待朕忙过这阵,定好好陪着你待产。” “好。”万贞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伸手在皇帝怀里乱摸乱揉。 朱见深俊颜薄红,闷哼抓住她捣乱的手:“别闹了..” 原想着今日尽快批完奏疏,早些回来陪她用晚膳,此刻彻底打消了念头。 为了贞儿母子平安,他必须逼着自己,熬到她睡熟再说。 他并非柳下惠,面对钟情的女子,勉强能克制,但架不住贞儿主动投怀送抱邀欢。 “你不必早起,朕先去上朝。” 皇帝再次落荒而逃,万贞儿抿去甜蜜笑意,转头去书房里看堆积如山的奏疏。 看守书房的奴婢躬身垂首,沉默离去。 万贵妃可随意出入任何地方,甚至是陛下坐朝听政的奉天殿都畅通无阻。 陛下更是允许贵妃随意出入陛下在紫禁城里的任何一个御用书房。 这是祖制不允许的僭越。 万贞儿此刻心事重重,并未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如今她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而是成化帝的万贵妃,被后宫规矩与祖制礼法层层压制,还不如奴婢自由。 奴婢还能自由出入宫殿,可嫔妃却不得擅入皇帝书房,更不能翻看奏疏,否则是为乱政,违背祖宗家法。 皇帝的书房里充斥墨香,皇帝在西内冷宫当沂王之时,就谨慎的养成不喜任何熏香的习惯。 倏尔看到一份被皇帝撕掉的奏疏。 万贞儿甚为诧异,皇帝对待朝臣素来温和,甚至偶尔因朱笔弄脏奏疏,都会贴心在奏疏解释一番,怕大臣多想。 他为何会气得撕烂奏疏? 万贞儿将那份奏疏拼凑在一起,眼前赫然出现皇明祖训持守的铁律: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这是太祖皇爷对后世皇帝的告诫,告诫大明历代帝王,绝对不可过度宠幸某一妃嫔。 而皇帝对她的专宠,恰恰违背这条祖训。 万贞儿随手拿起一份被皇帝留中不发的奏疏,竟然是言官弹劾她专宠乱政,皇帝气得潦草在奏疏写下再乱言,斩。 万贞儿含泪站在御案前,开始翻阅皇帝留中不发的如山奏疏。 越看越愧疚,很多留中不发的奏疏,都是言官弹劾她的奏疏。 有言官弹劾她骄奢淫逸,骂她服饰器物极其奢华,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必须先送到她那里,然后才轮到皇帝自己。 万贞儿无言以对,那些奇珍异宝,即便她什么都不说,皇帝都会选最好的送给她。 怎么到这些言官口中,就变成她这个贵妃选完好东西,把剩下瞧不上的东西丢给皇帝了? 她和皇帝是夫妻,他不给她,难道给旁人吗? 万贞儿愤恨将那封莫名其妙的奏疏丢到一旁,又随手拿起一封奏疏。 这是内阁重臣彭时的奏疏,依旧与她有关。 因地震灾变,皇帝前些时日颁布罪己诏,但只字不提专宠她之事,内阁大学士彭时借机上疏劝谏。 彭时的奏疏说得更是直白。 说外廷大政固当优先,后宫乃朝廷根本,尤为至要,不可忽略。 被皇帝专宠者已过生育之期,皇帝嫔妃众多,还有理有据指出为何子嗣不繁,盖因皇帝爱有所专。 内阁重臣宰辅们,也都希望皇帝陛下能均恩爱,对后宫其他嫔妃也施以宠幸,子出多母,以延续皇室血脉,为宗社大计考虑。 奏疏虽是委婉劝谏,但矛头直指她这个贵妃。 万贞儿无奈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 这份奏疏依旧是弹劾她的,礼科给事中魏元与都给事中潘荣等人,借着星象有变的由头,多次联名上疏。 直言皇帝陛下富有青春,而无皇子,原因在于专情一人,后宫无序,恩泽不均,此乃宗社大忌,他们直接质问皇帝,难道不求固国本安民心乎? 他们将国本和民心都提出来明示皇帝,断不可再一意孤行专宠贵妃。 十三道御史康允韶等人也纷纷上疏,希望皇帝对其他嫔妃广施恩泽,以广子嗣。 从她当贵妃开始,劝谏之声从未停止。 皇帝初时还隐忍回应,说她只是后宫妇人,莫要计较。 到后来,面对这些劝谏,皇帝的回复极为简短,却也极为坚定,满纸都是宫中之事,朕自有处,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是对她最直接的偏袒。 他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一遍遍执拗告诉群臣,后宫的事是帝王家事,他自有主张,任何人不准对他的爱妃说三道四。 皇帝无条件无理由的护着她,日复一日,却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他到底扛着多大的压力,冒着天下大不违独宠她。 皇帝从始至终,对劝谏专宠这件事的态度始终坚定不移。 他对她,永远都是偏听,偏信,偏袒,唯爱,独宠! 他才登基没多久,又是废后,又是违背祖制家法独宠她,本就理亏,只能小心翼翼憋屈的不敢惩罚任何人。 因为一旦惩罚,反而等于承认独宠她这件事,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 皇帝素来英明睿智,规行矩步,唯独在专宠这件事,的确违背祖训,完全不占理。 她!是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难以想象,若她生不出孩子,皇帝也许会用这句话,继续硬扛群臣二十三年。 直到他断子绝孙,直到他驾崩那日。 甚至昨日还有奏疏死谏,皇帝回到乾清宫还能对她笑得云淡风轻。 此时此刻,万贞儿愈发坚定要诞下皇子的决心。 她与皇帝,都迫切需要孩子。 擦干眼泪,万贞儿躲在书房里平复好情绪,从容来到奉天殿后门。 一抬眸,竟瞧见龙椅屏风后安放了软榻,软榻铺着软乎乎的锦缎,放着引枕薄衿,还有她喜欢的杂书和话本子,甚至放了她每日需吃的坚果。 万贞儿站在门外,屏风外,皇帝正在奉天殿内与大臣讨论政务。 “娘娘,奴婢伺候您歇息在软榻上。”御前近侍太监陈准躬身。 “陛下怎知晓本宫今日会来?”万贞儿诧异,她来,只是临时起意。 “娘娘,陛下岂会知晓您何时来,陛下只是命奴婢每日都备着,万一您来,躺在软榻舒服些,免得您站累。” 万贞儿鼻子一酸,在陈准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躺在软榻上。 盖上薄衿,万贞儿随手取来手边的话本子。 翻开话本子,赫然出现皇帝御笔的批注,万贞儿眼角酸涩。 她对晦涩拗口的字眼没耐心看,他当沂王之时,就会贴心为她写批注,用白话将难懂的文言文注释,方便她理解。 再翻第二页,这一页被皇帝折起来了,万贞儿怕蛇,他折起这一页,就是提醒她别看,别吓着。 万贞儿将话本子贴在心口,扯过薄衿兜头蒙住脸。 此刻,她与皇帝只隔着一座屏风。 屏风后,就是皇帝的龙椅。 听着他低沉清越的声音,万贞儿前所未有的安心,昨晚皇帝没回来陪她就寝,她压根没睡踏实,此时渐渐困顿得闭上眼。 奉天殿内,朱见深端坐在龙椅上,听百官上奏。 指尖摩挲拇指上不离身的韘环,疲累勉强缓解。 在奉天殿内的时间总是无趣与沉闷,也不知贞儿在做甚。 及至未时二刻,方散朝。 皇帝从龙椅提袍起身,忽而见奴婢欲言又止看向屏风后。 皇帝陛下本该走奉天门下朝,此时却急急绕道龙椅屏风后。 百官诧异,大致猜到那位宠冠后宫的万贵妃,又违背祖制,躲在屏风后了。 有刚正不阿的官员忍不住轻轻摇头,唉声叹气离去。 万贞儿苏醒之时,一睁眼,就看见皇帝坐在堆积如山奏疏前,正奋笔疾书。 心微动,万贞儿抬手,轻轻抚向皇帝侧颜。 “醒了?饿不饿?朕让他们将膳桌摆好了,午膳用小火炉煨着,我们就在这用膳。” 皇帝停笔,啄吻她指尖与掌心。 万贞儿喜欢皇帝用我们这两个字,乖巧点头,张开双臂,皇帝已俯身,将她抱起来。 万贞儿打着哈欠,坐在皇帝怀里用午膳,随着腹中龙胎越涨越快,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犯困。 她变得越来越脆弱,特别黏他,吃过午膳之后,又跟着皇帝回懋政殿,躺在懋政殿软榻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朱见深写一会奏折,目光总会下意识看一眼软榻上的贞儿。 见她酣睡,于是轻步来到软榻前,坐在软榻旁陪她。 奴婢们悄无声息将放满奏疏的御案搬到软榻旁,皇帝守在贵妃身边,继续奋笔疾书。 偶尔疲累得紧,皇帝揉着眉心,俯身吻一吻贵妃,疲累一扫而空,继续奋笔疾书,周而复始。 是夜,万贞儿歇息在了懋政殿里,歇在皇帝怀中。 第二日,万贞儿早早来到奉天殿里,皇帝在屏风前坐朝议政,她半躺在软榻上穿针引线缝衣。 孩子们的衣衫不愁没人做,她要给皇帝做衣衫了。 衣衫鞋袜,网巾,尤其是燕居寝衣,她要多缝些,春夏秋冬各一身寝衣,从他十九岁,一直准备到他四十一岁。 她要为皇帝缝好接下来二十二年的寝衣,得做八十八件,时间紧迫,她只能做一模一样的款式。 临近午膳,皇帝散朝,坐在龙椅上,将朝堂上的疲累与戾气敛去,这才眉眼温柔转身来到屏风后。 见贞儿在缝衣,缝的竟是他的寝衣,皇帝心下欢喜,当即将做一半的寝衣披在身上。 “针还没收好呢。”万贞儿赶忙捏紧挂在寝衣上的针尖,怕扎到皇帝。 “为何才入夏就开始做冬日寝衣?朕不急,你去年做的寝衣还能穿,明年再说。” 此时皇帝忽而轻轻将她环抱在怀里,吻着她耳尖温声低语:“寝衣不穿也无妨,脱着碍事..” 万贞儿腾地涨红脸,皇帝对床笫欢情需求颇为旺盛,她有孕之前,两个人在床榻上都不着寸缕,裸裎相拥交颈而眠,的确用不到寝衣。 可那是从前,以后呢... 毕竟,她与皇帝,可能没有以后了.. 压下心底酸楚,万贞儿红着脸仰头吻他。 皇帝却惊慌失措退到三步开外:“贞儿,朕还有政务需在懋政殿处理,你..你先回去歇息。” 朱见深心底懊恼,他愈发没出息了,只是被贞儿抱一抱,吻一下,就没出息的抬了势。 此时微微弓着身,那却依旧明显突兀而起,无奈之下,只能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宽袖勉强遮挡尴尬。 五月初五这日,天已破晓,紫禁城已早早醒在粽叶清香里。 今日天清日朗,风埃不作,宫眷内臣换上了应节的艾虎补子蟒衣。 各宫门两旁,齐齐整整摆上菖蒲与艾草的石盆栽,盆里还插着纸糊的张天师,手持宝剑,骑在猛虎背上,怒目斩着脚下的五毒。 乾清宫朱门上悬挂的斩五毒吊屏,悬上一月才能撤去。 临近午时,午门外已是热闹起来。 今日皇帝陛下需在午门外主持端午赐宴,赐百官饮雄黄菖蒲酒,吃粽子与加蒜过水面。 那些品级低的官员只能在廊下就坐,人人面前都有一只用菰叶裹了黏米,煮得软糯的角黍。 皇帝陪她提前过端午之后,御驾才前往午门。 待端午赐宴结束,皇帝还需陪伴两宫皇太后驾幸西苑,在西苑太液池上看划龙舟。 今日一整日,二人都不得不分开。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过,在她出月子之前,哪儿都不去,也不会去接触任何外人,紫禁城里的孩子难生,更难养大。 她怕人多眼杂,护不住孩子,甚至谢绝了娘家人探视,就怕出岔子。 待皇帝离开,万贞儿昏昏沉沉回到床榻上,辗转难眠,等皇帝回家。 此时西苑太液池上,鼓声大作,龙舟鳞甲灿然,桨起桨落竞渡,尽显端午热闹。 宫眷们站在凉阁之上观龙舟。 万贵妃有孕缺席,后宫嫔妃们卯足劲争宠献媚,奈何落花有意,皇帝陛下却压根没心思看向宫眷们。 两宫太后赐宫眷们新折的石榴花,花开正盛,石榴又象征多子多福美好寓意,宫眷们纷纷将石榴花簪在鬓边应景。 “陛下,两宫太后也给贵妃娘娘赐了石榴花。”陈准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两朵盛放的品红石榴花。 “处理掉。”朱见深沉声。 凡是贞儿接触之物,至少经过五道查验,若最后过不了荀葇那关,绝不能让贞儿触及。 “陛下,两宫太后赐宫眷艾虎、须头虎形花绦、百索、翎毛牙扇。”太监张敏端着托盘前来。 皇帝垂眸不语,陈准接过托盘,一一处理掉。 御座上的动静,逃不开周太后的眼睛,此时坐在皇帝身侧凤座上的周太后压下阴狠。 着实可惜了,那万贞儿狡诈得撺掇皇帝百般提防,王氏送来的毒药,压根无法靠近乾清宫。 王氏说那药只对初次有孕的女子奏效,若万贞儿诞下龙嗣,那药就再无法起作用。 周太后急死了,恨不能立即赶回紫禁城,到乾清宫里,将那药塞进万贞儿嘴里,逼着万贞儿咽下去。 烦心事一件接一件,此时周太后阴测测看向坐在皇帝左手边的钱锦鸾,气得咬牙。 都是太后,可钱氏凭什么坐在皇帝左边! 古来以左为尊,她是皇帝的生母,凭什么要矮钱锦鸾一头,只能屈居在皇帝右手边落座! 越看越生气,周太后气得抓紧宫扇遮面,与韩嬷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哀家为何看钱氏仍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周太后迫不及待追问。 韩嬷嬷躬身,很想把周太后的嘴巴缝上。 大庭广众人多眼杂,她怎么能在此时不合时宜提及这件事。 “娘娘,陛下正在看您...”韩嬷嬷忍不住开口提醒。 周太后有恃无恐:“怕什么?哀家是皇帝的生母,看就看吧,若能看杀钱氏,哀家定日日去仁寿宫看钱氏,看死她!” 朱见深不动声色,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耳畔嘈杂的笑声,祝酒声,歌舞笙箫丝竹绕梁之声,混着太液池的鼓声。 热闹,却是天下人的热闹,不是他的。 这满城的人,全天下的芸芸众生,包括太液池边看龙舟的宫眷,奴婢,文武百官,他们有家人,有同僚可以相伴。 而他呢? 忽觉百年孤独,他是醒掌天下的天子,此刻却无一人可以说话。 忽然很想贞儿。 在长久的焦虑与压力之下,他除了急躁之时口吃,还患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隐疾。 他在人多的地方坐久了,或见生人,心里便觉发慌,很不自在。 从前为太子之时,还需委屈自己,如今他是天子,再不想委屈半分。 于是他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瞬时齐齐注视他。 “国事繁重,由两宫太后继续主持端午宴。”他甚至不想多解释什么,立即踱步离去。 “皇帝,国事要紧,你且去忙吧。”周太后多少对儿子不耐生人这个隐疾有些了解。 此时自然而然接过话茬,替皇帝解围。 钱太后微笑颔首,忽而秀眉紧促,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太液池畔的端午喧嚣仍在继续,皇帝陛下已心急如焚纵马疾驰回宫。 此时万贞儿正沐浴更衣,沮丧坐在落地镀银玻璃镜前,捂着眼睛不敢细看镜中丑陋的肚子。 荀葇在一旁垂首不敢说话,贵妃的肚子因是双胎的缘故,长得飞快。 即便用最好的膏药,都无法阻止那一条条狰狞的孕纹爬满孕肚。 荀葇在紫禁城里待了数十年,也曾见过数名嫔妃因产后孕纹惊扰圣驾,再无侍寝机会,郁郁而终。 万贵妃的孕纹极为严重,不仅爬满孕肚,连大腿都是。 “为何...为何短短几日就爬满了?为何会这样?”万贞儿低声啜泣。 早知道怀孕生子艰辛,也知道怀着双胎,长妊娠纹在所难免,可为何她身上的妊娠纹这么严重?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王氏下毒了?王氏想害她浑身长满丑陋狰狞的妊娠纹,彻底失宠。 连她都嫌弃这些丑陋的妊娠纹,皇帝素来审美一流,定也会嫌弃的。 若今后她诞下孩子,身上爬满妊娠纹,该如何侍寝? 该如何用这幅身子面对他... 万贞儿难受得泣不成声,边擦泪,边拼命涂抹那些没用的药膏。 “娘娘!陛下从西苑提前归来,御驾已策马直入禁庭。”段英气喘吁吁在耳房外提醒。 “什么!快!快帮本宫更衣梳妆!快!”万贞儿手忙脚抓过衣衫遮住肚子。 荀葇亦是急得取来娘娘宽大的大袖衫。 朱见深抓着马鞭,气息凌乱踏入寝殿之时,贞儿正对镜梳妆。 将马鞭丢给奴婢,朱见深喘匀气,又绕去耳房沐浴更衣,换上燕居寝衣,才迫不及待将贞儿一把抱起。 “濬郎怎么忽然回来了?今儿龙舟谁赢了?”万贞儿伸手,用掌心擦去皇帝额发间薄汗。 “不知,不好看,贞儿,朕很想你。”朱见深亲昵蹭蹭贞儿额发,将她抱到龙榻上侧身抱紧她。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朱见深蹙眉,翻身绕到贞儿身后,从她身后拥抱紧她。 担心皇帝摸她肚子,发现端倪,万贞儿不动声色伸手,与皇帝横在她腰肢上的手掌十指扣紧。 正值午歇,夫妇二人抱在一起,沉沉相拥而眠。 寝殿内沉眠呼吸声交织,荀葇与段英守在门外,相顾无言。 柳眉蹙起,荀葇捻动指尖。 贵妃的肚子越来越大。 随着临盆在即,她愈发心惊胆战,忍不住拔步去后殿药房里,多做些强身健体与止血药,以防万一。 她全无把握确保贵妃母子三人全都平安无虞。 贵妃已密令,若真到危难时刻,务必先保住两位小皇子。 若只是保住小皇子们,她有十成把握! 万贞儿正半梦半醒间,忽而察觉到肚皮上一阵温热濡湿感,那触感太熟悉,她惊得睁大眼睛。 此时皇帝不知何时苏醒,正掀开她寝衣一角,动情亲吻她满是妊娠纹的肚子。 寝衣已被他掀开一大半,万贞儿瞬时惊出冷汗。 若被他褪去全部衣衫,皇帝定会发现她的肚子不似六个月的肚子。 “濬郎!”万贞儿惊得伸手去推皇帝的脑袋,却被他抓着手腕。 “别看,丑..” 完了,万贞儿失魂落魄,他都看见了那些丑陋的妊娠纹,怎么办.. 眼泪无助落下,此时皇帝忽而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吻她眉眼。 万贞儿不敢睁眼,怕发现他眸中出现新嫌弃的神态。 他最追求完美,无论是吃穿住行都尽善尽美,唯独他选择的枕边人,却上不得台面,甚至容貌都平平无奇。 “贞儿,是不是很疼?对不起..” 耳畔忽而传来皇帝愧疚致歉声,哽咽的。 万贞儿错愕睁眼看他,竟见皇帝满眼心疼,愧疚得甚至落泪,眼泪顺着他的鼻尖,落在她脸颊上。 他满眼都是愧疚与心疼,万贞儿心下柔软得一塌糊涂,感动的伸手抱紧他脖子。 “不疼,就是丑了些..荀葇说..说这些孕纹会如影随形一辈子...”万贞儿气得掉泪。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朱见深侧身抱紧她, 女为悦己者容,贞儿爱美,肌肤更是一寸寸保养得莹白细腻。 与她欢好之时,他甚至不敢加重力道,稍微动情失控,就会留下红痕。 朱见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吻她,为她宽衣,吻遍她周身,用行动告诉她,他不在乎那些。 万贞儿忽而心虚地抓着皇帝为她宽衣的手掌。 “濬郎,我忽然有些饿了,我想吃你做的包子,牛肉馅的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濬郎 第97章 濬郎 从前在西内冷宫时, 万贞儿这辈子吃到沂王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牛肉包子。 当年他只会做包子和馒头, 天天做,害得她不得不献上菜谱,还被他嘲讽亲自下毒的糟糕厨艺。 在西内冷宫之时,沂王还会为她亲自下厨,可自从他当太子之后,她再没敢开口使唤他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其实最喜欢吃的是皇帝做的菜肴,今日不知怎么回事, 忽然发疯般想吃。 “只想吃牛肉包子?没出息, 也不知多说几样,朕厨艺比你好, 不怕做不出。” 皇帝忽而冷哼着轻咬她耳珠。 “一道菜寒酸,朕能做一桌, 等着!”他心疼她, 连提要求都谨小慎微。 朱见深在贞儿眉心缱绻啄吻,抱起贞儿, 起身去后殿小厨房里。 段英紧紧跟在陛下与贵妃身后, 直到帝妃二人踏入后殿炊室, 段英满眼震惊看到皇帝陛下挽袖, 拿起菜刀切菜,登时急得转身, 看向那些起居注官。 “咳咳咳咳,这段抹去, 这段不可记录在册!!” 堂堂帝王为宠妃洗手作羹汤,传出去又会掀起惊涛骇浪。 段英赶忙蹑手蹑脚,将炊室朱门关起来, 将起居注官们统统驱赶到乾清宫前殿等候。 炊室内,万贞儿扶着肚子,坐在一旁,忐忑看向正忙着揉面团的皇帝。 “濬郎,我从前挺能吃苦,比孕育子嗣更辛苦危险之事,都游刃有余,被刀子割伤都面不改色,如今只是长孕纹,就担惊受怕,伤春悲秋,难过啜泣,会不会太矫情了?” 万贞儿总觉得自己有孕之后,愈发脆弱矫揉,自己都觉得矫情。 虽说是受到有孕身体激素变化的影响,但她仍是觉得如今的自己,简直脆弱的不堪一击,她唾弃这样的自己。 此刻她小心翼翼试探皇帝的心思。 朱见深停下揉面的手,语气罕见严肃:“贞儿,你这句话不对!” “即便你再强大,也只是女子,即便你有开疆拓土,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的能力,能忍旁人无法忍受之苦难,却并不意味着,你只配吃苦,不配过寻常女子该有的静好岁月。” “能吃苦,与吃苦,是两回事,是朕没本事,害你这些年吃苦,是朕之过,不曾将你娇养得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 “是朕的错,不曾早出生十七年,不曾早些对你,不曾早些娶你,才害你遭受那些苦难。” “贞儿,你不必拘束自己,想做什么都成,你无需孤军奋战,你如今有夫君依靠,你能无理取闹,随心所欲,万事有你的濬郎。” “没本事的夫君,才会害得心爱之人一身孤勇,事事都需操心,该死的夫君,才会害得心爱之人甚至在为他辛苦孕育子嗣,最脆弱无助之时,连无理取闹都小心翼翼。” “只要你不犯原则错误,做什么都成。” 万贞儿担心皇帝以为她想牝鸡司晨,忙不迭解释:“何为原则错误?我懒,可不稀罕当什么女帝。” 万贞儿其实骨子里是个贪图安逸的懒散性子,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动出击,形势所迫。 她并非强势好斗的性子,如今确认皇帝对她的心思之后,她连争风吃醋都懒得争。 她只在乎皇帝对她的看法。 对朝堂之事,更是毫无兴趣。 后宫那些破事,只要不威胁她和皇帝的利益,她都懒得管,更何况朝堂国事。 她可不觉得自己能比皇帝更擅长处理政治,朝堂上的文武重臣,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杀穿千年科举龙虎榜的奇才,对权谋长袖善舞。 她凭什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比那些被精心栽培的封建帝王,更能驾驭那些鹰顾狼视的朝臣? 她甚至连孙妖后精心培育的王皇后都斗得吃力。 大明只有在主少国疑之时,太后才能配合内阁干政,却也没有哪一位太后敢违背祖宗家法,公然垂帘听政,把持朝政。 即便强大如张太后,孙妖后,都不敢独断专行,她们甚至没有完全压倒内阁大臣。 她最讨厌阴谋诡计,对朝政厌恶至极。 如今她只是被皇帝专宠,弹劾的奏疏就在皇帝面前堆积如山,她疯了才会忍着厌恶染指朝政,让皇帝为难,被百官怨怼。 “非也,朕对你的原则,是你永远不准苛待自己,你夫君坐拥天下,能以天下娇养贞儿,无论你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你无需费心亲自解决问题,你只需开口即可。” “在朕面前,你可以喊疼,可以说委屈,可以无理取闹做任何事,朕不喜欢你隐忍半分苦难与委屈,你的性子,太隐忍。” “你日日只需烦恼梳什么发髻好看,戴哪支珠钗更美这些闺阁琐事即可。” “贞儿,往后余生,你只需做你喜欢的每一件事。” 朱见深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住,手上不停,开始剁肉馅。 “濬郎..”万贞儿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他的爱是盲从,极致的偏爱。 原来皇帝对她的底线,是毫无底线。 皇帝甚至想用天下娇养她,让她不识愁滋味,不用再吃苦,就像寻常女子一样,言笑随心,甚至可以无理取闹,由他来为她善后。 “贞儿,如今的生活,你可欢喜?”朱见深与贞儿相视而笑。 万贞儿眸中笑意愈甚,郑重点头:“我很欢喜..” 她早就彻底卸下心防,全心全意爱他,依赖他。 本想说,若能长厢厮守下去,她会更欢喜,可她怕没有未来了。 她脆弱无助之时,可以依赖他,可皇帝又能依赖谁? 他甚至明知独宠是错的,却对她依旧宠溺。 她岂能自私自利,只考虑自己的喜怒哀乐? “濬郎..”犹豫再三,万贞儿明知道皇帝的选择,却仍是忍不住开口。 “都说生孩子是走鬼门关,若真到危难时刻,我..我想要..” “胡说!你自会吉人天相。”朱见深择菜的手忍不住颤抖。 这些时日,他闲暇时,总会频繁召见太医与稳婆,甚至焦虑得翻阅大量妊产医书。 一想到贞儿临盆在即,他开始前所未有的恐惧,惊出冷汗,甚至早已动摇多子多福的念想。 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若贞儿难产... 只是想到她可能难产,他就惊恐不已,不敢细想。 万贞儿已然从皇帝泛红的眼尾得到答案,不知该喜该悲,皇帝依旧坚定不移的选择了她,而非他心心念念的太子。 倘若她此刻告诉他,她腹中是凶险百倍的双胎,皇帝定会毫不犹豫除掉他的亲骨肉。 犹豫再三,万贞儿决定继续瞒着他,她不能自私自利享受他的爱,却依旧在权衡取舍,连他的孩子都要算计。 此生,她总要全心全意,为他舍命一次。 她爱他,与爱自己并重。 他爱她,也会爱她的孩子,万一她没撑过去,孩子们是她留给他的羁绊,他定会舍不得让她的孩子无依无靠。 时间会治愈一切,会有更适合的女子,出现在他的余生,替她照顾他,爱他。 不多时,小厨房里炊烟缭绕,皇帝挽袖,撑手在灶台前烧菜。 万贞儿坐在蒸笼前,等着包子出锅。 朱见深正在烹制她喜欢的汤绽梅,一抬眸,却见烟雾缭绕在她身周,她的脸渐渐被烟雾吞噬不见。 莫名心慌意乱,渐渐弥漫恐惧不安,朱见深丢下锅铲,疾步冲到贞儿面前,伸手挥散烟雾。 直到伸手将她牢牢搂紧在怀里,这股莫名的慌乱和不安,才勉强驱散。 万贞儿抱紧皇帝,手掌在他后背轻轻安抚,无言。 皇帝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万贞儿罕见吃撑了。 吃过晚膳之后,荀葇与段英前来汇报月子房的进度。 明代嫔妃不能在自己宫里生孩子,在怀孕七个月左右,必须离开自己的寝宫,搬到文华殿外西北临河,专门的月子房,也称暖房去分娩。 古人觉得经血和生产时的污血是不洁之物,会给旁人带来晦气和不祥。 产妇三天之内都被视为不吉,连家人都要避忌。 皇帝作为九五之尊,自然更需远离,不能让嫔妃在皇帝常去的寝宫分娩。 万贞儿虽觉得这个规矩冷血,却不好意思开口反驳。 即便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就算是留在乾清宫待产,皇帝也不会拒绝。 月子房里的医婆、稳婆、奶婆,早已甄选好,今日只待皇帝与贵妃定夺。 此时正殿里挤满数十名高髻彩衣的医婆,待选完医婆,还需选稳婆、奶婆。 医婆与稳婆由荀葇亲自把关。 荀葇看过之后,皇帝又让段英将荀葇选出的医婆稳婆带下去,继续审查。 此时万贞儿扶着肚子,亲自甄选皇子们的奶口乳母。 “濬郎,待皇子满三岁断乳之后,给乳母重金赏赐,就必须将她们请出紫禁城,平日里皇子吃饱,乳母不得与皇子过多接触。” 万贞儿仔细叮嘱,明代皇帝的乳母极容易影响皇帝,最著名的就是木匠皇帝的乳母客氏。 若非万不得已,她定会亲自哺乳孩子们,压根不可能选乳母。 “濬郎,若我无暇照顾孩子,可否由你亲力亲为?将孩子留在乾清宫照顾?我的孩子,绝不能接近后宫任何嫔妃,包括..太后。” 除了皇帝,万贞儿不相信任何人。 “好,太子将由朕亲自教导。”朱见深满口答应,他有自己的考量。 太子通常由太后照顾,他的父皇被他的曾祖母张太后抚养教导,而他,则是被祖母亲自教导。 可他的母后,着实不可堪教导储君重任。 贞儿虽聪慧,却对政治并不擅长,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怕,贞儿将离经叛道的情爱观念灌输给太子。 他独宠她,却不代表独宠是对的。 他错得乐在其中,却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太子也重蹈覆辙。 “娘娘,这些是奴婢从负责管理奶妈事务的礼仪房,精挑细选出的六十名坐季奶口,还有一百名点卯奶口,名单在这。” 段英捧着乳母待选名单。 所谓坐季奶口,就是每季度精选四五十名乳母随时待命,而点卯奶口,通常有八十到一百名左右,作为候补,以备不时之需。 乳母的年纪都在十五岁到二十岁,必须是良家子,且需生育过三胎健康婴孩。 如果生了皇子,要用生女孩的乳母来哺乳,若生公主,则用生男孩的乳母,据说这是来自民间的开奶习俗,可以使皇嗣茁壮成长,避免夭折 。 奶口一旦被选中入宫哺乳,终身留在宫中,不得再出。 直到崇祯十四年,许是崇祯皇帝担心再发生类似乳母客氏乱政,才下令乳母哺育皇子至七岁放出宫。 “贞儿,为何心事重重?”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似乎有烦恼心事。 “贞儿,朕方才与你说过的话,你需谨记在心。”朱见深握紧她的手掌,温声提醒。 万贞儿决定鼓足勇气僭越一回。 “一定要去月子房吗?濬郎,我不想去,可不可以在西内待产..” 万贞儿越说越小声,她知道自己又在任性违背祖宗规矩,害皇帝挨骂。 可她不想在生孩子最脆弱的时候,呆在陌生的环境,全然没有安全感。 她甚至还想让皇帝陪产,她只敢全身心依赖和信任皇帝一个人。 “临盆那日,我..我还想想.想你陪着我..”万贞儿闭着眼,说出这个大逆不道的请求。 “娘娘,产血不洁,需避讳陛下,自立国以来,从无嫔妃在寝宫生产,产房乃血腥大凶之地,陛下更是绝不能踏足..”段英欲言又止。 就怕皇帝陛下为了贵妃再度一意孤行。 “不!”皇帝忽而语气坚定。 万贞儿失落垂首。 段英暗暗松一口气。 “你在乾清宫待产!”朱见深扣紧贞儿柔荑,她其实不必说,他早已决定陪产。 她的命,他岂能放心交给旁人守护。 段英眼前一黑,险些被吓晕:“陛下!您请三思啊!” “去秘密准备,月子房照旧布置,选出最精锐的三婆,秘密安顿在乾清宫后殿,即日起,轮番值夜待命。” “都退下。”皇帝沉声。 段英与陈准二人对视一眼,俱是苦着脸躬身退下。 待奴婢们离开,万贞儿欢喜扑进皇帝怀里,却听皇帝冷哼。 “哼,某些人可曾真的将朕视作夫君,而非君上。” “贞儿,你我是夫妻,为何如此见外?”朱见深气她在他面前,依旧谨小慎微,不敢表露心迹。 “对不起…”万贞儿抱紧皇帝,他愈发了解她,竟看出她的拘束。 拘束大半辈子,一时间让她随心所欲,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若让她幸运熬过生产鬼门关,定抛却所有繁文缛节的枷锁,彻彻底底依赖他。 只在他面前,放空自己,当个随心所欲的寻常妇人。 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活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她一定会活着厮守幸福。 自那日之后,万贞儿开始绞尽脑汁回忆后世孕产知识,甚至与荀葇讨论起剖腹产的医学知识。 荀葇被贵妃剖腹生产的惊骇观念吓得面色惨白,贵妃却引经据典,搬出《三国志·魏书》及裴松之注引的《魏氏春秋》中,关于汝南屈雍妻王氏剖腹产子的怪谈,令她去实践。 无奈之下,荀葇悄悄去净乐堂解剖宫女尸首,愕然发现娘娘说的剖腹生产,需缝七层是对的。 荀葇本就医术造诣极高,当即如醍醐灌顶,日日悄悄钻营剖腹产法。 万贞儿则继续用色.诱的方法,让皇帝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隐瞒双胎。 她也从不曾放弃取悦自己。 一个女子若连自己都不爱,才是真的自轻自贱。 她偏要对自己好千百倍,偏要用最好的奇珍异宝,天材地宝,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极致的保养自己,追求完美,取悦自己。 别以为她不知道,许多人都在背后嘲讽她老牛吃嫩草,觉得她这个年纪就不配撒娇,不配少女心,不配有幼稚的孩子气,不配随心所欲。 她十八岁时,穿成十八岁的万贞儿,如今她才三十六。 三十六岁,在后世是女人一辈子最完美最耀眼的年纪。 她也只是个有贪嗔痴怨妒,七情六欲的寻常女子,也会像寻常热恋女子那般患得患失,在爱情里不自信。 凭什么三十六岁的女子就不配享乐,不配少女心任性? 只配吃苦? 那就祝那些人日日有吃不完的苦头吧。 无论古今,若非有难处,绝没有人真的喜欢当累死累活牛马! 又不是只有涉足朝堂参政,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可以做很多有价值的事情,她喜欢的事情。 她才懒得去朝堂上和那些文武百官争强好胜,皇帝比她更擅长帝王之术,每个人都有不擅长之处,她不擅长权谋。 她这辈子都不会没苦硬吃,染指她惧怕的朝堂。 一个女子,该对自己有多恶毒刻薄,才会觉得嫁人生子,年岁渐长之后,就不配追求美丽,不配任性,不配孩子气。 难道女子一定要和男人一样建功立业争强好胜,涉足朝堂当女帝,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还有后世女子,不但要拿命生孩子,还要和男人一样打拼,既当女人又当男人,双重压榨,还要被人批判女子本弱,不如男子有拼劲,失去很多么平的机会。 难道女子牺牲自己的快乐,只一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活在别人的评价里,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凭什么啊? 古往今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比比皆是,贩夫走卒也不乏精彩人生。 每个人都该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女人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有千万种,她偏要选最安逸的生活。 她斗怕了,前半生都在奔命,如今巴不得躺平享乐,日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想随心所欲过好余生。 “娘娘,陛下说私库内帑金库的印鉴,已搁在您梳妆台前落灰,您该花得花,盖印之后,要支取多少内帑金银,随您心意。” 段英笑呵呵提醒。 “好!”万贞儿嘴角噙笑,皇帝不准她花自己的私房钱,皇帝说没本事的男子,才让女子花压箱底的嫁妆钱。 “娘娘,这是十二监与四司八局的核心管事名单,这些都是陛下的心腹,您可放心差遣。” 此时段英捧着名单前来,从前娘娘不管这些琐事,不知为何忽然开始上心。 段英眼珠子转转,忙不迭开口:“娘娘,十二监与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只听命于陛下与娘娘您。” “皇后管不了二十四衙门,二十四衙门也不会听命于皇后。” “祖宗家法压着皇后,皇后虽享受主持亲蚕礼,接受命妇朝贺尊荣,却只拥有对低级宫人进行惩处的最终裁决权,皇后虽拥有对妃嫔的管束权,却不能直接处罚受宠的妃子。” “本宫知道。” 万贞儿凝眉翻阅名单,皇帝亲自甄选的心腹把持二十四衙门,她自然放心。 明代皇后并非如后世想象那般位高权重,压根无法直接指挥最重要的二十四衙门,也无法染指财权。 大明皇后的权利,在永乐之后,只限制在管后宫和管秩序上,即便是皇后要什么珍稀物件,也需经过层层审核。 管钱管物的权力,仍是牢牢抓在皇帝自己手中,以杜绝后妃通过掌控物资,来培植势力。 大明皇后的权力大小,取决于皇帝对中宫的尊重厚薄,与对皇后的感情深浅。 若皇后得宠,皇帝自然心甘情愿放权。 在她临盆之前,她要将紫禁城里关乎命脉的部衙,铸成铁板一块,才能安心。 历史上的成化帝,极大可能是被奇葩庸医刘文泰身后的文官势力治死的。 当年她在西内冷宫,已杀掉刘文泰,可只要文官势力繁盛,就会有无数个刘文泰崛起。 明代皇帝大多短命,他们甚至无法攥紧致命的药罐子。 眼下,皇帝忙着在朝堂上攥权,还无暇顾及他的药罐子,她必须为他筹谋。 只要他能长命百岁,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本宫要圣济殿后的御药房,全都换成心腹,包括煎药的奴婢,都必须知根知底!” “还有太医院直属的生药库,从上到下,包括去各地采办药材的镇守太监,都需是心腹。” 位于紫禁城文华殿后的圣济殿御药房,是皇帝的专用药房,专管皇帝及后宫的用药,御医在此值班,负责御药的炮制和煎调。 而生药库,负责储存和管理药材,收受各地进贡的药材,并供宫廷和内府使用。 她务必要尽快将皇帝的药罐子,从文官势力手中夺回来。 “娘娘,这...其实太医院目前各方势力都在陛下可控范围内,若贸然动御药房与生药库,怕是会打破当前的平衡。” “御药房与生药库是陛下的药罐子,看似不起眼,却是命脉,容本宫好好想想..本宫想想..” 万贞儿头疼扶额,她甚至还没有直面朝堂奸邪,只是面对微不足道的御药房与生药库,就已黔驴技穷。 太医院、御药房与生药库,从仁宗皇爷开始,就丢了。 该如何用最立竿见影的方式,震慑那些居心叵测的文官势力? 兀地,万贞儿眼前一亮。 “娘娘,陛下散朝归来了。”殿内外传来皇帝沉稳脚步声。 万贞儿笑眼盈盈起身走到殿门口。 “日头毒辣,你眼睛畏光,说了不必来门口接朕。”朱见深急步去耳房沐浴更衣。 夫妇二人都极为谨慎,他散朝之后,定会沐浴更衣,换上燕居服,才能接近贞儿。 “濬郎,我有妙计,可敲打太医院、御药房与生药库。”万贞儿满眼喜色。 “吩咐奴婢去做即可,不可忧思这些琐事。”朱见深无奈叹气,气她不肯好好享福。 待沐浴更衣之后,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坐稳。 “你不问问是何妙计吗?就不怕我给你捅出天大篓子?”万贞儿仰脸吻他脸颊。 “问什么?你若撑不住场面,还有朕。” “困,歇息歇息。”朱见深担心她忧思太多,抱着她回到龙榻歇息。 得到皇帝允准与信任,万贞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乎,三日后,朝臣们下朝之后,被拦住去路。 御前太监们端着托盘前来,说是皇帝陛下近来服食御药房所炮制的固本培元调理血气的丹药,效果颇佳。 陛下体恤朝臣们处理政务劳心劳力,特赐御用丹药,与百官同享。 今后赐御药将成为惯例,三五不时,皇帝陛下都会赐御用养生丹药,陛下甚至体恤朝臣内眷,一并赐四品以上大员后宅妻女丹药服用。 英国公张懋捻着一颗红彤彤,一看就很毒的丹药,瞪大眼睛看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 却见素来不苟言笑的皇帝陛下抿唇忍笑,仰头将丹药服下。 英国公诧异一瞬,仰头服药,毕恭毕敬谢恩。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炸锅,一个个神态各异,仰头服药谢恩。 没有人会料到,皇帝竟会用如此高明的手段,轻松夺回他的药罐子。 不到两日,御药房管辖的生药库突发大火,库存御药统统报废。 皇帝陛下龙颜大怒,斩杀数名管事,又令御药房加急重新采办药材供宫廷和内府使用。 这场火不点燃不成啊,毕竟今后文武百官们自己,包括他们的家眷,也会频繁吃到生药库提供的药材所制的御赐丹药。 百官无不震惊,年轻的皇帝陛下,竟在几日内,就轻松将早已丢失的帝王药罐子,重新攥回手中。 短短数日之后,皇帝陛下雷厉风行,又抛出一道惊雷。 他竟要为于谦平反,恢复其生前官职,赐谥肃愍,为于谦建祠于墓,表其旌功,还下旨赦免于谦之子于冕,召其回京。 此时此刻,朝臣们终于开始重视这位登基之后,就荒唐醉心于年长十七岁老婢的少年天子。 于谦之死,天下冤之,皇帝兵不血刃,不惜违背孝道,否定先帝发动的那场充满投机色彩的夺门政变,用平反,迅速赢得士林民心。 年轻的帝王敢于纠正先帝的错案,以明君姿态,巧妙夺回了民心,天下士林无不群情激昂,纷纷赞颂。 皇帝陛下马不停蹄,继续宵衣旰食,挥刀整顿吏治。 成化元年,六月十五,微雨少晴。 乾清宫里,万贞儿躺在龙榻上堵住耳朵,殿门外是韩嬷嬷阴阳怪气的质问声。 “贵妃娘娘,依照规矩,您腹中龙胎已满七个月,这几日必须前往月子房待产,否则不吉,太后娘娘命奴婢前来恭请娘娘今日前往月子房待产。” 韩嬷嬷连乾清宫大门都不准进去,此时只能在乾清宫红墙外,扯着嗓子高声催促。 “呸!韩桂兰这老虔婆真不是好东西,专门挑陛下今日一整日都在文华殿经筵,阴嗖嗖来乾清宫挑事儿!” 荀葇气得破口大骂,她不敢骂周太后,只能指桑骂槐。 作者有话说: 男主心动值:100%女主心动值:95%不再详述心动值了女主已经和爱自己一样爱男主了剩下的5%是留给她自己的 第98章 杀局 第98章 杀局 万贞儿着实忍无可忍, 她被孕晚期折腾得整个人浑浑噩噩,难受至极! 当即起身走到正殿门口。 隔着三丈远, 这才慢半拍,想起不曾穿遮肚子的大袖衫,只穿着轻薄夏衫,又匆忙谨慎退回半个身子,迟钝对喋喋不休的韩嬷嬷怒目而视。 “本宫今日身子不适,请平安脉。” 段英闻言,揣手走到满眼错愕的韩嬷嬷面前, 抬手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陛下有旨, 惊扰贵妃娘娘安胎者,杖杀, 韩嬷嬷,您是伺候孙太后的老人了, 虽不能杀, 但必须掌帼。” “你..”韩嬷嬷脸颊红肿,吐出一颗断牙。 “贵妃莫不是要不顾祖宗家法, 自私自利, 将陛下三番五次置于朝臣非议煎熬中?” “这是陛下与贵妃的私事, 吾等奴婢岂可置喙。”段英抬手又是一巴掌, 将韩嬷嬷打得七荤八素。 韩嬷嬷吃痛捂着脸颊,转身之时, 压下满眼惊慌,眼下不是与段英那死阉狗争论之时。 她必须将今日发现的惊天秘密, 立即禀报给太后。 韩嬷嬷脚下步履生风,马不停蹄赶回西苑萱晖殿。 “太后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韩嬷嬷一个眼神, 伺候的奴婢纷纷退下。 韩嬷嬷前所未有的警惕,竟搀扶着周太后,躲到屏风后低语。 “怎么回事?为何这幅模样?”周太后大惊失色。 “娘娘,奴婢今日去乾清宫,恰好瞧见万贞儿,她..她的龙胎不对!” “她的龙胎大小与《钦录薄》记载的受孕时间对不上,奴婢瞧着万贞儿的孕肚,至少有八个月!” “奴婢绝不会看错的,奴婢伺候过孙太后孕育先帝三姐弟,就连陛下与重庆大长公主在您腹中之时,都是奴婢亲自照料,绝不会看错!” 韩嬷嬷照顾过很多后宫有孕的嫔妃,女子有孕之时,对应的月份是何状态,孕肚多大,她心里门清。 难怪万贞儿腹中龙胎月份大了之后,躲在乾清宫里不敢出来,定是怕有经验之人瞧出鬼胎。 “什么!定是万贞儿那贱婢与旁人珠胎暗结,妄图混淆玷污皇族血统!” “皇帝还是太年轻,哪里知晓妇人妊产之事,竟被那贱婢蒙蔽试听!哀家要回宫!哀家要立即回宫去!” 韩嬷嬷立即拽着太后凤袍:“娘娘,如今的太医院与御药房,咱们再无任何心腹在内!” “定是万贞儿做贼心虚,害怕丑事败露,才迫不及待将太医院与御药房夺走!” “只怕,太医院早已与万贞儿同流合污。” “韩嬷嬷,立即秘密去搜罗证据,这一回必须证据确凿,让万贞儿全无半点翻身机会。” 周太后虽心急,却没昏了头,不管不顾莽撞去找皇帝。 皇帝这两三日都在文华殿经筵,万贞儿的龙胎若当真有猫腻,自是会雁过留痕,很快就能寻到蛛丝马迹。 第二日一早,韩嬷嬷疲累回到西苑,将搜罗来的证据一一陈述。 万贞儿有孕之后,不准太医请脉,只允许心腹奴婢荀葇照料龙胎,荀葇甚至开药都极为神秘。 药方看似普通,可数张药单罗列在一起,经过数名太医查看之后,却另有猫腻。 太医们已确认,荀葇开的安胎药,与当前月份的龙胎对不上。 甚至还查到荀葇曾秘密出入紫禁城外的药房。 还有尚衣局记录在册的衣衫,万贞儿的衣衫尺头都极为宽松。 桩桩件件见不得光之事,已然是铁证如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哀家要去告诉皇帝,他定会处死万贞儿与野种!” 周太后气得跳脚,心底却因寻到让万贞儿致命的证据,而欢喜至极。 太好了!万贞儿今日定必死无疑。 “今日皇帝陛下在文华殿内经筵,文武百官,与在京的皇族宗室子弟齐聚,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就算想保住万贞儿,也无能为力。” 韩嬷嬷嘴角噙笑,提醒道:“皇后娘娘准备的药,今日也能一并用上,以防万一陛下不肯杀她。” “内阁重臣李贤首辅,也已秘密联络过,李大人与内阁会为娘娘马首是瞻。” 周太后喜出望外,皇帝登基之后,她事事效仿婆母孙太后的英明睿智。 如今在朝堂上,她这个太后,也能让内阁说上两句话,生生压钱锦鸾一头。 只要除掉万贞儿,就万事大吉,一切将拨乱返正,她的孙儿也不会出自贱奴血脉。 皇帝也不会因为万贞儿这个污点,龙椅不稳。 “快,哀家要沐浴更衣,把王氏送来的药撒满凤袍,撒多些,哀家再用那药沐浴,稳妥些!” “韩嬷嬷,你立即去在京宗室和内阁重臣府邸调遣府医,选十几个医术精湛的医者,立即送入紫禁城,就说哀家想让他们与紫禁城的太医切磋医术。” ....... 乾清宫内,万贞儿才刚躺下,就被频繁的双腿抽筋折腾得眼泪汪汪。 太难受了,没人告诉她,怀孕还会莫名其妙抽筋,经脉仿佛都被拧在一起,揪得闷疼。 歇息之时不能平躺着,也不能右躺,只能左侧卧,一动就难受。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想躺着,躺一会又胸闷气短,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都是靠在皇帝怀里半躺着歇息,才能喘息。 两个宝宝成日里不知在她肚子里做甚,时常拳打脚踢,顶得她哪哪都疼痛,呼吸困难。 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些。 这会儿,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两个孩子又在肚子里打架,一个动,另一个也跟着动,一个踢这边,另一个就往那边拱,肚子都撑变形了。 肚子里的空间就那么点大,两个小家伙简直在大闹天宫,她被踹得坐立不安,又忍不住苦中作乐,和他们玩耍起来。 孩子们闹腾得厉害,整个肚子都往一边歪,她不得不用手扶着肚子。 边温声细语读书给孩子们听。 虽然日日被他们闹腾得难受,可血脉相连的温暖,却让她每日都觉欢喜。 今日起来,整个人发蔫,幸亏荀葇确认腹中孩子健康,她才勉强能安心。 她是双胎,估摸着到九个月就会提前临盆,接下来几个月尤其煎熬。 此时万贞儿又开始烧心,难受得揉着心口,从喉咙往下一直到胃,火烧火燎的,喝多少水都浇不灭。 她的腰都不是自己的了,站着疼,坐着疼,躺着也疼,像有人拿锤子在腰上慢慢敲,一直敲,从早敲到晚。 肚皮更是痒,她不敢挠,怕挠破,留下更多难看的妊娠纹。 皇帝虽然不嫌弃她满肚子丑陋的妊娠纹,可她自己心疼自己,待产后,定要寻最好的药来。 此时万贞儿缓缓坐起身,她的双腿肿得像萝卜,原先的绣鞋穿不进去,双腿按一下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怀孕太难受了,坐卧不安,寝食难安。 挨刀子都没这么煎熬。 如果濬郎不是她的挚爱,她着实不愿遭这份罪,为他生孩子,难受死了。 这几日,她甚至整个人都难受得昏昏沉沉,脑子都不是很清晰,凡事都迟钝半拍,这辈子都没这么脆弱过。 幸亏有皇帝算无遗策的护着,否则这时候若有人暗算她,她甚至笨拙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沦为刀俎鱼肉。 “好疼..快,左腿抽筋了...” 此时万贞儿痛苦蹙眉,身子笨拙,弯腰都费劲,动作大些,还腰疼。 荀葇小心翼翼伺候贵妃揉腿,贵妃的玉足水肿得厉害,按上去都是坑坑洼洼,许久才能恢复。 “娘娘!”段英忽而火急火燎,瑟瑟发抖冲来。 “娘娘,大事不妙,周太后不知为何,从三名首辅大人与数位公侯,五位在京宗室府邸,借调来十几个府医,前往文华殿经筵寻陛下。” 万贞儿正被烧心折磨得眼冒金星,仰头饮下一盏汤药,才勉强缓神。 “可知是..”万贞儿猛然意识到,昨日可能在心细如发的韩嬷嬷面前露馅了! 她恐惧站起身,起得太着急,忽而腰肢一阵闷疼。 她疼得头晕目眩,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不适应。 “娘娘,奴婢怎么觉得周太后来者不善?该不会是您昨日在韩嬷嬷面前,不慎露出破绽吧?”荀葇暗道不好。 万贞儿难受捂着再度袭来的烧心不适,心下愈发骇然:“韩嬷嬷照料过许多皇嗣,昨日定是本宫精神不济,一时疏忽了。” 万贞儿痛苦揉着心口,不安看向荀葇与段英:“今日文华殿经筵杀局,能撑住吗?不必担心,我承诺你们夫妇二人此生荣华,绝不会让你们跟着我,有任何性命之忧。” 荀葇一脸为难,贵妃如今的肚子压根遮不住,无奈摇头。 “娘娘脉象,左寸右寸各有所主,尺中往来如两珠相逐,二龙盘旋,双胎之脉尽显,再无法藏匿,即便是寻常小药童,都能轻松确定您是双胎。” 殿内死寂许久,万贞儿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没先到东窗事发在今日,是她大意了! “替本宫更衣,换上寻常宫装吧。” 万贞儿无奈叹气,她能瞒着皇帝到龙胎七个月大,已经是极限了。 原想着这两日,撺掇皇帝准她去潭柘寺为孩子祈福,再拖一个月的,没想到今日就东窗事发了。 今日只能被迫迎战,她心中无愧,却唯独对皇帝有愧,两个孩子,虽说是她善意的谎言,却是她自私的决定。 此时段英战战兢兢开口提醒:“娘娘,您今日再无法隐瞒,否则您的龙胎大小与《钦录薄》记载的受孕时间对不上,定会影响皇子们血脉正统的身份。”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倒是不觉得皇帝会怀疑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她更担心皇帝若知道真相,会杀死孩子。 “娘娘,文华殿传来消息,周太后在文华殿里闹得不可开交,要让您去文华殿证清白,陛下不允,太后在文华殿里不依不饶...” “岂有此理!周怀芳真是...” 万贞儿被鲁莽冲动的周怀芳气得无言以对。 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不管她是对是错,都不能将皇帝的家事,闹到文武百官与宗亲面前,害得皇帝颜面尽失。 周怀芳事事争强好胜,觉得她不配当皇帝的嫔妃,处处给她使绊子。 周怀芳难道没想过,此举会让皇帝多伤心,多难堪。 皇帝先是君王,再才是儿子与夫君。 “段英,本宫要去文华殿,从本宫踏出乾清宫开始,除了皇帝,不准任何人靠近本宫一百步范围内,你是否能扛住两宫太后的压力?” 段英盯着贵妃娘娘隆起的大肚子,这节骨眼上,若贵妃被周太后推搡两下,会出人命。 还是一尸三命。 段英面色凝重拱手:“娘娘且放心,今日若有人靠近娘娘百步内,段英定当场自刎谢罪。” 段英一挥手,跟随他多年的十二名心腹奴婢瞬时从廊下集结到贵妃身侧,将贵妃拱卫在当中,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这些精英是他半生培养的心血,贵妃今日又不是上战场孤军奋战,他们十二人足矣。 犹豫再三,段英仍是觉得还不够,他如今还掌着御马监,御马监掌内府马政,统领御前腾骧四卫禁军,手握兵符,是宦官中难得的实权武职。 段英立即调遣来一百名信任的腾骧四卫禁军,为贵妃开路护航。 文华殿内,朱见深孤独枯坐在龙椅之上,他的母后,此刻正在喋喋不休,以皇族血脉正统为借口,逼着他将贞儿唤来对质。 奴婢们不敢上前将她带走,母后声泪俱下,控诉他违背祖宗家法,控诉他不孝,忤逆亲母。 母后却从不曾为他着想半分,不曾想过,此刻他的君威,被母后践踏在脚下,颜面扫地,难堪至极。 罢了,今日之后,他连母后都没有了。 母后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回去安抚贞儿。 此刻,他就怕贞儿担心他在文华殿里受委屈,会不管不顾来文华殿护他。 他若受半点委屈,她一旦知晓,一定会来的。 朱见深坐立不安,愈发焦躁,决定将母后赶出文华殿。 此时母后依旧在咄咄逼人,朱见深越听越失望。 “皇帝,那万贞儿当奴婢之时,就极为不检点,甚至还与老太监对食过!” “那奴婢狡诈阴险,定是用诡计蒙蔽试听,想用鱼目混珠,你莫要被她欺瞒,野种岂可玷污皇家血统。” 周太后此时说得慷慨激昂,她身后有礼法和文武百官,皇族宗亲撑腰,越说越激动。 皇帝已经为万贞儿任性过一次,除非他不要皇位,否则今日铁证如山,万贞儿定必死无疑。 “皇帝,你自信想想,万贞儿的龙胎若无猫腻,为何不敢来文华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证清白?” 周太后笃定万贞儿龙胎不正,定不敢来文华殿,只要她不敢来,就彻底做实龙胎血统不正。 “朕还不曾糊涂到,连贵妃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朕的子嗣都分不清,来人,请太后回西苑,经筵继续。” “今日,朕的家事,让众卿见笑了。” 朱见深忍着难堪,不耐打断母后对贞儿的污蔑。 “陛下,天子无家事,涉及皇族血脉,老臣谏言,贵妃若今日不自证清白,贵妃腹中的皇子依照祖制,将失去正统继承权。” “紫禁城里太医众多,让太医当面为贵妃诊脉,确定贵妃腹中龙胎确切月份,并不难,贵妃可否有难言之隐,才不愿前来?” 内阁重臣李贤忽而躬身劝谏道。 李贤这些时日,在朝堂上的日子并不好过,不得不依附于皇帝生母周太后,当她在朝堂上的势力。 这几日,他甚至得到消息,皇帝陛下已得知他曾是德王党羽,并在皇帝还是太子之时,帮德王出谋划策,对付太子。 以皇帝的狠辣手段,迟早会对他下狠手,抄家灭族在所难免。 他只能紧紧依附太后,唯周太后马首是瞻。 龙椅之上,朱见深凤眸微眯,冷冷看向李贤。 “陛下,万贵妃求见!” 陈准施施然而来。 “谁准她来!让她立即回后宫!”朱见深急得站起身,往殿外急步。 “皇帝!” 周太后气得咬牙切齿,一个箭步挡住皇帝,刚要伸手抓皇帝的袖子,忽而被皇帝身边的奴婢挡开。 可惜了,就差一点点,皇帝日日都与万贞儿接触,若皇帝手上沾染药水,万贞儿绝无可能不中毒。 周太后还想继续纠缠,务必将那药水沾到皇帝身上,忽见皇帝露出失望透顶与怨恨的神情。 周太后心下慌乱,她的儿子从不曾用这种陌生疏离的目光看她,就像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眼神比对她破口大骂还剜心,周太后怔愣在原地,满眼错愕,甚至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待韩嬷嬷提醒之时,皇帝已走到殿门口,周太后瞬时火冒三丈。 万贞儿那贱人,怎么敢让天子纡尊降贵去迎她!她也配! 滔天杀意遮住理智,周太后朝着殿门口的万贞儿怒喝:“万贞儿,你腹中到底是何妖孽?为何不敢来说清楚?害得皇帝遭人耻笑!” 万贞儿被皇帝挡在殿门外,此时无奈解开遮挡孕肚的斗篷。 随着斗篷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贵妃高高隆起的孕肚。 “好啊,皇帝,你看,你看啊!” “哀家就说她的龙胎并非你的子嗣,《钦录薄》上记得清清楚楚,她的龙胎最多只有七个月,哀家看她的肚子至少有八个月!” “住口!!”朱见深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贞儿的肚子,浑身恐惧轻颤。 这些时日,他焦虑得频繁涉猎孕产书籍,曾不经意间,翻阅到关于妇人双胎的书册。 她绝无可能背叛他,那么只会是欺瞒他! “万贞儿!!你..”朱见深又惊又怒,气得咬牙切齿。 “陛下,太后娘娘,臣妾罪该万死,臣妾..怀的是双胎,因臣妾杯弓蛇影,不敢告诉陛下实情..” 万贞儿不敢去看皇帝的脸,只垂首扶着肚子,准备跪下。 腰肢倏尔被皇帝搂住,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皇帝的手掌在发抖。 “陛下息怒,这是贵妃娘娘怀双胎的脉案记录,奴婢该死。”段英与荀葇吓得匍匐在地求饶。 陈准接过贵妃的真正脉案,看了看皇帝陛下的眼神,这才将脉案交给太后带来的太医们。 都不必诊脉了,贵妃的孕相与脉案,只要懂点医术都能轻易确诊双胎。 “陛下,臣妾愿意当场诊脉,为皇子们证清白。” 一听皇子们,朝臣们又喜又悲。 万贵妃的肚子争气,竟怀上一对皇子,这是祥瑞。 他们不必担心皇帝没有子嗣继承皇位,重蹈景泰帝覆辙,要知道当年先帝爷夺门复辟之后,血洗了朝堂,他们被杀怕了。 欢喜之余,却又担心,若中宫无嫡子,万贵妃的庶长子,就是下一任新帝。 大多数朝臣都曾因为劝谏皇帝不能专宠,而得罪过万贵妃... “不可能!” 周太后气急败坏,她今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竟阴差阳错,帮助万贞儿公布怀祥瑞的消息。 “陛下,臣妾愿自证清白。”万贞儿垂首,全程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好,英国公府与内阁陈时府邸府医,太医院院使,前来诊脉。”朱见深怒喝。 掌管太医院的院使与两个府医战战兢兢上前,贵妃身边的奴婢取来丝线,隔着百步,三人轮番诊脉。 “恭喜陛下,贵妃娘娘腹中的确是双胎,脉象也确是皇子。” 三人匍匐在地。 闻言,周太后面色惨白,眼看众人的目光朝她看来,她瞬时没了主意,无奈之下,只能扶额,假装昏厥。 此时万贞儿烧心得难受,白着脸,整个人依偎在皇帝怀里,不敢看他。 装晕的周太后被奴婢们搀扶离去。 “母后重病,辍朝十日,朕要尽孝道。” 听到儿子这句话,周太后焦急忍泪,却束手无策,不敢睁眼看儿子。 她岂会知道万贞儿如此狡诈,竟敢用双胎来诈她,挑拨离间她与皇帝的母子亲情! 狼狈逃离文华殿,皇帝身边的奴婢竟施施然而来。 “太后娘娘,太医说您的凤体需在西苑静养至少三年,陛下口谕,等您想清楚您为何是太后,究竟谁亲谁疏,再来探望您。” 周太后一头雾水,她为何是太后?当然是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 兀地,周太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皇帝竟在警告她,儿子才是她唯一的靠山,若皇帝不是皇帝,她就不会是太后! 皇帝竟然在威胁她! 为了万贞儿威胁她这个生母!他在怪她今日丢人现眼!该死的万贞儿!害她与皇帝生疏到如此地步! 岂有此理! 这笔帐,她迟早要连本带利找万贞儿算清楚。 陈准又踱步到韩嬷嬷面前,笑道:“韩嬷嬷,你们李朝前些时日传来消息,您本家的侄女萃嫔韩氏,在王宫过的愈发不如意了,清州韩氏一族,危矣!” 韩嬷嬷满眼惊恐匍匐在地,她在宗主国煎熬一辈子,还不是为了清州韩氏长盛不衰,能有宗主国庇护。 为了清州韩氏,她不敢再尽心尽力辅佐周太后了!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周太后竟被可恶的朝堂势力利用,再次沦为试探皇权的锋刀。 …… 踏出文华殿,皇帝甩袖走在前边,万贞儿疾走两步,钳紧皇帝冰冷发颤的手。 “万贞儿,朕觉得你压根不曾信任过朕,你果然不曾将朕当成你的夫君。”朱见深此刻的恐惧,胜过被她欺瞒的失落。 气得轻轻甩开她的手。 “荀葇,与太医院会诊,立即准备落胎药,药性务必温和些。”朱见深朝着荀葇怒喝。 “段英,杖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呜呜呜,奴婢也是...”段英软着膝盖,无助看向贵妃。 今日开始,皇帝对他的信任将不复从前,段英余生都只能依附万贵妃的荣宠兴衰。 他别无选择,无论荀葇在哪,他都必须陪在她身边。 “与段英夫妇二人无关,是臣妾胁迫他们,陛下息怒。”万贞儿忙不迭开口,护着段英夫妇。 “都死了吗!将她抬回去,朕不想看到这个骗子!”朱见深怒喝。 段英垂头丧气,让人将贵妃的步辇抬来。 “用御辇!” 皇帝咬牙切齿撂下这句话,就寒着脸拂袖而去。 段英满眼错愕,一扫方才的恐惧,低头敛去满眼喜色。 陛下对贵妃爱之切,压根就是嘴硬心软,舍不得责备,甚至担心贵妃的步辇不舒服,竟逾矩让贵妃乘宽敞舒适的御辇。 此时陛下步履生风,也不知气得要去哪? 万贞儿被荀葇搀扶上舒适的御辇:“快,跟着陛下。” 万贞儿乘坐御辇,心急如焚跟在御驾之后,竟来到文渊阁。 文渊阁是皇家藏书楼,皇帝在此翻阅书籍,召见翰林儒臣讲论经史,他怒气冲冲来这做甚? 不待她靠近文渊阁朱门,却见御前奴婢领着太医院的太医们和各府邸的府医,以及稳婆,医婆们,乌泱泱一群人,蜂拥而入文渊阁内。 万贞儿扶着肚子,泪盈于睫,她已然猜到他为何来文渊阁了。 她还是害得他担惊受怕了。 文渊阁内,朱见深胆战心惊,一头扎进如山般的孕产书册。 “陛下,贵妃腹中龙胎已有七个月,所谓七活八不活,若强行落胎,不等到瓜熟落蒂,对贵妃与皇子们的损伤更大。” 朱见深如遭雷击,无助跌坐在地。 “尔等若能保住贵妃性命,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朕可允诺任何事!” 朱见深双手发颤,心急如焚翻阅孕产书册。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是不是听错了,陛下竟说的是保住贵妃性命? 而非更为精贵的龙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落胎 第99章 落胎 “陛下恕罪, 臣等无能..” “陛下饶命,奴婢无能...” “陛下, 即便是立即落胎,对贵妃亦是重创,贵妃可能..可能今后再无法孕育龙胎..” 太医与稳婆医婆府医们,纷纷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无论落胎与否,对母体的损伤在所难免,更何况贵妃怀的是双身子, 若陛下只保龙胎, 他们自是成竹在胸。 别说天家龙子,就连小官小吏与寻常百姓家的犬子, 在难产之时,都会先保孩子。 没有人会料到, 皇帝陛下竟反其道而行。 “好, 去准备落胎药。” 文渊阁内死寂许久,皇帝的语速极快, 不带丝毫犹豫, 甚至迫不及待。 众人满眼不可思议, 后宫嫔妃若无法孕育子嗣, 迟早都会绝了帝王恩宠。 陛下竟放弃祥瑞皇子,而选择保住今后绝对无嗣的妃妾。 万贵妃若落胎, 今后都不会再怀上子嗣,代价还是两个天潢贵胄的皇子。 此时皇帝陛下沉默不语, 起身踉跄绕到藏书阁书架之后。 陈准一个眼神,将太医与稳婆们带到偏殿里准备落胎药。 着实可惜了那两个小皇子,陛下身边的心腹奴婢们, 自是知晓陛下到底有多盼着长子降生。 陛下甚至亲手做了好些哄孩子的拨浪鼓,哗啷棒,高低棒人,竹喇叭、磨喝乐、拴孩石。 每一件都御笔画着精致的纹样彩绘,边角摩挲得光润,满载着帝王温柔父爱。 陛下就连在批阅奏疏之时,都在用指腹将一件件小玩具边缘仔细摩挲光润些,再光润些。 可怜的小皇子们,他们并非是母凭子贵,竟是罕有的子凭母贵。 陛下忍痛舍弃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贵妃。 陈准心情悲痛,踱步去掩殿门,不待他掩门,忽而丈高的书架后,传来阵阵压抑崩溃的啜泣声。 砰砰砰... 一排排书架忽而轰然倾倒。 陈准吓得瑟瑟发抖,正准备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见贵妃扶着肚子疾步而来,赶忙上前搀扶贵妃。 陛下龙颜大怒之时,只有贵妃能安抚。 万贞儿挥退奴婢们,急步绕到书架后,竟见皇帝跌坐在书堆里,正崩溃撕书。 她含泪走到皇帝面前,愧疚得哑口无言。 此时腹中的孩子亦是焦躁不安,万贞儿忽而吃痛闷哼,被孩子踹得闷疼。 一抬眸,竟见皇帝已俯身曲膝,半跪在她面前,满眼惊恐。 此刻朱见深浑身发颤,双腿竟没出息得发软,甚至没用得站不起身来,只能无助抱紧她的腰肢,将脸颊贴近孩子们。 令他欢喜的胎动,今日却觉可怖,他的儿子们,正在绞杀他的挚爱。 他们今日胎动比往昔都有劲,一下下踹向他的脸颊。 他愧疚将脸颊贴近些,默泪,与他此生唯二的子嗣,忍痛诀别。 他不会再有第三个子嗣了,这辈子都不会有。 无妨,至少他还有贞儿。 此时陈准垂首端来温热的落胎药:“陛下,汤药已经准备好,太医嘱咐,娘娘需立即空腹饮下..” 一听落胎药,万贞儿满眼震惊推开皇帝,却被他抱紧腰肢无法脱身。 朱见深一只手搂紧贞儿,腾出一手,亲自端起落胎药,指尖碰到碗沿,心酸的顺着手指往上侵袭,剜心剧痛。 万贞儿急得伸手拼命护着肚子,吓得用力掰他钳制在腰肢的手。 “贞儿,算朕求你,乖乖服药..” “你身子撑不住,朕也会撑不住...”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认不出来,万贞儿焦急忍泪。 “我不喝,荀葇说有六成把握能母子均安,我们不可以放弃孩子们,求你,濬郎,让我试试可好?他们是我们的骨肉,他们都会动了,难道你不欢喜吗?” “至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看见孩子们...” “我们会有两个孩子。” “万贞儿,你为何从不考虑朕!” “你若不在了,朕怎么办?” “你没了,朕怎么办?你告诉我,朕怎么办?” 皇帝的声音都在发抖,浑身更是抖得压不住,双目赤红盯着她,眸中含泪。 “贞儿...朕身边就剩下你,朕只要你,只要你..”他把脸贴近孩子,浑身轻颤,崩溃落泪。 “对不起...”万贞儿潸然泪下,她只有一条命,这辈子也只能有一次为他舍命的时候。 “不要..濬郎,求你不要杀我们的孩子…” 孩子与他,是她此生至亲至爱,她都不舍得放弃。 趁着皇帝失神,万贞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扶着肚子仓皇无错逃离。 “拦住她!” 皇帝焦急怒吼。 万贞儿被逼无奈,只能从狄髻拔下发簪,抵在脖颈,威胁围上来的奴婢。 奴婢们眼见贵妃娘娘用金簪威胁自戕,顿时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阻拦。 朱见深此时双腿还恐惧的发软,咬牙扶着书架,又在奴婢搀扶下,才能缓缓站起身来。 被奴婢搀扶着赶回乾清宫里,寝殿大门早已经紧闭。 他无奈令人撞开寝殿门,迎面飞来他的瓷枕,贞儿蜷缩在龙榻上,看见他靠近,尖叫着抓起引枕砸他。 万贞儿泪流满面,抓到什么砸什么,最后实在抓不到东西,只能无助用手护着肚子,缩在龙榻发抖。 “不要…不要…”万贞儿缩在龙榻角落,无助哭喊着不要。 “贞儿,我们还有孩子,你看着朕,朕保证我们还会有孩子!” 此时端着落胎汤药的陈准垂首,压下满眼错愕,陛下说出这个谎言,该有多难过,陛下明知道贵妃今日落胎之后,再无法孕育子嗣。 “濬郎,你不必自欺欺人,我比你知晓妇人孕产,若失去这两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 万贞儿哽咽,从得知怀上要命的双胎,她就开始焦虑的寻求各种双全法,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赌命。 她这辈子就是个亡命赌徒,这一次若赌输了,丢的是她的命,却能保住两条命,若赢了,她能保住三条命。 她太孤独了,孤独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皇帝比她更孤独。 若侥幸赢了,从此以后,她和皇帝将不再孤独,夫妻二人有了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至亲。 无论输赢,她都能保住孩子的命,她没有不赌的理由。 孩子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撑,也能成为皇帝的精神支撑,只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孩子出生,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善待他们的。 否则,她与皇帝的结局终将宿命不可违,她会含恨而终,死在二十二年之后,皇帝也将死生相随,英年早逝。 可此刻,皇帝却不肯放过他们,皇帝是天下之主,紫禁城与她,都是他的。 没有人能违抗他的意志。 万贞儿满脸泪痕,抬眸泪眼汪汪与他对视,此时皇帝眼睛里全是泛红血丝,全是泪,全是心疼与愧疚。 “濬郎,那是你的孩子..”她已经想不到任何能说服他的理由,只能绝望重复。 皇帝骨子里与她一样倔强,宁为玉碎。 朱见深顿住脚步,心如刀割:“朕知道。” 说罢,接过落胎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觉剜心剔骨之痛。 眼见皇帝继续咄咄逼人,万贞儿只能无助提醒道:“那是我们的孩子…” 她哭得哽咽,整个人都在抖,嗓子已经哑了,蜷缩着身子,把脸埋进双膝,无助啜泣。 朱见深握紧贞儿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紧她的手腕,腕上脉搏跳跃于掌心,丧子之痛,顷刻间被恐惧彻底淹没。 万贞儿倏然被两个奴婢搀扶着,强迫抬头,眼睁睁看着皇帝端起那碗落胎药,他竟仰头含了满满一口。 他俯身,捧起她的脸,把嘴贴在她唇上,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将落胎药渡入她口中。 万贞儿紧抿着嘴,不肯喝,皇帝依旧不死心,继续把嘴贴在她唇上,把落胎药一口口渡给她。 药汁从她抿紧的嘴角溢出,皇帝不厌其烦,用指腹小心翼翼替她擦,直到一碗落胎药用尽。 奴婢们鱼贯而入,数十碗落胎药依次端来。 “贞儿,求你..活着。” 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再次端起一盏落胎药,在她面前站定,满口苦涩直入心底,他硬生生咽回去,再次将落胎药含在嘴里。 他知道她会恨他,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亲手扼杀亲骨肉,恨自己对她不够体贴细心,愚蠢得不曾发现她的异常,被她欺瞒。 眼看她已精疲力尽面色惨白,朱见深心疼忍泪,砸碎药盏,含泪将贞儿抱在怀中。 万贞儿已累得挣扎不动,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簌簌落下。 朱见深抱紧贞儿,下巴抵在她乱发间,此刻她披头散发,数缕被冷汗打湿的青丝贴在额上脸上。 他颤着手,把青丝一点一点拨开,露出贞儿惨白面容。 “濬郎,孩子与你一样重要,你让我喝这碗药,我喝,但我若喝下去,我就跟着死了...” 万贞儿虚弱开口,皇帝和孩子一样重要,她无法割舍任何一个。 朱见深浑身一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贞儿说罢,彻底精疲力尽,却咬破舌尖,不敢昏厥,有气无力依偎在皇帝怀里。 她不敢闭眼,怕再睁眼之时,孩子死了。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松开她,将托盘内的落胎药悉数掀翻在地。 他矗立在寝殿门口,背对着她,不曾回头。 “贞儿....” 皇帝忽而转身,面如死灰,冲到她面前,将她搂紧。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沉闷沙哑:“你必须活着!你活着,孩子才能活着,我们一家四口,才能好好活着。” 万贞儿瞪大眼睛,潸然泪下,完了... 她还是低估了皇帝对她的感情,皇帝竟极致疯狂和偏执的用他和孩子的命,反过来威胁她,威胁她必须活下去。 否则他就带着孩子们来阴曹地府,与她一家团聚... “濬郎,你听我说,我若是死了…” “你不会死。”朱见深咬牙反驳。 “你要好好活着,当个好皇帝,为孩子们活着,你不能让孩子们没了依靠,沦为孤儿。” “呵呵呵...你让我好好活着?”皇帝忽而哑声笑着,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世上,无人会真心待我,我为谁活着?嗯?行尸走肉罢了。” “活着,可好?你活着,求你了,你活着…”万贞儿愧疚闭上眼,抱紧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皇帝。 “濬郎,你是皇帝,你还有江山,你还有子民,岂可致江山万民于不顾…” “我不要江山,不要子民!” “你还有...” “万贞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若死了,朕就把孩子杀了!全都杀!” “够了!你疯了!他们是你的骨肉!”万贞儿浑身发抖,吓得尖叫,却心如刀绞。 “呵呵,朕早疯了,疯子皇帝,何事做不出来?”朱见深嘴角噙着癫狂的冷笑,伸出手摩挲她的脸。 “你必须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朕就让这天下,给你陪葬,天下人说什么,朕从不在乎!” 你死了,为何却狠心让朕孤零零活着?” “你答应过朕,要活得比朕久,朕受不了你不在,受不了...” “贞儿...朕受不了你不在...” 皇帝声泪俱下,紧紧抱住她,像个溺水的囚徒,抱住唯一的浮木。 万贞儿被他抱紧,他浑身都在恐惧颤抖,他滚烫的眼泪灼痛她颈间,她的心都被皇帝哭碎了。 万贞儿潸然泪下,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陛下请三思...”段英与陈准一众奴婢全吓得跪在地上。 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古往今来,只有嫔妃为帝王殉葬,帝王为嫔妃殉葬,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嫔妃为皇帝死,从来没有皇帝为嫔妃殉情的道理。 “娘娘,求求您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忍痛送皇子们离去吧...”段英与陈准二人哭嚎着捧来落胎药。 谁也没料到,陛下会为贵妃癫狂失智到连亲骨肉与江山社稷都不顾。 段英悔不当初,他岂会料到,陛下连子嗣都不要。 他还以为若贵妃平安诞下两位小皇子,陛下定会爱屋及乌,即便贵妃难产,撒手人寰,陛下即便再悲痛欲绝,也会为贵妃所出的皇子们振作起来。 却不成想,今日等来如此毛骨悚然的答案。 奴婢们匍匐在地,纷纷啜泣恳求。 万贞儿悲愤交加垂首,不看皇帝,他竟用苍生与江山社稷,和他千秋万代的暴君恶名,要挟她放弃孩子,活下去。 此时她愈发百感交集,沉默许久,万贞儿抱紧皇帝。 她不必开口,他也能猜中她的心思,此时皇帝浑身一僵,忽而起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不曾再去追逐他离去的身影,她与皇帝共命共生,对彼此了解至极。 她必须要保住孩子们。 皇帝痛苦离开,是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用孩子困住他,逼他活着,与她死别。 他恨她自私,恨她不够爱他,抛下他,选择他们的孩子。 万贞儿苦笑,她已走投无路,若放弃这两个孩子,历史又将狠狠拨乱反正。 与其沦为历史上遭受丧子之痛的万贵妃,被苍生与社稷,逼着皇帝去宠幸别的女子,倒不如鱼死网破。 她知道皇帝不会去宠幸别的女子,可若她承受不住害得皇帝断子绝孙的愧疚,逼着他去呢? 她若逼着他去呢? 也许历史上的万贵妃,也在忍痛逼成化帝宠幸别的女子,还得忍着煎熬,照顾他与别的女子生下的子女们。 她做不到那般大度,她怕自己忍不住杀光他们。 与其到最后沦为怨偶,倒不如孤注一掷。 趁着皇帝还没继续撕破脸强迫她,万贞儿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 “段英,西苑琼华岛可收拾妥当?” “娘娘...”段英欲哭无泪,如今却只能紧紧依附贵妃,没先到万贵妃连东窗事发之后的退路都已经想好了。 她竟连今日这乱局都筹谋在心! 早知道贵妃让他秘密收拾西苑幽静的琼华岛,是为了今日这困局,他就该慢腾腾办差。 若贵妃在琼华岛有任何不测,陛下定会龙颜大怒,炸平琼华岛,若皇子保不住还能缓缓,可若贵妃殒命,所有人都承受不住天子易怒! “西苑琼华岛山顶上的广寒殿才收拾好,山腰仁智殿、介福殿、延和殿还需两日。”段英苦着脸开口禀报。 “好,立即去炸了连接琼华岛的金露亭、玉虹亭、方壶亭、线珠亭、圜亭!务必让琼华岛沦为无法靠近的孤岛,本宫要立即上岛!” “娘娘,天下都是陛下的,更何况是皇家禁苑里的琼华岛?您岂能拦住陛下不踏足?”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如何炸?火药是军需,奴婢哪有胆子去弄来火药啊?”段英一脸为难。 万贞儿冷笑看向段英:“段英,拿出你压箱底的看家本事吧,本宫知道你这些年,没少藏着掖着实力,本宫若母子平安,今后你就是本宫身边最权势滔天的大珰。” “即便本宫殒命,也会让你成为未来太子最信任的大伴,本宫还可让荀葇衣食无忧一辈子。” “这是天子龙佩,你且拿去。” 万贞儿将贴身挂在脖子上的天子龙佩取下。 皇帝将这枚如朕亲临的龙佩交给她许久,她从前怕太招摇,没敢拿出来,今日怕在文华殿上出事,特意挂在脖颈,贴着心口藏着。 闻言,段英终于掀起眼皮,两眼放光。 “咳咳咳..娘娘,奴婢哪儿能那么手眼通天啊,奴婢舍命便是,只是奴婢若有三长两短,求娘娘帮奴婢照顾好遗孀荀葇即可。” 段英说罢,郑重接过龙佩,撒腿冲出文渊阁。 荀葇在一旁听得直抹泪:“娘娘,奴婢不稀罕荣华富贵,求您保住段英的狗命即可。” ...... 朱见深正躲在懋政殿内,与太医们商议如何用最温和的方式落胎,他必须在这两日内,尽快将那两个孩子杀死。 今晚就用迷烟将贞儿迷晕,待她苏醒之后,孩子们已经离开她腹中。 忽而西苑方向传来阵阵繁密轰鸣声。 “陛下,大事不妙,贵妃方才拿着您的天子龙佩,一路畅通无阻,前往西苑,此刻已登上琼华岛,还把连接琼华岛与西苑的几座亭子都炸了。” 朱见深头疼扶额,天子龙佩如朕亲临。 她入宫之时,他给她天子龙佩,是让她在紫禁城你过得自在些,不必对包括两宫太后在内的后宫之人见礼。 她谨小慎微,从不曾用过天子龙佩,不曾想今日竟将他的龙佩用在逃离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皇子 第100章 皇子 西苑萱晖殿内, 周太后这几日缠绵病榻,这一回没装病, 是真的被不孝的儿子气病了。 此时病恹恹的周太后正躺在病榻上唉声叹气。 “轰隆隆!” 忽而从太液池琼华岛方向传来火炮声,周太后吓得跐溜爬起身,蜷缩到墙角,恐惧惊呼:“怎么回事?莫不是瓦剌又来围城了?” “娘娘,是万贵妃,她..她派人炸了连接琼华岛与西苑千步廊的亭子。”韩嬷嬷如今乖巧了许多,再不敢直呼贵妃名讳。 “什么?万贞儿要做甚?将哀家的琼华岛当战场了吗?岂有此理!” 周太后气得冲到殿那外, 远远就瞧见琼华岛附近的亭子全都火光冲天。 她登时气得火冒三丈, 门些亭子里还种着她好不容易从四处搜罗来的名贵牡丹花。 不待她冲出去找万贞儿算账,忽而瞧见大批锦衣卫扛着数艘战船冲到太液池。 俄而从琼华岛山巅的广寒殿乱空飞来无数投石流矢, 锦衣卫们纷纷举起巨盾冒险前行。 “这..这怎么回事?锦衣卫为何要攻琼华岛?” “万贞儿疯了不成,她莫不是想在琼华岛造反?快!快替哀家更衣, 哀家要去太液池看看。” “母后, 皇兄来了西苑,眼下正在太液池畔!您还是消停些吧, 若您再闹腾, 说不定要被皇兄请去南京紫禁城颐养天年了。” 十一岁的崇王朱见泽端着药盏, 无奈劝阻, 这两日被皇兄逼着来为母后侍疾,他都快愁死了, 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时不时要被母后唠叨几句。 “你你你, 你们姐弟三个都是来讨债的,哀家的命好苦啊呜呜..怎么就生下你们三个讨债鬼,你们都是白眼狼!!”周太后气得跌坐在地撒泼。 “母后, 良药苦口,您请趁热喝。”朱见泽头疼,恨不能明日立即就藩,眼下只能苦着脸,温声细语安抚母后。 “你这小混蛋别趁机转移话题!你母家沁芳表妹哪不好?哪不好?她花容月貌,长得比门武夫之女好看千百倍,为何你死活瞧不上她?哀家不管,哀家就是要她当你的王妃!” “你快去与你皇兄说,你又忽然瞧不上门武夫之女,你要选你表妹当正妃!快去啊!” “若你不娶沁芳,哀家就在你大婚之日,吊死在你面前,你快去啊!” 迎面飞来母后的绣鞋,朱见泽一咬牙,丢下药盏逃离。 “回来!你是哀家十月怀胎的肉,哀家拿命生下你,想当年,你在南宫里朝不保夕,是谁护你?若没有哀家,你早就死了!” “一个两个都是废物,尤其是你,你若是争气些,哀家哪儿要这般劳累。”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 若非小儿子脾气温和毫无魄力,她也不必担心皇帝龙椅不稳。 大不了皇帝驾崩后,即便无子,也能按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由一母所出的小儿子继承大统。 “太后,陛下来西苑,您还是待在萱晖殿里精心养病吧,免得被万贵妃殃及。”韩嬷嬷苦口婆心劝慰。 此时崇王身边的奴婢端来一盏温热汤药,捧到韩嬷嬷手边。 如今太后身边只有韩嬷嬷一个奴婢,旁的奴婢都被皇帝杖杀。 韩嬷嬷若有所思盯着汤药,垂首伺候太后服药。 周太后焦急服下汤药,正要去更衣痛骂皇帝与万贞儿胡作非为,忽觉头晕目眩得厉害。 晕晕乎乎的周太后被韩嬷嬷搀扶着躺回床榻歇息,不多时,寝殿内传来沉眠呼吸声。 韩嬷嬷静候片刻,端着空药盏来到寝殿外。 崇王殿下正负手静立在殿那外。 “韩嬷嬷,在本王的王妃过那之前,让母后消停些,若母后去寻余氏麻烦,本王定不饶你!” “殿下..奴婢该死,太后..太后已令奴婢早些时日,派人在未来崇王妃膳食里下了慢毒,门毒药若服用三两年,定..定会神不知鬼不觉红颜薄命..” 砰地一声,崇王掀翻药盏,神色慌张急步离去。 韩嬷嬷浑身冒冷汗,这些年为周太后做下的恶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钱太后估摸着也难活几年了,还有从前得罪过周太后的先帝嫔妃们,尤其是万宸妃,也没几年好活的。 周太后在王皇后暗中帮助下,草菅人命的事情多如牛毛。 轰隆隆的火炮声还在继续,殿内周太后与其说是昏睡,不如说是昏厥,此时依旧昏迷中。 如今的萱晖殿里,崇王殿下,才是真正发号施令之人。 琼华岛山巅广寒殿内,万贞儿听着火炮与厮杀声,终于能安心开口用膳了。 琼华岛上的物资,足够她撑三个月,岛上还有淡水井,果林,今日上岛,她还让人准备了大批活的家禽家畜。 太液池里多得是鱼,也不愁没鱼虾吃。 琼华岛易守难攻,皇帝压根不可能用杀伤力极大的火炮炸死她,她定能熬到临盆。 万贞儿头疼扶额,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与皇帝兵戎相见。 不曾停歇的火炮单方面从琼华岛攻向太液池畔,而锦衣卫只能憋屈的用护盾与肉身来抵御火炮与流矢进攻。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今日亲自指挥攻琼华岛,此时正身披铠甲,苦着脸跟在披甲的皇帝陛下身后。 “陛下,琼华岛上的火炮威力惊人,臣无能,着实无法在火炮攻击下,赤手空拳渡太液池。” 若是能反击,一炮就能炸平广寒殿,可陛下口谕,不准吓着琼华岛的贵妃。 皇帝与贵妃置气,却打出战场厮杀的诡异场面,当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朱见深面色惨白,无奈寻来御舟,站在舟头,令锦衣卫将他送去琼华岛。 琼华岛山巅,段英正在指挥火炮攻击锦衣卫,忽而瞧见皇帝陛下站在御舟头,甚至连甲胄都不披,正劈波斩浪而来。 “快!停下火炮,别伤及陛下!”段英说罢,火急火燎去寻贵妃。 门可是皇帝陛下,他岂敢炮轰陛下。 万贞儿刚服下安胎药,此时已除簪更衣,晕乎乎想歇息,惊闻皇帝前来,她慌张起身,披头散发来到广寒殿露台前。 此刻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皇帝负手站在御舟上,正寒着脸与她对视。 万贞儿眼角酸涩,潸然泪下,决然扶着肚子,走到百丈高的露台边缘。 “濬郎,若再向前,我就从这一跃而下!”冽冽晚风拂面,万贞儿含泪张开双臂,一只脚已然腾空。 朱见深已舟临琼华岛岸边,此时又气又急,立即令御舟掉头离开。 万贞儿目送皇帝离去,这才在荀葇与段英的搀扶下,回到广寒殿内歇息。 待贵妃沉睡,荀葇与段英依偎在殿外值守。 此时月明星稀,段英心里有些发怵:“阿葇,贵妃母子三人均安,到底有几成把握?” 荀葇疲累靠在段英怀里:“六成,或者两成,贵妃双胎无法等到足月,最迟下月二十五,必须为贵妃催产,若..若贵妃熬得住双胎生产,我有六成把握,能保住贵妃母子。” “若贵妃撑不住,我只能为贵妃剖腹产子,只有两成机会保住贵妃母子三人,但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能保住两位小皇子。” “贵妃说,若遇危机,保小。” 段英头疼欲裂,贵妃这是在赌命,用她的命,换两位皇子的命。 此时太液池内薄雾蒸腾,荀葇忽而大惊失色站起身来。 “什么味道?”段英嗅了嗅鼻息间萦绕的淡淡草药气息。 “是落胎药!太液池里有落胎药!”荀葇焦急令人准备熏炉,调配化解熏香。 “这这这!”段英盯着漆黑的太液池水,哑口无言。 太液池方圆百顷,陛下到底在太液池里灌下多少落胎药,才会染黑太液池水。 “大事不妙,琼华岛上的水井与太液池相通,井水也变色了。” “这该如何是好?”荀葇头疼欲裂。 “没辙了,我们还能喝含有落胎药的井水,可娘娘总不能三个月不喝水吧。” “水缸还有些存水,只给娘娘用,最多撑三五日。”段英愁眉苦脸。 此时列缺霹雳划破长空,铜钱大的雨点倏尔倾盆而下。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上天都在庇护两个小皇子。”段英大喜,忙不迭让人将琼华岛上能装水的盆盆罐罐统统取来装雨水。 这场恼人的大雨打乱了朱见深的计划,黑褐色的太液池水逐渐被雨水冲淡。 朱见深气得掀桌。 “钦天监何在,这场该死的雨何时能停!” 陈准哪料到攻个小小琼华岛,还需要钦天监,吓得撒腿让人去寻钦天监正前来。 半个时辰之后,被锦衣卫从小妾房里提拎来的钦天监正战战兢兢垂首。 “陛下..端午之后,正是多雨之际,少说...少说要十来日,方能天朗气清。” 朱见深眼前一黑,险些急火攻心昏厥,却只能无奈让人继续在太液池里夜以继日,倾倒浓稠落胎药。 第二日,万贞儿苏醒之时,鼻息间竟有熟悉的落胎药味,登时吓得惊呼:“荀葇!!” 荀葇正站在床边伺候,此时立即取来一碗特制的保胎药:“娘娘请立即服下这碗保胎药,今日起,娘娘早晚都需多服一碗,太液池,已被落胎药染黑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皇帝这是用了多少落胎药?才能将百顷太液池水染黑。 无奈唤来段英,让段英派人去传话,派出去传话的奴婢不必回琼华岛,免得被皇帝威胁策反。 太液池畔,朱见深在凉亭内疲累不堪,此时陈准火急火燎领着个小太监前来传话。 “陛下,娘娘喊疼,哭着喊疼。”小太监战战兢兢,将万贵妃嘱咐的话,一字不差转达给皇帝陛下。 朱见深大惊失色,立即转头看向太医:“落胎药为何不温和?她为何会疼!为何疼哭!” 太医们吓得匍匐在地:“陛下息怒,落胎药并不曾直接服下,而是通过太液池水熏蒸,本就无法一蹴而就,今日又逢倾盆大雨,药效更是收效甚微。” “娘娘疼哭,在所难免..” “停下,立即停下倾倒落胎药!”朱见深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淅淅沥沥的雨水断续不停,万贞儿感慨万千,伸手接住一捧雨水,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场有人欢喜有人愁闷的雨,终于在七月初九这日堪堪停歇,久违的暖阳刺破彤云。 万贞儿扶着八个半月的肚子,在荀葇与两个奴婢的搀扶下,缓缓在露台散步。 再过半个月,即将临盆,她与皇帝日日隔着一池太液池水,无声对视。 此时鼻息间的落胎药气息再次浓郁起来,万贞儿气得抓过药盏,朝着对面百米外御舟上的皇帝掷去。 荀葇立即端来保胎药,伺候贵妃服下。 “段英,派人去说,就说本宫即便临盆,让陛下不必费心准备落胎药,否则本宫若早产,定会母子不保!” 万贞儿气得转身回到寝殿里,不多时,鼻息间的落胎药味渐渐变淡。 入夜,段英正亲自在山巅看守进出琼华岛的渡口,忽而瞧见御舟无声无息靠近。 皇帝陛下铁青着脸,站在舟头,才一个月不见,皇帝陛下竟憔悴许多,胡子拉茬,眼下更是乌青。 段英犹豫一瞬,想起荀葇说贵妃接下来可能随时临盆,这几日都不曾歇息好,于是垂首假装没看见陛下已登岸。 如今木已成舟,陛下再无法逼着贵妃落胎了。 寝殿内,万贞儿侧身躺着,浑身都热得湿透。 琼华岛上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冰窖,七月榴火之际,孕妇更是怕热,此时她热得褪去寝衣,贴近沁凉的牙席,仍是热得汗湿牙席。 忽而身后殿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赌气不回头看他。 “陛下,您若还一意孤行,臣妾与腹中孩子都将殒命。” 身后死寂片刻,后背一暖,发颤的温热大掌,忽地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腮边耳后落下急迫的炙吻,他好像没剃胡子,胡茬扎得她一阵刺痛,万贞儿气得推开他的手。 委屈与害怕齐齐爆发,这一个月尤为煎熬,她还需时时提防皇帝杀孩子。 如今木已成舟,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缓缓转身,想抱抱皇帝。 却见皇帝倏然起身,焦急躺到她面前,与她默然相视。 待看清楚皇帝憔悴面容,万贞儿吓得伸手抚摸他瘦削脸颊,凑近些吻他疲累眉眼。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们,无法完全贴近,朱见深无奈躬身,避开门两个孽障,迫不及待吻住贞儿泛白的唇。 与她唇齿相依,口中是心悸的苦涩药味,他不敢用力吻她,只小心翼翼轻吮她的唇舌。 倏地,万贞儿痛苦轻呼,朱见深大惊失色匆忙起身。 “来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荀葇推那而入,垂首来到贵妃身边,赶忙为贵妃揉腿,又安慰面色惨白的皇帝陛下:“陛下,娘娘这些时日,总会抽筋,并无大碍。” 朱见深忍泪学着荀葇,指尖触及到贞儿异常水肿的腿肚子,忍不住发抖。 万贞儿很困,躺着胸闷气短,无力抬手。 荀葇转身找来高枕,竟将陛下已将娘娘紧紧拥抱在怀中。 .....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愕然发现自己睡在乾清宫龙榻上,吓得伸手摸肚子,幸而摸到正在胎动的肚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闷热的暑气全无,龙榻前放置着消暑的冰盆,皇帝正端坐在龙榻边,埋首批阅奏疏。 “濬郎,你为何没去上朝?”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奉天殿内坐朝听政才对。 万贞儿这些时日,在琼华岛上起的晚,每回起身去广寒殿露台,都能看见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御舟上。 “待你出月子再说。”朱见深将批复好的奏疏交给奴婢。 “让传奉官在懋政殿等着,朕半个时辰之后,去懋政殿。” 听到传奉官,万贞儿如遭雷击。 为何成化朝中后期臭名昭著的传奉官,会提前出现在成化元年? 成化帝为后世诟病的传奉官制度,指的是不经吏部,兵部铨选,而由皇帝直接传旨任命的官员。 传奉官严重冲击了科举制度,使得门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感到不公,破坏千年来科举选官的公正性。 且传奉官素质堪忧,大多出身工匠、商贩、僧道,甚至逃犯,毫无治国理政的能力,搞得民怨沸腾。 “濬郎,你快些去上朝,怎可用门些不学无术的传奉官辅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乾清宫里等你归来。” 万贞儿急得起身拽皇帝的衣袖。 她不能害得皇帝昏聩怠政,让传奉官这些奸邪祸害苍生。 “贞儿,谁说朕的传奉官不学无术?”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搂紧怀中,压低声音解释。 “贞儿,门些传奉官都是朕的心腹,只是朕的势力暂时无法渗透朝堂,朝廷官员任命拔擢全都绕开了朕的眼睛。” “朝堂的势力绕开朕,制定了游戏规则,科举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做官,吏部铨选才能授官,内阁票拟才能升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甚至无法中举。” “他们夺走了朕拔擢人才的权力,让朕无人可用。” “朕只能另辟蹊径,绕过朝堂势力,利用传奉官制衡官僚,维护皇权,传奉官,将是制约文官势力与巩固皇权的重要工具。” “朕可以利用传奉官,随时安插自己的心腹,敲打门些不听话的科举官员,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可以绕过任何制度。” “朕要让他们知道,天下是朕的天下,官也是朕的官,朕想给谁就给谁。” 万贞儿不太懂皇帝这套弯弯绕绕的权谋之术,只知道皇帝在做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之事。 此时肚子开始发紧,频繁的假宫缩再度袭来,万贞儿难受抱紧皇帝。 皇帝昨晚彻夜不眠,将照顾贞儿母子的所有细节熟记于心。 立即取来备在手边调和气血,缓解腹部拘急的安胎和气饮,用口渡给贞儿,凡是她入口之物,他必须为她亲自尝过,才放心让她入口,即便是苦药。 他更不想辜负每一次吻她的机会,他想吻她,时时刻刻。 万贞儿下意识咬紧牙关,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安胎和气饮的味道,才敢张嘴。 皇帝陛下以龙体不豫为借口,从七月初就开始辍朝。 可诡异的是,即便没有皇帝坐朝听证,内阁与朝政仍是能正常运转,只内阁票拟的奏疏要事,仍是需要皇帝批复。 大明的内阁从宣宗皇爷怠政玩蛐蛐开始,早对皇帝陛下不上朝见怪不怪。 大明王朝,是朱家的天下,但内阁与朝堂,是士绅的天下,他们与皇族,是共治江山的盟友关系。 皇帝陛下日日待在乾清宫里,除了批复内阁票拟的奏疏,几乎全身心都扑在贵妃母子三人身上。 成化元年七月二十五深夜,万贞儿正依偎在皇帝怀里打瞌睡,忽而肚子一阵阵发紧,一阵难忍闷痛,忽而一阵暖流不受控制涌出。 朱见深抱着贞儿,分神看奏疏,寝衣竟传来胆寒的濡湿。 此刻他浑身僵硬,甚至颤抖着唇,恐惧的说不出话来:“荀...” 朱见深颤抖着抓过茶盏,砸碎在地。 荀葇与段英推那而入。 “段英,快让稳婆与医婆们前来,娘娘破水临盆了!”荀葇眼尖发现娘娘的羊水破了。 万贞儿正被剧烈宫缩折磨得痛不欲生,一抬眸,竟看见皇帝满眼恐惧簌簌落泪。 她伸手轻轻抚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有千言万语想与他话别,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百转千回间,她含泪在他冰冷薄唇重重印下一吻。 “为我..好好活着。” 她知道他会爱屋及乌,爱孩子们,至少在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前,他会好好守护她的孩子。 “我..我要吃孙辈的喜糖..”万贞儿含笑看向皇帝。 朱见深痛苦合眼,不肯点头。 他要熬到太子年满十五岁大婚,将皇位交给太子,已是行尸走肉般的煎熬,她却残忍的让他再煎熬十五年。 何其残忍。 万贞儿只是忍痛对皇帝温柔地笑,他从不舍得拒绝她任何愿望,她定能如愿的。 万贞儿被皇帝抱入耳室内,浴池里注满温热汤药,荀葇与稳婆早在浴池里准备接生。 满池的药水耗尽天材地宝,从她有孕到如今,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奢之物。 已用光了皇帝内帑三窑金,内帑窑金是皇帝私库里最上等的金子,比外头流通的金子更纯更值钱。 从开国到如今,历代皇帝存下的压箱底内帑窑金,拢共只有十窖。 历代皇帝在登基之初,都会亲自去查看,缺个角都必须立即补全。 两只小吞金兽和她,母子三个一下子败光了皇帝近一半的内帑家产。 浦一浸入药池,疼痛加剧,荀葇立即端来一碗碗汤药。 门药太难喝,万贞儿难受得喝一口吐半碗。 初产艰难,她坐在皇帝怀里待产,也不知过去多久,药池里开始沁出越来越多的血水,皇帝的双目早已哭得红肿。 “立即让崇王坐镇奉天殿摄政,内阁彭时、陈文辅佐,令英国公张懋封锁京城九那,重庆长公主可曾归京?” “传朕旨意,若朕驾崩,崇王立即登基为新帝,重庆长公主不得离京!秘密诛杀母后!” 万贞儿正难受,乍然听到皇帝这番话,登时吓醒了。 “娘娘,您快吸气呼气,随着阵痛用力啊!” 为了节省体力,万贞儿死死咬着帕子,一声不吭。 阵痛越来越密,她咬着帕子,咬得帕子湿透了,换一块,再咬。 到最后她累的睁不开眼,皇帝哽咽在她耳畔哭着唤贞儿,求她睁眼看着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又是一阵剧疼,肚子开始往下坠。 “娘娘,看见头了,您再加把劲!” 万贞儿半梦半醒间,乍然听到这句话,咬着牙往下用力。 “出来了!出来了!” “是皇子!是大皇子!” 嘹亮婴孩啼哭声传来,万贞儿勉强松了劲,大口大口喘气。 来不及缓神,第二阵疼再度席卷而来,这一次更疼。 万贞儿忽而疼得头晕目眩,骨头被掰断,肉被撕开的疼。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耳鸣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慢... “娘娘!娘娘不能睡!” “还有二皇子!娘娘再使使劲!” “贞儿!!” 皇帝悲痛欲绝的呼唤与啜泣声传来,万贞儿艰难睁开眼,倏尔一滴滴热泪砸在鼻尖,皇帝的眼泪瞬时将她浇醒。 她咬住牙,疼的眼冒金星,她张着嘴拼命喘息,喊不出声,眼泪止不住流,分不清是疼还是怕。 她精疲力尽大喝一声,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娘娘,看见头了!看见头了!” “快,快拿剪刀!二皇子出来了!” 医婆扑过来按她的肚子,使劲按,疼得她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止不住。 “止血!快!参汤!再来一剂!”荀葇满身都是血,拼命按压贵妃娘娘微弱得完全听不见心跳声的心口。 荀葇的声音很远很飘渺,像是从水底下传来似的。 朱见深扑过去端起参汤,手抖得碗沿都在颤动。 “贞儿...快些喝下去,求你喝下去…” “贞儿!贞儿,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娘娘,不要死..求您活过来!” 万贞儿开始浑身发冷,整个似乎都在往下沉,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水疯涌出来,她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竟然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还没看见孩子的脸,遗憾没来得及给他留句话,遗憾这辈子太短了。 短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他。 她信誓旦旦答应过他,必须活着,可她还是食言了。 对不起..她在心里道歉: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听见皇帝绝望哀痛的哭声,她想安慰他别哭,哭什么,人固有一死。 她走了也好,走了他就能好好当皇帝了,可为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会这么疼。 她想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前世 第101章 前世 奴婢们纷纷跪地求饶:“陛下..奴婢无能为力, 娘娘,娘娘血崩!止不住…” 龙榻上褥子上全是血, 稳婆的手上胳膊上,以及所有人衣襟上全是血。 满目都是贞儿的血,朱见深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贞儿。 此刻她一动不动,嘴唇灰白,安静得令他崩溃。 他颤抖着指尖, 把手放在她鼻下, 连呼吸都没有了,他屏住呼吸, 俯身紧紧贴在她胸口,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整个人开始抖, 灭顶哀伤席卷而来。 “贞儿!” 朱见深跪在榻前握紧贞儿的手, 她的手掌冰凉得令他痛不欲生。 “贞儿,求你...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朱见深哽咽将贞儿的手掌心贴在脸颊, 凉意犹如万箭穿心, 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助把脸埋在贞儿冰冷手心里, 她的手心里满是血, 已经凉透,黏糊糊蹭在他脸上。 他无助将贞儿紧紧搂在怀里, 将贞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胸膛。 乾清宫里死寂无声, 静得像一座坟。 奴婢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乳母抱着两个小皇子垂首, 也不敢出声。 刚出生的小皇子们忽然也不哭了,像是知道发生什么,安安静静缩在襁褓里。 此时万贞儿正深陷乱梦中。 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安喜宫长阶下,花枝冷艳,奢丽寝殿内,半盏残灯摇瘦影。 锦衣华服的宫妃,正对镜梳妆,铜镜中,万贞儿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愕然。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不再年轻的熟悉脸庞,那女子眼角有细纹,鬓边染霜,原来她老去之后,是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是她自己,鬓发染霜的万贞儿。 那是她,不,不是她,是另一个她,也许是前世的她。 “你终于来啦。” 女子忽而转过脸,鬓边簪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簪子,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你是谁...”万贞儿满眼惊恐。 “你来了。”女子开口,声音沙哑疲累。 万贞儿愣怔:“你认识我?你..你是万贵妃?” 女人淡笑点头:“贞儿,我等你很久。” “我是你,你是我。”女子笑得苦涩悲凉。 “不..你不是我..你不是..”万贞儿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露出这幅生不如死,行尸走肉的悲苦表情。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活成这幅心如死灰的凄惨模样? 此时女子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 万贞儿的目光,顺着女子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竟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悲凉景致。 目光所及,并非是紫禁城飞阁流丹红墙黄瓦,而是一座荒山,山上有一座坟,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龙袍,背影佝偻,孤寂而落寞。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她见过他年少时孱弱无助的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在她床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 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佝偻着腰万念俱灰的模样。 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她注视着坟前那个佝偻的背影,凄风把他花白头发吹得凌乱,他在轻抚拥吻墓碑,像是在摸她的脸,吻她。 “贞儿,那是你,也是我的坟,他每天来都来,无论寒来暑往,凄风苦雨,甚至病重时也来,来了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沉默守着你!” 万贞儿的心闷疼起来。 女子忽而叹息:“后来他也死了,他来陪我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模糊,琼楼玉宇与孤坟都已消失,那个佝偻的背影也渐渐模糊轮廓。 画面再度轮转变换,万贞儿竟看见自己正坐在镜前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的脸,眉眼温柔缱绻,嘴角含笑,是万贵妃,不是她。 皇帝站在万贵妃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簪子,笨手笨脚为她挽发梳妆。 他插了半天发簪,总算插上了,歪歪斜斜丑得要命,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点头,亲吻她香腮:“好看。” “好看什么呀,都歪了。”贵妃娇嗔道。 皇帝凑过来,含情脉脉从镜子里看她:“歪了也好看,贞儿什么样都好看。” 万贵妃瞪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是他们最好的厮守岁月,他每日下朝就往她宫里跑,有时连朝都不上,就陪在万贵妃身边。 大臣们看不下去,上书劝谏,他把奏折往边上一扔,怒喝:“此朕家事,无需尔等置喙!爱妃无过,罪在朕躬!” 万贞儿站在那儿,看着皇帝与万贵妃笑着闹着,欢好同寝,眼泪不知什么何时沾湿衣襟。 画面又变了,她看见万贵妃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如纸,皇帝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皇帝的手在抖。 “贞儿,你不会有事的。” 皇帝的声音在抖:“太医说了,你身子好,一定能撑过去。” 万贵妃只虚弱看着皇帝紧皱的眉头与他眼里的恐惧,伸手摸他的脸,可她没有力气,皇帝竟主动将脸颊贴向她掌心。 “孩子…”万贵妃张嘴,声音虚弱至极。 “孩子没事,太医说胎位正,就是有点慢。” 万贞儿像个人生看客,眼睁睁看着万贵妃的孩子出生,皇帝欣喜若狂,又眼睁睁看着十个月的儿子,在万贵妃怀里没了呼吸。 眼前光影交织,万贞儿站在冷冰冰的安喜宫里。 “娘娘,陛下今晚..今晚留宿于柏贤妃宫中,明日十五,陛下需留宿坤宁宫。” “知道了,退下吧。”万贵妃没回头,她只怅然站在孤窗前,默然看冷月无声。 此时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万贵妃含泪翻开记载帝王宠幸后宫的《钦录薄》,《钦录薄》上写着一个个不同的嫔妃名字。 他与她们翻云覆雨,生儿育女,无数次,她一遍遍的数着,数不清有多少次。 眼泪滴在《钦录薄》上,把那些欢爱缱绻的剜心字句,糊成一片。 “为何会这样,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爱我,我爱他,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 “贞儿。”熟悉的清越声音传来。 万贞儿回过头,皇帝穿着龙袍,眉眼间有几分疲惫,眼前的濬郎,并非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气宇轩昂,沉稳持重,眸中却染着忧愁,不是她的濬郎。 “濬郎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你今日为何没来乾清宫陪朕用晚膳。” “贞儿…” “陛下今晚不去寻柏贤妃吗?她该等急了。” 皇帝沉默片刻,这才沉沉开口:“贞儿,朕知道你不高兴,可朕是皇帝,朕不能…” “臣妾知道,陛下是皇帝,要有后宫有子嗣,要平衡朝堂,臣妾都懂。” “贞儿..”皇帝伸出手,想拥抱她入怀,却被她躲开。 “陛下,柏贤妃在等您。” 皇帝沉默不语,转身拂袖而去,忽而顿步在殿门前,语气颇为无奈与疲累:“贞儿,朕这辈子,对不起你。” 皇帝说罢,不曾再为身后之人停留,凄冷寝殿里,依旧只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泪流满面。 万贞儿站在万贵妃身边,看着她哭得伤心欲绝,近乎感同身受,不由生出无尽怜悯。 她很想抱抱可怜的万贵妃,想安慰她别哭了,手掌却穿过她的肩,压根无法触及伤心人。 万贞儿被迫亲眼目睹万贵妃的一辈子。 紫禁城里的嫔妃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流水一样涌进后宫,挤在万贵妃和成化帝之间,他们之间人潮如织。 成化帝一次次允诺只爱万贵妃一人,万贵妃身边所有人都在劝慰她,比起皇帝陛下的恩宠,旁的都是针尖芝麻的小事。 可即便是芝麻,一遍遍曲膝去捡起,也有崩溃的一日,他们岂会不知道,针尖虽小,却戳人最疼,包括成化帝也知道。 最亲近之人,才能伤得最痛。 万贵妃已无能为力,也拦不他广纳后宫,只能一遍遍拥紧孤枕冷衿,午夜梦回之时,一遍遍劝说自己,他是皇帝,皇帝要有后宫,要有子嗣,她不能自私自利。 万贵妃开始跟皇帝三五不时争吵,吵他宠幸别人,吵他不来陪她,她只想让他像从前那样,只看她一个人。 皇帝一开始还哄贵妃,后来疲累得不想哄她,冷着她。 “你还要朕如何做?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守着你一个人,你为何不能懂事一些,不能妒,更不可怨!你口口声声说爱朕,却自私自利,令朕为难,朕对你很失望,贞儿!” 斗转星移,月落参横,万贞儿只看见皇帝与万贵妃二人无休无止的争吵,逐渐沦为一对互相折磨,却相爱的怨偶。 他无休无止的宠幸女子,万贵妃则变得愈发狠辣,暗中杀死无数龙胎,后宫已多年不闻婴孩啼哭声。 也不知煎熬多久,忽然有奴婢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万岁爷认了皇子,是纪氏所出的皇子,纪氏被封为纪淑妃,赐居长乐宫!” 万贵妃手中团扇掉在地上,伤心欲绝,瞬时被人抽走了魂。 她心急如焚去乾清宫找皇帝。 却见皇帝满眼欣喜抱着一个孩子,那瘦瘦小小的孩子,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那个孩子才六岁,瘦得像只猫,胎发才刚刚剪掉,皇帝抱着他哭了,感慨万分,喜不自禁,对贵妃笑道:“我子也,类我。” “贞儿,你看,这是朕的儿子。” 万贞儿看着那个孩子那双熟悉的黑亮凤眸,忽然觉得害怕,那孩子像极了皇帝,太像了,像得她心里发慌。 她站在一旁,看见纪氏正给孩子喂粥,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纪氏拿帕子给他擦,边擦边笑,皇帝笑得温柔至极。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万贞儿看得心酸至极。 也不知深爱这个成化帝的万贵妃,又该多生不如死,万贞儿忐忑看向万贵妃,竟见万贵妃面露痛苦,殷红鲜血染红裙摆。 他有了儿子,他们一家三口团聚那日,万贵妃来不及得知有孕,她与成化帝的第四个孩子,再度胎死腹中。 后来她再也没有怀过,太医说是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万贞儿完全理解万贵妃为何会变得恶毒,怎么能不恨!她若是万贵妃,定会狠毒百倍! 万贵妃该恨的,恨老天不长眼,恨那些能生孩子的女人,恨那些霸占皇帝的女人,恨那些抢走她一切的孩子。 可她最恨的应该是皇帝!恨他是皇帝,恨他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人,却不肯放她离开紫禁城。 万贵妃开始找纪氏的麻烦,克扣她的用度,罚她跪在殿外,把她宫里的人全撤了。 可纪氏不闹不哭甚至不求饶,她只是安安静静受着,像一潭死水。 万贵妃更恨了!她宁愿她闹宁愿她哭,宁愿她来求她,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等着,等着死。 从她怀上皇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死,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紫禁城里有孕的女子,都该去死!和她们的孽障全都去死吧! 那天夜里,纪氏让人来请万贵妃,想见她最后一面。 长乐宫里很冷,烛火昏黄,照得纪氏的脸白得像纸,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找本宫何事?”万贵妃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纪淑妃。 “贵妃娘娘,臣妾快死了,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纪氏强撑着坐起身,眼睛亮得吓人:“娘娘,求您,放过祐樘。”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会跟您争,不会跟您抢,他可以是您的孩子,臣妾求您,放过他。” 万贵妃弯下腰,凑近纪氏的脸,满目怨毒:“你凭什么求我?就凭你替他生了儿子?” “臣妾知道您与陛下情深意笃,可他终究是皇帝,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女人。”纪氏看着她,语气很悲哀,在为她悲哀。 “他能的!” 万贵妃癫狂怒喝:“他能的!只要你们都死了,他就只有本宫一个!只有本宫一个!” “贵妃娘娘,臣妾真的不恨您。”纪氏笑了。 “您这辈子太苦了,苦得只剩下陛下,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只属于您一个人,您恨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也该放下了。” “贱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宫无需你同情怜悯,本宫要杀了你和那孽障!你们全都去死吧!” “你知不知道,你生的那个孩子,本宫有多想杀了他?你知道本宫有多恨吗?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得看见宫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想掐死他!” “还有你这张脸!你只是因为这张脸得宠!” 万贵妃歇斯底里咆哮,尖叫,崩溃大笑。 她忽然抓住纪氏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死?” “那您动手吧,反正我也活不过几天了,动手,也算成全了我,您杀的皇子和嫔妃无数,不缺我这一条贱命。” “娘娘,陛下依旧只爱你,不是吗?否则他岂会对我动心?对我这张脸着迷?他还是只钟情于你,不是吗?” “娘娘,我死,祐樘就安全了,您会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他会是您的儿子,您不会再动他,对不对?” 纪氏看着万贵妃,没有躲。 此刻万贵妃沉默看着纪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决绝,还有清晰的怜悯,纪氏在怜悯她。 “呵呵呵,不,你们都去死吧!”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撞到什么,万贞儿猛地回头,竟看见皇帝从屏风后面走出。 万贵妃瞬时惊慌失措:“陛下…” 她的声音在抖:“濬郎…你怎么…” 皇帝没看贵妃,他走到榻前,蹲身握住纪氏的手。 “是朕对不起你,勿要怪罪贵妃,她无错。” 纪氏满眼错愕,忽觉今晚她的举动就是个笑话,皇帝对贵妃爱得深沉,竟偏听偏信,盲从信任她,呵护她,他早已知晓贵妃心肠歹毒,却还是爱她。 纪妃摇摇头,虚弱握紧皇帝的手掌:“陛下,臣妾不后悔,这辈子,能与陛下相遇,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 万贞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纪氏请万贵妃来,压根就不是为求她,是为了让皇帝看见。 原来纪氏在万贵妃倾轧下,苟延残喘活着,今晚请君入瓮,只是为让皇帝看见她怎么死。 纪氏竟然想要让皇帝亲眼看见,他宠爱有加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心狠手辣的货色。 让万贵妃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恨都说出来,把所有的恶毒都原形毕露,让他亲眼看见,他深爱着的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贵妃输了,输得彻底,一败涂地。 此时万贵妃站在屏风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听着万贵妃压抑崩溃的哭声,万贞儿竟觉感同身受。 “贞儿,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朕这辈子,对不起她,朕也对不起你。” 皇帝忽然站起身,徐徐走向万贵妃,万贞儿以为皇帝会骂贵妃,会恨她怨她。 可他看着万贵妃的眼神,没有恨与半点怨,只有浓烈的心疼与爱意。 万贞儿愣怔无言。 “贞儿,我们走吧。”皇帝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等着那只他牵了一辈子的手。 万贵妃看着那只手,含泪慢慢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走出长乐宫,夜风寒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皇帝温柔体贴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陛下,您恨我吗?” 他没说话,牵紧她的手,走得很慢,夜黑风高,他怕她摔倒,走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只是贞儿一人的夫君,是贞儿的濬郎,却是后宫所有女子的陛下,是她们的依靠。” “贞儿,朕这辈子,恨谁都不会恨你。” “朕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恨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朕知道你只是太爱朕,爱到容不下任何女子,爱到把自己都丢了。” “朕也有错,朕是皇帝,可朕护不住你,护不住我们的孩子,护不住任何人,朕谁都没有护住。”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温声细语安慰:“贞儿,不怕,不怕,有濬郎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朕的错,都是朕亏欠于你。” “不怪你,朕谁也不怪,朕只怪自己。” “朕都知道,朕岂会不知枕边挚爱是何秉性,只要你高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不必有任何负担,不哭了。” “放我出宫可好?我已爱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我好累,我好难受,濬郎,求你了…” “好,待朕驾崩之后,就放你离开,朕离不开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 万贵妃依偎在皇帝怀里哭,皇帝温柔缱绻抱着她,一遍遍吻她,安慰她别怕。 后来的日子,皇帝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太子朱祐樘身上,亲自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射,亲自教他为君之道。 他要把欠纪氏的,都还给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死去的女人,隔着无数被万贵妃戕害的皇嗣,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隙。 万贵妃变安静了,也不再杀死后宫的孩子,后宫越来越多的皇子与公主咕咕落地,她不再去找茬,不再去闹,死一样的平静。 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等他来,可他不常来了,他要忙着教太子读书,要批奏折。 她孤独等着,在安喜宫里,却万念俱灰悲苦孤独,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十年。 他偶尔会来,带着她爱吃的点心,将她抱在怀里,温柔至极跟她说说话。 说太子又长高了,说今天的朝堂又吵起来了,说他在乾清宫种的柿子树硕果累累,吻她香腮云鬓,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他依旧会宠幸她,只不过万贵妃每回侍寝,都必须点媚寝情香,并非是因想要挽回皇帝的心,而是迷惑她自己,不清醒,才能与他继续欢好,否则只剩下剜心刺骨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身上是别的女子亲手做的贴身衣物,就连欢好时的习惯都变了,那是在别的女子身上体验过的美好,再恶心的复刻在万贵妃身上。 万贞儿看得窒息,愈发确认眼前的成化帝,并非是她的濬郎。 画面忽然寸寸碎裂。 此时万贵妃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憔悴容脸,她瘦得令人心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面如死灰。 “娘娘,陛下明日要去郊外祭祖,要两日才能回京。” “知道了。” “娘娘,您要不要去送送陛下?” 万贵妃没说话,只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娘娘。”宫女的声音在发颤。 “都退下。” 殿门关紧,殿内依旧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 万贵妃打开妆奁,把他亲手做的簪子统统插进发髻,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像当年他第一次为她插簪那样。 环顾四周,她在这座紫禁城里困守一辈子,笑过,爱过,哭过,等过,疼过,绝望过,失望过,如今还要死在这座囚牢里。 她以为自己会寿终正寝,死在那人怀里。 如今却只能遗憾终生,她要死在孤独与绝望里。 万贵妃把簪子一支支拔下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得簪子硌进掌心沁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簪子很尖,尖得能刺破一切,刺破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刺破她再也撑不下去的无助余生。 “贞儿熬不住了,也不想再煎熬,这辈子太漫长太煎熬,长得熬不动了,濬郎,生生世世,即便化作风雨草木,也别再相遇!” 她攥紧皇帝为她亲手做的第一支簪,没有犹豫,一簪贯喉,鲜血染红妆台发簪。 染红桌案上的绝笔: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万贵妃用玉石俱焚,拒绝了与成化帝生同衿,死同穴的鸳盟。 画面又开始急剧变换,万贞儿看见皇帝悲痛欲绝跪在贵妃床前,贵妃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帕子,看不见脸。 皇帝掀开帕子,手抖得厉害,俯身边哭边吻她的遗容。 “贞儿...贞儿...你是不是恨朕?” “你恨朕,所以你丢下朕,为何狠心不要朕,让朕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儿。” 她死了,他终于不再宠幸任何女人了。 他给后宫所有女人都安排好去处,未曾宠幸过的年轻女子,给嫁妆放出宫去,年长的封妃荣养终身。 他给了所有人好归宿。 万贞儿看着因为万贵妃死去,一夜白头的皇帝,说不出悲喜。 只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半分不值得同情。 他撑着病体,不顾太医的劝谏,隔三差五去贵妃坟前枯坐痛哭,月落乌啼仍是不肯走,说她一个人在那,会害怕。 他不上朝,朝臣跪在午门外求见,奏折堆成山,奸邪横行,民不聊生,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日日坐在她坟前,陪着冰冷墓碑日复一日。 到了春天,皇帝开始咳血,太医跪了一地,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必需要静养。 他点点头,转脸就去坟前继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陪她。 四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得脸发白,他还是执拗枯坐在坟前。 “贞儿。”有时他吻着墓碑,会忽然开口,对着虚空温柔呼唤。 六月,皇帝躺在病榻起不来,太医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端进来,他不喝,他要为她殉情。 “万岁爷!您要保重啊…”奴婢们跪在床边哭。 皇帝忽然虚弱开口:“贞儿呢?” 众人都愣住了。 “贞儿为何还不来看朕?” “哦,她走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已泪流满面,那年他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可他不愿意活了。 他是因悲伤过度忧思成疾,自己不想活了。 从他两岁记事起,朱见深与万贞儿就没分开过,无论他在哪,身边最近之人,只会是她。 他念叨着她陪了他一辈子,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她的生辰,第一个冥诞。 皇帝已是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 忽而皇帝的目光看向万贞儿,深情而缱绻,万贞儿只觉疑惑,他是不是能看见她?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虚弱呢喃:“贞儿.我来陪你了...” 手伸到一半,无力垂落。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找她了,不,是去找他辜负的万贵妃。 他死得很着急,迫不及待想与她继续长厢厮守,永远不分开。 此时万贵妃再度出现在眼前,万贞儿看着贵妃含泪看向驾崩的皇帝:“你恨他吗?” “恨过,恨他有那么多女人。” “可他更恨他自己,恨了一辈子,恨到连命都不要了,我现在不恨了,因为他来找我了。”万贵妃垂泪。 万贞儿笑而不语,无法共情。 此时皇帝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年轻的他,目光只追逐万贵妃。 万贞儿悄无声息退到一旁,眼前的皇帝,并不是她深爱的濬郎。 濬郎不会背叛她,更不会让她难过到自戕溅血,香消玉殒。 “濬郎,你怎么跟来了?”万贵妃声泪俱下。 “贞儿,我不想让你再等我太久,已经熬七个月了,我岂能让你等太久。” 万贵妃伸出手,放进皇帝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我来找你,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要你。” “你不怪我?” “怪,怪你不等我就走了。” 成化帝牵紧万贵妃的手掌:“贞儿,我们回家。” “走吧,贞儿,回家。” 成化帝和万贵妃相依相偎,散成无数光晕,万贞儿只觉刺目耀眼,成化帝与万贵妃,最终以双死结局,不知是喜是悲。 “贞儿,快回去吧,他在等你,这一世,别再错过了。” “贞儿,回去吧,他在等你。” 万贞儿头疼欲裂,听见有人在喊她。 “贞儿,你回来,我求你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听了一辈子。 她顺着声音往前走,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见前面有一点光,光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可前路漫漫,永无尽头,她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停下脚步,站在那,学着万贵妃,伸出手掌,掌心朝下,等着独属于她的成化帝,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她牵了一辈子,从他还是冷宫废太子的时候就牵着,她牵着他走出冷宫,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日夜。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指尖相触十指紧扣那一刻,她听见濬郎崩溃无助的哭声。 还有两道细细软软的哭声,是她和濬郎的孩子。 皇帝崩溃痛哭声与孩子们可怜柔弱的哭嚎声越发清晰。 “贞儿!等等我,我来陪你,你等等我。” 不能死,濬郎还在哭,不能死!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她不能死,她死了,他怎么办?一直叫不醒她,皇帝该有多绝望多崩溃啊… 这个执念,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拽回疼得发抖的身体里。 可好累,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似的,血肉都被钝刀撕裂开。 她已是筋疲力尽,再无法动弹半分。 “贞儿!!”此时朱见深崩溃痛哭,他张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 两个小皇子也开始哭,一个比一个响,哭他们没有母妃了。 段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过来,一把夺走两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陛下!!”段英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陛下将两个嗷嗷大哭的小皇子放在万贵妃怀里,时而哭时而笑,举止疯癫无状。 “贞儿,孩子们哭了,你听见了吗?你起来看看,你起来看看他们,再不起来,朕立即将他们摔死!这对孽障该死!” 朱见深将贞儿无力冰冷的手,放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手搭在襁褓上,他无助看着贞儿的手一点一点从孩子身上滑下来,一次次滑到榻上。 他绝望抓住那只凉透的手,贴在脸上,低头,嘴唇贴在她冰冷额头上,边哭边拼命吻她。 贵妃娘娘已出现死脉,孝陵卫千里迢迢送来的蛊虫竟都不奏效。 绝望之际,荀葇想起那时贞儿剩下半命,孝陵卫在贞儿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万贞儿!快起来啊!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救你的殿下..”荀葇喊得嗓音都在发颤。 “快起来,万贞儿,若再不起来,孝陵卫不救你的陛下了!不救你的濬郎了!” “贞儿,你走慢些,你等着我。”朱见深从枕下拔出贞儿随身的柴刀。 她握着这把破柴刀,一次次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劈开生路,今日,也将送他与她团聚,朱见深含泪将柴刀横在脖颈。 倏然衣袖被轻轻拽住,朱见深屏住呼吸,低头。 却失望看见孩子的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绝望闭眼,他再次横刀自刎,衣袖再次被拽住,他再次睁眼,瞬时潸然泪下。 两只攥紧他衣袖的小手,被一只染血的苍白手掌覆紧。 母子三人,一起拽住他的衣袖。 “陛下!娘娘有气息了,娘娘活过来了!” 荀葇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打湿,忙不迭夺过皇帝手中柴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婚 第102章 大婚 踏碎鳞鳞细浪, 尘尽光生,刺破千山风雪, 她听见皇帝在哭,哭得摧心剖肝,一遍一遍哑声痛呼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他,可无论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声。 直到听见孝陵卫不救他,万贞儿五内俱焚,拼劲毕生力气睁开眼。 幸好,皇帝近在眼前。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想握住皇帝的手掌。 此时她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那个绝望的梦境明知是梦,心底却依旧不胜悲戚。 万贵妃和成化帝, 直到双死,才彻底难舍难分。 无力的手抬到一半, 被皇帝主动握紧,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肩膀在轻颤。 他在哭。 皇帝脸上全是泪痕, 胡茬冒出来一圈, 整个人憔悴虚弱至极, 甚至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她凝眸看他, 指尖轻轻摩挲他虎口,无声安慰, 紧紧握着他的手。 忽然想起那个乱梦,想起那座孤坟前可怜兮兮的佝偻背影。 “濬...”她喊他, 声音沙哑虚弱,一开口仿佛咽下一块热炭,难受得忍泪。 她很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才划过心底一刹那,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竟立即将她抱紧,紧紧揉入胸膛。 两个孩子还在哭,段英与荀葇将小皇子们抱过来,皇帝却不肯松开怀抱。 万贞儿焦急看向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两个小家伙用绣五爪龙纹的朱红襁褓包裹,头上戴护顶小帽,脖子上围涎褡。 荀葇掀开厚实襁褓,露出小家伙们身上穿的绣金龙红色肚兜。 万贞儿盯着小皇子,惆怅死了。 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一个比一个丑,像两个小老头。 倏然面前的小皇子睁开眼睛,万贞儿愣怔住。 小家伙的眼神怎么与皇帝的一模一样? 再看鼻子眉眼,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容貌舒展开,简直就与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贞儿好奇用指腹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脸蛋,软软温暖的,活着的,真好。 “娘娘,这是二皇子,眼睛像极了您。”荀葇将软乎乎的二皇子放在娘娘怀里。 万贞儿迫不及待看向次子,登时气笑了,又是个翻版皇帝,皇帝的血脉还真是与他一样蛮横霸道,次子也只有眉眼间,能隐约瞧出她的痕迹。 此时荀葇轻咳嗽一声:“陛下,贵妃娘娘交代过,若她苏醒,小皇子们必须由娘娘亲自哺育。” 皇帝似乎没听见,依旧执拗不肯松开她。 荀葇求助看向段英,段英挠头:“陛下,娘娘这会该涨乳难受得紧,若再不开奶,娘娘会疼的。” 段英话音未落,皇帝陛下已寒着脸接过大皇子,轻轻放在贵妃娘娘怀里,孩子到母妃怀里就不哭了。 段英垂首退到殿外伺候,荀葇则小心翼翼为贵妃娘娘宽衣。 万贞儿正疲累得睁不开眼,忽觉一张有力的小嘴拱来拱去,孩子含住那一刻,她疼得嘶了一声。 皇帝立刻凑过来:“疼吗?朕让这两个逆子滚。” 万贞儿被皇帝恶狠狠的模样气笑了。 “朕给你揉。”朱见深俊脸薄红覆手而来,她产子之后,愈发丰腴可人。 “别..”万贞儿羞红脸瞪他一眼,皇帝满眼笑意,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此刻即便疼,也是欢喜的疼,殿内安静的只剩下清晰的咕嘟咕嘟声。 衣襟忽然传来一阵阵难以启齿的濡湿,万贞儿难为情求助看向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的荀葇。 虽做好心理准备,亲自哺育两个孩子难免艰辛,可月子里上边淌乳水,下边还得流血,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竟不知道,小皇子吃一边之时,另外一边也会乱流,瞬时濡湿衣衫。 皇帝也是头一回当父皇,慌得用手去捂住那濡湿衣衫的一边。 荀葇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将小皇子嗷嗷哭的嘴凑到娘娘另一边口粮,吧唧吧唧的声音立即传来。 万贞儿勉强恢复气力,羞红脸轻轻推皇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哺育孩子们。 刚出生的小家伙吃得不多,只一味贪睡,却吃的频繁,荀葇隔一个半时辰,就会将孩子们抱到她身边哺育。 半梦半醒间,她早已筋疲力尽,服下汤药之后,迷迷糊糊听着吧唧吧唧声酣然入梦。 寝殿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小皇子们吃饱喝足,被荀葇放在一旁的小床上歇息。 万贞儿疲累不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为她擦身子,隐隐约约感觉又开始出血了。 她吓得挣扎着掀起沉重眼皮,竟发现是皇帝在亲自为她擦洗恶露。 “娘娘,恶露色红量多,此乃常理,您诞育双胎,难免神疲乏力,气虚不能摄血,冲任不固,当以补气摄血固冲止漏为法,先予补中益气汤加减,调养数日,待中气充足,恶露自止。”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需排一月左右,娘娘气血亏损得厉害,月子还需坐满至少两个月才成,三个月内..” 荀葇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切不可行房。” 皇帝抬眸:“那就百日后再出月子,务必用最好的汤药为她调养身子。” 氤氲汤药蒸腾,皇帝把金盆放在小几上,又去拿帕子浸进热水里,烫得他一缩手,月子期间不能用生水,必须用煮开放稍热些的汤药擦洗身子。 皇帝把帕子拧干,他的手也被热水烫得通红,袖子湿了一截,他也不管。 他把帕子展开,轻轻掀开被子,万贞儿没穿裤子,下意识想躲,却被皇帝按住。 “别动,让朕来,朕给你擦。” 帕子贴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温热的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力道很轻,怕弄疼她,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极轻极柔。 擦完取新帕子放进盆里,拧干净再擦,直到盆里的水染上血色,帕子上不再有血迹。 皇帝这才直起腰,把帕子扔进盆里,又拿干药帕子给她擦干净,细心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贞儿,力道可舒服?”皇帝的声音有点哑,满眼忐忑不安。 万贞儿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拽了拽,皇帝弯下腰。 “怎么了?疼了?哪儿不舒服?” 万贞儿软软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濬郎,你真好。”她的濬郎独一无二,万贞儿笃定,双死的悲剧,一定不会重演。 朱见深眉眼含笑,缱绻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挽到耳后,低头吻她红肿的眼眸,眼底疲累的乌青,苍白虚弱的唇。 他的嘴唇忍不住发抖,额头抵着她的额,二人鼻尖相抵,他心有余悸感受着贞儿呼吸的温暖,潸然泪下。 皇帝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万贞儿亲昵用脸颊蹭他的眼泪。 “贞儿,你比朕好千万倍,好到朕总觉得,不配得到你,朕欠你的恩与情,生生世世都无法还清。” 万贞儿泪眼婆娑与皇帝对视,在他翻涌泪意的眼眸里,她看到了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她,从始至终只有她。 “濬郎..”万贞儿伸出手,轻抚皇帝不修边幅的憔悴脸庞,他的胡茬甚至能扎手,他的泪依旧滚烫。 万贞儿的指尖停在他嘴角,柔柔摩挲:“巧了,我也欠你生生世世,那我们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生生世世,你跑不掉!” “朕不跑,等你来讨朕的债,讨朕的命,讨朕的生生世世,贞儿!你也不准跑!” 朱见深合眼,依偎在她怀里,听她稳健的心跳,听那两个睡在贞儿身旁,小小软软的逆子,均匀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他的世界,只有母子三人的心跳与呼吸声,动听之极。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贞儿的颈窝很暖,有她的体温与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她的心在跳,一下下,重复回应他:我在..我在..我在.. “我不要你的命。” “那你要什么?只要朕有,全都是你的。” “我要你和孩子们好好的。” “好,你好好的,朕才能安好,你活着朕就活着,你若老去,朕就陪你老,你走了,朕就去找你,贞儿,朕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在。”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嵌得很紧。 他把她的手背放在自己心口:“贞儿,这里早就不是朕的了,是你的。” “贞儿,谢谢你,为朕舍命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不曾丢下朕。” “濬郎,我们一家四口,都会好好的。”万贞儿伸出手为他擦泪。 困乏至极,她握紧皇帝的手掌沉沉入睡。 寝殿朱门外,段英眉飞色舞。 帝王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第一个儿子,注定贵不可言,更何况贵妃为陛下诞育两个皇子。 段英激动搓手,立即决定待贵妃出月子,就开始细心物色未来太子的大伴太监人选。 紫禁城里适龄的小太监,他早就秘密筛选过一遍,并无特别出挑的。 听闻广西大藤峡大捷,送来好些战俘,待来年开春,那些战俘送入紫禁城,他必须得去掐尖选好苗子,收为关门弟子。 荀葇累得直不起腰,看段英贼眉鼠眼的嘴脸,登时没好气掐他耳朵。 夜色如墨,乾清宫渐渐归于宁静祥和。 万贞儿苏醒之时,天将蒙蒙亮。 此时皇帝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看她:“渴了还是饿了?还是要擦身子?” 万贞儿被皇帝吓着了,此刻皇帝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眼底两团青黑,发髻凌乱,胡茬比昨日更长了些,身上的龙袍还染着血迹。 “濬郎,你是不是整晚都没睡?”万贞儿焦急追问。 朱见深取来帕子,细心为她擦干鬓发额角沁出的虚汗:“恩,不敢睡,怕一睁眼,你就没了,朕睡不着,只想守着你。” 朱见深说话间,不曾停下为她擦拭恶露,待清理干净,他重新坐在床榻边,守着贞儿。 万贞儿将两个小皇子喂饱,拽拽皇帝的衣袖:“濬郎,我想抱着你歇息。” 第102章 大婚(2/4) 第102章 大婚(2/4) “好。” 皇帝起身,绕到耳房沐浴更衣,穿着宽袍燕居服,小心翼翼躺在床榻外侧,将她拥入怀中。 万贞儿伸手轻轻安抚皇帝后背,不多时,皇帝沉沉入睡。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近一个月,每次都是皇帝亲自擦洗,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皇帝的手都是血腥与汤药味。 后来习惯了,就由着他。 他换尿布比荀葇还利索,每次换完还要举起来看看,满意点点头,自言自语:“嗯,朕的手艺不错。” 有时候拍半天也不出嗝,他就一直抱着哄得耐心,嘴里哼着温柔小调,直到孩子趴在他肩上,抓着他的衣襟睡着。 每次孩子一哭,她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他起来的声音。 皇帝接连一个多月都不曾上朝,这日,万贞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他。 “濬郎,我和孩子就在乾清宫里等你下朝归家,你快些去上朝吧,我们等你归家,你是皇帝,怎可为我怠政,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历史上成化帝开了明代皇帝长期不上朝的怠政先河。 虽然他并非完全不问政事,但从他开始,皇帝与大臣于奉天殿坐朝,当面议政的传统被彻底打破。 导致明朝中后期皇帝深居宫中,久不见群臣的荒唐君臣相处模式愈演愈烈。 明武宗朱厚照常年居住豹房,屡屡出巡,待在宫中的时间并不多,上朝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明世宗朱厚熜移居西苑修道,此后长达二十余年不视朝。 万历十七年后,明神宗朱翊钧为册立郑贵妃所出的皇子为太子,掀起国本之争,被百官反对,失败之后,开始不郊不庙不朝,长达三十年不出宫门。 成化帝开了大明帝王不上朝的恶例,他是第一个把不上朝当成常态的大明君王。 此后,明朝皇帝们有样学样,开始用奏折和批红代替上朝面谈,用文牍主义代替君臣论道。 甚至野史记载,成化帝从成化七年开始,长达十五年不见朝臣。 明史里明确记载,成化七年,群臣以彗星为借口,力请朝见皇帝陛下。 成化帝在奉天门接见阁臣,臣子们刚奏完几件事,时任内阁首辅的万安就叩头高呼万岁,成化帝随即退朝,帝自是不复召见大臣矣。 万安也被戏称为万岁阁老,万岁阁老这个外号,是成化朝留给后世最大的笑话。 在这之后,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只有在成化二十二年,尹直入内阁时才得以面圣一次,成化帝再也没有召见过大臣。 直到他驾崩,都不再召见大臣。 她没料到皇帝在成化元年就开始不上朝,原因竟然是因为伺候她坐月子。 她愧疚万分,不想害他成为昏君。 “贞儿,朕不喜欢上朝,他们总喜欢激怒朕,看朕结结巴巴回应的丑态。” 万贞儿心疼抱紧皇帝。 在冷宫与先帝长久折磨下,长期的焦虑与压力,使皇帝除了有御音微吃的毛病,还有久坐或见太多生人,心里便发慌,不耐生人的隐疾。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不会焦虑与口吃。 他平日里甚至懒得多说废话,上朝时候甚至用点头摇头表态,与大臣减少不必要的所有交流。 万贞儿查阅许多医书之后,发现有口吃症之人,最难发的是“是”字,若是把一个特别难发音的字替换成两个字,皇帝能正常吐字。 于是绞尽脑汁,想出“照例”两个字。 皇帝说这两个字甚好,体现帝王威严,上朝时,也时常用这两个字回应尖锐的谏言。 那些文臣愈发尖锐针对皇帝,万贞儿心疼皇帝受委屈,真想将故意激怒皇帝的佞臣全都杀光。 此时皇帝倏然面色凝重挥退奴婢,夫妇二人相偕绕到龙榻上说体己话。 “贞儿,朕不上朝,并非是怠政。” “与其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倒不如通过避而不见的方式掌控大局,奏章呈送入宫,朕在宫内深居简出,批复奏疏即可。” “内阁票拟和司礼监批红机制成熟,即使朕不上朝,政务仍可运转,甚至能运作得更合朕心。” 万贞儿对皇帝这些权谋之术并不精通,她只隐约记得,历史上成化一朝乱局频发,皇权架空了内阁与六部。 成化帝通过铁腕手段彻底拢住皇权,甚至出现纸糊三阁老和泥塑六尚书的笑谈。 皇帝处理政务自有主张,她不再劝说,只时不时让段英秘密汇报朝堂与民间对皇帝的看法。 皇帝依旧日日守着她,就连奏疏都是在她床边批复,时不时都要看她一眼,帮她掖掖被角,擦擦身子,问她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 万贞儿愈发不安,这日终于焦急追问:“濬郎,你天天在乾清宫陪我,都不曾上朝,朝政怎么办?” “有内阁,朕付给他们俸禄,他们自是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朱见深将吃饱喝足的嫡次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伺候他拍奶嗝。 他每天都会亲自用汤药伺候她擦身子,每一寸都擦得仔细。 擦着擦着,皇帝时时都要亲几下,夸她好看,他的眼神太炙.热,万贞儿被他看得脸颊绯红,捂脸不看他。 晚上她睡不好,两个孩子轮流哭,皇帝亲自将孩子们抱在怀里哄。 皇帝抱孩子的姿势僵硬至极,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响了,他手忙脚乱,可没两日,皇帝甚至都学会游刃有余拍奶嗝了。 这夜,孩子在万贞儿怀里咕咚咕咚地吃,皇帝坐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贞儿,次子更像你,跟你吃东西一样,狼吞虎咽的。” “哪儿像了,明明更像你,你在欢好..”万贞儿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继续说。 皇帝在欢好之时,也喜欢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瞧,连吃她柔软时的眼神都一样。 朱见深亦是面颊绯红,笑着在她脸上啄吻:“别生气,朕喜欢看你吃东西,什么都吃得香,朕看着欢喜,今后..朕轻些咬..” 万贞儿羞得捂住他说荤话的薄唇,低头看孩子,怀里的孩子皱皱眉砸砸嘴,似乎在抗议父皇嫌弃他,哼两声,又继续猛猛吃。 月子坐满两个月之后,万贞儿遇到了难题,她的身子骨恢复的七七八八,两个小皇子胃口越来越大,她每日都需多吃汤汤水水。 可这两日,次子有些咳嗽,吃得少了许久,通乳小兵不干活,她就遭罪了。 起初她没在意,可到了第二天,胀得越来越厉害,胸口像揣着两块烧热的石头,一动就疼,碰都不能碰,她咬着牙喂孩子,可孩子吸不出来,哭得更凶。 她也疼得想哭,此时服下荀葇准备的汤药,仍是疼得厉害,疼哭了。 朱见深沐浴更衣归来,正看见贞儿低头悄悄抹眼泪,孩子在她怀里挣红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贞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快步走到贞儿身边,将闹腾的小皇子抱在怀里。 万贞儿尴尬摇摇头,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 “贞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去唤太医。” “不是..就是..就是涨得很疼...” 朱见深焦急看向贞儿半敞开的衣襟,竟看见她衣襟上有水渍,洇湿一大片,他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涨乳了?” “嗯...”万贞儿疼出哭腔。 他没再问,把孩子放在床榻里侧,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一下她濡湿的衣襟。 万贞儿吃痛嘶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皇帝默不作声端来一盆热水,为她热敷,万贞儿勉强好受些。 “濬郎还会这些?”万贞儿颇为诧异。 “恩,闲来无事,学了些,朕还会诊喜脉,今后绝不会再被某些胆大包天之人戏弄。” 朱见深冷哼,伸手去解她衣襟。 她下意识按住他的手,皇帝停下来,目光温柔看着她。 万贞儿忍着羞意,慢慢松开手。 他解开她的衣襟,不由眉头皱起来,手指轻轻覆上去。 “这么严重,为何不早说?” “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温热的帕子贴着她肌肤不适之地,万贞儿舒服得眉头舒展开。 “濬郎..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朕是你夫君,朕什么都能为你做。” “朕问了医婆与荀葇,怎么敷,怎么揉,怎么吸..”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万贞儿脸一下子红透了。 敷了一会儿,皇帝拿下帕子,重新拧热,手指开始轻轻打圈,她疼得发抖,他立刻停住。 他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揉了一会儿,似乎软了一点。 皇帝凑过来之时,她羞的闭上眼,他很轻很小心,怕弄疼她。 吞咽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个手握天下的人,正在为她做这种事,她感动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在她怀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水渍。 “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咬唇说不出话,他低头继续,这一次更轻,更慢。 她的手慢慢松开被角,搂紧他脖颈,竟生出狎昵动情的轻呼。 朱见深微微一顿,他此刻也克制的难受,发疯得想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贞儿终于呼吸微乱,轻轻推他,他把她的衣襟系好,为她掖好被角,转身疾步去了屏风后。 屏风后很快传来皇帝一阵急过一阵的动静,他在不停唤她的名字。 万贞儿心疼他忍得难受,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为她忍到如今。 待她出月子,定要好好补偿皇帝。 自那以后,万贞儿再也没有堵乃的困扰。 第102章 大婚(3/4) 第102章 大婚(3/4) 成化元年十月十三,万贞儿坐满百日的月子,终于被允许踏出寝殿。 明日是周太后千秋节,到底是皇帝的亲母,又是皇帝改元之后,太后第一次过生辰。 皇帝派人将周太后接回紫禁城,不但下旨令文武群臣与命妇入内朝贡,还在午门给文武百官赐宴。 今日,是孩子们满百日剃胎发赐名的吉日。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好,在皇子们满三岁之前,绝不与任何乾清宫外之人接触,尤其是周太后与王皇后。 皇帝允诺,在废掉王皇后之前,她这个贵妃可以恃宠而骄,不涉及后宫祭祀与请安琐事。 “贞儿,太子叫祐桢,次子名祐樘,可好?” 万贞儿含泪点点头,他到底还是更喜欢祐桢这个名字,她有些忐忑不安。 万贵妃的儿子在出生十个月之后,将会夭折,她担心长子会重蹈覆辙。 “濬郎,今日剃胎发,你我夫妇二人,还有我爹一起庆贺即可。” “好,都依你。”朱见深知道贞儿为诞下两个孩子九死一生,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吉时已至,朱见深换上隆重的皮弁服,在乾清宫升座,执皇子右手,亲自为孩子们赐名。 赐名过后,他弃用翰林院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而是亲自诵读他为孩子们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 夫妇二人亲自在床上拴小石狮子,用红布条连着,再亲自为皇子剃胎发。 万贞儿将皇子们的胎发和疮痂,指甲,用黄色锦缎包裹,放在小匣里保存好。 万贵抱着两个小外孙,欢喜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却心疼女儿遭两次生育痛楚,忍不住心疼啜泣。 “爹爹,待两个孩子满三岁,女儿定带他们去看您。” “贞儿,紫禁城的孩子娇贵,你需慎之又慎,爹爹会请旨入宫看两个好外孙,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别让爹爹担心即可。” 万贵从怀里取出两副长命锁,并未立即佩戴在外孙身上,而是谨慎将长命锁交给身边的奴婢。 段英接过贺礼,转头派人细细检查一番,即便是老泰山的礼物,也不能随便戴在皇子身上。 段英心里觉得万贵妃谨慎得有些病态,似乎觉得所有人都会加害皇子们,连给皇子们沐浴更衣,都必须是她与陛下亲力亲为。 皇子们的换洗衣衫与尿布,也是贵妃亲自准备,皇子龙孙用的尿布都金贵,几层最细软的绸缎叠在一起,中间再夹上吸水的细棉,又软又能兜住。 换下来的尿布当然不会扔,拿去浆洗干净,晾好再叠起来等下次用。 可贵妃却骄奢惯了,换下来的尿布只用一次就丢,一日里两个小皇子用的尿布都需百十两银子。 幸而是天潢贵胄之家,否则还真连尿布都用不起。 段英将皇子们用过的尿布悄悄捡来,洗干净做成帕子,软乎得像云朵似的。 他还需趁热抢,否则都被陈准那些御前奴婢抢没了。 两个时辰之后,皇帝陛下降手敕传谕礼部,登识皇长子与皇次子玉牒,皇长子赐名朱祐桢,皇次子赐名朱祐樘。 两位皇子的名字立时传遍皇城内外。 清宁宫里,周太后气得将准备好给庶出孙子的礼物砸碎。 “朱祐桢?皇长子竟叫朱祐桢!他还真是有情有意,连孩子的名字都在示爱。” 韩嬷嬷嗫喏,硬着头皮,将皇帝不曾邀请太后去参与亲孙子的百日宴一事告知。 此时银作局恰好送来皇帝的贺寿礼,周太后又是一阵急风骤雨的大发雷霆。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银作局前几日,一次就熔一千三百六十两赤金,打了二百七十一件首饰器物,哀家大寿,倒是只得十件首饰。” “哼!剩下有多少是给她的!皇帝这个小白眼狼,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万贞儿那贱奴面前。” 祸不单行,韩嬷嬷再次接到噩耗,登时冷汗涔涔看向暴怒的周太后。 “娘娘,陛下有旨,今日择吉时,为贵妃行铺宫之礼。” “什么铺宫?万贞儿不是早就铺过了?孩子都生了,还铺什么鬼宫?”周太后一头雾水。 所谓铺宫,是皇帝第一次临幸某位御嫔的仪式。 一旦御嫔被行铺宫之礼,内廷会以异礼待之,意味着她从此在名分上有着落,为她日后的册封铺平道路。 倏地,周太后面色铁青,满眼震惊:“万贞儿那贱奴..她都已经是贵妃之尊,皇帝难道还觉得委屈了她?他为何还要为万贞儿铺宫,皇帝到底想做甚!” 韩嬷嬷小声禀报:“陛下让礼部秘密草拟册封皇贵妃的章程,特旨晋封万贵妃为皇贵妃,已定下册封典礼吉日,就在..就在下个月十二,万寿圣节当日。” “岂有此理,皇帝竟在他的生辰日,册封万贞儿那贱奴为皇贵妃,岂有此理!皇后还没被废,更没死,他怎么能册封皇贵妃!” “逆子置皇后脸面于何地?” 周太后气得暴走,冲到寝殿门前,忽而无奈刹住脚步,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今日才重回紫禁城,若再被赶回西苑,岂不是被钱锦鸾笑掉大牙。 周太后顾全大局,不得不忍气吞声。 再熬两个月,待十二月初一,皇后就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太后将不再孤军奋战。 一想到皇后的婚期被皇帝一拖再拖,从十一月初一拖延到十二月初一,周太后又是一阵雷霆狂怒。 原来皇帝借口天象拖延封后大典,是为了先封万贞儿为皇贵妃! 周太后无能狂怒,只能关紧殿门,忍气吞声发火,发了一通火,周太后终于冷静下来。 “哀家不答应,立即密令内阁重臣李贤,联合朝臣用最高等级的伏阙死谏!” “立即让文武百官跪伏在宫门前哭谏,哀家要让皇帝知晓,何为礼在君上,理在君上!皇帝虽尊贵,但尊不过礼,皇权虽至高,但高不过理!” 酉正,帝王诏书从承天门城楼降下,象征皇命从天而降,皇帝陛下晓谕天下,于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二酉时,举行册封昭德殿万氏为皇贵妃的典礼。 诏令百官上表称贺,内外命妇进宫朝贺万皇贵妃授金册金宝大典。 百官上表称贺,命妇进宫朝贺,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独有的殊荣。 贵妃授册无宝,万贵妃有了这方金宝,意味着她不再是普通帝王妃妾,而是拥有印信,可以名正言顺协理后宫的副后,若皇后崩逝,万氏将是下一任准皇后。 朝野内外哗然,皇后还有不到两个月,即将入宫正位中宫,可皇帝陛下却在皇后入宫之前,提前为妃妾行册封大典,明晃晃的宠妾灭妻。 未来国丈府邸,前一瞬还人来人往踏破门槛,此时却门可罗雀。 深闺绣楼内,王氏将扎穿指尖的绣花针一点点穿过指尖,血流如注。 她面上仍是温婉平和,心底却泛起滔天怨恨。 诛杀万贞儿的遗诏已毁,如今她手里只有交给周太后保管的无用护嫡诏书,她再无法孕育子嗣,何来嫡子? 皇帝行事狠绝,竟快刀斩乱麻,用极刑直接让她彻底无法诞育嫡子,世间竟有不盼着嫡子的帝王,他真的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王氏嘴角噙着冷笑,那又如何? 她依旧能坐稳皇后宝座,皇帝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份压根不存在的血诏书,她就能当一辈子母仪天下的至尊皇后! 皇帝定是信了她编造的血诏谎言,否则皇后早就换成旁人。 即便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能夺! 当个无爱,但能活到最后的皇后,与当个拥有帝王之爱,但短命的宠妃,哪个好? ........ 懋政殿内,朱见深终于处理好琐事,接下来两日,他将辍朝与贞儿共度良宵。 “陛下,文武百官此刻正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说中宫尚在,陛下岂可罔顾礼法,宠妾灭妻,他们恳请陛下收回诏令,否则定泣血死谏,必得俞旨乃敢退。” “哦,传朕旨意,朕之私事,妄议者,斩!” “今日纠集闹事者,四品以上停俸,五品以下廷杖一百。” 锦衣卫领命,当场打死十九人,将他们的尸首丢在伏阙群臣前,不准收殓。 御前内侍太监陈准面色凝重带来谕令:“陛下谕令,还有谁要泣血死谏的?” 有慷慨激昂的言官刚起身,还未开口,就被锦衣卫一杖打倒在地,乱棍打死。 恐怖的廷杖声不绝于耳,再没有人敢回答。 伏阙这件事,是百官们用儒家那一套理在君上的信念,以明君的枷锁,妄图对抗皇帝的私心。 可理想再大,也扛不住渐渐增加的尸首,扛不住这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一世英名。 除了那位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新帝似乎全然不在乎世间万物。 他们彻底败下阵来。 乾清宫里,万贞儿才伺候两个小祖宗熟睡,乍然听到荀葇禀报,皇帝让她今晚铺宫侍寝。 “铺什么宫?”万贞儿一头雾水,她当贵妃的时候已经铺过宫了。 那年她答应入宫为贵妃,皇帝当夜就令人精心装饰乾清宫,铺上新被褥,摆上华贵陈设,以示隆重。 她至今还记得铺宫时,乾清宫寝殿内异香焚起,那媚寝情香只有初次临幸当晚才会用,暖情香气害得她一整晚都没歇息好。 “估摸着陛下担心娘娘产后侍寝不适,想哄娘娘开心。”荀葇欲言又止,陛下要给娘娘天大的惊喜,她不能说。 “那..那今晚别用媚寝情香,本宫还需哺育皇子。”万贞儿捂住发烫的脸颊。 算算时日,她和皇帝近一年多都不曾同房过,她有些紧张。 皇帝这几天看她的眼神都灼人,无法想象憋了一年多的皇帝,今晚会如何狂情。 “陛下还在懋政殿吗?” “陛下明后日辍朝,今日需在懋征殿接见大臣,接受百官朝贺陛下喜得祥瑞皇子,晚膳过后才回来。” 荀葇满眼笑意:“陛下叮嘱娘娘,在他归来之前,您先行沐浴更衣。” 万贞儿噙笑颔首,对今晚的侍寝又怕又期待。 熬到晚膳过后,万贞儿惬意泡在香汤里沐浴,此时荀葇捧来寝衣,伺候她穿衣。 “咿?尚服局是不是拿错衣衫了?”万贞儿慌张盯着托盘里黄栌色绣龙纹凤袍。 在紫禁城里,黄栌色,是她绝对不能碰的颜色。 这是皇帝专属的颜色,后宫只有最尊贵的太后与皇后才能用这个颜色。 万贞儿是贵妃,她的大衫是真红织金云霞凤纹,她的常服规制缘襈袄裙鞠衣、褙子,各色随用,她这辈子穿什么颜色都行,唯独不用黄。 那抹黄是帝后专属,是这座紫禁城的天,不是她的。 第102章 大婚(4/4) 第102章 大婚(4/4) 不是皇帝不给,是天下人不答应,祖制不答应,他给了她一切,唯独给不了最尊贵的颜色。 此时她再谨慎细看衣衫的纹样,登时惊出冷汗。 中单纹样也不对,只有皇后的中单才能用织黻纹十三,她只能用织黻纹十一。 还有霞帔纹样,皇后才可以用织金云霞龙纹,坠子瑑龙纹,她只能用织金云霞凤纹,坠子瑑凤纹。 “全错了,尚服局为何将皇后的九龙四凤冠送来给本宫?本宫该用九翚四凤冠,还有翟衣,本宫该用织九行翟鸟纹,而非皇后专属的十二行翟鸟纹。” “就连常服冠也错得离谱,皇后凤冠是双凤翊龙冠,本宫的是九翟冠,冠上只有凤,没有龙!” “掌管尚服局的奴婢是谁?” 荀葇躬身:“娘娘,这些是您的衣衫没错,陛下赐给娘娘的,虽与皇后的服饰酷似,却少用了一两金线。”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谁会用秤杆来称贵妃常服冠或者翟衣所用的金丝线到底多一两还是少一两... 她抿唇不语,忽而忍笑:“本宫的,是不是比皇后多一两?” 荀葇咧嘴笑点头:“可不是,奴婢专门取秤杆秤量了一番,足足比皇后的多出二两高高的。”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来。 她为皇帝穿过太子妃婚服,皇后的婚服还没穿过,凭什么她不能穿?即便不能穿出去给皇帝惹麻烦,她躲在寝宫里穿还不成吗? 她才是皇帝的发妻。 万贞儿理直气壮,开始对镜试穿皇后的服饰,从常服到婚服,凤冠霞帔一一试穿。 “娘娘凤仪万千,穿着深青袆衣婚服,与陛下着实天造地设。” 万贞儿摸摸袆衣,心想皇后的婚服也不过如此,死沉死沉,凤冠霞帔更是沉得像山,还不如她的常服舒坦。 这身枷锁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在人前,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侧,死后与皇帝合葬皇陵。 想起合葬,万贞儿忽而伤感起来,她想起万贵妃到死都没能与成化帝死同穴。 “荀葇,刘敬妃可曾与先帝合葬皇陵?”万贞儿原本不关心这件事,此时却开始斤斤计较。 “内阁和礼部以不合祖制,僵持到如今,都不曾将刘敬妃与先帝合葬。” “刘敬妃膝下无子嗣,自是无人替她鸣不平,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荀葇躬身回答。 万贞儿捧着凤冠的手一颤,凤冠应声落地,凤冠上的金凤都被摔折了。 “怎么就不能合葬了,为何就不可以合葬,偏要是嫡妻吗?”万贞儿眼角发酸,潸然泪下。 “娘娘,您福泽深厚,膝下又诞育两位皇子,今后定是能当太后的,不必担心无法与陛下合葬皇陵。” “是...是..”万贞儿忘记自己如今改变了命运。 她的膝下有两个儿子,再不是丧子的万贵妃,再不用孤零零躺在那座孤坟中。 “倘若王皇后寿终正寝,是不是也要与陛下合葬皇陵?” 荀葇点头:“依照祖制,王皇后是嫡后,定是要与您一起合葬皇陵。” “哦..”万贞儿恨的咬牙切齿,她终于能理解荒唐的周太后为何要将钱太后的墓穴与先帝隔开。 若是她,她会做的更绝,她定要把王皇后的棺椁从皇陵挪出去。 此时荀葇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娘娘,近来弹劾您的奏疏愈发繁密,说是您在乾清宫里霸宠二百一十七日,有违祖制。” “言官嘴碎,说乾清宫是天子之居,从永乐皇爷迁都起,就是皇帝专属寝宫,依照祖制,连皇后都不准住进乾清宫,更别说贵妃您了,擅居乾清宫是严重的僭越。” “他们弹劾您擅居乾清宫,严重僭越,这几日在朝堂上闹的沸沸扬扬。”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岂会不知道后妃不准擅居乾清宫,可她就是不想离皇帝太远。 她只是与皇帝住在一起,就遭人非议,甚至闹到朝堂上,皇帝定又要为她强出头,万贞儿不想让他烦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无奈长叹。 “本宫的昭德殿,修缮得如何?让他们加快进度,本宫下个月必须住进昭德殿里。” 荀葇垂首:“昨儿刚装上门窗,今日窗户就塌了。” 万贞儿抿唇忍笑,定是皇帝不肯让昭德殿修好,从她入宫当贵妃,到孩子们满百日,一年多都不曾修好昭德殿,若非皇帝暗中授意,谁敢拖延。 “娘娘,咱们昭德殿御笔的匾额,前两日已挂起来了,就在乾清宫西配殿。” 万贞儿忍俊不禁,没想到皇帝竟用这招来对付反对的朝臣。 皇帝将昭德殿的匾额挂在乾清宫西配殿,昭德殿就是乾清宫割出来的单独宫殿,被乾清宫守护的最小宫殿,却是皇帝最宠嫔妃的居所。 不待她掩唇偷笑,荀葇又笑道:“昨日群臣反对,陛下令人将昭德殿的匾额,挪到东配殿,陛下说今后没事就挪挪匾额即可。” 万贞儿感动至极,不忍心让皇帝再为难。 “段英,即日起,你亲自去监工,若腊月末还没修好,本宫就罚你当夜香太监。” “哎呦呦,娘娘饶命啊,奴婢这就去!”段英苦哈哈在门外求饶。 “还不快去!” 万贞儿怏怏不乐抬眸,忽而看见皇帝穿着绛纱袍,头戴皮弁冠,佩戴玉圭玉佩大带蔽膝,那时天子大婚的一整套华服,正疾步朝她走来。 还没走到她面前,皇帝已然伸出掌心,万贞儿含泪将手掌放在皇帝掌心,与他十指紧扣。 皇帝牵着她,一步步前往奉先殿庙见,祭告祖先,在奉先殿内完成拜堂,随后回坤宁宫行合卺礼。 直到看见坤宁宫里满目张灯结彩,她与皇帝二人□□瓢卺盛酒而饮,她才反应过来,皇帝这是按照帝后大婚的礼仪,为她铺宫。 她和他,早在东宫就成过婚了,以聘太子妃的礼仪,他今日又破例以聘皇后的礼仪再娶她。 合卺礼后,万贞儿与皇帝易帝后龙纹常服,吃各自面前的饭,寓意共劳而食。 与此同时,清宁宫里的周太后收到一件毛骨悚然的礼物,竟是腶脩! 只有帝后大婚次日清晨,皇后向皇太后行朝见礼,才会进献腶脩表示孝心。 孙太后又惊又怒,气得将那腶脩剁碎喂狗! ..... 坤宁宫内,龙凤喜烛彻夜长明,帝后婚服散落一地,幔帐后身影交缠。 万贞儿压根没料到,看着冷情冷面的皇帝,今日在床榻上竟是这般凶狠狂情。 情浓之时,皇帝呢喃着她的名字,用唇缱绻描摹她的眉眼,他的吻变得急迫,从眉眼开始沉沦,每一寸都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惊喜 第103章 惊喜 “贞儿..贞儿...” 皇帝抵临极乐之时, 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万贞儿早已被皇帝的柔情醉倒, 眼前划过一次次白光。 “濬郎..我在,我一直都在..” 皇帝堪堪歇息一会儿,又开始无休无止纠缠,她的呼吸乱了,睁开眼,二人相视而笑。 皇帝的眉眼近在眼前,近得她能看见皇帝眼眸中的自己, 脸颊薄红的余韵尚未退却。 他数不清有多久没碰她, 一整晚都不愿退离她,就这么紧紧抱着她, 休息一会,又精力百倍重新开始。 最后万贞儿实在招架不住, 整个身子着实是快要散架了, 双手抱住他,在他腰后轻轻摩挲, 指腹轻轻揉着, 果然, 他忘情在她唇上咬一口, 终于停歇下来。 可她才缓过劲来,皇帝再次缠上来。 “贞儿, 朕想要你。” 二人紧紧拥吻着,昏沉的夜, 疯长的情愫汹涌缠绕,奔涌到一处。 他愈发孟浪狂情,极乐之时, 她咬着他的肩忍不住喁喁轻呼.... 今晚皇帝格外温柔,温声细语哄着她,一点点的吻遍她,细致标下他的痕迹。 一晌贪欢,直到清晨时分,才堪堪将歇。 此时万贞儿正睡得迷迷糊糊,倏然感觉到熟悉的盈满,她顿时脸颊发烫,睁开惺忪睡眼。 皇帝双手撑在她青丝两边,以免自己高大的身躯惊醒她,趁她半梦半醒之时要她。 见她终于悠悠醒来,他便整个人覆了上来,万贞儿听着他吞咽的羞人声音,忍不住收紧臂弯抱紧他。 他喜欢在她半睡半醒间要她,哄着她用迷蒙婉转的语调叫他濬郎。 万贞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着身子,任由他胡闹。 皇帝眼里的光亮,让万贞儿看的害怕,她渐渐受不住,急急叫着濬郎。 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啄吻,感觉她的脉搏在跳,他吻了很久,久到她喘不上气。 “贞儿..睁眼看着我。” 皇帝捧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她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她迷蒙睁眼,看见他眼睛里有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烫起来。 二人呼吸声交缠,他的重一些,染着急切渴望,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濬郎..濬郎..”她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他细细的吻她每一寸肌肤。 皇帝晨起才勉强知足,抱着她起身沐浴更衣。 万贞儿才挪动身子,却瞬间涨红脸,慌乱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方了事帕子。 朱见深初时还费解,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她为何这么做,不免耳尖泛红。 “朕伺候贞儿沐浴更衣。” 万贞儿羞红脸,勾住他的脖子喁喁细语,二人身上都留下彼此的痕迹,一辈子都无法抹去,拥吻着去沐浴更衣,期间又胡闹了一次,新做的寝衣不曾逗留在她身上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碎裂。 直到临近午膳,二人才穿戴整齐。 “陛下,车辇已然准备妥当,就候在乾清宫朱门外。” 段英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濬郎,今日去哪?我..走不动...”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昨晚昏沉与清醒交织往复,她被折腾得厉害,彻底成了软脚虾。 朱见深拥她入怀,吻她香腮云鬓,沉声耳语:“去西苑,约战太液池上,朕既允诺,岂可畏战。” 万贞儿登时满脸通红,忙不迭伸手推他压下的肩。 “咳咳咳..孩子..孩子们快醒了,我..我..濬郎..放我下来..”容不得她畏战,皇帝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乾清宫朱门外走去。 耳畔忽而传来清晰象鸣声,万贞儿满眼震惊,他该不会又为她逾矩,破例让她乘坐帝王专属的玉辂吧? 大辂、玉辂、大马辇、小马辇、步辇、大凉步辇、板轿,这些都是帝王御用卤簿大驾,皇后则只能乘坐凤轿、仪舆、仪车,分得清清楚楚,绝不可逾矩。 而她是皇妃,只有资格乘坐凤轿。 象车引路的帝王玉辂,只有在重大场合才能使用,平日里皇帝都只会用步辇或者板轿。 万贞儿有些发怵,正要劝说皇帝用板轿,忽而满眼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乾清宫朱门外奢丽的移动宫殿。 竟不是玉辂,而是只能在郊祀与大朝会等最高等级礼仪御用的象车大辂! 皇帝素来不喜浮华奢靡,登基之后,即便是在大朝会与郊祀这些重要场合,顶多用到红髹四柱,亭前有门,槅心编以黄线绦的大马辇,甚至连玉辂都不曾用过。 不待她劝说,皇帝已抱着她,踏上朱红盘龙台阶,一步步踏上一丈多高的大辂。 大辂就像一座宫殿似的,万贞儿甚至还需要仰头看,即便如此,也瞧不见大辂上的辂亭。 大辂太高了,朱轮甚至比人还高,朱轮上钉着抹金铜钑花叶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拉大辂的是两头驾辕的象,背上披着彩锦,额头上系着红缨。 大辂宽敞得甚至分为上下两层。 最下面是平盘,平盘底方箱分成十二格,每格里都画着六种瑞兽与六种瑞禽,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些神兽在车身上姿态各异。 皇帝抱着她拾阶而上,终于来到顶层的辂亭。 四根柱子撑起宽敞的亭子,左右都有槅扇,红漆槅扇用御用线绦编成,透光,又看不清里面。 槅扇门推开那一瞬,精致的铜叶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车后悬着两面太常旗,每根飘带都绣升龙,旗腰上绣着日月北斗与黻,每面旗上都缀着金铜铃,风一吹就响得悠长。 万贞儿被皇帝抱入辂亭,坐进亭子里,四壁全是描金云龙,椅子上铺着黄织金椅靠软榻,宽敞得能躺下三人。 她被辂亭内的奢华惊得瞪大眼睛,时不时摸摸龙椅,拽拽宫绦。 “濬郎,你快看外边,呜...” 朱见深隐忍许久,将贞儿拥倒在软榻上,他不想看别的,满心满眼都是方才在浴池软榻上被打断的情事。 万贞儿忽觉肩上一凉,她身上的衣衫竟被皇帝撕开。 “濬郎,不要...我们在辂亭里,别让人听见笑话你。” “无妨,他们听不见。”朱见深素来清冽的声音染着沙沙的欲。 随手拿起桌案上做工精巧的铜铃铛,一长两短的摇晃出声。 坐在门外的段英初听到这陌生的摇铃声,还愣了片刻,最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关紧车门窗的意思。 帝王专属的大辂,并非是寻常的马车,隔音效果极佳,只要关好车门窗,里头的声音一丝都漏不出来。 “你..你快些出去..” 万贞儿扭腰推他,可压根推不动,最后只能半推半就的从了他。 在大辂里欢好的感觉充满紧张的禁忌感,万贞儿双腿缠在他精壮的窄腰上,咬住他的肩膀不敢出声。 可情浓之时,却仍是控制不住溢出声来。 她又羞又急,想开口劝他,却被早就失控的男人吻住嘴唇。 朱门外,荀葇欢喜看着紫禁城风光,这辈子竟有机会随侍帝王大辂,这件风光之事,她能炫耀一辈子。 “阿葇,陛下如此频繁宠幸娘娘,娘娘若怀不上龙嗣才奇怪。”段英有些担心,贵妃娘娘诞育双胎,身子耗损严重,两年内绝不可再有孕。 荀葇满眼自信:“不必担心,我若是连帮着娘娘避子都无法做到,就是废物,我有专门的指法,可助娘娘排出龙精,还不伤身。” “呀,昨夜陛下着实孟浪,段英,你快去提醒陛下,娘娘需更衣,若误了时辰,娘娘再怀上就糟了。” 荀葇急得推搡段英,险些将段英推下大辂。 段英忙不迭凑到朱门前,贴近听房,里头天雷地火的动静着实让人难办。 冷不丁被荀葇拧住耳朵,段英鼓足勇气敲门:“陛下,娘娘两年内不可再承受孕育皇嗣之苦,荀葇需替娘娘排出龙精。” 亭内动静戛然而止,荀葇拎着药箱,垂首入辂亭内。 此时贵妃竟裹着龙袍,坐在软榻边,皇帝陛下背过身,腰间只搭着贵妃的中单。 荀葇已然见怪不怪,更激狂的场面她都能面不改色,贵妃得宠,她与段英的前程也能锦上添花,她巴不得贵妃日日霸宠,独宠六宫一辈子。 只不过陛下许是憋了许久,着实有些浮浪,龙精也忒多了,荀葇惊着了,忙不迭取了事帕子接。 “咳..了事帕子不够...”荀葇尴尬咳嗽一声。 皇帝陛下起身,荀慌忙垂首,不敢看皇帝陛下满身的抓痕与别的羞人痕迹,接过了事帕子,伺候贵妃擦洗身子。 荀葇刚离开,朱门掩上那一瞬,皇帝迫不及待缠来,二人又胡闹一回之后,车窗被打开,车内欢.爱气息久未散尽。 万贞儿鬓发微乱,再抬眸看始作俑者,仍是温文尔雅,俊极雅极,不染凡尘。 她气恼抬脚轻蹭他那,被男人抓住脚腕,感到他又开始目光灼灼看她,她顿时没出息的缩回脚。 她穿戴整齐,理好云鬓之后,又开始替他丈量身型,他纾解之后,倒是挺配合。 吃过午膳之后,万贞儿见皇帝又在处理政务,于是取出针线篓子,开始为他缝制冬衣。 她缝一会儿,就抬眸看向忙碌的皇帝,复又低头继续缝制衣衫。 她才低头缝衣,朱见深恰好抬眸看她,忍不住嘴角噙起温煦笑意。 来到西苑琼华岛之时,已是日暮四合。 太液池四周都被丈高的天子行幛遮挡,平静湖面上,一叶龙舟,时急时缓漾开千重激浪。 ......... 第二日孙太后千秋节,万贵妃在西苑触怒龙颜,被禁足琼华岛广寒殿一个月的消息,一大早就传回了紫禁城里。 孙太后今日盛装打扮,气得头顶上沉甸甸的凤冠都险些砸碎。 哪里是触怒龙颜被禁足,定是万贞儿那贱人撺掇皇帝,不想回紫禁城为她贺寿。 好气,她比万贞儿还小三个月呢,她都开始过大寿了,万贞儿却还在过芳辰。 她这辈子样样不如她,当奴婢之时不如万贞儿拔尖,当皇妃之时,没过几年好日子,就被关在南宫里当囚徒,即便生下三个孩子,仍是不被先帝喜欢。 她嫁的男人也不如万贞儿,好不容易熬到当太后,万贞儿成了她儿媳!! 同样都是皇帝,先帝早该死了,可她的儿子对万贞儿却掏心掏肺,万贞儿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万贞儿如今过的舒坦日子,是她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凭什么万贞儿什么都要盖过她一头。 凭什么都是奴婢出身,万贞儿还是罪奴出身,却比她过得好,比她幸福,不公平! 万贞儿甚至抢走了她最优秀的儿子,生下令她蒙羞的两个罪奴血统的庶出皇孙! “来人,准备一百斤藕饼与寿桃寿包,与一副寿比南山图,再将哀家的凤首拐杖送去西苑给万贞儿,就说是哀家补给她的生辰赏赐。” 周太后气得发疯,砸碎好些稀罕物件,才勉强收拾好心情,去接受百官与内外命妇的朝贺。 她虽比不上万贞儿命好,好歹压过钱锦鸾那贱人,也好。 西苑琼华岛上,皇帝一大早就赶回紫禁城为周太后贺寿,万贞儿昨儿夜里被皇帝闹腾得厉害,日落西山才懒起梳妆。 此时百无聊赖坐在广寒殿里,与两个小皇子嬉戏。 三个月的小家伙愈发可爱,眉眼长开许多,大皇子像皇帝,闷葫芦似的不苟言笑,次子也没好到哪去,总之没一个像她。 此时万贞儿将段英唤来。 “听闻广西大藤峡大捷,依照旧俗,是不是有一批战俘要入宫?”万贞儿面色凝重,她必须找到两个人。 一个是她毕生心腹,一个则是她毕生死敌。 “此次入宫的大藤峡战俘总共多少人?” “娘娘,大藤峡大捷共斩首三千二百余级,获贼属妇人二千七百一十八人,有多少战俘能入宫,还需筛选一番才知道。” “好,给本宫找两个人,一个名叫汪直的五六岁瑶童,还有一位蛮族土官之女,姓纪,约莫十四五岁,必须找到他们,送到本宫面前。” 万贞儿对历史上的纪淑妃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瑶族土官之女,成化帝征讨大藤峡蛮族,纪氏与其他女子在成化二年一同被俘虏入宫廷。 纪氏一入宫,就被分配到文渊阁当女史,管理皇帝的藏书和私房钱。 万贞儿嗅到一丝阴谋气息,极为奇怪,文渊阁女史并非是坏差事。 为何一个初入紫禁城的瑶族战俘,能一步登天,空降为文渊阁女史这个肥缺?纪氏还幸运的被皇帝临幸,生下皇子? 皇帝闲暇时,最常去的就是文渊阁,定是有人故意将纪氏安排在皇帝最常出现之地。 想起汪直,万贞儿又随口问一句:“紫禁城里凡阉割火者,必俘虏之孥,或罪极当死者,你们为何不心怀怨恨?” 明代紫禁城里的太监多出身于战俘或罪臣之家,段英就是出自罪臣之家。 大明朝最出名的战俘太监,就是郑和。 郑和原名马和,作为元朝贵族后裔被俘,被阉割后送入宫,分配到燕王府,最终成为七下西洋的航海家。 她其实对出身战俘的太监并不放心。 段英垂首:“娘娘,战争定有大量俘虏,战俘如何处置?杀掉太残忍,放掉怕生事端,实难处置。” “若是换成暴戾恣睢的帝王,坑杀就完事了。” “幸亏皇帝宽仁,饶恕奴婢这些罪奴俘虏,将奴婢送进宫里当太监,保下一命,奴婢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岂会怨恨?” “紫禁城里的宫禁制度,想必娘娘比奴婢熟悉,宫里不让随便走动,每个宫门都有守卫,每道门槛都有规矩,太监宫女只能在规定区域活动,不能想去哪就去哪。” “能在御前伺候的奴婢,哪个不是知根知底。” “有时候战俘与罪奴,反而比良家子安全,我们的命是皇家给的,我们从沦为罪奴与战俘开始,就活在腥风血雨里,比那些没见过血的良家子更敬畏皇权。” “当年奴婢被解入午门,仁宗皇爷着皮弁服登午门城楼之上,赦免战俘死罪之时,他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子女怎可杀死再生父母?” “奴婢的命是捡来的,不敢争不敢闹,更不敢得罪任何人。” “如今奴婢与荀葇,都是娘娘座下最忠心耿耿的鹰犬,娘娘请放心。” 万贞儿被段英一番话说得难免感同身受,她当奴婢之时,那些良家子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 反而她这个罪奴,对皇权更为惧怕些。 “娘娘,奴婢斗胆,想知道为何您要找个五岁的瑶人孩子,还有土官之女?这些人是敌是友,奴婢心中也好拿捏分寸。” “对待敌人与对待友军,手段不一样。” 段英煞是好奇,贵妃娘娘为何会对千里之外的大藤峡战俘感兴趣,甚至指名道姓寻人。 “汪直可信,纪氏...”万贞儿想起梦中那张让她心慌的面容,忍不住蹙眉。 “先将她送到本宫身边再说。” “不,将她放到文渊阁为女史。” 她决定放长线钓大鱼,将纪氏放在既定的棋格里,等待藏在纪氏身后的黑手浮出水面。 “汪直可曾被阉割?” 万贞儿不曾见汪直,就对他颇有好感。 一个五六岁的瑶族战俘幼童,十五六岁就能提督西厂权倾朝野,十七岁监军征讨建州女真,十八岁率精兵奔袭威宁海,令草原女英雄满都海战死,达延汗溃逃,十九岁黑石崖大捷,三次抗击鞑靼入侵均获胜。 成化帝为汪直一次加食米三百石,创大明宦官封赏纪录,汪直二十出头被贬为六品奉御,从此消失在历史舞台。 《明史》里给他写了三个字的结局:竟良死。 意思是他平平安安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个五岁的瑶族孩子,未来将是她和皇帝手里最信任与最锋利的刀,是她与皇帝共同培养的孩子。 段英躬身:“回娘娘,战俘过应天府之时,男战俘都已经被阉割,待开春休整一番,再押入战船,从运河北上,估摸着来年四月,即可入紫禁城为奴婢。” 万贞儿无奈叹息,汪直势必要被阉割的,否则压根无法入紫禁城里,更无法来到她身边。 后宫里能靠近她身边的男人,只有皇帝一人。 “娘娘,那纪氏,既让您如此纠结,奴婢斗胆,倒不如趁着她不曾入宫,杀之而后快。”荀葇小心翼翼劝说。 她察觉出娘娘对纪氏似乎颇为忌惮与不悦。 万贞儿沉默许久,摇头:“不,本宫留纪氏,有大用。” “段英,本宫知道你近来在寻关门弟子,也知道你想让得意弟子当两个皇子的大伴,可你也知晓,本宫对用人要求极高,必须先过本宫这关。” 紫禁城里大伴可不是随便叫的,这个称呼只属于那个从小抱着皇子,牵着他学步,陪伴他长大的贴身太监。 成化帝的大伴勉强能算是怀恩,怀恩为人刚直,虽说是皇帝最敬重的太监,却不像是大伴,更像是疏离些的臣。 段英忐忑垂首:“奴婢斗胆,奴婢的确有这私心,不只是奴婢有这私心,怀恩陈准他们也在铆足劲往两位小殿下身边送人,奴婢岂可让小殿下身边留下不信任的危险。” 万贞儿莞尔:“你不必担心,若是你段英培植的奴婢无法送到皇子身边,本宫能保证旁人也无法将人送到皇子身边。” “对了,怀恩与谭勤近来可安分守己?”万贞儿对这两个老搭档仍是心有余悸。 怀恩且不说了,历史上与万贵妃斗到死,他把万贵妃给斗死之后,摇身又荣升为明孝宗的司礼监掌印,风光善终。 如今皇帝还需要怀恩斡旋文官,暂时杀不得。 还有谭勤,他是紫禁城里最了解她秉性的故人,如今她地位稳固,谭勤也该死了。 “段英,立即杀了谭勤!” 段英一脸为难:“娘娘,谭勤不大好杀,奴婢早年间与谭勤结仇,早想杀谭勤了,可陛下警告过奴婢,谭勤是西内冷宫旧奴,于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准他寿终正寝。” “好,本宫知道了,本宫会亲自去杀,谭勤还在南苑养马吗?” “是,他这人倒是低调,在南苑御马监里安安静静养马,伺候陛下的御马。” 万贞儿冷笑,谭勤与怀恩是一丘之貉,怎可能安安静静看她得宠风光。 说不定早就与怀恩,甚至与周太后沆瀣一气,筹谋如何扳倒她。 如今她出了月子,终于能抽空算账了。 欠她命的,都该偿命。 待开春之后,她定要去一次南苑,杀了谭勤。 此时奴婢来报,说周太后特命韩嬷嬷前来补赐贵妃生辰礼物。 万贞儿颇为诧异,周怀芳没给她送砒霜,反而送贺礼,定没安好心眼。 “送了何物?” “太后送来一百斤藕饼与寿桃寿包,还送来一副寿比南山,还有凤首杖,奴婢仔细检察过,并无问题。” 饶是再好的脾气,万贞儿也被周怀芳明里暗里嘲讽她年老色衰激怒。 这时节的藕饼老得咬不动,老藕谐音老偶,周怀芳在骂她老得跟藕一样嚼不烂,是年轻皇帝的老偶,还全是窟窿眼,骂她心眼多。 此时荀葇展开寿星图,只见寿星图上赫然是周太后亲笔的高过南山四个题字。 万贞儿气得将残茶泼向那羞辱意味十足的寿星图。 高过南山就是在暗讽她老得比南山还高,那岂不是快入土了? 还有送拐,就是明晃晃在嘲讽她老得需要拄拐了!岂有此理! 她念在周怀芳是皇帝亲母的份上,不与她斤斤计较,可周怀芳却愈发得寸进尺,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娘娘,陛下回宫了。”荀葇小声提醒。 万贞儿敛去眸中嗜杀,转身换上温柔笑意,踱步到殿门口迎接皇帝。 作者有话说: 审核!看清楚!吻脖子!吻脖子!吻脖子都不行吗? 第104章 晋封 第104章 晋封 朱见深从母后千秋宴马不停蹄归来, 此刻有些微醺,凤眸微眯看向母后送来的赏赐。 自古婆媳之争才是世间第一难题, 母后愈发得寸进尺,她送来那些讽刺的礼物,也只有母后才觉得旁人看不出用意。 朱见深愧疚拥紧贞儿,二人拥坐在御案前。 眼见皇帝竟开始提笔挥毫泼墨,万贞儿乖巧为他研墨。 一尊笑面弥勒跃然纸上,盘腿坐着,体态浑圆满脸笑意。 皇帝不曾停笔, 继续勾勒, 万贞儿凑近了再看,才发现不对。 皇帝画得不只弥勒, 而是合三人为一人。 左边戴着道冠的代表道教,右边的人扎着儒巾代表儒教, 中间那个手捻佛珠代表佛道。 三人各执经卷, 搭肩团膝而坐,佛道儒合为一体, 设色典雅清丽。 道者左耳与儒者右耳, 恰好成佛僧左右耳, 三个人眼耳口鼻互相借用, 合在一起。 若只看左边,是一个道士侧脸坐着, 只看右边,是一个儒生侧脸坐着, 往中间看,则又是弥勒的笑脸,远看则是一个人, 线条细劲流畅。 “哎呦,陛下御笔当真出神入化,陛下可是画的虎溪三笑?”御前内侍陈准忙不迭溜须拍马。 万贞儿对书画并不擅长,此时听陈准说虎溪三笑,忽而诧异垂首。 所谓虎溪三笑,说的是东晋时,庐山脚下有条虎溪,东林寺慧远法师送客从不过溪。 一日陶渊明和道士陆修静来拜访,三人谈得投机,慧远送别时不知不觉过了溪,老虎咆哮,三人才发觉,相视大笑。 后世称之为虎溪三笑,成为儒道佛三家能坐在一起和睦共处的象征。 哪来的虎溪三笑,只不过是后人穿凿附会,慧远圆寂之时,陶渊明才十几岁,陆修静还没出生。 皇帝当着她的面画这幅画,是想缓和她与周太后之间不可调和的婆媳矛盾。 他把佛道儒画成一个人,就是想委婉劝说她,佛道儒三家都能抱成一团和和气气,她与周太后为何不能忘了过去的恩怨,和睦共处? 万贞儿偏不接茬,闷声依偎在皇帝怀里装傻。 此时皇帝又开始在画作上笔走龙蛇题字,万贞儿轻哼,什么忘彼此之是非,蔼一团之和气! 皇帝做甚不把这幅一团和气图送去给周太后,让她消停消停,别再作天作地。 她与周怀芳婆媳之间忘了那些是非,和和气气相处不好吗? 朱见深无奈开口:“送去清宁宫给母后。” 万贞儿忽而噗呲一声,直接点破:“得了吧,濬郎弯弯绕绕送这幅一团和气图,母后若能看得明白,也不会闹到婆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朱见深尴尬抿唇不语。 周怀芳的书画造诣与诗文理解能力比她还差,除非指着她的鼻子直白骂她,否则周怀芳定听不明白。 朱见深无奈轻叹:“将这幅画挂到文华殿里吧,朝堂也需文武百官与朕一团和气。” 万贞儿本想连夜给周怀芳送一面朱漆红镜,暗讽她照照镜子看看她自己是什么货色,害得皇帝里外不是人。 见皇帝沮丧神态,眼神不曾离开她半分,到底是舍不得让他为难,万贞儿决定暂时息事宁人。 若周怀芳再作妖舞到她脸上,休怪她忍无可忍反击。 此时荀葇抱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小皇子,垂首来寻贵妃娘娘。 皇帝已沐浴更衣,换上燕居服,自然而然将两个逆子抱在怀里。 荀葇躬身离去。 万贞儿已然能面不改色在皇帝面前宽衣解带,躺在龙榻上哺育孩子,皇帝抱着另一个,时不时伸手用他温热的掌心擦拭濡湿肚兜。 朱见深此刻并未如面上云淡风轻,他对贞儿的欲.念极重,甚至想起她就忍不住想要她,一看见她,更是全然无法克制。 许是男子与生俱来的特性,看到心爱的女子,身上自然而然就对她有所感。 有美在怀,心愉在侧,他岂能无动于衷。 今日微醺,更是煎熬些,许久都无法消减下去,此刻忍得发疼。 待打发走两个逆子,不待贞儿系上亵衣,他已迫不及待拥她入怀。 细密绵吻顷刻间化为阵阵情动,一阵急过一阵,她的指尖在他肩背无处安放,他的指尖更是无处不在,要得更多更凶了。 皇帝与她欢好之时,定要灯火通明,在灯下宠幸她。 他吻她竟不闭眼睛,目光灼灼盯着她,万贞儿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浑身发软,她喜欢他看用迷离眼神注视她。 垂落的鲛绡帐内,满是两人相缠的气息,万贞儿靠在皇帝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此时皇帝俯身覆来,薄唇轻轻落在她额间,而后缓缓下移,掠过她的眉峰眼睫,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她并未急切的掠夺。 吻落在她的颈间,留下细碎的吻痕,温柔而缱绻,万贞儿微微仰头,主动凑过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朱见深开始压抑不住的眷恋与沉沦,他的吻开始带着侵略性,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尖相缠。 他的舌尖碰到她的舌尖,她躲他追,她退他进,舌头缠着她的,万贞儿被吻得晕乎乎,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乱了,皇帝的呼吸也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万贞儿双手紧紧环住皇帝的脖颈,主动回应着他,二人眉眼间,满是沉沦与情动,溢出细碎又软糯的轻吟。 朱见深再不愿克制,臂弯轻轻收紧,将贞儿抱得更紧,两人紧紧相贴,不分彼此,彻底没有一丝缝隙。 夜渐深,帐内那些缱绻的亲吻,滚烫的触碰,撞得她呼吸都乱了。 吻过喉结的时候,万贞儿感觉到他的喉结极速滚动,贴着她的唇,她鬼使神差张嘴轻咬,他的呼吸重了。 她受不住推他,他食髓知味,不肯退离。 一整晚断续迷.乱,他几乎不曾离开过她的身子。 第二日皇帝罕见懒起,直至奴婢数次在门外提醒上朝,皇帝意犹未尽停歇,低头上她的心口,听那颗心为他跳得又急又快。 他今日竟迟了半个时辰才去上朝。 万贞儿更是连龙榻都下不来,直到日上三竿,才懒起梳妆。 此时荀葇捧着一盒药膏前来,先伺候贵妃清理干净龙精,又伺候贵妃用药,陛下那般狂情,谁遭得住? 欢好之地免不得需用些滋养的膏药,陛下晨间也用了些。 陛下用,才能更好温养贵妃的身子,毕竟只能由陛下亲自将药送到贵妃身内,奴婢们也爱莫能助。 万贞儿在西苑琼华岛悠闲度过近一个月,明日是皇帝十九岁生辰,万贞儿今晚免不得纵着他在床笫之欢上胡作非为。 皇帝今晚不知为何,前所未有的急迫,第二日一早,万贞儿强撑着早起,准备要为皇帝亲手做一碗万岁面,可枕边却空空如也。 “荀葇,陛下在何处?” 万贞儿裹紧皇帝的寝衣起身更衣。 “娘娘,后半夜有紧急政务,陛下连夜回了紫禁城,奴婢伺候娘娘起身更衣,今日需回紫禁城庆贺陛下万寿圣节。” “荀葇,立即准备烹制万岁面的食材,本宫要下厨做万岁面,带回紫禁城。” 此时荀葇捧着九龙四凤冠与云龙袆衣,伺候她沐浴更衣。 “为何穿这身衣衫?”万贞儿诧异看向荀葇。 “这身衣衫本宫不可穿出去招摇,否则弹劾本宫的奏疏定会将乾清宫淹没。” 万贞儿不会斤斤计较到为凤袍凤冠让皇帝为难。 荀葇垂首:“陛下谕令,说今日是他的万寿圣节,娘娘穿喜庆些,陛下看得也欢喜,您且放心,就在乾清宫里穿给陛下一人看,并不僭越。” “好。”万贞儿欣然更衣,回去之时,竟赫然发现接她回宫的依旧是皇帝的大辂象车。 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独坐在辂亭内,孩子们玩闹一会,又开始嗷嗷待哺,无奈之下,万贞儿不得不立即躺在软榻亲自哺育孩子。 她并不曾留意,帝王大辂已径直来到敞开的大明门前。 大明门是大明国门,普天之下,能走大明门最中间那道正门者,屈指可数。 除了皇帝进出紫禁城能从大明门,大婚时的皇后,还有传胪大典后,状元、榜眼、探花可从中门出宫之外,没有旁人能从大明门正门出入紫禁城。 甚至皇后,一生仅能在大婚之日,凤辇从大明门抬入,象征母仪天下,以后就算贵为太后,也只能走神武门。 大明门正门,是大明最尊贵的一道门,被奉为国门。 此时段英激动跪坐在辂亭外,看着怀恩那狗东西曲膝匍匐在他脚下,心底说不出的得意。 他段英的主子了不得,甚至被皇帝陛下三次从国门迎入紫禁城内。 帝王大辂象车从大明门入,一路往奉天门行进。 晚风咧咧,禁城红墙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肃穆绯色。 百官跪在奉天殿外,御案上弹劾的奏折堆积如山,百官奏疏里的言辞无不是万贵妃出身低微,皇后无过,晋封皇贵妃扰乱祖制的惊惶。 无论是于礼法于祖制,还是于朝臣与天下万民眼中,万氏绝不配登上堪比副后的皇贵妃之位。 这是违逆祖训,是祸乱宫规!更是帝王昏庸,宠妾灭妻,动摇国本! 弹劾的奏疏字字泣血,句句死谏。 有阁臣以辞官相逼,有宗室以头颅相挟,更有老臣跪在丹陛之下,以头撞柱死谏,字字死谏,以社稷相胁,骂宠妾乱国蛊惑圣躬。 可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自登基以来,皇帝陛下杀伐果断,铁腕治国,从无半分懈怠,唯独在万贵妃身上,疯魔至极。 皇帝陛下抬手令人将弹劾宠妃万氏的奏疏,当着百官的面焚毁,不听! 皇帝振袖扬手间,铁甲铿锵,列阵如林,甲胄如铁海连绵,刀枪映日,寒光凛冽。 潇潇马蹄声踏碎紫禁城肃穆庄严,也踏碎君臣间和睦相处的所有退路。 皇帝陛下竟将火器营的火炮与火铳都调集来,锦衣卫的绣春刀寒光毕现,凶神恶煞站在百官身侧。 百官无不胆战心惊,今日这场册封皇贵妃的典礼,竟是一场用兵戈铺就的无上荣耀。 当礼官高唱册立万氏为皇贵妃时,皇帝陛下甚至没有遵循旧制,而是亲自走下台阶。 皇帝陛下的声音铿锵而有力,字字句句,都是对天下的违抗,誓要用一生的偏执与铁血权柄,执拗给万氏世间独一无二,违抗天下的偏宠。 “今日有敢阻挠万氏册封者,便是阻朕之路!违者,杀!”朱见深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为贞儿特铸的皇贵妃金宝,寒声威胁。 百官噤若寒蝉,额头触地。 今日这场用兵戈与杀戮铺就的册封大典,盛大又震惊人心,皇帝陛下极端偏执的帝王之爱,竟是以兵戈为聘,逆天下而宠。 他竟就用刀枪铁骑,把对万氏所有的风言风雨,所有恶意与非议,统统斩杀在宫墙之下。 吉时已到,礼乐奏响,却压不住铁甲铿锵的震响。 此刻,殿外的鸣鞭声响彻云霄,那是天子赐予的无上威严。 一辆帝王御用的大辂象輦赫然朝着奉天门缓缓驶来。 辂亭内,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正昏昏欲睡补眠,倏然耳畔传来皇帝临轩百官行礼时才能奏响的《太和之曲》。 她急得坐起身来,慌忙整理衣襟:“荀葇,为何万寿宴开始了?这不是才酉正吗?陛下去奉天殿了吗?” 万贞儿无奈看着食盒,皇帝还没吃她做的万岁面。 “娘娘,奉天门已至,恭请娘娘与二位皇子下御辂。”荀葇垂首打开朱门。 万贞儿一抬眸,险些被眼前的盛况吓死。 目光所及都是黑压压的头顶,她站在大辂亭,万人之上。 此时《太和之曲》渐渐停下,竟奏起洪武二十六年定下的中宫朝贺乐《天香凤韶》。 熟悉的悠扬琴声乍然响起。 万贞儿循声望去,竟见皇帝端坐在琴台之上,正为她亲自抚琴弹奏《天香凤韶》曲。 钟鼓司齐奏唱和。 “天香凤韶,宝殿光辉,晴天映,悬玉钩,珍珠帘栊。瑶觞举,时箫韶动,庆大筵来。仪凤昭阳,玉帛齐朝贡,赞孝慈贤,助仁风,歌谣正在升平中。谨献上齐天颂...”「摘自《大明会典》和《明史·乐志》」 万贞儿有些发怵,皇帝是不是不顾一切强行封她当皇后了? 为何今日的万寿宴流程与立后一模一样,甚至更为僭越,她甚至乘着帝王御用最高等级的大辂来到奉天门前。 前所未有的慌乱,她吓得将辂亭朱门立即关紧,搂紧两个孩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她不管不顾接受,皇帝定会与天下臣民离心离德,沦为昏君。 此时朱门被敲响,荀葇的声音传来。 “皇贵妃娘娘,请您下辂受金册金宝。” 一听皇贵妃,万贞儿心下一惊,历史上,她是在成化十二年十月才被正式册封为皇贵妃,竟提早了整整十一年。 而且她今日晋封皇贵妃的日子,还是皇帝的万寿节。 万贞儿潸然泪下,在他万寿圣节当日,皇帝特意为她举行逾矩中宫的封皇贵妃典礼,是想告诉她,封皇贵妃是他生辰最好的礼物,而非是他对她的赏赐。 辂亭内的皇贵妃在纠结,百官也在煎熬。 皇帝陛下竟铁腕的调集数千锦衣卫与御前四卫,刀剑出鞘,横刀在奉天殿,杀气腾腾。 若有人敢吱声,立即被锦衣卫拖出去,不知是死是活。 皇帝陛下竟然不顾朝臣反对,甚至用武力威逼朝臣参加万氏册封皇贵妃大典。 他们还以为今日是来参加万寿宴的,没有人料到,一踏入奉天殿,竟是如此毛骨悚然的场面。 皇后娘娘即将入主中宫,皇帝却提前册封了皇贵妃。 只有皇帝对中宫皇后不满,才会册封皇贵妃,比如宣宗皇爷册孙氏为皇贵妃,废了皇后胡氏。 陛下此举,无疑令皇后的颜面扫地。 众人纷纷揣测,陛下难道还想再次废后不成? 册封皇贵妃典礼,竟比皇帝陛下登基大典还隆重奢靡,他们吓得以为皇帝陛下要将皇位禅让给万氏,让万氏当女皇帝了。 百官被寒芒尽显的绣春刀吓得冷汗涔涔,罢了罢了,他们累了,彻底没招了,只要万氏不当女皇就成。 皇帝陛下才登基不久,百官却在这位年轻的皇帝手里接连铩羽而归。 他们不得不承认,皇帝陛下虽年轻,君威却不容小觑,他比从前那几位皇帝更加铁血。 今日,皇帝陛下彻底掀开了他的底牌,他竟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将二十六卫与边军牢牢抓在手里。 皇帝陛下今日看似无状,却是在告诫臣子,君威不可拂逆,皇帝说的每一个字无论多荒谬绝伦,都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他并非是宽仁的守成君王,而是能比肩洪武永乐的旷世雄主。 朝臣们瑟瑟发抖,开始回忆自己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过分了,就怕皇帝陛下趁着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他们下死手! 今日着实令人胆战心惊,诸多要职被换了血,立即有人补上空缺,甚至补空缺者都是各部衙平日里低调却能独挡一面的能臣,简直就是处心积虑早就图谋。 朝堂上早已铁板一块,没想到皇帝竟不讲武德,用如此激进的方式笼权!当真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辂车内,万贞儿忐忑抱紧孩子们,有些进退两难,她岂会不想成为副后等级的皇贵妃,离皇帝身边更近些。 可代价却是皇帝的一世英名,以及皇帝与朝臣的关系继续恶化。 犹豫再三,她决定拒绝接受册封。 此时皇帝陛下竟走下御座,迈步越过百官,越过礼制,一步一步走向大辂,圣躬亲迎万氏。 全场死寂,连礼乐都戛然而止。 朱门倏然被撞开,皇帝穿着帝后大婚时才穿的绛纱袍,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濬郎,我不想当什么皇贵妃,濬郎,快些放我下来!” 万贞儿怀里还抱着两个抓着拨浪鼓玩耍的小皇子,母子三个被皇帝抱着走下大辂。 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贞儿,先委屈你当皇贵妃!朕对不起你!今后定百倍补偿你。” “朕可以负天下人,被万世唾骂,唯独不能负你,朕可以让所有人失望,唯独不可让你伤心。” 万贞儿早已泣不成声,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轻颤。 朱见深将母子三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奉天殿。 皇帝陛下抱着贵妃母子三人从大辂缓缓走来。 百官惊骇得连呼吸都忘了,天子亲迎妃嫔,已是逾制。 天子竟然还不顾体统抱着嫔妃册封,更是闻所未闻,逆天而行! 更惊悚的是万氏身上穿的竟然是皇后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 皇帝陛下今日哪是封皇贵妃,所有流程与服制全都逾矩了! 除了皇贵妃这个名头,陛下给了万氏超越嫡后的全部尊荣。 此时万贞儿抱紧孩子们,紧紧依偎在皇帝怀中,她决定将她和孩子们的未来交到皇帝手里,不想再辜负他的满腔深情。 “贞儿,别怕,今日谁敢拦你,朕便杀谁,谁敢辱你,朕便诛他九族。” “天下人若不容你,朕便与天下为敌。” 皇帝将她轻轻放下,接过她怀里的皇子,抬手间,刀刃出鞘之声震彻人心,惊得宫瓦震颤。 铁甲齐震,如山呼海啸:“吾皇万岁!皇贵妃千岁!” 百官吓得齐齐伏地,浑身发抖,再无人敢言半个不字。 那些死谏的臣子看着殿内外一片刀光剑影,终于明白,这位皇帝陛下哪里是真的会为万氏这个女人弃百官逆祖制,抗天下,甚至不惜血流成河。 他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拢权罢了! 万贞儿抱紧孩子们,紧紧依偎在皇帝怀里,她何德何能,让皇帝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贞儿,朕给你的,从不是区区皇贵妃之位。” 朱见深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朕给你的,是朕的天下。” “只要你们母子三人此生能平安欢喜,朕可违天逆地,弃万民,破祖制,负尽天下。” “贞儿,谢谢你,永远陪在朕身边不离不弃。” 皇帝指尖轻轻擦去万贞儿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与方才杀伐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声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语气是独属于她的缱绻:“贞儿,有朕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话音刚落,他抬眼望向阶下跪得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眼神骤然冷冽如刀。 百官伏地颤抖,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他们终于看清,陛下对万氏的爱,早已并非偏宠那么简单,而是谁敢碰就杀谁的疯魔守护。 “濬郎...”万贞儿忍不住哽咽,她被皇帝倾尽江山,以命相护的爱感动得一塌糊涂,却不曾失去理智。 此时她抬袖掩唇:“何不趁今日大好时机,将一些重要官职安排心腹,濬郎不是在愁无法在朝堂安插那些传奉官?” 皇帝与她本质上是一类人,岂会放过今日这大好时机,朝堂上那些臣子谨小慎微,今日难得借题发挥,若不暗中将要职替换心腹,着实可惜。 朱见深抿唇压下笑意:“今日已收获颇丰!” 万贞儿莞尔,盘算着该如何利用今日册封的机会,在后宫彻底站稳脚跟,尽早将王皇后赶出坤宁宫。 此时礼官颤抖着高声唱喏:“册封皇贵妃!” 金册光耀,金宝沉重。 皇帝握着她的手,立于万人之上,目光所及,只有她一人,全然无视满朝文武,无视天下非议,无视祖训礼法。 他没有按制交给册使,而是亲自从尚宝卿手中接过金册金宝,郑重捧到她面前。 他用兵权为聘,用暴力为盾皇权为礼,给了她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违抗天下的盛典。 今日之后,天下皆知触怒帝王尚可活,触怒万贵妃,则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皇帝腾出手,牵着万贞儿的手,踏入奉天殿内,接受百官与内外命妇的朝贺。 万贞儿对这些浮华的场面并不喜欢,她只知道位分越高,就越能堂而皇之站在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谁都不能挡在她与皇帝之间,包括尚未入宫的王皇后。 册立皇贵妃典礼结束之后,才开始万寿圣宴。 皇帝陛下竟再次下旨,即日起,不得在任何典礼奏响《天香凤韶》。 百官哗然。 《天香凤韶》在洪武年间定下,沿用至今,专门为皇后朝贺与册立之时使用。 今日万皇贵妃册封时还在逾矩使用,为何忽然就禁用了? 这首曲子像是专门为万皇贵妃准备的,今日用过一次,就再不准人听。 可下个月初一的立后大典又该奏什么乐曲? 众人面面相觑,王皇后还未入宫,已沦为笑柄,她注定是个无宠的皇后,与吴废后一样,被废后是她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算计 第105章 算计 今日这场惊世骇俗的册封大典起, 皇帝陛下的声名堪称毁誉参半,他此生唯一的污点, 就是宠幸那位年长他十七岁的万氏。 皇帝陛下自登基之后,宵衣旰食辛苦积攒的政绩,全都被皇帝宠幸万氏私德有亏,彻底蒙尘。 即便千秋万代之后,世人都将会津津乐道他与年长十七岁的万氏这段遂置天下万民于不顾的旷世畸恋。 直到被送回乾清宫里,万贞儿仍觉恍惚,依偎在皇帝怀里, 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她对皇帝愧疚之极, 她最担心的历史覆辙还是发生了,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无法改变成化帝被万贵妃污名化的历史轨迹。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脱宿命? 万贞儿将脸颊埋在皇帝怀里,忍泪, 她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良心难安。 今日册封典礼与万寿宴两番折腾,二人都有些疲累, 罕见的只是交颈相拥同寝。 “濬郎, 对不起, 我又害得你被千夫所指, 被天下人唾骂昏聩..”万贞儿哽咽道歉。 “贞儿,你我夫妇荣辱与共, 难道朕不当明君,你就会与天下人一起唾弃朕?”朱见深旋身将她桎梏, 手掌探向衣襟摩挲游走。 万贞儿哽咽,主动吻向皇帝被欲色染红的俊颜。 朱见深收紧臂弯,力道轻柔, 却带着极致贪恋,在她身上一寸寸细细厮磨,留下独属于他的缱绻红痕。 床帐摇曳,帐内两人的气息交织缠绕在一起,万贞儿彻底沉沦在噬骨柔情里,听着他低沉唤她的名字,感受他滚烫的温度,只愿往后岁岁年年,皆能这般相依厮守。 ...... 第二日清晨,万贞儿被皇帝吻醒,软着身子被他浅浅要一回,二人沐浴更衣之后,相偕来到清宁宫里。 新妇到底还是要见婆母的。 不成想,在清宁宫殿门前,却吃了闭门羹。 万贞儿笑而不语,依旧面不改色,在清宁宫殿门前极尽儿媳对婆母该用的礼数与规矩。 最后是皇帝忍无可忍,亲自上前拍门,皇帝又让段英翻墙而入,不知与周太后说了些什么,周太后才不情不愿,升坐于清宁宫正殿里,接受新妇拜见。 此时周太后咽下恶气,吃下万贞儿敬的新妇茶,从腕上取一对玉镯子,递给万贞儿。 “万氏,你的昭德殿已竣工两个月,乾清宫是皇帝寝居之地,皇后都不能住着,莫要让皇帝与哀家再为难。” 周太后端着架子,快气晕了,皇帝方才竟让奴婢翻墙威胁她,若她今日不肯保全体面,就让她继续回西苑养病,归期不定。 “是,母后教训的是,臣妾明日一早就搬回昭德殿。” 万贞儿才抬手,御前太监陈准已眼疾手快,接过太后娘娘赏赐给皇贵妃的玉镯。 周太后的眸色闪了闪,揉着眉心不再多言。 皇帝面色颇为不悦,正要与母后争执。 此时韩嬷嬷捧着茶壶,将万贞儿与皇帝手边的茶盏斟满,万贞儿眉心一跳,压下怒意。 皇帝起身,牵起她的手拂袖而去。 紫禁城里都是体面人,绝不会开口赶人。 倒茶不能倒满,倒满反而是赶客之意,茶注七分,留有三分是人情尊重。 紫禁城里给客人倒茶不能倒满,若是倒十分满,反而是催客人喝完这杯赶紧走,是赶客之意。 朱见深一言不发,钳紧贞儿的手掌,怒气冲冲从母后的清宁宫离去,若非母后是他的至亲,他这辈子都不想踏足清宁宫。 殿外,崇王朱见泽躬身给皇兄见礼:“臣弟恭请皇兄圣躬金安。” 朱见泽顿挫片刻,随即朝万氏躬身:“皇嫂金安。” 朱见泽对后宫嫔妃并不熟悉,只知道万氏是皇兄身边伺候多年的奴婢,皇兄素来克己复礼,规行矩步,唯独对万氏偏宠有加。 甚至为了万氏三番五次违背祖制与礼法,若非皇兄一意孤行宠爱万氏,以皇兄的才能,早就坐稳朝堂。 昨日册封典礼之后,皇兄在朝堂的君威,再度从零开始。 万贞儿此时有些惶然看向皇帝,依照规矩,她这个妃妾,要向皇帝的弟弟崇王朱见泽行四拜礼。 太祖皇爷定下的规矩,君臣大义在先,亲亲之情在后,凡伯叔兄见天子,在朝行君臣礼,便殿行家人礼,伯叔兄西向坐,受天子四拜。 朝堂上,她可以不行礼,私底下她是外姓嫁进来皇家,却要行家礼,而且拜得很重,需行四拜礼。 此时崇王竟先见礼,万贞儿有些忐忑,在荀揉搀扶下,正要行四拜礼,却被皇帝搀扶起身。 “皇嫂,使不得!”眼见万氏曲膝,朱见泽吓得求助看向皇兄。 “六弟,随朕去懋政殿议政。” “臣弟遵旨。”朱见泽忙不迭退走到廊下。 “今后哪个奴婢若敢让她跪,统统杖杀。”朱见深冷眼扫视段英等人。 段英吓得噗通跪地。 待皇帝走远,万贞儿无奈向崇王行了万福礼。 目送皇帝与崇王离去,万贞儿转身前往钱太后所居的仁寿宫。 “荀葇,钱太后缠绵病榻许久,你今日亲自为太后诊脉,若有端倪,尽力医治。” 万贞儿记得历史上钱太后会在成化四年薨逝,此后周太后在后宫彻底称王称霸,转而开始一门心思针对万贵妃。 她绝对不能让周怀芳闲下来,若无人与周怀芳恶斗,周怀芳势必将矛头全都指向她,于公于私,钱太后都必须长命百岁,与周怀芳继续缠斗下去。 “娘娘,周太后再与您交恶,到底是陛下的生母,陛下能压制周太后,可钱太后并非善茬,又曾经反对陛下登基,若论亲疏...”荀葇欲言又止。 万贞儿闻言,折步到幔帐低垂的御景亭内。 段英与荀葇夫妇二人察觉到皇贵妃有话要交代,于是忐忑踏入亭内。 万贞儿方落座,荀葇夫妇就识趣跟来,她极为满意这两个心腹。 他们如今彻底只对她忠心耿耿,与她荣辱与共。 “本宫知道钱太后并非善类,你们担心本宫在与虎谋皮,荀葇段英,你夫妇二人是本宫最信任的心腹,告诉本宫,你们当如何让钱太后为本宫所用?” 段英踹袖,凝眉苦思。 “娘娘,钱后在先帝后宫里手段了得,她是张太皇太后亲自甄选一年多选出的佼佼者,正统六年,十六岁的钱氏就开始当皇后,她还是第一个从大明门抬进来的皇后。” “她这辈子跌宕起伏,见惯风浪,即便无子残疾,都能坐稳坤宁宫,并非是庸碌之辈,若非她遇到的婆母是孙太后...”段英不敢说下去。 若非钱后被强势的孙太后按头压制,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定是德王。 孙太后崩逝之后,不到两年时间,钱后已接替孙太后,牢牢把持后宫势力。 荀葇也跟着摇头:“钱后此人,心机深沉,又在孙太后眼皮子底下打压淬炼,隐忍多年,仍是坐稳皇后宝座,并非善类。” “孙太后筹谋多年,欲要抬高周贵妃的身份,让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子凭母贵,钱后却扛住孙太后的绞杀,此等厉害角色,娘娘若是想利用钱太后牵制住周太后,奴婢担心娘娘会遭钱后反噬。” 万贞儿缄默,连她都只能在孙太后的绞杀下苟延残喘,甚至到如今还在担心孙太后留在暗处的杀招。 可钱太后却能将孙太后熬死,无子残疾之后,仍旧稳坐皇后宝座,定是个狠角色。 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周怀芳,孙妖后为了太子,帮着周怀芳宫斗,将厉害的钱后压制得死死的。 如今皇帝为了周怀芳,又将嫡母钱太后打压得蜷缩在仁寿宫里称病不出。 周怀芳有个好婆母与好儿子,这辈子稀里糊涂躺赢了。 着实让人羡慕。 万贞儿起身,颇为疲累,紫禁城里谁都能与周怀芳恶斗,唯独她不能,她如今的身份矮了一截,她是周怀芳的儿媳。 皇帝虽对周怀芳的鲁莽愚蠢心存芥蒂,却依旧对周怀芳孝顺有加。 若谁敢伤周怀芳,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万贞儿心事重重来到仁寿宫殿门前,一抬眸,竟见腿脚不好的钱太后已然拄着拐杖,迎风而立在朱门前。 万贞儿嘴角噙笑,钱太后,当真是紫禁城不可多得的通透伶俐人。 盛情难却,万贞儿急步上前,隔着宽袖亲自搀扶钱太后入仁寿宫内殿。 “母后,今日雪后初霁,天朗气清,您的凤体可安好?” 钱太后含笑颔首:“劳佳媳挂怀,哀家这幅病躯,勉强大安。” 二人来到正殿内,此时有奴婢端来博山炉,荀葇忽而蹙眉,下意识看向皇贵妃。 万贞儿一个眼神示意,奴婢们统统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与钱太后二人。 钱太后倏尔端起博山炉,将炉中熏香倒入莲缸污泥中,熏香瞬时熄灭,湮入淤泥不见踪影。 “母后,熏香不喜,不用即可。”万贞儿含笑看向钱太后。 钱太后苦笑:“怎能不用?这安南迦蓝香,是皇帝专门孝敬两宫太后的,哀家焉能不受皇帝孝心?” “臣妾的奴婢擅长调制宁神熏香,臣妾颇为受用,您若是喜欢,臣妾明日就送些来,陛下日理万机,岂可劳心侍奉母后这些琐碎,臣妾愿替陛下分忧。” 钱太后笑而不语,忽而取出放在妆台格子里的一盒香灰,撒入空空如也的博山炉内。 “皇贵妃,哀家的困境你想必已猜到,你想哀家做什么?”钱太后开门见山。 在紫禁城里,越是有用之人,越是会被物尽其用。 如今她已是刀俎鱼肉,没什么能失去的,全无利用的价值,万贞儿的来意,她多少揣测到,可她早已力不从心。 那对母子一明一暗,一蠢一毒,竟害得她连仁寿宫都无法离开。 她已自身难保。 与聪明人说话着实省心,钱太后听弦知意,万贞儿索性也不绕弯子。 “母后,臣妾与您同病相怜,你我都有不省心的婆母..” “呵呵呵呵呵呵..皇贵妃,你知道你在与虎谋皮吗?哀家并非皇帝嫡母,皇帝若是知晓你想对付他的亲母后,又该如何?” 钱太后笑着打断万贞儿的话。 万贞儿不慌不忙,从容端坐:“母后,臣妾无需您做什么,您只需好好活着即可。” “你这是何意?”钱太后终于露出懵然不解的神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您只需好好活在紫禁城里即可,尽管告诉我,该如何让您走出仁寿宫这囚笼即可,您还是如从前那样吃好喝好。” “哈哈哈哈..哀家当年当真是看走宝了,若有你在身边如虎添翼,哀家定不会被算计的断子绝孙,哎..时也,命也。” 钱太后感慨万千。 万贞儿亦是感慨至极:“母后,您比臣妾厉害,臣妾被孙太后算计得命都快没了,到如今还在担心孙太后留下的杀招。” 钱太后冷笑:“哀家此生最恨的就是她,若非她扶持周氏,哀家的儿子也该有二十岁了。” 钱太后长舒一口气:“哀家需要可靠的杏林高手调理病躯,哀家的身子骨近来不对劲,胸闷气短,心悸绞痛,头晕目眩,夜里辗转难眠,疲累不堪,下红不止,太医说哀家是天癸将竭,肝血虚少,不能养其经络,哀家不信!” “你只需治好哀家的怪病,也许并非怪病,而是中毒,至于如何出仁寿宫,呵,哀家若连仁寿宫都出不去,你还与一个废物结盟做甚?” “好!荀葇!为太后看诊。”万贞儿唤来荀葇。 荀葇推门而入,垂首为周太后诊脉,忽地大惊失色,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根寸长的银针。 “太后娘娘,情况危急,您请忍耐些,会很疼。”荀葇说罢,一针扎向钱太后心脉。 噗一声,钱太后面色煞白,接连吐血不止。 “是什么?”万贞儿惊得退到窗边,忽然觉得眼前一幕极为熟悉,她立即回想起当年在乾清宫伺候先帝,莫名其妙中毒的场景。 当年若非荀葇眼疾手快为她扎针,她早已因心脉寸断一命呜呼。 “是不是与本宫当年在乾清宫中的毒药一样?” 荀葇不曾停下施针,连连点头:“太后身上的毒不止一种,还有些经年累月的毒,颇为棘手。” 此时荀葇满头大汗,待拔针之后,又急匆匆打开药箱,开始调制瓶瓶罐罐内的药丸。 “太后娘娘,请立即服下这些药丸。”荀葇捧着一大把药丸递到钱太后面前。 钱太后满眼感激,仰头将药丸悉数吞入腹中。 “太后娘娘,您的毒极为错综复杂,经年累月奇毒已伤及根本,恕奴婢无能,方才给您服下的药丸,只能暂时压制毒药不在段时间内齐齐爆发。” 荀葇忐忑看向皇贵妃。 钱太后面容平静:“哀家知道,全都拜孙老妖后所赐!” “若非哀家当年用瞎一只眼,瘸一条腿为代价,让天下人都怜悯哀家,孙老妖后早就撺掇先帝废了哀家。” 闻言,殿内鸦雀无声,荀葇吓得垂首,所有人都以为钱后是因为对先帝爷情深意重,才会为先帝哭瞎眼,跪瘸腿。 即便先帝再不喜欢钱后,日日看着钱后哭瞎的眼睛和瘸腿,总觉亏欠,天下臣民也无不动容,这是钱后在礼法上的护身符。 她是为君残疾,即便无子,谁又敢说她无德?谁敢质疑她德不配位? 万贞儿默然不语,孙妖后若是知道,当年她与周怀芳轮番给钱后下毒,反被无子无宠的钱后将计就计利用,彻底坐稳皇后宝座,定会气得诈尸。 “荀葇,告诉哀家,哀家还有多少日子?” 荀葇看向皇贵妃,见皇贵妃点头,这才开口:“左不过..三五年的光景,太后万不可劳累忧思。” “嗯,足矣,皇贵妃,哀家可祝你登上皇后宝座。”钱太后语气自信。 “那臣妾静候您从仁寿宫驾临昭德殿。” 若钱太后连仁寿宫都无法脱困,万贞儿觉得完全没必要冒着被皇帝责怪的风险,与虎谋皮。 万贞儿迫切需要一股浸淫紫禁城细枝末节的势力,这股势力绝不能出自皇帝,皇帝在后宫的势力并不纯粹,他在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继承自孙妖后与景泰帝。 孙妖后留在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留给万贞儿的杀招。 而景泰帝,更不必说,连堡宗那废物都打不过,甚至身边的大伴兴安都是孙妖后的细作。 谁又知道景泰帝交给皇帝的势力,到底掺杂多少势力? 后宫是皇帝的后宫,却是女人的天下与坟场,皇帝也无法干预女人间的明争暗斗。 王皇后入宫在即,她要的势力迫在眉睫,只有钱太后手里有。 皇帝登基之后,万贞儿坐看钱太后被皇帝母子绞杀打压,如今终于到她出手的良机。 她岂能放过! 只不过,与心机叵测的聪明人打交道并不容易,免不得互相试探博弈。 今日,她颗粒无收,并未得到钱太后半点信任。 万贞儿起身,不疾不徐走出七八步,忽而身后传来钱太后略显虚弱的声音:“小心周氏与怀恩,怀恩并非师从景泰的大伴成敬太监,他的恩师,其实是兴安。” 万贞儿刹住脚步,满眼骇然转身看向钱太后。 钱太后揉着心口,有气无力开口:“哀家不知周氏与怀恩在找谁,总之他们在内廷寻人,该是女子,一个或者数个年轻的女子。” “哀家猜测他们在寻能取代你在皇帝心中地位的女子,你且小心为上。” 此时此刻,万贞儿终于露出笑意:“多谢母后提醒,您中的心悸之毒,臣妾当年在乾清宫为先帝侍疾之时,也曾中过,是王皇后的手笔。” 钱太后却依旧面容平静无波:“是她也并不奇怪,王氏毕竟是老妖后亲自培养的皇后,万贞儿,你并非王氏的对手。” 钱太后语气颇为笃定。 “后宫看似祥和宁静,是因并未等来真正的后宫之主,待王氏正位中宫,你就知道紫禁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万贞儿凝眸盯着钱太后,钱太后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小心王氏,孙太后在后宫的势力,定全都由王氏继承。 后宫是王氏的天下,王氏才是孙太后亲自选择的后宫之主。 “万贞儿,轮到哀家给你出难题了,你凭什么让哀家选择你,与王氏玉石俱焚?你可能还不知道,王氏抛出的好处,更让哀家心动些。” 钱太后嘴角噙笑:“她能下毒杀哀家,你也不曾对哀家善待过,不是吗?当然,哀家也不曾善待过你,凭什么让哀家信任你?” 万贞儿愣怔一瞬,没想到钱太后竟如此底气十足,忽而觉得她今日来寻钱太后是最明智的选择。 否则若钱太后与王皇后强强联合,她定会被她们二人绞杀。 万贞儿莞尔,愈发觉得钱太后当真是个妙人。 “太后娘娘,想必您压根就想不到如何尽快从仁寿宫破局吧。” 钱太后笑而不语。 万贞儿转身不再与她对视。 “太后,在紫禁城里最安全之人,并非是最有权有势之人,而是百无一用之人,有用之人会被物尽其用,有权势之人会被忌惮,有宠之人会被嫉妒,只有没用之人,谁都懒得动。” “您为何不把自己变成紫禁城里最没用之人?” “您既能让天下人怜悯您一次,保住皇后宝座,为何不能让天下人再怜悯一次,保住太后荣光?” “先帝忌辰将至,您是先帝发妻元后,若是能为先帝抄诵血经祈福,再将您嫡后的姿态放低些,低到所有人都觉得您可怜,谁又敢动一个为先帝抄经的眼瞎腿瘸寡妇?谁敢动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可怜人?”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您若是沉的住气,活成这宫里最没用与无权无势之人,就能活成这宫里最安全的人。” “您若能活到所有人都欠您的,活到所有人都还不起,那么再敢伤您分毫之人,就是与礼法仁孝为敌,与天下臣民为敌。 钱太后沉默了。 “而我,能保证的是钱氏一族满门荣光再续,保证您手里那些人,绝对能活下去,还能保证,您能在紫禁城里最后的时光,能颐养天年。” 万贞儿终于抛出自己的筹码:“您也知道,孙妖后最想杀的,不只是我,还有您。” “想必孙妖后也在担心您牝鸡司晨,染指宗庙社稷,指不定也给王氏留下诛杀您的遗诏。” “您与我同病相怜,天底下谁都有可能拿出那份诛杀您的遗诏,唯独我不能,毕竟你我二人,都是孙妖后最想铲除之人。” “您若是属意王氏,今日就不会亲自相迎,不是吗?我已给出我的最大诚意,且静待佳音。”万贞儿说罢,抬膝跨出朱门。 她并不知道孙妖后到底有没有留下钳制钱太后的遗诏,但万贞儿已深知追权逐利之人的阴暗心理。 连万贞儿也不例外,总是在阴谋论,觉得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任何人。 万贞儿不曾回头,径直离开仁寿宫。 回到乾清宫,万贞儿立即让人将她的东西收拾到昭德殿里,她需立即移回自己的寝宫。 “娘娘,您方才说的那些,奴婢听得毛骨悚然。”荀葇脸色惨白。 “钱后忒厉害,奴婢担心您会被她算计。” “娘娘,奴婢也觉得钱后不好对付,而且方才她分明抗拒与您交好。”段英忧心忡忡。 万贞儿从容抱起孩子:“不急,若不成功,杀了她就是。” 万贞儿早已做好打算,若她无法成功利用钱太后,那就必须杀了钱太后,绝不能让钱太后与王氏沆瀣一气。 “段英,立即去查查怀恩近来在内廷找哪个年轻女子!” “找出是谁,秘密诛杀!不必来报!” 万贞儿笃定怀恩寻的女子,定是威胁她的存在,她必须尽快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夺子 第106章 夺子 “娘娘, 是奴婢无能,令娘娘烦忧, 不得不与虎谋皮。”段英愧疚曲膝,匍匐在皇贵妃脚下。 他的势力范围绝大多数在紫禁城外,这些年来,他在紫禁城后宫里的触手,都是仰赖皇帝的势力。 原以为皇帝与皇贵妃伉俪情深,皇帝陛下的势力自是最可靠的,直到今日, 段英才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后宫被孙太后把持数十年, 孙太后的影响无处不在。 历来帝王从不会有太多闲心关注后宫女子间争宠扯头花的明争暗斗。 皇帝临幸后宫,只不过是为延绵子嗣与纾解欲念, 后宫终究是女子的天下。 若没有陛下的呵护,皇贵妃在后宫里孤掌难鸣。 可孙太后, 恰恰是皇贵妃此生最大的威胁, 她留下的势力,岂会全心全意保护皇贵妃? 那些人没趁着皇帝上朝之时, 趁机加害皇贵妃, 已是大发慈悲。 此时段英冷汗涔涔, 他终于意识到, 皇贵妃一意孤行去琼华岛那荒僻之地产子,并非只是防着陛下为她的安危, 强行除掉小皇子。 她也许真正担心的是孙太后的势力,会趁她在紫禁城产子, 对她下死手。 难怪娘娘事事都必须谨慎到病态的地步,原来如此。 万贞儿亲自搀扶起段英:“起来吧,本宫不曾怪你, 只是你的悟性不如荀葇,段英,今日起,本宫需要你守住昭德殿,你可有信心?” “把你那十二个心腹,留在乾清宫里近身伺候陛下。” 万贞儿并不放心孙太后的势力近身伺候皇帝,她虽被礼法逼得离开乾清宫,却必须留下自己的耳目,才勉强能心安。 “这..”段英满头冷汗,他在紫禁城里的眼睛与耳朵,就是那十二个栽培多年的心腹。 若失去他们的协助,段英在紫禁城里将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万贞儿看段英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难怪段英会被怀恩排挤出紫禁城权力核心之地。 段英虽机敏,为人处事却散漫功利,不如怀恩在紫禁城奴婢中广结善缘。 “娘娘,奴婢身边的心腹都是可靠之人,奴婢定会赴汤蹈火,为娘娘死守昭德殿。” 荀葇见段英无助的可怜模样,忙不迭曲膝为段英解围。 “立即把钱能与梁芳调遣入昭德殿当差。”万贞儿犹豫再三,决定将紫禁城外镇守的钱能与梁芳调回身边伺候。 荀葇是她最信任也最能干的奴婢,万贞儿没有不放心的,可段英,还缺些火候。 无奈之下,她只能多凑些信任的心腹。 疲累挥一挥手,段英夫妇起身离去。 此时懋政殿内,朱见深正与亲弟弟崇王朱见泽商议近来藩王异动。 “皇兄,臣弟想尽快就藩..”朱见泽满眼苦涩。 “为何?距离你十五岁还有几年,为何如此着急?” 朱见泽目光幽怨苦闷:“您说还能为何?” 朱见深心知肚明,无奈端起兄长的威严,苦口婆心劝和:“其实母后只是脾气差了些...” 朱见泽苦着脸:“皇兄,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您海纳百川,有容人雅量,臣弟很痛苦..” 此时奴婢来报,贞儿竟要搬去昭德殿。 朱见深心急如焚,瞥下六弟,立即赶回乾清宫。 朱见泽目送皇兄离去,不免摇头。 他与皇姐当年在南宫里陪伴母后,当时他还年幼,尚未被母后荼毒太深,而皇兄被关在西内冷宫,远离母后。 姐弟三人最惨的是皇姐重庆长公主。 皇姐甚至不愿再踏足紫禁城半步,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紫禁城里有母后。 皇姐吓得连他与皇兄都不敢探望,姐弟三人平日里只能用书信联络。 朱见泽无奈叹息,他宁愿当年被关在西内冷宫里生不如死煎熬的是他。 宁愿死在南宫的是他,也省得从南宫活着离开之后,又在万喜宫里被母后管教多年,他都快被母后逼疯了。 .... 朱见深一回到乾清宫寝殿内,龙榻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瓷枕,贞儿的软枕与孩子们的襁褓全不见了。 贞儿堆满妆台的胭脂水粉与钗环首饰,还有孩子们的拨浪鼓也全都消失,只剩下他的冠簪孤零零在那。 朱见深心底没来由空了一块,莫名觉得慌乱,像是无家可归了。 此时昭德殿里,万贞儿正指挥奴婢将她喜欢的梅瓶放在窗台前,又让奴婢去把她的衣衫抬进去。 倏尔身后传来熟悉的急促脚步声,万贞儿一转身,立时撞进温暖的怀抱,皇帝的力气很大,将她拼命揉进胸膛里。 “濬郎,呜...” 猝不及防间,皇帝竟在大庭广众拥吻她,甚至蛮横撬开她的唇,一下下重重吮吻。 她察觉到皇帝的不安与彷徨,心下一软,知道皇帝定是因为她离开乾清宫这件事。 皇帝不曾给她安慰的机会,钳紧她的腰肢,抱起她,径直来到昭德殿寝殿床榻。 幔帐都来不及放下,他甚至等不及宽衣解带,扯开她的绫裤就开始要她。 烈日当空,昭德殿寝宫朱门外,文书房记录帝王《内起居注》的太监与记录彤史《钦录薄》的女官措手不及,匆匆赶到寝殿外运笔记录帝王临幸过程。 皇帝陛下竟在这个时辰就开始临幸后宫,当真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直到日暮四合,寝殿内的欢好动静堪堪将歇,文书房太监将《内起居注》捧到记载彤史《钦录薄》的女官面前,二人都详细记录昭德殿娘娘承幸的年月日时辰,以作受孕证据。 “咿?你写的不对,酉时一刻,陛下还赐过一回龙精。” “是,是咱家疏漏,陛下那时龙精虎猛,鼻息咻咻气粗息促,极低极沉,的确是赐了。” 待二人验看矫正对方的记录,互为印证,才盖章画押。 不待二人歇息歇息,忽而寝殿内再次传来羞人动静,伺候在门外的众人登时面面相觑,继续苦哈哈蹲守。 幔帐内愈发昏暗,满是欢.爱气息,此时皇帝忽地绷紧身子,二人交缠在一起。 万贞儿一声叠着一声轻呼濬郎。 二人交缠在一起,激浪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好久才平复。 结束之后,皇帝依旧不肯退离,把脸贴在她颈侧吻着,闷闷喊了一声:“贞儿。” 万贞儿呼吸仍是凌乱的,眸光迷.离看向皇帝:“濬郎..我在。” “朕知道母后让你受委屈,可...”朱见深愧疚哽咽。 “可她终究是朕的母后,若无母后在南宫斡旋,那人..早将朕当成与皇叔博弈的棋子除去。” “母后与你一样,为朕吃过很多苦,朕希望让母后颐养天年,寿终正寝,朕会为母后尽孝,朕不逼着你孝顺母后,可...” “我知道,后宫是女人的天下,我自会处理,濬郎不必担心我,我承诺不伤母后性命。” “好,朕承诺,绝不让母后伤害你分毫。” “贞儿...” 皇帝动了动,万贞儿抱紧他。 “搬回乾清宫可好?你与孩子们搬回来,与朕同寝可好?别丢下朕孤零零一人,很难受..” 万贞儿轻轻安抚皇帝后背,温声细语哄他:“濬郎,从乾清宫角门到昭德宫殿门前,拢共才一百九十五步,你步子比我宽些,更近。” “不,朕急急走,还需一百七十一步,太远,太远了!”朱见深怏怏不乐。 踏出乾清宫的距离,已是他能忍受二人距离的极限。 万贞儿哭笑不得,吻他濡湿的眼角,又哄了他好几个时辰,最后皇帝仍是执拗将隔开乾清宫与昭德殿相邻的宫墙砸掉,砌一道月洞门,封闭乾清宫与昭德殿之间的宫道。 将乾清宫寝殿后墙到昭德殿寝殿距离缩短到走七十步,才勉强善罢甘休。 皇帝陛下连夜下旨,今后昭德殿奴婢可前来乾清宫,不必通传。 但乾清宫的奴婢,不得擅自从月洞门前往昭德殿,必须走昭德殿正门通传,方能准入。 此时余莲端着托盘,若有所思盯着那扇从昭德殿单向紧闭的月洞门,她确信自己谨小慎微,甚至按兵不动许久,绝无任何破绽。 可她这两日才接到铲除万贞儿母子的密令,万贞儿却仿佛未卜先知,着实令她防不胜防。 这些年,她甚至刻意降低在万贞儿面前的存在感,只负责乾清宫粗使事务,尽量不在万贞儿面前出现,她明明已经极为低调的韬光养晦。 收回思绪,余莲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万贞儿睡眼惺忪陪着皇帝一起用早膳,送皇帝上朝。 荀葇与段英抱着两个小皇子,在昭德殿宽敞的寝殿里玩耍。 在自己的寝殿里,万贞儿终于能安心当甩手掌柜,倒头继续补眠。 ..... 十二月初一,今日紫禁城里一大清早就闹腾得不停歇。 王皇后今日入宫,紫禁城内张灯结彩,连昭德殿里,都裹着喜庆的红绸,挂满双喜宫灯。 宫灯如昼,彩绸漫天,十里红妆从午门绵延至大明门,直至坤宁宫,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帝后大婚的盛典里。 万贞儿怏怏不乐,怒目指着满檐双喜宫灯:“给本宫撤了,本宫的昭德殿不准挂双喜宫灯与彩绸。” 虽然知道皇帝娶王氏,是权宜之计,可刺目喜庆的红,还是让她心酸至极。 愤恨转身,竟看见穿着大婚绛纱袍的皇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她狰狞愤恨的神态被他尽收眼底。 万贞儿鲜少控制不住情绪外露,今日却被皇帝看见了,鼻子发酸,转身不去看他。 看什么呢,娶王皇后是迫不得已,皇帝的江山再经不起她任性而为。 为了江山社稷,他做的没错,他再无法为她做更多的牺牲,她只是难受..很难受。 万贞儿深呼吸,控制好自己失落沮丧的情绪,含笑转身,亲自为皇帝整理皮弁缀着的五色玉珠。 腰肢被皇帝搂紧,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二人都不曾言语,彼此都知道各有难处与牺牲。 皇帝沉默吻她香腮云鬓之后,面无表情转身,在奴婢的簇拥下,往奉天殿离去。 万贞儿回到寝宫内,令人将门窗紧闭,扯过被子蜷缩着,捂紧耳朵,可那些喜庆乐声仍是无孔不入,针扎似的令人头疼欲裂。 夜色朦胧,帝后结束奉天殿内的封后大典与奉先殿行庙见礼,被奴婢簇拥着来到坤宁宫内。 王皇后端坐在铺着百子锦被的凤榻,眉目如画,倾国倾城,眸中蕴着女儿家新婚的娇羞与喜悦。 凤冠霞帔加身,沉重凤冠压得她脖颈微微发僵。 她是皇后,是今日这场盛大婚礼的主角,却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场仪式里,最无关紧要的摆设。 殿外的鼓乐渐渐平息,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皇帝徐徐走来,只是那双深邃墨眸里,全无半分对新婚妻子的温情。 只有一片难以掩饰的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按照祖制,皇帝与皇后要在坤宁宫里行合卺礼。 此时坤宁宫里一派喜气,贴红双喜挂百子帐、铺百子被,床头悬红缎绣龙凤双喜床幔。 今晚,无论皇帝愿不愿意,都必须与她圆房,两宫太后派来听喜的奴婢就在寝殿门外。 “皇后。” 皇帝冷冽的目光漫不经心扫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按照祖制与她行合卺礼,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连敷衍都懒得掩饰。 “安分守己,打理好后宫便是,朕还有政务,你先歇。” 王皇后眼睁睁看着皇帝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他周身的淡漠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急切,转身奔向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甚至还是上不得台面的罪奴出身,容貌更是平平无奇。 王皇后着实无法理解,芝兰玉树金质玉相的皇帝,到底为何会喜欢这样不堪的老婢。 “陛下劳心国事为重,臣妾恭送圣躬。” 王皇后依旧维持着端庄仪态,目送皇帝的身影转身走出殿门。 何来国事需要在新婚之夜亲自处理,皇帝迫不及待想去寻万氏那罪妾,连理由都懒得敷衍。 殿外的宫灯依旧璀璨,龙凤喜烛依旧燃烧,将她的身影孤孤单单映在屏风上。 奴婢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默默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王皇后一人,还有满室喜庆的红与清冷。 待奴婢们离去,寝殿朱门关紧,王皇后缓缓抬手摘下沉重凤冠,卸下一身华贵,也卸下所有的伪装,眼底的沉静终于被无尽的失望与落寞取代。 她是堂堂皇后,坐拥中宫之位,却在新婚当夜,被自己的夫君,弃在空荡荡的坤宁宫,她嫁的夫君,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坤宁宫的红烛渐渐燃短,烛油缓缓滴落。 王皇后独坐在榻边,看着窗外冷月无声,耳边传来更声,清晰而孤寂。 从今夜起,她的中宫之路注定是孤单的。 可她有信心挽回帝王之爱。 ..... 朱见深大步云飞往乾清宫而去,一进乾清宫,径直从月洞门直接来到昭德殿内。 眼底的淡漠与不耐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还有满心的愧疚,贞儿定会拈酸吃醋,伤心难过。 此时寝宫烛火昏暗,朱见深顿住脚步,折步去沐浴更衣,待换上燕居服,来不及擦干潮湿的发丝,就迫不及待踏入昏暗寝殿内,他的脚步极轻,担心惊醒妻儿。 从今日离开贞儿身边开始,每一瞬都觉煎熬,周遭的喜庆与喧嚣,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唯有见到她,不安的情绪才得以安宁。 寝殿床榻上,万贞儿将两个睡熟的小皇子放在床榻里侧,后背总觉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 心底烦闷,她将两个小家伙抱紧在怀里。 这才勉强压下不安与酸涩。 倏地后背一暖,万贞儿鼻子一酸,转身扑进熟悉的怀抱。 眼泪不争气夺眶而出,她不喜欢这种全心全意依赖枕边人的感觉,患得患失,牵肠挂肚,让人多愁善感,甚至脆弱的情绪化。 她愈发唾弃这样的自己,却无助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对皇帝,已束手无策。 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再爱她了,她定会亲手杀了他。 这一晚,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乱梦般回忆她与皇帝经历的点点滴滴,在他温柔的亲吻下,沉沉入睡。 ...... 第二天清晨,王皇后就已起身,今日,帝后二人还需去两宫太后面前请安见礼,这是规矩,皇帝必须得去。 王皇后被奴婢引入之时,皇帝正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不曾抬头。 “陛下圣躬金安。”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甚好。” 客套疏离的对话之后,殿内死寂。 “陛下,昭德殿万氏为陛下延绵子嗣,劳苦功高,陛下该多去陪陪她。” 朱见深凤眸微眯,终于抬眸看向皇后。 此刻才终于正眼看清楚她的面容,朱见深垂眸,压下不耐烦。 此时韩嬷嬷施施然前来:“陛下,皇后,午时太后在清宁宫备好家宴,奴婢奉命前来恭请帝后前往清宁宫。” 御前太监陈准忙不迭开口:“韩嬷嬷,今日陛下政务繁多,一大早就开始批阅奏疏,忙得连茶都没闲暇吃一口,国事为重,估摸着还需等等。” 韩嬷嬷毕恭毕敬躬身:“太后娘娘说,若陛下实在国事繁忙,就将家宴搬到乾清宫也好,奴婢这就去恭请太后娘娘。” 韩嬷嬷垂首等待皇帝谕令,良久之后,皇帝才淡然嗯一句。 韩嬷嬷立时去清宁宫回话,周太后不到两刻钟,就已驾临乾清宫。 帝后一左一右陪伴周太后在乾清宫后殿里散步闲聊。 “皇后,哀家如今什么都不想,只盼着你早日诞下嫡出太子。” “按理说,皇帝在大婚册立皇后以前,不能碰嫔妃,在皇后没有生出嫡子以前,嫔妃不能生庶子女,可前头那位废后着实不争气。” 周太后话锋一转,忽而满眼慈爱牵住王氏的手:“皇后,今日起,你就多来乾清宫,哀家盼着好消息。” “嫡子是国本,当年钱太后大婚后多年无所出,老太后才允准先帝宠幸别的妃子,本宫才能侥幸诞下皇帝姐弟三人。” 此时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后殿月洞门近在眼前,这个时辰,贞儿母子三人该在墙后暖亭里玩耍。 耳畔倏尔传来拨浪鼓的清晰声响。 周太后抬眸看向虚掩着的月洞门,忽而满眼愤恨急步朝那月洞门走去。 才走到月洞门前,忽听砰地一声,月洞门瞬时关得严严实实。 “皇帝,是谁在门后?是谁?岂有此理,竟让哀家吃闭门羹!” 周太后明知故问,她就不信,皇帝能容忍万贞儿如此怠慢他的亲母后。 一墙之隔,万贞儿忍着怒意,将两个小皇子交给奴婢,亲自搬起堆砌在一旁准备砌鱼池的方砖。 荀葇诧异,却立即会意,从后殿抬来一桶桶糯米白灰浆。 万贞儿默不作声开始砌墙。 周太后与王氏对视一眼,忽然顿于原地,听着身后传来的抹墙声,故意在皇帝面前委屈难堪得直掉泪。 “娘娘,奴婢方才听到拨浪鼓声,紧挨着乾清宫的后宫殿宇,是万皇贵妃的昭德殿,许是小皇子们在墙后嬉戏。” 韩嬷嬷躬身提醒。 “哀家到底做错什么?到如今都无法见到孙儿,只不过方才随口问一句是谁,竟差点被闭门羹撞断鼻子,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是哀家的亲孙儿,难道还不如钱太后亲吗?” “她对钱太后都能嘘寒问暖,为何唯独对哀家如此刻薄?” “两个孩子从出生到如今,哀家连他们的容貌都不知道,哀家这个亲祖母连看都不能看吗?” 墙后,万贞儿被周怀芳恶心坏了,挥手让奴婢一起来砌墙。 今后不管是谁,都必须走昭德殿前门,不管是谁。 她不怪皇帝,毕竟周怀芳是皇帝的亲娘,皇帝幼时落难,周怀芳几乎用命护着皇帝,难道她还要逼着皇帝弑母吗? 可让周怀芳接近她的孩子?抱歉,除非她死了,否则谁都别想伤害她的孩子。 “母后,贞儿在禁足,朕已下旨,她禁足期间不准任何人探视。”朱见深开口缓和尴尬气氛。 “母后,臣妾瞧见那边的红梅开得正盛,臣妾伺候您去瞧瞧。”王皇后温柔晓意开口解围。 周太后泪眼盈盈,委屈看一眼皇帝,在王氏的搀扶下,可怜兮兮离去。 朱见深顿步在原地,无奈轻叹,母后说得也没错,她是两个孩子的亲祖母,看一眼孙子并不为过。 他的母后嘴硬心软,虽见不到两个孩子,却时常送孩子们吃穿器物前来,甚至还时常为孩子们诵经祈福。 犹豫再三,朱见深转身去推紧闭的月洞门。 “贞儿,是朕,开门可好?朕想让母后看看孩子,远远看一眼,不准她靠近,可好?” 万贞儿愕然一瞬,一咬牙,眼神示意奴婢们加快砌砖的速度。 朱见深在墙后等待许久,却倏然听到奇怪的声响,心下慌乱,他立即翻墙,竟看见贞儿正在砌墙。 月洞门已被方砖堵住一多半。 “为何砌墙?朕又做错什么?”朱见深气窒。 万贞儿不言,低头继续砌墙,说什么?难道逼他在亲娘与她之间作出抉择? “陛下,除非您废了我,或者,请踏着我的尸首,夺走我的孩子!” “贞儿?你为何还是不信朕的心?谁敢夺走我们的孩子?”朱见深被她咄咄逼人的话气得郁结五内。 万贞儿冷笑:“陛下觉得还有谁?” “万贞儿!哀家为何要夺?他们本来就是哀家的孙儿,全天下哪个妃妾做成你这幅跋扈模样?竟对婆母颐指气使,连孙儿都不让哀家看一眼?” 墙后,周太后伤心欲绝,哭得声音哽咽,她身后的王皇后眸子暗了暗,垂首不语。 “陛下,臣妾身子不适,恕臣妾无法伺候,臣妾告退。” 若是换成从前,她能游刃有余和皇帝虚与委蛇,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如今,她的心不允许她对皇帝虚情假意。 是他信誓旦旦承诺,让她在他面前可袒露真情实感,她如今照做了,可似乎全都错了。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只想尽快逃离这些是是非非。 “陛下恕罪…”万贞儿丢下方砖,不想再与周怀芳继续纠缠下去,她不允许自己因为外人,与皇帝争吵,影响二人弥足珍贵的感情。 她都老老实实蜷缩在自己的昭德殿里,可周怀芳还是得寸进尺,上门欺负她,她已忍无可忍,对周怀芳动了杀心。 却担心皇帝会难过,结果她自己反而憋得内伤。 罢了,谁叫周怀芳是皇帝的生母,万贞儿无奈转身准备离去,忽而手腕被皇帝抓住。 “哪里不舒服?”皇帝语气依旧温柔,全然不见方才眸中的幽怨。 “臣妾哪里都不舒服!” 万贞儿赌气甩开皇帝的手,这些天潢贵胄即便落难,身边也有奴婢前赴后继以命相护,岂会真的了解时时活在恐惧与死亡阴影之下的感觉? 她怨恨他用孩子们的命来成全他的孝道。 万贞儿愤恨甩开他的手,急步离去,身后皇帝的脚步越来越近,万贞儿忽然有些害怕。 他信誓旦旦答应她,在孩子们满三岁之前,绝不会让孩子们见任何生人,尤其是周怀芳。 如今孩子们才五个月大,周怀芳装装可怜,他就对周怀芳心软了,竟开口要送孩子们的命给周怀芳。 怎么不怨?她为何就不能怨恨? 她想杀了周怀芳的心都有,周怀芳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抉择 第107章 抉择 王皇后果然是个狠角色, 入主坤宁宫第二日,周怀芳跋扈鲁莽一辈子的人, 竟学会用示弱,来博得皇帝身为人子的愧疚。 从前周怀芳哪回不是颐指气使,鲁莽冲动? 皇帝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万贞儿着实担心,今日只是王氏联手周怀芳的第一次试探,她在试探皇帝对孝道的底线,试探她的底线。 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的生命中不只是爱皇帝, 她还是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她是孩子们的母亲。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谁伤就杀谁,不管是谁。 万贞儿抱紧两个小皇子, 五个月多月的孩子煞是可爱, 抱着她的脖子咯咯咯笑,亲她一脸。 万贞儿的心都被两个小家伙萌化了, 再过几个月, 他们该会喊娘了。 她不愿让他们叫母妃, 太生疏, 更不允许他们唤旁人母后。 倏尔皇帝伸手要抱孩子,万贞儿下意识闪身躲开他的触碰。 今日起, 皇帝也是威胁孩子的祸端之一。 朱见深错愕愣怔在原地,眼睁睁看贞儿目露狠戾怨恨, 闪身躲开他的触碰,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疏离。 心中失落,他自认为对她们母子已经倾尽所有, 除了皇后与太子之位,再无任何东西能给她。 就连这两个唯一能给的尊荣,他都允诺在五年内双手奉上,他再无别的东西能给她了。 他心知肚明贞儿与母后不和,也不曾逼她为母后尽孝,可母后是孩子们的亲祖母,只是看一眼,又能对孩子们如何? 旁的他都能迁就,唯独孝道,母后是他的亲母后,他不能不管母后,更不能眼睁睁看母后被伤害。 朱见深顿住脚步,第一次不曾主动去追逐贞儿的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万贞儿眸中露出苦涩,面对孩子们的安危,她即便警惕到病态,也绝不会松懈一瞬。 历史上万贵妃的儿子仅仅存活十个月就死了,如今她的孩子才五个月大,距离十个月还有许久。 若她连这十月都守不住,谁还能倾尽所有,不顾一切守住她的孩子。 如果她的孩子无法逃脱十月之后夭折的宿命,她的宿命也将不可违,她还是逃不开万贵妃的命运。 她又如何告诉皇帝这些事情? 告诉他,他的孩子十月会死?她与他会是双死的结局? 他定会觉得她疯了,寻僧道来给她驱魔。 这一晚,皇帝破天荒不曾来昭德殿,万贞儿抱紧两个熟睡的孩子,辗转难眠。 子夜时分,万贞儿终于下定决心,含泪起身来到书桌前。 她咬破指尖,含泪泣血,亲自写下一封血书。 此时段英正在殿门外值夜,烤着红泥小火炉,裹紧羊皮毯子,惬意得眯瞪起眼睛。 忽而从娘娘寝殿传来几声极轻的陶埙声,紧接着从暗夜里盘旋俯冲而来一只展臂大的白头海东青。 段英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那是孝陵卫专属的传信海东青。 紫禁城里只有皇帝陛下才能使唤这只海东青,为何... 段英战战兢兢看向一墙之隔的乾清宫寝殿,顿觉毛骨悚然,孝陵卫对皇帝陛下有多重要,没有人不知道。 娘娘糊涂了,竟擅自动用孝陵卫,她到底要做甚? 帝王最猜忌后宫干政,孝陵卫更是帝王大忌,娘娘难道不知道染指孝陵卫,就是染指皇权吗? 段英着实担心,娘娘会因今晚的莽撞,彻底失去帝心。 与此同时,朱见深穿着宽袍寝衣冲出寝殿,满眼震惊看向盘旋在昭德殿上空的海东青。 不对!那只海东青鹰隼并非是他的专属,而是另外一只他从不曾见过的海东青。 此时他的那只海东青蜷缩在琉瓦间,竟呈现畏惧臣服之态。 朱见深勃然大怒,他是帝王,孝陵卫怎么敢! 他满眼愤恨飞身越过高墙,竟见那威风凛凛的海东青此时站在贞儿寝殿窗台前,贞儿正将一封密信放在海东青腿上信筒里。 “贞儿,你在做甚?你驱使孝陵卫做甚?为何你能驱使朕的孝陵卫?” 万贞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目送海东青飞走。 “来人!将那只海东青立即射杀!杀!” 朱见深怒不可遏,暗夜里从四面八方飞来乱箭,可那只海东青却灵巧避开,径直翱翔天际离去。 “陛下,您答应过,臣妾想做什么都可以,您对臣妾此生不问缘由,臣妾对您的皇位没兴趣,请您放心,若您实在不放心,陛下可立即废了臣妾,臣妾可立即带着两个孩子,自逐于天下,自逐于大明国境之外。” 万贞儿没什么好解释的,甚至不能怨恨皇帝尽孝。 他和她,谁都没错。 她已无计可施,她已在紫禁城里孤掌难鸣,压根无人能对她伸出援手。 她岂会不知道,在皇帝面前暴露她能驱使孝陵卫,是一件多么愚蠢的决定。 可她已走投无路。 那只海东青是她联系孝陵卫的唯一途径,海东青靠近皇城,皇帝就会第一时间知晓。 所以即便这些年再艰难,她也绝不会动用孝陵卫。 她已彻底穷途末路了。 “你!”朱见深哑口无言,可内心的恐惧却愈演愈烈。 到底是何事,她竟要惊动孝陵卫,到底是何事? 他是她的夫君,她到底有何事不能来寻他解决,宁肯去寻外人,甚至寻千里之外的孝陵卫? 能惊动孝陵卫的都是事关国本江山的大事,她到底想做甚? 砰地一声,殿门窗户关紧,朱见深才靠近贞儿寝殿大门,却吃了闭门羹,瞬时颜面扫地。 深吸一口气,虽觉贞儿无理取闹,可他仍是决定先冷静几日,待过两日,他将自己哄好,再来哄贞儿,他不能在贞儿面前发脾气,不能吓着她。 夫妻二人曾经郑重约定过,今后若有分歧,绝不分开,死也不分开。 朱见深站在门外许久,直到天将既白,奴婢来催他上朝,他才无奈独自离去。 万贞儿昨晚没合眼,一早浑浑噩噩起身将孩子们喂饱,懒起梳妆,立即唤来钱能与梁芳。 这二人愈发老成持重,万贞儿极为满意。 “钱能,梁芳,今后你二人轮值看顾小皇子,任何人不准靠近小皇子。” 钱能诧异掀起眼皮子:“娘娘,任何人是包括陛下和太后吗?” “是!还有昭德殿外的所有人!” 钱能垂首:“奴婢遵命,您放心,除非从奴婢尸首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靠近小皇子们。” 梁芳亦是连连点头:“娘娘请安心,奴婢定不辱使命。” 站在皇贵妃身后的段英揣手垂眸,紫禁城里哪哪都是明争暗斗,即便是昭德殿里也不例外。 娘娘对他其实还未完全信任,才会出现钱能与梁芳。 段英并未怨怼,的确是他的疏漏与不足,才害得娘娘在紫禁城里如今的困境。 钱能与梁芳二人在紫禁城里长大,他们二人,恰好能弥补段英在紫禁城里神憎鬼厌的短板。 他着实汗颜。 万贞儿将茶盏不轻不重放下,幽幽开口:“今后本宫需要知道乾清宫与坤宁宫和两宫太后日日的动态,包括他们今日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事无巨细。” 段英一脸为难,乾清宫与两宫太后那还好打探,可坤宁宫却颇为棘手。 王皇后不愧是孙太后亲自培养的皇后,治下甚严,段英愣是没机会将触手安插在皇后身边,只能在坤宁宫外围的粗使奴婢里找寻突破口。 却见钱能垂首:“娘娘,奴婢能知晓皇后日日用膳情况与召见过何人,以及坤宁宫的奴婢离开坤宁宫之后,都去过哪儿,与谁说过话,说些什么。” “只不过,奴婢无法插足乾清宫事务..”钱能面露难色。 “奴婢更无法知晓皇后在坤宁宫内殿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梁芳亦是挠挠头,为难至极:“娘娘,奴婢尽量试试,只不过奴婢初回紫禁城,还需先活络走动两日再禀报。” 段英默默与梁芳钱能对视一眼,不掩饰眸中欣赏之意。 这二人不愧是娘娘点拨过的,通透伶俐,还知晓谦逊,方才钱能当着娘娘的面说无法插足乾清宫,就是给段英卖人情。 让段英显得在娘娘面前没那么废物。 “好。”万贞儿疲累揉着眉心。 三个心腹太监躬身离去。 不到午膳的时辰,钱能就带来清宁宫的消息,周太后竟然要参加后日在京郊举行的冬季祭祀? 万贞儿如临大敌,周怀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总觉得此次冬季祭祀有古怪,可周怀芳能利用祭祀做什么手脚? 难道是在皇帝祭天之时,天降示警,制造些神迹陷害她? 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唤来心腹们齐聚正殿里商议。 梁芳与钱能并不擅长权谋,段英亦是绞尽脑汁。 此时梁芳再度带来噩耗,王皇后也要参加后日京郊祭祀。 万贞儿如遭雷击,立即笃定这二人定要在冬季祭祀掀起惊涛骇浪,矛头直指她。 她们到底要对她做什么? 万贞儿心急如焚,却完全猜不到这二人会如何利用祭祀对付她。 “娘娘,奴婢觉得周太后与王皇后来者不善,若她们要利用京郊祭祀对您不利,定绕不开陛下,只要陛下不去祭祀,她们定会束手无策。” 荀葇凝眉苦思,语气颇为不确定。 “好,本宫会在后日拖住皇帝,他绝不会出现在京郊祭祀。” “段英,秘密监视周太后与王皇后在京郊祭祀的一举一动。” 出了紫禁城,万贞儿能依仗的势力只有段英,她对段英仍是有些不放心,却别无选择。 “钱太后那,有何动静?”万贞儿快沉不住气了,钱太后那的动静令她更为绝望。 王皇后今日去探望钱太后,钱太后似乎已然选择结盟王皇后。 荀葇垂首:“钱太后依旧足不出户,王皇后去探望钱太后,二人只在仁寿宫后殿花圃谈论牡丹芍药。” “哦?具体说什么?”万贞儿眉心一跳。 荀葇凝眉:“说牡丹和芍药长得像,很多人容易搞混,但骨子里完全不同。” “王皇后说牡丹不会枯死,长着长着就成了树。芍药冬天全枯,第二年春天重新从土里冒芽,怎么长都是草。” “王皇后还帮着钱太后给繁密的芍药插签,二人又说牡丹叫木芍药,牡丹生来就是木,站得稳,立得住。” “又说芍药叫没骨花,说芍药没骨头站不住,得靠人扶着,说芍药再好看,也得靠着依附别人才能站直。” “钱太后说了什么?”万贞儿越听越心惊胆战。 “钱太后只说谁好谁不好,是命里注定的。” “王皇后又说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王只有一个,相可以有很多,还说牡丹花开之时,一朵就是一朵,端端正正,不争不抢,芍药花开,一丛一丛的,挤挤挨挨,热闹是热闹,可终究不是那个位置。” “奴婢觉得皇后在自比牡丹,而将您与后宫妃妾比成芍药。” 万贞儿笑而不语,王皇后就差点名了。 她并不畏战,只是着实没料到,王皇后入主坤宁宫之后,与她第一次交锋,王皇后竟利用周太后这个最棘手的马前卒。 王皇后竟对她与皇帝颇为了解,甚至知晓该用谁来对付她最有效,最能挑拨她与皇帝之间的夫妻情份。 万贞儿头疼欲裂,要杀下第一局,必须杀周太后。 可她若赢了,定输了皇帝的心,只要万贞儿敢伤害周太后,她与皇帝之间,定会产生无法弥补的裂隙。 她若输了,她得到皇帝的心,却会失去孩子,不得不沦为历史上丧子的万贵妃。 她无法接受因丧子的缘由,与挚爱沦为互相折磨的怨偶,最终与皇帝双死结局。 她在紫禁城能依靠的棋子,从头到尾只有皇帝一人,再无旁的助力。 她独享了帝王专宠,就必须承受整个后宫的怨气与恨意。 紫禁城里除了皇帝与昭德殿的奴婢,没有人希望她过得好。 从未如此绝望过,王皇后竟逼她在皇帝和孩子之间抉择。 无论她怎么选,都是一场必输的杀局。 王皇后到底会利用京郊冬祭做什么? 万贞儿冥思苦想,却乱麻似的毫无头绪。 为今之计,只能困住皇帝,只要皇帝不去祭祀,周太后与王皇后又该如何做文章? 王皇后又会如何力挽狂澜? 一整晚,万贞儿忐忑不安,苦苦思索,却依旧理不清头绪。 她决定冒险将皇帝留在昭德殿,不让皇帝参加京郊冬祭。 第二日临近酉时,万贞儿坐在妆台前,唤来手巧的段英为她盛装打扮一番。 “段英,一会去把本宫的侍寝红纱灯挂出去。” 为了与皇帝赌气,她不曾挂起侍寝红灯,今晚无论如何都必须让皇帝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的侍寝红灯一挂上去,隔壁乾清宫就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御前太监陈准瞬时欢天喜地,天知道这几日御前伺候的奴婢们有多煎熬。 陈准忙不迭撒腿去懋政殿报喜:“陛下,昭德殿今晚挂起了侍寝绛纱灯,娘娘点灯求幸啦。” 朱见深这两日茶不思饭不想,孤零零待在空空荡荡的乾清宫里,听着隔壁妻儿的欢声笑语,委屈得整宿睡不着。 他许久不曾与贞儿分开这么久,夜夜都在疯狂想她,想得快疯了。 此时欣喜不已,迫不及待翻墙而入。 寝殿内熏香袅袅,贞儿一袭轻纱霓裳舞步曼妙,朱见深屏住呼吸,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只需安静站在那,他也会对她情.难自.持。 更何况此时她舞步魅.惑,大片白腻雪肌半遮不遮风情万种,水袖翻飞曼折在眼前,朱见深动情抬手,抓住水袖。 嘶啦一声裂帛声响,轻纱之下,她..竟不着寸缕,朱见深眸中欲色翻腾,再顾不得看舞,他只想要她。 将这几日压抑的疯狂思念,全都宣泄在她身子里。 昭德殿内的夜,愈发迷.乱.狂.情,三更天之时,荀葇捧着青烟袅袅的博山炉,垂首推门来到寝殿内。 幔帐后,两道身影仍在交.缠,荀葇将燃尽的博山炉端走,重新关好寝殿朱门。 朱门外,文书房的奴婢忽而顿笔,有些忧心忡忡看向荀葇:“今晚,陛下赐龙精似乎有些异常的频繁,为何到这个时辰还不曾歇息?” “奴婢斗胆,为陛下龙体着想,可否烦请去提醒娘娘提醒陛下克制,明日一早,陛下还需前往京郊主持冬祭,需早些歇息。” “明日祭祀琐事繁杂,陛下若精神不济,难免有失皇家风范,天家威仪。” 荀葇一脸为难:“这..咱们当奴婢的,岂敢对陛下如何宠幸娘娘指手画脚...” “要不..还是你们二人去劝说一番..” 文书房的奴婢沉默不语,又求助看向记载《钦录薄》的彤史女官。 那女官亦是满眼惊惶,又转头看向昭德殿主宫太监段英。 段英忙不迭垂头假装打瞌睡。 奴婢们面面相觑,只能任由殿内的动静继续无休无止,直到寅时二刻,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准终于硬着头皮凑向殿门。 “陛下..圣躬该起身沐浴更衣啦,再有一个时辰,御驾需动身前往东郊祭祀。” 幔帐内,朱见深在奴婢的催促下,仍是意犹未尽,不肯停。 几日不曾沾她身子,恨不能黏在贞儿怀里,永远不分开。 陈准支着耳朵,听着寝殿内的动静愈演愈烈,不由瞠目结舌,无奈苦着脸,看向段英。 段英无辜摇头:“这....我有何办法...” 陈准心急如焚又等了一刻钟,熬到陛下似乎又纾解一回,再次着急催促,可方安静下来的动静,却比上一次更激.狂。 陈准急得团团转,却无可奈何。 也不知过去多久,寝殿内倏尔传来皇贵妃沙哑疲累的声音:“陛下睡着了,口谕今日无法出席祭祀,令崇王代行。” 万贞儿抱紧趴在她怀中沉沉入睡的皇帝,收紧臂弯,愧疚吻他疲累的眉眼。 两个小皇子昨儿夜里只吃过两回夜奶,早已已饿的嗷嗷哭,此时哭声震天,被荀葇抱来,万贞儿翻身从皇帝怀中离去,抱着孩子开始哄。 往常孩子哭第一声,皇帝早已苏醒,将孩子们抱在怀里亲自哄,今日,他昏睡得很彻底。 喂饱大皇子,万贞儿将饿得大哭的幼子抱在怀抱哺育。 小家伙着实饿急了,吃得又急又快,被呛着好几回,万贞儿心疼抱紧幼子。 “娘娘,太后与皇后已出发去东郊祭祀。”钱能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万贞儿并未发声,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的孩子,待幼子吃饱喝足,才回过神来。 兀地,万贞儿满眼震惊站起身,她忽然意识到今日中计了! 东郊偏远,周怀芳最烦舟车劳顿,为何明知道皇帝不去祭祀,还愿意去东郊? 定是王皇后与周怀芳在东郊祭祀的阴谋中,本来就必须支开皇帝! “段英!快些秘密前往东郊,务必暗中监视周太后与王皇后到底要做甚!” 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脚。 中计了!她竟被王皇后设计成致命的关窍! 希望是她杞人忧天,若王皇后当真如此狠绝,她只能沦为孤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万贞儿心急如焚,急得在寝殿内来回踱步,但凡殿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眼,就怕传来噩耗。 临近午时,段英身边最心腹的嬷嬷面色惊惶赶来,靠近些,万贞儿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来不及清理的浓烈血腥气息。 “娘娘,大事不好,太后乘坐陛下御用的玉辂,前往京郊祭祀途中遇刺,王皇后为救太后腹部受伤。” “皇后重伤,太后手臂被刺伤,已被送回紫禁城。” “段公公秘密带领我们五人前往,不料才靠近祭祀队伍,就被随驾的金吾卫拿住,段公公被金吾卫给生擒。” 万贞儿身型摇摇欲坠,金吾左卫?为何会是金吾左卫?还能是为何?王皇后的父亲曾是金吾左卫指挥使。 金吾左卫,是不折不扣的后党。 “为何忽然冒出金吾左卫!为何不是御前四卫!” “太后凤驾从神武门出,恰好遇到金吾左卫换防,皇后娘家的兄弟在金吾卫任职,太后说皇后娘家的兄弟可靠些,忽然令御前四卫与金吾左卫调换,由金吾左卫全权负责戍卫凤驾辂车防务。” “我们得到消息之时,金吾左卫已从天而降,措手不及!” 万贞儿满眼惊恐。 败了,今日这杀招简直天衣无缝,她困住皇帝,沦为杀自己的帮凶。 她派段英自投罗网,沦为刺杀太后的幕后黑手,百口莫辩。 “呵,若是朕的御前四卫,母后定能如你所愿,今日薨逝于京郊!母后大难不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身后幔帐传出皇帝失落的质问。 万贞儿绝望合眼。 幔帐被猛地掀开,皇帝衣衫不整冲出寝殿拂袖而去。 万贞儿不曾去追,在她想清楚如何应对王皇后接下来的杀招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 此时清宁宫里血腥气息浓烈,周太后满眼感激看向病榻上的皇后。 今日若非皇后替她挡下致命一箭,她早已当场殒命,万贞儿那贱婢! 竟敢支开皇帝行刺她! 可怜的皇后为了救她,伤了身子,再无法孕育龙嗣,皇后无法诞育太子,万贞儿那贱人的孩子就可顺理成章继承大统。 那毒妇的儿子凭什么当太子!凭什么?那两个孽障都该和万贞儿一起去死! “母后,臣妾无法孕育子嗣,实难再忝居中宫,臣妾自请废后,请母后成全!” 王皇后在奴婢的搀扶下,虚弱起身曲膝跪下。 朱见深焦急踏入寝殿,见母后胳膊上缠绕染血的布帛,愧疚忍泪。 此刻他顿步在殿门口,不知该以何种颜面来面对母后,是他的错,他没有调和好婆媳之间的矛盾,害的母后伤心,贞儿难过。 “皇后!哀家欠你一条命,哀家对不起你呜呜呜…” “母后,您听臣妾一言,今日幸亏不是陛下乘坐御辂,幸亏不是陛下!”王皇后胆战心惊啜泣。 “是,是!幸亏伤的是哀家,呜呜呜…否则皇帝有三长两短,哀家也不活了!” “母后,您听臣妾一言,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在入宫之前,已…已被陛下秘密处置,再无法孕育子嗣!” “臣妾该死,臣妾对陛下痴心妄想,瞒着您,以残缺之身嫁入皇家,臣妾罪该万死!” “今日之事,母后无需觉得欠臣妾,臣妾这辈子本就福薄,再无法当娘亲,对不起,臣妾该死,辜负母后殷切期盼..” “臣妾说出这件事,只是不想让您对臣妾心存愧疚与亏欠,您千万别告诉陛下。” “只要太后与陛下安康,臣妾愿意做任何事。” 王皇后面容憔悴,在奴婢搀扶下,再次曲膝匍匐在地,素白寝衣腰腹部瞬时被鲜血染透。 “可怜的孩子..你是个好孩子,是皇帝鬼迷心窍,被万贞儿那贱婢迷惑,是皇帝对不起你,多好的孩子..哎...” “母后..对不起..臣妾很难过,臣妾此生再也无法当娘亲了..臣妾只是钟情于陛下,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 寝殿内,周太后与王皇后抱头痛哭。 朱见深心底愧疚,对贞儿愧疚万分。 他原以为王氏故意算计母后,意图栽赃嫁祸贞儿,顺便借着伤势,将无法孕育子嗣的缘由,推到救母后这件事,试图让母后对王氏愧疚亏欠。 王氏冰雪聪明,自是知道他与贞儿都不会将她无子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母后! 却不成想,王氏非但不曾祸水东引,而是主动让出皇后之位,甚至直接点破她早已无法孕育子嗣的秘密。 她竟不愿母后亏欠她人情,着实心机深沉不好对付!难坏聪明的贞儿也会栽跟头! 岂有此理!朱见深杀心渐甚,却苦于无法立即杀了王氏,为贞儿泄愤! 寝殿内悲戚的哭声还在继续,朱见深平复情绪,思索着如何应对,为贞儿脱罪,这才拔步来到寝殿内。 愤恨失望的母后迎面甩来一巴掌,朱见深不曾闪躲,结结实实承受母后的暴怒。 “逆子,你看看你到底喜欢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蛇蝎贱婢!今日若非皇后拼死相护,哀家已经死了!” “段英那贼子被哀家当场擒获,万贞儿还想如何狡辩!让她滚来清宁宫对质!让她来!”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 着实无法理解,逆子好好的皇后不要,却瞎眼被万贞儿迷惑,不分是非黑白。 甚至对他的皇后下毒手,自掘坟墓断子绝孙。 “疯子,你是不是疯了!你今后没有正统嫡子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甚!皇后到底做错什么?你要对她如此残忍!” 周太后心疼皇后,那孩子甚至到如今还在隐瞒,若非担心她愧疚,那孩子定会承受无子的谩骂与误会。 可怜的孩子,她只是钟情于皇帝而已,罪不至此! 甚至为了皇帝,屈辱的失去孕育子嗣机会,即便被皇帝苛待,仍是满心满眼护着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冰释 第108章 冰释 “母后, 您遇刺一事,绝无可能与贞儿有关, 段英是儿臣派去暗中保护您的安危,与行刺无关。” “即便贞儿当真想行刺,也不会蠢得动用身边的心腹奴婢,自投罗网。” “贞儿初为人母,对孩子呵护备至,难免行事敏感些,若贞儿对您多有得罪, 儿臣替她致歉。” “另外, 金吾卫并不负责戍卫,定是金吾卫疏漏, 朕定会对此次刺杀事件严查,给母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朱见深忍毫不犹豫开口维护, 凤眸微眯, 凝向王氏。 无论是非对错,他绝不会责罚贞儿。 贞儿此生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若失去他的呵护, 还有谁会全心全意护着她和孩子。 贞儿与孩子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至亲至爱, 无论贞儿做什么,他永远都是她的靠山。 不管她做过什么, 定都有苦衷,定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才会让贞儿与他生分,冒险刺杀母后。 他气归气,却只是气她不肯彻底依赖他, 仍是对他有所保留,她的心,并不曾完完整整属于他。 他更气自己一时冲动,对母后还心存期翼,觉得天下无不是父母。 他错得绝望,母后从不曾为他着想,只一味争强好胜。 即便贞儿不无辜,王氏也绝不会清白到哪去。 毕竟王氏是祖母为他精心培养的皇后,绝不会是个寻常的弱女子。 母后是他的亲母后,却与王氏这个外人联手对付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后,近来母后的反常,他尽收眼底。 母后..当真是愈发令他心寒。 周太后听着皇帝满口维护万贞儿的鬼话,满眼错愕。 万贞儿那贱人要杀了她,而她的好儿子却还在不分是非袒护。 “朱见深!你是不是中邪了?哀家看你是被万贞儿下蛊了!难道非要亲眼看到万贞儿在你面前亲手杀了哀家?” “罢了,即便你亲眼目睹,也不会为哀家心疼,哀家对你很失望,很失望...” 周太后泣不成声,她的儿子为万贞儿早已失去理智,她还能指望他什么? “皇帝,哀家欠皇后一条命,还有你,你更是欠皇后嫡子,哀家今日将丑话说在前头,皇后无过,即便无子,也是你与万贞儿害的,此生你不准再欺负皇后,不准废后!” “否则哀家定会倾尽全力,让万贞儿死!” “你若担心哀家伤害那贱奴,立即杀了哀家,立即弑母吧!” “皇帝,你必须弥补皇后,你必须弥补对皇后的亏欠!你立即将万贞儿的长子过继到皇后膝下,除非庶长子被皇后抚养,否则哀家绝不答应他成为太子。”周太后继续咄咄逼人。 “陛下,臣妾无需任何弥补,只求陛下对后宫能生育的嫔妃雨露均沾即可,臣妾无法生育,岂敢浪费侍寝的机会。” “臣妾对不起太后,臣妾不能生,臣妾不配做这个皇后,求您废了臣妾。” 王皇后虽言辞恳切,却笃定皇帝再无法废了她,除非她不要江山了,即便他真的废了她,万贞儿也绝对当不了皇后。 周太后拉住皇后的手温声安慰:“说什么傻话,你是皇后,是正宫,是皇帝的妻子,即便不能生,也有后宫妃妾帮你分担生育之苦,你只要替皇帝管好后宫,替他分忧即可。” 王皇后感激抬起头,泪眼模糊看着周太后:“母后,您不嫌弃臣妾?” 周太后愈发怜惜这个乖巧善良的好儿媳:“嫌弃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 “臣妾不能生,可陛下的子嗣不能断,臣妾只盼着陛下对后宫姐妹雨露均沾,她们年纪轻轻就守活寡,着实可怜。” “臣妾可以向太后保证,只要臣妾活着,定将所有孩子视若已出,定会拼尽全力保护紫禁城里的龙嗣平安长大。” 周太后满眼动容:“你不怕她们生了儿子,抢你的位置?有些人是白眼狼,巴不得你无子被废。” 王皇后含泪摇头:“臣妾的位置不是抢来的,是太后和陛下给的,臣妾只想做好皇后的本分,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太后安心,臣妾就安心。” 周太后愈发信任皇后,满眼欣慰:“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你放心,中宫膝下定会有一子,哀家发誓。” 王皇后泪眼婆娑垂眸,压下狂喜。 今日这招险棋,她没白筹谋许久。 她不能生又如何?她把无法孕育子嗣的缺陷,变成至贤至孝的美德,变成太后信任她的理由。 甚至还能让太后觉得把紫禁城里的孩子交给她,比交给谁都安全,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才会对庶子一视同仁。 她把不能生,变成一把刀,一把架在万贞儿脖子上的屠刀。 “母后,太子更不可养在臣妾膝下,臣妾鄙薄,如何能担负起教导储君重担,只有您才有资格教导太子。”王皇后以退为进。 她压根瞧不上万氏的儿子,若皇长子当真养在中宫膝下,她反而不好下手杀了他。 周太后被皇后夸赞的飘飘然。 她自认自己养大的儿女都极为优秀,太子养在她膝下,她还能含饴弄孙,又能打压和威胁万贞儿,自是欢喜不已。 “皇帝,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明日立即将皇长子送到哀家膝下抚养。” 朱见深垂眸压下失落。 贞儿心狠的不够彻底,她被孩子与他牵绊着,目光永远逗留在他与孩子身上,难免目光狭隘了些,全无大局观,贞儿也许从不知,她已沦为刀俎鱼肉。 简直奇耻大辱,他还没驾崩,母后就已迫不及待迫害贞儿! 母后..朱见深对母后彻底绝望! 他欠贞儿一句道歉。 此刻王氏大义凛然之言一番话令他幡然醒悟。 他竟大意中了母后与王氏挑拨离间之计。 她们歹毒的想离间他与贞儿的感情。 “母后凤体违和,不干扰烦您,朕会亲自教导太子。” 此时朱见深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转身离去,去寻贞儿,与她郑重道歉。 “滚!滚回万贞儿身边去!”周太后气得将皇帝拼命往外推。 她的儿子沉溺在昭德殿享乐,哪会顾及她的死活,还不如皇后有孝心。 周太后越想越气,此时皇后伸手轻轻安抚周太后:“母后,您息怒,即便皇长子不曾养在您的膝下,您都是亲祖母,他们定也会孝顺您。” “逆子!你去把哀家的孙儿抱来,哀家要亲自抚养,否则他们若…噗!”周太后忽觉喉头窜出一阵腥甜,竟被逆子气得吐血了。 天旋地转间,昏厥当场。 清宁宫里的消息不消片刻,传入昭德殿里。 万贞儿抱紧两个孩子:“立即关闭昭德殿门窗,不准任何人进出。” 她若猜测没错,皇帝很快会亲自来带走孩子,带去清宁宫探望周怀芳,把她的孩子当成安抚周怀芳,表达孝心的工具。 她失魂落魄躲在床榻上,寝殿门窗通通被锁死,收起来的破柴刀再次握紧,今日不论是谁撞开这道门,都必须死。 都必须死! 孩子们吃饱睡在床榻里侧,万贞儿就这么握紧柴刀护在床边,不吃不喝。 此时殿门忽而传来轻敲声,万贞儿屏住呼吸,皇帝的脚步声太过熟悉。 从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总觉欢喜雀跃,如今却如鲠在喉。 他来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抢走她的孩子,送他们去死。 万贞儿目光落在锃亮的柴刀锋刃,这把柴刀保护皇帝与她多年,今日却再也无法保护她与孩子了。 她在紫禁城里孤掌难鸣,从前还有皇帝保护她和孩子。 此刻开始,只剩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没有人能违抗皇帝,他是紫禁城的主宰。 万贞儿含泪握紧柴刀,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柴刀锋刃缓缓靠近睡在身侧的孩子。 着实对不起两个孩子,她历经艰辛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却无法保护他们平安长大,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强求因果。 他们太小了,若到了阴曹地府,兄弟两人没有她护着,定会被孤魂野鬼欺负,她要陪在他们身边,护着他们,他们还那样弱小,甚至还不会说话,被欺负了怎么办啊.. 柴刀距离小皇子还有两指距离,万贞儿已心如刀割,再无法下手。 罢了... 她狠不下心带走孩子,只能狠心选择视而不见,她没有勇气去走完历史上万贵妃悲惨的一生,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惨死在十个月幼龄。 敲门声愈发急促,万贞儿将柴刀收起来,取来白绫,踩在绣墩上,白绫轻飘飘穿过房梁。 勒紧她的脖颈,踹开绣墩那一瞬,这一世过眼云烟俱往矣。 她不曾留下绝笔,她已无话可说。 他没有错,她也不肯就范认错,她与皇帝之间,本就是强求的因果,散就散了吧。 绝望的窒息袭来,万贞儿含泪合眼,她最对不起的是两个可怜的孩子。 无论她怎么垂死挣扎,都无法改变他们必死的命运。 若时光倒流,她不会选择留在紫禁城,她会在穿来这鬼地方第一瞬,立即横刀自尽。 殿门外,朱见深处理完清宁宫的琐事,言辞强硬拒绝母后问责贞儿,更是毫不犹豫拒绝母后将孩子抱去清宁宫抚养的无理要求,被母后赶出了清宁宫。 赶就赶吧,他累了。 再不愿为母后那些愚蠢的行径付出任何代价,闹得妻离子散。 此时朱见深精疲力尽匆匆赶回昭德殿里哄贞儿,却始终推不开殿门,心下莫名慌乱恐惧。 咚一声轻响,殿内传来莫名声响。 朱见深大惊失色,寝殿内传来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怎么回事?两个小殿下才刚吃饱睡下,为何哭得这样难过?”荀葇心下慌乱,慌张去推门。 “娘娘,小殿下饿了,娘娘!” 砰一声巨响,皇帝一剑劈开支摘窗。 荀葇定睛看去,顿时魂飞魄散,一道素白身影悬在空中,两个小殿下趴在床榻边哭嚎不止。 “娘娘!”荀葇一个箭步冲向殿内。 “贞儿!!” 皇帝陛下目眦欲裂,一剑斩断白绫。 眼见皇帝陛下将娘娘抱住,荀葇这才焦急抱起两个小殿下,心急如焚将小殿下交给钱能与梁芳,荀葇取药箱的手都在抖。 娘娘的面容已呈恐怖的青紫色,眼白都已出现点状出血,她并非在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赌气,而是真的生无可恋,毅然决然赴死。 银针一支支扎入心脉,荀葇浑身都在忍不住恐惧发抖,皇帝更是泪流不止。 直到娘娘的面色渐渐恢复些许血色,荀葇浑身发颤,冷汗涔涔跌坐在地:“娘娘已无碍,无碍了..” 万贞儿有些恍惚,疲累得睁不开眼。 抱着她的怀抱极为温暖,她好像回家了。 “我..回家了吗?爸..妈..徐容...我好疼..” “我很后悔..我很后悔....”万贞儿抱紧徐容,哭得声泪俱下。 她太累了,无关情爱,她早已心力交瘁,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全身心依靠的肩膀,让她哭一哭。 哭过之后,她将一无所有。 乍然听到这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名字,朱见深如遭雷击,面色铁青抱紧贞儿。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陈准苦着脸站在门外。 太后娘娘竟带着宫正司女官与后宫嫔妃们前来昭德殿兴师问罪。 “皇帝,今日万氏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你今日必须当着后宫所有嫔妃的面,答应对她们雨露均沾,绝不能害她们守活寡!” 周太后咽不下这口恶气,怒气冲冲杀来昭德殿。 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足昭德殿,用数百金吾左卫与锦衣卫强行开路。 一踏入昭德殿,看到昭德殿内奢靡得令人惊叹的景致,周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她居住的清宁宫都比不上昭德殿一半奢靡。 岂有此理! “母后,您息怒,您的凤体还未痊愈,万不可动怒。”王皇后苦口婆心劝说。 周太后满眼心疼看向善良大度的皇后:“傻孩子,旁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哀家再不为你出头,你该被废了!” “来人,立即将万氏拖出来!哀家要亲自拷问!” 韩嬷嬷领着宫正司的奴婢施施然前往寝殿方向。 “皇帝!”周太后怒喝。 寝殿内,昭德殿的奴婢统统围在殿前,奈何他们压根就不是精锐锦衣卫的对手,更不能忤逆太后的旨意。 “陛下,奴婢...” 眼前刀光一闪,走在最前头的宫正司女官顷刻间被斩首,血溅当场。 韩嬷嬷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躲到太后身后。 殿内传来皇帝嘶哑怒喝:“御前四卫何在?今日闯宫奴婢,全部赐死!” “金吾卫中郎将至金吾卫校尉,斩!今日闯宫锦衣卫与金吾卫,杀!” “皇帝,你是不是疯了!”周太后满眼震惊。 皇帝竟将金吾卫的指挥层全都斩杀,只剩下金吾大将军一人,皇后的父兄都在斩杀之列。 “滚!”朱见深丢开染血长剑,抱紧奄奄一息的贞儿。 他再不会为任何人,让贞儿伤心难过。 朱见深五内俱焚,贞儿说他后悔了,她后悔爱他,后悔嫁他,后悔为他诞育子嗣,她后悔了!! “朱见深!!” 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倏尔御前四卫蜂拥而来,长刀出鞘。 朱见深垂眸,泪盈于睫,难受的不想再说话,将贞儿打横抱在怀里,抱紧她,失魂落魄回到床榻,抱紧她,将她藏在怀里不敢松开一瞬。 他怕松手,贞儿彻底不要他了。 ..... 万贞儿彻底卸下枷锁,沉沉入睡,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揉着惺忪睡眼,缓缓睁眼,却觉无尽绝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古色古香的床帏幔帐,还有,让她恐惧的怀抱。 她绝望阖眼,担心孩子们看到她抹脖子血淋淋的恐怖画面,会吓着,她才用白绫自缢。 早知道会重回地狱,她就该躲到屏风后去死。 “孩子!!”万贞儿满眼惊恐推开那人怀抱,弹坐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的小木床。 看到两个孩子酣然入梦,万贞儿忍泪,俯身吻他们可爱的睡颜。 “荀葇!快些来看看小皇子,快些!他们是不是去过清宁宫!!”万贞儿恐惧跌坐在地。 “娘娘,小皇子们不曾离开过清宁宫半步,您且放心。”荀葇在殿门外小声提醒。 闻言,万贞儿仍是不可置信,心有余悸亲亲孩子们的脸蛋。 无所谓爱恨情仇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的孩子。 万贞儿无视皇帝站在身后,径直走到妆台前,旁若无人,开始梳妆打扮。 既然没有人护着她,她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她穿着深青翟衣,戴着九翟冠,身披朱红霞帔,这身衣衫,是她这辈子最隆重的衣服。 妆罢,万贞儿披着沉重枷锁,垂首匍匐在地,堪堪曲膝,就被皇帝搂紧入怀。 她不曾挣扎,也不再回应,只垂着袖子,徐徐开口。 “陛下曾说过,臣妾要什么都可以,今日,臣妾奏请陛下提前为两位皇子封王赐封地。” “请陛下赐河西走廊最前沿的甘州,与黄河与贺兰山之间的宁夏镇为二位皇子封地。” “这两地远离京畿,出城门就是瓦剌的牧场,城门外就能看见草原,甚至直通大漠,穷山恶水,想必没人愿意去!” “臣妾的儿子们资质平平,只能为大明镇守凄苦边疆,但亲王坐镇边疆,好歹对瓦剌有所威慑。” “臣妾年老多疾无法再侍奉陛下,第二愿,恳请陛下准许臣妾立即随子就藩,臣妾发誓,此生绝不离开封地半步。” “您也看清臣妾真面目,臣妾恶毒残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寡廉鲜耻,贪婪无厌,罪不容诛,臣妾承认行刺太后,愿废为庶人,自逐于北境。” “陛下若觉还不解气,臣妾愿自逐于大明疆域之外,此生不再踏足大明国土半步。” 万贞儿捧起放在桌案上的金册金宝,还给他。 她真的累得爱不动了。 除了孩子,她已经心如死灰,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眼前曾经的枕边挚爱。 “陛下,臣妾有罪,让您为难,臣妾知道祖宗规矩,亲王受封后,必须前往封地之国就藩,但生母必须留在紫禁城,那就恳请您立即赐死臣妾吧,臣妾的尸骨可留在紫禁城。” “臣妾第三愿,愿天下太平,圣躬金安,愿吾皇子嗣繁茂,大明江山永存,从前是臣妾罪大恶极,善妒跋扈,今后您想宠幸谁都成。” “皇后温柔贤淑,秀外慧中,她无过,是万贞儿罪在千秋,您去找她吧。” 万贞儿说罢,嘴角噙笑,将他给的东西全都还给他。 金册金宝,他题字的扇子,他送的一切,都还给他,包括他给的真爱与催命的帝王之爱,统统还给他。 此时她当着皇帝的面,卸去钗环,换上她从娘家陪嫁来的衣衫首饰。 还有这座他赐的昭德殿,她也不想再住了。 “臣妾很累,求陛下放过臣妾..” 她抬眸,看向皇帝的眼神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若真能随皇子们就藩,她定要纵马疾驰在天地浩渺的草原,在风雪夜里和瓦剌骑兵狭路相逢,在春日暖阳下,漫看风吹草低。 可他不肯放过她,万贞儿被皇帝桎梏在窒息的怀抱,麻木闭上眼,承受他迫不及待的临幸。 从前耳鬓厮磨的欢愉,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厌恶。 她甚至难受得发疼,只闭着眼,一声不吭,就当自己死了。 她浑身发抖,从里到外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朱见深绝望停下,抱紧她,却不敢离开她身内,只有如此,才能确认贞儿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 “贞儿,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姐姐..求你睁眼看看我,看我一眼可好?求你..姐姐..” 无论他如何声泪俱下求她,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见过她深情缱绻的模样,压根忍受不了她淡漠疏离的样子,恐惧抱紧她,一遍遍求她。 担心贞儿丢下他,朱见深甚至不敢去上朝,日日守在昭德殿里陪着她与孩子。 她仿佛看不见他,只会对孩子们展露笑颜,只会抱着孩子们说笑嬉戏。 待妻儿歇息在寝殿,朱见深再度吃闭门羹,孤零零守在门边,这一回,即便被冻病了,贞儿也不再心软,不再心疼他了。 万贞儿只当那人是空气,他的脾气没那么宽容,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自会觉得无趣,再被周太后哭一哭闹一闹,自会守不住,乖乖去宠幸别的女人。 等待他对她疯狂的执念淡去,她再开口离去,他定不会如此执拗。 还有王皇后,当真是孙太后教导的高手,王皇后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王皇后收拾她。 这不,还没安生两日,王皇后竟又暗戳戳为她拉仇恨,奏请将昭德殿旁边的殿宇也划给昭德殿。 最好的贡品,也都让人先送来昭德殿里。 王皇后甚至将新春赐礼单上昭德殿的名字,排在坤宁宫前面,还要让万贞儿越俎代庖,主持后宫宴席。 王皇后甚至频繁恳请皇帝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对后宫嫔妃们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王皇后着实虚伪歹毒,故意让旁人觉得她目中无人,处心积虑捧杀她,把全后宫的恨都攒到她头上。 王皇后要让所有人觉得她赢了,赢到全后宫都恨她,赢到满朝文武都恨她,赢到天下人都恨她,赢到所有人都容不下她。 总有一天,她赢到的那些东西,会变成她的债,所有人都会来寻她索命。 这日,朱见深将段英夫妇秘密唤到乾清宫。 从前贞儿总说不许他管后宫琐事,说若皇帝连后宫鸡零狗碎的争斗都管,显得她很无能。 他尊重贞儿,担心他插手后宫之事,贞儿会觉得他不信任她执掌后宫的能力。 他总想着不管她做什么,他来护着即可,这几日,他痛定思痛,发现自己错得该死,贞儿性子要强,他岂能真的放手不管。 听到王氏对贞儿一次次下毒手,而他却全然不知,朱见深折断朱笔,愧疚忍泪。 当晚,王皇后躲在寝宫内对镜自照,眸中得意一闪而逝。 她枯守在绣楼待嫁那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赢不了。 并非她不够好,而是她来得太晚,若皇帝先遇见她,定不会看上万贞儿。 前头那个吴皇后,就是没想明白这件事,又是争宠又是争一口气,争到万贞儿跟前杖责了她,结果被废。 有吴废后当马前卒,她才能知己知彼,知道如何迎敌。 今后万贞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她要捧杀她,成为天下公敌。 进贡的最好缎子,最华丽的宫灯,宫宴上首,甚至年节让命妇先给昭德殿上贺表。 宫里人人都夸她贤惠大度,夸她不争不妒,替她不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岂会真的大度,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能让万贞儿致命的良机。 此时奴婢端来一盏药茶,她每日睡前都需喝药茶安神,她接过热气腾腾的药茶,忽而满眼震惊将药茶泼到痰盂内。 再一抬眸,竟发现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你是谁?云岫在何处?”王皇后大惊失色。 那奴婢毕恭毕敬躬身:“娘娘,陛下口谕,坤宁宫的奴婢伺候不周,统统杖杀,奴婢青黛,将是坤宁宫唯一掌事奴婢。” 青黛含笑转身,再次捧来一杯药茶:“娘娘,陛下赐茶,请您日日服用。” “放肆!本宫要见太后!” 王皇后全然没料到,皇帝竟会为万贞儿做到如此狠绝的地步,甚至不顾孝道,祖制与体统,直接干预后宫妇人之事,同时打了她与太后,还有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甚至不惜打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直接干预后宫之事,就是在直接申斥万贞儿无能,连后宫之事都需他亲自下场维护,他竟舍得驳万贞儿的脸面。 无措一瞬,王皇后被两个大力太监捏住下巴,强行灌入毒药。 王皇后满身都是残茶,满眼惊恐取药箱,却愕然发现药箱不翼而飞。 无奈之下,她拔下发髻凤簪,忍着生不如死的剧痛,戳进心脉保命。 皇帝插手后宫争斗,驳万贞儿与周太后脸面这件事,她必须好好想想如何大做文章,离间周太后与皇帝母子之情,离间万贞儿与皇帝之间的孽情。 那二人狼心狗肺,尤其是万贞儿,谁摊上她都不会好过。 她即便斗不过皇帝,对付万贞儿,却依旧游刃有余。 只要她不死,后宫就永远都是她的天下!即便她被困在坤宁宫,也能将后宫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她才是后宫唯一的执棋之人。 …… 半个月之后,眼见年关将至,各种祭祀庆典等着皇帝陛下亲临,朝臣们纷纷上疏,恳请陛下临朝听政。 朱见深不理,只一意孤行继续守在昭德殿,守住他的妻儿。 雪后初霁,万贞儿带着两个孩子在暖亭里玩耍。 “娘..娘...” “娘..” 当啷一声,万贞儿满眼欣喜盯着在暖亭乱爬玩闹的孩子们。 “呀,小皇子会唤娘了,奴婢恭喜娘娘。”段英满眼喜色,不枉他日日对着二位小殿下们喊爹喊娘。 “好,好,赏,昭德殿上下今年的年节翻五倍,赏!”万贞儿含泪抱紧两个孩子,喜极而泣。 忽地耳畔再度传来暖糯糯的呼唤:“爹..” “爹..爹..” 万贞儿浑身一僵,不舍起身。 皇帝是孩子的父皇,她没资格剥夺父子相处的机会。 不待她松开怀抱,后背一暖,她和孩子都被那人一起抱紧在怀里。 “赏,乾清宫与昭德殿奴婢统统赏赐,十倍。” 奴婢们雀跃之后,悄然退下,暖亭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对不起..贞儿..我错了..贞儿,今后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即可,旁的琐事,无论好坏是非,万事有我,不要丢下我,姐姐..姐姐..求你...” 皇帝贴着她耳畔哑声啜泣。 万贞儿并无太多触动,冷笑道:“听闻太后近来凤体违和,陛下至纯至孝,就不怕臣妾毒死她吗?” “荀葇段英,清宁宫闲杂人等,若敢再踏足昭德殿,靠近小皇子百步,杀无赦!无论是谁,杀了算在本宫头上即可。” “陛下,我要杀你母后!我要杀了她!”万贞儿破罐子破摔。 巴不得他废了她。 反正今后周怀芳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她的错,倒不如她真的杀了周怀芳。 至少她做实杀人的罪名,不觉得冤枉憋屈。 “崇王三年后即将就藩,朕会让母后随崇王就藩,母后过几日会移居西苑萱晖殿,在跟随崇王就藩之前,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只求你看在朕的薄面,允许母后寿终正寝。” 朱见深愧疚忍泪,母后罪无可恕,护着母后荣华富贵寿终正寝,是他最后能为母后尽的孝道,还她养育之恩,舐犊之情。 他的妻儿自有他守护,谁都不能再伤害贞儿和孩子分毫,即便是母后! “王氏,已是坤宁宫囚徒,在你能坐稳中宫之前,她先占着中宫,但她对你做的恶事,朕已百倍奉还。” “待你坐稳皇后之位,朕定将她凌迟处死。” “还有朕,贞儿若不解气,今晚朕寻白绫来,再还你一命可好?只要你别抛下朕,姐姐..求你..” 朱见深脑海里都是那日贞儿濒死之前,念念不忘的名字,徐容。 所有接近贞儿的男子,他统统细致调查过。 那徐容有妻室,甚至为亡妻守身如玉,终身不续弦,贞儿看徐容的眼神并非爱慕,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无法形容的情绪。 似乎是挚友,又是至亲。 是以,他不曾将徐容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这几日,那个名字犹如附骨之蛆,时不时噩梦般横跳在心间,如鲠在喉。 徐容,他绝不会放过他。 此时陈准垂首而来,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 万贞儿不用猜就知道周怀芳又在作妖,冷笑着推开皇帝的怀抱,抱着两个孩子离去。 “说!”朱见深焦急催促。 “陛下..崇王殿下..殿下他在太后的汤药里..又..又动手脚了..” 万贞儿刹住脚步,心中狂喜,感谢小叔子崇王,做了她最想做的事情,她欢喜的抿唇忍笑,恨不能立即去崇王面前道谢。 身后沉默许久,万贞儿忍笑忍的快岔气了,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此时她笑得涨红脸,尴尬咬唇,身后倏然传来皇帝哽咽的声音:“朕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引郎 第109章 引郎 朱见深对六弟的举措并不意外。 毕竟母后对六弟的准王妃余氏处处看不顺眼, 妄图想将娘家的侄女赐给六弟为王妃。 母后对余氏卑劣打压责难,甚至派人用下作手段毁余氏清白。 若这件事发生在贞儿身上, 他定会毫不犹豫杀了母后,再自戕谢罪,去陪贞儿。 六弟的脾气,比他温和隐忍。 犹豫许久,他决定继续守着妻儿,让六弟继续侍奉母后。 他受够了,也该轮到六弟分忧, 都是母后的儿子, 他再无法忍受母后。 六弟与他一样仁孝,母后顶多吃几日苦头, 绝不会伤及性命。 若今日为母后侍疾的是皇姐,他才真该担心母后的安危。 此时专门负责防卫清宁宫的太监夏时惊慌失措前来。 “陛下, 大事不妙!重庆长公主入宫为太后侍疾了!” 朱见深如临大敌, 皇姐躲在公主府称病许久,为何今日忽然前来侍疾? 朱见深头疼扶额:“英国公府, 近来可好?” 能牵动皇姐之事, 只能是关于张懋。 陈准垂首:“英国公府邸近来有些不太平, 自英国公夫人今夏难产去世, 咳..周太后就撺掇着要将娘家表兄之女许锦,赐给英国公为继妻...” 陈准时常被周太后鲁莽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 周太后私底下还有个有趣的外号,叫好命太后。 她这个人心眼小, 脾气大,做事又蠢又莽,偏偏命好生了皇帝。 与精明的钱太后斗了一辈子, 脑袋空空又蠢又坏的周太后,愣是靠着孙太后偏袒,赢了每一场仗。 紫禁城里就数她最好命,当御嫔不得宠,却被孙太后百般呵护,帮着她打压钱后,当了太后,更是仗着皇帝生母的尊荣,在紫禁城里横行霸道。 她仗着是皇帝陛下生母,将钱太后打压死死的,时常欺负钱太后。 夏日里不给钱太后用冰,冬日里偷鸡摸狗不给钱太后用炭,连擦屁股的绢纸都不肯给。 还有钱太后千秋节,不准让命妇朝贺,钱太后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前几日,周太后不知又为何夜里睡不着,还顽劣的拿石头砸钱太后寝宫窗户。 她有个绝招,说不过就哭,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哀家不管,哀家是皇帝生母,谁敢不从。 陈准的语气顿了顿,将接下来没脸没皮之事,稍稍润色一番,才敢接着说。 “不知怎么的,前几日宫宴上,许小姐恰好与英国公被人撞见在堆绣山私会..” “是..是周太后的手笔。” 万贞儿抿唇憋笑,忽然觉得平衡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受气,大家都受着呢。 偷瞄皇帝,不出预料与皇帝对视,他的目光永远都追逐着她,不用看就知道他正看她。 周怀芳这个惹祸精,当真是致力于创飞皇帝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周怀芳想染指军权,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强按英国公张懋的脑袋,逼着张懋娶许氏。 奇怪,拙劣的周怀芳身边,不是有狗头军师王皇后吗? 如此愚蠢的手法,看着并非是王皇后的主意,王皇后怎么会容许周怀芳犯蠢? 此时万贞儿才后知后觉想起皇帝说王皇后被软禁在坤宁宫,不禁莞尔,又迅速绷起脸。 此时见皇帝火急火燎去清宁宫,万贞儿终于忍不住转身笑出声。 周太后在历史上的评价就是又蠢又莽作天作地。 哪个有格局的太后不去做些能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之事,周怀芳却悄悄让人用一堵墙隔开堡宗和钱皇后的墓道。 但凡周怀芳再果敢些,把钱后单独挪出来建墓,万贞儿都会高看周怀芳一眼。 她以为自己赢得很漂亮,殊不知史官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进正史。 她的孙子明孝宗更是对周太后这个亲祖母不近人情。 也不知周怀芳对孙子做了什么,明孝宗甚至丝毫不顾及幼年时养育之恩。 弘治七年,周太后病重想见儿子崇王朱见泽。 亲孙子明孝宗表面上答应,派人去召崇王进京,但私下却暗示内阁首辅徐溥,这事不想办成。 徐溥心领神会,内阁搬出一堆理由火力全开,憋屈的周太后直到死,也没能见到自己的小儿子。 还有一件事更让周太后死不瞑目,她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死后能和英宗合葬,系帝谥祔太庙,做真正的皇后。 成化帝至孝,为平息纷争,曾经同意周太后身后也享受系帝谥合葬,祔太庙的待遇。 可明孝宗却将亲祖母周太后的谥号,从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睿皇后,改为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太皇太后,去掉睿字。 意味着周太后仍是不被承认的皇后,神位不能祔太庙。 周太后争了一辈子的名分,被她亲手养大的孙子一手终结,心愿一件一件落空。 万贞儿着实好奇,周太后到底对明孝宗做了什么,脾气温和的明孝宗都忍不了这个亲祖母。 甚至冒着不孝恶名,执意推翻先帝的旨意,就是不给周太后名正言顺的身份祔太庙,不准她享受后人香火供奉,牲醴祭奠。 她甚至开始怀疑,万贵妃是不是替周太后背负杀死纪淑妃的黑锅,所以明孝宗不针对万贵妃,还善待万家,却将矛头指向抚养他长大的亲祖母周太后。 万贞儿被周怀芳气笑,笑得泪花满眼。 笑过之后,她决定亲自去清宁宫瞧一眼,看到周怀芳过得不好,她才能放心。 眼见娘娘大笑出声,段英咧嘴跟着笑,还不忘使眼色,让人将殿门关起来,大家一起笑。 待殿门关严实,主仆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怀芳这个歹竹,岂会真出好笋,皇帝三姐弟一个个都并非善类,全是恶人。 与重庆长公主相比,皇帝对周怀芳简直是二十四孝大孝子。 只不过为何崇王要给周太后下毒?万贞儿好奇开口询问:“周怀芳对崇王做了什么过分举动?” 她对皇帝的弟弟崇王知之甚少,后宫嫔妃鲜少与外男接触,崇王小时又是周怀芳在亲自看顾。 万贞儿对周怀芳避之唯恐不及,自是不曾去万安宫接触崇王。 至于重庆长公主,天顺五年就嫁人,随驸马驻守南京,从不回紫禁城,就连周怀芳生辰都不来。 看样子周怀芳对重庆长公主也作恶多端。 一个母亲,到底有多失败,才会让所有子女对她敬而远之。 段英蹙眉,压下对周太后的厌恶:“崇王殿下向陛下请婚,定下武功左卫军余信之女余氏为正妃,可周太后想将娘家侄女周沁芳安排给崇王为妃。” “陛下与崇王都瞧不上周氏,太后就暗中派人给余氏下慢毒,被崇王发现了,只是发现的太迟,余氏被毒得身弱,缠绵病榻许久,说是..活不过三十。” 万贞儿满眼惊骇,难怪崇王会对周怀芳下毒... “荀葇,你去本宫库房里寻最好的首饰头面,亲自送去崇王妃余氏府上,再细心为余氏诊脉,若能医治,必须尽全力。” 就冲崇王顺道帮万贞儿出这口恶气,万贞儿也决定与崇王妃交好。 此时钱能姗姗而来:“娘娘,现下崇王妃正在清宁宫里,重庆长公主将崇王妃请来清宁宫,崇王他..他..要杀太后..” 如此精彩的好戏,万贞儿岂能错过,迫不及待让人抬肩舆,她要去清宁宫凑鬼热闹,看戏。 “好日子哩个好日子,心想的事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她高兴的甚至哼起小曲儿来。 “好日子...”一转身忽而撞进熟悉的怀抱。 她脸上灿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这么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跑得满头大汗,面色惨白,他浑身都在发抖,眸中更是赤红蓄泪。 看到她,更是眼泪簌簌。 看到皇帝这幅惊恐万状的模样,万贞儿慌张瞪大眼睛,伸手为他拭泪。 “贞儿..贞儿..”皇帝慌乱呼唤,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冲进寝殿内。 “请苗巫!” 万贞儿一头雾水,猜测周怀芳是不是死了,她下意识开口辩解:“不是我..我没杀周怀芳..” 如果皇帝敢冤枉她,她定要秘密将周怀芳的尸首从皇陵偷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把她骨灰扬了。 耳畔传来急促的银铃声,眼前出现一个穿着怪服的老妪,眼神阴嗖嗖的冰冷,万贞儿心下恐惧。 据说苗族巫师能看见鬼魂,能看见那些该走却没走的人,或不该存在的鬼魂,她怕对方看出端倪来。 此时那苗巫嘴唇翕动,头开始微微晃动,银饰跟着哗哗地响,她身上的银饰刻着扭曲的纹路,像蛇,动起来颇为瘆人,毛骨悚然。 只看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双眼阴沉沉盯着万贞儿。 万贞儿被对方盯得发怵,转脸躲在皇帝怀里发抖。 一只寸长的百足大虫子,不知何时爬到万贞儿脸上,她吓得尖叫。 “陛下,娘娘凤体不曾中那苗蛊毒,您且宽心。” 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万贞儿将脸颊埋在皇帝怀里,从头到尾不敢看对方。 就怕被对方看出她是异魂。 “陛下,您与娘娘情深意笃,有三世情缘纠葛,这是第二世了。” 闻言,万贞儿如遭雷击。 她安慰自己,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这苗巫想巴结皇帝,才编出瞎话。 “为何才三世?法师可有妙法,助朕与她生生世世相守?”朱见深满眼错愕,焦急追问。 苗巫医垂首:“天机不可窥探。” “陈准,亲自送法师回公主府。”朱见深压下不安与恐惧,迫不及待开始撕扯贞儿衣衫。 幔帐垂落,青天白日下,皇帝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甚至急得撕破她的衣衫。 万贞儿想讥讽他两句,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此时万贞儿已不着寸缕,可他却依旧衣冠楚楚。 皇帝撤开幔帐,甚至推开支摘窗,温暖阳光洒在床榻上,照在她身上。 皇帝仍是不肯罢休,竟莫名其妙取来养角灯,擒灯一寸寸在她身上查找什么。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肌肤上,灼得她心口酸涩。 “陛下在找什么?” 皇帝没有回应,眼泪越流越急,仍是焦急在她身上一寸寸仔细检查,最怕看到恐怖的蛊痕。 他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万贞儿看皇帝泪眼汪汪可怜兮兮,软下心肠,温声细语问他:“濬郎,你到底在我身上找什么?” 好久没唤他濬郎,颇有些烫嘴。 皇帝终于抬眸与她对视,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一眨不眨。 忽地呜咽一声,一把将她揉进胸膛,皇帝的力道很重,万贞儿被他揉入胸膛,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朱见深愧疚忍泪,不敢告诉贞儿真相。 母后与王氏做的恶事触目惊心,甚至恶毒的用令人崩溃绝望的蛊毒戕害贞儿。 若非今日皇姐带来的苗巫恰好看出崇王妃余氏身中奇毒,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那毒药歹毒阴狠,竟是利用死胎扼杀母体意志,初孕的女子一旦沾染,这一生都会在临盆之际不断胎死腹中,最终身心崩溃,绝望而死。 中毒者腹部肌肤,在烈阳下有隐约红痕若隐若现,他的六弟在幔帐后看到王妃身上的痕迹,崩溃痛哭,立即痛不欲生拔剑弑母。 若非他及时赶到,母后已被六弟砍杀殒命。 六弟满脸悲痛,一遍遍厉声质问他:若是他的挚爱也中毒,他还能继续当孝子吗? 朱见深哑口无言,撇下所有,胆战心惊赶回昭德殿。 想起贞儿身上无法消散的红痕,他甚至浑身瘫软走不动,是奴婢将他搀扶回来的。 此时朱见深将泪脸贴近贞儿腹部红痕,那些令他怜惜的红痕,是她为他辛苦孕育子嗣留下的痕迹,他珍之怜之,每回床笫欢爱,总会忘情吻之。 幸亏不是蛊痕。 朱见深越想越后怕,贴着贞儿温暖的身子泣不成声。 “陛下,崇王..崇王去坤宁宫将...将皇后的双手斩下来了..” 门外传来陈准惊慌声音。 万贞儿大惊失色,崇王与王皇后无冤无仇,为何发狂追杀王皇后? 再看皇帝反常的态度,万贞儿多少猜出王皇后定也参与毒害崇王妃的阴谋。 此时万贞儿浑身一僵,如雷噩灼,悲从中来,嗫喏着开口询问:“濬郎,我...还有多少日子能活?” 她定也中毒了!皇帝才会如此失态,悲痛欲绝。 朱见深止住哭声,哑声怒喝:“将王氏做成人彘骨醉,拔舌,能苟延残喘即可。” “贞儿..”朱见深的语气转而温柔。 “感谢你如此谨慎,是朕该死,是朕愚蠢无用,谢谢你...”朱见深惊魂未定,抱紧贞儿。 闻言,万贞儿如释重负,将皇帝轻轻推开,她没穿衣衫,身上黏着皇帝的眼泪,难受死了。 他在人前沉着冷静,杀伐果断,君威无人敢拂逆,在她面前总是用眼泪骗她心软,姐姐姐姐的装可怜唤她。 她再也不想上当了。 “姐姐..朕好疼.揉揉可好..” 朱见深今日情绪悲喜交加,精疲力尽,委屈抓住贞儿柔荑,按在狂跳的心口,难受蹙眉。 万贞儿被他染着哭腔的哀求叫得心底发软,等到自己反应过来,已鬼使神差轻轻替他揉心口。 一垂眸,他竟登鼻子上脸,迫不及待宽衣解带。 万贞儿气得推他压下的宽肩,哪里能敌得过他呢,不一会就被他得逞了。 他今日在床笫之欢上,也不知在急什么,不知疲倦。 万贞儿还在生气,偏过头,不肯与他拥吻,他急了,急得忍泪… … 万贞儿又羞又怒,急得用足轻踹他俊脸。 及至晚膳,万贞儿软着身子,被皇帝抱着去沐浴,皇帝含笑凑上来想吻她,万贞儿一想起皇帝乱吻过哪,羞得用帕子焦急为他擦嘴。 板起脸转身离去,不理他。 待贞儿离去,朱见深抿唇压下笑意,换上寝衣,笑眼盈盈去推耳房通往寝殿的朱门,笑容瞬时凝固。 他慌乱伸手继续推,却委屈发现再次吃了闭门羹。 无奈坐在殿门口,身后竟传来开门声,不待他开心,迎面飞来他的龙袍与翼扇帽。 段英揣手从另一扇门踱步走来:“陛下,娘娘命奴婢前来伺侯您更衣,恭送圣驾回乾清宫歇息。” “段英,会撬门否?” 段英:“.....” 段英垂首捂耳朵:“陛下..陛下..您就饶了奴婢吧,若奴婢敢撬门,娘娘定会将奴婢拍死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哼..”朱见深气哼哼,心底却觉欣慰。 也只有昭德殿的奴婢才敢如此狗仗人势,也多亏他们全心全意效忠贞儿,才能保护母子三人免遭厄运。 段英嘿嘿笑,从袖里取出一盒膏药,指了指右脸颊:“陛下,娘娘说您脸上脚印发红,忒难看.咳..不知羞..” 朱见深被气笑了,若非她那时不老实乱踹,他脸上何来她的脚印。 段英瞧见皇帝陛下脖子上清晰的牙印子,又咳嗽一声:“龙脖也擦擦..” 朱见深将药膏丢回给段英,委屈的不肯擦药,闷闷不乐穿戴整齐,拂袖而去。 “哎呦,陛下,您龙颜上还有脚印,脖子上还有咬痕,可不能离开这啊!”段英扯着嗓子,朝紧闭的殿门大喊。 果不其然,殿内传来娘娘急促的脚步声,朱门吱呀打开。 段英垂首深藏功与名,退到门外伺候。 万贞儿气得攥紧皇帝手腕,将他拽进寝殿软榻旁,伸手拍拍软榻。 “陛下..呜...”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又上当引郎入室了。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万贞儿懒懒起身,荀葇端着铜盆伺候娘娘梳洗,看到娘娘身上欢好痕迹,嘴角笑容压不住。 “娘娘,重庆长公主与崇王还在清宁宫侍疾,长公主与崇王殿下,请您去清宁宫看看太后。” “怎么?周怀芳快死了?”万贞儿揉着惺忪睡眼,阴阳怪气。 荀葇不敢接话,垂首不语。 “去看看吧。”长公主的命脉是张懋,张懋是皇帝的臣子,长公主疯了才会动她。 万贞儿倒要去看看周怀芳如何落魄,顺便带荀葇去看看歇息在清宁宫里的崇王妃。 若能让崇王妃减轻些痛苦也好,万贞儿这辈子会对所有仇视周怀芳的人好脸色,更何况还是她的小叔子出了恶气。 换上一身素净些的宫装,万贞儿乘着步辇来到清宁宫。 崇王正搀扶着一个眉目秀美的少女,在千步廊下散步,少女病容憔悴,行走间弱柳扶风,一步三喘,余氏出自武将之家,竟被折磨成这样。 万贞儿急步走到二人面前。 “臣女恭请皇贵妃妆安。”余氏在殿下搀扶下,有气无力躬身。 “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万贞儿伸手拦住余氏见礼。 “六弟,我身边的奴婢医术精湛,让她帮余妹妹请个平安脉可好?” 朱见泽感激不尽:“臣弟多谢皇嫂。” 荀葇上前,取来绣帕遮挡余氏皓腕,面色凝重为她诊脉。 盏茶之后,荀葇收回手,抬眸看向皇贵妃:“娘娘,奴婢无能,王妃伤及根本,恐怕无法再孕育子嗣。” “有劳皇嫂,我们知道的,这是我与殿下共同的决定,反正生下也会死,生一次死一次,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绝了子息念想..” 万贞儿骇然:“那毒,是伤及母体危害子嗣的?” “是,那蛊毒极为恶毒,可令初孕女子诞下的孩子胎死腹中,生一次死一次,直至身心崩溃,心力交瘁,绝望而死。”崇王咬牙切齿。 “是王氏。”万贞儿眸中杀意尽显,王氏必须死,必须挫骨扬灰。 压下狂怒,万贞儿怜悯看向妯娌余氏,历史上崇王妃余氏与崇王成婚三年之后,随崇王就藩不久病逝。 如今她的命运改变了,崇王夫妇的命运是否也会改变? 方才听余氏满眼愧疚说是二人一起决定绝育,一起决定... 万贞儿忽而愧疚万分,她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曾与皇帝有商有量,推心置腹齐心协力决定任何事情。 她怪皇帝不够爱她和孩子,却忽略自己的缺点,她对皇帝不够坦诚相待。 “娘娘,奴婢可为王妃调制些宁神养血药丸,王妃每月服下之后,可固本培元,若以此药终身温养,王妃过天命之年无虞。” “只是..需用到那块珍贵的百年定惊墨。”荀葇忐忑开口。 定惊墨可治孩童高烧抽搐神志不清,墨里有名贵药材,能开窍醒神,镇惊安魂,不光是写字画画,更是一味药。 越陈越好,百年定金墨更是稀世之宝。 钱太后送来的百年定惊墨着实珍稀,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用,只在小皇子们偶尔惊风,心神不宁之时,才削一小块入药,药到病除。 “将药方写下,定惊墨切下一半给王妃入药。”万贞儿大大方方赠药,甚至让荀葇写下药方。 皇家子弟敏感多疑,她才不会傻到只给药丸,显得她故意用药丸牵制崇王似的。 朱见泽躬身:“多谢皇嫂救命之恩。” 这声皇嫂,发自肺腑,难怪皇兄对万氏。 她与紫禁城里勾心斗角的女子不同,她是真的将他当成小叔子,将他的王妃当成妯娌,真心相待。 甚至不曾用要命的药方牵制他,令他成为昭德殿党羽。 万贞儿摆摆手:“你们记得去仁寿宫给钱太后磕头谢恩,定惊墨是钱太后珍藏多年的嫁妆,就算帮本宫大忙了。” 崇王若有所思抬眸与皇嫂对视,心领神会,郑重点头:“臣弟现下恰好得闲,这就去仁寿宫拜谢母后。” “有劳六弟与六弟妹。” 万贞儿目送崇王夫妇离去。 若今日还无法从钱太后身上得到她要的东西,钱太后就没有任何活着的必要了。 周怀芳若有个三长两短,钱太后崛起,独享太后尊荣,并非是好事。 好歹周怀芳是皇帝的亲母,至少不会害死皇帝,可钱太后却能对皇帝下毒手。 万贞儿原本谋划的杀周怀芳的计划里,钱太后注定死在周怀芳之前,免得出岔子。 此时万贞儿转身背对着众人,面墙含笑:“仁寿宫如何了?” 荀葇压低声音,掩袖禀报:“一切尽在掌握中,钱太后的确很聪明,不曾用药,奴婢也不傻。” “钱后喜食雪泡梅花酒,奴婢将毒藏在冰镇梅花酒的冰块里,无色无味,无法验出,待冰块入口化开,毒入口中,她日日都会饮,如今已毒入肺腑,回天乏术。” “要不了两年,她定会薨逝。” “好,别太快,皇帝登基才两年,不能操之过急。”万贞儿挑眉,谨慎嘱咐。 “弟妹,妆安。” 倏尔身后千步廊方向传来清婉女子声音,耳畔环佩叮叮当当脆响,万贞儿从容转身。 廊下女子芳华绝代,头戴九翟冠,穿真红妆花褙子,鬓边压着华美珠花,双博鬓自冠后垂下,珠滴随着她的动作不曾摇晃,极为沉静,雍容华贵。 “长公主金安。”长公主是皇帝的长辈,万贞儿作势要行隆重家礼。 重庆公主只比皇帝年长一岁,两姐弟年龄相仿,她在天顺五年下嫁给驸马周景。 《明史》说她主之贤,近世未有也,史官写她,用的是贤字,这是古代对一个女子最高的评价。 公主下嫁臣子甚至还能放下身段孝顺公婆,连公婆的衣服鞋袜都亲手做。 甚至对公婆逢年过节行家人礼,还起早贪黑,亲自起来给驸马做饭。 重庆长公主贤惠?万贞儿笑而不语。 这位长公主完完整整继承了周怀芳的蛮横泼辣,与天顺帝阴狠腹黑自私自利,以及孙太后阴狠狡诈,老谋深算的性子。 只可惜,长公主是个活脱脱的恋爱脑,白瞎了她的三个顶级好导师。 鲜少人知晓,重庆长公主朱淑元的七寸,是英国公张懋。 张懋是国公府庶子,却在老英国公在土木堡殉国之后,力压嫡子,以庶子身份承袭英国公爵位。 张懋与长公主有私情,只是不知为何二人不曾相守,也许英国公府掌着京畿重兵,孙太后与天顺帝忌惮吧。 “自家人,何须见外,不必来这,晦气。”重庆长公主冷笑看向寝殿。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周怀芳在撒泼哭嚎。 “你放心与皇弟过舒坦日子,有些人一过好日子就闲不住,正好本宫很闲,她不是斗天斗地闲不住,本宫陪她斗!” “今后皇帝与六弟,你们所有人都不必来这添堵,有本宫侍疾即可!” 万贞儿满眼错愕,没想到重庆长公主比崇王更彪悍,周怀芳如今这待遇,是她应得的报应。 万贞儿投桃报李,感激开口:“长姐,若有何事需要臣妾做,您可随时开尊口。” 朱淑元凤眸露出赞赏,当年第一次见万氏,还是在南宫,她机敏的在父皇与钱后眼皮子底下,为年幼的皇帝斡旋。 西内的日子比南宫还恶劣,万氏一个弱女子,却为皇帝撑起一片天,护着他平安无虞。 皇弟被万氏教导的极好,万氏又能差到哪里去? 若非母后在紫禁城恶心她,朱淑元巴不得与万氏多走动走动,多争些好处,此时更是主动示好。 英国公府这些年膨胀得太快了,堪称权势滔天,她担心帝王猜忌,担心皇帝容不下张懋。 “皇贵妃,你看本宫的眼神不必如此谨慎,本宫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本宫是本宫,祖母是祖母,本宫没心思继续祖母的野心与杀戮。” “祖母诛杀你的遗诏,本宫今日正准备交给皇帝,只是祖母狡兔三窟,也许不只是给本宫留下遗诏,你自己小心些。” “皇帝,皇姐今日已投诚,不必防着我。”朱淑元看向沉默站在万贞儿身后的皇帝。 朱淑元很怕皇帝,祖母才走几年?可祖母留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然被皇帝瓦解殆尽。 还有她暗中培植的势力,更是被皇帝打压得七零八落,难成气候。 如今祖母的势力只残存在紫禁城后宫,若后宫再失守,祖母的痕迹将彻底湮灭。 此时皇帝目如深潭,不怒自威,徐徐走到万贞儿身侧,君威毕现。 万贞儿很少在大庭广众前陪着皇帝。 此时有些发怵,他就像换了芯子似的,全然不似在昭德殿里柔声细语叫姐姐的温柔缱绻模样。 万贞儿正有些发怵,手掌被温热大掌覆紧,她悄悄抬眸看向皇帝。 他依旧寒着脸,她有些害怕,反手与他十指紧扣住。 担心被旁人瞧见她僭越,万贞儿赶忙将二人十指紧扣的手藏到宽袖里。 作者有话说: 吻嘴吻嘴!麻烦审核看清楚!!! 第110章 疑云 第110章 疑云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 本宫好歹是长姐,他倒好, 恨不能将本宫凌迟了。” 长公主硬着头皮打趣,绣帕掩唇柔柔地笑。 “长公主您说笑了,陛下君威谁敢拂逆,臣妾不敢。”万贞儿客套回话。 在外人面前,她与皇帝要齐心协力,不能丢了皇帝的面子与里子,关起殿门, 只有夫妻二人在, 才能处理家事。 重庆长公主朱淑元脸上笑容愈甚,这两年, 她这个长公主,竟被皇帝这个亲弟弟打压太狠, 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蜷缩在南京,可皇帝似乎还不放心。 连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势力, 都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她都快急死了。 没想到万贞儿也如此圆滑, 皇帝和万贞儿本质上一路人, 都极为很凉薄的人。 “朱见深,万贞儿, 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都极为凉薄寡恩, 无论是谁摊上你们都不好过,你们二人眼里只有彼此才算人,对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 冷血得很,确实是绝配!” 周太后阴阳怪气的怒吼声传来。 朱见深沉默不语,方才撇下朝臣,匆忙从朝堂赶来,手中还攥着礼部奏疏。 将奏疏递给奴婢,朱见深腾出手,将贞儿被冷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皇姐,那就有劳你为母后侍疾,朕与六弟诸多家事尚未理清。” 时移势易,天家无情,他与皇姐,再无法如幼时那样两小无猜,他与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备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张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亲至爱。 “你们且安心,清宁宫有皇姐亲自镇妖。” 朱淑元抿唇,犹豫一瞬:“真不能杀吗?我保证做得全无痕迹。” 朱见深顿步,姐弟二人对视,相顾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仁寿宫的方向。 比起糊里糊涂的母后,紫禁城里最大的威胁,在仁寿宫。 即便母后再不济,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两宫太后必须并立,钱后绝无法独大。 朱淑元攥紧拳,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崇王折返,阴沉沉端坐在廊下擦剑,时不时冷笑看向寝殿里鬼哭狼嚎的周怀芳。 “咳..后日除夕家宴,还吃...”长公主不敢说太大声。 “吃!”朱见深神色自若,牵着贞儿踏入旁人无法窥视的御轿内。 “呵..”崇王阴阳怪气冷笑。 万贞儿垂首,不敢笑,着实无法想象,后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热闹。 轿帘放下那一瞬,万贞儿错愕看皇帝无缝切换成平日里温柔眉眼,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的眉眼。 还是有些不确定,怕皇帝被夺舍了。 方才他神态冷厉,眉眼逼人,凌枝霜雪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万贞儿将脸颊紧紧贴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听见他为她狂乱的心跳,才彻底松一口气。 “贞儿,是不是哪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无论他在做甚,在何时何地,昭德殿事务甚至排在八百里加急军务之前禀报。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当靠山。”朱见深信誓旦旦,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将有限的精力强制剥离出一部分,聚焦在后宫之中,护她平安喜乐。 “朕从前只是乱了分寸,自以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虽不知对不对,但朕会更努力,别气了...姐姐..” 始终得不到贞儿的回应,朱见深心急如焚,在她眼里,他并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贞儿懂他的孤独。 百官与百姓要的只是明君圣主,母后要的是乖顺的儿子,只有她,只是单纯需要朱见深。 他在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只有他需要贞儿,是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见深甚至胆小的不敢追问,怕她开口再说要离开他。 此时他忐忑松开怀抱,垂头丧气,万念俱灰之时,眉心一阵温热,贞儿竟主动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万贞儿愧疚道歉。 “濬郎,今后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再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锁在九重宫阙,我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你,我会与你死生厮伴,我会永远陪着你。” “濬郎,我心悦你,永远永远。”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却忽略他的感受。 皇权之巅,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她这个枕边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独,他太孤独了。 他到如今都还只在怪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却依旧不肯与他并肩作战,坦诚相待,生生将彼此隔成疏离的彼岸。 是她的错。 “濬郎,我总觉长公主来者不善。”万贞儿主动与皇帝提及长公主。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权衡皇帝与长公主的姐弟情,再细细分析一番利弊,决定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今日开始,她要与皇帝相依为命,并肩作战。 “是,且静观其变,你离她远些,她是冲朕来的。” 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早已心猿意马,与贞儿独处之时,他不愿浪费珍贵相处时刻,聊无趣的阴谋诡计。 只有在贞儿身边,才能放下帝王枷锁,只当个寻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随心。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看妻儿嬉笑,胜过站在万人之巅生杀予夺。 他终于有了妻儿,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间万众的仰视。 心愉在侧,能抵万难。 此刻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将从前不愿与他说的委屈与恐惧,慌乱与无助,一件件细致将给他听,全都告诉他。 今日开始,除了她是异魂这个秘密之外,她对皇帝彻底袒露心扉。 “贞儿,钱后的势力不可信,你想要什么人?朕可为你寻觅培植势力。” 朱见深听到贞儿在惦记嫡母钱后浸淫在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蹙眉提醒。 万贞儿蔫坏偷笑,将唇贴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势力,钱后的势力不可控,才必须想办法铲除干净,我若不去求权,钱后如何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钱后太聪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语。”万贞儿惋惜道。 “我原本的筹谋,是想办法得到钱太后在后宫培植多年的势力,再利用这些势力对付孙太后留下的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牵制残杀,逐渐被蚕食扼杀,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钱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二人争夺二十余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们争夺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钱太后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装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被钱太后一眼看穿? 万贞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皇帝:“濬郎,钱后若身死,势必要将她的势力交给旁人继承,此人会是谁?” “若无法得到钱后的势力名单,待钱后身死,我们甚至无从得知继承她衣钵之人是谁。” “我很担心!”万贞儿忧心忡忡。 “还有重庆长公主,若我猜测没错,她也在觊觎钱太后的势力,长公主的心思不止于此,她还惦记着王皇后手里捏着的孙太后的势力。” “这座紫禁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让我不安,紫禁城是我们的家,我想为孩子们,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害你分心插手后宫琐事,对不起。” 万贞儿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会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后宫争斗,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还要亲自下场帮她打压王皇后与周怀芳。 “贞儿,我们夫妇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护家。” 朱见深搂紧贞儿,没想到她成日里不好好享福,却在辛苦筹谋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筹谋极为缜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心底愈发愧疚,是他不够强大,才让贞儿操劳。 万贞儿莞尔,她很喜欢皇帝说:我们。 “濬郎,钱后的势力颇为棘手,我们必须赶在重庆长公主之前,拿下钱后。” “我在想,钱后在后宫安插的钉子,会是谁?”万贞儿愁眉不展。 “柏贤妃、潘端妃、王顺妃、章丽妃、刘安妃、唐荣妃。”朱见深给出确切答案。 万贞儿满眼错愕。 皇帝的后宫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一后十一妃,除了她这个皇贵妃,全都是周太后千挑万选来的。 竟有超过半数的高位嫔妃是钱太后的人。 这些人还全都是周怀芳为皇帝千挑细选,万分满意的嫔妃。 万贞儿无语死了,幸亏周怀芳不曾完全执掌后宫,否则皇帝夜里都无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杀到乾清宫龙榻,周怀芳还觉得那是她送去侍寝承宠的美人积极向上诱君欢。 周怀芳这个废物,只知道窝里横,送来后宫的嫔妃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潜藏更深的,是不是无从得知?”万贞儿心急如焚。 “嗯,总之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已彻底换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赖。” 万贞儿心下一惊:“那乾清宫呢?乾清宫的奴婢都可靠吗?” 朱见深沉默不语,许多烦心事,他独自烦恼即可,不舍得让贞儿一起担惊受怕。 左不过就是要为他的执拗付出代价,卷土重来。 他无悔。 万贞儿肝胆俱裂,她从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处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难时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后宫是皇帝的后宫。 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连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违法礼法与祖制,也不会让追随他的臣子寒心,与他离心离德。 “贞儿,不必烦心这些琐事,朕在后宫只会留宿昭德殿,无需理会无关紧要之人,她们喜欢在寝宫做什么都可!” “水至清则无鱼,若将那些纷杂的势力逐出后宫,言官又该催朕充盈后宫。” “倒不如让已知的祸害掌控在手中。” 万贞儿潸然泪下: “心腹奴婢给我做甚?明日就让他们去乾清宫侍奉你。” 她没料到皇帝能笃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诚,竟然无法确定他自己身边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边潜藏的危险随时都会害他丧命,万贞儿急得再次催促。 “现在就让他们调遣到你身边伺候,濬郎,不准拒绝我,你必须选最好的奴婢护在你身边,否则我寝食难安。” “贞儿,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会神处理国事,你岂可让朕烦忧国事之时,再分心担忧你和孩子的安危?” 万贞儿哑口无言,依偎在皇帝怀中不再多言。 皇帝将她送回昭德殿之后,甚至没空暇歇息,径直赶回奉天殿继续坐朝听政。 他赶来清宁宫之时,手里还攥着奏疏。 万贞儿愧疚万分,愈发下定决心尽快强大起来,绝不能再连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里,万贞儿立即让人腾挪出最敞亮的东配殿,又立即让段英去乾清宫,将皇帝常用之物统统搬来昭德殿。 她无法久居在乾清宫,那就担下迷惑君王,霸宠后宫的恶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万氏,缠着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奉天殿里,朱见深无奈扶额,正准备散朝,倏尔有言官上疏,弹劾昭德殿皇贵妃专宠,违背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持守章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过度宠幸某一个妃嫔,否则违背祖制礼法。 他们甚至连成化元年,他专宠贞儿,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比他还清楚他在后宫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见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从容看一个又一个言官死谏,逼迫皇帝必须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为皇家多延绵龙嗣。 主威愈震而士气不衰,言官死谏被杀,历来都被看作光荣之事,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杀了他们,反而成全他们以身殉道,死谏而死,史书上都会记一笔。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偏不让他们青史留名,他若遗臭万年,他的臣子也罪无可恕。 朱见深只绷着脸沉默听完,轻飘飘道出一句:“宫中之事,朕自有处。” 回到懋政殿,堆积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杀心四起。 历代皇帝都会在新春之时,以万盏彩灯在乾清宫前搭一座祈福鳌山灯。 这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排场,轮到他照旧例,群臣竟诸多借口反对。 今年是他与贞儿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过的第一个新春,他想为妻儿搭一座奢丽些的鳌山灯祈福。 岂料,他的旨意还没下,言官们已经闻着味来了,奏疏驳斥之言更是恶臭。 言官们更是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陛下,鳌山灯会耗资巨万,民脂民膏,万不可轻举!” “陛下方穷兵黩武,如今又大兴土木,臣恐天下人寒心。” “陛下,后宫当以节俭为先,娘娘们贤德,必不以奢靡自娱。”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忽而哂笑:“朕用的是内帑的银子,并非挪用国库民脂民膏,尔等莫非觉得,朕花自己的银子,也要你们点头?” “朕即位以来,可曾大兴土木?可曾横征暴敛?永乐到天顺年间灯会更为奢靡,怎不见诸爱卿如此慷慨激昂,忧国忧民?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传旨,鳌山灯会照办,谁再谏,以抗旨论。”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史书所载,陛下将圣明难保。” 朱见深愈发不想日日上朝看见这些丑恶嘴脸。 他的肱骨之臣们,不为他排忧解难也就罢了,成日里盯着他的床笫之事,盯着他宠幸哪个嫔妃,盯着他如何花皇帝私有的内帑银子。 却无人上疏荆襄流民聚集山林造反该如何安抚,无人上疏京营兵制败坏如何整顿,也无人献计礼部该完善会试规则,还有倭寇侵犯浙东,边储告急。 桩桩件件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国计民生的大事,却鲜少提及。 “史书?朕若不办,史书就会写朕贤明?尔等食君之禄,却不曾忠君之事,不曾为朕分忧,朕若是昏君,尔等也将沦为佞臣!” “李贤!你身为内阁首辅,就是这般为朕分忧?” 朱见深冷冷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李贤。 “陛下,是臣之过,老臣罪该万死。”李贤认错态度依旧良好,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骂就骂吧,皇帝陛下岂能离开内阁,并非内阁离不开皇帝。 若离开内阁,皇帝陛下立即会被遮住双眼,蒙住圣听,沦为睁眼瞎,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这些时日,也该尝到孤家寡人的苦果了。 这些时日,皇帝威压愈甚,可即便拢住军权,但朝堂与财政,依旧是文臣与内阁的天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库用银子的地方海了去,若无粮垧,兵马寸步难行。 皇帝陛下还是太年轻,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军权,孤掌难鸣。 李贤有些不耐烦,躬身抛出那句屡试不爽的请辞:“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归里。” 内阁重臣李贤,二十四岁中进士,从翰林院历练之后,官授吏部主事,四十岁随英宗北征,于土木堡之变中,靠一个小吏的一匹马死里逃生,帮天顺帝把烂摊子一点点撑了起来。 成化元年,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重臣。 “陛下,臣附议,臣无能劝谏君王,臣请辞官归里。”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乌泱泱垂首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朱见深安插的心腹,一个个亦是面面相觑。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连用自己的内帑银子给妻儿办一次灯会都不行。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诸多烂摊子与困局...之一。 他还有数不清的烂摊子要缝缝补补。 怏怏不乐散朝。 待皇帝陛下御驾离开奉天殿,御前内侍陈准急匆匆拦住首辅李贤。 “咱家来给李贤大人报丧啦..”陈准一句话瞬间让吵闹的朝堂瞬时鸦雀无声。 陈准语气顿了顿,朝着面色惨白的首辅李贤大人呵了呵腰。 “李大人节哀,令尊六日前,病逝于邓州祖宅。” 李贤大惊失色,哎,父亲着实死的不是时候。 眼下正是内阁与皇帝陛下博弈的关键时刻,他却在这要命之时回乡服丁忧。 丁忧需遵守严格的强制守丧制度,从闻丧当月开始,李贤必须立即停职,交接公务,不得拖延归家服丁忧。 丁忧还需居家守制,全程素服粗食,闭门禁宴服,直到服满二十七个月之后,方能回吏部报到,等待重新任命。 若匿丧不报,则革职充军,永不叙用,比贪腐更重。 除非皇帝陛下特旨,夺情起复不许丁忧,仍素服办公,留任办事。 李贤是内阁重臣,自是能夺情处理。 此时李贤故作悲痛,含泪看向陈准,等待陈准传达皇帝陛下夺情起复的旨意。 却见陈准一甩拂尘,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另一位当朝新贵。 “皇帝陛下有旨,令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刘定之,入值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 满朝哗然!竟是刘定之接替首辅李贤,入值内阁。 竟是在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又夺得探花,名扬天下的刘定之。 也只有刘定之有资格入内阁了! 天下谁人不识文学迥迈,天资绝伦的刘探花,此人名重天下,襟怀坦夷,操履谦谨,色温气和,奈何在天顺朝郁郁不得志。 原来陛下早已暗中择好接替李贤的内阁能臣。 陛下甚至不愿施恩李贤夺情丁忧。 待李贤二十七个月丁忧期满之后,还需等待吏部重新授官。 内阁重臣不超四人,加上开春回京入内阁的商辂,如今内阁四角齐全。 李贤丁忧结束后,再无法回到内阁。 竟然是刘定之!李贤眸色复杂,凭何刘定之也秘密投靠德王与钱后,却能顶替他入内阁? 凭何也配! 倏地!李贤惊愕不已,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龙椅。 刘定之,竟是帝党!他竟是潜藏在暗中的帝党! “李大人,陛下体恤您丁忧之苦,特许您立即出京回乡服丁忧。” 陈准躬身。 李贤哑口无言,摘下乌纱帽,褪去猩袍官服,换上御赐披麻戴孝装束,遗憾退出权臣之列。 成化二年,屹立四朝的不倒翁李贤因父丧丁忧归乡,将会因哀毁过度而卒,享年五十九岁。 成化帝闻讯后极为痛惜,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 年轻的皇帝陛下仅用短短两年时间,竟将他的势力成功楔入权利核心的内阁,想必内阁沦为帝王喉舌,只在朝夕间。 ....... 万贞儿在昭德殿里等着皇帝下朝,直到晚膳,华灯初上,他都不曾归来,皇帝从不会将朝堂上的郁结带到她和孩子们面前。 今日想必遇到天大的委屈,情绪消散一整日都不曾归家。 万贞儿着实担心,唤来段英追问。 “段英,朝堂上今日发生何事?与本宫细细道来。” .... 万贞儿焦急踏入懋政殿内,殿里没点灯。 昏暗月光下,万贞儿眯眼看见皇帝独坐在龙椅上,看不清他的脸。 “濬郎..” 皇帝不曾回应,万贞儿急步来到皇帝身侧,坐在他怀里,反身搂紧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朱见深筹谋朝堂琐事之时,总会独坐在懋政殿内,非是心情郁郁,而是习惯了孤独,在暗黑里独行。 “濬郎,灯会办不办,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灯,我更喜欢你做的。” “我听说今年午门外的鳌山灯比紫禁城里的热闹,你都不曾与我一起出宫逛花灯会。” “有..”皇帝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为何他的语气酸溜溜颇为失落? “哪有?从前当奴婢之时,我都是自己去午门外看花灯,何时与你一起看过花灯?”万贞儿语气笃定。 “有,朕十二岁那年,你与季铎在东四牌楼鳌山灯下牵手,在万宁桥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见了!” 皇帝的语气幽怨又委屈,万贞儿心下一惊。 “你与季铎相视而笑,那年,街上挤挤挨挨,到处都是灯。” “走马灯转着,绢布灯面画的关公举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红彤彤,你们在河畔放荷花灯,粉的花瓣,绿的叶子,季铎夸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季铎给你买了兔子灯,你抱着兔子灯,对他笑。 “你们言笑晏晏相视而笑,没注意到朕,朕跟着你们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季铎偷看你好几回。” “嗳...”万贞儿忙不迭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眦必报,难怪那晚她归来,皇帝还莫名其妙凶她。 不能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否则她也要开始与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负了。 万贞儿听爹爹说,季铎上个月刚从南京锦衣卫调回京城,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也不知皇帝为何做此安排。 此时荀葇站在门外提醒:“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将钱太后请回仁寿宫。” “好,再推脱两日,若不成功,杀了钱氏。” ...... 成化元年除夕,万贞儿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灵手巧伺候她挽发梳妆,换上应景的葫芦景补子,绣纹精致,葫芦藤蔓缠缠绕绕,结着一个个小葫芦,煞是吉庆。 今年她要以嫔妃身份,在乾清宫里陪伴在皇帝身边守岁。 朱见深踏进门的时候,贞儿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饿急的声响传来,朱见深安静坐在床榻边,看幼子的小手抓着她肚兜细带,攥得紧紧的。 目光艰难从贞儿香肩上细密吻痕挪来,再有两刻钟,就需去乾清宫参与除夕家宴。 来不及要她。 幼子吃饱喝足,转身主动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该换尿布了。”他的语气笃定。 万贞儿侧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练为孩子换尿布, 幼子猪油糖顽皮,老蹬着腿不老实,皇帝手脚麻利地换了尿布,又抱起长子猪油渣,与两个小家伙嬉戏。 猪油渣和猪油糖,是万贞儿给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认为,孩子年幼时魂魄不稳,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个卑微粗鄙的名字,让鬼神觉得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会来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祷孩子们能熬过十个月,日日都盼着儿孙满堂。 年夜饭摆在东暖阁,并非是大宴,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甚至连周怀芳和重庆长公主,崇王都没出现。 崇王与崇王妃去红螺山静养了,重庆长公主则是担心周怀芳又作天作地,没敢将周怀芳放出清宁宫。 皇帝亲自下厨,烹制满满一大桌佳肴。 此时孩子们酣然入梦,万贞儿与皇帝二人相视而坐,觉得太远了,于是起身坐在皇帝怀里吃饭。 及至掌灯,乾清宫丹墀内摆满花炮,从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宫里击鼓驱傩,歌舞笙箫鼓乐喧阗,庆祝新年。 守岁的时候,孩子又醒了,睁着眼东看西瞧,皇帝把两个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里烧着除旧岁的柏枝,噼啪作响,满室清香。 朱见深怀里抱着孩子,身边依偎着贞儿,满眼笑意。 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时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见大臣,不必想那些烦心事。只守着这一年最后一夜,守着此生至亲至爱。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乳牙。 朱见深俯身用鼻尖轻轻碰碰孩子们的脸,又贴近贞儿的脸颊,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骨醉 第111章 骨醉 情到浓时, 偏两个逆子从中作梗,拱到贞儿怀中觅食。 朱见深揪住胖乎些的长子, 让他与幼子一起吃,两个逆子一起吃,快些。 待他们吃饱喝足,就让他们滚,才能轮到他独享贞儿。 子时已至,逆子到底还是赖回他怀里,咿咿呀呀开心嬉戏。 朱见深捻指从百事大吉盒捻起一块染糖霜的柿饼, 想起年少时荒唐的与贞儿亲吻分吃柿饼, 心微动,学贞儿当时微醺的迷醉, 将柿饼衔在唇边,凑向她。 万贞儿微怔, 红着脸吻上去, 咬下一大块柿饼,就慌忙扭脸避开。 皇帝执拗得很, 竟抱着孩子俯身, 目光灼灼看她。 万贞儿刚要提醒皇帝奴婢们都在, 克制些, 一抬眸,却发现殿内只有一家四口, 就连站在殿门外伺候的奴婢,不知何时都已背过身回避。 荀葇与段英急步来, 将小皇子一并抱走。 万贞儿转身,唇瓣就被皇帝吻紧,皇帝含住她的唇瓣, 轻轻吮吻,嘴里还有柿饼的清甜味在二人唇舌间纠缠流转。 皇帝吻得深了些,万贞儿被他吻得晕乎乎,拥吻着吃完一块柿饼,他仍是不曾餍足,又哄着她吃蜜角。 皇帝明显情动了,吻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急迫,万贞儿心里又甜又怕,赶忙推开他些,他细密的吻追来,俊脸早已染上薄红欲炽。 此时殿门外传来奴婢提醒,要开始燃放焰火了,皇帝呼吸急促凌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似乎闷闷说了一句想要,她没听清,红着脸用指腹擦干净皇帝嘴角的口脂。 “奴婢们恭祝陛下与娘娘新春大吉,大明盛世永存!” 段英穿着喜庆曳撒,与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殿外贺新春。 段英话音刚落,搭在乾清宫正殿门外烟火架的成百上千个花炮,便层层燃放,连绵不绝。 炮声贯耳,震得宫檐上积雪簌簌落,小皇子们往皇帝怀里缩,皇帝轻轻拍着安抚,紧接着瑰丽焰火在紫禁城夜空中绚烂绽开,碎成满天星雨,纷纷扬扬洒落。 两个小家伙不哭了,睁大眼,被漂亮的焰火吸引,咿咿呀呀乱蹬,皇帝起身,抱着孩子们站在殿门口看焰火。 焰火洒落庭前,万贞儿与皇帝相视而笑。 从相识到相守,从西内冷宫到乾清宫,她从奴婢成为他的妻子,还当了母亲。 皇帝从朝不保夕的沂王,一步步走出西内冷宫,再度成为朝不保夕的太子,再一步步君临天下,成为夫君,成为人父。 这是她与皇帝相守的第十八年。 万贞儿感触颇多,伸手抱住幼子,腾出手,握紧皇帝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永远温暖,一凉一热贴在一起难舍难分。 此时皇帝忽而蹙眉,将怀中的皇长子交给身侧的段英,段英熟练抱紧皇子,从怀里取出拨浪鼓逗小殿下。 皇帝不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贴着他手腕,暖烘烘的。 烟火还在放,花炮在地上旋绕乱窜,火星四溅,开出一朵朵漂亮的花来,层层叠叠花瓣绽开。 “贞儿。” 万贞儿仰脸看向皇帝,眉心一暖,皇帝的吻落在眉心,无需她踮起脚尖,他已习惯为她折腰,方便她回吻她。 万贞儿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朱见深从前不喜欢逢年过节,总觉虚与委蛇,还不自在,此刻彩灯堆成的鳌山亮如白昼,烟火在鳌山后盛放,孩子在身边,她在怀中。 他开始盼着逢年过节了。 当遮挡鳌山灯的红绸掀开,万贞儿满眼惊喜。 数不清的灯展拼凑出一只猪兔子,兔子怀里是抱着金元宝的红螃蟹,兔子肩上还有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仔细一看,螃蟹头上还有一盏华贵狄髻样式的花灯点缀。 万贞儿围着鳌山流连忘返,连皇帝赐的首饰都来不及细看,眼睛盯着鳌山灯,指尖抚一抚皇帝给的簪子,问皇帝:“好看吗?” “嗯,看不清,回寝宫看吧。”朱见深轻轻将贞儿拽入怀中抱紧。 “濬郎,这鳌山灯有多少盏花灯?每盏花灯都不一样,忒好看。”万贞儿凑近看得愈发欢喜。 “回寝宫更好看..” 皇帝的嗓音愈发沉哑,站在皇帝陛下身后的陈准掀了掀眼皮,转头让身后的文书房太监与彤史女官准备好笔墨。 “寝宫里还有什么好看的花灯?”万贞儿惊喜连连,迫不及待跟着皇帝回到寝宫内,被皇帝牵到幔帐低垂的龙榻前。 直到与皇帝拥吻到榻上,她才后知后觉上当了! 咳..其实皇帝也没撒谎,的确龙榻上不穿衣衫的皇帝更好看,宽肩窄腰,薄肌匀称,盘靓条顺,她一看见就色令智昏,缠着他要,最后受不住求饶的还是她。 他似乎也知道她馋他身子,独处之时,能露着膀子就尽量不穿,总是有意无意撩拨她。 除了身子不便侍寝之时,二人哪回在龙榻单纯睡素觉。 大年初一,万贞儿甚至纵着皇帝,试了从前羞于的花样。 .... 成化二年正月初一,毫无悬念,昭德殿万氏承幸乾清宫。 此时坤宁宫寝殿内,腥烈刺鼻的药酒味无处不在。 寝殿内烛火昏暗,却是热的冒汗,为免骨醉大瓮结冰,冻死王氏,炭火熏的寝殿内热气蓬蓬。 有奴婢将温热的药酒倒入大瓮里,吊命的烈酒渗入肌理骨髓,蚀骨的灼烧顺着血脉侵蚀四肢百骸,剧痛一寸寸啃噬骨头。 瓮中血与酒相融,腥烈刺鼻。 王皇后在极致痛楚里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筋骨被烈酒浸透,一寸寸烂在这瓮中。 昔日尊荣尽碎,只余下瓮中残躯苟延残喘。 成王败寇,王皇后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不曾提早将万贞儿赶尽杀绝。 此时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垂首而来。 王皇后无力掀起眼皮,倏尔满眼恐惧。 小太监迈着莲步款款走到大瓮旁,一双与皇帝有七分相似的潋滟凤眸满含讥讽。 她凤眸中满是轻蔑笑意,当年就与祖母说过,王氏不够狠厉,凡事追究尽善尽美,是她最大的缺憾,难成大器。 可祖母却依旧选择了王氏。 瞧瞧,别说嫡子,甚至连皇帝的寝衣都没摸过一回。 “血诏在哪?” 王皇后发出嘶嘶的无声冷笑,眸中癫狂明亮。 “你在笑本宫?” 殿内倏尔传出王氏痛苦哀嚎,锋利匕首在王氏手臂伤口上恶劣旋转,腐烂的肉噗通噗通掉进药瓮里。 .... 五更天刚亮,万贞儿迷迷糊糊被皇帝抱起来梳洗,万贞儿又困又累,她靠在皇帝肩上,软着身子任凭皇帝折腾。 “贞儿,快些醒醒,一会需行跌千金仪式,再去奉先殿祭拜祖先。” 万贞儿气哼哼推他,一到床榻上就不复温柔,压根不知克制,要不是他缠着她半宿,她哪儿会睁不开眼。 此时皇帝拧干帕子,为她揉一把脸,万贞儿这才幽幽转醒。 铜镜内赫然出现雍容华贵的狄髻,万贞儿满眼雀跃,指尖轻抚鬓发间的闹蛾儿。 从腊月底到正月,宫里从上到下,从嫔妃到奴婢都戴闹蛾儿。 皇帝亲手做的乌金纸闹蛾儿翅膀裁成两片半月,薄得透光,边沿还细细剪出蛾翅上那些绒毛,金线描边,银粉点蕊,翅上星星点点银光。 万贞儿欢喜的鬓边一只,耳后一只,髻顶上还伏着一只,行走间扑棱棱地抖,振翅欲飞。 两个小皇子也被叫醒,穿着小小的朱红衮龙袍,绣着金线团龙,头上戴着小小翼善冠,帽翅软软,一晃一晃煞是可爱。 大年初一不能睡迟,皇帝行跌千金仪式之后,一家子坐在圆桌前饮椒柏酒,吃水点心,水点心里包着银钱,谁吃到就一年交好运。 皇帝和她都吃到了花生米大的小金元宝,煞是开心。 放了万响鞭炮,皇帝抱着两个盛装的小皇子,一家人去奉先殿祭拜祖先。 再去给太后行礼,最后皇帝还需单独到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从除夕到正月元宵结束,皇帝的日程紧促,敬天法祖,显示皇家威严。 万贞儿带着孩子与皇帝在奉先殿内祭祖之后,并不曾跟皇帝去给太后行礼。 孩子们年幼,还是谨慎些的好。 大年初一,各宫都会互相串门拜年,紫禁城各宫今日其乐融融,唯独昭德殿无人敢踏足。 皇后因救太后落下病根,缠绵病榻许久,皇帝陛下与太后体恤皇后病体,令皇后于坤宁宫内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六宫的琐事,一下子全压到了昭德殿里。 万贞儿从皇帝去奉天殿接受朝贺开始,就一刻不敢懈怠,坐在书桌前查看账册。 以防万一,这些账册都是誊抄过的,王皇后接触过的账册,她不敢碰,怕中毒。 王皇后打理后宫时间虽短,账册却条理清晰,全无异常之处。 万贞儿看得仔细,甚至合账查阅,直到午膳过后,终于查出些许眉目。 荀葇站在娘娘身侧伺候笔墨,见娘娘用朱笔在账册上圈圈画画,好奇不已。 “娘娘,奴婢仔细查过这些账册上记录的名字,那些人并未有任何异动。” “段英,将本宫圈起来的名字,逐一调查清楚。” 荀葇一目十行,诧异看到南苑御马监太监覃勤,与南苑掌衣余莲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在记录几千人的账册里并不突出,毕竟账册里甚至也有她与段英,还有御前太监陈准与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的名字。 “这二人最近一个月出宫办差频繁了些,是谁指使他们出宫?一并查出来,严查。” 若非正月里见血不吉利,万贞儿想立即派人杀了覃勤,至于余莲... 她对余莲又忌惮又赏识,若非余莲出自清宁宫,万贞儿定会重用余莲。 杀不杀余莲,她仍在犹豫。 此时窗台前落下一道半人高的身影,万贞儿诧异走到白头海东青前,亲自取下密信。 迫不及待展信详阅。 孝陵卫正在进行五年一次的淘汰考核,从指挥层到底层孝陵卫都必须经过特定考核。 万贞儿前些时日去信,是想拜托周湛缨,可否将今次淘汰的孝陵卫送入紫禁城,供她驱使。 皇帝得知她的意图,二话不说,竟将驱使孝陵卫的兵符双手奉上。 他对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圣旨都能先盖空印玺,旨意内容随她自己编。 有盖印授玺的空白圣旨,她甚至能写退位诏书.. 万贞儿迫切需要理清紫禁城里乱麻似的盘根错节势力,在她彻底控制后宫之前,即便是淘汰的孝陵卫,也比紫禁城里的护卫忠诚可靠。 皇帝最精锐的锦衣卫世袭多年,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 御前四卫亦是错综复杂,二十六卫天子亲掌的亲兵乱象频发,自正统年间开始,孝陵卫对二十六卫的威慑,早已大不如前。 该死的堡宗败光了精锐,也不知多少鱼目混入如今的二十六卫中。 周湛缨来信说,此次淘汰的孝陵卫共有五百一十三人,自愿入宫者,无。 无奈之下,周湛缨只能动用军令,调集十名孝陵卫入紫禁城,已在进京途中,今日酉正即可抵达紫禁城。 从这十人踏足紫禁城开始,他们与孝陵卫的联系彻底切断,此生不再回归孝陵卫。 万贞儿大惊失色,愧疚得无地自容,没想到她许以泼天荣华富贵请淘汰的孝陵卫都无济于事。 看到零人愿意这四个字,万贞儿被孝陵卫这群硬骨头羞辱得哑口无言。 周湛缨信誓旦旦保证,这十人绝对忠诚服从,万贞儿仍是有些忐忑。 兀地,她的指腹轻轻捻过密信上湿润的字迹,瞬时欣喜若狂,却又愧疚至极。 “段英,你去让陈准将乾清宫西配殿整理出来,隔出十间单间,再将昭德殿冬暖夏凉的东配殿收拾出来,同样隔出十间单间。” “再从本宫库房里选最好的物件装点一番,通知下去,从今日晚膳开始,依照本宫的膳食标准,供应十人餐食。” “娘娘为何一下子增加十个奴婢?那些奴婢的名单可有?奴婢也好甄别一番。”段英颇为诧异。 皇贵妃在紫禁城里的人脉不多,却树敌无数,到底是从哪儿选出十个能住进昭德殿里近身伺候的忠诚奴婢? 这十人,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竟无半点苗头。 “娘娘,奴婢斗胆,敢问这十人是宫女还是太监?”段英忍不住细细追问。 “侍卫。” “娘娘!万万不可,外男不准靠近后宫嫔妃寝殿,只能在昭德殿外戍卫,这是祖制。”段英满眼惊骇。 “奴婢斗胆,不如将昭德殿对面的空旷殿宇收拾出来,专门给他们居住,也宽敞舒坦些。” 万贞儿犹豫一瞬,点头允准,再次叮嘱:“收拾得富丽堂皇些。” “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将太后请到前殿。”钱能满眼喜色。 “好,来的正好。”万贞儿嘴角噙笑,开年第一日,就好事连连。 难怪紫禁城里的嫔妃们都盼着皇帝开年头一个临幸,拔得侍寝头筹,原来还真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万贞儿脸颊绯红,决定每年初一都缠着皇帝多灌些鸿运给她。 不成,今晚也再要些.. 捂着发烫的脸颊,万贞儿来到正殿门外,面色已恢复如常。 钱太后依旧站在殿门前等她。 万贞儿恭恭敬敬搀扶着腿脚不好的钱太后落座。 “万氏,斗倒皇后并非是你的真本事,惊扰皇帝下场整顿后宫,后宫的女人都该躬身自省,羞愧难当。” 钱太后从容放下茶盏。 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钱太后斟茶,若钱太后开口就是阿谀奉承,她才该担心,担心钱太后死得不够早。 “您教训的是,的确是臣妾无能。” “万氏,小心朱淑元。” 万贞儿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却见钱太后冷哼觑她。 钱太后瞎一只眼,却依旧慧眼如炬,当真是妙人。 万贞儿收回诧异,目光坦荡与钱太后对视:“她是皇帝的亲姐姐,又是孙太后亲自培养,臣妾连王皇后都斗不过,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你想如何对付她?说来听听,若在情在理,哀家愿祝你一臂之力。” 万贞儿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将切好的苹果捧到钱太后手边。 “孙太后留在紫禁城里的势力强悍,如何能斗得过?” “说来惭愧,臣妾甚至连孙太后在紫禁城留下多少人都无从得知。” “臣妾勉强知道覃勤与余莲定是周太后的心腹。” “还有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怀恩!”钱太后脱口而出。 万贞儿错愕一瞬,绝无可能是怀恩,怀恩是皇帝的大伴,如今负责接洽朝堂之事,帮助皇帝斡旋在朝臣之间。 倘若怀恩是孙太后的棋子,皇帝岂不是在做无用功,用孙太后的势力去铲除离间孙太后在朝堂上的势力? 不可能,怀恩在朝堂上建树颇丰,皇帝对怀恩的表现极为赞赏,怎么可能是怀恩? 钱太后在挑拨离间,利用万贞儿对怀恩的怀疑,害皇帝亲手铲除对他忠心耿耿的怀恩,让皇帝与朝臣之间再无怀恩缓冲,君臣关系急剧恶化。 好歹毒的离间计,万贞儿压下狂怒,眉眼愈发恭顺。 “臣妾与怀恩不共戴天,只是皇帝颇为信任怀恩,臣妾数次吹枕边风都无济于事。” “万贞儿,你若毫无诚意,哀家无话可说,这就离去。”钱太后直接点破。 万氏没比王皇后善良到哪去,甚至比阴狠的王皇后更狡诈,若非王皇后出了岔子,她实在走投无路,她绝不会踏足昭德殿。 “哀家所言,你只字不信,还寻哀家结盟做甚?你迟早有一日,会栽在怀恩手里。”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愕然想起历史上的万贵妃的确与怀恩不和。 可皇帝需要怀恩,她即便再想杀怀恩,也不能不顾大局。 “哀家还有两个条件,你必须保证哀家享受嫡后身前死后所有尊荣。” “您本就是先帝嫡后,自是要供奉在奉先殿内。”万贞儿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 钱太后在担心死后得不到皇后该有的尊荣,甚至灵牌都无法进奉先殿供奉。 以周怀芳的性子,的确是能做出更出格荒谬的事情。 “哀家死后不想再见先帝,你必须答应将哀家的墓穴与皇帝的墓穴隔开,最好用一堵厚实的无以附加的墙隔开!” 钱太后语气决绝,对那人,她这辈子多看一眼都觉得脏,觉得晦气。 要不是为了保住钱氏一族荣光,她宁愿在仁寿宫里腐烂发臭。 当啷一声,万贞儿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筹谋 第112章 筹谋 “您是不是早已筹谋好, 待时机合适,会将墓穴暗墙秘密公之于众, 让周太后背负遭人耻笑的砌墙污名,害她遗臭万年?” “想必您打算在周太后崩逝之后,揭穿这件丑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万贞儿暗暗惊叹,她着实不曾料到,原来让周太后遗臭万年, 在墓穴里砌墙的馊主意, 竟是钱后自己的筹谋。 钱太后算无遗策,即便崩逝, 也能轻松利用一堵墙,嫁祸周太后, 让她被后世千秋万代嘲讽, 身败名裂。 钱太后柳眉微挑,笑而不语。 万贞儿冷汗涔涔, 幸亏她知道历史, 否则也活不到如今, 即便知道历史, 也压根无法轻巧斗赢这些浸淫宫斗多年的怪物。 此时万贞儿忽而心下一惊,忙不迭开口追问:“为何太后如此自信, 觉得周太后崩逝之后,砌墙一事, 一定会被揭穿?皇帝陛下对周太后至纯至孝,陛下绝不会让周太后担负千古骂名。” “为何您如此笃定?” 万贞儿压下惊慌失措,怕听到钱后说出绝望的真相。 她怕钱后在皇帝身上动了手脚, 才会如此自信,笃定皇帝会死在周太后之前。 钱太后脸上笑容愈甚,笑而不答。 那笑容愈发毛骨悚然,万贞儿恨不能立即杀了钱后,她到底对皇帝做了什么? “你竟不知道?也是,此等皇族秘辛,你只是妃妾,又从何得知,皇帝想必不曾告诉你。” 钱太后的语气顿了顿:“永乐皇爷一脉得位不正,天地难容,历代帝王皆短寿,盖因徐皇后有短寿隐疾,这隐疾影响徐皇后与永乐皇爷的全部血脉。” 万贞儿怔然不语,永乐皇爷共有四子五女,其中七个子嗣是徐皇后所生。 非徐皇后所出的只有一子和一女,皇子朱高爔幼殇,甚至未封爵位,皇女亦是英年早逝,这两个庶出子女,甚至连生母都不详。 徐皇后嫡出的三个儿子,都活不过五十岁,仁宗皇爷朱高炽四十八岁驾崩。 继任的宣宗皇爷三十七岁驾崩,先帝英宗亦是三十七岁驾崩。 宪宗驾崩时,才四十一岁,他之后的孝宗更是三十五岁就驾崩了,孝宗的儿子武宗死得更早。 何其讽刺,永乐皇爷之后的大明皇帝,最长寿的竟是炼丹修仙的嘉靖帝与数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帝。 大明十六位皇帝里,只有三位活过六十岁,剩下的十三位里,竟有十位没活到四十岁,明代皇帝的平均寿命,还不到三十九岁。 但凡有所建树的皇帝,注定英年早逝,尤其是妄图想握紧兵权与皇权的皇帝,诸如宣宗与武宗。 听到钱太后的答案,万贞儿反而如释重负。 钱后不知道,但万贞儿却知道徐家血脉不好的说法压根站不住脚。 如果真是血脉缺陷,为何宣宗嫡亲弟弟襄王朱瞻墡能活七十三岁? 成化帝的弟弟德王朱见潾活到六十九,吉王朱见浚高寿七十一岁,绝不会是因为血脉问题。 哪儿是血脉不好,压根就是皇帝这活儿实在太熬人了,每天摸黑起早批奏折,精神压力并非正常人能承受。 再加上后宫纵欲,乱吃丹药,中毒,胡吃海喝,几样加在一起,命想长也难。 只不过钱太后着实厉害,她并不知晓未来,却精准推断出皇帝不长寿,甚至筹谋好如何让周太后死后,身败名裂。 “好,我答应。”万贞儿点头应允,不点头又能如何? 钱太后必定还有更万全的后招,钱太后今日之所以对她开口,只不过是想试探她的诚意罢了。 此时钱太后终于端起茶盏,悠悠呷一口茶。 “万氏,哀家知道你打的如意算盘,你想让哀家与孙太后的势力鹬蚌相争,你来渔翁得利,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又是谁在窥伺?” “这座紫禁城里魑魅魍魉横行多年,是历代皇帝积弊的苦果,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若非你专宠,后宫的平衡表象,还将继续演绎,粉饰太平。” “你,罪在千秋。” “哀家若是你,就该大度将嫔妃送到皇帝龙榻承幸,紫禁城内子嗣繁茂,百花齐放,你才能分散敌意。” 钱太后不吝赐教万贞儿驾驭后宫权术。 “不必担心紫禁城里女人和孩子多,孩子与女人多了,可以死,你可掐尖杀,留下一堆庸才,反衬你的儿子是绝伦英才。” “子嗣多些,还能堵住悠悠之口,何乐而不为?以你的谋略,哀家不信你只是因为对皇帝情深意笃才入宫承宠,多可笑啊。” “天下间岂有因情困囿深宫的痴人,谁会愚蠢在乎薄情寡恩的帝王之爱?” “王皇后无宠,哀家相信,以你的手段,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嫡子女,你与皇帝的庶长子,迟早都会被立为太子。” “哀家若是你,就该为太子铺路筹谋,早些培植东宫势力,稳坐东宫。” “色衰而爱弛,你与皇帝到底相差十七岁,要不了几年,待美人迟暮,你将如何拢住帝心?皇帝今年才二十岁,风华正茂,风流倜傥。” “你该筹谋年老色衰失宠后,该如何保住太子的位置,而非与哀家或孙妖后的势力恶斗不休,毫无远见。” “你更不该目光短浅霸宠后宫,树敌无数,引起众怒,你该笼络人心,培植貌美嫔妃拢住帝心,为你固宠。” “朱淑元的命脉,是英国公张懋,杀张懋,就能杀死朱淑元。” 万贞儿安静聆听钱太后的筹谋,钱太后筹谋缜密,唯一算漏了一件事。 此刻站在钱太后面前的,竟是不折不扣的痴人。 “太后,您是在借臣妾的手,铲除异己,还是真心想与臣妾结盟?”万贞儿戳穿钱太后的花言巧语。 钱太后字里行间都在为她筹谋算计,算无遗策,却在对付重庆长公主的计策中露出马脚。 张懋是皇帝在军中的亲信,张懋稳则军中不会出大乱子,若张懋身故,损失最惨的是皇帝。 万贞儿还没蠢到因为后宫女人的争斗,而不顾及朝堂上的权衡之术。 杀张懋的确等于杀死长公主,却也杀了皇帝与江山国祚。 “万贞儿,哀家愿沦为你马前卒,为你对付长公主。”钱太后语气颇为谦逊。 万贞儿压下怒意,起身将钱太后面前的茶盏斟满,下逐客令。 “太后,您到底是想帮臣妾对付长公主,还是假借臣妾的名义铲除异己,您心中自有决断,长公主来者不善,你我若还是如此不齐心,那就各为阵营,各自为战吧。” 万贞儿对钱太后处心积虑的试探不胜其烦。 钱太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不愿拱手将她的势力交出来,直接听命于万贞儿,而是要夹在当中斡旋,由钱太后自己来指挥。 表面上看,钱太后姿态极低,沦为万贞儿的爪牙,听命于她,殊不知,钱太后反而能利用万贞儿,达成她的私心。 只要万贞儿傻乎乎答应,今后无论钱太后做什么,都是万贞儿授意,即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好阴毒的城府与心计,竟敢反过来利用她,万贞儿被钱太后的胆大包气的无语。 钱太后垂眸不语。 正殿内陷入漫长死寂。 “臣妾乏累,恭送太后。”万贞儿起身,懒得再继续浪费时间与精力虚与委蛇。 却见钱太后依旧端坐,沉默不语。 万贞儿嘴角噙笑,静候佳音。 “万贞儿...” 默默良久,钱太后终于开口:“哀家知道你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想铲除哀家和孙后的势力,何必惺惺作态。” 钱太后语气悲戚,王皇后败北,打得她措手不及,她与王皇后结盟之后,合作颇为愉快。 若非王皇后出事,她这辈子都不会来寻万贞儿,自取灭亡。 朱淑元来者不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朱淑元。 七岁的小公主在南宫里,就能为周怀芳筹谋复宠,再度夺得帝王宠幸,三度诞下皇子。 当年在南宫七年囚徒生活,若无朱淑元,周怀芳早已被挫骨扬灰。 她也不会被算计的断子绝孙,再无法孕育嫡子。 朱淑元,是恶鬼。 大敌当前,钱太后绝望叹息:“万贞儿,哀家斗不过朱淑元,你斗不过哀家,甚至斗不过王皇后,就连周怀芳那个废物,你都斗不赢,你如此无能,凭什么让哀家押注性命?” 万贞儿被钱太后嘲讽得无地自容,为何别的穿越女都过得顺风顺水,轻松斗赢千年世家底蕴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 怎么到她这,却天崩开局,遇到的对手一个个都难缠至极,没有一个善茬,她对付起来数度九死一生。 究竟是她太蠢,还是这些贵女太聪明? 是啊,工于心计的钱太后为何要与她这个败将结盟... 难道告诉钱太后,她拥有钱太后最不屑于顾的帝王之爱吗?定会被钱太后笑掉大牙。 此时钱太后身边的奴婢施施然踏入内殿:“娘娘,坤宁宫皇后娘娘于半个时辰前,薨逝。” 万贞儿满眼惊骇站起身,半个时辰之前的死讯,她都没得到消息,钱太后却先得到消息。 钱太后在紫禁城里的爪牙密布之甚,令她胆战心惊。 “万贞儿,王氏之死,与哀家无关,当务之急,你该立即思索一番如何坐上皇后宝座。” “朱淑元定会插手继后甄选,你绝无可能是皇后。”钱太后起身,意味深长笑道。 万贞儿压下惊慌目送钱太后离去。 段英垂首而来:“娘娘,王皇后的尸首缝合得天衣无缝,四肢齐全,荀葇亲自去看过,说是伺候药酒的奴婢没将药酒倒温和些,王氏这几日体力不支,一下子就去了。” “进出坤宁宫的奴婢严查..罢了,处理好皇后的遗体,莫要让人发现端倪。” “密切关注长公主是否插手继后甄选。” 万贞儿头痛欲裂,最不该死的王皇后,却死的不合时宜。 王皇后的死讯瞒不住多久,很快就会被长公主立即传遍紫禁城内外。 她到底想做甚?难道想安排她的人当皇后吗? 王皇后身死,万贞儿再没有历史金手指,成化帝的王皇后不该在这个时候死。 第三个皇后会是谁?万贞儿无从得知。 眼前赫然浮现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容,明媚端丽,就像对镜自照,万贞儿恐惧轻颤。 咚咚咚.... 沉重肃穆的丧钟声响起,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大婚仅一个月的继后王氏溘然长逝于坤宁宫。 万贞儿听着凄哀的丧钟声,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清宁宫的方向。 “娘娘,皇帝陛下特旨,令继后丧仪从简,丧服以日易月,国丧十日而除,哭临三日即止,禁屠从四十九日减为十日,并允许民间音乐嫁娶,嫁娶禁令直接解除。” “陛下口谕,昭德殿还在禁足中,娘娘不准离开昭德殿。”梁芳垂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 皇后崩逝的极为突然,紫禁城还洋溢着新春吉庆氛围,奴婢们急急忙忙将喜庆的宫灯与彩绸撤下,换上白幡与白灯笼。 唯独昭德殿内,却依旧如故,万贞儿有些恍惚,怅然独坐在床榻边,久久不语。 头一回对未知的命运与未来感到恐惧不安,从王皇后身死开始,她从历史的看客彻底沦为当局者。 第三个皇后又会是谁?王皇后之死,又会对她与皇帝有何致命影响? “娘娘,孝陵卫前来昭德殿点卯上值!”荀葇满眼焦急。 “只是,他们在大明门外列队,不肯入紫禁城。” “周大人问,孝陵卫踏足这道门,娘娘可知意味着何意?” 万贞儿感动忍泪,周湛缨是在委婉提醒她,必须让皇帝陛下允准,免得皇帝多心。 万贞儿忙不迭起身去寻皇帝,才踏出两步,皇帝已急步朝她走来。 “濬郎,孝陵卫前来,他们在大明门外不肯入宫..” “朕已下旨,令大明门中门打开,贞儿,朕随你去迎孝陵卫。”朱见深牵紧贞儿手掌,与她一道前往大明门。 “贞儿,无论发生何事,呆在昭德殿即可。”朱见深将一轴圣旨交给她。 万贞儿震惊顿步,竟是最高规格的五色织锦圣旨。 圣旨并非只有明黄,大明最高规格的册书圣旨用的是五色织锦,这封圣旨写的是什么? 皇后新丧,皇帝绝不能在此时册立她为皇后,定会引起众怒,天怒人怨。 万贞儿吓得匆忙打开圣旨,竟是册立皇长子朱祐桢为皇太子的诏书。 万贞儿大惊失色,她终于意识到长公主为何会对王皇后下毒手了。 长公主手里定藏着一份护嫡出一脉的诏书。 王皇后注定无法诞育嫡子,为了不让万贞儿的儿子当太子,长公主当真是处心积虑。 大明祖制对皇位继承要求极为严苛,需遵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必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有嫡出,不许立嫡长子以外庶子。 皇后无子,破局的关键就是换一个皇后。 王皇后一死,彻底打乱了万贞儿和皇帝的计划。 谁人不知,王皇后为救周太后不顾安危,被刺客刺伤腹部,再无法孕育子嗣。 皇帝与万贞儿商量着待开春,再以皇后无子为由,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如今随着王皇后身死,皇帝的立储诏书再无法名正言顺颁布,所有人都会劝谏皇帝立第三任皇后。 即便是第三任皇后,也轮不到万贞儿。 甄选皇后的门槛,必须是良家子出身,万贞儿的父亲是罪吏,而她是罪奴出身。 她的儿子若要当储君,除非下一任皇后恰好也生不出嫡子。 可皇帝的三任皇后若都无子,皇帝定会为天下人诟病宠妾灭妻,违背礼法。 若皇帝带头不守尊卑礼法,国将不国,礼崩乐坏。 如今皇帝在朝堂上的烂摊子才收拾得有些气色,若再一意孤行册立庶长子为太子,皇帝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濬郎,眼下册封皇太子并非是良机,我们稍安勿躁。” “来不及了,贞儿。”朱见深攥紧贞儿,急急往大明门方向疾走。 才靠近大明门,就看见戴着黄金土伯面具的孝陵卫一字排开。 “臣,周湛缨,奉命前来戍卫。”周湛缨一身肃穆孝陵卫祭红曳撒,躬身。 “好,皇贵妃母子三人安危,全仰仗周卿家,有劳。”朱见深语气凝重。 “不,孝陵卫必须随时跟随在皇帝身边。”万贞儿斩钉截铁开口。 “贞儿,形势危急,你先听朕的安排。” “濬郎,你在哪,我与孩子就在哪,我们别再争执了。”万贞儿含泪抱紧皇帝。 此刻皇帝眼眸中闪过明显的慌乱,他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定是发生他无法掌控的大事,皇帝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孝陵卫听旨,务必寸步不离,保护昭德殿母子三人安危。” “周大人,务必去皇帝身边保护,寸步不离。”万贞儿含泪取出皇帝交给她的孝陵卫兵符。 朱见深懊悔扶额,早知道贞儿会用孝陵卫违抗他的命令,他死也不会将兵符交给她。 “贞儿,这辈子只听朕一回。”朱见深寒着脸焦急催促。 “万贞儿,朕不准你抗旨!” 万贞儿抱紧皇帝,依偎在他怀里,始终不肯松口。 “咳咳咳咳..皇帝陛下,皇贵妃娘娘,倒也不必如此悲壮,显得孝陵卫颇为无能。” 面具之下,周湛缨被帝妃二人之间死生相随的深情触动。 “我必须与皇帝同进退。”万贞儿躲在皇帝怀里,大声疾呼。 “孝陵卫去保护两位皇子,我必须..必须陪在皇帝身边!”万贞儿哽咽落泪。 万贞儿将册立储君的诏书塞给周湛缨,抱紧皇帝潸然泪下。 万贞儿猜测皇帝的不安与慌乱,定与重庆长公主有关系。 “到底出何事了?是不是重庆长公主逼宫了?可她如何名正言顺逼宫..” 她倏然哑口无言,还能凭什么?就凭清君侧三个字,就足以名正言顺逼着皇帝杀了她这个惑国妖妃。 “是不是长公主联合朝臣,逼你杀我?或者废了我?”万贞儿愧疚忍泪。 能让皇帝方寸大乱之事,只能是关于她的事情。 “张懋是不是叛变了?” 长公主并无实权,皇帝如此慌张的另一个致命原因,只能是掌管京军的英国公张懋投靠了长公主,背叛了皇帝。 “二十六卫呢?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何在?” “二十六卫早在土木堡就被掏空,从天顺朝起,守京城的并非是二十六卫,是于谦留下的老底子,二十六卫多世袭,全都是被权贵占役的兵,纸面上有十四万精锐,却超过半数吃空饷,虚报人头。” “自朕登基之后,真正戍守京城的,是朕从京军中选的十四万一等军,编为十二团京营。” “英国公张懋负责掌管京营,张家子弟遍布京营,是朕疏漏了。” 朱见深满眼愧疚,他登基之后孤掌难鸣,君臣之间关系不断交恶,他在军中步履维艰,心腹不多,只能重用张懋。 他对二十六卫与孝陵卫并不完全信任,孝陵卫一身反骨,他岂能将全部身家性命压在孝陵卫。 与孝陵卫同源的二十六卫,自是也被他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没想到他亲自甄选的京军,竟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没想到长姐手中竟捏着祖母诛杀贞儿,清君侧的血诏。 若是废掉他帝位的诏书,他还能从容应对,可如今全天下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贞儿。 他必须背水一战。 他甚至无法退位禅让,若无至尊皇权保护贞儿,她再无活路。 “皇帝陛下,皇贵妃娘娘,且听臣一言。”周湛缨忍不住打断。 “臣此次来京城,还有一项重要使命,臣是来重塑二十六卫的。” “是孝陵卫无能,令二十六卫沦为散兵游勇,孝陵卫定会尽快将功补过。” “陛下,臣斗胆,长公主,杀是不杀?” “杀!” “英国公张懋也杀!”朱见深咬牙切齿,他最恨背叛,背叛他之人,绝无可能善终,即便是他的至亲挚友。 周湛缨躬身:“臣遵旨!陛下,且借孝陵卫兵符一用。” 万贞儿看一眼皇帝,这才将兵符交给周湛缨。 “周大人,我与你同往。”万贞儿接过荀葇送来的铠甲戎装。 皇帝也披上铠甲,天子剑出鞘。 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俱是甲胄在身,段英有些发怵,孝陵卫只有区区十个人,怎敌十四万精锐京军。 这些京军都是万岁爷从太子时期,就开始秘密培植的势力,如何能打得赢? ..... 清宁宫内,长公主朱淑元攥紧母后凤印,在册立皇长子朱见桢的诏书上盖章,又取来皇帝的玉玺盖章。 “立即将册立皇太子的诏书昭告天下。”朱淑元踌躇满志。 整座紫禁城,除了昭德殿外,祖母留给她的势力无孔不入,皇帝不听话,又不是不能杀! 周太后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直到长女开口说要将诏书昭告天下,忽而疑惑看向长女。 她被长女绕糊涂了,这个孩子打小就聪明,她从来都看不透长女的性子,只知道长女说什么,她照做就是,否则后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为何你要册立万贞儿的儿子为太子?她的儿子怎么配当储君?你必须逼着皇帝杀了万贞儿,再娶第三个皇后,诞下嫡子才对。” “还有,皇帝的御玺为何在你手里?你到底想做甚?” 站在太后身后的韩嬷嬷垂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周太后当真半分谋略都无,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了啊。 长公主拥立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子为太子,压根就是想趁着清君侧的名义,杀了皇帝陛下与万贞儿。 如此长公主就能趁主少国疑,彻底把持朝政,成为无冕女皇。 “错了,你用错了御玺,不该用这一枚!”周太后提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困情 第113章 困情 韩嬷嬷在心底翻白眼, 周太后蠢得还在计较御玺用错,仍是毫无察觉她的儿女们即将骨肉相残。 “错了, 御玺不对。”周太后语气颇为笃定。 太祖立国之初,为冲淡传国御玺缺失的影响,大量自制宝玺。 洪武元年,共定下十七枚御宝,这十七枚御宝各有专用。 她虽记不住紫禁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却对帝王的御玺如数家珍。 皇帝奉天之宝玺,印于祭天等最隆重大典。皇帝之宝玺, 印于日常诏令与赦免。皇帝行宝玺, 印于册封赏赐臣下。 皇帝信宝玺,印于征召亲王, 大臣及调兵。天子之宝玺,印于祭祀山川鬼神。天子行宝玺, 印于册封外藩, 赏赐外国。 天子信宝玺,印于征召外邦军队。制诰之宝玺, 印于颁发诰书。敕命之宝玺, 用于钤印敕命圣旨。广运之宝玺, 印于奖励臣工, 识选勘籍。皇帝尊亲之宝玺,印于上尊号时使用。 皇帝亲亲之宝玺, 印于谕示亲王时使用。敬天勤民之宝玺,印于敕谕朝觐官员。御前之宝玺, 印于御座,御驾相关文书。 表章经史之宝玺,印于书册。钦文之玺玺, 用于文章辞赋。丹符出验四方玺,用于公布祥瑞。【摘自《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二】 这些用途各异的御用宝玺,由尚宝司专门负责保管钤印,每年年底必须清点总数,并在御前奏报,遇有重大典礼,还需按规定捧出陈设。 皇帝之宝玺,制诰之宝玺,皇帝信宝玺,这三方御玺,才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御玺,皇帝谨慎,这三方宝玺藏在哪,只有皇帝自己清楚。 每一方御玺,都像一把钥匙,开不同的锁,盖在不同内容的圣旨上。 长女竟然如此粗心大意! 册封皇太子的诏书上,必须用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才对。 而眼前这封立太子诏书,用的却是用于钤印敕命圣旨的敕命之宝玺。 朱淑元无奈摇头,她若能拿到至关重要的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还有调兵遣将,征召亲王的皇帝信宝玺,岂会孤注一掷。 皇帝为了万贞儿,倒施逆行,早就与百官离心离德,她笃定百官定会默许她弑君,绝不会揪细。 成王败寇,她手握重兵,待夺回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再补一封诏书又如何? 谁敢质疑! 所有人都盼着皇帝与万贞儿死,她只是顺应天意与民意而已。 说到底,百官对朱家人内部的权斗向来宽容。 他们不会管,只会作壁上观。 就像皇叔夺走父皇的龙椅,父皇又重新夺回来一样,文武百官绝不会管。 否则她也不会只凭着假遗诏,就能轻松驱使百官伏阙,调动二十六卫逼宫。 至于调动至关重要的京军.. 她唯一亏欠之人,是张懋。 张懋对她从不设防,甚至京军高层帅帐,她都能随意进出。 张懋的亲信对她颇为信任,任凭她调遣,她欠张懋太多太对.. 朱淑元压下百转千回的愁绪,再抬眸之时,眸中只剩下无尽冷厉。 “母后,无需拘泥小节,您就在清宁宫好好享清福即可,待大局定下,皇帝定能当大孝子,好好孝顺您。” “那就好,你想做什么,哀家都支持你,只要皇帝不再继续犯浑,当个好皇帝,好儿子就成。” 周太后泪眼婆娑,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三个孩子。 她的孩子们还小,压根不知道人心险恶,她这个母后自是要护着自己的孩子。 只要皇帝肯认错,杀了万贞儿,娶个温柔体贴的皇后好好过日子,生出几个嫡子,只要小儿子肯娶周家女子亲上加亲,他们做什么都成。 三个孩子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其乐融融才好。 可她并非傻子,淑元将张懋关在偏殿做甚? 张懋管着拱卫京城的京军营! 皇帝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张懋安,则京军安,她这个太后才能安。 张懋的京军压制着钱氏一族与孙家在军中的势力,张懋能帮皇帝坐稳江山,能帮她压住钱锦鸾的气焰。 张懋不能动,她晓得,她压根不敢动张懋,只是赐给张懋一段好姻缘,怎么就惹的天怒人怨了? 周太后想破脑袋都不知为何。 她岂会知道,帝王赐婚只是锦上添花,给奴婢才能强按头指婚,甭管奴婢愿不愿意。 张懋是勋贵,是权臣,并非是奴婢仆从。 有身份之人的婚姻早就先定下了,再求皇帝赐婚,以此锦上添花。 没人教她这些权衡谋略,她这些年只需貌美勾情,取悦先帝,多生几个龙子即可。 所有人都瞧不起她,骂她蠢,骂她肤浅,她假装听不懂暗讽。 日子是过给自己欢喜的,管那些嫉妒她的狗叫做甚? 精明外露就会让人防备,谁都瞧出钱后聪明,钱后有好下场吗? 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怎么精明,才是真本事! 那些人只知道嫉妒她,却绝口不提若她太聪明,精明狡诈的婆母孙太后,岂会容下她? 该如何是好啊! 周太后不敢表露出担忧,她的女儿想逼宫,想杀了亲弟弟。 三个子女里,淑元最聪明,却过得最不如意,当年孙太后与皇帝为了大局,以张懋的性命和前程威胁,拆散了淑元与张懋。 淑元恨的连孙太后的丧仪都不曾来,更是在为先帝守陵之时,大逆不道倒插香柱。 “淑元,面子里子都是给旁人瞧的,哀家知道你们姐弟三个瞧不起哀家下作卑劣,可坚守体面有何用?” “钱后事事体面,还不是无儿无女,你皇祖母体面,还不是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害她被骂孙妖后教子无方。” “当年你就该听母后的,与张懋生米煮成熟饭,怀上子嗣,逼着你父皇与皇祖母为皇家颜面,成全你与张懋的姻缘。” “他们不是体面人吗?为了皇家颜面着想,定会想方设法为你找补,让他们全都为你弥补错误,有何不可?” “他们岂会不答应,丢了皇家的脸面。” “母后只盼着你们姐弟三个长命百岁,别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母后会心疼死的。” 周太后掩面啜泣:“你皇弟只是被万贞儿蛊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求你看在母后的份上,饶他不死,可好?” “母后...”朱淑元对母后无可奈何,她的母后并无谋略与远见,一辈子都用后宅小妇狭隘做派为人处事。 可母后即便自己过得艰难,对姐弟三人却从不亏待,母后在祖母与父皇眼里,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传宗接代的玩意,他们从不尊重她的母后。 皇弟们不曾与母后朝夕相处,并不知道母后过得多艰难,父皇对母后的态度多恶劣,可她却看在眼里。 在南宫那些艰苦岁月,更是九死一生。 母后在南宫里失去祖母的保护,数度濒死,当年她还年幼,不得不穷尽毕生所学,不择手段与钱后抗衡。 即便如此,她依旧失去了两个弟弟,那两个成型的弟弟,是她亲手入殓,收拾遗骸的。 为了护住母后的命,曾经天真烂漫的长公主朱淑元,早就死在南宫日复一日的阴谋诡计中。 不成想,在南宫七年,竟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舒坦日子。 回到祖母身边,才是噩梦的开端,祖母年迈体弱,许多见不得人的肮脏事,都是她亲自执刀。 日复一日的杀戮与算计中,她渐渐对人性失望,对祖母与父皇失望。 对自己失望。 若当年,她不顾及江山社稷,不管什么大局体统,不顾礼义廉耻与皇家颜面,又会是何种结局? 如何能毫无顾忌呢? 祖母的屠刀悬在母后与张懋头顶,若她不听话,母后与张懋必死无疑。 朱淑元嘴角噙着往昔温柔笑意。 她当了一辈子棋子,今后定要当执刀人,执掌乾坤。 “母后,您多虑了,我不会杀手足,只是皇帝还是太年轻,无法弹压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女儿身为长姐,自是要帮助皇帝坐稳江山。” “那就好。”周太后攥紧女儿手腕,泣不成声。 将母后送回寝宫,朱淑元踏月色回到清宁宫东配殿。 大明的公主在出嫁之前,只能跟随自己的母妃居住在后宫,并不像皇子那样,有独立的寝宫。 朱淑元出嫁前,在南宫囚禁七年,又在万安宫居住五年,对这座后宫,她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东配殿外,锦衣卫重兵把手。 如今的紫禁城,她与皇帝以清宁宫为界限,各分一半。 要不了两日,紫禁城与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她裙摆之下。 “公主殿下,大事不妙,孝陵卫入局了!” “不可能!孝陵卫死守孝陵,绝无可能离京,除非国将不国,山河破碎!” 朱淑元愕然,早听闻皇帝收服孝陵卫,她当时只当无稽之谈。 没想到孝陵卫对皇帝的忠诚匪夷所思,他们竟会千里迢迢奔袭紫禁城勤王护驾。 “报!公主殿下,神武门失守,御前四卫指挥使阵亡。” “报!公主殿下,锦衣卫指挥权已被袁彬重新夺回!锦衣卫倒戈了!” “报!公主殿下,驻守皇城以东的六万京军已开始拔营撤离。” “公主殿下,英国公在偏殿里撞柱了,说是绝不沦为奸佞棋子,他说若公主一意孤行,定要一死殉国。” 噩耗接连传来,朱淑元面如死灰,良久之后,才徐徐开口:“将本宫挟持张懋,恶意操纵京军的消息散出去,务必让皇帝听见。” “务必,让皇帝深信不疑。” “公主殿下,您未必会输,只要调用皇帝身边的暗棋与火器营的神器,我们十拿九稳。” “公主殿下!” “去吧,本宫乏了...” ..... 偏殿内,英国公张懋憋屈的被软禁在此两日,心急如焚。 此时殿门被打开,张懋愤恨背过身,不想再看那人。 “懋郎,今晚我们成亲可好?立即成亲。”长公主一身嫁衣,急步朝张懋走来。 “公主殿下,陛下是您的亲弟弟,您为何利欲熏心,牝鸡司晨?臣对您很失望,为何曾经的公主殿下,会变成如今这副丑恶嘴脸?为何?” 张懋失望质问。 “先喝了这杯合卺酒,本宫就将一切都告诉你,可好?懋郎,来不及了,娶我可好?” “公主,您已有驸马..”张懋一转身,却见面前之人一袭朱红婚服,泪流满面注视他。 到嘴边的苛责再无法说出口,从来都是她一哭,他就对她束手无策。 朱淑元趁机牵住张懋的手,握紧。 “娶我,我这辈子只有这个执念,只在这里,朱淑元是张懋的妻,只在这,只今晚。” “过了今晚,我就放你走,求你别拒绝我。” 她哭得伤心欲绝,张懋早就神魂不宁,鬼使神差接过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 “公主,臣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认识您,这杯断情酒,臣喝,今后你我再无瓜葛。” 张懋狠狠砸碎杯盏,愤恨转身。 “重庆长公主,臣对您很失望,臣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当年在太液池初遇,若知道您是如今这幅鬼样子,臣不会救您,长公主,已死在太液池里。” “公主当真以为臣不知晓,是你!你害死了妙荣与尚未出生的孩子,是你!” “为何你会如此歹毒,连尚在胎中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懋郎,王妙荣喜欢你,你也对王妙荣动情了,不是吗?你明明先说爱我,是你先说爱我的!你为何还会对别的女子动心?” 朱淑元绝望质问。 “公主!你我各自婚嫁多年,臣钟情自己的妻子,何错之有?您与驸马亦是琴瑟和鸣,生儿育女,凭什么见不得臣过好日子?” 张懋满眼愤恨,她嫁人多年,他为她担忧多年。 直到听闻她为驸马诞下孩子,她过得幸福,他才终于释怀,才肯与妻子妙荣圆房。 他对那段孽情,已仁至义尽。 可她却苦苦纠缠,甚至对身怀六甲的妙荣下毒手,叫他如何原谅她的歹毒? “好,好,今后我也管不着你,你想喜欢谁就去吧,去吧...” “公主,莫要一错再错...”张懋忽而浑身一僵。 脸颊热烫从里往外烧,烧得浑身轻颤,额上青筋浮起。 “懋郎,你还爱我吗?” 身后柔婉嗓音摄魂,在无数午夜梦回时,总能无端入梦,梦中禁忌狎昵与现实交织,分不清是梦非梦。 怎能不狂情爱慕,他此生只钟情于她一人,别人的妻。 他心中从来只有她一人,魂牵梦绕,却终是断情难续。 “别过来...”张懋隐忍得难受,浑身都在发抖,眼底全是克制到发狂的血丝。 困在心底多年的狂兽想冲出来,他在忍,在发抖。 “走..你走...”张懋惊慌失措躲开她的触碰,胸口剧烈起伏。 “走...快走...臣不想伤公主..” 面对她,他从无防备,即便她赐给他毒药,他亦甘之如饴。 朱淑元含泪靠近,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一触即离的靠近,竟烫得像火,张懋呼吸凌乱无序,猛地缩回手掌,整个人往后退一大步,后背撞在门扇,发出沉闷声响。 “别碰..”张懋的声音在抖,他快克制不住疯涌的妄念,他闭上眼,额头撞向门扇,撞得咚咚响。 “公主..求您..走..”他的呼吸更重了,嘴唇抿得发白,牙关咬得咯吱响。 “连你都不肯要我吗?懋郎..” 朱淑元已宽衣解带,款款走到张懋面前,伸出手,捧住他英朗俊逸的脸,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他温暖的唇,吻他。 这个吻,她臆想了许多年。 嗡地一声,张懋被这个吻彻底引燃。 她的呼吸喷在脸上,烫得他心尖发颤,慌乱想推开她,可手指碰到她瘦弱的肩,手指在抖,矛盾的松开,攥紧,又松开。 “懋郎,你只能属于我…” 朱淑元忍着羞意,伸手为他宽衣解带,声音带着颤抖与末路的狂喜,潸然泪下。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她知道此时他并非真情实意,而是被药物控制得失智。 来不及了,她此生却只能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得到他。 二人拥吻着滚落床榻。 ..... 殿内欢好燃情,殿门外,长公主的心腹奴婢却悲从中来。 胜利在望,公主有无数种方式能力挽狂澜,却因为张懋要以身殉国,竟束手就擒,功败垂成。 若无张懋该多好啊,以长公主的才能,定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当实权摄政长公主,权倾朝野。 若无张懋,公主与驸马也不会成为一对怨偶,各自欢喜,至今都不曾真正圆房。 公主甚至为驸马秘密养外室,生出的孩子秘密充作她的孩子,守活寡到如今。 若无张懋,该多好啊。 紫禁城内的厮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杀喊声渐渐逼近清宁宫。 周太后急得团团转,闪身从匣子里取出一把防身的匕首,抓着匕首往乾清宫方向狂奔。 “太后,您这是要去哪?”韩嬷嬷领着一众锦衣卫跟在周太后身后。 这场宫变无论成败,周太后都是胜利者的母后,依旧坐享荣华富贵。 这场斗争最后的大赢家,依旧是永远有人锦上添花,立于不败之地的周太后。 长公主对周太后虽看似冷情,却仍在记挂周太后头疾,亲自为太后熬药。 每年虽不曾入京,逢年过节送的厚礼却从不曾缺席。 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都是长公主精挑细选四处搜罗来的。 奴婢们不敢伤害周太后,只能无奈跟在太后身边保护。 今晚的紫禁城俨然是屠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首与厮杀的乱军。 奴婢们胆战心惊护着周太后,才行出百来步,就已折损过半。 周太后狂奔向厮杀声震天的乾清宫方向,甚至绣鞋都跑掉了,仍是不敢停下脚步。 她要去护濬儿,她的儿子绝不能死在她前头,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她舍不得濬儿受伤。 普天之下,除了她能打他骂他,谁都不能伤害她周怀芳的孩子一根头发丝!谁也不能! 一路毛毛躁躁冲到乾清宫附近,周太后被厮杀的乱局吓破胆,慌慌张张逡巡。 终于看到皇帝的身影,还有幼子,兄弟二人正被数不清的叛军围攻。 “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大明的皇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重庆长公主的生母!谁敢拦哀家!” 万贞儿正与皇帝并肩厮杀,乍然听到周怀芳发抖的呐喊,忍不住看向狂奔而来的周怀芳。 周怀芳最是爱美,平日里不盛装打扮显摆一番,压根不会出门。 此刻却狼狈不堪,发髻凌乱,甚至脚下的绣花鞋都跑掉一只。 “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大明的皇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重庆长公主的生母!谁敢拦哀家!” 周怀芳边哭边瑟瑟发抖冲向皇帝。 她真的又蠢又鲁莽,胡乱挥舞着匕首,甚至慌张的把她自己的手背都割伤了,还在乱舞一通。 叛军不敢伤害太后,只能退走开,任凭太后像个疯子般哭嚎乱挥匕首。 “谁敢伤我儿!谁敢!” “母后...”朱见深哽咽,母后的萝袜都磨破了,一只脚在渗血。 “哎..”崇王朱见泽含泪。 母后虽一言难尽,但面对生死之时,她永远都会不顾一切护在他们姐弟三人身前,从来都是如此。 母后可以为他们去死,无怨无悔。 可伤害他们最深之人,也是母后,叫他如何能恨母后,却也无法彻底亲近她。 “快些去保护太后..” 万贞儿对周怀芳情绪复杂,周怀芳虽作天作地,却是个好母亲。 若皇帝姐弟三人命在旦夕,周怀芳无论在哪,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拼了命保护皇帝姐弟。 从前皇帝在西内冷宫朝不保夕,周怀芳明知胡搅蛮缠会丢命,却依旧一次次为了皇帝舍命。 皇帝当太子之时,周怀芳更是数次因在先帝面前庇护太子,被先帝申斥,谩骂,禁足,甚至许久不宠幸她。 周怀芳的贵妃之位,都是孙太后为衬托太子的地位高贵些,逼着先帝封的。 周怀芳为了三个子女,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屈辱都能笑着咽下。 还有很多令人动容的舐犊之情。 皇帝对周怀芳一忍再忍,也并非毫无缘由。 周怀芳命好,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几乎都是为了三个孩子。 她为皇帝姐弟三人,扛起了后宫的风风雨雨,她将母亲的温柔,悉数倾注在子女身上。 万贞儿斗不赢周怀芳,并非周怀芳强大,而是周怀芳对皇帝倾尽所有的舐犊之情,令她动容。 无从下手。 周怀芳是个十恶不赦的婆母,却是让人恨不起来的母亲。 此时万贞儿跟着皇帝兄弟二人冲向惊慌大哭的周怀芳,与皇帝一起,将周怀芳护在中间。 “呜呜呜呜..儿啊,你怎么受伤了...” 周太后哭嚎着撕扯自己的凤袍,为胳膊受伤的崇王包扎伤口。 “没事,小伤而已,母后无需担心。”崇王伸手,用柔软指腹,擦干净母后脸颊上的血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没事就好,淑元是你们的亲姐姐,你们不能对她赶尽杀绝,否则今日,母后就自戕在你们面前,呜呜呜....” 周太后泪流满面,闪身将幼子紧紧护在身后,又一把将皇帝也拽到身后,一并护着。 “万贞儿,你滚!都怪你,哀家的三个孩子才会自相残杀,都怪你!哀家的儿子被你毁了!” 周怀芳骂骂咧咧抹泪,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万贞儿,恨死她了。 她最好的儿子,天底下最好的儿郎,被万贞儿荼毒了。 边骂,还不忘用衣袖小心翼翼擦干净幼子脸颊上的黑灰。 万贞儿抿唇垂首,不与周怀芳斤斤计较。 有太后的支持和拥戴,皇帝的底气与筹码也多些,为了皇帝与大局,万贞儿只能委曲求全。 倏尔手掌被皇帝握紧,万贞儿抬眸与皇帝对视,竟见他满眼歉意,万贞儿握紧皇帝温暖手掌,回以温柔笑意。 就凭周怀芳今日顾大局,选择与皇帝同仇敌忾,她也要咽下恶气。 今后有的是机会找周怀芳慢慢算账,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只要不做的太过分,皇帝与崇王也希望恶人自有恶人磨。 “濬儿,泽儿,你们不可伤害淑元,不可以!” 周太后一路絮絮叨叨,与众人杀向清宁宫。 此时清宁宫偏殿内,张懋衣衫不整,愕然盯着被褥上殷红的血迹。 为何会这样.. 她明明早已嫁人生子,为何还会是完璧处子之身。 此时她擦洗干净身子,凝眉痛苦更衣,颤抖着站起身来。 张懋愧疚伸手搀扶她,她初经情事,痛得面色苍白,却倔强推开他。 “来人!将张懋绑了!随本宫去奉先殿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珍重 第114章 珍重 “批命的断言本宫是戏子命, 人前笑,人后哭, 而今想来,当真是一语成谶,张懋,珍重..” “输给你,本宫不冤,无悔,更无怨!” 张懋满眼错愕, 愧疚咬牙。 他与皇帝筹谋的计划里, 算无遗策,甚至推演过无数次顺境逆境破局之法。 张懋与皇帝陛下瞒着全天下, 沦为局中人,向死而生。 “公主何时知晓?既知晓, 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朱淑元嘴角噙笑:“御玺不对, 皇帝挪走了那三枚至关重要的玉玺,本宫亲自去乾清宫暗格里寻的御玺!” “存放那三枚御玺的暗格压痕印泥尚湿润, 显然皇帝最近才挪过位置, 而且极为仓促。” “若本宫昨日还不确定, 今日见到孝陵卫入局, 再不醒悟,岂不是蠢猪?你说过孝陵卫不曾彻底臣服于皇帝, 皇帝只是虚张声势。” “而今想来,你的帅帐里, 那些密报与京军布防图,想必也是假的吧。” “你用自己为诱饵,拖住本宫, 迷惑本宫,皇帝还真了解谁才是本宫的命门死穴。” “本宫输在你手里,输的不冤。” “如今你们利用本宫,将所有潜藏的势力暴露,皇帝该欣喜若狂了,他釜底抽薪,利用本宫,将他所有政敌都逼到明面上。” “他定已然在趁乱铲除异己,再将所有的杀戮,统统归咎于本宫残害忠良。” “可你难道不曾想过,何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英国公府世代将门,威震四海,你九岁以庶子身份艰难袭爵,自幼弓马娴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偏无法临战阵,不掌外兵,全是因帝王猜忌,勒得你半步不敢越界。” “张家军功太盛,门生故吏遍布军中,你与本宫还有私情,皇帝若再让你提兵在外,便是尾大不掉,笃定你必成心腹大患。” “本宫的亲弟弟朱见深,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宽仁圣明,他要的从不是能征善战的名将,他比本宫虚伪,比本宫更狡诈阴险,他比本宫更冷血无情,更心狠手辣!” “这些年,他把最光鲜的虚职堆到你身上,却死死扣住兵权,绝不让你踏出京城一步,更不许你染指边军一兵一卒,你可知为何? “你是将帅良才,若领兵征战,必能立下不世之功,可功业越盛,皇权越危,与其养出一个功高震主的将门,皇帝更想把你困在京畿,做个只掌簿籍,不握兵符的傀儡国公。” “你别被皇帝欺骗了!皇帝要的从不是能征善战的名将!” “皇帝对将门的猜忌,对掌兵勋贵的忌惮,早已毒入骨髓,偏激到不近人情!” “你只要披甲上马,便是对皇权的挑衅,只要登坛拜将,便是谋逆的前兆。张家的威望太高,高到只要你一声令下,京营边军便会云集响应。” “帝王的猜忌如附骨之疽,早已断送你此生所有披甲上阵的路,皇帝宁要一个无用的国公,也绝不要一个能威胁江山的名将!” “你这一生,都将烂在繁华京畿!你真的甘心吗?” “皇帝知道你与本宫的旧情,他绝不会全然信任你,而本宫却相反,本宫是女子,并无称帝野望,本宫爱慕你,全身心都属于你一人!” “本宫能全心全意扶持你,你想如何驰骋疆场都可,张懋,本宫若能掌权,今后再无人敢拆散我们。” “你难道不想驰骋疆场?报仇雪恨?难道不想将你父亲的尸骨从瓦剌人手里夺回来?害他死无葬身之地?” “懋郎,无论发生什么,淑元都会永远支持你,保护你。” “懋郎,淑元不曾背弃鸳盟,淑元此生只钟情于你,你难道真的不想要淑元为你孕育子嗣吗?我们的孩子。” “方才与你圆房之前,淑元已服下最好的坐胎药,我腹中定开始孕育你的骨血,懋郎,你想眼睁睁旁观我和孩子死吗?” “连你都不要淑元吗?” 朱淑元的声音满是极致魅惑,只要张懋肯点头,她不可能输,只要张懋别让她输,她这辈子未尝一败。 能杀死朱淑元的,只有张懋一人,只有张懋能让她心甘情愿瞑目。 张懋痛苦合眼:“公主,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挚友之义,臣愿陪公主赴死,张懋,愿为公主殉葬,唯独谋逆,臣不能。” “张懋!我恨你!本宫宁愿从未与你在一起过。”朱淑元满脸怒容,狰狞怒喝。 张懋痛苦落泪,此刻开始,他的挚爱彻底死在他心里。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残忍至极,她的爱全都是虚情假意,她只想权倾天下。 “把张懋绑了!”朱淑元踉踉跄跄拔剑。 奴婢取来铠甲,朱淑元愤恨推开,轻衣薄剑,淡眉素衫,决绝踏出清宁宫。 迎面飞来乱箭,忽而肩膀被人轻推,一簇箭矢射穿张懋肩胛。 朱淑元凝眸,转头不看他,继续迎敌。 一路且战且退,终于艰难退守到奉先殿前高耸祭台之上。 孤风萧瑟,朱淑元迎风孑立于祭台之上,环顾紫禁城纷乱战火。 “淑元!!元儿,你快些下来,你快些下来。” 祭台之下,周太后眼见女儿一只脚踏空,瞬时吓得跌坐在地,腿脚发软。 “母后求你了,快些下来,濬儿与泽儿答应过哀家,绝不追究,你还是母后的好孩子,是他们的长姐。” “呵,母后,天家哪来的姐弟?只有成王败寇,您为何不问问皇帝,他是如何利用张懋来算计我?是谁先将我推到乱臣贼子的地狱?” “朱见深,本宫没有输,只是本宫不想赢了!” 朱淑元从手腕取下一只迦南木臂钏,随手丢下祭台:“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名单,拿去吧。” “皇帝,本宫今日会死,只求你成全..”朱淑元哽咽一瞬。 成全什么? 皇帝机敏过人,他的眼神淡漠,想必已然猜到她求的成全是什么。 她要用命,解开皇帝束缚在张懋身上的枷锁,让张懋壮志得酬,不再困囿于京城,郁郁不得志。 她放过了张懋,成全了所有人,却唯独选择让自己踏入龙潭虎穴,万劫不复。 “呵呵呵...否则,即便本宫殒命,你也别想善终,你该知道,本宫向来不说空话,本宫既已开口,定有不败之地。”朱淑元含泪冷笑起来。 “陛下,张懋愿为公主殉葬,求陛下成全。”被捆绑住的张懋不知何时已然挣脱。 此时踉踉跄跄冲向公主,满目悲戚心疼。 祭台之下,万贞儿拽拽皇帝的衣袖:“濬郎,长公主虽十恶不赦,却是个情痴,她与张懋,不该是如此结局..”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的长姐重庆长公主,今日不得不死,否则他筹谋许久的大计都将功亏一篑。 “皇帝,淑元是你的亲姐姐,亲姐姐啊...”周太后嚎啕大哭。 “皇兄...”崇王朱见泽欲言又止。 利用和献祭长姐固皇权的计划,他也是帮凶之一,皇兄与皇姐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过。 二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从不会给对方留余地,即便是至亲也不能。 无限尊荣时,就是险象环生,众矢之的时,皇兄与皇姐,先是君臣,才是姐弟。 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崇王无助一瞬,倏尔求助看向皇嫂万氏。 “万贞儿,救救淑元,救救淑元吧,你若能救淑元,今后你想做什么都成,哀家定不敢造次,求你了...” 周太后彻底走投无路,泪眼婆娑求助一生死敌。 万贞儿看向皇帝,皇帝依旧无动于衷。 “濬郎..重庆长公主今日必死无疑,可濬郎的姐姐朱淑元,却不该死...” 朱见深愕然看向贞儿,她总能猜中他的心事,即便他不开口。 可戏台已经搭好,无论悲欢离合,戏子都需将这出大戏唱完,否则潜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岂能善罢甘休。 “母后,女儿不孝,来世定化为母后膝骨,您为女儿跪过太多次,跪天地跪祖宗,跪那些欺负您羞辱您,所有不该跪之人。” “来世女儿替您跪。” ”我累了,芸芸众生厄命,此身,不过反复生还!” 朱淑元含泪与哭成泪人的母后对视:“朱见深,善待母后,若敢伤她,后果自负!” 朱淑元恶狠狠怒喝一声,纵身跃下祭台,却被张懋死死抱紧腰肢。 “皇帝,将淑元贬为庶人吧,不让她当公主可好?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已死,今日死在奉先殿了。”周怀芳哀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母后!母后...”朱淑元从未料到,最懂她心思的竟是并不聪慧的母后,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母后总是让人爱恨交织,即便她和皇弟们恨她,母后也要执拗让他们在金窝银窝与蜜罐子里恨她。 奉天殿前,朱淑元含泪跪下,将象征公主身份的九翟冠摘了,搁在地上。 “罪女罪该万死,求陛下削去淑元封号,贬为庶人,重庆长公主已死,恳请陛下成全。” 朱淑元知道,她的罪够死十次,她是谋逆逼宫的长公主,皇帝定不会允许她活着,可她怕母后伤心过度,母后凤体违和许久。 “她是许锦,哀家今日将许锦赐婚给张懋,赐给张懋了!”周太后泪眼婆娑。 “朕不允!”朱见深斩钉截铁反对。 “陛下,臣张懋,恳请辞去兵权,贬为庶人,恳请将英国公爵位交给嫡长兄张忠。” 张懋倏然再次跪在长公主脚下,死死抱紧她! “张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朱见深愕然。 “臣知道,娶了她,就不能再掌兵,臣是勋臣之首的英国公,手握京营兵权,陛下不能把兵权交给一个娶了反贼的乱臣,但,臣还是想娶她。” “我不嫁!”朱淑元忽而崩溃怒喝。 “我不嫁!我嫁给谁都不嫁张懋!” “张懋,今日是你的吉日,本宫不死,皇帝绝不会让你带兵征战,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放开我,张懋,你想逼死我吗?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我原谅了背叛的你,你能不能也原谅当年的我,原谅无能为力,抛下你的朱淑元?” “我们两不相欠了。”朱淑元急得拼命推开他的桎梏,奈何张懋执拗抱紧她的腰肢,跪在她脚下。 朱淑元焦急大哭,她记不清多久不曾恐惧落泪,此时眼泪汪汪,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淑元,张懋不当英国公,你也不当公主,能不能为我牺牲一次,不当公主可好?你喜欢江南,我与你隐居江南做一对寻常夫妇,可好?” “不好!张懋!你是不是疯了!你疯了不成!你付出多少代价,才以庶子身份袭爵,你怎能沦为庶人!” “你将一无所有。”朱淑元愧疚抱紧张懋的肩膀,无助痛哭。 “谁说张懋一无所有?我还有你。” “皇帝,皇帝,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统统给你,求你放过张懋可好?求求你了..”朱淑元抓紧张懋的手腕,曲膝匍匐在地。 “你要什么?只要我有,全给你!” “陛下,求您饶恕公主一命,臣愿为公主领罚,求您成全。” 二人都在不顾一切,用性命为对方求情。 此时周太后也哭哭啼啼跪下求情,崇王朱见泽红着眼眶,紧挨着母后身边跪下。 万贞儿的目光始终追逐皇帝。 无论皇帝做什么决定,她都永远与皇帝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逼皇帝妥协,皇帝也很难过,没有人关心皇帝的喜怒哀乐,他们都在逼他就范。 长公主若不死,谁知道今后又会如何兴风作浪,万贞儿倾向于杀了长公主,永绝后患。 可她知道皇帝心软了。 皇帝最重视血脉亲情,这辈子却亲情最为缘薄,朱淑元,是他的亲姐姐。 万贞儿握紧皇帝愈发冰冷的掌心,垂眸不语。 “准奏..” 皇帝沙哑疲累的声音乍然响起,万贞儿心疼忍泪。 “逆贼朱淑元,今日已于奉先殿伏诛。” “张懋,即日起,你不再是京营统帅,你还是英国公,此生不得离京半步,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英国公批文不再畅行于兵部与内阁之间。” “臣张懋,叩谢皇帝陛下隆恩!”张懋俯首谢恩,今日起,他他的兵权没了,成了一个空壳,一个只有爵位没有实权的勋贵。 “张懋,为何..我是罪人..你我之间只有旧情。”朱淑元满眼愧疚。 “淑元,你是我妻,并非旧情,我...我心里从没有旁人..”张懋涨红脸表白心迹。 朱淑元泪流满面,与张懋相拥而泣。 ..... 皇后崩逝,国丧来不及除服,皇帝陛下又下旨辍朝一日,拨给斋粮,派工部造公主坟。 翰林院写祭文,礼制隆重,哀悼皇帝陛下一母所出的亲姐重庆长公主薨逝。 正月十五,国丧除服,百官于奉天殿内聚首。 每日早朝,京官均许参加。 永乐朝后,确立准入规则,四品以上京官方可参加,每日上朝的朝臣至少四百人。 今日是每月朔望日大朝会,上朝的大小臣公,四夷使臣,更是多达一千三百余人。 大多数官员没有资格跻身奉天殿内面圣,只能集中于午门与奉天门附近。 越来越多的官员发现身侧都被陌生面孔包围了。 那些或陌生,或从前官职卑微毫不起眼,甚至连上朝都无资格的小官竟如雨后春笋,在朝堂上纷纷崭露头角。 重庆长公主谋逆,杀穿了半个朝堂。 半数权臣良将与勋贵惨遭屠戮,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惨遭重创,伤亡惨重,六部要职官员几乎全军覆没。 而今天下万民皆唾弃歹毒的长公主,若非皇帝陛下仁厚,天下臣民恨不能将长公主朱淑元挫骨扬灰。 今日朝会议政,君臣间久违的和睦融洽,皇帝陛下所说的每一个字,百官无不洗耳恭听,当圣旨执行。 此时英国公张懋再次躬身出列:“皇上,臣英国公张懋,有本要奏!” 内阁大臣彭时与陈文对视一眼。 张懋这个武夫,每回鬼一样冒出来上奏,准没好事。 张懋清清嗓子:“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后。皇后母仪天下,佐奉宗庙,内理六宫,外系万民之望。” “今中宫有缺,于礼不合,于国本不安。” “臣奏请陛下早选贤淑,正位中宫,以承社稷大计,天地宗庙之祀,以安宗室,臣民之心!” “中宫虚位三易,天下侧目!前两位皇后或崩或废,坤位无主,此国之大缺,礼之大缺,陛下坐拥天下,岂无一贤后以母仪天下?” “皇贵妃万氏,温柔贤明,端庄温良,皇贵妃从陛下还是困守冷宫的沂王时,就侍奉左右,恭敬谨慎,更是生下一双祥瑞皇子,为天家延绵皇嗣,德行冠绝后宫。” “宫闱定而国本安,臣恳请陛下册立皇贵妃万氏为皇后,以正位中宫,布告天下!以光坤极,以安宗庙国本,以定人心,以保大明万世太平!” “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正坤位!伏惟陛下圣裁!” 张懋滔滔不绝拍马溜须,朝堂上鸦雀无声。 倏尔内阁首辅刘定之出列:“陛下,臣附议。” 随着首辅刘定之附议,越来越多的文武大臣纷纷躬身附议。 以英国公为首的靖难功臣功勋后裔,在朝堂和军队中势力盘根错节,今日除了孙太后的同母兄长会昌侯孙继宗陈词犀利反对之外,竟全都罕见倒戈万氏。 内阁重臣虽只有刘定之附议,却足以在文臣中掀起惊涛骇浪。 同为内阁大臣的陈文与彭时面面相觑,垂首窥探身后,满朝猩袍只突兀几人不曾出列。 四品以上官员与公卿,方能穿朱红猩袍,四品以上,也是今日出现最多新面孔的。 补子上绣甭管是狮子,仙鹤还是超品的麒麟,全都噤声。 张懋又冒出来文绉绉背书似的念出一大段辞藻华丽奉承之言,皇帝陛下盛情难却,钦天监正与礼部尚书一唱一和,快刀斩乱麻,当场敲定章程与吉日。 钦天监正今日简直有备而来,连厚实得能砸死人的七政躔度历,与用于择吉占卜的六壬遁甲历都带来了。 上一位皇后大婚,钦天监可是磨磨蹭蹭,将大婚吉日改来改去,穷尽星象命理,今日倒是见风使舵的好手了。 大明朝言官御史拥有风闻奏事特权可以捕风捉影上奏弹劾,而无需负核实风闻的责任,今日,就连这些谏言为职责的言官都沉默了,此次宫变,他们被杀的最惨! 陈文与彭时不约而同看向站在龙椅后的清宁宫管事太监夏时。 夏时是太后的心腹,夏时是何脸色,就代表清宁宫是何脸色。 此刻夏时却早已虾着腰,姿态比任何人放得更谦卑。 终于,内阁另外两位重臣垂首。 “臣,彭时附议。” “臣,陈文附议。” 随着内阁三位大臣统一阵线,寥寥不多的朝臣纷纷附议,只剩下几位功勋外戚仍是冥顽不灵。 却已是螳臂当车之力,微不足道。 “张懋,朕听闻你丧妻已久,朕欲赐你一桩良缘,佥都指挥事带俸阳和卫许高嫡女许锦秀外慧中,言容有度,珩璜合礼,足以正位中馈,就赐许氏为爱卿之妻。” 皇帝陛下今日破天荒,竟为英国公张懋保媒拉纤。 满朝文武哗然,谁人不知张懋心气高,多少达官显贵踏破英国公府门槛都不曾攀上这门亲事。 区区佥都指挥事带俸阳和卫之女,英国公府怎么瞧得上? “臣敬谢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再度哗然!张懋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生怕皇帝陛下反悔似的。 “甚好,那就让钦天监为爱卿择日..” “陛下,臣已选好了吉日,就在后日,在后日酉时!” 朱见深被张懋气笑了,冷哼一声:“准奏。” 陈文与彭时懵然看向皇帝与张懋,总觉得张懋今日有些鬼祟。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挥一挥拂尘:“有事启奏,无事散朝!” 群臣纷纷垂首,恭送皇帝陛下离去。 懋政殿内,奏疏堆积如山,万贞儿正心惊胆战,将一方九龙云从端砚与御笔丢入木桶里。 “是不是还有别的?”万贞儿仍是不放心,继续追问身侧的长公主。 从今日开始,长公主朱淑元已死,世间再无重庆大长公主,只有英国公张懋的夫人许锦。 “咳咳咳..盖印的印泥与批阅奏疏的朱砂也换了吧..”朱淑元尴尬咳嗽两声。 万贞儿惊恐瞪大眼睛,对长公主杀心再起。 皇帝天天批奏折,几乎手不离朱砂与印泥。 长公主当真是歹毒,竟在印泥与朱砂里加重剂量,皇帝常年批红,手指常年染朱,久闻奏疏上的朱笔。 若将恶意提纯的朱砂加进来,定会暗伤脏腑,害皇帝慢性中毒,身子渐渐亏弱,神不知鬼不觉毒发。 “还有吗?公主,您若是再不坦诚..” “叫我英国公夫人。”朱淑元垂眸避开万贞儿眸中不掩饰的杀意。 “你与皇帝行房后,用的了事帕子,也换一批吧,我不知道您用了多少,应该没那么快毒发。” “什么药?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只是些能让皇帝与你气血双亏的破血药物,并非封喉剧毒。” “呵呵,您的意思是,我与皇帝还需对您感恩戴德?”万贞儿叉腰,柳眉倒竖。 “还有吗?” 这半个月来,万贞儿几乎跟在朱淑元身后,将乾清宫与昭德殿仔仔细细搜寻了数遍。 长公主的阴狠歹毒,令人心惊,连墙缝里填缝的灰泥都有问题,她连续做噩梦好几天。 朱淑元摇摇头,语气诚恳:“真没了,你信我,信我一回。” “我承诺一辈子都不离开英国公府半步,你若再不放心,我可承诺,绝不出后宅垂花门半步。” 与万贞儿相处的这半个月,她愈发喜欢这个弟媳,难怪她那个歹毒冷脸的皇弟会对万贞儿神魂颠倒。 皇帝栽在万贞儿手里,不冤。也难怪祖母临死前还不忘心心念念诛杀万贞儿。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晚加班来迟了 第115章 软红 第115章 软红 “荀葇, 本宫让你准备的印泥可准备妥当?立即换掉御用水花银朱。” 万贞儿其实早就想对皇帝御用印泥里的水花银朱下手。 只是碍于乱七八糟的祖宗规矩,今日正好借题发挥, 一鼓作气换掉皇帝御桌上最常用的印泥。 “万贞儿,你岂可换掉御用的水花银朱,世间没有比水花银朱更尊贵罕有的印泥,莫要杯弓蛇影,失了天家尊荣。” 朱淑元善意提醒:“水花银朱,是专司管理皇帝印玺的尚宝司远赴涪州采办的珍贵朱砂,色泽红润, 品质顶级, 制成的御用印泥印记,鲜亮明艳正红, 庄重而华贵,绝无仅有。” “天家尊荣若要以伤害龙体为代价, 不要也罢。”万贞儿态度强硬。 紫禁城是她与皇帝的家, 皇帝说过,家里琐事都由万贞儿做主, 区区朱砂而已, 她还做得了主。 “用珍稀的红珊瑚碎粉与苏方木调成朱红, 这两样杂糅无毒, 不伤手不伤身,制成的印泥不比朱砂差, 今后让尚宝局采办这两样,替代御用的水花银朱砂。” “谁说必须添加水花银朱, 才是最顶级的印泥?” 万贞儿接过荀葇捧来的印泥瓷盒。 “万岁爷圣躬金安。”段英在殿门外提醒皇帝陛下来了。 皇帝雍容雅步踏入懋政殿内,自然而然走到万贞儿身边,挨近她的衣袖, 指尖还不忘缱绻拂过她手背,勾缠她的手指。 朱淑元将皇帝与万氏眉目传情的轻佻孟浪举动尽收眼底,真是活见鬼了! 皇帝在万贞儿面前温柔得瘆人,这还是那个阴狠恣睢的铁血皇帝吗? “在聊什么?”朱见深嘴角噙笑,眉眼冷厉逼人,看向皇姐。 “濬郎,我在与..英国公夫人聊印泥,你瞧,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印泥,今后,你就用这龙泉印泥可好?” 万贞儿随手从皇帝御案上抓起一方玉玺,朱淑元眸中异色一闪而逝。 那可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皇帝信宝玺,可调动天下兵马与诏令诸王。 就这样被万贞儿单手捻起,朱淑元下意识抬手,就怕玉玺摔着,普天之下,也只有万贞儿才会如此不恭不敬,胆敢单手执玺。 再看皇帝,笑得像个惧内的二傻子... 没眼看了,朱淑元垂首,眼不见为净。 “陛下,别的印泥用的是艾绒,娘娘为您精心准备的印泥,匠心独具,用的是藕丝。” 段英揪住时机,忙不迭滔滔不绝夸赞自家娘娘,舌灿莲花。 “陛下,娘娘为您准备这龙泉印泥,煞费苦心,特意令奴婢采办冷湖水八月最好的深水藕梗,慢慢抽出丝来,藕丝只有蚕丝的十之一粗细,一万斤藕梗,方能抽出藕丝不过二两五钱,只能做两盒印泥。” “几百人抽两个月,抽出的藕丝轻飘飘一把攥在手心,就这么一小撮,藕丝纵横交错,盖下去的字跃然纸上,里头还加了诸多珍稀药材,味道淡雅清香,沁人心脾,还可缓解龙体困乏疲累,固本培元。” “印泥里的印油,也颇为煞费苦心,要取晒六年以上,油浓稠似膏,手沾出丝的上品印油,准保您一试则喜。” “这龙泉印泥盖的印章,水浸不烂,火烧留痕,奴婢试过,纸泡烂,印章还在,纸烧成灰,朱红印迹还清清楚楚,更是遇冬不凝固,逢夏不渗油。” 段英夸得天花乱坠,朱见深嘴角笑容愈甚,印泥古来就是文房第五宝,素来为文人雅士,达官显贵案头必备的风骨与雅致。 此时段英将盖了印的御用青州笺放进铜盆里,青州纸被清水浸润,直到纸泡软沉底,可那方朱红印迹还在,清清楚楚,一丝都没有化开。 段英又将盖了印的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朱红印迹,那印迹竟变得更红了,仍是清晰可见。 淡雅藕丝独有的草木气息与沁人心脾的清雅药香满室漫开来,久久不散。 朱见深颇为喜爱这味道,当即取来准备多时的立后诏书,背过身,悄悄盖下玉玺。 万贞儿来不及细看,就见皇帝似乎将一封圣旨收起来了,也不知写的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朱淑元的目光,却落在皇帝御用的青州笺出神,青州纸寻常了些,压根比不上御用宣德笺。 懋政殿尽显帝王尊荣,就连御用的纸,都尽显天家富贵。 懋政殿常用的是宣德笺中最名贵的磁青纸与最奢华的羊脑笺。 磁青纸质地细滑如玉,而羊脑笺,是在磁青纸上涂布羊脑与顶烟墨,再反复砑光,成品明如镜,虫不蛀鼠不咬,是御用抄写佛经之用,极尽奢华。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青州粗纸,竟呈到御案前,简直... 朱淑元愕然一瞬,看向万贞儿,若她记得没错,万贞儿祖籍青州。 见皇帝喜欢,万贞儿也跟着欢喜,不枉费她今日借花献佛,将始于康熙,扬名乾隆朝的龙泉印泥提前问世。 “这龙泉印泥,当真是一寸藕丝一寸金,皇帝,内帑的窖银是不是快见底了?”朱淑元心疼历代先祖们积攒下来的帝王窖银。 万贞儿别的都好,唯独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并非是个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巧妇。 她若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姬妾也就罢了,可她掌的家,却偏偏是全天下最富贵的帝王之家,竟全无半分贤惠勤俭模样。 日日不重样的金丝髻头面也就罢了,就连取暖的貂鼠卧兔儿,也必须是最好的。 小小的戴在耳朵上取暖的玩意,竟耗费三十六两银子一个,正九品官员一年俸禄也才三十五两! 这小半个月来,万贞儿每日的华贵衣衫几乎不重样。 “呵!”皇帝忽而冷笑一声。 “笑什么?我又没说错...哪儿经得起这样糜费..”朱淑元小声嘀咕。 “怎么?眼馋?张懋若无法让你锦衣玉食,就换个能养得起你的男子嫁吧!”朱见深冷冷说道。 “贞儿跟了朕,并非是来吃苦的,朕的女人再糜费,朕也养得起!” “咳咳咳咳咳..陛下不必忧心,臣..臣养得起,养得起!”站在门边的张懋忙不迭护在公主身前,躬身打圆场。 “时辰不早,臣与夫人先行告退。”张懋握紧公主冰冷发颤的手,不敢再逗留。 朱淑元握紧懋郎温暖手掌,转身离去。 离开懋政殿,夫妇二人去清宁宫给母后磕头践行,从清宁宫离去,朱淑元戴着遮面帏帽,牵紧懋郎的手掌,一步步走出紫禁城神武门。 她没有回头,从今以后,她不是长公主,而是英国公张懋的夫人许氏。 “夫人,我们回家。” 懋郎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朱淑元诧异侧目,竟见他仰头忍泪,朱淑元愧疚落泪,为了她,他放弃了一切,她也是。 “懋郎,对不起..” 张懋倏尔面色凝重顿步,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上薄雪:“我只是高兴,此生何其有幸,娶到想娶的女子。” 朱淑元掀开薄纱,含泪仰起头看他,他低头与她含情脉脉对视,两个人都在笑。 懋政殿里,皇帝凑到万贞儿耳边,鼻尖亲昵蹭她香腮云鬓,轻吻她的耳垂。 她唇上口脂斑驳,早已被吻得迷.乱。 万贞儿伸出指腹,擦干净皇帝嘴角口脂。 皇帝熟稔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片口脂花片递到她唇边,万贞儿抿了抿唇,口脂便匀匀染在唇瓣。 “今日换了新胭脂与口脂?” 万贞儿甚是诧异,男人几乎都分不清女人的口脂颜色与胭脂颜色,皇帝也不例外。 万贞儿的口脂颜色繁多,皇帝却统一归类为红。 明明比海棠红深一点,比朱红浅一点,像杏花初绽时的颜色,是杏红。若海棠初开,粉中带红,娇艳欲滴,嫣然一笑竹篱间的颜色是海棠红。 还有若饮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微醺时最动人的酡颜红,若柿子熟透,红中带橘,温暖的薄柿红,皇帝都认不出区别。 今日倒是稀奇,他怎么忽然开窍了? 她用的是江南最时兴的烛影红口脂,烛光映照下的红色,暧昧而温柔。 “濬郎怎么知道?” 他的嘴唇贴近她唇角:“口脂尝多了,你换什么朕尝不出来?每日,你身上用什么,朕都知道..” “朕再尝尝,猜猜方才你吃过什么...”皇帝没等她回答,含住她的唇,另一只手扣紧她,将她揉入怀中炽吻。 她刚涂好的口脂,还没干透,被他含在嘴里,胜似蜜糖。 究竟是谁灵犀一点,竟用甜来形容愉悦与情爱。 他的舌尖缱绻描摹她的唇,一点一点吮吻,细细品尝撷.取,二人渐渐拥吻到屏风后的软榻上。 万贞儿被皇帝吻得喘不上气,动情溢出一声声细细吟哦,精心涂了许久的口脂,这会儿全花了。 此时皇帝松开她的嘴唇,退开半寸,转而扯开她的衣衫。 万贞儿红着脸,推他压来的肩:“又花了,都怪你!” “嗯,怪朕,朕赔你。”他薄唇染着嫣红口脂,眉眼含糖,将她唇上一点晕开的胭脂吻尽。 “贞儿..朕想要你..”朱见深沉声,已然抵临,比起胭脂,他更想要尝别的,每晚都必须认真尝。 髻散乱,满头青丝散垂。 .... 段英正与御前内侍陈准,在懋政殿外揣手晒太阳,今儿雪后初霁,日头西斜,依旧暖烘烘。 冷不丁从懋政殿里传来男女情动之声,段英与陈准都惊着了,继而无奈缩起脖子。 陛下素来克己复礼,唯独临幸皇贵妃这件事例外,陛下若想宠幸娘娘,即便是肃穆的懋政殿内,也情难自持。 懋政殿是皇帝陛下的御书房,并非后宫。 平日里陛下在懋正殿内,只能批阅奏疏,召见臣子,从前懋政殿里只有一张小榻。 后来..塌了,如何塌的,奴婢们羞于启齿,此后懋政殿竖起来一方素屏,素屏后多出一张宽敞的龙榻。 陛下名讳里的深字,娘娘常在龙榻上唤,却是另一层狎昵意味,深深浅浅的,奴婢们听得臊的慌。 直到荀葇抱着两个饿哭的小皇子前来,懋政殿里的动静才勉强消停些,皇帝不情不愿退离,取了事帕子,沾了铜盆里的温水,拧干帕子,面颊薄红为贞儿擦拭干净身子。 眼瞧着他身上又那样了.. 万贞儿软着身子瞪他,那一眼没什么力气,软软柔柔的。 皇帝被她瞪一眼,委屈先伺候她穿衣衫,这才披着宽袍起身,端坐在御案前正襟危坐,捉笔批阅奏疏。 “将孩子们抱过来。”万贞儿急急忙忙拢好乱发。 荀葇抱着两个小皇子垂首踏入懋政殿内,将小殿下们放在娘娘怀里,立即却步离开,非礼勿视。 待殿门关好,万贞儿扯开衣衫喂孩子,皇帝已然坐在她身边,万贞儿侧身,依在皇帝肩上。 万贞儿近来有些发怵,孩子们近来长了牙,每回喂他们,她提心吊胆的,小心又小心,可小家伙不知轻重,吃得正香,腮帮子一鼓一鼓吃着吃着忽然用力一咬。 “呜...”万贞儿疼得眉头拧成一团,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疼,把幼子往怀里拢了拢。 此时皇帝忽然伸手捏住孩子的下巴。 “松开!”皇帝语气颇为严肃,怀中的孩子嘴一瘪,吓得嚎啕大哭。 “呀!你快松开!”万贞儿情急之下,抬手推他,恰好皇帝俯身,一巴掌恰好结结实实打在皇帝俊脸上。 啪一声脆响,连殿外的奴婢们都吓了一跳。 万贞儿错愕捂嘴,心虚的不敢抬眸看皇帝,怀里的幼子似乎也知道闯祸了,嘴一张,松开了。 万贞儿咬牙忍痛,低头瞧见两个发红的小小牙印,已渗出血珠。 实在疼得厉害,她想把孩子换到另一边继续喂,皇帝却板着脸,按住她的手,伸手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走。 孩子正吃得香,被抱走,嘴一瘪,哇地哭了。 “朕看看,都咬出血了!逆子!”皇帝咬牙切齿,愤恨呵斥。 “没事的,小孩长牙都这样...” “什么叫没事?都咬出血了!逆子!” 小皇子挨骂了,委屈的哇哇大哭,皇帝依旧寒着脸,也不哄他,就那么举着,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逆子!你咬你娘,还有脸哭?” 半岁多的孩子竟愣了一下,不敢哭了,小嘴抿着,委屈巴巴的忍泪。 万贞儿忍不住笑:“你跟孩子置什么气?真不疼了,等再大些,待他们过抓周礼,就不喂了。” “他咬你!”皇帝气咻咻,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万贞儿伸手把孩子抱回来,解开另一边的衣襟,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幼子饿急了,似乎被吓怕了,急得乖乖吃,没敢再咬。 待小家伙吃饱了,万贞儿抬起头,竟看见皇帝还在看,眼神落在那道牙印上,眉头蹙起,愁眉不展。 朱见深紧张等待两个逆子吃饱喝足,立即将他们赶出去。 殿门再次关上,只剩夫妻两人。 万贞儿靠在软枕上,衣襟还没拢好,露出清晰的牙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没有移开。 万贞儿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伸手去拢衣襟,皇帝忽地按住她的手。 皇帝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手,把她的衣襟扯开。 他看了很久,眸中满是心疼,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牙印,碰得很轻,怕弄疼她。 “贞儿,不喂了可好?你疼,朕也疼,朕见不得你疼。”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发红的小小牙印,小心翼翼啄吻。 “好,待周岁抓周就不喂..”万贞儿感动得抱紧皇帝。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提起,她整个人往前倾,搂紧他的脖子,殿内唯余二人动情交缠的声音。 ...... 华灯初上,万贞儿正对镜梳妆,皇帝再缠来,万贞儿从镜中看他。 “贞儿,今日上元佳节,朕带你去午门外看灯。” “宫里不是有灯吗?”万贞儿嘴角弯了弯,其实她也想出宫,自从入宫,她再没有出宫去。 她怕人刺杀皇帝,若她出宫,皇帝势必会相伴左右。 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彻底攥紧权柄,又有孝陵卫守护,万贞儿心领神会,夫妇二人换了便装,从神武门角门出去。 皇帝今晚穿着深沉涧石蓝色道袍鹤氅,戴着大帽,俊逸清冷。 万贞儿穿一件寻常妇人的真红褙子,头上只簪一支皇帝亲自做的闹蛾儿金簪,简简单单。 瞧见皇帝略显老成的装束,万贞儿心底一暖。 他平日里的装束,也都是深沉持重的颜色款式,她给皇帝置办鲜亮的衣衫,皇帝都将那些衣衫压箱底,绝对不会穿。 他永远在默默迁就她,极尽所能缩短二人年龄的差距,为她变得老气横秋。 “濬郎,我喜欢你穿红衫,你穿红衫好看极了。”万贞儿不会那些文绉绉的溢美之词,只说好看。 “好,今晚回寝宫,朕换你新做的朱红寝衣,你细细看。” “朕尽量让你多看一会。” 万贞儿脸颊绯红,握紧皇帝温暖手掌,她和皇帝在床榻上,穿衣衫的时候并不多。 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相偕来到午门外最热闹的东四牌楼。 “濬郎,你看,那个兔子灯煞是可爱。” “叫夫君。” “...夫君,那个兔子灯好可爱。” 皇帝亲自去买了一个,万贞儿拎着兔子灯,眉眼弯弯。 人潮如织,他牵紧她的手,低头看她,他手搂在她腰上,从踏出紫禁城宫门那一瞬,就没松开过,两个人贴得很近,隔着衣裳都能觉出彼此的体温。 万贞儿许久没出宫,时不时欢喜的东张西望。 “濬郎,你快看那边,泡子河边有莲花灯,真好看。” 朱见深的目光始终落在贞儿脸上,眸色温柔缱绻,目光灼灼:“嗯,好看。” “你在看哪,看灯!别看我...” 万贞儿被他那样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看灯,嘴角却甜丝丝往上翘。 “贞儿..朕想回家...”皇帝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絮语,把她往怀里揉紧了些。 他想亲她,却碍于大庭广众,煎熬至极。 不想再忍,于是急急牵着她来到一处廊桥上,皇帝一个眼神,段英立即命人把守廊桥两端,禁止旁人通行。 二人走到桥头,皇帝迫不及待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拥吻。 “贞儿..就是在这..”朱见深气息凌乱,松开她的唇。 “什么?”万贞儿迷离看向皇帝。 “这里,你与季铎在这独处一刻钟之久!” 万贞儿瞪大眼睛,哭笑不得,此时皇帝从后背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万贞儿无奈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皇帝睚眦必报,势必要在同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一刻钟,才能善罢甘休。 再看手里的兔子花灯,越看越眼熟,竟与当年季铎买给她的如出一辙。 他今晚处心积虑,将她与季铎当年在上元佳节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连本带利重新经历一遍。 还真是天下第一醋皇,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不许笑..”朱见深猜到贞儿知晓他的小心思,恼羞成怒,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后,轻轻咬她。 万贞儿缩着脖子,痒得笑出声,往他怀里躲,皇帝不依不饶,绵吻追逐过去,不让她躲,嘴唇从耳后滑到她脖颈,停在那里啄吻。 “濬郎..我错了,我错了..”万贞儿被皇帝闹得心痒难揉,情思抹媚。 他不理,盯着她微微翕张的红唇与迷.醉.媚.态,喉结滚了一下,嘴唇贴上她的眼睛,吻她眼角眉梢,忍不住将手掌探向贞儿衣襟之下。 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缠在一起。 “濬郎…”万贞儿羞得推推他的肩。 “嗯..”朱见深哑声回应,不曾松开她半分。 “有人看着呢。”万贞儿有些担心,若被人认出来,成何体统。 “那回去,继续...” 皇帝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二人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陛下..该去太液池参加上元节夜宴啦..” 段英小心翼翼打破缠缠绵绵气氛。 夫妇二人回到宽敞温暖的马车内,皇帝换上天子朱红衮服。 万贞儿先将两个穿着朱红皇子衮服的孩子喂饱,这才换上皇贵妃制式的织金妆花褙子,上头绣的是上元节才穿的应景灯景补子。 头上沉甸甸的金丝髻死沉。 下马车之时,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往前踉跄半步,皇帝扶住她的腰,顺势把她带进怀里。 “小心。” 她靠在皇帝心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声,舍不得分开,就那么依偎在皇帝怀里,二人相偕下马车。 夜风寒凉,万贞儿鬓边的步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打在脸颊,皇帝伸手替她扶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替她挡着寒风。 太液池畔,早已人头攒动,百官与宫眷齐聚太液池畔,两宫太后亦是盛装出席。 万盏彩灯堆成鳌山,万色点缀,辉煌灿烂,太液池中莲灯万点,岸边琼楼玉宇挂满彩灯,整个禁苑宛若星海。 朱见深今晚心情颇佳,万丈软红,光摇百里,乐事还同万众心,今年与往昔不同,只因万众里,有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周太后高坐在凤座上,与皇帝隔开一丈的距离,此时有些激动,频频看向万贞儿怀里粉雕玉砌的孙儿。 两个孩子生的与皇帝小时候一样俊俏可爱,周太后一颗心都被小家伙们可爱欢快的笑声融化了。 此时不知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张开双臂,糯糯咿咿呀呀叫唤,周太后忍不住张开双臂,好想抱抱孙子。 她是他们的亲祖母,为何就不能抱抱? 此时皇帝忽而寒着脸,将两个小皇子亲自抱在怀里,小皇子们调皮爬上皇帝肩头,皇帝笑着将他们放在肩上,站起身来,让孩子们的视野更开阔些。 皇子们公然坐在皇帝陛下的龙肩上,于理不合,天子肩挑宗庙社稷,他的龙肩,没人有资格坐。 可小奶娃娃哪儿管这些,不但坐了,还揪着皇帝陛下的翼扇帽玩耍起来,甚至啃皇帝一脸口水。 众人不免触动,原来天家父子相处,也有温情时刻。 周太后的目光,一整晚都黏在两个孙儿身上,恨不能冲上去亲两口,可她目光对上皇帝冷冽眼神,再不敢动弹。 眼瞧着两个小皇子愈发顽皮,竟把皇帝的帽翅拆下来玩耍,万贞儿忙不迭让荀葇与段英将小皇子们抱下去歇息。 此时燃灯祈福开始,万众瞩目之下,朱见深的隐疾再次发作,坐立不安,焦躁至极。 倏尔指尖被轻轻缠紧,熟悉的温度令他瞬间心安,他反手握紧贞儿的柔荑,藏在宽袖中,此身此心,终于能安。 与此同时,南苑北门外,一队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正缓慢行进,大藤峡大捷,甄选出近两千女战俘为奴婢。 这些年轻貌美的战俘,将在西苑与南苑再甄选两轮,最终选出五百佼佼者,方能送进紫禁城内侍奉。 余莲与覃勤二人困守在南苑许久,今晚负责安顿一千战俘,此时余莲拿着名册,挨个查看战俘。 “贺县,瑶族土官之女纪妙善,年十四。”余莲念完,麻木抬眸,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咔嚓,余莲失态将湖笔折断,唇瓣翕动,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覃勤诧异抬眸:“你怎么..” 顺着余莲错愕的目光,覃勤惊悚看见一张梦魇里时常出现的端丽面容。 仿佛光阴逆流,此刻花明月暗,轻雾薄笼,那女子端丽绰约,螓首蛾眉,踏竹烟波月翩跹而来。 覃勤脚下一踉跄,冷汗涔涔,他见鬼了! 竟看见十九岁的那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娶她 第116章 娶她 “余莲..”覃勤的声音在恐惧发颤。 余莲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熟悉的年轻面容, 这张脸比万贞儿更为精致,明艳动人, 虽只有三分形似,可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却有六分神似。 神似比形似更致命! 形似,只不过是眼睛认错人,长得像只会多看两眼,心里门清并非本人, 眼睛骗不了人心。 可神似, 是心认错人,若心错了, 如何能收回心? 若得见一人,一颦一笑都像她, 一见她就如隔雾旧梦, 明知不是她,却忍不住开始在她身上找另一人的影子, 即便是帝王, 也情愿一梦不醒.. 陛下不曾见过十九岁的万贞儿, 风华正茂的万贞儿。 良久之后, 余莲才压下狂喜,嗫喏开口:“去..去西苑太液池, 寻...寻怀恩来..” 余莲拿不准主意,不知这张脸倘若出现在紫禁城里, 出现在皇帝面前,究竟是福是祸。 但对万贞儿来说,定是一场空前劫难。 如今王皇后与长公主已死, 他们这些人树倒猢狲散,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若是能依附眼前这张势必得宠的脸,她与怀恩覃勤的命运也将改变。 纪氏,没有任何不得宠的理由。 余莲转身,面色从容些许:“纪妙善,随我来,我叫余莲,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教导姑姑。” “余姑姑万福。”纪妙善婀娜福身见礼。 她在应天府皇宫里,已然被教导过紫禁城的规矩,中原人的破规矩繁多,甚至哪只脚跨门槛都有明文规定,她讨厌汉人的绣鞋。 汉人不是都瞧不起瑶人吗?她定会以瑶女身份宠冠后宫,让大明皇帝成为她裙下臣,势必要让之后的历代大明皇帝身上,都流淌着瑶人的血脉。 以她的容貌,定能轻松拿捏住年轻的皇帝。 听闻成化帝连年长十七岁的老婢都能下得去手,想必紫禁城里都是庸脂俗粉。 纪妙善从刀耕火种的莽莽山林被扔进礼教森严的紫禁城,着实不适应。 待她当上大明皇后,定要让后宫女子都不穿绣花鞋。 瑶人比汉人开明,女子甚至能娶男子,这些汉女都是矫揉造作,压根比不上瑶女的万种风情。 覃勤蹙眉,瑶人椎髻跣足,衣斑斓布褐,采山猎原履险如飞,犷悍,喜仇杀,守信约。 是大明边陲最难驯服的族群。 眼前这个瑶人女子,与紫禁城里所有女子都格格不入,骨子里的倔强与眸中不屈不挠的眼神,简直与万贞儿如出一辙。 更何况她神似已然致命,还长着一张明艳灵动,难画难描的炽艳绝色容颜,比万贞儿精致百倍。 覃勤不免惋惜,若纪氏早出现几年,哪儿还轮得到万贞儿在紫禁城里作威作福。 他与怀恩也不会输的这样凄凄惨惨戚戚。 覃勤目送纪氏走远,一把抓着余莲衣袖:“余莲,务必好好栽培纪妙善,六分神似还不够,必须九分酷似,我们才能翻身。” “好,我必倾尽所有教导她,就按照万贞儿的一颦一笑教导。” 余莲喜极而泣,有纪妙善在,她不愁无法翻身。 二人身后昏暗假山内,梁芳抱臂,依在假山阴暗处,眸中有些懵然。 初见纪妙善那日,他也大惊失色许久,梁芳笃定纪妙善定会是昭德殿心腹大患。 可为何娘娘不杀纪妙善?反而让他暗中将纪妙善平安送到南苑,送到覃勤与余莲手里? 娘娘到底想做甚?莫不是要用年轻貌美的纪妙善固宠? 梁芳恍然大悟,想起纪妙善的容貌与神韵,她,的确有固宠的底气。 .... 江米巷万家。 昨日皇帝陛下又赏赐下不少稀罕之物,骤然显贵,万贵担心给女儿惹麻烦,不敢得意忘形。 每次领受赏赐,他却忧形于色,总念叨着:“吾起掾史,编尺伍,蒙天子恩,备戚属,子姓皆得官,福过灾生,未知所终矣。” 皇帝赏的东西,万贵都亲自记在账上,将来万一要查,若是拿不出来,就是死罪。 儿子们笑他迂腐,他笑而不语,他见过太多被抄家之人,连根针都留不住。 万贵经历过大起大落。 万家的这份泼天富贵,并非靠扎实的军功或科举,而是靠女儿在后宫得宠。 帝王皆薄情寡恩,命这个东西,能好一时,不能好一世。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终疏,贞儿擅妒,万贵着实担心贞儿失宠。 “老爷,大喜啊,陛下特赐皇贵妃娘娘归来省亲,两位小皇子也来了。” “什么!快!快让全府上下到中门迎接。”万贵喜极而泣。 万家大门外,万贞儿被一众奴婢簇拥着下马车,正月初二没机会回娘家,皇帝恩准她今日回娘家省亲,明晚再回宫。 正好,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紫禁城里说。 才下马车,竟看见全家老小匍匐在地,万贞儿赶忙上前,段英眼疾手快,将万贵搀扶起来。 长嫂与弟妹们陪伴在侧,隔着屏风,她的兄弟与侄儿们来问安。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如此疏离的团聚方式,却必须慎之又慎,毕竟今日带着两个皇子在身边。 此时万贵屏退所有人,单独与女儿说话。 “贞儿,是不是在紫禁城里遇到什么事儿?为何忽然回来,爹爹能为你做什么?尽管开口告诉爹。” “本说好初二回娘家的,紫禁城里有事耽搁了,今日才得空,万岁爷恩准我回来看看,爹别担心我,听闻您近来头疾又犯了,让我身边的奴婢给您再瞧瞧。” 万贞儿说罢,荀葇拎着药箱躬身而来。 趁着荀葇给爹爹做针灸之时,万贞儿回到自家的闺房里。 更深人静,孩子们酣然入梦,此时万贞儿独坐在窗前,对着月色低低说话。 “周大人,能否帮我保护一人,就像保护我一样,护她。” 暗夜里寂静无人,从房梁上传来周湛缨清冷回应:“娘娘想保护谁,保护多久?那人与娘娘是什么关系?” 万贞儿嘴角浮出苦涩笑意:“她是大藤峡战俘纪妙善,从今日起护她,直到皇帝驾崩...” 万贞儿的语气顿了顿,涩然:“自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那日起,纪妙善,就是我。” 隐匿在房梁上的周湛缨听得一头雾水:“为何时间如此诡异的精确?臣不解,请娘娘答疑解惑。” “我想去南苑看一眼纪妙善,就现在,可好?不必兴师动众,悄悄去即可。” 周湛缨飞身跃下房梁:“臣随娘娘同往。” “有劳大人..”万贞儿哽咽,从今晚得知纪妙善已入南苑,见到她小像那一瞬,低落沮丧的情绪始终盘桓心底。 万贞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清晰知道自己的死期。 为了迎接那一日,她很早就开始作准备,她要不惜代价阻止皇帝殉情,却始终缺少最重要的帮手。 直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原以为梦里那张脸只不过是虚幻,直到梁芳将纪妙善的画像秘密带回来。 今晚看到纪妙善画像那一瞬,梦境与现实交织,万贞儿才幡然醒悟,也许那些曲终人散,段情难续的乱梦,并非是梦。 若纪妙善不被万贵妃害死,而是活到万贵妃死后,成化帝又该是何结局? 前世,成化帝瞒着万贵妃,在文华阁与纪妙善邂逅。 纪妙善,是除了万贵妃,成化帝第一个心甘情愿主动宠幸的女人。 在纪妙善之前,除了万贵妃,后宫里所有被皇帝临幸的嫔妃,都是周太后逼着皇帝宠幸的。 前世皇帝在藏书楼主动临幸纪妙善不止一次,期间甚至为了顾及万贵妃的感受,小心翼翼不敢让纪妙善受孕。 直到一次不慎,纪妙善有孕。 也是皇帝暗中将纪妙善安顿到安乐堂养胎,并派出心腹奴婢怀恩与张敏暗中照顾纪氏母子。 否则以万贵妃在后宫手眼通天的手段,岂会连纪妙善在安乐堂秘密产下皇子都一无所知,甚至被瞒到皇子年满六岁,依旧被蒙在鼓里。 万贵妃只对挚爱的成化帝毫无防备,也只有挚爱的枕边人,才能算计她,欺骗她。 这一世,纪妙善依旧无可回避的出现,万贞儿起初打算在纪妙善与皇帝初见之前,将她斩草除根。 却犹豫了... 前世的成化帝,心中有纪妙善一席之地,他心里同时装着纪妙善与万贵妃两个女人。 若纪妙善此生不曾红颜薄命,也许成化帝会为了纪妙善活下去... 很荒谬,很揪心的事实。 万贞儿竟胆怯的不敢杀情敌。 毕竟她的死期已定,毕竟,她希望皇帝长命百岁。 “娘娘,为何如此惆怅?纪妙善既让您如此痛苦,杀死即可。”周湛缨着实费解,皇贵妃的语气拈酸吃醋的意味明显。 她不明白皇贵妃为何要保护情敌。 “罢了..不去南苑了,顺其自然吧..”万贞儿胆怯的打退堂鼓。 “娘娘,您在害怕什么?臣是否能为娘娘分忧?”周湛缨语气关切。 “我..我怕死...呵呵呵...”万贞儿苦笑,低头拭泪。 “算命的说我会薨逝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呢,我怕死..”万贞儿语气陶侃,像是在说笑。 周湛缨却觉毛骨悚然,若一人提前二十年知晓自己确切的死期,定绝望至极。 周湛缨正要安慰两句,忽而飞身藏匿回房梁,轻声提醒:“娘娘,陛下驾临。” 万贞儿忙不迭擦干净眼泪,吹熄烛火,疾步躲到屏风后,用冷水敷眼睛。 她要对抗的是不可违背的宿命,而非某个图谋不轨的势力。 命中注定,成化帝会与纪淑妃有一段情,宿命不可违。 朱见深踏入昏暗闺房内,贞儿与孩子们已然歇息。 轻手轻脚到耳房沐浴更衣,迫不及待躺在床榻外侧,从身后抱紧贞儿。 此时幼子忽而饿得啼哭起来,万贞儿将幼子抱到怀里哺育。 待幼子吃饱喝足,长子也苏醒。 皇帝抱走吃饱的幼子换尿布哄睡,万贞儿有些乏累,搂紧怀中长子,沉沉入睡。 朱见深哄睡樘儿,转头见贞儿敞开衣襟睡着了,于是让奴婢将孩子抱走,轻轻为贞儿拢好衣衫,拥她入怀,夫妇二人交颈而眠。 万贞儿一夜无眠,抱紧沉睡的皇帝,悄悄吻他的眉眼,含泪吻他。 四更天皇帝起身,轻手轻脚独自离去,万贞儿枕边无人,怅然坐起身枯坐。 ..... 朱见深纵马疾驰赶回紫禁城,秘密筹备大婚。 “陛下,迎娶皇后入宫依纳采问名,遣正副使持节,代天子行礼…” “朕若要亲迎,又当如何?”听见代,朱见深眉头紧锁。 礼部尚书是皇帝拔擢的心腹,此时不免冷汗岑岑,伏低身子。 礼部上下最怕涉及昭德殿娘娘的礼仪章程,陛下克己复礼,唯独遇到昭德殿之事,回回破例,回回违背礼法。 他们都被别的部衙指着鼻子骂死了,礼部侍郎甚至前几日才被人在暗巷里打了闷棍。 “陛下,天子惟无亲迎礼,祖制如此...” “传旨,朕亲迎皇后入宫。” 礼部尚书错愕不已,却意料之中,依旧惶恐劝说:“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就是礼,朕今日要接的,是朕的妻。” 朱见深不再多言,任由太监们替他穿戴大婚衮服,皮弁冠,绛纱袍,玉革带,赤色舄,十二道冕旒垂在眼前,他要盛装娶她。 乾清宫门缓缓打开,朱见深站在丹陛之巅,俯瞰阶下跪伏的群臣,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向宫城南面。 娶她为妻,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 礼部尚书目送皇帝陛下离去,苦着脸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快,陛下要亲自接亲,快些拟好说辞。” “咳..大人,下官早知如此,已然准备了五套章程。”礼部侍郎拱手,眼圈乌黑。 礼部尚书:“....” 天还没亮,迎亲的正副使跪在阶下,惊闻皇帝陛下打破礼法祖制,亲自接亲,正使张懋手里的节都快握不稳了。 圣驾出大明门的时候,百官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在帝后大喜之日发声,他们被杀怕了。 万家早就得到消息,瞒着贞儿连夜张灯结彩,此时万府中门敞开着,红毡从中门一路铺到正堂。 万贵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全家老小,头都不敢抬。 “岳丈,朕来迎娶皇后入宫。”朱见深亲自将岳丈搀扶起身。 今日大婚,是瞒着贞儿的惊喜,若让她知道,定又要以江山社稷百般推辞。 如今他大权在握,只要他不想让贞儿知道,贞儿就绝不会听到半个字。 万贞儿在娘家待到日薄西山,踏出中门,却愕然发现皇帝穿着大婚时隆重的衮服站在门外。 她出现这一瞬,鼓乐笙箫乍然奏响。 万贞儿被皇帝的排场惊着了,皇帝虽说过,会让她风风光光回娘家省亲,可此时的阵仗堪比大婚。 她正要劝说皇帝低调些,却见奴婢捧来九龙四凤冠与深青翟衣,竟是皇后大婚之时的装束。 “贞儿,今日是大婚吉日,朕来娶你。” “濬郎,我不当皇后..” 万贞儿忙不迭拒绝,皇帝册封她当皇贵妃,已然付出惨烈代价,若是封后,难以想象皇帝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担心皇帝为了她,再次受委屈。 “贞儿,别拒绝我,今日,朱见深来娶妻。” 皇帝换了一套说辞,却精准掐住万贞儿的死穴,他来娶她当妻子,而非冷冰冰的皇后。 万贞儿含泪与皇帝对视,忍不住潸然泪下,皇帝伸出手替她擦泪。 “可我怕..” “贞儿!”皇帝握紧她的手,让她安心。 “不怕,我在,嫁给我,嫁给朱见深,可好?” 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掌,含泪郑重点头。 她才点头答应,就被奴婢们搀扶着坐在妆台前,奴婢们围着她,梳头的梳头,戴冠的戴冠,穿衣裳的穿衣裳,忙忙碌碌就怕耽误吉时。 皇帝亲自替她挽发描眉。 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 待妆罢,万贞儿恍然如梦,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九龙四凤冠,深青祎衣,玉革带,青袜青舄... 皇后的装束,一样不少,愈发恍惚了,她真的要做他的皇后了?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万贞儿缓缓抬起手,郑重放入皇帝的掌心,皇帝合拢掌心,握紧她的手。 似梦非梦,皇帝牵住她的手掌,二人坐在大辂亭上,大辂从东华门绕到大明门,从敞开的大明门最尊贵的中门,直入禁庭。 册封礼在奉天殿举行,奉天门外钟鼓声震天动地,百官朝服,分列两侧。 皇帝全程不曾松开她的手,万贞儿紧紧跟在皇帝身侧,一步步拾阶而上,站在奉天门前,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边,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纷纷匍匐在脚下。 听不见礼官赞颂的溢美之词,万贞儿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在侧目看她,冕旒遮住皇帝的眉眼,可她看见他温柔缱绻的笑容。 合卺礼在坤宁宫举行,龙凤红烛高烧,金杯玉盏。 虽早已为他诞下孩子,此刻万贞儿坐在凤榻上仍是忐忑羞涩,皇帝挑开盖头的手在抖,她也抖。 龙凤盖头掀开,万贞儿抬眸对上皇帝含情凤眸,皇帝倾身,近在眼前,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剪影,只有她一人,她是他的妻子,再没有别人。 晕晕乎乎接过合卺酒,与皇帝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她喝得有些焦急,呛了喜酒,眼眶微红,皇帝伸手轻拂去她唇角酒渍。 “慢点喝。” 她抬头,对上皇帝灼灼目光,皇帝依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濬郎,我想..请你见一人。” 万贞儿终于鼓足勇气,她不想背弃与皇帝并肩作战的誓言,即便是宿命,此刻,她也决定与他一起面对。 “明日再说,贞儿,先洞房..”朱见深已解开贞儿衣襟,倾身掠来。 万贞儿执拗推开皇帝,她一刻都不敢再等,就怕迟则生变,就怕她再无勇气开口。 “梁芳何在,纪妙善在哪?” 在坤宁宫寝殿门外的梁芳忙不迭回答:“娘娘,她被安排在文华阁藏书楼当女史,负责整理经史子集,在紫禁城的东南角。” 闻言,段英与贴身伺候皇帝的陈准对视一眼,文华阁藏书楼,是皇帝陛下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 万贞儿焦急取来一件月白常服,换掉皇帝大婚吉服,心急如焚拽着皇帝去藏书楼。 “贞儿,为何大婚之夜,要来藏书楼?”朱见深费解。 二人站在藏书楼朱门前,万贞儿忐忑松开皇帝的手:“濬郎,我想让你见见藏书楼里的纪妙善,你..能不能单独去见见她..” 万贞儿没有勇气陪着皇帝去见纪妙善,怕皇帝对纪妙善一眼万年,怕他眉间心上,不再只有她一人。 “朕为何要见她?”朱见深蹙眉,将垂首远离他的贞儿一把拽入怀中抱紧。 “为何不开心?若那人让你不高兴,杀了即可,不准为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耗费心神!” “你先见过她,再说...” 万贞儿含泪将皇帝推入朱门内,眼疾手快抓住门环,整个人跌坐在地,仰身拼尽全力关紧朱门。 “娘娘..”荀葇与段英不知娘娘为何如此悲伤,甚至万念俱灰,赶忙上前帮助娘娘拽紧门环。 只有梁芳知道,娘娘在害怕,纪妙善的杀伤力十足,娘娘在害怕,怕被取代。 藏书楼内,静谧无声。 余莲靠在书架旁,教纪妙善如何把散乱的卷帙分门别类,归回原位。 纪妙善喜欢藏书楼,她自幼喜欢看书,从战俘到紫禁城藏书楼的女史,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间安静的藏书楼。 余姑姑说藏书楼是皇帝最常来的地方,让她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迎接圣驾。 以她的才貌,定能让皇帝把持不住,在藏书楼里就宠幸她。 朱见深无奈踱步在文华阁藏书楼内,平日里他心里烦闷不想批奏折,不想见大臣,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之时,总会来藏书楼躲清静。 藏书阁一如既往宁静,朱见深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卷,转过一排书架,忽然停住脚步。 一年轻瘦削的宫娥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架子上的书,此时那宫娥侧脸对着他。 朱见深屏住呼吸,那道侧影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贞儿! 他绷起脸,紧抿起唇,贞儿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不是!不是贞儿! 此时纪妙善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书架上的书册,书放得太高,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她轻轻跃起,指尖刚刚碰到书,手一松,那本书从架子上滑下来,被一只修长若玉的手稳稳接住。 纪妙善慌忙转过身,竟见一俊美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那人穿着月白直裰,腰间束白玉带,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雍容俊逸,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俊得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那宫娥转过脸来,展露全貌,朱见深只觉一阵恶寒,蹙眉不语。 这年轻宫娥生的极美,容貌与贞儿不同,可眉眼眸光中的坚韧,甚至此刻惶然看他的神态,都与从前的贞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 纪妙善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记住了男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好看,像她小时候在山涧飞瀑见过的深潭,看不见底,她欢喜的想心甘情愿沉进去。 此刻那俊美男子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男子的眼神很奇怪,从冷淡,到惊讶,到一种她看不懂,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光芒灼热,她被看得烧红脸。 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总觉得男子似乎在透过她,在看她身后的谁。 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她与他,纪妙善脸颊愈发绯红,他真在看她。 她娇羞低着头,假装盯着自己的鞋尖瞧,心跳得厉害。 手里的书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纪妙善满面羞红,慌忙蹲下去捡。 朱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回过神。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些愠怒。 “奴婢纪氏,在文华阁当差。”纪妙善恭敬回话,对方衣着华丽,肯定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此时她的嗓音愈发柔媚,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抬起头来。” 男子威压十足,纪妙善慢慢抬起头。 朱见深呼吸一窒,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年少时的贞儿。 那双美眸若山涧初化的雪水,清得见底,贞儿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清澈坦诚的,他见过这个眼神,在贞儿眼里。 此刻朱见深站在那,死死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内翻江倒海,心疼的要命。 那一眼,太像了,像得他心里发疼。 贞儿到底是怀着何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忍痛为他寻来这个女子? 他踉跄退后一步,转身冲向朱门失态狂奔,他跑得很快,甚至撞倒书架。 身后书架轰然倒塌,他脚下踉跄,心疼忍泪,咬牙继续狂奔。 朱门外,万贞儿咬牙攥紧门环,跪坐在门边,眼泪簌簌落下。 她已然崩溃,额头贴紧朱门,泣不成声。 皇帝仿佛已然离开她生生世世那么久,他该见到纪妙善了,他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已对她一眼万年。 一见钟情。 奴婢们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劝慰伤心欲绝的皇后娘娘。 此时不远处的支摘窗砰地砸开,皇帝陛下气喘吁吁朝朱门狂奔而来。 奴婢们垂首退到廊下,转身回避。 万贞儿沉浸在绝望的地狱里,哭得忘我,全然没注意到皇帝已然气喘吁吁站在身后。 她攥着门环的手都在恐惧发抖,新做的凤仙花蔻丹断裂巨痛,她不敢松开门环,没有勇气松开。 败了.. 他逗留在纪妙善身边的时间,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痛苦。 听着贞儿绝望的啜泣,朱见深一颗心都被贞儿哭碎了,慌乱蹲身,半跪在她身侧,焦急将贞儿紧紧搂入怀中。 “万贞儿!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将朕视作夫君?竟如此践踏朕对你的一腔真情!” “万贞儿!”朱见深目眦欲裂,抱紧她狂暴怒喝。 他又心疼又气恼,气她仍是无法全身心依赖他,她都已嫁给他,诞下他的孩子,还在芥蒂二人之间年龄悬殊。 甚至寻来那样的女子,糟践二人大婚之夜,如此羞辱他的真心! 他气得将她抱在怀里,抱紧她,一言不发回到坤宁宫,将她轻轻丢在榻上,转身拂袖而去! “濬郎..”万贞儿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失落与沮丧的神情,心虚的拽着皇帝的衣袖,不敢让他离开自己。 皇帝决绝掰开她的手掌,疾步离去。 万贞儿心下忐忑不安,甚至没有勇气唤他。 目送皇帝离去,万贞儿愧疚扑在喜庆的龙凤被褥上,泣不成声。 大婚之夜,她着实不应该在今晚着急让皇帝见到纪妙善,可若是不见,她心里扎着一根刺,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迟早都要见面的,他们迟早要见面,注定要相爱的,不是吗? 皇帝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也是喜欢她的。 只不过因为今晚大婚之夜,皇帝见到纪妙善,恼羞成怒,无法坦然承认对纪妙善一见钟情而已。 一定是如此,毕竟皇帝前世为了纪妙善,欺骗过她,纪妙善是他主动宠幸的女人。 皇帝的性子爱憎分明,若他不喜欢,前世也不会处心积虑,瞒着她,将纪妙善母子藏在安乐堂里。 大婚之夜,朱见深形单影只回到乾清宫,郁郁寡欢枯坐在龙椅上批奏折。 心不在焉翻开一本奏疏,却满脑子都是贞儿泣不成声,哭肿的眼睛。 气恼合上,换一本,依旧一个字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贞儿的脸。 他无奈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又忍不住担心大婚之夜将贞儿孤零零丢在坤宁宫里,她会被人嘲笑失宠,会伤心难过。 朱见深睁开眼睛,心事重重起身来回踱步:“去查查文华阁那个姓纪的女史,揪出她身后之人是谁..” “罢了,不必查,杀了她!厚葬之。” 即便只是几分神似,他也不忍心让神似贞儿的女子沦为孤魂野鬼,死无葬身之地。 太监领命去了,朱见深心不在焉,重新握笔批阅奏疏,手里握着笔却仍是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贞儿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 一滴朱墨从笔尖滴下,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朱红,朱见深的心揪得发疼,愤恨取来割喉烈酒,一坛接一坛豪饮,却越喝越心痛。 他丢下酒坛子,再也坐不住,急匆匆赶回坤宁宫陪她。 无论发生何事,他永远都要陪在她身边,永不分离。 他脚下步伐凌乱慌张,忽而被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绊倒,砰一声跌倒在地。 “陛下!” 陈准吓得冲向磕破脑袋,昏迷倒地的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淑妃 第117章 淑妃 皇帝陛下昏迷不醒, 陈准一时没了主心骨,下意识想去坤宁宫寻万皇后。 可慌慌张张冲到殿门外, 却惶恐刹住脚步。 陛下交代过,对皇后只报喜不报忧,尤其是陛下染恙,绝不能让皇后担忧。 陈准一咬牙,回去继续守着陛下,悄悄唤来崇王殿下坐镇。 乾清宫里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到清宁宫里。 自从宫变之后, 周太后的日子又舒坦起来, 淑元留在清宁宫的奴婢机灵,眼瞎耳聋许久的清宁宫, 再度耳聪目明起来。 “什么?你说昨晚皇帝不曾歇息在坤宁宫,而是去藏书楼寻女史?”周太后腾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都准备捏着鼻子, 接受万贞儿在大婚第二日前来拜见斟茶了, 此时忽而满眼欣喜。 “那个女史是谁?带来给哀家看看,还有, 告诉万贞儿, 哀家今日凤体违和, 不必来请安。” 韩嬷嬷有些发怵, 磨磨蹭蹭去藏书楼寻那女史,眼前忽然冲来一人, 竟是许久不见的余莲。 “嬷嬷,纪妙善, 纪妙善被抓去宫正司,陛下要处死她!” 韩嬷嬷大惊失色,怀恩告诉过她, 纪妙善极为重要,是对付万贞儿的最大杀器 ,是万贞儿此生克星,让她无论如何都需在周太后面前帮衬一二。 韩嬷嬷心急如焚冲到宫正司,两个大力太监正用白绫勒死纪妙善。 韩嬷嬷端出清宁宫太后懿旨,又是好一通恐吓,才勉强将惊魂未定的纪氏带回清宁宫复命。 此刻周太后正在用早膳,乍然看见年少时的万贞儿朝她走来,周太后以为自己死了,吓得尖叫连连,汤水洒满衣襟。 “滚,万贞儿,你给我滚!” “娘娘,她是纪氏。”韩嬷嬷拽着蜷缩到墙角的周太后。 “纪氏..纪氏...哈哈哈哈哈,难怪皇帝在大婚之夜按捺不住,去藏书楼寻你,难怪,哈哈哈...” 周太后满眼欣喜若狂:“哀家的儿子,哀家了解得很,他定是碍于万贞儿的胡搅蛮缠,才装病,他定是想让哀家来当这个恶人。” “好啊,哀家偏要当这恶人,传哀家懿旨,赐藏书楼女史纪氏为淑妃,赐居长乐宫..不,赐居昭德殿!” 周太后欢喜地亲自拉起纪淑妃的手腕:“纪淑妃,皇帝为你病倒了,你立即去乾清宫侍疾,快些去吧。” “万皇后擅妒,皇帝碍于情面,却情不自禁在大婚之夜去藏书楼看你,皇帝对你一见钟情,你也别辜负皇帝一腔深情才是。” “走,哀家亲自送你去乾清宫,别怕,万事有哀家为你撑腰。” “臣妾..臣妾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纪妙善感动的潸然泪下,难怪昨晚皇帝陛下会用那种深情目光看她,原来她没会错意,皇帝果然爱慕她。 该死的万妖后,竟逼得皇帝不宠幸她,着实可恶。 压下怨恨,纪妙善迫不及待跟随周太后来到乾清宫里侍疾。 清宁宫亲自赐封藏书楼女史纪氏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时万贞儿已换上盛装,等待皇帝回来,带她去奉先殿叩拜,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 她枯等许久,等来了周太后不让她去请安的消息,等来了纪妙善被封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噩耗。 赐居昭德殿啊... 昭德殿是距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横亘在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 上一世,纪淑妃还只是赐居长乐宫,这一世,皇帝却将为万贞儿建造的昭德殿赐给纪淑妃。 甚至等不及万贞儿将留在昭德殿里的东西搬走。 “娘娘,也许是周太后自作主张,陛下若知晓,定龙颜大怒。”荀葇语气有些发虚。 这个时辰皇帝早就去上朝了,事关昭德殿,皇帝陛下岂会不知,皇帝竟默许了周太后的所作所为。 默许就是同意了,皇帝同意了,说不定是碍于皇后情面,让周太后当恶人,再顺水推舟... “娘娘,陛下龙体不豫,周太后令纪淑妃前往乾清宫侍疾。”段英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了?为何本宫不曾收到任何风声?”万贞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近来她的消息总是滞后,昨日封后大典也是,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此时万贞儿目光幽幽逡巡在段英与荀葇夫妇之间,再看向梁芳与钱能。 这些奴婢都是她的心腹,是她在紫禁城里的眼睛与耳朵。 她愕然意识到,她的耳目出问题了。 “跪下!”万贞儿怒喝。 奴婢们胆战心惊曲膝匍匐在地,皇后许久不曾对奴婢们如此疾言厉色。 “你们到底是谁的奴婢?若只是听命于乾清宫,就立即滚回乾清宫!” “娘娘,奴婢是您的耳目。”荀葇问心无愧,她成日里伺候在娘娘身边,鲜少与乾清宫勾联。 昨日帝后大婚,荀葇就在担心段英一仆二主,迟早会栽跟头,没想到报应眨眼就到了。 “钱能,即日起,你就是坤宁宫管事太监,梁芳为副管事,段英,你负责看守本宫的珍宝库房。” “娘娘,奴婢该死..”段英没想到皇后竟将他贬去看库房,吓得瑟瑟发抖。 “将你手头之事交割给钱能,还有,本宫身子不适,今日嫔妃与命妇不必来坤宁宫朝见本宫。” 万贞儿失魂落魄挥退奴婢,孤零零枯坐在寝殿里,她已万念俱灰。 她了解皇帝,皇帝定无大碍,他不惜用装病,借周太后之手,册封纪淑妃,甚至默许纪淑妃住进昭德殿,心思已昭然若揭。 他果然逃不过爱上纪淑妃的宿命。 何必再去乾清宫质问,何必再去自取其辱,何必呢... 他若不愿意,纪淑妃岂会在乾清宫侍疾,早被赶出来了。 究竟是侍疾还是侍寝,待过了今日,明日文书房与钦录薄记载的临幸记录,就能证据确凿。 除非他为了瞒住她,不惜篡改临幸记录,若他真的篡改临幸记录,那真的对纪淑妃爱得深沉了。 毕竟连万贞儿都不曾让皇帝违背祖制,篡改侍寝记录。 再等等吧..万贞儿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是侍疾,毕竟她还没亲眼目睹侍寝记录,再等等吧.. 若是过了今晚,皇帝不曾临幸纪淑妃,她就去乾清宫找他,主动认错,挽回他的心。 再等等吧.. 可为何如此坐立不安,剜心碎骨的痛,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到底是万贵妃,还是万贞。 她与万贵妃的命运正绝望的重合,无法阻挡的朝痛苦的深渊堕落,万劫不复。 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周太后有些着急,皇帝只有在生病不醒之时,才会是乖顺的好儿子。 此时纪淑妃不着寸缕,娇羞躺在皇帝怀里,却急得忍泪。 皇帝陛下昏迷着,如何能让皇帝临幸她? “废物,若今晚你无法让皇帝临幸,哀家就杀了你!皇帝快醒了,就凭你这张脸,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来人,将烛火熄灭,只留一盏明灭豆灯即可,昏昏沉沉才好办事。” “纪氏,今晚你必须破.身,留下侍寝记录。” 周太后急死了,若今晚都无法生米煮成熟饭,待皇帝苏醒,定会大发雷霆。 可皇帝昏迷中,压根无法成事,方才纪氏用尽手段都无用。 周太后情急之下,一咬牙,让人取来玉势丢给纪淑妃。 纪氏羞得满脸通红,却觉羞辱至极,她的处子身岂能被冷冰冰的玉势羞辱,她想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皇帝。 “还愣着干嘛?还需本宫教你如何用玉势?”周太后气得压低声音厉呵。 纪氏含泪抓住玉势,羞愤难当,依偎在皇帝怀中。 “纪氏,你记住,皇帝腰际有红胎记,那..也有一颗红痣,记牢了。”周太后沉着脸闪身从侧门离去,站在门外欢喜至极。 寝殿内传出纪淑妃承幸的动静,初次承幸需遭受破.身.剧痛,全无欢愉可言,只听纪淑妃细细啜泣之声传来,许久之后,才传来幔帐金铃摇曳轻响。 文书房的奴婢蹙眉,诧异为何听不见陛下的声音,从前陛下与万皇后欢愉之时,并不是如此安静。 一时拿不准陛下是否赐龙精,文书房太监偷瞄记录帝王临幸记录的女官奋笔疾书。 那女官眸色闪了闪,方才她也没听清皇帝陛下到底赐没赐。 可皇帝陛下在与皇后大婚第二日,就临幸纪淑妃,再联想方才惊鸿一瞥纪淑妃的容貌,那样的绝色佳人,没有不得宠的道理。 陛下绝无可能不对纪淑妃怜爱有加,多赐龙精。 女官犹豫一瞬,郑重记录下成化二年正月十七日,亥时三刻,昭德殿纪淑妃于乾清宫初次侍寝,皇帝陛下幸之,赐龙精。 细致得连纪淑妃呼过几次疼,娇啼求着陛下慢些,叫过几回水,用几次了事帕擦拭都一清二楚。 万贞儿一夜无眠,熬到天亮,正要开口唤荀葇去侍寝记录,却见荀葇捧着盖红绸的托盘,面色凝重前来。 “娘娘..昨儿亥时,纪淑妃..在乾清宫初次承幸,循例送来验贞帕,纪淑妃初次侍寝,循例..已前来坤宁宫谢恩。” 万贞儿如遭雷击,仍是不信,慌乱看向荀葇。 荀葇知道娘娘要问什么,忐忑点头:“验贞帕上,的确是..的确是..” 荀葇惶恐的支支吾吾。 “好..赐纪淑妃坐胎药,让她早些回宫歇息,不必来请安..不必来了..”万贞儿痛哭落泪,强压下杀心。 她仍是不信,她要亲眼看看钦录薄,再取文书房的侍寝记录核对,若钦录薄的侍寝记录错了呢,文书房也不可能跟着错。 她要看看才能死心... 钦录薄与文书房记录的纪淑妃初次承宠记录,很快被送到坤宁宫里。 此时万贞儿盯着钦录薄,却胆怯的连翻阅的勇气都没有。 “荀..荀葇..你..你念给本宫听..你念..”万贞儿泣不成声。 荀葇战战兢兢翻开记录,迅速合上,满眼心疼,看向泪流满面的皇后娘娘。 “娘娘..还是..还是别念了吧..哎...” 怎么会这样? 明明帝后情深意笃,两心相许,非卿不可。 皇帝怎会对纪淑妃一见钟情,甚至在帝后大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宠幸纪淑妃。 甚至不愿等几日再临幸。 还能是为何?皇帝见过纪淑妃的美好,定在嫌弃皇后朱颜不再,才被纪淑妃迷惑住,可纪淑妃却神似娘娘,说明皇帝心里还是爱慕皇后的。 为何皇帝宁愿放着正主不宠爱,却去临幸皇后年少时的影子? 为什么啊? 看皇后痛不欲生的模样,荀葇痛心疾首。 “周大人..我不信..我不信,可否..可否..”到嘴边的可否带我偷偷去乾清宫看看,生生饮恨。 躲在殿门口房梁上的周湛缨叹气:“皇后,妒是七出之条,皇帝陛下临幸后宫无错,您不该如此。” “嗯,是本宫的错。”万贞儿仰头忍泪。 这一晚,依旧是纪淑妃承幸。 坤宁宫里静谧无声,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漫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万贞儿手里捏着一颗蜜饯。 “娘娘,汪直前来。”钱能躬身,领着个剑眉星目的五六岁孩子施施然而来。 “奴婢汪直,拜见皇后娘娘。” 小家伙黑亮亮机灵的眸子警惕盯着她,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衣服大得像挂在身上。 这就是汪直? 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万贞儿站起身,全然无法将他与未来横扫成化犁庭,奔袭蒙古王庭,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汪直联系在一起。 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心腹还真是需要从小就抓起。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荒唐,这么小的孩子,日后竟会成为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权宦。 “你们都退下。” 此时殿里只剩她和汪直。 “过来。” 汪直胆怯的慢慢走到软榻前,离皇后还有好几步,就小心翼翼停了。 万贞儿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过去:“吃吧。” 汪直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皇后,不敢接,紫禁城里的食物不能乱吃,会死。 万贞儿识破汪直的戒备,很满意,于是把蜜饯丢到痰盂中,从梅花碟里又拈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你尝尝。” 汪直终于伸出手,拿起一颗蜜饯。他的手太小了,蜜饯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大。 他低头看了看,又谨慎嗅了嗅,这才慢慢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六岁的汪直,只是一个吃到糖就觉欢喜的孩子。 “你叫什么?” 汪直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回话:“娘娘,奴婢汪直。” “汪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万贞儿伸手替他揉了揉脸上不知被谁掐的红痕,他的脸颊凉得像冰。 万贞儿的目光落在汪直长冻疮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焐热。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汪直愕然瞪大眼睛,手指在皇后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您为何不说本宫了?” 万贞儿莞尔,小家伙还挺敏锐,她含笑压低声音解释:“那我不当皇后,你是不是就不跟着我了?” 汪直摇头:“娘娘在哪,汪直就在哪,您若是在冷宫,汪直就去冷宫侍奉。” 紫禁城里都已传遍,皇后失宠了,有门路的奴婢都开始筹谋着去昭德殿当差。 汪直今日初见万皇后,就觉皇后温柔可亲,还说要护着他这个小奴婢。 皇后真好,他要一辈子当皇后的奴婢。 “娘娘,他们都欺负奴婢,说奴婢是蛮夷。” 到底是六岁的孩子,此时委屈得落泪。 万贞儿将小家伙抱到怀里,上一世,万贵妃无子,她几乎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教导。 这一世,她对汪直也极为亲近信任。 “汪直,若旁人随口骂你一句,你就难过落泪,那旁人杀你,压根不用刀,人言可畏四个字,就能轻松杀死你。” “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他们骂你,只是没从你身上捞到好处,他们夸你,只是你牺牲了自己的利益。” “无需讨好任何人,问心无愧即可。” “若有一日,你足够强大,没人敢骂你。” 汪直惶恐辩解:“皇后可以随意打骂汪直,汪直永远是皇后的奴婢。” “好孩子。”万贞儿将汪直抱到正在嬉戏的小皇子中间。 “你要永远效忠本宫的儿子,现在开始,你是他们的大伴。” 汪直激动落泪,受宠若惊。 皇子大伴,是未来紫禁城里权势滔天的大珰,皇后竟如此信任他,汪直激动匍匐在两个皇子中间。 皇长子揪住汪大伴的帽子咯咯咯笑得欢喜。 皇次子爬上汪大伴的肩顽皮,坤宁宫里欢声笑语。 “汪直,你们瑶人当真是女娶男吗?” “回娘娘,是的,中原人叫招郎上门或赘婿,瑶语叫纠千,女娶男只在过山瑶,蓝靛瑶、勾蓝瑶等支系中,并非所有瑶人。” “我们瑶人男女均可继承家产,男方嫁到女方家后,还要立一份割断香火契书,男方从此改名换姓,改用女方家的姓,按女方家的行辈字排,所生子女全部从母姓。” “还真有趣,那你是哪支瑶人?” “娘娘,奴婢是勾蓝瑶人,我们勾蓝瑶也有这种习俗,送四个蛋子定终身,若女方家收下男方送来的四个蛋子,就意味着同意这门亲事,男方就可在女方家留宿,直到生下孩子之后,才正式完婚。” “瑶人无论是女嫁男还是男嫁女,父母不加干涉,男女通过歌会,节日,赶圩相识相恋,很少合离。” “你觉得中原女子好,还是瑶女更好?” 汪直怯怯垂首,想说些奉承话,可皇后是他的主人,他不能撒谎。 “娘娘,瑶家女子并非男子的附庸,不遵循男尊女卑,瑶族女子不缠足,不下跪,不唯唯诺诺,瑶家儿女都是平等的。” “瑶人男女以衣带相赠定情,婚姻自主,女娶男亦可。” “我们瑶人男女老幼都会射弩,背着手发射,百发百中,嘴里还叼着刀,敌人冲到面前,就扔掉弩,从嘴里取下刀继续砍。” 我们瑶人都不穿鞋,儿时才刚学会走路,大人就用烧热的石头烙脚底,烙得麻木了,以后踩在荆棘上也不觉得疼,这是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 汪直说着说着,忽而情绪低落,思乡情切。 他想念无忧无虑生活在大藤峡的日子,可大藤峡的风,吹不到这座冰冷的宫殿。 他没有家了。 万贞儿默然不语,朝廷多次征讨瑶人起义,因为瑶人太能打了,大藤峡之战,虽然取胜,但朝廷也付出惨重代价,瑶人与大明,两败俱伤。 此时见小家伙情绪低落,万贞儿轻轻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汪直,你是不是想家了?今后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母亲。” “娘娘,谢谢您,今后您在哪,哪里就是汪直的家。”汪直忽然含泪开口。 “好,好孩子,明日随我去琼华岛可好?” “奴婢遵命。” “去吧,去告诉那些欺辱你之人,汪直是中宫嫡子的大伴,让他们跪下给你磕头认错。” “不,在杀死他们之前,不能惊动他们。”汪直咧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万贞儿忍俊不禁,将整盘蜜饯送给小家伙。 目送汪直离去,万贞儿枯坐一整日,抱着两个孩子,终于下定决心。 将两个孩子哄睡,万贞儿独自来到清宁宫里。 周怀芳今晚心情不错,喝酒唱曲,想必在庆贺万贞儿失宠。 “皇后,你是中宫皇后,嫔妃能争风吃醋,可皇后是正宫,需大度些,这些女人都在帮你分担孕育皇嗣之苦,紫禁城甭管是庶子还是庶女,你都是他们的嫡母。” 周怀芳畅意举杯:“万贞儿,哀家对你厌恶至极!” “可为了皇帝,哀家别的都能忍受你,唯独无法忍受你害得皇帝子嗣凋零,你亲眼目睹过景泰帝子嗣单薄是何下场,想必不必哀家多说吧。 万贞儿苦笑,接过周怀芳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周怀芳,我要与你做个交易,我将如你所愿,带着我的儿子滚出紫禁城。” 当啷一声,喜讯太突然,周太后愕然瞪着万贞儿,呆若木鸡。 “你..你..当真?什么交易,什么交易?”周太后迫不及待。 如今她手里有纪妙善,纪妙善是最完美的万贞儿,压根不担心皇帝为万贞儿闹腾起来。 “善待万家,善待皇帝,明晚,我将带孩子去西苑琼华岛,你只需拖住皇帝即可。” 周太后轻蔑冷笑:“哀家无需费心拖延皇帝,如今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纪淑妃,正在兴头上,夜夜宠幸她,你想做什么都大胆去做即可。” “你也别太自以为是,毕竟啊,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压根没人在乎你做什么,你这神憎鬼厌的性子,除了皇帝,谁还能容你?” “万贞儿,哀家的孙儿..” 周太后想起两个孙儿,忍不住开口要。 “不能!”万贞儿斩钉截铁,若没有孩子牵绊,她会彻底发疯,杀了所有人,杀了成化帝,势必要与他同归于尽。 周太后不舍咬牙,含泪点头:“滚吧!” 万贞儿回以微笑:“如你所愿!” 万贞儿从清宁宫踱步而出,并未立即回坤宁宫,而是抱着两个孩子来到西内冷宫里。 来到与成化帝初见之地。 一步步独自在西内冷宫里徘徊,兜兜转转间,她与他,仍是要分开了。 在她彻底沦为万贵妃之前,她想体面的离开。 不必再去当面追问他更爱谁,她也不想再挽回了。 需要她拼命挽回的感情太伤人,不要也罢。 她与他,错在相遇。 从奴婢到贵妃,再到皇贵妃,到如今的皇后,全都事以愿违。 她只想当朱见深的妻,两个人厮守一辈子。 她与成化帝,从挚爱的夫妻,到底还是沦为至疏的帝后。 怪谁呢? 她谁也不怪,错的是情,错的是命,命该如此。 这一晚,万贞儿带着孩子们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孝陵卫统统打发去乾清宫戍卫。 周湛缨总觉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后今日颇为低落,她想跟去琼华岛,可皇后手里掌着孝陵卫兵符,周湛缨不得不从。 “周大人,多谢您相护至今。”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曲膝跪在周湛缨脚下。 “皇后,使不得。”周湛缨受宠若惊,将皇后搀扶起身。 “周大人,您必须受贞儿重谢。”万贞儿捧起孝陵卫兵符。 周湛缨无奈站直军姿,惶然受皇后最隆重的四拜礼。 拜谢之后,万贞儿将孝陵卫兵符郑重交给周湛缨:“烦请周大人明日午时,将兵符亲手交给皇帝陛下。” “娘娘,您亲自去乾清宫更妥当些。”周湛缨劝说皇后对皇帝服软。 “不必了,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 皇后不曾回答,抱着两个小皇子翩然离去。 日薄西山,今日霞光蒸蔚,红云曛暮,煞是凄艳。 此时段英正猫腰在清点库房里的珍宝。 皇帝赏赐给坤宁宫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段英日日起早贪黑,仍是只能清点出冰山一角。 冷不丁瞧见荀葇忧心忡忡而来。 “你怎么还在这?昨儿不是说要跟随皇后去西苑琼华岛散心?”段英诧异看向走到眼前的荀葇。 “我也纳闷,皇后不曾让奴婢们跟随,只带着两个小皇子与新来的小太监汪直登上琼华岛,也不知要做甚?” “段英,我今日总觉莫名心慌,要不,你立即去乾清宫一趟,禀报给陛下。”荀葇慌张抓紧段英胳膊。 “罢了,陛下与纪淑妃在乾清宫里欢好数日,早把娘娘母子三人抛诸脑后,陛下若来,娘娘定会更伤心,不见也罢,容娘娘静思几日也好。” 荀葇连忙摇头,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暴君 第118章 暴君 残阳如血, 万贞儿将两个孩子放在身后的背篓里,举着火把, 从孩子们降生的广寒殿开始焚烧。 汪直吃力捧着桐油四处泼洒:“娘娘,全都要烧光吗?” “是。”万贞儿毫不犹豫点燃床榻。 “太液池上的舟舸都凿穿了吗?” 汪直点头:“都凿穿啦,您放心,可没有舟舸,我们怎么离开太液池?” “不怕,跟着我。”万贞儿转身凝望火光冲天的广寒殿。 “尸首都摆好了吗?” 汪直有些难为情:“奴婢杀了琼华岛上与您身型相似的奴婢,赶走了所有的奴婢, 可琼华岛上没有孩子, 奴婢只能杀两只小金丝猴,鱼目混珠。” “那个奴婢坏, 她在背后骂您是贱婢,该死。” 万贞儿笑而不语, 六岁的汪直办起事来, 颇为麻利,她很安心。 此时整个琼华岛已然沦为火海, 汪直背着大大的包袱, 紧紧跟在皇后母子三人身后。 “娘娘, 您是不是不当皇后了?” “嗯, 是啊,当皇后不好, 我不稀罕。” “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娘娘吗?” “不是,是因为…他不只是喜欢我一人, 帝王之爱虚伪飘渺,今日有,难保明日无, 今后若有人许下一辈子的誓言,你就揍他!骂他骗子!” “人要清醒些,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 “那您还喜欢陛下吗?” “我不后悔与他相识一场!但我与他不合适。” “为何不亲耳听听陛下如何说?周太后是坏人,说不定陛下也有苦衷?陛下很喜欢很尊重您。” “不听了,听完这一次,定还有下一次,那座紫禁城,会吃人,专吃有情人!我不喜欢,但那是他的家!再不是我的家了!” “他有个特别讨厌的娘,我快忍不住杀了她了,快忍不住了!” 万贞儿对周怀芳的杀心快失控了,她不想让皇帝为难,何必咄咄逼人,他为难,说明她和孩子并非是皇帝唯一选择。 历史上的成化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无解的,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周怀芳在纪妙善得宠这件事推波助澜,皇帝岂会不知道? 他妥协了,不是吗? 今日是纪氏,明日还有谁?周怀芳一哭一闹,皇帝就心软了。 她着实疲累,这段感情,她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除非她与周怀芳,死一人!否则无解! 可历史上周太后活得比她和成化帝还长,怎么熬啊?她余生都在周怀芳无休无止的挑拨离间中痛苦,想想就绝望。 “为何我要一次次痛啊?一次又一次原谅的人,有病!显得我经历的过往都是活该,我为何要原谅?” “还有!男子尊重女子,男女互相尊重是人之常情,你要记住,若对手是女子,对女子可杀不可辱,尤其不准毁人清白,你面对的是敌人,而非女人。” “女子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孕育了芸芸众生,这个世道对女子太残忍,你可以杀她们,但不能侮辱,你惩罚的是她们的恶行,而非是她们的性别!” “用侵犯与凌辱女子作为惩罚,罪无可恕!” “汪直记住了,每个人都是女子所诞育,不能毁女子的清白!”汪直连连点头,他会记一辈子。 “汪直!今日是我涅槃重生大喜之日!” 万贞儿笑着落泪,比泪水更汹涌的,是她离开那人的勇气,她为自己高兴,她不曾爱的失去自我,爱的面目全非。 前所未有的释然,她终于释怀了对那人的执念。 汪直懵懂仰头看又哭又笑的皇后:“陛下也是坏人!” “不是!”万贞儿脱口而出。 “人无完人,你需看人长处,世间皆是恩师,若只看人短处,难免鼠目寸光。” “那奴婢编草鞋养您和小皇子们,奴婢还会烤鱼。” “我有银子,好多银子,傻孩子,今后你烤鱼给我吃就好。” “我不傻,您说过懂得装傻之人才是真聪明,我们要去哪?” “去草原看看,去哪里都好,唯独不能站在大明国境之内!我们去草原信马由缰,驰骋天地!” “草原鞑子也坏!” “那就当鞑子!我就喜欢当坏人!我们当劫富济贫打家劫舍的悍匪,我当大坏人,你当小坏人!” “走!小汪直!我们去草原杀人!杀鞑子去!” “失去皇帝,娘娘不遗憾吗?” “能轻易失去的东西,为何要遗憾,我已拼尽全力,倾尽所有,我再也不欠任何情,我得到过全天下最好的儿郎,如今还是自由身!做梦都能笑醒,死而无憾!” 主仆缓缓走到桃林中被草皮覆盖的枯井,纵身跳下,盏茶的功夫,火舌席卷而来,吞噬一切。 …… 今晚仍是纪淑妃侍寝,乾清宫的奴婢们伺候在寝殿门外。 陈准这几日心惊肉跳,太医明明说陛下快苏醒了,为何还没醒来? 周太后亲自盯着乾清宫一举一动,奴婢们好几日都不曾见到陛下,后宫里如今周太后一手遮天,无人敢忤逆皇帝生母。 此时段英火急火燎前来。 “陈准,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皇后娘娘出事了!她带着皇子们孤身留在琼华岛,将岛上的奴婢全都赶走,不知在做甚。” 段英腿肚子都在发抖,总觉得皇后娘娘不对劲。 这几日皇后娘娘说得话,就像在交代后事,段英担心皇后娘娘那偏激的性子,会做傻事。 “老哥哥,你不知道这几日周太后在乾清宫作威作福…哎呦!哪里走水了?竟火光冲天!啊!是西苑!是西苑!”陈准惊呼。 段英吓得窜到墙头,顺着冲天火光的方向看去,眼前一黑,从墙头跌倒摔地。 “是琼华岛!琼华岛走水了!皇后与皇子们还在琼华岛上!”段英悲痛欲绝大声疾呼。 “嚎什么,若惊扰陛下与淑妃娘娘,尔等该当何罪!” 纪淑妃的心腹奴婢蕙芝拉下脸,如今淑妃娘娘宠冠后宫,谁敢得罪昭德殿? “陛下!皇后遇险,皇后遇险!”段英不管不顾大声疾呼。 他是皇后身边的奴婢,皇后若有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 寝殿内,幔帐低垂,纪淑妃趴在皇帝身上。 这几日,无论她怎么极尽努力,都无法让皇帝陛下起反应。 她气馁的直叹气,甚至开始怀疑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男人! 正常男子在晨间德性都一样的,可皇帝却奇怪的很,他晨间的确是... 可她才贴紧,他就忽然平息了。 这几日下来,纪淑妃愈发气馁,怀疑皇帝不行,准备今日若是还无法成事,就寻药来试试。 此时殿门外传来坤宁宫的奴婢呼喊声,纪淑妃慌张捂紧皇帝的耳朵。 “贞儿..” 沙哑低沉的声音倏然传来,纪淑妃浑身一僵,喜极而泣。 “陛下,陛下.臣妾在这...”趁着皇帝意识不清,纪淑妃捏着嗓子柔柔回应。 朱见深头痛欲裂,耳畔传来贞儿回应,他下意识将贞儿搂紧入怀。 “贞儿..”昏暗幔帐里,朱见深吻住贞儿唇瓣,忽而睁开眼睛,眸中阴厉尽显。 纪淑妃正情丝抹媚心痒难耐,主动搂紧皇帝窄腰,忽然脖颈被扼住。 “陛下,臣妾...” 咔嚓一声耸人脆响,纪淑妃修长粉颈被折断。 “陈准!!” 伺候在殿门外的陈准吓得连滚带爬,冲到寝殿内,脚下一踉跄,竟踩到什么,陈准吓得低头,恰好与纪淑妃死不瞑目的双眸对视。 此时纪淑妃的脖子呈现诡异的断折,整个人不着寸缕躺倒在地,死透了。 “啊...娘娘..”紧随而来的奴婢蕙芝吓得捂嘴。 “什么东西?”朱见深厌恶擦拭嘴唇,刚才似乎梦魇了。 陈准吓得腿软,支支吾吾回话:“是..是纪淑妃,死了。” 朱见深一头雾水:“谁?” “陛下,是纪淑妃,藏书阁的女史纪妙善,太后特赐她为淑妃,赐居昭德殿。”段英悲痛欲绝凑到寝殿里。 “放肆!!” 皇帝陛下怒喝一声,奴婢们战战兢兢匍匐一地。 朱见深头疼扶额,意识渐渐回笼,恼怒至极,定是母后趁着他病倒,趁机欺辱贞儿。 她怎么敢!当真以为他不会弑母? 为何母后如此歹毒,偏要逼他妻离子散才肯善罢甘休! 朱见深怒气冲冲起身,迫不及待要去坤宁宫看贞儿,再去寻母后算账!这一回,他绝不纵容! “陛下,娘娘带着两个小皇子去西苑琼华岛,琼华岛走水了!”段英心急如焚。 “贞儿!”朱见深心下骇然,来不及束发,披头散发冲出寝殿。 “陛下,娘娘令臣将孝陵卫兵符交给您。”周湛缨闪身。 “不可能!这是贞儿的聘礼!”朱见深扬手打翻兵符匣子。 匣子落地,露出匣子内一张红笺,周湛缨暗道不好,将红笺捡起来,定睛一看,面色煞白将红笺塞到皇帝手里,立即转身飞奔离去。 “孝陵卫听令,立即前往琼华岛!” 朱见深看向红笺,脚下一踉跄,如雷噩灼。 短短八个字,却触目惊心,痛不欲生: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他双腿发软,扶着廊柱勉强站定:“备马!!” 他不知道怎么到的太液池边,远远看着火光冲天的琼华岛纵马疾驰,死死咬住牙关,唇舌都咬破了,却依旧痛不欲生。 琼华岛最高处的广寒殿已成火海炼狱,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太液池的水漫过马腹,马不肯走了,他跳下来,涉水过去。 “陛下!娘娘她已经,您…” “她没有死!她不会死!闭嘴!” 朱见深从奴婢桎梏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往太液池水里扑,水很深,淹到他的胸口,他踩不到底,身体渐渐往下沉。 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她不在了... 奴婢们吓得跳进水里,七手八脚把皇帝拖上岸,皇帝大病初愈,虚弱趴在岸边,咳出水来,咳出血来,哭得浑身发抖。 “陛下,您不能出事,娘娘最希望您当千古明君,您若出事,这天下怎么办…”段英以天下社稷劝慰皇帝。 朱见深失魂落魄盯着琼华岛,火还在烧,他已被烧得痛不欲生。 “天下?朕连她都留不住,要这天下做什么?”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虚弱得跌倒在地,他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琼华岛的方向爬。 “贞儿,你等着朕,朕来了..朕来了,别怕....” 奴婢们跪了一地,哭成一片,没有人敢再拦,皇帝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朱见深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被水泡过,被寒风侵袭,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岛上的,也许是爬上去的,也许是昏过去被人抬上去的,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满目都是火海。 靠近琼华岛,热浪扑面而来,朱见深难受的睁不开眼。 兀地,他看见贞儿的背影站在火光里,是她!是贞儿! 朱见深焦急伸出手,想去抓她,可手伸到一半,贞儿的身影渐渐消失,他恐惧缩回手,不敢再碰她,他怕一碰,她就粉身碎骨! “贞儿…你回头看看朕。”朱见深恐惧祈求。 可她不肯再为他回头,她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贞儿,朕错了,朕不该逼你进宫,朕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回头看看朕,就一眼..” 她不肯回头!她不肯!火越烧越大,贞儿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朱见深目眦欲裂,焦急扑过去,奴婢们抱住他的腿,死死抱住。 “陛下!您不能进去!那是火!那是火啊!”段英吓得惊声大叫。 朱见深挣扎着拼命将手伸进火海里。 “你回来,贞儿,你看看朕!朕求你了!” 皇帝的手烧得起了泡,皮肉焦黑,发出刺鼻的气味,奴婢们吓得把他拖回来。 朱见深精疲力尽将脸埋在灰烬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哭到没有力气,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 “贞儿,朕好疼...” “朕好疼…贞儿…朕好疼…”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 “贞儿!” “贞儿!你在哪!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迎面飘来一件眼熟的衣衫,是贞儿的凤袍,他绝望将烧破的凤袍紧紧贴在脸上,跪在地上痛哭落泪。 “贞儿!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别丢下我,求你!”他对着漫天火光无助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他,火还在烧。 恍惚间,朱见深再次看见火里那道魂牵梦绕的人影,贞儿站在火光里,是她,是她!他不管不顾再次扑过去。 “陛下!火势太大!您不能去!” 匆匆赶来的周湛缨与数名孝陵卫抱住发狂失智的皇帝,死死抱住。 整个琼华岛都在燃烧,绝无人能生还,甚至不可能寻到完整的遗骸。 “松手!” 皇帝倏然爆发出一股势不可挡的蛮力,周湛缨心口剧痛,被皇帝一脚踹开。 眼睁睁看着皇帝一个箭步冲进火里,火舌舔上帝王袍角,引燃他的袖子,他似乎不觉得疼,仍在拼命冲向火海。 “陛下!”周湛缨刹住脚步,拦住身后的孝陵卫,默然不语,看着皇帝奔赴火海,为皇后殉情。 世间还真有不愿独活,为挚爱殉情的帝王... 还真有… 多疼啊,熊熊烈火都阻挡不住他奔向她,该有多爱慕,才会如此坚定为她赴死... 皇帝的步伐飞快从容,迫不及待赴死,深怕皇后等太久。 救不活了,救回来也只是丧魂的行尸走肉。 火海里,朱见深只觉得烫,烫得像贞儿的眼泪,她哭的时候,眼泪滴在他眉间心上,就是这般灼人,催心剖肝。 “贞儿..”他伸手去抓贞儿背影,手指却绝望穿过,贞儿的身影碎裂消逝,他绝望跪在火里,烈火烧着他的双臂,他不躲,不想躲。 “贞儿,你回来,朕什么都不要了,求你回来…” 火还在烧,匆匆赶来的崇王与长公主朱淑元将冲进大火里的皇帝拽出来,皇帝疯了,一次次发狂往火海里冲! 长公主无奈将皇帝打晕,将他扛回太液池边。 大火烧到第二日清晨才熄灭,琼华岛烧得只剩下一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立在那里。 长公主浑身都在发抖,母后真是疯了,竟还敢动万贞儿母子,若万贞儿真的死了,母后也活不成了。 崇王也恐惧的在灰烬里翻了又翻,整个琼华岛都翻遍了,却只是找到烧成灰烬的残骸,拼都拼凑不全。 两个小皇子烧的只剩下一根可怜的腿骨,不知是谁的。 太液池的水被搅浑了,琼华岛的每一寸土都被翻遍了。 长公主与崇王站在灰烬里。 “泽弟,要不..要不你将母后接回府邸吧,现在就去..先避一避风头...” “母后会死的,求你..”朱淑元无奈祈求。 万贞儿对皇帝而言,压根不只是他的皇后与妻子那么简单。 皇帝骨子里残暴不仁,暴戾恣睢,万贞儿是能让皇帝从地狱爬回人间,唯一救赎的光。 长公主对皇帝的隐疾了如指掌,皇帝有疯疾,不知那些年,他在西内冷宫到底经历过什么,精神有些不正常。 他刚出西内冷宫之时,清宁宫奴婢频繁暴亡,都是她秘密处理的尸首。 那些尸首碎的不成人形,待皇帝年长些,才堪堪平静。 而今细细想来,当年让皇帝平静的唯一理由,是被贬到西内冷宫的万贞儿,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祖母曾经提醒她,若皇帝疯疾无法控制,就秘密扶持新帝。 大明绝不可出现一个疯癫的帝王,让皇家颜面扫地。 朱见泽一脸为难,母后到哪都是祸害,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不可。 他的王妃身子骨不好,若是母后敢再伤害王妃,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对母后手下留情。 “殿下,太后来了!” “皇帝陛下已苏醒,正不管不顾要来琼华岛!”崇王的奴婢火急火燎前来报信。 长公主与崇王对视一眼,吓得亲自撑船赶回岸边。 周太后是被人抬来的,此时太监搀扶她从肩舆下来。 皇帝正不管不顾冲进冰冷的太液池,太监在后面追,太液池的水越来越深。 眼看池水漫过皇帝的腰,漫过肩膀,水灌进他嘴里,他咳得天昏地暗,还在不管不顾往前走,周太后吓得惊呼。 “皇帝,太液池寒凉,你不能任性啊!” “陛下,您不能去啊!”陈准与段英追上来抱住皇帝的腿,被一脚踹开。 段英滚落进水里,又吓得爬上来,死死抱住皇帝的腰。 “贞儿,贞儿还在琼华岛,贞儿还在等朕,贞儿..别怕,我在,我在!” 朱见深崩溃大喊,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知道贞儿在琼华岛,和他们的孩子死在火里,她不要他了。 她不在了,她走了,她死了。 眼看着她的儿子不管不顾一次次跃入太液池里,浑身湿透,摔了一跤,摔得膝盖破了,血渗出来,染红龙袍,爬起来继续胡闹,周太后吓得冲上前。 “皇帝,上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了!你为一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那个贱人自己死也就罢了,怎么忍心连累两个孩子,呜呜呜!” 周太后心疼落泪,早知道万贞儿要带着两个孙儿在琼华岛自焚,她就该立即在清宁宫杀了那贱人。 两个可怜的孙儿,她甚至来不及抱一抱他们。 “你说什么!” 皇帝沙哑的声音传来,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涉水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周太后又是一阵心疼,皇帝的面容憔悴至极,都怪万贞儿,死了都要继续折磨她的儿子。 此刻见皇帝冷冷盯着她,周太后心里发怵一瞬,却很快抛诸脑后。 她是皇帝的母亲,她生了他,给了他这条命,皇帝不敢动她。 “哀家说,万贞儿已死了,那个贱人歹毒至极,她害死了你的子嗣,害死了哀家的孙儿,她罪该万死!” “呵呵呵...” 此时皇帝已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皇帝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妻儿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偏要看到我妻离子散才肯罢休,为何你不去死!” “你..你想做什么?哀家是你的亲母后,你..”周太后满眼惊恐。 “你也去死吧!” 皇帝满眼戾气,恶狠狠捏住她的脖子,周太后甚至能听到她的骨头咯咯作响。 “逆子,哀家都是为你好..你放开哀家…” “去死!” 皇帝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用力往后推,周太后踉跄着往后退,退到岸边,脚下一滑,跌进水里。 “皇帝!”周太后吓得尖叫,皇帝扑进水里,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水里死死按下去。 “陛下!”奴婢们冲上来,皇帝狠戾回头,眸中暴戾恣睢尽显,眼神若屠刀,奴婢们纷纷跪下,不敢再动。 周太后的头被皇帝按进水里,冰冷的太液池水无孔不入,窒息的痛苦袭来。 周太后的手在乱空拼命挣扎,手抓到皇帝手腕,指甲无助掐进他的肉里。 “皇帝,她是母后,是母后!” 长公主与崇王惊慌失措扑过来,抱住皇帝的胳膊。 “滚!”朱见深反手一巴掌打在崇王脸上,崇王嘴角渗血跌坐在水中。 “朱见深,你是不是疯了,若无母后,我们早死了,你凭什么杀母后?”朱淑元咬牙怒喝道。 “朕是疯了!朕疯了!贞儿..贞..” 朱见深痛苦张着嘴,想喊贞儿的名字,可发不出声,他急得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他喘不上来,拼命喘气,可吸进去的是刀子,将他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皇帝!”长公主吓坏了,扑到皇帝面前。 “贞…”朱见深拼尽全力,只喊出一个字,噗一声,血从喉头不断涌,顺着嘴角往下淌。 “朕好疼,贞儿…朕好疼…” 他虚弱喊她,血涌得更凶了,不断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一片池水。 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栽,他的嘴唇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有血,从他的嘴角疯涌而出。 长公主抱紧昏厥的皇帝,痛心疾首看向烧成灰烬的琼华岛。 惊魂未定的周太后抱紧幼子的肩嚎啕大哭:“哀家都是为你们好,都是为你们好啊,呜呜呜..哀家到底错在哪了?” 长公主疲累揉着眉心,与六弟亲自将皇帝送回紫禁城乾清宫里。 ... 成化二年,二月初二,今日龙抬头,乾清宫里的奴婢们愁眉苦脸,轻手轻脚,甚至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们就那么跪着,日日听着皇帝在幔帐后,声嘶力竭痛哭流涕,自从皇后崩逝,陛下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每天上朝杀人,退朝回昭德殿,杀人,天黑去琼华岛,天亮再回来上朝,再杀人。 病倒了就蜷缩在乾清宫,蜷缩在装满皇后衣冠的棺材里,抱着半个烧黑的头骨亲吻缠绵,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皇后娘娘烧焦的头骨与不知哪个皇子的一小段腿骨被装在匣子里,陛下无时无刻不抱在怀里,即便上朝也紧紧抱着。 皇后崩逝多日,陛下却密不发丧,日日都与皇后的衣衫行狂悖狎昵情事。 长公主朱淑元踏入乾清宫,被皇帝憔悴的病容吓得屏住呼吸。 才七八日没见,他愈发清瘦了,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兀隆起,眼窝深深陷,形如枯槁。 乾清宫的奴婢来求她,说皇帝连日来粒米未进,甚至不曾合眼就寝,他已无生志! “皇帝,江山社稷要紧,眼下国事繁多,千万要保重龙体…” “贞儿最重视你的名声,若知道你如此作践自己,定会心疼..” “你看看你,瘦得瘆人,贞儿若瞧见,定被你吓跑。” 此时皇帝终于站起身,焦急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眼神空洞无力,双目失神盯着镜子里那个人。 他的魂,被她带走了。 “朕是不是很丑?”皇帝哽咽。 长公主愣住,皇帝眸中的悲伤,令她忍不住哽咽动容。 “她要是看见朕这样,会心疼吗?” 朱见深低下头,将双手捧到面前,这双手曾经握紧贞儿的手,曾经替她擦过眼泪,曾经抱过他们的孩子,如今烧得满是伤疤,皮肉皱巴巴的。 “她不会心疼!她不要朕了。” “呵呵呵...她不要朕了...” 皇帝忽然笑了,边笑边哭,像个疯子似的自言自语。 从那天起,皇帝再也没有笑过,长公主无言,她宁愿皇帝此刻痛痛快快哭一场。 目送失魂落魄的皇帝上朝,长公主唤来奴婢,让他们立即去提醒等候在奉天殿内的英国公与崇王。 这些时日,长公主夫妇与崇王在朝堂与乾清宫接力照看皇帝,心力交瘁。 奉天殿内,得到消息的崇王站在龙椅之下,无奈叹气。 “今日还是照例,本王自身难保,尔等也自求多福,不想死就闭嘴!” 此时皇帝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百官匆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这些时日,百官变成了乖顺的走狗,大气都不敢喘。 朝堂上日日安静得像一座坟,谁都不敢再说话。 谁都没见过陛下如此残暴的一面,皇帝陛下从前是个温和的仁君,不爱生气,更不爱杀人。 万皇后是帝王禁忌,只要不触动万皇后这唯一逆鳞,皇帝陛下连被言辞犀利的言官冷嘲热讽,都能和和气气。 可不知为何,皇帝陛下忽而性情大变,他开始一言不合就杀人,日日都在杀。 一杖一杖地杖杀谏言朝臣。 杀完朝堂,皇帝又提剑去后宫继续杀人。 一个宫殿一个宫殿的屠杀,杀人,杀人,再杀人,杀到所有人都怕他,杀到所有人都恨他。 后宫里每日都死一宫,满宫从嫔妃到奴婢,全都惨死。 周太后瑟瑟发抖躲在清宁宫里,用被子蒙住脑袋,只敢露出一双含泪的恐惧双眸。 墙外哀嚎惨叫声不断,皇帝疯了,竟围着清宁宫开始屠杀,日日屠杀一个嫔妃。 柏贤妃,杨恭妃,章丽妃已然惨死,今晚听动静,该杀到唐荣妃宫中。 明晚又不知是哪个嫔妃遭殃。 后宫大大小小的御嫔宫妃,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拢共才五十余人,要不了两个月,整个后宫都被皇帝杀空了。 他迟早会杀来清宁宫的,迟早会亲自来弑母。 此时周太后终于后悔了,早知道皇帝会为万贞儿发疯,她就不该将万贞儿逼死,早知道就该对万贞儿好些。 周太后悔得嚎啕哭。 寝殿外,崇王长剑不敢收鞘,他日日帮着皇兄处理繁琐的政务,已然心力交瘁,还需与皇姐夫妇二人轮番在清宁宫守夜,保护母后的安危。 无奈叹气,母后还真是..活该.. 再这样下去,皇兄不必来弑母了,母后快被皇兄夜夜屠宫的暴行活活吓死。 子夜时分,哀嚎惨叫声堪堪停下,长公主朱淑元身披铠甲,长剑出鞘,接替六弟在清宁宫守夜。 母后惊恐的惨叫声不断传来,长公主疲累的挪不动步伐,无力靠在门边,等夫君张懋下朝,接替她继续守护母后。 皇帝铁了心想逼死母后,甚至残忍的不肯让母后痛快的去死,而是要摧残母后,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惊恐中崩溃绝望,活活吓死。 母后必死无疑,皇帝也必死无疑,除非万贞儿死而复生。 整个大明,都将为万贞儿的死,付出惨烈代价。 万贞儿死了,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再无人能劝住皇帝,他已重归无间炼狱,露出暴君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吻骨 第119章 吻骨 母后不能死, 即便母后真被皇帝吓死,也绝对不能让皇帝知晓母后死讯。 如今能支撑皇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是向母后复仇。 他已生无可恋,杀大臣,杀嫔妃,杀奴婢,滥杀无辜,杀到所有人见了他都发抖,杀到没人敢忤逆他。 他不在乎什么一世英名, 他在乎之人, 满心满眼在乎他的贞儿,已经走了。 皇帝愈发暴虐无道, 所有人都怕皇帝。 他并非是个任人拿捏的明君,除非他心甘情愿被拿捏, 万贞儿已死, 再无人能拿捏住皇帝的七寸。 长公主头痛欲裂,皇帝的龙体, 恐怕也撑不住多久, 他与万贞儿在一起之后, 再也不肯碰别的女子, 如今凄惨的连子嗣都没有。 皇帝若驾崩,依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 皇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六弟见泽将毫无悬念继承大统。 奈何六弟性子温润和善, 弄权的手段温和,压根撑不起这破烂江山,除了皇帝, 父皇所有的儿子都无法将父皇留下的烂摊子缝补好。 皇帝若驾崩,大明江山气数也将尽了。 皇帝绝不能死。 可皇帝若继续活着,所有人都会死。 朱淑元目光疲累,幽怨看向清宁宫寝殿,母后的鬼哭狼嚎愈发让人疲累。 六弟若登基,唯一的大赢家,只有母后,她依旧是新帝生母。 冷月无声,琼华岛上凄风阵阵,段英跌坐在一片焦土,满眼欣喜若狂。 “这密道...这密道开启过,会不会是娘娘从这枯井密道逃走了?” “这是当年皇后在琼华岛产子之时,命咱家秘密准备的逃生通道,从太液池底下直通皇城东南,汇入运河北端通惠河密道。” “此事先不声张。”周湛缨不语,飞身越下枯井。 在确认皇后平安之前,皇帝无法再承受一次皇后的死讯。 孝陵卫倾巢出动,段英掌管的御马监秘密配合孝陵卫。 可太液池水域广阔,南北亘四里,池中蒲藻纷敷,禽鱼翔泳,夹岸遍植槐柳,太液池的水通过暗渠和涵洞,引入紫禁城内,同时也供给紫禁城外的护城河,水道纵横密布,犹如大海捞针。 成化二年四月,今晚朱见深歇息在昭德殿,贞儿留下的气息渐渐消失。 妆奁上的脂粉还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她的妆台前,打开她的妆奁,铜镜里映出苍白消瘦的脸,像鬼。 他失魂落魄拿起贞儿最喜欢的玉梳,梳齿间还缠着她的情丝,他把那两根情丝小心翼翼缠在手指上,含泪亲吻。 寝殿内生犀香燃尽,满殿异香,烟越来越浓,却依旧无法与鬼通。 “贞儿,你闻到了吗?朕给你烧的香,你闻到就回来,朕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没有人应他,一缕缕风烟萦绕身侧,朱见深有气无力伸出手,想去抓那缕烟,手指穿过去,却绝望的什么都没抓住。 “你骗朕,万贞儿...你说过,你哪儿也不去,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朕....” 朱见深脸紧紧贴着半个残破漆黑的头骨,是他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烧黑了,黑黢黢的,一碰就碎。 他在灰烬里跪着用手绝望搜寻,一寸寸灰烬里寻找,他不敢让旁人找她,他怕他们碰碎她,怕她再疼.. 绝望的只找到这一小块。 头盖骨边缘被火燎得焦脆,惨白嶙峋混着未干的暗色血痕,触目惊心,残破的剜心蚀骨,他心疼落泪。 “贞儿,朕今日,批了好多奏折,朕杀了好多人,朕好想你...” “贞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冷吗?朕给你暖暖。” 下一刻,他俯身,病态的将唇瓣虔诚吻上去,灭顶哀痛的入骨寒意凌迟。 他含泪将唇贴紧骸骨,纵情亲吻,吻的炙烈,久到冰冷的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 满心的苦涩钝刀割裂心口,他舍不得停,拼命吻着贞儿,残破骸骨上沾满泪痕,假装她还在,假装她还在他怀里,假装她没有走。 唇齿带着近乎贪婪的眷恋,舌尖极轻缠绵那些狰狞的焦痕,他吻得忘情病态,喉间溢出破碎又痴缠的低喃。 “这样也好..便没人能抢走你了。” “只剩朕,能碰。” 他疯魔了般,喉间滚着低哑的喘,血腥味于口中漫开,吻的窒息,仍舍不得离开她,唇死死黏在焦骨上,一遍遍亲吻焦黑的骨,他的残魂,早已一并烙进她残缺的骨里。 “贞儿..贞儿...” 数不清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抱着那片残骨,睡在昭德宫床榻上,抱紧贞儿的衣衫,闭上眼做那些荒唐狂情之事,才勉强感觉到他还活着。 .... 殿内癫狂惊悚的声响不断传来,荀葇瑟瑟发抖站在门外。 她已提心吊胆许久,每日清晨去收拾寝殿之时,殿内的疯狂场景让她吓破胆了。 皇帝陛下怎么能癫狂对着娘娘的衣衫做那些难以启齿之事...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荀葇身侧的怀恩更是面色煞白,这几日,他寸步不离皇帝陛下,皇帝对万贞儿的癫狂病态,远超过当年在东宫。 鲜少人知晓,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就曾为万贞儿疯狂过,那段惊悚的记忆,一度成为当年知情奴婢的梦魇。 当年幸亏万贞儿无恙,而如今,幸亏万贞儿只留下支离破碎的残骸,否则大明要出现一位爬进棺材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子皇帝了。 可陛下日日在寝殿内做的事,和与尸首媾和,又有何区别? 怀恩绝望远眺乾清宫墙角孤竹,忽而恐惧咬牙,乾清宫的竹,不知何时开花了。 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竹子开花被视为不吉之兆,古来都是草木里的凶信,是上天警示的不祥之兆。 陛下对情爱的偏执,也如清癯修竹,一生只为一人心动,万贞儿死了,也带走了陛下的命。 怀恩叹气,垂首不忍再看绚烂凄迷的竹花。 也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奴婢们胆战心惊,久到怀恩开始担心皇帝陛下的龙体,殿内荒谬的动静终于消停。 殿门打开,皇帝陛下失魂落魄踏出昭德殿。 荀葇目送皇帝离去。 皇帝陛下每天都会去琼华岛。站在沦为焦土的琼华岛很久。 他站在凄风苦雨的寒夜里,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清晨薄暮,彻夜不眠。 待皇帝离去,荀葇亲自入寝殿内收拾,待掀开幔帐,荀葇瞪大眼睛,满地的了事帕子,血迹斑斑,陛下真是不要命了... ..... 怀恩垂头丧气站在琼华岛焦土上,眼睁睁看皇帝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皇帝在宫中炼药斋醮,日日服用神仙返魂丹与太清四扇丹这些非治病丹药。 这些丹药皆燥烈之剂,多服心胸如火灼,渴饮不止,长期服用必损元气,人便疯疯癫癫,放浪形骸,伤身殒命,可陛下不听劝谏。 日日将那些要命的丹药当成饭吃。 怀恩忧心忡忡,却无可奈何,普天之下,只有万贞儿说的话,能让皇帝言听计从。 “贞儿,你冷不冷?” “朕给你披件衣裳。” “贞儿...朕来了。” “贞儿!你听见了吗!朕来找你了!” “贞儿,你是不是不在这了?” “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朕想你了..” 皇帝悲恸啜泣,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服下丹药之后,他整个都不太清醒,日日迷醉疯癫。 奴婢们背过身回避,谁都不敢上前安慰,直到啜泣声戛然而止,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怀恩吓了一跳,慌乱转身,竟见陛下悲伤过度,昏厥倒地。 是夜,皇帝陛下再度病倒了,烧得神智不清,太医为陛下请脉之后,吓得跪地请求陛下不能再服丹药,定要静养进补,要好好保重。 可皇帝却依旧一意孤行,服下丹药之后,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让人扶他去琼华岛,抬着他去。 万念俱灰时,他频繁捻起丹药,迫不及待咽下。 “陛下,这丹药性燥烈,不能多...” 皇帝陛下一记眼刀袭来,怀恩不敢多言。 半梦半醒间,药性终于奏效,热,烧,疼,烧穿心口,烧红眼眶。 朱见深嘴角噙笑,额上青筋暴起,张着嘴喘气,直到看见贞儿来了,他才不疼,他只怕她不来。 药性最烈的时候,就能看见她了。 “贞儿…”他伸手想抓贞儿,手指却依旧只能触及到绝望的空欢喜,她永远背对着他,对他不屑一顾。 魂牵梦绕的身影再次消失,她走了,他疼得万箭穿心。 迫不及待将丹药再次塞进口中,含泪咽下去,吃了,就能再看见她,可看见她,却依旧绝望的抓不住,他痛苦的肝肠寸断,伤心啜泣,哭完再吃,周而复始。 她不来,他就一直吃,吃到她来,吃到他死,她跑不掉的,他与贞儿,总要厮守在一起的。 皇帝沉溺在幻像中自欺欺人,虚弱至极躺在肩舆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到了琼华岛,继续悲恸啜泣。 “陛下!”周湛缨风尘仆仆赶来,捧着填漆托盘。 “皇后与皇子不曾罹难,臣今日带来了确凿证据。”周湛缨说罢,将托盘捧到跌坐在地的皇帝面前。 朱见深正在药效折磨下神情恍惚,此时乍然听到喜讯,晕晕乎乎无法自拔,急得拼命掌帼自己,却无济于事,他急得起身踉踉跄跄冲到太液池中,冰冷池水浸透行尸走肉。 众人被皇帝疯癫的举动惊得垂首,不敢窥视,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陛下虚弱从太液池中爬到岸边。 周湛缨将从金水河道出口挖来的一整块带泥脚印的青砖捧到皇帝面前。 又将去昭德殿取来的凤履盖在脚印上,严丝合缝。 “定是娘娘,有赶牲口的脚夫曾在一日深夜,看见一女子牵着五六岁孩子,身后背篓里还有两个模样煞是可爱的孩子。” “只因那两个孩子生的像,罕见俊俏,脚夫记忆犹新,臣令人将小皇子的画像拿给脚夫辨认,脚夫已确认,确是小皇子无疑。” “臣沿途追踪,娘娘去过一间药铺,抓了些驱寒药物,也许..娘娘尚在皇都,臣已令人秘密监视万家与进出京城的九门。” “好,极好!”朱见深满眼欣喜,却立即眉头紧锁,贞儿病了,她病了。 “传朕旨意,立即封锁京城九门!派遣昭德殿亲信亲自把守!” 乍然听到皇帝荒唐的要封锁九门,怀恩吓得劝谏:“陛下,封锁京城九门意义重大,难免引人揣测...” “去!” 皇帝陛下语气强硬,怀恩垂头丧气离去。 封锁京城九门太惊世骇俗,意味着启动大明最高等级的军事戒严,是最强烈的政治和军事信号。 九门是京师防御体系的核心,一旦封锁,整个京城的运转会即刻停摆。 一旦封九门,就意味着皇帝陛下承认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国门已经危在旦夕,皇帝陛下彻底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这种动荡的恐慌,会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内蔓延。 城门关闭,消息断绝,各种谣言会疯长,城内气氛会骤然紧张,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导致秩序崩溃,山河动荡不安。 只有在外有强敌压境,内有重大叛乱,或宫廷政变时,才会采取极端封城措施,在最短时间内,将整座京城与外界隔绝,以稳定内部局势。 锁闭城门有严苛的法律规定,非时而动,便是重罪。 上一回封锁九门,还是在瓦剌大军兵临城下时,于谦下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 皇帝下旨封锁九门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负责戍卫京师的英国公张懋最先得到消息,惊的顾不上用膳,立即令人披甲。 “该不会是谁要造反,还是鞑靼与瓦剌打进来了?为何我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你慌什么?”朱淑元推开懋郎出鞘的佩剑。 “上一回封城,还是京师保卫战,瓦剌如今与鞑靼狗咬狗,哪有这通天本事从天而降。” “至于造反?谁敢造皇帝的反?连我这个最大的造反派都乖顺得不敢大声喘气。” 长公主朱淑元拧起秀眉:“能让皇帝如此荒唐的,只能是万贞儿,若我猜测没错,万贞儿定还活着!定是皇帝知道万贞儿还藏在京城,却不知在哪,才会疯癫的封锁九门。” “来人!”朱淑元满眼喜色。 “阿元!你又想做甚?万贞儿是陛下的逆鳞,你别再去挑衅..” “懋郎,我必须救母后,只有先找到万贞儿,母后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我哪敢对万贞儿如何?我疯了不成?” 朱淑元抓过懋郎手掌,轻轻抚着微隆的腹部:“要不是母后是我的亲母后,我真心不想管。” “就帮我一回可好?” 张懋眉眼温柔注视阿元,无奈摇头,夫妇二人立即秘密召唤亲信,秘密搜寻万贞儿母子下落。 九门封锁那一瞬,整个京城都不安生了,齐化门滞留大量来不及出城的百姓,混乱不堪。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拐角,远离纷乱城门。 “姐姐,城门都锁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一身粗布葛衫的汪直揣着买来的糕饼,坐在马车辕前,转头看向马车内。 “发生何事了?又是谁造反了?” 汪直摇头:“他们说是皇帝陛下丢了关乎江山社稷的珍宝,在找到之前,皇城只许进,不许出。” 万贞儿眼前一黑,立即意识到死遁计划失败了。 她逃离的太仓促,身边只有汪直一个心腹能驱使,错漏百出,才不得不在琼华岛上自焚,掩盖所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只能是枯井里的密道,皇帝定发现了密道。 “汪直,那晚走密道之时,我不是令你取扫帚在身后扫干净脚印吗?你可曾有疏漏?” 汪直坚定摇头:“密道内,绝无可能留下足迹。” “罢了,百密总有一疏。”万贞儿难受捂着心口咳嗽。 这些时日,京城内风寒盛行,她和孩子都不小心中招了。 此时两个孩子也痛苦咳嗽起来,幼子孱弱些,咳的呕了乳水。 万贞儿心疼的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如今身边没有帮手,她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颇为吃力。 才哄好幼子,长子又将才喝下的汤药全都吐出来了,难受得嗷嗷大哭。 “咳咳咳咳..去..去玉河桥西边,我在那有一座私宅,先安顿下来,待病愈之后再说。” “玉河桥那边乱糟糟的,窑子还有鞑子,西域人混居。”汪直忧心忡忡。 “乱才好,那边瓦剌与鞑靼和西域的商队多,你去打听打听,寻个可靠的商队,待城门开了,我们混在商队离开。” 万贞儿嫁给皇帝之前,在京城内攒下的私产有十六处,有一半都是七拐八绕的契约关系,绝不会直接牵扯到她本人。 狡兔三窟,这些都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了。 万贞儿苦笑,将不离身的一对素银簪取下一支,郑重交给汪直:“这是我安生立命的法宝,分你一支,这银簪素净,男女皆可佩戴,你收好,今后我的命,你来守护可好?” 汪直面色凝重,双手捧着接过那支素银簪,将发髻上的木簪取下,换上银簪。 “姐姐,除非汪直死,否则这辈子汪直只要有一口气尚存,定不离您左右。” “咳咳咳咳..走,去玉河桥西边骑河楼后,银闸胡同,从东口进去第三家。” 汪直驾着马车,忧心忡忡往银闸胡同驶去。 银闸胡同鱼龙混杂,迎面香风阵阵,这个时辰,附近烟花柳巷里谋生的乐人与游妓说笑着走过,更有胡姬与纩悍豪爽的鞑靼人迎面而来。 汪直将马车停在一处窄门前,仰头看门楣上的门牌。 门牌盖有官印,经裱糊后悬挂在门口上端,不得随意更换,每户人家的大门上端,都需贴着,详细写明本户人口信息,户主是谁,家里几口人,没有合法的户籍,随时可能被发现。 可如今皇帝陛下已封锁九门,若按坊牌铺甲,挨户核查门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再拿着户册,挨家挨户比对门牌信息,迟早都会露馅。 这院子忒奇怪,墙极高,只有一道极窄的铁门,堪堪能允许一辆小马车通行。 入小院之后,一抬头,无垠晴空被分割成细密的网,囚笼般,关紧门,里边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飞天遁地也别想进来。 “汪直,房门与地窖的钥匙,是银簪,库房里有米面粮油,缺新鲜的食物,去外头高价买些,能支撑一个月即可。” 万贞儿满脸病容,抱着两个仍在难受啜泣的孩子来到一间铁窗屋内,打开密闭的窗户,暖阳洒进空荡荡的屋内。 汪直从库房取来崭新的被褥翻晒,又拎来水,麻利将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见时辰还早,又在院子里摘一大捧盛开的桃花,放在屋内窗台边。 屋内的药味被花香冲淡。 万贞儿将幼子哄睡,疲累坐起身来,扶着墙,缓缓走到小院里。 汪直这会出门采购物资,孩子们才睡着,万贞儿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阁楼上,从阁楼小窗窥视门外。 封锁九门并非儿戏,皇帝封城最多能扛住四五日,四五日之后,除非他要逼着天下诸王举兵入京勤王,否则定会打开城门。 顶多熬过这个月,待她与孩子病体痊愈,她就能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混在草原商队逃离京城。 她正心不在焉从阁楼观察四周,忽而看见后墙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的鞑靼女子,那女子两条粗辫穗子垂在胸前,鞭梢末端系着银坠子,耳朵上挂着镂花银片耳环,穿一件靛蓝窄袖蒙古袍,圆顶拖笠,这是草原上已婚鞑靼女子最常见的装束。 女子表情极为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肚子隆起,身怀六甲。 此时汪直驾着马车,从那鞑靼女子面前经过,汪直停下马车,将手里的包子递给那女子,就转身离去。 万贞儿坐在阁楼窗边,看鞑靼女子狼吞虎咽吃包子。 成化年间,大明与鞑靼部处于敌对状态,并非朝贡关系,大明北境主要边患之一,就是鞑靼部。 鞑靼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后裔正统,盘踞于漠南漠东,长期入据河套,为套寇主力。 诸如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永谢布都属于鞑靼人。 而瓦剌并非是黄金家族血脉,而是林木中百姓斡亦剌后裔,盘踞于漠西,与鞑靼连年争战。 诸如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和硕特都属于瓦剌人。 如今的鞑靼内部黄金家族汗统犹在,权臣专权。 而瓦剌也先死后无共主,部落分散,分裂为多部,被鞑靼不断压制,瓦剌已衰落西迁,不再是大明的主要对手。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瓦剌与鞑靼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这当中,定有皇帝推波助澜。 皇帝对边关与军权的掌控力愈发强大,好几回与兵部议政之后,回到她身边,心情都颇愉悦。 没过多久,总能频繁收到边关大大小小的捷报。 皇帝曾在枕边说过,如今鞑靼的贵族里,有他的势力弄权,搅乱鞑靼朝纲。 思索良久,万贞儿决定让汪直去寻可靠些的鞑靼商队。 皇帝不喜欢瓦剌,若非瓦剌人,皇帝也不会沦为废太子,受尽磨难苦楚。 皇帝登基之后,丝毫不掩饰对瓦剌人的厌恶,他不再允许瓦剌人在京城聚集,甚至连长期居住都不被允许。 成化元年,皇帝下令将寄居在京的所有瓦剌人迁往沿边各镇安置,绝不允许继续留在京城。 即便是瓦剌使臣入京,停留时间也被严格限制,不能超过二十日,人数也有严格控制,超过者留在边境不准入京。 即使获准入京的使臣,也只能住在会同馆,不得随意出入,由通事全程陪同,专人看守。 瓦剌人在京城中被严密监控,京城的瓦剌商人极为罕见。 谁知道那些被准入的瓦剌商队,到底是皇帝安排在瓦剌的细作,还是真的瓦剌商人。 以万贞儿对皇帝工于心计的了解,只能是皇帝安排的细作。 只是选择鞑靼商队,风险更不可控。 万贞儿愁眉不展,鞑靼商队一事,急不得,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个可靠的女奴婢,照顾她和孩子。 汪直虽机敏干练,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又是个小太监,很多近身伺候的细活,着实不方便。 可要去哪寻个可靠的奴婢?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蹲墙下吃包子的鞑靼女子,那鞑靼女子的脸是草原女子特有明艳,浩渺草原上的女子性格爽朗,豪情万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得花花肠子。 那个鞑靼女子困在京城似乎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鞑靼女子腹中的孩子,更是是最好的牵绊与软肋。 滞留在城内的瓦剌与鞑靼人就像过街老鼠,那鞑靼女子幸亏不是瓦剌人,否则早被对瓦剌恨之入骨的百姓暗中弄死。 “汪直,去打听清楚墙下那鞑靼女子的底细,问她可否愿意来我这当短工女使。” “姐姐,方才我已仔细盘问过,她叫满海,跟随夫君来京做皮货买卖,关九门之时,她与夫君在城门走散,他夫君在城外,而她被困在城内。” 汪直早知道皇后会问,娘娘迫切需要寻个可靠的奴婢,这个奴婢必须有软肋,还必须无依无靠。 汪直考量过,那个鞑靼女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否则他压根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逗留半步。 “满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对手 第120章 对手 满海这个名字, 让万贞儿不由联想起另外一位被中原历史故意藏起来的草原明珠:满都海。 满都海这个名字在蒙古史书中浓墨重彩,却在汉文史料中找不到踪迹。 与万贵妃同时期的草原明珠满都海, 一生堪称传奇绝唱。 满都海是蒙古汪古部人,汪古部世代与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血脉通婚。 元朝时,汪古部世袭封王,地位显赫,元朝灭亡后,汪古部依然是草原上最受尊重的部落之一。 满都海的父亲绰罗拜帖木儿是丞相,据说满都海诞生之时, 彩霞满天, 有雕在他帐上盘旋鸣叫。 绰罗拜帖木儿很疼爱这个女儿,不仅教她习文练武, 还专门请了老师给她讲中原王朝的兴衰历史。 成化元年,十七岁的满都海嫁给了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满都鲁汗, 成为他的小哈屯侧室, 二十七岁被扶为正室。 满都鲁汗去世之时,没有留下儿子, 汗位空悬, 草原上各路势力虎视眈眈。 三十岁的满都海继承了汗廷的部众和权力。 按照蒙古收继婚的习俗, 大汗死后, 谁娶汗王遗孀,谁就能继承他的部众和权力, 继承汗位。 满都海成了所有部落首领争相求婚的对象。 她拒绝了手握重兵的成吉思汗弟弟的后裔科尔沁部乌讷博罗特王,而是选择了黄金家族仅存的嫡裔, 年仅七岁的巴图蒙克。 蒙古人心中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非黄金家族者不得称汗。这是成吉思汗留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满都海立誓, 只要圣主的嫡裔还在,就不能嫁给别人。 成化十六年,三十三岁的满都海嫁给七岁的达延汗巴图蒙克。 巴图蒙克是成吉思汗第十五世孙,他父亲巴彦蒙克被杀时,他还在襁褓中。母亲被亦思马因抢走,他辗转被人收养,又被人抛弃,吃尽了苦头。 达延汗即位时只有七岁,满都海亲自执掌国政统帅军队。 婚后第二年,她便带着年幼的夫君亲自出征瓦剌,把年幼的汗王夫君放在皮箱里,绑在马背上,自己跃马挥刀冲在最前面,亲率大军讨伐瓦剌,大获全胜。 《蒙古源流》记载了这场战争:满都海彻辰福晋将发向上缠裹,将国主达延汗贮于皮柜内,以马负之,加兵于四卫喇特,大战于塔斯博尔图,胜之,掳获无算。 每一次出征,她都带着皮箱里的小夫君,一边打仗一边教他治国之道,带他去征服那些不服他的人。 最终满都海在马背上托举着小夫君统一草原,将小夫君养成了整个草原的雄主。 达延汗后来完成了统一大业,被后世称为蒙古中兴之主。 达延汗巴图蒙克,这个名字在蒙古史书中被反复书写,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第十五世孙,被尊为蒙古的中兴之主。而满都海,被尊为中兴之母。 她是为达延汗遮风挡雨的妻子,为他开疆拓土的将军,替他打下了整个草原。 达延汗十六岁亲政,夫妇二人恩爱有加,满都海为达延汗生了七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在蒙古历史上,满都海的功绩几乎可以与成吉思汗相提并论。 成化二十三年,关于满都海的记载在史料中戛然而止,此后她便如人间蒸发,去向成谜。 她的死因成谜。 有人说她死于难产,她为达延汗生了七个儿子一个女儿,生育频繁,在当时简陋的医疗条件下,死于生孩子并非没有可能。 也有传闻说她战死沙场,她一生都在打仗,将军难免阵前亡。 还有一种说法,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有关:汪直,满都海死在了汪直手里。 如今才成化二年,满都海才十八岁上下,刚刚嫁入黄金家族一年,还是鞑靼部大汗的侧室,正在辽阔的草原上适应着新的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大明的京城里。 要再过十几年,满都海才会成为整个蒙古的主宰,嫁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孩子。 万贞儿与满都海的境遇类似,成化帝与满都海的小夫君达延汗巴图蒙克都有一位年长许多的妻子,未见其人,却不免惺惺相惜。 巴图蒙克从孤儿到中兴之主,七岁在满都海的扶持下登基,在一位比他大二十六岁女人的马背上和皮箱里成长为草原霸主,最终完成祖父辈未能完成的统一大业。 成化帝从冷宫废太子到大明皇帝,身边有年长的万贵妃死生相随。 巴图蒙克人生轨迹,和成化帝有某种巧合的相似,他们一个在深宫,一个在旷野,都在危难中被一个年长的女人舍命相护。 若今后有机会,她定要去鞑靼王廷,亲眼看看满都海,若有机会,万贞儿想与满都海结交一二。 抛开纷乱思绪,万贞儿让汪直将满海请进来说话。 趁着间隙,万贞儿晕晕乎乎喝下放温热的汤药,亲自准备了草原人喜欢的砖茶普洱。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鞑靼女子被汪直领入厅堂内,万贞儿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将手掌握紧腰间柴刀。 这个鞑靼女人不对劲,她真是病糊涂了,竟引狼入室。 汪直察觉到皇后神色不对,下意识用身躯挡在娘娘和那鞑靼女子之间,充当娘娘的护盾。 “你并非是寻常鞑靼女子,你到底是谁?”万贞儿一把将汪直拽到身后,攥紧防身的改良火铳,直截了当开口。 却见那鞑靼女子临危不乱,从容与万贞儿对视:“这句话该我问,你们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座许久不曾有人居住的宅子?” “开火啊,看看火铳响起,谁先害怕。”满都海心下骇然,她伪装的极好,为何这个中原女子还会看出破绽? 只是,她虽不磊落,这个中原女子也并不光明正大,否则方才也不会在阁楼上窥视许久。 她出现在这座宅子,第一件事就是窥视四周,就像草原狼巡视领地四周的安全,显然这个中原女子也正处危机之中。 满都海不慌不忙抽出弯刀戒备。 万贞儿冷不丁被对方反将一军,顿觉棋逢对手,莫名惺惺相惜。 二人正僵持不下之时,却见那鞑靼女子忽而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汪直眼疾手快夺走她手中弯刀。 “救救我的孩子可好?”满都海痛苦喘息。 蒙古袍裙摆被鲜血染红,可恶的大鼻子中根哈屯,若能活着回到王廷,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丢出去!”万贞儿玩味把玩着手中火铳,将枪口对准那鞑靼女子的眉心。 “为何救?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路边的男人和女人不能随便乱捡,会倒血霉,万贞儿不信邪,今日差点倒大霉。 “换一种说法,若我救你,你能许我什么?”万贞儿将指腹压在火铳扳机上,只要再多一分力,眼前临盆在即的鞑靼女子,即刻被爆头。 “不必装腔作势,你的眼神鹰顾狼视,若你能开火铳,我早就死透,你想要什么?”满都海忍着腹部剧痛,语气依旧沉稳不乱。 “你是如何看出破绽?”满都海始终不得其解。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对方袍服窄袖:“袖束于手,不能容一指,袖口打细褶,折皆成对而不乱,并非是寻常鞑靼女子的装束,你极为谨慎,揉乱细褶,却显得欲盖弥彰。” “还有你的辫子,虽与寻常鞑靼妇人一般无二,分为两辫,结成两椎垂于两耳,可发缝不对,靠近头顶发缝白皙,只有常年戴罟罟冠,才会在发缝留下压痕。” 万贞儿直接点破对方身份:“在你们鞑靼,只有已婚的贵族女子才有资格佩戴罟罟冠,罟罟冠长三尺许,用红青锦绣与沉甸甸珠金饰其上,该是极为压脖子吧。” 满都海闻言,下意识伸手抚头顶发缝,忽而立即收回手,震惊看向那中原女子。 上当了! 这个中原女子极为狡诈,说的头头是道,将她给绕进去了,罟罟冠高耸细长,的确沉重,却并非鞑靼女子日常佩戴的冠帽,更不可能在发缝间留下什么压痕。 此时眼前的中原女子露出嘲讽的笑容,是因为方才满都海下意识伸手摸发缝的举动,只那一瞬,这个中原女子才得以确认她的鞑靼贵族身份。 在此之前,对方所有的举动都只是毫不知情的试探。 万贞儿着实没料到,方才一番虚情假意的举动,竟真诈出一个身份危险的鞑靼贵族女子。 这个鞑靼女子到底是何身份,躲在京城有何目的? “你到底是谁!”此时万贞儿露出狠戾杀意,将柴刀握紧,全力戒备。 “我不想知道你的身份,也请您莫追问我的身份,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井水不犯河水!”满都海疼得咬牙。 心中慌乱无比,她腹中的孩子才刚满八个月,按照原计划,她今日就能结束在大明的秘密任务,与可恶的大鼻子王后一起离开,两个月后,才将会在王廷待产。 歹毒的王后定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害她早产,将她丢在城内自生自灭。 “我现在就离开这。”满都海疼得站不稳。 眼前这个中原女子并非善类,对方眸中的杀意狠戾,那是杀过人的眼神,这个中原女子手里定沾染过许多人命。 她在最虚弱之时,却遇到最强悍的敌人,只希望长生天庇护,能让她今日平安无恙。 万贞儿垂眸看向对方染血的袍角,犹豫一瞬,用柴刀锋刃指向屏风后的软榻:“躺上去!” “别耍花样,否则你将一尸两命。” 看着对方袍角的血,万贞儿回想起当年她难产之时的艰难。 女子生孩子等同走鬼门关。 即便这个鞑靼女子该死,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她不该一尸两命,难产而死。 一个即将临盆的鞑靼神秘贵族女子,万贞儿并不惧怕,待对方诞下孩子,身子会比现在更虚弱。 万贞儿自认为不曾废物到连个刚生完孩子的虚弱女子都无法掌控。 同为人母,她想帮帮她,直觉告诉万贞儿,眼前这个鞑靼女子并非十恶不赦。 “谢谢您。”满都海已走投无路,对眼前这个中原女子感激涕零,忍着剧痛单膝跪地,手按胸口表示感激。 “汪直,多烧些热水来,去附近寻稳婆来。” 万贞儿警惕握紧柴刀,盯着那个鞑靼女子爬上软榻。 “不必寻人,我自己能接生,我们鞑靼女人天生健壮,产则裹于草,不避风,亦不坐月,生孩子就像母马下驹,生完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向来如此,没汉人女子娇气。” 满都海骄傲自夸,褪去衣衫,蹲在软榻上待产。 “向来如此,未必就对!女子生孩子之时最脆弱,即便天生健壮,也该好好善待自己!” “ 别被你们草原祖祖辈辈的谎言欺骗,你们草原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为了放牧,男人自是要弱化女子对生育风险的认知,是草原上的生存环境不允许你们草原女子娇气,若有条件,谁还不想娇生惯养,养尊处优,锦衣玉食?” “草原上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鞑靼女人并非不愿娇气,而是不能娇气。” 满都海瞪大眼睛,竟觉对方说的颇为有道理,却愕然想起草原儿女被狡诈的汉人哄骗的惨烈教训,慌乱转过脸。 大元大蒙古国亲眼见证曾经强盛一时的契丹人和女真人,在迅速汉化后变得腐朽堕落,最终走向灭亡。 中原汉文化就像一副毒药,会消磨掉草原民族的尚武精神,让草原儿女抛弃草原自由不羁的长风,忘却长生天,忘掉那些在马背上厮杀的热血昂扬岁月,沦为享乐的俘虏。 她可以穿汉人的布衣,吃汉人的粮食,甚至学说汉话,学汉人的儒学,但在她心里,始终有一道警惕的防线,中原人狡诈至极,不可信。 满都海拒绝了对方的善意,执拗用草原女子的方式分娩,请求对方寻来沙子,将沙子铺在炕上,蹲在炕上,念佛拜火以希避免分娩之苦。 阵痛愈演愈烈,她疼得眼冒金星,忽而唇边出现一根擀面杖。 “别念了,你的长生天还是密宗无法保佑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咬住擀面杖!省省力气!”万贞儿不由分说,将擀面杖塞到鞑靼女子的口中。 万贞儿并不曾阻止对方蹲着生孩子,躺着生孩子并非是最佳的分娩姿态。 蹲着生,反而能靠着引力让胎儿利用自然下坠的重力,比起躺着生孩子,蹲着更省力也更容易使上劲。 满都海疼得实在乏力,恹恹咬住擀面杖,额上青筋暴起,随着阵痛使劲,不一会儿浑身就被冷汗打湿。 守护在床榻边的中原女子不厌其烦为她擦汗,还亲手喂她好吃的中原食物,陆陆续续吃下汤汤水水,满都海勉强恢复些气力。 鞑靼女子不愿找稳婆,万贞儿只能硬着头皮帮忙接生。 她向荀葇学了不少孕产知识,若只是应付寻常单胎孕妇,绰绰有余。 万贞儿没有再问,她寻来柔软的绸布,做成简单的襁褓,守候在产床边。 那鞑靼女子显然是初产妇,此时明显开始慌乱。 “别慌,必须随着阵痛用力,疼的时候再用力。” “现在疼了...” “好,用力,再用力。” 满都海浑身被汗水打湿,只能无助听从中原女子的指挥,一点点用力,用力,再用力。 浑身都在疼,中原女子说什么开骨缝开指,她听不懂,只知道听从中原女子的命令。 从午正到黄昏,满都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中原女子面色煞白,满脸病容,期间她的小仆从还将她的两个儿子抱来哺育。 她的两个孩子似乎也病着,那中原女子竟一边喂孩子,一边为她擦汗,依旧不离不弃细心照顾她。 满都海泪盈于睫,也不知过去多久,孩子终于降生。 她累的脱力,昏厥前,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她的孩子。 万贞儿拖着病体善后,给孩子剪断脐带,待胎盘娩出之后,仔仔细细查看胎盘是否完整,待将孩子与产妇擦拭干净,万贞儿眼前一黑,扶着靠背椅瘫坐。 “汪直,你来照看这对母子。” 万贞儿将怀中的襁褓小心翼翼递给汪直,猝不及防间,被襁褓中的小女婴抓住衣袖。 “打!” 正坐在方桌上玩耍的皇长子忽而奶声奶气呵斥,小脸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小女婴。 万贞儿忍俊不禁,赶忙将两个小家伙分开。 掌灯之时,满都海幽幽转醒,忽而察觉到有人在解她衣襟,吓得伸手去挡。 “你的孩子饿了。”万贞儿将嗷嗷哭的孩子放在鞑靼女子怀中。 满都海虚弱的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迫不及待查看孩子是男是女,她迫切需要一个能继承汗王大统的黄金血脉。 眸中失落与愧疚尽显。 万贞儿将对方的失落与愧疚尽收眼底,安慰道:“为何要愧疚?无论男女,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没有什么比孩子健康更重要。” “还是你有苦衷?需要用孩子固宠?笼住夫君的心?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古代人喜欢多子多福,可这年轻的鞑靼女子分明是初产,今后有的是机会再生,为何会是如此沮丧与愧疚的神态? 万贞儿心底懵然,眼看对方眸中蓄泪,她闭嘴不再去安慰。 满都海仰头忍泪,大汗年岁已高,膝下依旧不曾有王子,若再无法诞育王子,待大汗驾崩,依照继婚制度,她将会被当成遗产,不知会流落到哪个男子身下,受尽搓磨。 黄金血脉凋零单薄,她必须尽快诞下小王子。 正伤感至极,竟见那中原女子取来一块红布挂在帐上。 “多谢您救命之恩,我欠您两条命。” 满都海感激涕零,今日早产仓促,她什么都没准备,甚至连最重要的报喜物件都不曾准备。 鞑靼人诞下男孩,在帐外挂柳枝报喜,若生女孩,则挂红布,柳枝象征弓箭,红布象征温暖的家。 不论男女,必须要第一世间报喜,以求长生天赐福保佑,在生孩子的时候,满都海满心都是对孩子的愧歉,很怕她的孩子得不到长生天的赐福。 “我们中原有句俗话,叫入乡随俗,你既在中原,就必须坐月子,待你出月子,至少坐月子到你恢复气力,带着你的孩子平安离开。” 万贞儿拎着食盒,取来小几放在床榻上,将膳食放在小几上,月子里吃的汤汤水水与温养膳食,都是从隔壁酒楼现买的。 她让汪直准备好半个月的月子餐,甭管是草原女子还是中原女子,月子里都一样脆弱。 还真是啼笑皆非,原本想请个奴婢来伺候她和孩子,却请回来个祖宗。 非但不曾得到勤劳伺候她的奴婢,她还要伺候对方坐月子,万贞儿着实累瘫了。 正在心底腹诽之时,却见那鞑靼女子的目光落在方桌上的蒙古弯刀。 万贞儿登时警惕,鞑靼人的弯刀杀伤力极强,刀身窄而曲,轻便锋利,锋利异常,创伤面积大,专门用于马战,若被鞑靼女子拿到弯刀,后果不堪设想。 满都海猜到对方会错意,赶忙解释:“不必惊慌,我只是想将贴身佩刀赠予您,答谢您的救命之恩。” “多谢您对我与孩子的救命之恩,我欠您两条命,今后您若有需要满都海的之处,可带着这把蒙古弯刀,随时来鞑靼王廷寻我。” “弯刀是满都海最忠实的伙伴,不需要挥臂劈砍,只需握紧刀柄,战马的速度自会让刀刃切开一切,也希望它能为您披荆斩棘,破除万难。” “等等!你说你叫什么?你叫什么??”万贞儿满眼震惊。 “我叫满都海。”满都海看向她。 她与大汗新婚燕尔,寻常的中原女子连鞑靼与瓦剌人都分不清,岂会知道她是鞑靼大汗的侧夫人。 显然眼前的中原女子也不知道,此时她只咕哝了一句名字很好听,就转身离开。 万贞儿脚下步履生风,咬牙忍着欢喜。 是满都海!是满都海! 该如何是好,竟是满都海!她该杀了满都海,还是假装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相逢 第121章 相逢 水井边, 汪直正磨刀霍霍,见她走来, 汪直默不作声,觑一眼紧闭的厅门。 世间所有让皇后娘娘烦忧之人,都不该活着,都该死。 万贞儿读懂汪直的眼神示意:杀不杀? 万贞儿犹豫不决,满都海并非大明的死敌,更非十恶不赦的战争狂魔。 自从元代灭亡之后,成吉思汗的黄金血脉被驱逐回草原, 如今草原四分五裂的乱局对大明反而更为有利。 万贞儿沉默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久久不语。 她并不擅长帝王之术,若她是那人, 又将如何抉择? 想必那人会人尽其用,榨干满都海全部的价值, 才肯善罢甘休。 长公主朱淑元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人利用朱淑元,将乱政与残害忠臣良将的恶名完美扣在长公主头上。 长公主非但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还对那人感恩戴德, 连带英国公张懋都被那人死死压制。 也不知那人算计了多久宫变阴谋, 才会让每一步都立于不败之地。 万贞儿并无太多深谋远虑, 如今卸下伪装,只想万事随心意。 她不想杀满都海。 历史上满都海虽一生都在打仗, 但她打的主要是草原内部的敌人,尤其是大明的心腹大患瓦剌, 瓦剌最终灭在了满都海手里。 满都海还是草原为数不多对大明主和的派系,在她掌权期间,鞑靼才开始与大明朝通贡互市, 保持贸易关系,不主动挑起战争。 满都海若死了,与满都海对立的鞑靼大鼻子中宫,是对大明态度强硬的主战派,大明与鞑靼的战事将愈演愈烈。 对大明来说,活着的满都海更有价值。 犹豫再三,万贞儿果断摇头,决定扶植满都海,将她平安送回草原,搅动草原腥风血雨。 汪直垂首,收回屠刀,从厨房端出装着氤氲汤药的铜盆。 万贞儿接过铜盆,无奈去伺候满都海坐月子。 此时满都海正在喂孩子,万贞儿安静坐在床边等候。 历史上满都海与第一任丈夫满都鲁汗只育有两个女儿,嫁给小夫君达延汗之后,才得以生下六子一女。 满都海的两个女儿都沦为了政治的筹码,长女博罗克沁公主甚至嫁给了满都海死对头大鼻子中宫的父亲癿加思兰太师。 癿加思兰被杀的时候,博罗克沁才十几岁,而癿加思兰至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庆幸大明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铁血,大明的公主们无需沦为政治的祭品。 满都海的小公主吃饱喝足,万贞儿拧干温热的帕子,在手臂上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擦拭小公主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草原小公主,一见就欢喜,若没有离开那人,她曾想给他生个这样可爱的小公主... 瞬间如鲠在喉,说不定纪淑妃已然怀上了。 “她叫博罗克沁。” 万贞儿对鞑靼语并不精通,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温柔有力量。 满都海眉眼温柔看向襁褓中的第一个孩子。 “博罗是蒙语中青色与碧空色之意,草原上青色是天,是长生天的颜色。” “草原上青天白日是永恒与神圣的,我们鞑靼人崇尚青色,希望我的博罗克沁是个有力量与风骨,不被摧折,顽强又温柔的草原女儿,祝福我的女儿一生安稳无虞,百难不侵。” “我和孩子是您救下的,可否为她取个小名与汉人名字?她的汉文姓氏..是博学多才之博字。” 成吉思汗黄金血脉的姓氏,翻译成汉文,叫孛儿只斤或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皇族黄金血脉血统的象征。 博?万贞儿愈发确定对方的确是满都海。 黄金血脉的姓氏又被译为博尔济吉特氏,清代的孝庄太后与大名鼎鼎的宠妃海兰珠,都出自黄金血脉。 “我去寻本诗经来。”万贞儿面色凝重,她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怕被人嫌弃没文化。 陪伴两个小皇子在地毯上玩耍的汪直冷汗涔涔。 就怕娘娘给可可爱爱的小女娃取个奇葩的名字,毕竟两个小皇子的小名足以证明娘娘取名的水平挺糟糕。 天底下哪个尊贵的皇子小名会叫猪油渣和猪油糖.. 汪直很担心,抿唇忍笑,戳戳顽皮二皇子肉乎乎的小脸颊,小声陶侃:“猪油糖小殿下…” 朱祐樘听到大伴叫他,仰脸天真无邪咯咯笑。 万贞儿将满都海母女移到她居住的宽敞明亮东屋,伺候满都海母女擦洗身子睡下,又将自己的孩子喂饱哄睡,躺在窗边软榻,认真翻书。 满都海侧躺着看向正为她的女儿取名,引经据典煞费苦思的中原女子,眸中满是感激之情。 直到掌灯,万贞儿终于定下小公主的小名。 “博罗克沁的小名叫青格儿可好?青天之青,格子的格。” 满都海眼前一亮,青格儿这个名字颇为惊艳。 格儿是蒙语中山谷之意,乍然听到青格儿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高山峡谷间穿行而过的青溪,水草丰美,碧空如洗,映在波光粼粼的溪面,寓意像天空一样纯净高远的女子。 她对博罗克沁的小名全然不敷衍,满是诚意与尊重。 满都海对这个中原女子愈发赞赏与感激,她的胸襟与草原女子一样开阔明媚。 “青格儿这个小名极好,我替青格儿谢谢你。” 满都海下意识看向窗边小床上正在酣睡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看就知并非池中之物,眼前这位中原女子的身份定也不寻常。 若今后能结亲... 满都海满眼雀跃,却担心对方的身份血统配不上草原至高无上的黄金血脉。 若中原女子的儿子出自大明皇族直系子弟,还勉强能与黄金血脉般配。 听闻大明如今的年轻帝王成化帝,膝下也有一对皇子,若她的女儿与成化帝的长子联姻,草原与中原能放下干戈,共享盛世该多好。 若她的女婿是成化帝的孩子该多好,她的女儿就能摆脱草原女子继婚恶习的束缚,成为中原秀丽河山最自由的海东青。 “她的汉名,叫博青璇可好?你们草原人崇尚青色,中原崇尚美玉,璇者,美玉也。” “这个汉名如中原的诗一样颇有意境之美,谢谢您。” 满都海单手按住心口,弯腰诚挚感恩。 “喜欢就好,我并非出自闺秀名门,胸无点墨,见笑了。”万贞儿将苏醒的青格儿抱起来,细心为小家伙换尿布。 “姐姐,后墙来了麻烦。”汪直嘴里叼着刀,手上在朝着暗夜里不断放箭。 他手里的弓弩与他一般高,弩名偏架,以一足蹶张,双手拉弦,背过手去扣扳机。箭从背后射出去,敌人根本看不见什么时候放的暗箭。 箭无虚发,不需要第二箭。 头顶上方的瓦楞不断传来细碎脚步声,屋顶上的刺客正在聚集。 “是谁?找我的还是找满都海的?”万贞儿握紧柴刀,将两个孩子立即放在身后背篓中。 汪直眯眼盯着暗夜查看片刻,语气笃定:“是鞑靼人。” “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惹麻烦了,我这就离开!”满都海虚弱撑起身子,抱起女儿冲出房门。 砰地一声,屋顶顷刻间被琵琶钩掀开,从天而降数道高大魁梧的黑影。 领头的蒙面黑影惊讶,竟只有一屋子妇孺,方才与他们交战的高手是谁? 蒙面刺客震惊看向站在门边的瘦小孩子,用蒙语低咒一句,他们手里弯刃举起,闪着寒光。 “汪直,带着孩子们先走!”万贞儿握紧柴刀,将背篓换到汪直瘦小的后背。 “来不及了!”汪直将背篓紧紧护在身后,数道黑影冲上来了。 汪直没有迎上去,而是退到门槛边,第一个黑影冲上前瞬间,汪直的刀动了,迅如风雷,一刀扎穿刺客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气绝身亡。 汪直身手敏捷如鬼魅往前一窜,像条泥鳅,整个人竟不要命的撞进刺客怀里。 那刺客岂会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敢往刀口上撞,愣怔一瞬,就这一瞬间,汪直的刀已经扎进他的腹部。 汪直扔下弩,从嘴里取下第二把刀,迎上去继续乱砍,招招致命,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敌人越来愈多,万贞儿无奈将背篓塞进虚弱的满都海怀里,反身将孩子们和满都海护在身后,汪直则紧紧护在万贞儿身前,冲在最前面。 满都海含泪用袖箭保护中原女子主仆二人的身后,两个女子与四个孩子在深夜里血战到底。 清晨薄暮之时,万贞儿踩在尸堆上,气喘吁吁,单膝跪在尸体上,抡柴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庆幸不再涌现新一波刺客,万贞儿将染血的柴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坐在尸体上,一点点把卷刃掰正。 满都海怀里抱着两个饿急了的孩子,中原女子的两个儿子饿的嗷嗷哭,她不得不帮着哺育两个小家伙。 三个人对视着,累的说不出话啦。 “满都海,照顾好三个孩子。” 万贞儿担心尸体会引来麻烦,与汪直在庭院中挖坑埋尸,主仆二人在清晨无声刨尸坑。 “好!”满都海抱着孩子们回到床榻。 将四五十具尸体处理好之后,万贞儿累的跌坐在地,抬起袖子,将汪直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疼不疼?”万贞儿着实愧疚,没想到竟害得六岁的孩子为她冲锋陷阵。 汪直摇头,抬起袖子,小心翼翼擦干净皇后眼角血污。 “怕吗?若怕,你可以离开这,我不怪你。” 万贞儿愧疚的将汪直颤抖的手握紧,他在害怕。 汪直摇头:“您在哪,汪直就在哪。” “姐姐,天快亮了,刺客不会再来了,至少白日里不会。” 汪直蹲在门口,面朝院门,缓缓起身入厨房,准备早膳。 万贞儿换下被鲜血与冷汗打湿的衣衫,匆匆回到东屋,此时满都海正抱着万贞儿的孩子在哺育,而她自己的女儿却躺在一旁嗷嗷大哭。 万贞儿坐到床边,将大哭的青格儿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扯开衣襟,喂青格儿。 “满都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离开这,去东边的藏身之地。” “可以!只是..你方便离开这吗?”满都海忧心忡忡。 “对了,我叫万贞。”万贞儿大大方方说出闺名,她的真名很少人知道,满都海压根无法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万贞,你在京城是不是有仇家追杀?” 万贞儿莞尔:“岂止是京城,我在大明的国境之内都无法平安,我得罪了大明的皇族中人。” “你呢?你又得罪了谁?”万贞儿反问。 “我得罪了鞑靼的大鼻子皇后。”满都海直言不讳。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待继续闲聊,万贞儿脸上笑容凝固,握紧柴刀。 下一批刺客,来了。 “汪直,是谁?” 汪直站在院中一树桃花下,侧耳倾听:“冲姐姐来的!” 万贞儿苦笑看向满都海:“带着我的孩子走,去胭脂巷东边第三户人家,将孩子交给那户人家,他们会护着你。” 万贞儿无奈托孤,让满都海带着孩子们去胭脂巷皇帝的私宅。 “满都海!求你一定要把孩子送到那户人家手里,珍重!” 万贞儿闪身将满都海带到内室,在内室墙壁上寻到一处隐秘凹槽,墙后是一处密道,直通百米开外的另外一座院子。 冲她来的刺客,比刺杀满都海的刺客更为棘手,太多人希望万贞儿死于非命,她甚至不知道刺客是哪一方的势力。 他们若见不到万贞儿本人,定会立即封锁四周,周遭的无辜百姓也将罹难,谁也无法平安离去。 万贞儿必须亲自留下来拖住刺客的脚步。 “万贞!保重!”满都海抱紧背篓,闪身遁入密道。 待暗门关闭那一瞬,无数箭矢飞掠而来。 汪直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他只是沉默闪身来到万贞儿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快跑!我撑不住!他们来自江湖!” “你快些走!去保护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大伴!” “皇子们会有新的大伴,您身边只有汪直!汪直与您同生共死!” “汪直…”万贞儿感动落泪。 若她今日大难不死,汪直将是她此生最信任的心腹。 主仆二人藏在圆桌之后躲避暗箭,万贞儿焦急处理汪直的伤口,箭头有倒刺,拔出来会带下一大块肉。 汪直倏然一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闷哼一声,血疯涌出来。 万贞儿撕下自己的衣襟,替他包扎。 主仆二人背靠着彼此,互相护着彼此身后,一路杀向窗边。 这批刺客的路数极为熟悉,万贞儿愕然想起当年在江米巷遇袭事件。 那次袭击她的刺客路数诡异,逼得她甚至动用保命用的燧发火铳,才勉强保住性命。 事后皇帝彻查许久都不曾寻到幕后之人。 皇帝气得将可疑之人都铲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汪直!用火铳!”万贞儿取出火铳,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即便用火铳会惊动四周,她也不得不作茧自缚。 砰砰砰… 不绝于耳的火铳声乍然回荡在深巷内,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巡城御史,京营闻风而动,纷纷朝火铳响起的宅院合围而来。 那些刺客却前仆后继,依旧锐不可当,万贞儿与汪直不得不轮番护卫火力。 直到弹尽,万贞儿重新将柴刀紧握在手中。 忽而从天而降一道飒爽英姿,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竟是满都海!她竟去而复返! “万贞!别怕!我们杀出去!” 面色苍白虚弱的满都海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赶回来援救她。 “满都海…”万贞儿哽咽,满都海已然逃出生天,岂会不知道回来意味着赴死。 她还是义无反顾回来救万贞儿,甚至此刻虚弱的抡不起弯刀。 “万贞!走!”满都海横刀在前,为万贞挡开一波致命袭击。 万贞儿累的睁不开眼,脚下一踉跄,累的昏迷不醒。 满都海不信中原的庸医,决定用最虔诚的方式为恩人祈福,她面朝草原的方向跪下,虔诚向先祖与长生天祈祷,取来弯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长生天在上,满都海愿拿我的命,换恩人万贞的命。” 满都海口中念着祈祷经文,把流血的手腕贴在万贞的嘴唇上,让血流进她的嘴里,殷红温热的血不断滴落在万贞苍白的唇瓣。 以命换命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萨满巫术,万贞是满都海此生最好的知己与救命恩人。 万贞儿被腥甜的血呛醒,在汪直与满都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三人背靠背突围,满都海被疯涌而来的刺客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还是与我去草原吧,我向长生天起誓,只要满都海在草原有一口马奶酒喝,绝不亏待你。” “好!”万贞儿已然杀红眼,背对着高墙,与身后的刺客厮杀开。 猝不及防间,后背倏然撞进谁的怀抱,腰肢被人拼命缠紧,万贞儿如遭雷击,沮丧的松开柴刀。 满都海正要抡刀上前,待看清抱紧万贞儿那削瘦男子的容貌,诧异收刀。 那个年轻男子极为瘦弱,即便瘦的脱相,仍是能看出俊美的轮廓,他与万贞两个孩子的容貌简直如出一辙。 再看那男子溢出眼眸的浓烈爱意,只能是孩子的父亲。 “万贞,你夫君来了。”满都海语气笃定。 “我没有夫君。”万贞儿冷冷回答,用力掰开那人环抱在腰肢上的手。 一低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双狰狞可怖的双手,满手都是火吻的伤疤,万贞儿如鲠在喉,那人定是在着火那日,去过琼华岛。 可那又如何?她和他再无瓜葛。 “汪直,先带满海去歇息。”万贞儿哽咽垂泪。 满都海愣怔一瞬,知道万贞不想让她的夫君知道满都海这个名字,此时再看围绕在男子身边的护卫,满都海满眼震惊。 竟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且全都是锦衣卫的高层指挥使。 世间能驱使锦衣卫指挥使的,只有..皇族! 万?一个荒谬的身份呼之欲出,满都海震惊看向万贞:“你是..万皇后?” “大明成化帝?” 万贞儿没有回答,默然看向汪直,汪直心领神会,扯住还在震惊中的满都海立即离去。 庭院内闲杂人等全都离去,此时只剩下万贞儿与皇帝二人。 沉默许久,万贞儿终于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陛下,我需要怎么做,您才能放过我与我的孩子?” 那人不言,只沉默将下巴依在她肩胛,紧紧贴着她后背。 “杀了我。”朱见深哑声,怅然。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无奈合眼:“我不会杀您,您没有错,陛下若觉万贞儿死了才能解气,我现在即可立即赴死。” 她累了,如果死亡是唯一解脱的方式,她今日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 门外倏然传来熟悉的恶心声音,听到周怀芳的声音,万贞儿忍不住蹙眉。 长公主朱淑元与崇王朱见泽亲自带着母后前来负荆请罪,若万贞儿与皇帝决裂,母后必死无疑。 周太后素衣淡眉,不施粉黛,不缀珠玉,浑身恐惧发抖,被儿女搀扶着来到庭院里,二话不说,噗通跪在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从前是哀家的错,哀家求你回皇帝身边继续当皇后,求你当哀家的好儿媳,哀家对不起你..” 周太后态度诚恳,哭的声泪俱下。 万贞儿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开口:“陛下,您是想逼我演皆大欢喜的大度吗?” “不必理她,让她去死吧,你若不解气,杀了她。”朱见深收紧臂弯,语气厌恶至极。 万贞儿诧异咬唇,那人给出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堵得她哑口无言。 “周怀芳,今日你跪我,只是想让你的儿子亲眼目睹你为了他开心,忍辱负重给我下跪,让他对我心生芥蒂,今后你我再次发生矛盾,他就会想起你跪过我,对你愈发愧疚,我偏不如你愿。” 万贞儿不留情面,直接点破,周怀芳的脑子想不出如此迂回的毒计,万贞儿目露讥讽,看向长公主朱淑元。 万贞儿曲膝,却并未如愿跪在地上,而是双膝腾空,被皇帝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您的母后跪我,万贞儿微贱之人,受不起,必须跪回去!下跪谁不会?我没逼她下跪,您可千万看清楚,别对我心生怨恨。” “周怀芳,你的好儿媳在昭德殿,整个后宫除了我,全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好儿媳,纪淑妃是不是有孕了?先提前恭喜你当皇祖母。” “答应你滚出紫禁城,我并未食言,你倒是哭闹起来啊,你儿女都孝顺,你哭哭闹闹几下,他们定能如你所愿,你也看到了,死缠烂打的,从来不是我!” “万贞儿,我真的错了,你就信我一回可好?纪淑妃早死了,是我,是我鬼迷心窍,皇帝病倒了,压根没宠幸纪淑妃,是我从中作梗,呜呜呜..” 周太后颤抖着抓紧万贞儿的裙摆,就怕万贞儿再逃跑,若今日无法劝说万贞儿回宫,她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一个字都不信,冷笑道:“不必藏着掖着,何必煞费苦心将人藏在安乐堂还是哪处外宅,何必金屋藏娇,若是光明磊落认爱,我至少不会觉得爱过某些人,是此生奇耻大辱!” “呕...”万贞儿没忍住恶心的干呕,她对那人,已然生出难以克制的厌恶。 没想到他已经下作到串通旁人欺瞒她,他对纪淑妃还真是情深似海。 “想必是因为陛下已册立三位皇后,再无法任性换第四任皇后,才想利用我这卑贱罪奴出身的皇后,为纪淑妃先占住中宫的位置。” “纪淑妃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想必某些人想等到纪淑妃诞下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再逼我让出皇后位置吧。” “何必用这些虚情假意的谎言,我看过侍寝记录了,那侍寝记录,谁都知道无法更改,何必惺惺作态,将我当成傻子戏弄,不妨直说,想让我如何配合你们,只要肯放过我和我的孩子,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吧,万贞儿洗耳恭听。” “贞儿..杀了我..”朱见深哽咽,原来他在贞儿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入目。 他已无计可施,贞儿性子执拗偏激,她认定之事,绝无任何转寰余地。 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怀抱,只是离开一瞬,就痛苦不堪的重新抱紧她,无助将掌心覆住贞儿握紧柴刀的手。 “杀我,贞儿,杀了我,就放过你..” “陛下,不必再虚情假意,你..” 手腕被攥紧,柴刀被皇帝抓住,兵器戳入血肉的闷响传来,万贞儿目眦欲裂,吓得松开刀柄,可那人却握紧她的手掌,刀刃继续戳进血肉。 “濬儿!”周太后吓得嚎啕大哭。 “皇帝!”长公主朱淑元吓得冲到皇帝身侧,他真是疯的无可救药,竟要死在万贞儿手里。 此时那柴刀已然戳进皇帝腹部一大半。 “万贞儿,是哀家的错,是哀家的错,求你放过濬儿可好?”周太后咬牙抓住锋利刀刃。 不能再向前了,她的儿子快死了。 “贞儿..”朱见深忍着剖腹剧痛,缱绻吻她香腮云鬓。 “好好当太后,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不必担心余生,我知你不信,可我此生只有你一人,我死,你别走,对不起..” “陛下,我可立即还你两刀..现在就还..”万贞儿咬牙怒喝一声,抓住刀柄,从那人怀抱挣扎开。 一转身,竟看见一张苍白枯槁的病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情咬 第122章 情咬 此刻那人逆着微光,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 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 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 犹如一根根针, 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 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 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 郎艳独绝, 压根没有白发。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 不该是爱逢其时,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虚弱的脸色尸白, 瘦得脱了相, 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 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 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 松松垮垮迎风而立。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 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 凭什么?她受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 “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 “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 “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 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 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 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 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 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 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 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 “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 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 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 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 “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 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 “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 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 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 “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 周太后抖如筛糠。 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 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 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 “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 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 她不知所措,被那人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 那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一颗心揪的生疼,被他哭的心乱如麻,牵紧他冰冷发抖的手,一步步踏入内室。 含泪为他宽衣解带,眼泪簌簌落泪,薄削的身型病态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怎么瘦成了骨架子,锁骨锐利横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嶙峋肋骨轮廓一根一根清晰浮现,随着他浅而促的呼吸,肋骨之间的缝隙便深深陷下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心疼伸手,小心翼翼覆上,沿着肋骨的走向轻轻抚摸,她屏住呼吸,全然不敢用力,怕他散架… 隔着薄得可怜的苍白皮肉,像是直接摸在骨头上,触感清晰,不堪重负的森森白骨都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指顿了顿,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挽弓能开十五力黄杨木硬弓,胸膛坚实温暖,一身薄肌,宽肩窄腰,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总喜欢咬他,细细情咬红痕咬遍他的怀抱。 他最喜欢将她箍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厮缠着说羞人的情话。 万贞儿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近他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酸涩剧痛。 “别看..贞儿..别看..” 朱见深屏住呼吸,雀跃感受贞儿的指尖在胸膛轻轻按抚慰,忽而难堪转身,哆哆嗦嗦系衣带。 “待我养好身子,待我养好,你再看...”朱见深抬袖遮住丑陋面貌,怕她嫌弃他,不再喜欢他。 “你快些躺下..”万贞儿心急如焚抓紧他瘦成骨头的手腕,将他拽到床边,只轻轻一推,他就虚弱躺在床榻上。 “贞儿,别走!别走!” 朱见深急得抓紧贞儿手腕,他受不了再与她分开,受不了! “荀葇,快些来给皇帝疗伤。”万贞儿泪眼盈盈,反手握紧皇帝发抖的手掌,不再松开他。 紧随而来的奴婢们立即冲到床榻边,此刻皇帝陛下一双凤眸紧紧盯着皇后,乖乖任由奴婢们为他处理腹部伤口。 “再替皇帝诊平安脉,我要看见从前的皇帝。”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满头冷汗。 “贞儿..贞儿..姐姐..求你别走..” 内室传来皇帝一声声摧心剖肝,声泪俱下的祈求,周太后亦是心疼落泪。 他的儿子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却卑微求着万贞儿留下,他是天子,怎能为情而生。 他是皇帝啊!怎能儿女情长,为情而生,为爱寻死觅活! 罢了,她只想儿女能长命百岁,好好活着。 周太后低头拭泪,转身孤独离去。 皇帝服下汤药之后,趴在万贞儿膝上,沉沉入睡。 马车长驱直入紫禁城,皇帝都不曾苏醒,万贞儿俯身抱紧皇帝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强烈的不安才勉强压下。 “陛下,娘娘,到乾清宫啦。”荀葇在马车外小声提醒。 “陛下..到乾清宫了。”万贞儿贴在皇帝耳畔,温声细语提醒。 可皇帝却依旧在沉睡,这是不曾有过的事情,皇帝警敏浅眠,今日嘈杂马车里睡着已是例外,此刻竟叫不醒? “荀葇!快来看看陛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荀葇立即拎着药箱冲入马车内,提心吊胆替皇帝请脉之后,荀葇长舒一口气:“娘娘,陛下龙体太过虚弱,需静养至少半年,陛下已接连数日不曾入睡,累晕了。” “荀葇,务必想尽办法调理好龙体。” 万贞儿含泪起身,才刚松开皇帝的手掌,忽然听见皇帝惊呼。 “别走,贞儿!” “贞儿,我很累很困,求你让我歇歇,我好难受...”朱见深哀声祈求。 他这些时日找寻她的踪迹,废寝忘食,夜不能寐,最后只能靠服丹药撑住气力。 幸而,此刻终是将她拥入怀中,再不会弄丢了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不堪,万贞儿原本还在挣扎,心疼的不敢再动,只任由他抱紧。 皇帝虚弱的整个人扑倒在她怀里,彻底昏厥,即便是昏厥,也不肯松开她的手掌。 无奈之下,万贞儿让人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抬入乾清宫寝殿内。 才踏入寝殿,竟见宽敞龙榻上安放着一副红漆棺椁。 万贞儿满眼震惊,刹住脚步。 “皇后娘娘,您可算平安归来了,呜呜呜呜...”陈准啜泣着匍匐在地。 陈准一个劲诉说皇帝这些时日如何焦急的找她,甚至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时常累的昏厥,梦里都在唤她的名字。 “娘娘,陛下将装满您衣冠的棺材安放在乾清宫与昭德殿里,日日..咳咳...”陈准老脸臊红,支支吾吾不敢说下去。 “娘娘,幸亏您平安归来,陛下..陛下这些时日,压根不爱惜龙体,成日里对着您的画像,用您的..您的衣衫..”荀葇眼尖发现今日离宫来不及收拾的染血了事帕子。 更要命的是,皇帝陛下换下来的染血亵裤还随意丢在龙榻边,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血。 荀葇鬓角冷汗涔涔,正要为皇帝陛下遮掩一番,皇后却已眼尖发现。 “陛下怎么受伤了?还是吐血了?” 万贞儿心急如焚攥紧那条染血的亵裤,凑近些,忽而满脸通红,那裤子上的味道很熟悉,是龙精的气息。 “娘娘,陛下..陛下并非是咳血,而是..而是血精之症。” 万贞儿的心猛地一沉:“这症状几时起的?” 荀葇垂首回答:“从您离开后第四日,陛下就肝气郁结,思虑伤脾,肾精亏损,心火煎熬,到..到今日一早..日日不曾停歇,足足捱了一月有余... “头一回是鲜红的...后来夹着血丝...再后来血多些…即便龙体发热与剧烈疼痛,陛下都不肯好好歇息。” “娘娘稍安勿躁,陛下万乘之躯,此症看似凶险,实则只要静心调养,清肝解郁,旬日便可不药而愈。” “娘娘,为龙体安康,百日内切忌行房,陛下不可再纵欲无度,最好是独寝百日。” “不!” 耳畔传来皇帝虚弱回应,万贞儿无奈握紧皇帝的手,温声哄他:“濬郎,我哪儿都不去,我与孩子们待在坤宁宫,哪儿都不去,我发誓。” “你在乾清宫独寝百日之后,只需静养百日,我定日日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不要!”朱见深咬牙拒绝,莫说百日,就连百息也绝无可能。 他拼尽全力,搂紧贞儿手腕,不肯松开。 万贞儿哭笑不得,无奈之下,让人将两个孩子抱来乾清宫里,就寝之时,将孩子们放在她与皇帝中间。 甚至为了皇帝的龙体,她就寝都穿着中衣。 中衣还需系带,喂孩子不方便,幼子脾气急,饿了就哭着扯她衣衫,万贞儿急得扯开衣襟,小家伙大口大口吃上口粮,才止住哭声。 哄睡猪油糖,身后忽而一阵暖热,万贞儿转脸一看,皇帝不知何时,将猪油渣给挪到床榻里侧,此时将熟睡的幼子也一并挪到了床榻里边。 “不要命了!”万贞儿急得推他,他竟虚弱的咳嗽起来,她吓得不敢再动,软着身子,由着他从身后抱紧她。 正觉温馨缱绻之后,万贞儿忽而睁开眼睛,咬唇往床榻外侧挪了挪身子。 皇帝今年才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能清心寡欲睡素觉。 她又羞又怕,急得起身躲到龙榻对面的软榻上。 “贞儿..”朱见深羞赧轻呼,该如何是好,他压根情难自持,她的衣衫都能轻易让他沦陷,更何况贞儿就在他怀中。 “荀葇,进来值夜!今日起,你们轮流上夜。”万贞儿着实没辙了,为了皇帝的龙体,她不得不狠下心。 奴婢们也在担心陛下会不顾及龙体临幸皇后,今晚都提心吊胆拉长耳朵偷听,方才陛下定是忍不住闹腾娘娘了。 陛下对着娘娘的衣衫都能那样狂情,更何况是娘娘与陛下同寝时。 荀葇忙不迭大步云飞踏入寝殿,搬来绣墩,挡在陛下与皇后之间,瞪大牛眼。 朱见深冷哼,背过身去,将两个不知愁滋味的逆子揽入怀中,逆子的身上都是贞儿的气息,他恼怒的将逆子推开,蒙头将乱飞的狎昵情景逐出脑海。 寝殿内,很快传来皇帝与两个小皇子沉眠的呼吸声,荀葇警惕坐在绣墩上,不敢错目。 朱见深不知何时沉睡的,这一觉睡的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苏醒。 “贞儿!”他惊恐坐起身,如往常那般,焦急看向妆台,眼前一黑,他踉踉跄跄冲出寝殿。 “贞儿!” “哎呦陛下,皇后娘娘在小厨房里为您熬煮药膳,陛下,您还没穿鞋。”陈准捧着龙靴狂奔追来。 皇帝却一个箭步跑得无影无踪,陈准惊慌失措,拔步去追。 乾清宫小厨房里,万贞儿盯着御厨准备好药膳,又细心为皇帝准备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早上她苏醒之时,忍不住靠近熟睡的皇帝,亲吻他苍白的唇,他唇上冰冷的温度,让她惊恐。 她迫不及待想让皇帝尽快暖起来。 此时她拎着食盒才踏出小厨房,倏然手腕被抓住。 竟看见皇帝气喘吁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面前,他脚上甚至没穿鞋袜,不顾仪态的跣足追来。 “你还想去哪?不准去!” 皇帝蛮横一拽,将她拽入怀中,折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此时皇帝气息凌乱,咬紧牙关,他虚弱的甚至无法再如从前那样,气定神闲抱起她。 万贞儿心疼忍泪,依偎在他怀里,鼻子一酸,主动搂紧他冰冷的脖子。 倏地,皇帝吃力将她放下,她的腰肢被他缠紧,肩上一疼,他..他竟然咬人... “濬郎,我疼...”万贞儿疼的泪眼盈盈喊疼,这才见他松嘴。 哪会真疼,他咬的很轻,素来不舍得伤她,更像是亲昵的情咬,只是她被皇帝宠坏了,故意逗他的。 “对不起,我..我只是害怕..贞儿,今后不准再离开我,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皇帝慌乱伸手,笨拙替她拭泪,语气温柔愧疚:“别哭,让你咬回去可好?” 说罢,皇帝把她的脑袋按在他孱瘦的肩上。 万贞儿又羞又怒,却又夹杂着欢喜与爱恋,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这人,连表白都这般霸道至极,世间也只有他,才会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 “我只是去为你准备强身健体,补气血的药膳。”万贞儿无奈仰头轻咬他唇瓣。 担心勾起他的欲念,她不敢深吻,一触即离。 挽紧皇帝的手,二人相视而笑。 “从前都是将朕挂在嘴边,如今总是我我我的,叫人听见又说你没规矩。” 万贞儿柔声细语提醒皇帝。 “那个字太疏离,在朝堂那些严肃场合才用,让他们随便记,我不在乎身前身后名,我先是贞儿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再才是君王。” 万贞儿嘴角噙笑,指腹轻轻摩挲皇帝手背,遭次变故,皇帝似乎对她愈发长情依恋,许多事情她不主动开口,他的举动总能默契的猜中她的心思。 跟在帝后身后十步开外那些记录帝王起居注的奴婢,纷纷垂下脑袋,放慢脚步。 段英揣袖凑到一个模样秀气的起居官面前,伸头探脑瞅一眼他记录的帝王内起居注内容。 “这..这几个还有那边的我字,还不快些改成朕!” 起居官苦着脸涂黑修正,将陛下与皇后独处之时满纸的我字,改成庄重冰冷的朕。 寝殿内,皇帝罕见摔了药盏,此时铁青着脸背过身,不理她,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气的与她十指紧扣。 “濬郎,我只是想送满都海离开京城,就送到宣府镇,立即折返,至多十日即可归来。” “宣府镇大明九边重镇之一,不怕的,我只是想送送我的挚友。” 宣府镇在京城西北方,只距离京城三百五十里,是京师锁钥,神京屏翰,又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常年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边防部队,是不折不扣的军城,皇帝压根无需担心鞑靼人将她掳走。 宣府镇离京师实在太近了,这道防线一旦被突破,草原骑兵就能长驱直入,数日内兵临京城下,驻守九边重镇的将领,都是皇帝在军中的心腹,他太杞人忧天了,竟然担心她被鞑靼人掳走。 万贞儿一遍遍劝说皇帝,皇帝却依旧态度强硬不为所动。 “贞儿,不妨告诉你,我暗中扶持的草原势力,是鞑靼权倾朝野的癿加思兰太师,草原必须四分五裂,绝不能统一,否则大明边境难安。” “癿加思兰会想法设法杀死所有黄金血脉直系后裔,满都海的夫君满都鲁汗王必死无疑,草原势必分裂,黄金血脉必须灭种,汗位空悬,大明北境才能无边患祸端。” “草原人只认可黄金血脉,非黄金血脉不可登临汗位统御草原,若满都海的孩子是王子,我会将这个孩子留在大明,将他驯化成傀儡,还会用汉人权贵的血脉,与黄金血脉融合,弱化黄金血脉在草原的影响。” “贞儿,想办法将那个孩子留在京城为质,待朕将黄金血脉铲除干净,再放这个孩子回草原。” 皇帝眸中算计的精光尽显,万贞儿伸手捂着皇帝的嘴。 “休想!你们男人的争权夺利,休想利用女人!满都海是我此生挚友,是挚友!” 万贞儿急得忍泪,皇帝眸中狂热的算计让她害怕。 “为何要热衷于开疆拓土?元朝比大明幅员辽阔,可从忽必烈定国号为大元起算,至大明攻占大都,元顺帝北逃止,还不足百年,先帝留给你的烂摊子还没收完,你岂可野心勃勃图谋开疆拓土?” “朕想要收复河套失地!重建西部边防,还想灭倭国。”朱见深踌躇满志,他才二十岁,有的是时间实现开疆拓土的宏愿。 万贞儿忧心忡忡,历史上的成化帝压根不是庸庸碌碌的收成君主,成化年犁庭建州女真的战绩不足挂齿,成化帝还收复了自永乐年间就已丢失的河套地区,还从吐鲁番手中收复了战略要地哈密卫,重建了西部屏障。 鼻子一酸,他那么殚精竭虑有什么用? 到明孝宗猪油糖手里,成化帝收复的疆域,都快被明孝宗败光了。 弘治末期,明朝对哈密的控制已极度虚弱,甚至处于半放弃状态,为后正德年间哈密彻底丢失埋下了伏笔。 孝宗还下令停止成化年间对女真主动出击捣巢的强硬铁血行动,转而依托长城防线进行被动防御。 还有成化帝心心念念的河套地区,达延汗统一东部蒙古后,新率部进河套驻牧。 孝宗始终没有发动过一次像成化年间那样大规模的搜套军事行动,害得大明朝的防线缩回了边墙以内,河套再次沦为蒙古进攻中原的跳板。 万贞儿对明孝宗心存偏见,所以皇帝提出皇长子叫朱祐祯这个名字,她默许了,即便知道会改变历史。 世人只知赞颂明孝宗专情,是坚持一夫一妻的皇帝,却绝口不提他沉迷斋醮靡费无度,纵容外戚兼并无度,在政治与军事上被文官戴高帽,害得武宗继位孤掌难鸣。 明孝宗也许是好夫君与好父亲,好儿子,但绝非好皇帝,他太和善温润,压根镇不住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 万贞儿将幼子抱起来,亲亲他的小脸,小家伙今日很欢喜,汪大伴为他送来了新的磨喝乐玩耍。 “濬郎,答应我,你不能动满都海。”万贞儿再次严肃提醒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夫妻 第123章 夫妻 “陛下, 今日您需御奉天殿,临轩策士, 朝臣们已恭候圣驾多时。”怀恩躬身提醒。 “嗯,更衣。”朱见深语气顿了顿。 “皇后与朕同往。” 万贞儿柳眉轻蹙,皇帝生气了,这是担心她擅作主张,去上朝还必须将她带在身边。 面对皇帝可怜憔悴的病容,她只剩下满心的疼惜,压根发不起火来。 无奈换上凤袍, 与皇帝去奉天殿里临轩策士, 此次科举,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开科取士, 皇帝亲自出题坐镇,场面极为肃穆。 龙椅后的软榻仍在, 万贞儿喜欢吃的点心零嘴, 琳琅满目,皇帝竟还细心让人准备了万贞儿最喜欢喝的蜜煎汤饮。 蜜煎过的金橙青梅与桂花, 蜜渍橙丁, 以玫瑰泼卤, 滚水冲开, 果肉在盏中浮沉,蜜香与水汽一同蒸上来, 香气扑鼻。 万贞儿欢喜呷一口,入口甘香甜而不腻。 陈准垂首从屏风前绕过来, 嘿嘿笑道:“娘娘,这蜜煎汤饮里头的蜜渍橙丁与玫瑰泼卤,是陛下亲自准备的, 陛下命奴婢来问一嘴,味道可香醇甘甜?若酸,今年做得甜些。” 万贞儿正将为皇帝准备的药茶沏好,亲自尝过一口,这才将茶盏递给陈准:“告诉陛下,本宫甚为喜爱,将这药茶给陛下,润润嗓。” 陈准诶一声,垂首接过茶盏,冷不丁瞧见茶盏边沿一抹浓红口脂印,下意识想擦干净,却见站在娘娘身后的段英对他摇头。 陈准霎时回过味来,忙不迭捧着药茶,绕到屏风前的龙椅边。 “今届策问御题,问:朕惟古昔帝王之为治也,其道亦多端矣,再问朕嗣承大统,夙夜倦倦,果何行而可。” 屏风后,万贞儿听得有些懵,段英挤开距离皇后娘娘最近的小太监汪直,细心解释。 “娘娘,陛下的策问御题,问的是帝王治道之纲目,汉唐宋之优劣,以及本朝祖宗之法,有新君即位后,急于求治的殷切。” 万贞儿笑而不语,朝汪直招招手。 汪直垂首回到皇后身边伺候,万贞儿从戗金盒中捻起一块丝窝虎眼糖递给汪直。 “想吃什么,自去戗金盒拿。” 段英都看红眼了,那可是专供御前的点心。 丝窝虎眼糖是甜食房的得意之作,其造法与器具皆由内臣经手,绝不令人见之,是御用的点心之一,外廷视之为珍味。 甜食房专办此糖与裁松饼、减煠等甜食,盛于戗金盒中进安御前,皇帝亦常以金盒黄封赐大臣,颇为矜贵。 汪直这瑶奴才六岁,竟得皇后如此器重,段英转脸看向站在门边的爱徒何鼎,若要让何鼎崭露头角,汪直是最大的阻碍。 正思虑间,一转脸,眼前赫然出现一块丝窝虎眼糖,段英受宠若惊,忙不迭双手接过。 再看荀葇与钱能梁芳,都得了赏赐。 “都尝尝,若喜欢,回头金盒黄封赐一盒,坤宁宫人人有份,本宫吃什么,你们也跟着吃什么。” 万贞儿不擅长什么权谋御下之术。 她只知道若要让人对她忠心耿耿,就必需与他们荣辱与共。 “娘娘,汪直年幼,还需多淬炼一番,奴婢愿毛遂自荐,当汪直的师傅。”段英小心翼翼开口。 万贞儿凝眸看一眼段英,摇头:“汪直懵懂,本宫闲来无事,要亲自教导汪直。” 奴婢们有奴婢的圈层,万贞儿也是奴婢出身,自是能理解段英的想法,段英想要插手下一代皇权身边大珰的权斗。 汪直是她留给未来太子的利刃,必须由她来亲自教导..不,只是她来教导还不全面! 汪直还需在皇帝身边学习权谋之术,还需去最擅长诡道兵法的英国公身边学习调兵遣将。 更需到内阁近前,学习那些权臣是如何长袖善舞的。 当务之急,是让汪直到紫禁城里最阴暗的安乐堂历练,安乐堂都是内廷斗争失败之人聚集之地,他必须先学会失败,才知如何成功。 待从安乐堂归来,再让汪直去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诏狱历练一番,夯实基础,再谈文治武功。 奉天殿内,朱见深随手接过奴婢捧来的茶盏,靠近就嗅到难闻的药茶苦涩,忍不住蹙眉,正要将茶盏退回去给奴婢,倏尔见茶盏边沿一枚浓红唇印。 心微动,朱见深嘴角噙笑,印上唇印,慢悠悠饮药茶。 距离皇帝陛下最近的崇王与姐夫英国公张懋,早将茶盏红唇尽收眼底,阁臣们也心思活络起来,纷纷将平日里必定会被皇帝陛下驳回的奏疏重新提及。 皇帝陛下今日着实是龙颜大悦,无不允准。 此后,但凡皇后娘娘在龙椅屏风后伴驾,朝臣们总会抓住机会谏言,总能收获颇丰。 屏风后,坤宁宫主仆其乐融融。 屏风前,君臣亦是和睦相处,一派祥和。 今日诸事大吉,皇帝陛下竟毫无征兆颁布立储诏书,中宫所出的嫡长子朱祐祯,毋庸置疑,问鼎东宫。 朝臣们鸦雀无声,还能说什么? 皇长子又嫡又长,册立为太子,本就合情合理。 即便皇长子非嫡出,万氏不正位坤宁宫,储君之位,也只会花落万氏所出的皇子,何必再去得罪未来唯一的皇太后。 帝后在奉天殿坐朝,此时后宫亦是日暖花明。 如今东西六宫空置,帝王罢黜后宫,专宠坤宁宫。 从前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后妃齐聚,簪花戴柳踏青游乐,再寻一处曲水,置杯其上,任其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而如今,偌大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太后,周太后尚在病中,钱太后挑起大梁,与命妇们踏青祓禊。 钱太后许久不曾被显贵女眷们簇拥,此时竟有些恍惚。 “太后娘娘,仔细脚下。”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躬身搀扶太后。 钱太后侧目,愣怔一瞬,朝那妇人微颔首:“彭城伯夫人,许久未见,府上老夫人身子骨可还健朗?” 彭城伯夫人金氏不卑不亢应声:“托陛下与太后的福,老夫人身子骨健朗得很。” 今日权贵命妇们齐聚,怀宁侯孙镗的夫人看向金氏,笑而不语。 金氏垂首,退到成山伯夫人身后。 如今的彭城伯张瑾,是仁宗张皇后大哥张昶的孙子,永城张氏起家早根基深,是外戚中的望族,却克己守礼,几乎隐形于朝堂。 张皇后以太皇太后身份摄政,可她对自己娘家的约束,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永城张家在张皇后的压制下,没有暴兴暴落,而是以一种近乎静默的姿态,在权力的巅峰主动勒马,换来家族数代平稳地延续着。 “庆云伯夫人与长宁伯夫人去哪了?方才还在这赏花。”钱太后明知故问。 比起钱氏一族人丁凋零,新帝一登基,便封了两个舅舅为庆云伯与长宁伯。一门二伯,子弟并授指挥,千百户,何其风光。 周怀芳的娘家兄弟周寿封庆云伯,周彧封长宁伯,一门二伯,位极人臣,却贪横无忌,怨丛一身。 那二人还能去哪,定是瞧不上仁寿宫举办的花朝宴,去清宁宫了。 说话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从彭城伯夫人弓袋袖掉落一只镶宝石的长命锁。 “太后息怒,今日人逢喜事,臣妇入内廷赴宴已是大喜事,偏有双喜临门,臣妇娘家远房堂妹在昨日诞下女儿,臣妇原想先将贺礼带上,待离宫,顺道去送礼庆贺。” “那堂妹也是个好福气的,远嫁河间府兴济县张家,夫君是兴济一个秀才出身的太学生,以乡贡入太学,为人敦厚重信义。” “夫妇二人在京城无依无靠,央着臣妇给孩子取名,臣妇胸无点墨,着实为难..” 彭城伯夫人倏尔眼前一亮:“太后娘娘博览群书,若能为那孩子赐福赐名,是那孩子天大的福份与造化。” 钱太后随手捻起一朵粉红娇艳,花大盈碟的牡丹名品,名曰玉楼春,递给彭城伯夫人。 彭城伯夫人恭敬却步,不曾领赏:“这玉楼春专供大内,臣妇岂敢承恩。” “无妨,哀家的仁寿宫里别的不多,唯独牡丹与芍药花开满园,分一枝,方能花繁叶茂,春色永驻,你去选几朵。” 众人顺着钱太后目光,望见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不乏御用贡品御衣黄、叠翠芯珠、金玉交辉、忍济红、萍实红,姚黄、魏紫,玉楼春这些牡丹名品。 “既如此,臣妇却之不恭。”彭城伯夫人信步踏入花海中,再转身之时,花香满衣,一朵御衣黄与姚黄牡丹,恭敬捧在掌心。 钱太后杏眸黯了黯,取下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彭城伯夫人,那帕子叠成方胜形,四角朝里,巾心向外,极为素净。 彭城伯夫人躬身,用帕子包住牡丹。 钱太后忽然开口:“今日是花朝节,传闻花神娘娘名曰张嫣,字孟媖,小字淑君,哀家就借花神芳名一用,赐给张氏。” “臣妇替那孩子敬谢太后赐名。” “举手之劳。” 有彭城伯夫人起头,又有几个命妇为自家的女儿求小字恩典,钱太后今日心情不错,一一赐名。 仁寿宫里的动静,没到午膳就传入乾清宫,万贞儿与皇帝正分别抱着两个孩子用膳。 八个多月的孩子着实难伺候,坐在怀里闹腾起来抓都抓不住,气死了,一闪神,肉糜粥就撒得万贞儿一身。 万贞儿气得将顽皮的猪油糖丢给荀葇,再看皇帝,板着脸端坐着喂太子。 皇帝怀里的太子小小一团,竟也小古板似的做得板正,吃得慢条斯理。 万贞儿瞪大眼睛,再看看猪油糖,与小顽皮大眼瞪小眼。 “你就是欠收拾,让你父皇治你!”万贞儿气哼哼将小泼猴丢给皇帝。 猪油糖瞬间乖顺了,坐在父皇怀里,乖乖张嘴吃粥。 此时段英垂首,汇报钱太后给一个太学生的女儿赐名,那贡生的妻子金氏与彭城伯夫人金氏早已出五服,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亲戚关系。 啪嗒一声,万贞儿手里银箸应声落地。 万贞儿满眼不可置信:“你方才说钱太后给谁赐名?” “是河间府兴济县张峦之女,张峦以乡贡入太学,为人敦厚重信义,只可惜屡试不第,并无功名在身。” 万贞儿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张峦的女儿?河间府兴济县张峦的女儿,是明孝宗的皇后张氏。 历史上张皇后该出生在成化六年才对,万贞儿头疼欲裂,张皇后为何会与仁宗张皇后的娘家彭城伯府扯上关系? 两家虽都姓张,却绝无任何瓜葛,为何会扯上关系?尚在襁褓里的张氏,与钱太后又有何瓜葛? 万贞儿一头雾水,忽而想起紫禁城里关于张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之间的恩怨。 她忐忑看向皇帝:“濬郎,仁宗张太后崩于正统七年十月,正是钱后被册立为皇后的同一年,张太后在操持完先帝初婚大典后,五个月便崩逝,钱后是张太后亲自甄选的皇后,这二人是不是暗中有何勾连?” 朱见深将吃饱的幼子交给奴婢,将贞儿抱在怀里,屏退了奴婢。 “曾祖母张氏,并不喜皇祖母,她看中的是胡废后,皇祖母极为幸运,她身后站着皇祖父,皇祖父执意为祖母废后,甚至倾尽所有,扶持祖母坐稳中宫宝座。” “你猜的没错,钱后,是曾祖母为父皇精心栽培的国母,就如祖母亲自栽培王氏为朕的皇后。” “曾祖母崩逝之前,将她的势力绕过祖母,直接交给了钱后,祖母记恨曾祖母,也一并厌恶钱后,可钱后得到曾祖母扶持,祖母无法杀死钱后。” “曾祖母从洪武二十八年被册封为燕王世子妃,正式嫁入皇家,到正统七年崩逝,前后共计四十八年,跨越五朝。” “她在前朝与后宫浸淫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祖母被曾祖母压制多年毫无反击之力,直到曾祖母崩逝,才勉强能安。” “贞儿,别去招惹钱氏,我来应付她即可。” 万贞儿咋舌,孙妖后与钱太后已是宫斗妖孽,没想到这二人都没斗过张太后。 幸亏张太后早已作古,否则万贞儿遇上张太后,早就粉身碎骨。 “彭城伯府为何让钱后为一个小秀才之女赐名?”万贞儿不敢明说,小秀才之女张氏,未来将是皇帝的儿媳。 朱见深轻蔑冷笑:“帝位要传承,后党的势力,自是也要传承不息,彭城伯府已失了对朕的后宫掌控,自是妄想继续当凤巢之家,未雨绸缪培植下一任皇后势力。” 万贞儿讶异,皇帝竟一清二楚,却为何毫不在乎? 朱见深舀起一勺汤羹送到贞儿唇边,温声安抚:“不必担心,今后让太子纳张氏女为妾即可,后党势力自是要在紫禁城里继续传承,方能金瓯永固。” “曾祖母与皇祖母培植的女子,的确适合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太子需要与他相得益彰的贤内助。” 万贞儿默然不语,心里知道自己并非是当皇后的料子,是皇帝一意孤行将她推上皇后宝座。 如今后宫里一个御嫔都没有,即便她想宫斗都找不到人斗。 “是贤内助,并非贤妻。”朱见深小声补一句,怕她多想。 “濬郎,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万贞儿仍是有些担心,怕未来的儿媳张氏太厉害,她斗不过。 心愉在怀,朱见深已情迷意乱,忍不住将大掌伸向贞儿衣襟内,覆揉。 “做..” 万贞儿正沉浸在阴谋诡计里,冷不丁感觉到皇帝的手掌在身上胡乱游走,此时听到皇帝哑声回应:做。 她登时会意,羞得从他怀里逃开,嘶一声裂帛轻响,衣衫都被他扯破了。 眼看皇帝王眸色愈发灼人,万贞儿心如擂鼓,忙不迭捂紧衣衫。 “荀..荀葇,小皇子们若还没睡下,抱来玩耍。” 正躲在幔帐后听动静的荀葇与段英,赶忙将刚睡着的小皇子们摇醒,塞到面颊尽染薄红欲色的皇帝陛下怀里。 朱见深懊恼至极,却只能憋屈的让人将积压的奏疏全都搬来,逼自己忙碌起来,才无暇顾及欢情之事。 万贞儿将两个孩子哄睡,安静坐在皇帝身边绣招文袋,皇帝日常都会佩戴,随身悬于腰间玉带。 万贞儿给他缝的招文袋里,总要塞一枚她亲手打的同心结,还有一枚小小香囊,香囊里装着安神辟秽的草药。 每年给他换一只新的,换下来的旧香囊他不扔,不知收到哪去了。 今年的香囊与招文袋,她还没来得及做,自从离宫后,他身上那只便再没换过。草药早已失了香气,绸缎也磨得起毛边,他仍贴身戴着。 今日才发现招文袋与香囊都磨破了,药末从针脚的缝隙里漏出来,那些针脚粗糙,歪歪扭扭,竟是皇帝自己拿针去缝的,针脚粗笨极了。 她认得皇帝的针脚,从前有一回,皇帝扯破她最喜欢的珠衣轻纱,她嗔怒逼他亲自缝补。 那时他急得满头汗,捏着绣花针缝了好几日,针脚丑得不成样子,那件珠衣她舍不得扔,藏在匣子里珍藏了。 她不在的这些时日,他定日日佩戴破烂的招文袋出现在臣子面前,雀蓝缎面上还有斑驳血迹,万贞儿鼻子发酸,怎么回事,他已近在身边,她却忽然很想抱抱他。 汹涌的爱意不受控制,万贞儿忍泪抬眸,一抬眸,恰好撞进皇帝含情墨眸中。 “濬郎...”万贞儿呜咽,扑进皇帝怀里,搂紧他孱瘦的腰。 “我在,贞儿,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皇帝炙热的吻不断落在腮边,万贞儿从他怀中仰脸,含泪看他。 “哎...别哭,许你送满都海,许你去,贞儿,贞儿你别哭了..” 朱见深手足无措,她一掉泪,他就方寸大乱,束手无策,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听到皇帝委屈的妥协,万贞儿哭的更凶了,忍不住想吻他,倏尔身后传来一声焦急惊呼。 “娘娘,陛下龙体尚需静养,请您克制些...”荀葇不敢抬头,闭着眼睛高声提醒。 万贞儿红着脸从皇帝怀里逃开,与皇帝隔开三尺距离,慌乱抓起针线,不敢再去看皇帝。 长夜伊始,却无法缱绻浓情,荀葇瑟瑟发抖,端来绣墩,恨不能坐在皇帝陛下与皇后中间。 眼瞧着陛下与皇后又开始眉目传情,荀葇壮着胆子咳嗽一声,二人藏在矮几下的手依旧难舍难分。 荀葇再咳嗽一声,万贞儿红着脸掰开皇帝的手掌,全神贯注为皇帝编宫绦。 从西内冷宫到乾清宫,她几乎经手过他贴身的每一件衣裳,每一条绦带。 绣好招文袋,万贞儿闲来无事,又开始绣荷包,荷包是男子最寻常也最私密的物件,男子将荷包系于袍内腰带,或贴身处,并不露在外面。 万贞儿的审美是清雅一路,荷包上绣的是几竿修竹与瘦石,针脚细密,配色沉静。 “娘娘,夏日里用的汗巾子也该换新了。”荀葇小声提醒。 万贞儿点头:“去库房取苎麻来,还有叠雪细葛布。” 眼下已三月中旬,再过两个月就该入夏,正好给皇帝和两个孩子做吸湿透气的夏装。 葛布质地挺括轻薄,吸湿透气,苎麻则是上品,轻如蝉翼,薄如宣纸,用来做汗巾子正好,夏日里皇帝可擦汗拭面,系在袖中或腰间。 亦可一角缀玉环金钩,挂香茶盒、耳挖、钥匙等细物,是皇帝夏日随身不离的物件。 他贵为天子,衣用之物天下珍奇任取,可他贴身穿的寝衣鞋袜或者荷包腰带,越是贴身之物,他越是只认她亲手做的。 此时听见贞儿在嘟囔为何汗巾方帕都破了,朱见深耳尖发烫,垂首奋笔疾书。 贞儿离开他的这些时日,贞儿留下的衣衫,便替她盛着那些无处可去的疯狂念想,日日贴着皮肉,被他狂情的磨破了,轮换着使,薄了破了,仍不肯丢... 万贞儿在荀葇的协助下,用裁剪剩下的碎布锁了边,缝制几条皇帝贴身的方帕,一尺见方,折几叠,夏日里皇帝揣在怀中拭汗,或垫在领口吸汗用。 她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并不是只有皇帝情难自控,她也一样。 可为了皇帝的龙体安康,她必须陪着皇帝清心寡欲百日。 荀葇千叮咛万嘱咐,皇帝在百日内,不可以行.房,连用别的法子纾解都不准。 帝后二人在乾清宫里甜蜜煎熬,仁寿宫里也水深火热的煎熬着,钱太后急火攻心,吐血了。 她还没咽气,彭城伯府就急着来收回权柄了。 自永乐皇爷之后,大明后妃便极少出自权贵。 宣宗皇爷的胡皇后,父亲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孙太后的父亲只是永城县的主簿,芝麻大的官,她的父亲以军功积升至都指挥佥事,也只是武职,算不得显贵。 《皇明祖训》刻在宫中红牌上,烙在选秀制度里,选秀女只看品貌,不问家世,必须从民间良家女子中挑选,不许接受大臣贵女,以防权臣与后宫勾结。 大明的后妃出自民间,大多是清贫之家的女儿,门第低微,便无势可仗,父兄平庸,便无政可干,入宫之后,能倚仗的只有皇帝一人,便只能安分守己地做妻做妾。 大明的外戚封爵不过伯侯,食禄而不预政,不如前头几个朝代。 大明的外戚家族只可能出一位皇后皇妃,压根无法成为后妃频出的凤巢之家,不过是在浅滩上扑腾的鱼,掀不起大浪。 太祖皇爷要的是后妃无势可仗,便只能依附于皇帝,外戚无法坐大,他也许始料未及,这条铁律祖训,竟会生出毒瘤。 彭城伯府张家与怀宁侯府孙家,这些年通过无孔不入的手段,暗中干预选秀,将自己的势力源源不断送入后宫,再续后族荣光。 后宫不断倾轧恶斗,无休无止。 皇帝尚在春秋鼎盛之年,他们竟贪婪地想谋夺下一任新帝的中宫之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毒瘤 第124章 毒瘤 着实啼笑皆非, 孙家与张家两大争斗不休的外戚毒瘤,同病相怜遇到特立独行的皇帝。 为爱痴狂的皇帝为了万贞儿, 竟罢黜后宫,独宠万贞儿,后宫无妃,他们在后宫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两大毒瘤急眼了,竟摒弃世仇,连起手来了。 钱太后心口闷疼,憋屈的难受, 她今日许的嫔妃之位, 他们瞧不上,他们用明黄姚黄与御衣黄来明示, 下一任皇后,必须是张氏。 着实毛骨悚然, 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已被他们暗中扶持, 要培养成下一任皇后。 只不过万贞儿如此聪颖之人,生出的太子也绝非庸才, 当真瞧得上张氏吗? 钱太后咬碎银牙, 咽下苦笑, 瞧不瞧得上又如何?就如她, 幼时被彭城伯府秘密选中栽培,还不是当了皇后, 当了太后。 至少在那个孩子入宫之前,那些势力仍能听从她的指令, 即便他们不再对她言听计从。 “呵,张嫣,哪是花神, 悲情之人罢了。” 钱太后不屑冷笑,汉惠帝刘盈的皇后闺名也叫张嫣,她活着就是一场悲剧。 刘盈无法接受舅舅与外甥女乱.伦的关系,张嫣在深宫中度过孤独一生,诸吕被灭后,张嫣被废黜皇后之位,迁往北宫居住,死后入殓时,被发现仍是处子之身。 野史《汉宫春色》为可怜的张嫣编织了一个虚假的故事,说她字孟媖,小字淑君,天下臣民怜惜她,立庙尊为花神。 钱太后叹息,何其可悲,她贵为太后,仍只是棋子,只能用赐恶名这不痛不痒的方式报复。 ..... 万贞儿今日起得早,皇帝一早便御临文华殿,读卷官将优等三卷进读,皇帝御笔批定名次。 皇帝还需御谨身殿拆卷填榜,出御奉天殿传制唱名,赐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第一日奉天殿出题策试,第二日文华殿读卷批名次,第三日谨身殿拆卷填榜、奉天殿传胪唱名,殿试连着三日,皇帝日日都会在场。 今年的科考,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主持殿试,成化朝的第一次科举,意义非凡。 就连南京六部都前来京城。 遗憾的是科举取士,依旧是文官新血液注入的狂欢,内阁的预裁才是真正定夺的关口。 殿试之日,读卷止在一日,时间极紧,不能遍观,所以内阁与坊局官事先便预鉴别高下。 三甲名次虽说是皇帝御笔亲批,却是内阁大学士择其中优者三卷圈点以朱,持诣于文华殿读之,御笔住不过是亲标名第传胪罢了。 皇帝很不高兴,让人将前五百名的卷子取来,亲自查看,并在满意的卷子上留了痕迹。 半个时辰之前,殿试三甲出炉,万贞儿正听段英在说恩荣宴内觥筹交错,乐奏棫朴之章,众人簪花披红的盛景。 汪直吃下皇后赏赐的甜酿酥酪,有些惬意松弛,飘飘然垂首侍立于皇后身侧。 此时听段英绘声绘色夸新晋的探花郎陆简年少英俊,没忍住开口。 “娘娘,都说探花郎必须俊美,可奴婢孤陋寡闻,不知探花郎探的是什么花?” 万贞儿被汪直给问懵了,求助看向见多识广的段英。 段英清清嗓子:“娘娘,探花起于唐时,进士放榜后,赐宴于曲江杏园,称探花宴,宴前于同榜中择最年少英俊者为探花使,命其策马遍游长安名园,折取名花以助兴。” “彼时探花使所采之花并无定数,杏花称及第花,自是要探的,牡丹芍药最是名贵,也是必采的,孟郊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写的便是探花使纵马看花。” “至于探花二字,从探花使变为殿试第三名的专称,是宋以后之事,大明沿袭不改,探花与状元榜眼合称三鼎甲。” “泱泱大明的探花郎,极清贵的出身,倒是不必再去鲜衣怒马折花了,功名便是他最耀眼的花。” “殿试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三人是天子门生,名分上高出旁人一等。” “授官亦有定制,状元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与探花授翰林院正七品编修,翰林院是储相之地,入了翰林,便是入内阁的备选之列,天下望为卿相,内阁非翰林出身不可入。” “当然入翰林者不止一甲三人,庶吉士经考选亦可入馆,然一甲是正途中的正途,终究不同。” “那是不是真的丑人不当探花郎,只有俊美的才能点探花?” “总说状元要的是才学压卷,榜眼要的是沉稳厚重,而探花郎骑马簪花,满楼红袖招,代表天子门面,士族风流。”荀葇掩唇笑。 万贞儿点头附和:“先帝爷的确是看中臣子容貌,尤其器重容貌俊美的臣子。” 堡宗审美一流,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皇帝遗传了堡宗的基因,凡事也追求尽善尽美,身边的奴婢容貌也出众,甚至用的器物都必须精致。 段英摇头:“唐时探花使之选,的确是以貌取人,年少第一,俊美第二,历代皇帝钦点鼎甲时,虽难免有个人好恶掺杂其间,但并无探花必须俊美的成规。” “今年丙戌科一甲三名进士,都是年少有为,状元罗伦三十五岁,榜眼程敏政二十二岁,最俊俏的探花陆简,才二十五岁。” “三甲开始游街,今年簪的什么花?咱们也沾一沾喜气。” “回娘娘,进士巾以黑纱为之,两翅簪翠叶绒花,袍用宽袖青罗,足蹬皂靴,进士及第后赐花簪戴,用的是剪彩绒花,缀于乌纱进士巾两侧,骑马簪花而行的鼎甲三人,自承天门而出,游街示众。” 听到绒花,万贞儿随手从妆台取来一朵蓬茸纤柔的堆纱瓜瓞绒花,簪在狄髻鬓边。 尚衣局昨日才呈上来的绒花,皇帝亲自挑过,拣她喜欢的淡净精雅样式。 “绒花虽非真花,却比真花更长久,娘娘戴在头上红艳艳,着实人比花娇,提精气神。”荀葇夸赞。 段英侍奉皇后簪花之后,这才继续娓娓道来:“听闻那陆探花貌若潘安卫芥,掷果盈车颇为受欢迎。” “有多俊啊?定然比不上陛下龙章凤姿。”荀葇好奇。 段英嘿嘿笑,不敢扯谎,不答。 荀葇瞪大眼睛,段英不敢答,那是真俊美无双了。 “看看去。”万贞儿被段英一番夸赞勾起好奇心,闲来无事,正好悄悄去瞧瞧陆探花到底有多惊为天人。 她若记得没错,这个陆探花,历史上是储君的侍讲学士之一,太子的老师。 探花郎陆简,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入,原姓金,登第后奏请复本姓。 陆简登科后授翰林院编修,进右春坊右谕德,为太子讲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累迁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 太子身边的近臣,又莫名其妙改姓,着实可疑。 万贞儿不放心,先去看看陆探花再说,若不合眼缘,就给皇帝吹枕边风,换个人。 “陛下御可曾谕临恩荣宴?”万贞儿警惕追问,皇帝是个醋坛子,若是知道她偷偷去看俊俏的探花郎,定会打翻醋坛子。 “回皇后娘娘,殿试之后的恩荣宴,是进士金榜题名后最隆重宴会,但从头到尾见不到皇帝的。” “宴席上觥筹交错,乐奏棫朴之章,众人簪花披红,都是对空着的御座行礼谢恩,这是礼制。” “今日是读卷大臣与各执事官,新科进士一同赴宴,状元一人独席,榜眼和探花二人一席,其余进士四人一席。” “陛下在宴后还有赏赐,新进士各得衣料,旗匾银两不等,依照礼制,陛下不出席。” “陛下已命太保会昌侯孙继宗待宴,皇帝赐宴而不亲临,这是祖制,此刻陛下正在奉天殿内议政。” “那就好,你们都下去吧。”万贞儿抿起笑意,屏退奴婢。 那些文官好大的胆子,到底是皇帝在科举取士,还是文官在补充新势力。 用一堆严苛的礼制规矩束缚皇帝亲自甄选人才,他们选出的进士,定早就与他们同流合污。 “荀葇,你去寻身奴婢的衣衫来,我们去恩荣宴瞧探花郎。”万贞儿着实担心,文官选出的探花郎并非善类,教坏太子。 “娘娘...” 荀葇有些忐忑,不敢应从,抬眸间,却见娘娘嘴角噙笑,不怒自威,帝后愈发有夫妻相了,娘娘眼神中的威压,与皇帝如出一辙。 荀葇垂首取来一身奴婢春衫,伺候娘娘更衣,万贞儿打扮成奴婢的模样,躬身跟在荀葇身后。 轻薄的春衫比凤袍舒服,万贞儿脚下步履生风,好不惬意。 方踏出寝殿朱门,倏尔迎面火急火燎冲来一人。 “娘娘,皇后娘娘,大事不妙,陛下在奉天殿内大发雷霆,已接连杀死四名南京都察院的言官。” “那些言官又骂本宫什么了?” 万贞儿无奈从荀葇身后探出身来,也就只有南京的言官才敢骂她,京城的言官没那个胆子。 陈准冷汗涔涔:“南京工科给事中臧琼,上疏谏止万岁爷下诏修建西川佛阁,奏疏中将矛头指向皇后专宠后宫之事,一句小星在帏,老娥入床之语,令龙颜大怒....” 南京来的言官说话没轻没重,陈准已选的是最温柔的奏疏了,还有更脏的,他不敢说出口。 也没必要说出口了,那几位已被皇帝陛下当场斩杀。 万贞儿头疼扶额,这个臧琼,骂得还真脏.. 只不过为何臧琼会出现在成化二年?他明明是成化五年的进士,哼!难怪年纪轻轻就被发配到南京六部养老。 这张嘴还真是毒死了... 她虽墨水不多,但四书五经还是读过的,别以为她听不懂! 小星出自《诗经召南小星》,后世以小星喻妾室或低位妃嫔,老娥更是指名道姓骂她,入床是上龙床得临幸的粗鄙说法。 这句话的意思极为刻薄,臧琼嘲讽后宫那些年轻的妃嫔宫人只能守在帷幕外面干看着,而年老色衰的万贞儿却爬上龙床独占皇帝恩宠。 “哼,好一句小星在帏,老娥入床!” 万贞儿气咻咻,臧琼这个嘴毒的直臣怕是得罪了许多人,才不知宫帏内幕。 臧琼不愧是文化人,用短短八个字,把她得帝王专宠这件事骂了两层,第一层骂她以高龄罪奴之身霸占皇帝,不合礼法。 第二层骂她阻绝后宫其他女子承幸,致使皇嗣不兴。 岂有此理!打死他活该!骂得如此刻薄,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言官铁嘴! 在奏疏这种正式文书中,臧琼这个混帐用了近乎市井辱骂的粗鄙字眼,将宫闱秘事赤裸裸地摊在朝堂上。 皇帝若不杀他,万贞儿也要秘密让人补刀子,杀了他!方能解气! 此时陈准掀起眼皮子,竟看见娘娘一身奴婢装束,登时垂下脑袋。 娘娘这是要做甚?若他没来坤宁宫,娘娘要悄悄去哪? 陈准惊出一声冷汗,庆幸方才跑的飞快,赶上了。 “娘娘,臧琼素来以敢言著称,常挂在嘴边的挚理就是吾首可断,吾舌难回,其人性情刚直不阿,言官在朝堂上难免数敌,他在南京六部亦是不摧眉折腰,勇于谏言。” “他专门为贫苦百姓鸣不平,得罪许多权贵,才会年纪轻轻被贬到南京六部养老…” 陈准忙不迭求情,若是庸才也就罢了,偏偏是臧琼,臧大人许是得罪人了,才稀里糊涂上奏弹劾皇后。 陛下正准备秋后将臧大人调遣回京城都察院任职,以正都察院歪风邪气。 偏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事来。 若是别的蠢材,陈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来坤宁宫求情。 “娘娘,臧大人久在南京都察院,不知京城朝堂与后宫之事,言官谏言无需查证核实,规定可参奏捕风捉影之事,臧大人在南京民间盛誉,都夸他是大明的魏征。” 万贞儿蹙眉看向陈准,陈准此人,性子温良,能让陈准破例求情的官员,德行定是万里挑一。 “哼。”万贞儿气哼哼,到底还是跟着陈准去奉天殿救人。 但愿臧琼这个被夸成大明魏征的言官,真能挑起大梁,敢于谏言,不忌惮权贵,为生民立命。 奉天殿内,皇帝陛下杀了南京都察院半数的言官,血染朝堂。 文武百官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他们被杀怕了,尤其是京城六部九卿,此刻恨死南京六部了。 这些没脑子的王八蛋,难怪会被发配到南京六部垃圾场,半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一上来就对中宫皇后火力全开,像撞邪似的。 南京六部的官员们亦是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压根不知道为何皇帝陛下莫名其妙大开杀戒,明明他们按部就班谏言,不曾逾矩。 大明朝堂政风颇为开明,臣子可自由奏疏,尤其是言官,皇帝陛下即便被指着鼻子谩骂,也绝不会杀言官。 今日南京都察院都快被陛下杀空了。 崇王与英国公面面相觑,二人朝袍染血,离皇帝近些,皇帝挥刀杀人,他们也溅了一身血。 崇王急得时不时看向龙椅后的屏风,皇嫂若再不前来救场,皇兄快杀疯了。 此时万贞儿气喘吁吁赶到屏风后,深吸一口气,忽然捂着嘴角,假装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荀葇立即会意,赶忙拔高声音,装作胆战心惊:“娘娘,娘娘..” 急促的脚步声立即传来,皇帝一个箭步冲来。 万贞儿不言,只捂着嘴角继续咳嗽,咳得泪眼盈盈。 “今日早些下朝可好?臣妾心口难受..” 皇后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站在龙椅之下的怀恩立即扬起拂尘:“有事启奏,无事散朝。” “都散了,都散吧。”崇王火急火燎将傻乎乎的南京六部官员赶走。 再不走,都得死。 他们弹劾中宫的奏疏,每个字都像淬毒似的,句句字字踩在皇兄逆鳞上,幸亏皇嫂大度,否则他们今日都别想活着离开奉天殿。 只不过..皇兄的明君贤名彻底保不住了,只盼着后世别把皇兄骂成十恶不赦的禽兽暴君才是。 屏风后,朱见深注视贞儿红润面容,再看她眸子狡黠一闪而逝,无奈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濬郎,今日,我想背着你回家。”万贞儿一闪身,背对皇帝折下腰。 “成何体统。”朱见深气恼,他身量颀长,即便如今瘦骨嶙峋,也有百斤重。 他是她的夫君,是皇帝,是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背。 “我想背,平日都是你抱我背我,今日换我背你。” 万贞儿抓住皇帝的手掌,按在她肩上。 皇帝幼年经历土木堡,被废太子,又在西内冷宫幽禁多年,精神压力极大,落下口吃的毛病,体质不算壮硕。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长身玉立,身型清癯若修竹,望之如孤松立雪,更有时下并不崇尚的文人墨客儒雅内收姿态。 如今身上没二两肉,麻秆似的,宽大的龙袍松松垮垮,看着都心疼。 “濬郎,我心疼你..”万贞儿蹲身,把他两只手再次搭在自己肩上。 后背倏然一沉,皇帝修长的手指没有扣拢,只是虚垂在她肩上。 万贞儿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腿弯,像从前在西内冷宫里那样,把他往上托举。她把他的腿弯托紧了些,这才迈出第一步。 皇帝伏在她背上,脸埋进她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烫得灼人,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出的热气湿漉漉,温暖至极。 她把步子迈得很稳很慢。 从前在西内,主仆二人饿疯了,不要脸的去蹭紫禁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充饥。 吃饱喝足之后,小小的沂王趴在万贞儿后背,主仆二人孤独的走过幽冷孤寂凄风苦雨的宫巷。 那时他也这样伏在她肩上,脸埋进她脖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喊贞儿。 万贞儿从没想过她后背的小少年,会成为她的夫君,早知道二人会成为彼此的挚爱,她当年就该对皇帝更好些,至少,少一些算计。 在这段感情里,万贞儿始终是克制的一方,她被皇帝契而不舍的狂情和真诚一点点打动的。 “贞儿,你背我是不是很费力,到这就好,剩下的路,换我来背你。” 皇帝的脸紧贴着她的后颈。 万贞儿衣领湿透了,她把他的腿弯托得更紧了些,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幽禁西内冷宫五年,朝不保夕的废太子,口吃恐惧的喊不出她名字的小少年,在东宫为她狂情食爱的太子,坐拥天下的成化帝,万贞挚爱的朱见深,如今都在她背上,重得她每一步都庄重,一步步踩进那些往昔岁月里。 “濬郎,万贞这辈子永远不会离开你,死也不离开你。” “濬郎,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这段感情,谢谢。” 皇帝没有回答,过了一阵,万贞儿后颈的皮肤忽然落下一滴滴温热的水渍。 她没有回头,他哭了,他的眼泪沿着她的后颈流下。 “贞儿,该如何是好?忽然怕你把我放下。”朱见深将脸颊藏在贞儿襟领。 “我不放!死也不放!”万贞儿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是不是想让陆探花教导太子?我得看看陆探花何许人也。” “是,路简其人姿貌秀伟,而事事精敏绝人,学贯古今,缜密峻洁,一字不苟,可堪为储君良师重担。” “只是..”朱见深眸子阴郁一闪而逝,三甲所取之士,并非是他心中属意的最佳人选。 本届科举入围士子有三百五十人,每一份答卷,他都亲自过目,但内阁圈出的前三甲,却并非是最文采斐然的人才。 他已令礼部将拆封填榜后的所有答卷送往懋政殿,他悄悄在满意的答卷做了标记,到时将那几个他看中的人才,暗中栽培为肱骨之臣,绕开内阁与吏部。 “濬郎,鼎甲何时才能入翰林院当值,我去瞧瞧那陆探花。”万贞儿仍想去亲眼看看陆探花。 陈准凑到娘娘身边,详述三甲入翰林的章程。 “娘娘,鼎甲入翰林院,还有一桩不成文的规矩,叫聚奎燕,由状元出钱置办,宴请翰林院前辈同僚,榜眼探花也要跟着凑份子。” “还有释褐礼,新进士入国子监,还需行释菜礼于先圣庙,礼部事先知会日期,典簿行文户部支取花红香烛,酒果银两备办,算是最末一桩仪程,才能入翰林院当值。” 行出百来步,万贞儿步伐愈发沉重,却依旧脚步稳健,毕竟她身后之人,是他。 “濬郎,为何不设武举,二十六卫与军中多世袭制,弊端尽显。” 朱见深眸子阴鸷愈甚,压低声音:“即位之初,就令内阁议定武举法,悉如文科进士之例,开设乡试、会试、殿试,然那些蠹虫岂肯拘于设武举制,仍是以荐举为先。” “那岂不是又变成世袭制,张三推举李四的儿子,李四扶持张三的儿子,互相托举避嫌,钻举荐的空子。” 万贞儿愤愤不平,历史上终成化一朝,武举始终未能成为定制,直到崇祯四年方增武殿试,那时大明都快亡国了。 此时途经千步廊,几名太妃正在廊下闲坐。 这些太妃住在紫禁城西,用度由光禄寺依例拨给,年节时皇帝会遣太监赐宴。 祖训铁律规定,藩王的生母必须留在紫禁城颐养天年,不能随儿子去封地就藩,藩王们在封地若有不臣之心,母亲在皇帝手里攥着,本身就有几分人质的意思。 耳畔传来欢声笑语,三名玉貌花容的华服少女执扇在花丛中扑蝶。 三人眉眼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她们是皇帝异母的妹妹,三公主嘉善,四公主淳安与六公主崇德。 嘉善公主年已二十岁,仍是不曾出阁,周怀芳与嘉善公主的母妃王惠妃有私仇,暗戳戳压着公主的婚事,着实缺德。 四公主淳安年纪比六公主崇德小,大明的公主排行按母妃地位论资排辈,母妃地位更高被排在前,母妃位低,则被排后,而非实际出生先后。 此时见几个太妃与公主目光看过来,万贞儿赶忙将皇帝放下。 “濬郎,几位公主也到适婚年纪,为何迟迟不曾嫁人?”万贞儿明知故问。 皇帝日理万机,即便分出精力,也只会盯着德王那几个异母兄弟,岂能过多关注守寡的庶母?更别提那些庶妹了,毕竟男女七岁就不同席。 公主们平日与太妃住在一起,一年也见不到皇帝几面。 万贞儿虽是皇后,却不爱管紫禁城里的琐事,先帝爷的太妃与公主们,自是全落在太后周怀芳手里。 周怀芳那针尖麦芒的心眼子,自是要连本带利算总账,瞧瞧曾经压在周怀芳头上的万宸妃,面黄肌瘦,脂粉都盖不住。 万贞儿着实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拆周怀芳的台:“濬郎。” “公主们的婚事,自是要由你这个做兄长的来操持,三位公主的驸马的人选,也该选好吉日,让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好好择选佳婿。” 其实皇帝若愿意管这些琐事,只需发话即可,自有奴婢去甄选驸马,最后选出三人呈到御前,皇帝从中钦定一人,择吉日出嫁即可。 “你若是忙,我来操持也成..”万贞儿主动挑大梁,能让周怀芳不痛快就成。 朱见深岂会不知贞儿的小心思。 贞儿不肯掌管六宫之事,这些年,他只能无奈将后宫交给母后打理,母后却将后宫搅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乍然听到贞儿愿意掌管后宫,心中欢喜,当即点头允准。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荒唐 第125章 荒唐 朱见深对这些庶妹并不熟悉, 作为兄长,平日里也不方便与待字闺中的皇妹多接触, 上一回见她们,还是在除夕家宴上。 母后早年间在后宫里受气,关于太妃与公主们的近况,许多事情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贞儿是她们的皇嫂,为她们张罗择婿最合适不过。 他还有更重要之事,德王朱见潾年十九岁,明年需就藩德州济南府, 他这位庶弟, 这些年蜷缩在诸王府中,并不算安生。 德王成化元年六月就已行亲迎礼正式大婚, 王妃刘氏,是武城后卫正千户刘忠之女。 若非他膝下空空, 并无子嗣, 他也许会更不安分。 朱见深嘴角噙笑,在德王就藩之前, 他绝无可能有一子半女, 免得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即便有子, 也必须先诞下庶长子。 “贞儿。”朱见深旁若无人, 亲昵搂紧贞儿腰肢。 “德王明年开春即将就藩,你身为长嫂, 多与德王妃走动走动。” 万贞儿眸子闪了闪,德王并非省油灯, 皇帝不放心德王,让她透过德王妃来敲打德王。 昨日皇帝已嘱咐过她,过几日, 会有一批新近采选的良家子送入紫禁城里。 皇帝给了她一份名单,这几人,务必要送到对应藩王身边。 德王朱见潾是皇帝诸弟中最年长也最受英宗偏爱的一个,英宗对这个次子的偏爱,几乎动摇了国本。 天顺七年,德王出居诸王府,英宗破例命文武百官赴府朝见,朝野震动,英宗的叔父襄王朱瞻墡意味深长给德王送上重礼。 一时英宗有意让德王替换成为新太子的谣言四起。 德王当时已是钱皇后的养子,身份愈发贵重,幸亏皇帝力挽狂澜,这些年,夺嫡的阴影始终横亘在兄弟之间。 皇帝手段高明,德王被皇帝压制着,掀不起风浪。 可德王快二十岁了,总是按在京城不就藩,不合规矩。 皇帝疑心重,在京王爷们身边,都有皇帝的探子,在藩的诸王府邸,皇帝的耳目各是众多。 皇帝看密报之时,并不避着她,万贞儿在他怀里无聊,偶尔也会看两眼。 在藩的王爷们桩桩件件有趣之事,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比她看的话本子都有趣,万贞儿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让人将从洪武年间积攒的密报拿来解闷。 王爷们的就藩生活,着实各有各的变态,甚至还有藩王荒唐的将大便制成弹丸逼奴婢吞服,还问好不好吃... 更有到寺庙打劫,买娼妓聚众荒淫,从床底下搜出个陌生男子的荒唐藩王。 难怪皇帝都有些病态,日日看这些丧心病狂的变态密报,心理能正常才奇怪。 皇帝甚至连他皇叔祖襄王朱瞻墡的世子养了两个小脚外室,其中一名外室擅长房中术这种密报都看过。 帝王猜忌与疑心病都重,万贞儿身边也有皇帝的耳目,是以,她平日里吃过什么,说过什么,皇帝都知道。 她恼他病态,对她的琐事了如指掌的窥探,却无可奈何,索性由着他监视。 “濬郎,别因我杀言官可好?尤其是臧琼,可否让臧琼日日写一封弹劾我的奏疏,都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臧大人话糙理不糙,若是谏言在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心眼宽阔,才不会因为被人骂两句就面皮薄,人言可畏,杀不死我,让他骂个够,今日起,他每日都需写一封一万字弹劾中宫的奏疏,日日写,逢年过节也不许断。” 朱见深哭笑不得,点头允准。 跟随帝后的陈准亦是苦笑,臧大人得罪谁不好,偏得罪皇后,皇后整起人来,总能让人有苦难言,还得满心欢喜感恩戴德。 “就从今日起!段英,亲自去请臧大人尽快将今日弹劾本宫的万字奏疏送来。” 万贞儿气哼哼,他不是喜欢写奏疏骂人吗?那就让他骂个够,一日写一万,一年写三百六十五万字。 三百多万字的废话里,她总能发现几处缺点,好好改改。 让他写一辈子! “濬郎,我去看看..母后..”万贞儿捏着鼻子叫出口。 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只有周怀芳知道一二,她必须知道答案。 朱见深顿步,语气坦然:“不喜欢叫母后就不必勉强,她的确不配你唤母后,去找她做甚?不必去。” “我找她问问宣德年间的旧事,叙叙旧,钱后不大对劲,母后与钱后恶斗多年,比我更了解钱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想当皇后,在后宫弄权。”万贞儿抬手擦拭皇帝额间薄汗,这才三月,他身子虚弱的出虚汗了。 “好。”朱见深抓住贞儿指尖啄吻,亲自将她送到清宁宫朱门外。 政务繁多,他不得不立即折返回懋政殿处理,他并不担心母后刁难贞儿,如今的清宁宫,是他的清宁宫。 万贞儿目送皇帝离去,踅身踏入清宁宫里。 她进清宁宫,犹如无人之境,来来往往的奴婢们俱是沉默躬身退开,竟无人敢阻拦。 看来是皇帝不放心周怀芳,将清宁宫的奴婢都换成他的耳目。 此时周太后正坐在秋千架前叹气,韩嬷嬷与对食郑同二人,一个端着托盘,一个为太后摇扇纳凉。 万贞儿走到周怀芳身后,一个眼神,韩嬷嬷与郑同悄然退下。 “郑同,你再去看看,哀家两个孙儿今日还有没有去御花园玩耍,你再去看看。” 周太后唉声叹气,除非是太后必须出现的隆重场合,否则她压根就出不去清宁宫大门。 “哼。” 身后传来冷哼,声音太熟悉,周太后慌张从秋千架站起身来。 “万..皇后,你怎么来了?” “周怀芳,我今日是来与你聊钱后的。”万贞儿开门见山。 周太后倏尔满眼愤恨:“提她做甚?晦气死了,皇后,你需明白一个道理,哀家与你的恩怨是家事,无论哀家与你如何,钱锦鸾那贱人都是外人。” “那贱人早该死了!” “你是先帝嫔妃,与钱后交恶多年,就没听说什么关于钱后的隐秘之事?” 周太后凝眉苦思,认真回忆。 “钱锦鸾当年有孕,不是我下的毒手,真不是我,我虽不算光明磊落,却不会害稚子,钱锦鸾当年怀上第一个龙胎,莫名其妙滑胎,竟赖到我头上。” “我哪有那本事,她怎么不怀疑孙太后?岂有此理,还有万宸妃,那贱人比我受宠,我这个贵妃还压在万宸妃脚底下呢,先帝都亲口说万宸妃位亚中宫了!” “钱锦鸾却逮着我一人针对,岂有此理!” 周怀芳一说起钱太后,连挂在嘴边的哀家都顾不上说了,滔滔不绝诉苦水。 万贞儿从一堆废话里勉强揪住几个关键。 周怀芳的确与钱后滑胎无关,钱后腹中的尚未成型的龙胎,极有可能死于先帝有孙太后手里。 周怀芳只不过是个背锅的而已,否则以钱后的手段,杀周怀芳并不难。 只不过钱后很聪明,知道若铲除周怀芳这个愚蠢的对手,难保孙太后与先帝扶植更难缠的对手。 周怀芳当真是好运气,她的愚蠢拙劣反而救了她。 此时周怀芳又开始侃侃而谈老对家万宸妃,骂完万宸妃,又开始骂死去多年的惠妃。 先帝爷几个得宠的嫔妃,全都被周怀芳问候了一遍。 万贞儿没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此时揉着眉心,打断周怀芳唾沫横飞。 “陛下令德王明年开春之国济南府,这几日,有一批良家子送入紫禁城,我与皇帝都不方便直接出手,我给你一份名单,有几人必须送到指定藩王身边。” “你怎么不自己来?帝后赏赐女人给藩王是常事。”周太后一头雾水。 万贞儿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直接明示:“我与皇帝夫妇一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皇帝的意思。” “你不一样,你与帝后关系差,人尽皆知,到时我选甲,你跳出来与我唱反调即可。” 还有一句,万贞儿咽下去了,怕周怀芳听了炸毛。 谁都知道周怀芳又蠢又莽,她乱点鸳鸯的笨事没少干,没人会觉得周怀芳有那么脑子,安插什么厉害角色。 只会认为周怀芳在与皇后唱反调赌气,一来二去,皇帝的耳目就能顺理成章扎根在藩王们身边。 万贞儿为德王精挑细选的良家子王氏,在历史上并非籍籍无名之人,王氏是德王庶长子朱祐樬的生母。 朱家男儿多情种,德王也不例。 德王极为宠爱王氏,甚至允许王氏越过嫡妃,诞下庶长子,德王膝下三个儿子里,有两个儿子是王氏所出。 德王为了王氏,还不顾一切违背祖制,为王氏请封夫人,若非祖制规定,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窜远方,王氏所出的庶长子,势必会成为下一任德王。 此时见周怀芳仍是有些懵懵然,万贞儿忍不住提醒:“快些看吧,拢共才七八个名字,必须铭记于心。” “晓得了,晓得了。”周太后盯着巴掌大的名单费劲记下,好一会才将名单还回去。 “皇后,淑元十月即将临盆,这几日总说胸闷气短,我..可否过了端午,容我去她身边陪伴到出月子?” “那些奴婢一个个都不尽心,我不放心,求你了...”周太后语气焦急,皇帝如今连面都不愿意见,只能求万贞儿了。 万贞儿顿住脚步:“你是太后,岂可去英国公府邸?我可劝说陛下,端午后,寻个理由让英国公夫人入宫待产。” 周太后满眼欣喜:“那再好不过,紫禁城里的三婆,自是比英国公府的奴婢有经验,多谢,多谢你。” “皇后..对不起..从前是哀家一叶障目,对不起..”周太后哽咽。 若能安安静静享清福,也不会闹得孤家寡人,小儿子崇王一个月还能来看她一回,至少能耐心陪她用完膳再走。 可皇帝却许久没看她了,周太后低头拭泪:“濬儿近来龙体可大安?可长得壮实些?” 万贞儿被周怀芳哭得脑瓜子嗡嗡响,忍不住觑一眼巧舌如簧的段英。 段英忙不迭躬身上前:“太后娘娘放宽心,陛下的龙体有皇后娘娘亲自照料,这几日气色愈发红润。”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你们一家四口定要平安喜乐,定要健健康康。” 万贞儿淡然点头,周怀芳对她做的事情,并非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她就必须原谅,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若非周怀芳从中作梗,她与皇帝之间,将会少经历许多磨难。 从清宁宫离开,空气都不再压抑,万贞儿折步到乾西五所,探望正在坐月子的满都海。 乾西五所在乾清宫西侧,紧邻内廷,这里虽在内廷范围,却不属东西六宫,住进来不算逾矩,满都海若以客居名义安置于此,万贞儿抬脚便能过来看她,又不至引起旁人过多注意。 照顾满都海的奴婢,全都是当年伺候万贞儿坐月子的旧人,都是皇帝的心腹。 此时满都海正躺在床榻上,隔着明瓦窗,看院中百花争春。 “青格儿,叫额吉,额吉。” “她还没满月呢,哪学得会,你倒是有空教教我鞑靼语。”万贞儿亲自拎着食盒踏入内殿。 “我也学过几句你们鞑靼语。” “阿布是父亲,额吉是母亲,阿哈是哥哥,还有额格其是姐姐。” 万贞儿说鞑靼语舌头打结,发音歪得离谱,满都海没忍住笑她,笑完又耐心教她正确发音。 “额格其,你就是我的额格其。”满都海忽而朝着万贞儿郑重唤一句。 万贞儿错愕一瞬,点了点头:“鞑靼语妹妹如何发音?” “厚很都。” “好,今后你就是我的厚很都。” 万贞儿将青格儿抱在怀里,取出准备好的长命锁,放在草原小公主小手里。 “满都海,待你出月子,我亲自送你回草原,我会将你送到宣府镇边境,我们大明泱泱大国礼仪之邦,不会有折辱囚禁妇孺的陋习。” “姐姐..谢谢,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满都海愧疚低头,不敢看眼前坦诚的万姐姐。 万姐姐竟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是的,她在虚伪的讨好,而非出自真心。 乾西五所窗屉对着宫墙夹道,她日日看日光从早到晚挪移,和草原上恢弘自由的日影是两种光阴,她不喜欢这里。 鞑靼铁骑与大明边境战事不断恶化,迟早要全面爆发战争,大明的皇帝岂会轻易放过鞑靼的小公主。 中原人最是阴险狡诈,他们不会折辱俘虏,却会从精神上奴化摧毁草原儿女,草原人光明磊落,他们的鞭子只会打在俘虏身上,可中原人的鞭子,却击碎他们的意志。 “你若身子恢复,不怕长途跋涉,明日即可启程。” 眼见满都海眸中忧郁沮丧,万贞儿着实担心她产后抑郁,倒不如好心将她早些送回草原。 至于姐妹? 罢了,二人之间敌国后妃的身份,注定无法彻底推心置腹,她与满都海才认识几日?即便是生死之交,也绝无可能真正情同姐妹。 “多谢您,满都海会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万贞儿转头唤来汪直:“我给你安排一千护卫,明日一早,送满都海母女回草原,平安送回王庭。” “不必,您送到边境即可,踏入鞑靼草原境内,有人来护我。” 万贞儿默然,鞑靼王廷确切位置是机密,大明只能通过边贸商人与逃回的俘虏和夜不收的哨探,不断修正对王庭位置的判断。 鞑靼可汗也会故意放出假消息隐藏行踪。 鞑靼王庭是鞑靼最高权力的象征,王庭会移动,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季节,战事和部族兴衰,不断迁移。 即便是鞑靼本部族内部,也只是知晓大体方位。 万贞儿哑口无言,她真没想趁机窥探鞑靼王庭所在,只是身份使然,她是大明皇后,满都海自是笃定她在为大明刺探王庭位置。 此时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何为高处不胜寒,皇帝是不是也有如此烦恼,身边无人可交心,旁人只会觉得是帝王在猜忌与试探。 “满都海,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势,与我无关,我与你交好,只是因为你是满都海,而非鞑靼汗王的宠妃。” “我与你初识之时,你只是寻常鞑靼妇人,我只是寻常大明妇人。” “你好好歇息,明日启程吧。”万贞儿有些沮丧,起身离去。 原想着和满都海纵马驰骋在宣府镇草场的,她连马鞭和猎装都准备好了。 罢了,今日就去万岁山驰道跑马骑射。 万岁山就是未来的景山,在紫禁城北,永乐年间开挖护城河与太液池之土堆积而成,山上殿阁错落,山下有驰道。 皇帝偶在此骑马,戏文中常提的赐骑绕紫禁城外而行,便是在万岁山这一带,万贞儿还是头一回来万岁山。 此时万贞儿正在挽弓,冷不丁一阵嘹亮马鸣声传来。 她循声望去,但见一匹比雪还白的骏马正昂首扬蹄朝她走来,那良驹双目炯炯骠壮硕骏、鬃毛直立,神采奕奕。 皇帝素来挑剔,他的坐骑定也不是凡品,眼前这匹肌理流畅,神采飞腾,定是皇帝的坐骑。 “那是陛下御用的坐骑?” 段英瞅一眼:“娘娘,的确是陛下最喜欢的坐骑,名曰照夜白。” 段英正要继续说,却见皇帝陛下穿花拂柳,信步而来。 眼瞧着陈准那些御前奴婢垂首顿步不前,段英悄悄给皇后身边的一众奴婢使眼色。 万贞儿正盯着漂亮的白马瞧,忍不住伸手摸摸马鬃。 忽而腰肢被抱紧,气息太熟悉,她亲昵侧脸,恰好用唇接着皇帝的吻。 汹涌的吻袭来,她被吻得心跳加速,呼吸愈发急促。 吻着吻着,皇帝不知何时将她转过身来,贴的近些,她甚至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早就动了情。 朱见深初时还能勉强隐忍克制,到底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的圣人,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之时,已抓住贞儿的温暖柔荑,抚慰难受得发疼之地。 “咳咳咳!!娘娘,陛下还需静养九十六日!”荀葇眼瞧着陛下龙爪愈发狂情,吓得大声提醒。 万贞儿瞬间惊醒,可手掌被皇帝抓住,正攥着那,她挣扎几次,最后急得推开他,背过身回避。 两个人气息都乱了,皇帝还想纠缠,万贞儿羞得跑到马前。 “贞儿,今日闲来无事,朕教你骑马。” 皇帝牵着她的手,轻拖她腰肢,将她小心翼翼放在马背上。 万贞儿有些紧张,她都忘记上一回骑马是什么时候。 此时她抓紧缰绳,皇帝手紧紧搭在她腰上,恐惧一扫而空,她直起腰来,在马背上坐稳。 皇帝一手扶紧她的腰肢,另一手亲自为她牵马,万贞儿坐在马背上转了两圈,有皇帝护着,她渐渐松弛下来,信马由缰。 此时看到皇帝为她牵马前行,委屈看她,显然是因为禁欲一事,心里憋屈,心微动,她忽然俯身。 “濬郎。” “我在..”皇帝下意识仰头,猝不及防间,被她吻住唇。 她撩拨他之后,再想于马背上坐直身子,他却不肯再罢休,扬手间,就将心爱的女人抱在怀里心醉神迷拥吻。 万贞儿被他吻得也有些失控动情,忍不住轻轻推推他的肩,他急促喘息着,将脸颊贴在她的肩胛处,不让她看他动情失控的神情。 马是骑不成了,她倒是想骑别的,可还要熬九十六天。 万贞儿与皇帝相携漫步于万岁山松林内,凉风习习,恰是惬意。 “濬郎,当皇帝都是孤家寡人,你是不是很孤独。” 万贞儿切身体会到皇帝的孤独。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仍觉不够,转而搂紧她的腰肢,将她紧搂在怀中。 “从前的确孤独,如今不一样了,有你,不孤独。”朱见深语气认真。 怎会不孤独?天家儿郎生来就是为杀戮与争名夺利存在。 “贞儿,你还有我,有我们的孩子,你也不会孤独。” 万贞儿伸手捏捏皇帝的脸颊,他肯定知道她与满对海的对话,才会丢下一堆政事,立即赶来万岁山安慰她。 “对不起,若你嫁给寻常男子,也许不会有孤家寡人的烦恼。”朱见深满眼歉意。 怪他自私,可若是放手成全她与别的男子白头偕老,他做不到。 万贞儿灿然打趣:“我还年轻,你若觉得对不起我,我再嫁还来得及,呜...” 耳尖一阵刺刺酥酥的疼痒,皇帝气得咬她耳朵。 “娘娘!!”荀葇的声音无处不在。 万贞儿无奈推开皇帝,二人回到紫禁城里又分开午歇。 寝殿内,荀葇依旧战战兢兢坐在帝后之间,时不时迎接皇帝陛下幽怨目光凌迟。 腿肚子都在哆嗦,这才几日,皇帝就这样了,还有九十多日,如何能熬过? 眼见皇帝陛下眼刀飞来,荀葇苦着脸,求助看向站在门边的段英。 段英也是没招了,皇帝陛下正值盛年,若美色当前依旧不为所动,那才不对劲。 段英挠头苦思,身侧汪直站得笔直,掀起眼皮子看向段英。 “天寿山皇陵春祭正在筹备,两位皇子将满周岁,陛下想必迫切希望御驾亲临天寿山祭祖祈福。” 汪直小声提醒:“御驾行进需按部就班,来回慢巡,少说要半个月。” “陛下回京休整几日,太子与二皇子周岁宴,又该开始张罗,钦天监还没订下三位公主出嫁吉时,若催得紧些,三位公主的婚期也能提前安排。” “待陛下忙完,龙体早已大安!” 段英承情拱手,二人相视一笑,奴婢们在大事上无法左右主子,但诸多细枝末节,若奴婢们愿意互相扶持,配合无间,主子们有时也必须被奴婢带着节奏行事。 汪直仰头看天,转身取来书箱,到时辰去内书堂读书了。 汪直对段英学贯古今的本事颇为羡慕,他定要超越段英。 段英眸色复杂看向汪直清瘦背影,华贵绯色曳撒着实醒目,这身紫禁城内大小太监最梦寐以求的衣衫,穿在一个六岁孩子身上。 无怪乎总说天纵奇才,汪直还是内书堂开办以来,招收的最年幼小太监,坤宁宫里最得宠的权宦。 着实无法想象,若他长到十六岁,又该如何在紫禁城内呼风唤雨,权势滔天! “段爷,国丈递来家书。”小太监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前来。 段英眯眼,将家书揣入怀中藏好,事关皇后,皇帝陛下事无巨细都需知情,这是皇帝陛下的密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妖后 第126章 妖后 段英不动声色瞄一眼陈准, 陈准会意,二人闪身到廊柱后, 段英将万国丈的家书密信交给陈准处理。 待陛下御览之后,这封家书才能送到皇后面前。 懒起后,已是日薄西山。 恰好奴婢将那位铁嘴钢牙臧大人的万字弹劾奏疏送来。 万贞儿笑眼盈盈打开奏疏,初时还能心平气和,平静不过十息,她气得将奏疏踩在脚下狂踩。 到底还是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满目都是妖后, 她被骂得破大防了, 却哑口无言。 言官是朝臣们的喉舌,朝臣们闲得慌才会连她的猫有没有紫禁城户口这种破事都管! 哼!就连她养的猫也被弹劾了, 竟说那只猫是从宫外抱来的,不是御猫房里正经登记在册的宫猫。 紫禁城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 甚至是鹩哥鹦鹉, 未经选册而入宫闱,都是为来历不明不合规矩, 她的猫又常在乾清宫廊下捕雀, 雀羽落在御阶上, 有碍观瞻。 甚至还骂她管教无方, 骂她的猫野性难驯,污了折子。 难怪方才皇帝让人将猫抱去懋政殿了, 想必是要酸那些大臣的。 就连今日她戴的绒花都被骂了,说是今日科举荣恩, 皇后簪一朵素色玉楼春有失体统,宫眷当簪朱红以应吉日,弹劾皇后独簪素色, 是不敬天地,不重节序。 气炸了! 连她午膳吃的一碗鸡丝汤面都被弹劾,说是卤子里放了木耳,木耳产自辽东,辽东贡品例供太庙与御膳,皇后擅食贡物,是为僭越。 更离谱的是怪她走路太大声!! 万贞儿穿弓样绣鞋不稳当,皇帝担心她摔倒,特意令尚服局在她的履底钉铜,比旁人多钉了两枚,走起路来便有些脆响,言官竟说这声音惊扰了宫闱清静。 就连她的凤辇从夹道路过,往文华殿送书的内侍赍书循例需避让,不慎将文籍坠地,都能怪她横行夹道,轻慢文教。 万贞儿看到一半,再也看不下去了,气哼哼再次将奏疏丢在地上。 忍不住苦笑,若能心平气和看一整年臧铁嘴的奏疏,她都能得道修仙去了,修成大圣母!! 气过之后,万贞儿冷静下来,重新捡起弹劾奏疏细细浏览。 “人无完人,就不信文武百官后宅的妻妾都能循规蹈矩,段英,就按照臧琼的万字奏疏标准,揪细百官妻妾的逾矩行径,再让人捅到朝堂上,要墨守清规就大家一起守,看谁先跳脚!” 万贞儿重新坐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就让满朝命妇都与她一起难受吧! 要不了几日,那些被言官弹劾怕的官员夫人们,定会怨声载道吹枕边风。 大明皇帝多情种,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朝堂上不乏惧内之人,毕竟大明男子出了名的疼老婆,甚至还有大名鼎鼎的《惧内经》流传后世。 自会有人急眼,想办法针对言官,让他们闭嘴。 “荀葇,你说说臧大人弹劾的万字奏疏,有无道理?若是本宫理亏,本宫改改。” “陛下定看过这份奏疏,陛下是何表情?今后还如今日一样,派个小太监盯着臧铁嘴写奏疏,他一搁笔,就把奏疏直接送到本宫面前。” 万贞儿终于知道皇帝为何对那些硬骨头的言官没好脸色了,皇帝的气量心胸比她宽广多了。 难怪从前皇帝都不许她看言官弹劾她的奏疏,一封都不给看,即便她偷偷看,也都是被皇帝朱笔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奏疏。 皇帝气得抹去的内容,定更不堪入目! 荀葇将从懋政殿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娘娘,陛下当着阁臣的面,封糯团当御猫,糯团照样在廊下捕雀,雀羽照样落在御阶上,陛下还令翰林为御猫作画题诗。” 万贞儿捂嘴忍笑:“清明与浴佛节,还有碧霞元君诞和东岳仁圣帝诞将至,今年中宫给内外命妇的赏赐节礼,多加几朵素色绒花,还有绣鞋,赏给命妇的宫样绣鞋,也多加两颗铜钉。” 万贞儿心平气和将丢在妆台上的素色绒花重新簪在鬓边,抿唇压下笑意,又捻指将绒花重新放回妆台,皇帝若回来,定会替她簪回去。 一只猫,一朵素色绒花,一碗打卤面,鞋底多出两枚铜钉,这些便是言官眼中的失德罪状。 可这些细枝末节,都只是人活着的具体痕迹,便成了旁人眼中必须被挑剔的罪状,只因她是皇后。 万贞儿将万字弹劾奏疏浏览多半,面上愈发凝重难堪。 洋洋洒洒至少五千字弹劾的是她娘家兄弟,说他们是藉势无赖横行京城的恶霸。 二弟万通简直无药可救了,竟公然夺妻,三个兄弟中,万通最为跋扈,京师之人,无论贵贱都惧他三分,称他为万二。 他垂涎旁人妻子的美色,竟直接将其收入府中纳为妾室。 横行不法的兄弟不断给她惹麻烦树政敌,让深宫里的她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万氏兄弟三人,要求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 当看到亲兄弟万喜竟用空印核对账目,万贞儿气得扔了奏疏。 若非他们姓万,皇帝或许早就忍不住杀心了。 空印是官场大忌,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就因空印掀起的一场大狱,为洪武四大案之一。 计吏们沿袭元朝旧习,携带多份预先盖好本地公章的空白文册,一旦被驳回,便就地填报纸质数据,省去往返奔波之苦。 这种空印做法在元朝便已存在,从未被朝廷明令禁止,官吏人尽皆知,唯独瞒着皇帝一人。 洪武九年,太祖朱元璋偶然发现这个公开的秘密,龙颜震怒。 盖有官印的空白文书可以被任意填写,意味着地方官员可以随意编造财政数字、欺瞒朝廷,这是对皇权的极大轻蔑,是欺君之罪。 大明对空印惩处极为严酷,凡主印官一律处死,副职以下杖一百,发配边远地区充军。 洪武年间受牵连的官员数以万计,各地掌印官几乎被屠戮殆尽。 皇帝登基之初,空印陋习席卷重来,这几日正在朝堂上彻查空印一事。 万贞儿无奈叹气,当真是福过灾生,未知所终,兄长和两个弟弟定被人蛊惑,毕竟有太多人想害她万劫不复。 他们无法将黑手伸到紫禁城里,只能通过伤害她的家人报复她。 兀地,万贞儿竟在奏疏上看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季铎... 皇帝竟将季铎调任为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言官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陈年旧事,将她与季铎的婚约都搬出来做文章。 言官弹劾她干政,欲要让季铎染指锦衣卫都指挥使。 简直一派胡言,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是极亲贵的武职,非天子心腹不授,皇帝怎么可能将锦衣卫都指挥使赐给季铎。 万贞儿继续往下细看,皇帝竟破例给她的三个兄弟实打实的官职,兄弟三人并授锦衣卫世职,这在外戚中算得上显赫了。 不仅如此,就连她两岁的侄儿万从善,竟也赐了锦衣卫指挥使,她二弟的养子乳名牛儿,年仅四岁也得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皇帝对万家的恩赏,已经到荒唐的地步,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连字都还没开始学,便已是锦衣卫的堂上官。 万贞儿愧疚忍泪,皇帝时常说要把早年间对她的亏欠,加倍偿还。 他竟荒唐的用毫无底线与逾矩的天子恩赏,默默替她撑起一把保护伞,伞下是她那些不省心的兄弟,和她自己。 万贞儿无地自容,腾地站起身,立即踱步去懋政殿。 懋政殿内,朱见深将亲阅的家书交给奴婢处理,陈准躬身,小心翼翼将拆封的家书重新封好,再让人悄悄送还给段英。 朱见深默然看向被他留中不发弹劾万家兄弟的奏疏,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着实可惜,贞儿如此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女子,她的兄弟们,却各有各的恶。 一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成日里插科打诨,被人利用,沦为抹黑贞儿的工具,可他们是贞儿的亲兄弟... 国丈万贵倒是个明事理的,只不过压根镇不住那三个浑不吝的舅子。 着实可惜,若三位舅子能争气些,他也能多加委以重任。 “陛下,咳咳咳...万通大人又被弹劾贪黩谀佞,与御马监太监韦兴等人内外勾结,借为宫廷采办珍宝之名,大肆侵吞内库银两,每进一物,便从内帑支取数倍的银两中饱私囊。” “继续压下即可,别让皇后知晓。”朱见深头疼欲裂开,疲累揉着眉心。 他面前放着一份士子答卷,初见这份答卷,惊为天人,他甚至激动地连夜去奉先殿,感念上天与列祖列宗赐下此等肱骨奇才。 本次科举取士,只有这份答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以经史为骨,以时弊为靶,一路论到本朝夺情之弊,再以君盂臣水之喻收束,直斥时弊,通篇全无半句辞藻华丽浮夸的空话,字字珠玑。 可当时他有多期待这位奇才,此刻见到撕开名封之后,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名字,他就有多失望。 陆容! 本届科举取士,共取进士三百五十三人,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九十八名赐进士出身,陆容便在二甲之中,位列第二十九名。 却是朱见深属意的状元之才。 为何偏偏是陆容! 今后在朝堂上,一看见陆容,就想起贞儿与他有过私情,他担心会公报私仇,错杀能臣。 犹豫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秘密栽培陆容,直至他登阁。 “密令商辂与刘定之暗中栽培陆容,此人为可造之才。” “奴婢遵命。”陈准不禁暗暗夸赞帝王胸襟海纳百川,更是慨叹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为了皇后,竟连曾经的情敌都肯拔擢。 陛下不仅重用皇后的前未婚夫季铎,甚至还想栽培与皇后有私情的陆容为未来的内阁首辅重臣。 陈准心下骇然,陛下竟在暗中帮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栽培朝堂势力,亲手壮大后党。 “陛下,娘娘来了!” 有奴婢在殿门外小声提醒,陈准忙不迭将陆进士的答卷收起来,藏在画缸里。 万贞儿急步踏入内殿,忐忑站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果然看见皇帝眉心微红,显然方才他蹙眉许久。 “濬郎,我要弹劾我娘家兄弟勾结内宦,侵吞库银强抢民女,鱼肉百姓。” “再弹劾两个年幼侄儿无功受禄,于理不合。” “我娘家人一朝富贵,得意忘形,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他们没那个心眼与京城里的势力争斗,只能沦为被人利用的筏子。” “求你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赶回青州老家去,令他们不得离开青州地界半步。” 万贞儿愧疚曲膝,不待双膝触地,就被皇帝拽到怀中。 “濬郎,你可以赏赐他们金银,让他们锦衣玉食,绝不能给他们授官职。” “若真想扶持万家,可否将年幼些的侄儿送入紫禁城里教导,若今后他们长大成器,能堪大用,你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小皇子们年幼,正好缺信任的伴读,我的侄儿们虽比不上权贵子弟,可若严格教导..” 万贞儿越说越没底气,万家自从踏足京城之后,被人有意无意阿谀奉承,家风彻底败坏,她与爹爹虽然想力挽狂澜,却为时已晚。 三个兄弟早就从骨子里被无孔不入腐蚀,沦为纨绔无赖,几个年长的侄儿亦是只知享乐,声色犬马。 还有长嫂与弟妹们,亦是攀比成风,时不时狐假虎威,用裙带关系托举娘家人。 如今万家的未来,只能寄托在两岁的小侄儿万从善身上了。 “贞儿,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你是皇后,岂可剪除自己的羽翼,打压娘家?万家若一蹶不振,你还有何依仗?” “濬郎...”万贞儿感动的泣不成声,没想到他竟荒唐的亲自为她培植壮大外戚势力。 此刻,她无比庆幸娘家人都是平庸之辈,否则皇帝若让她娘家人权倾朝野,以万家兄弟三人的德行,定会被人轻易挑唆,逼宫谋反。 “若我的皇后之位,需要你委曲求全,方能巩固,今日我即刻自请废后。” “不准胡说!你想做什么,都依你,不准说这些气话!”朱见深又气又急,慌乱以吻封缄。 万贞儿舍不得拒绝,可皇帝越来越急切,指尖动作愈发失控,无处不在的摩挲,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他失控的情动。 万贞儿吓得睁眼看他,果然见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眸底的迷离愈发浓重。 “濬郎,放开..龙体要紧..别..不可以胡闹..” 衣襟被皇帝急迫扯开,万贞儿惊得着急推开他的肩。 “贞儿..求你别推开我…就一次..就一次可好…姐姐..我好想你…好想要你,姐姐..我疼…疼得快要疯了...” “贞儿,贞儿疼疼我可好..贞儿...” 皇帝喉间的呼唤声带着哭腔似的呜咽,手臂依旧死死锁着她腰肢,不肯移开半分。 他身体微微颤抖,指尖的动作透着难以掩饰的动情,一遍又一遍执拗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可怜兮兮的。 朱见深难受忍泪,身体控制不住前倾贴近贞儿。 正抱着小太子站在皇后身后的荀葇,眼见皇后娘娘快被陛下蛊惑沦陷,无奈之下,轻轻掐了掐刚睡着的小太子。 孩子的哭声令皇帝瞬时惊醒,恼怒背过身去,见不到贞儿,身上的狼狈与不堪才能慢慢消散。 眼下才三月初五,必须熬到六月十五,万贞儿平复凌乱呼吸,整理好被皇帝揉乱的衣襟,这才款款走到皇帝面前。 正要安慰皇帝几句,冷不丁见皇帝目光幽怨,面颊薄红,万贞儿偷看向革带之下,竟还立着... 她满脸通红抱起太子,慌慌张张逃离懋政殿,临走前,还不忘取来一封空白圣旨,盖上空印。 罢免万家子弟官职的奏疏,她要亲自草拟,免得皇帝顾及她的颜面,对万家毫无底线的姑息养奸。 犹豫再三,万贞儿小心翼翼开口:“濬郎,因空印屠杀整肃吏治,终究治标不治本,空印案中被杀的大多是按惯例办事的官吏,若专人用专章,也许能解燃眉之急。” “偏远省份往返京师动辄数月,到户部才能确定最终数字,若有任何一项不符,整个文册便驳回重造,且须重新加盖原衙门的官印才算有效,用空印文书实属无奈之举。” 朱见深颇为诧异,贞儿与他的政见,总能默契的不谋而合。 他这几日,已意识到空印的根源是制度漏洞,是朝廷与地方财政核对的程序问题。 他并未用酷刑将那些牵连的官员一棍子打死,而是令空印文册必须盖骑缝印,只能用于与户部对账的特定用途,不可挪作他用,以此杜绝贪污舞弊风险。 守在门边的段英冷汗涔涔,皇后娘娘干政的举动愈发频繁,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 若被言官知晓,朝堂上定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朱见深忍不住想拥贞儿入怀亲昵,却克制的垂手:“我已命礼部铸印局铸造专印,更换销毁旧印。” 天下官印皆出自礼部铸印局,分寸不可逾,还需些时日,才能彻底杜绝空印乱象。 “贞儿,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前往天寿山皇陵祭祖,十五日内回京,我会将两宫太后与不安生的朝臣一并带走,你在京城也能耳根清净些。” 万贞儿下意识想说一起去,可想起方才皇帝难受的模样,心疼闭紧嘴。 分开几日也好,皇帝的龙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天寿山是龙脉宝地,山骨巉巉,山壁上繁花如绘,景物幽绝,从前我喜欢捡那的山石回来,你带些好看的山石可好?” “我当奴婢之时,每回去皇陵,还会从银山寺捡些松塔带回玩,松塔干了之后鳞片张开,松子便落出来,颇为有趣。” 朱见深嘴角浮出苦笑,银山的松塔,在天寿山东北六十里之外,若回程之时折道前往银山,免不得耽搁十来日。 万贞儿忍着酸楚,又扯扯皇帝衣袖:“去天寿山祭陵,往返途中,百望山是必经的一处,百望山一带的核桃油脂格外足,拿小锤敲开,嚼着脆,回味甘香,我馋许久了。” “还有,还有天寿山北侧蟒山,春日里有毛色漂亮的火狐出没,我想做一身火狐斗篷。” “哼。”朱见深背过身,不理她,她尽想拖住他的脚步。 万贞儿还想编借口拖住皇帝,嗫喏许久,再舍不得开口,郁郁寡欢离开。 没有什么比他的龙体更重要。 荀葇建议皇帝与她分开些时日,皇帝慢巡祭祖,再一路寄情山水,骑马打猎锻炼体魄,定能恢复快些。 待皇帝忙完这些,至少要一个月,她再暗中拖延一番,至少五十日见不到他。 万贞儿独自回到乾清宫里,待皇帝离京,她再无借口赖在乾清宫,今日就要让人将她的物件挪回坤宁宫去。 奴婢们都将箱笼抬出殿门,万贞儿又改了主意,她要住昭德殿。 “娘娘,您是皇后,乾清宫属天,坤宁宫属地,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您怎可迁居昭德殿?不合规矩。” 荀葇焦急劝说:“若您移到妃妾寝宫,难免会让人揣测帝后不和,动摇国本。” “罢了,就住坤宁宫。” 万贞儿不喜欢坤宁宫,住在坤宁宫的皇后,各有各的劫,几乎都不得善终。 坤宁宫建于永乐十八年,取《道德经》地得一以宁之意,本是个安宁吉祥的名字。 但从第一位入住的仁宗张皇后算起,坤宁宫的女主人,大多命运多舛,没能获得安宁。 住进坤宁宫的第一位皇后,是仁宗的张皇后,她在仁宗即位后入住,十个月后,仁宗猝然驾崩。 第二位住进坤宁宫的是宣宗的胡废后,她无过被废,郁郁而终。 宣宗对孙后爱之深,甚至碍于坤宁宫不详的捕风追影传闻,不敢让心爱的孙后住进坤宁宫里。 孙皇后终其一生,从未以皇后身份入住过坤宁宫,倒是得到了宣宗的全部宠爱。 第三位住进坤宁宫的,是英宗的钱皇后,土木堡之变后,钱后瞎一只眼坏一条腿,膝下无子嗣,周太后还处处压制她,陵寝中的棺椁与英宗之间还被恶意隔开。 第四位住进坤宁宫的皇后,是景泰帝的汪皇后,景泰帝要废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汪皇后不同意,触怒景泰帝被废。 第五位是景泰帝的杭皇后,儿子死了,连坟都被刨了,尸骨无存。 还有成化帝的吴废后与王皇后,都没好下场。 接下来弘治帝的张皇后,年轻守寡,儿子武宗死后无嗣,因大礼议之争被嘉靖帝针对,晚景凄凉。 嘉靖帝的陈皇后,怀孕时撞见嘉靖调戏宫女,当面闹起来,被嘉靖一脚踢中腹部,胎儿流产,皇后血崩而死。 嘉靖帝第二位皇后张皇后,替嘉靖试吃道士进献的丹药,上吐下泻,劝谏几句便被打入冷宫,活活气死。 嘉靖帝的第三位皇后方皇后,因宫婢谋杀嘉靖时,她借机处死嘉靖宠爱的曹端妃,后来坤宁宫起火,嘉靖不许人救,被活活烧死。 万历帝的王皇后,一生无子,忍气吞声几十年,内心悲苦。 天启帝张皇后,因得罪权阉,怀孕时被魏忠贤与客氏安排宫女替她按摩,故意重手捶打,生生把胎儿打下来,从此再未生育,明亡时甚至自缢殉国。 大明最后一位住进坤宁宫的皇后,崇祯帝周皇后,自缢殉国。 清代就更不必说了,清代第一位住进坤宁宫的的顺治废后,与第二位继后,都活成了悲剧。 康熙帝的元后赫舍里皇后在坤宁宫难产而亡,年仅二十二岁。 继后钮祜禄氏,仅当了半年皇后,年仅二十五岁,第三任佟佳皇后,甚至在坤宁宫里只当一天的皇后就死了。 自从雍正帝开始,邪门的坤宁宫就改成了祭祀宰牲之地,只在帝后大婚用作洞房,之后的皇后再无人住在坤宁宫。 万贞儿对坤宁宫,颇为忌惮,宁愿冒着被百官弹劾的骂名,也要赖在乾清宫不走。 自从与皇帝大婚之后,她只在坤宁宫住了六日,其中五日还是大婚后,皇帝病倒那时。 从她回宫以后,再没与皇帝分开就寝过。 正怅然之时,去坤宁宫收拾的段英气喘吁吁小跑而来。 “娘娘,坤宁宫走水了,寝宫里的楠木柱都烧塌了。” “何时走的水?本宫都没听到动静。”万贞儿颇为诧异,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怎么莫名其妙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忽然走水了? 倏尔想起大婚当日,皇帝说今后她不住坤宁宫。 还能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神不知鬼不觉烧了她住的寝宫! “娘娘,陛下已为您赐居安喜宫。”汪直施施然而来。 “安喜宫?在哪?”万贞儿一头雾水,紫禁城并无安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汪直 第127章 汪直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安喜宫, 为何紫禁城那么多宫殿,他偏偏把她迁进安喜宫。 历史上安喜宫是柏贤妃的寝宫, 成化七年,柏贤妃还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绣佛像,成化九年,她又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铜鎏金大威德金刚像,佛像铭文上,还刻着成化帝的生辰。 柏贤妃为成化帝祈福的佛像,历经岁月洗礼, 还静静躺在后世的博物馆里, 成为她和成化帝情深意笃的史实。 柏贤妃与成化帝在安喜宫里恩爱了多年,还生了朱祐极, 朱祐极还被立为太子。 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万贵妃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 进封皇贵妃。 为何万贵妃从贵妃晋封为皇贵妃, 就要挤走柏贤妃,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安喜宫? 成化帝是觉得昭德殿比不上安喜宫, 配不上皇贵妃之尊? 否则为何万贵妃升皇贵妃, 就要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寝宫?那住在昭德殿那么多年的万贵妃, 又算什么?他连最好的宫殿都给了柏贤妃。 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前世的万贵妃在冷冰冰的安喜宫内, 在那座柏氏替他祈福施过佛像的宫殿里,万贵妃万念俱灰决绝自戕的画面。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抚向脖子, 冰冷金簪戳进脖颈的刺痛无端袭来,太疼了, 到如今都不敢再回想那场绝望的乱梦。 梦里皇贵妃万氏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进封皇贵妃,此后一直居住至成化二十三年薨逝。 与坤宁宫不宁的诅咒一样, 安喜宫亦是难安不喜。 这座宫殿与它的主人一样,灰飞烟灭的决绝。 嘉靖四年三月壬午夜,安喜宫和玉德宫、景福宫诸殿俱烬,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安喜宫就这样销声匿迹于紫禁城,后世的紫禁城再也找不到它的名字。 眼见娘娘面上全无喜色,反而面露戚戚然,汪直与段英对视一眼。 皇后不喜安喜宫这个名字! 二人心中费解,为何会这样?为何皇后娘娘只是听到名字,就如此厌恶? “将本宫的物件搬去西内冷宫,在陛下归京之前,本宫就住在西内。” 不能再细想那个乱梦了,梦里的成化帝不是皇帝,她也不是万贵妃。 她对安喜宫深恶痛绝,绝无可能再踏足这座炼狱。 她拼命挣扎,以为自己摆脱万贵妃的宿命,安喜宫三个字再度梦魇般出现,犹如当头棒喝,令她如鲠在喉。 奴婢们面面相觑,汪直悄然退出正殿,撒腿往西内冷宫方向狂奔,被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西内冷宫朱门前,挂着皇帝陛下亲笔御书的安喜宫匾额。 “把西内匾额挂回去,立即拆掉安喜宫御赐匾额,藏好,快些!” 汪直焦急吩咐奴婢之后,又急急忙忙赶往懋政殿禀报皇帝陛下。 懋政殿内,今日是二甲三甲进士进翰林院馆选之日,不同于一甲状元榜眼与探花可直入翰林院授官。 二甲三甲需皇帝陛下御文华殿,亲试通过,方能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大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二甲三甲的进士仍是有机会在今日召试,争一争位极人臣的机会。 今日庶吉士选拔,由内阁会同吏部与礼部出题考试,在东阁举行,试卷封进,再由皇帝陛下钦定去留。 皇帝陛下选不选,选多少,没有定数。 选上之后,封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三年,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三年期满,散馆考试,成绩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又是二甲出身,授翰林院编修,三甲出身授翰林院检讨。 留馆授翰林的从此踏上储相之路,不留的则散到各部各省衙门走马上任。 朱见深今日只关注一人,那人也的确争气,在馆选中表现斐然。 今日二甲三甲参与翰林院馆选者,共三百三十六人,皇帝钦定入选者六人。 六位中选者,从进士摇身一变,成为翰林院内的庶吉士。 此时皇帝陛下高坐龙椅之上,召新晋庶吉士试文艺,君臣初见,赐座,并赐香茗。 一绯衣小太监躬身而来,不知与皇帝陛下耳语什么,皇帝陛下噙笑的龙颜,瞬时冷沉沉。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翰林院掌院王献与陈英对视一眼,能让陛下喜怒形于色之事,只有皇后。 二人鹰眸微掀,扫一眼六位庶吉士,能从一众天子门生中杀出重围,再度跃龙门的庶吉士,自是比旁人耳聪目明。 众人安静等待皇帝陛下召试庶吉士,岂料,皇帝陛下龙飞凤舞写下安喜宫三字,御题问何为安喜。 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陆容打翻了茶盏。 掌院王献不禁失望,陆容是六名庶吉士中最为出色的,性子更是谦润如玉,沉稳和煦,不成想,竟会在御前失仪。 “臣陆容殿前失仪,陛下恕罪。”陆容不卑不亢躬身。 垂首压下愤恨与惊怒,明明历史改变了,为什么成化帝还会赐安喜宫羞辱她? “无妨,你来答疑。” 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他秘密让人将西内冷宫修葺一新,比坤宁宫与昭德殿都华丽,赐名为安喜宫,为何贞儿却对安喜二字,如此厌恶? 心中烦闷,朱见深随手写下安喜宫三字,宣泄迷惘心境。 “陛下,安,并非只是平安之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安知鱼之乐,安见非福,安还有怎么,如何,从何,哪里之意。” “依臣拙见,安喜二字,更像是在尖锐质问对方怎么欢喜,如何能欢喜,哪来的欢喜,从何而来的欢喜,若赐宫殿名,着实..不妥。” “陆容,不可妄言。”翰林院掌院王献冷汗涔涔,听闻陛下还要赐皇后安喜宫。 紫禁城里名字带安的殿宇不少,陆容言辞偏颇,定会触怒龙颜。 殿内一阵死寂。 忽而御座上首传来皇帝陛下急促脚步声,皇帝似乎很着急,步履匆匆离开。 伴驾在侧的崇王不必多猜,都知道定是皇嫂出了何事,于是自然而然接过烂摊子,转身站在御座之下。 “说得甚好,今日召试就到这,尔等皆是陛下亲自遴选的国士,望尔等再接再厉,莫要辜负皇恩。” 陆容垂首凝眉,成化帝果然不懂她的心,古代的糟粕封建帝王,怎会知道什么是平等和尊重。 只是...今非昨,人成各,他与她,回不去了。 怪他苏醒的太迟,徐容与万贞,回不去了.... .......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恹恹躺在软榻上,两个孩子已学会扶着人,站起身,时常顽皮乱爬,愈发闹腾了。 段英与几个小奴婢此时正与小皇子玩耍,也不知两个小皇子从哪儿找到一只旧箱子。 箱子里竟装满许多斑驳脱色的玩具,竟是早年间万贞儿为还是沂王的皇帝亲手做的解闷小玩意。 当年困在西内冷宫,她为沂王做过许多精巧有趣的小物件解闷。 鲁班锁、弹弓、色彩斑澜的泥叫叫、毽子、空竹、磨喝乐、风筝、竹蜻蜓、九连环,沂王很喜欢。 平日里把玩之后,他会擦干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小宝箱里,不准旁人收拾,他亲自整理。 万贞儿莞尔,没想到这些小玩具,还能传给他的孩子玩。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过往历历在目,万贞儿心情不再郁结,竟沉沉睡去。 再苏醒之时,内殿已掌灯,估摸着皇帝快回来用晚膳了,她赶忙去西内炊室亲自张罗晚膳。 一踏入炊室,竟看见炊雾蒸腾里一道颀长身影,正挽袖站在灶台前洗手作羹汤。 万贞儿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喜欢安喜宫,轻轻走到皇帝身后,从后背抱紧他。 “濬郎,我不想分开住,你住在哪,我就住在哪,我不想再与你分开..” “你不在身边,何来平安喜乐?” “我不想和你分开..”万贞儿哽咽,绝望的语无伦次,安喜宫三个字残忍的再次出现在眼前,就足以让她崩溃。 朱见深满眼歉意,的确是他思虑不周,竟冥思苦想出如此愚蠢的名字,慌张转身,拥她入怀。 “明日,让崇王代往天寿山祭祖谒陵,我..不想去..”朱见深闷闷不乐。 一想到要离开贞儿许久,他今日郁郁寡欢,此时终于任性开口。 比起床笫欢愉,他更想要陪在贞儿身边,日日看看她也好。 “咳...”站在门外还打算蹭饭的崇王欲哭无泪,就知道皇兄亲自下厨的佳肴得来不易。 早知道明日要去天寿山起早贪黑谒陵,他就该称病在家。 “不成,我与你一起去,孩子们还没去天寿山祭过祖。”万贞儿将脸颊粉泪悄悄在皇帝怀里蹭干净。 “好,都依你。” “咳...皇兄,那臣弟还能吃您做的御膳吗?” 崇王眨巴着无辜凤眸,小心翼翼开口,那可是皇兄亲自做的御膳,他岂能错过。 “有..”朱见深随手抓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丢给皇弟。 “都怪你不争气,但凡你有德王一半争气,朕也不必放心不下朝堂烂摊子!” 崇王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包子烫了嘴,委屈看向皇嫂。 “皇嫂您就管管皇兄吧,大明的王爷都是闲散之人,若臣弟当真发奋图强,皇兄又该骂我有不臣之心,皇兄莫不是想试探臣弟?哎哎哎,皇兄,臣弟伤心欲绝,奏请立即就藩之国。” 崇王并非是说气话,他做梦都想立即就藩,在封地逍遥自在,可他是皇兄唯一的亲弟弟,太子尚且年幼,皇兄压根不可能放走他。 祖制规定除了年幼的皇子,成年藩王几乎全在封地,京城里没有成年王爷长住,凡皇子封王者,成年后必须之国,非诏不得入京。 崇王不曾就藩,年纪小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兄膝下子嗣单薄。 祖制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皇帝子嗣单薄的时候,血缘最近的亲王要留在京城做备用的隐形皇储,直到皇帝生出足够多的皇子继承大统。 皇叔戾王朱祁钰一辈子都没有就过藩,就是因为父皇只有皇叔一个亲兄弟。 崇王都急死了,甚至请来一尊送子观音,日日为皇兄求子,巴不得皇嫂多子多福,没有人比他更盼着皇兄多生几个皇子。 只有皇兄子嗣昌盛,侄儿们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长大,他才能被皇兄放出京城就藩逍遥。 “六弟,同去谒陵,正好可去汤山休整几日,六弟妹去汤山泡温泉疗养也好。” “臣弟替她多谢皇兄皇嫂。”崇王激动拱手躬身。 汤山是皇家禁苑,汤山内的温泉池专供帝王沐浴,皇兄曾恩赐王妃前去汤山疗养,可那些可恶的言官却抨击不断。 不想让皇兄为难,崇王只敢每年入冬悄悄带王妃去汤山小住几日。 “到时再寻借口,让弟妹留在汤山,回程再去接她回京。”朱见深怜悯六弟夫妇二人,六弟妹孱弱,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去天寿山谒陵。 若非母后从中作梗,六弟妹武将之女的体魄,如何会变成如今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最常去之地,就是诸王府里六弟的居所。 崇王欢喜一瞬,忽而忧心忡忡看向皇兄:“母后也去吗..若她也去,姝儿就不去了。” “那就让她待在清宁宫,令命妇英国公夫人入宫为太后侍疾。” 朱见深原本就不想带走母后,只是担心他不在京城,母后会欺负贞儿。 如今贞儿母子与六弟夫妇二人同往,母后若再去,除了母后,没有人会欢喜。 崇王眼眶泛红,皇兄与他是母后的孩子,他们欠母后养育之恩,可皇嫂与王妃不欠母后的,她们不必委曲求全,被母后欺凌作贱。 “弟妹的身子骨无法舟车劳顿,不必勉强同行。”万贞儿有些担心弟媳。 周怀芳联合王皇后,害得弟媳再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怎能不恨? 若是她,定要将周怀芳千刀万剐! 万贞儿仍是心有余悸。 周怀芳与王皇后狼狈为奸算计弟媳之时,定也在同时算计她,当年她还怀着孩子,也不知多少次与噩运擦肩而过。 她得知真相那几日,想想都后怕的噩梦连连数日。 万贞儿愧疚万分,若非她当年自顾不暇,甚至对她们的阴谋诡计毫无察觉,定会想办法帮衬弟媳一二。 此时皇帝将装满膳食的食盒推给六弟:“拿回去与弟妹分享,明年即将大婚,也不知疼人。” “皇兄教训得极是,臣弟今后定向皇兄多取经。”崇王闷声接过食盒,将藏在袖子里用帕子包好的包子,一并放进食盒。 万贞儿捂嘴忍笑:“谁说六弟不疼人,你瞧瞧,热腾腾的包子都敢藏在袖里,定是要带回去给六弟妹尝尝。” 朱家的男子多出情种,若对一个女人动了情,势必会对她倾尽所有的宠爱。 “哼。”朱见深傲然轻哼,端起长兄的架势。 “皇兄,皇嫂,时候不早,臣弟先告退。”崇王得了好处,忙不迭溜之大吉,再慢半步,指不定被皇兄按在哪处理烂摊子了。 送走崇王,皇帝牵紧贞儿手掌,方踏入内殿,眸子笑意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快些将这些碎片收走。” 万贞儿着实无可奈何,两个小魔童趁着她离开的间隙,竟将那些小玩具砸坏了。 “爹~” “爹..抱..抱抱...” 两个闯祸的小东西爬到父皇身边,一左一右抱住父皇的腿,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快些将这些破东西收走,带皇子们去洗手用膳。” 万贞儿察觉到皇帝的表情不对劲,赶忙让人将闯祸的孩子带下去。 此时殿内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皇帝倏尔急步冲到满地被砸碎的泥叫叫前,蹲身将破碎的泥叫叫碎片捧在手心。 “濬郎,他们不是故意的,你别恼,我再给你做,做十个。” “贞儿,你先去用膳,我还有政务需回懋政殿处理...” “贞儿,不怪他们,是我没收好箱子。” 皇帝面色如常,嘴角噙笑,在她唇瓣重重啄吻,万贞儿愈发忧心忡忡。 眼见皇帝伸手轻轻捏孩子们的脸蛋,急步离去,万贞儿仍是不放心,赶忙让人去准备做泥叫叫与磨喝乐,还有风筝与竹蜻蜓的材料。 连午膳都来不及吃,万贞儿火急火燎开始做小玩具,着实啼笑皆非,当年她为五岁的沂王做,如今又亲手为二十岁的皇帝做。 殿门外,段英满身冷汗,汪直已是面色惨白。 梁芳与钱能二人是西内冷宫旧人,今日恰好在坤宁宫里收拾物件,此时惊闻皇子们动了陛下的小宝箱,还玩坏宝箱里的玩具,登时吓得缩起脖子。 “哎呦,宝箱不能乱动,只有陛下能动。” 段英挠头:“哎哎哎,你们二人一会将西内的禁忌一并说说,免得再出纰漏。” 段英着实没料到,皇帝陛下竟会因为破烂的陈年玩具龙颜大怒。 此时段英连脚下的金砖都不敢用力,就怕又触动什么忌讳。 “我去西内附近检视。” 汪直面色凝重。 书房内,万贞儿正聚精会神给捏好的太平泥叫叫上彩,当年给沂王做的太平泥叫叫略微敷衍,画的线条都歪歪扭扭。 今日,她要弥补当年的敷衍,犹豫一瞬,她重新捏一个新的,仿造当年蹩脚的线条,画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粗糙图案。 整整做了十个,她迫不及待让人将做好的太平泥叫叫立即烧制好。 做好泥叫叫,又开始马不停蹄做金鱼风筝,竹蜻蜓,还有磨喝乐。 做好玩具,万贞儿忐忑赶往懋政殿里。 乾清宫的奴婢们一个个愁眉苦脸,陈准正垂头丧气,瞧见皇后来了,登时凑上前恭迎。 “陛下在做甚?” “娘娘,陛下命奴婢去寻来粘蜡胶,鱼鳔胶还有浆糊,奴婢方才去奉茶,陛下正在用浆糊补金鱼风筝,那风筝太残旧,陛下神态愈发沮丧难过..” 陈准语气顿了顿,又道:“陛下每回来西内冷宫,定会取出宝箱里的宝贝赏玩,泥叫叫都被摩挲得锃亮,您不在紫禁城里之时,陛下夜里枕边都要放着小宝箱子。” 乾清宫的奴婢都知道西内冷宫里的小宝箱不可乱动,否则会掉脑袋。 着实没料到,皇后身边的奴婢们如此大意。 万贞儿听得心酸,赶忙捧着新做的玩具匆匆踏入内殿,此时皇帝正趴在御桌上,红肿着双眼,将破碎的泥叫叫一块块粘起来。 见她来了,皇帝立即背过身去。 万贞儿取出一个画着歪歪扭扭乱花的泥叫叫,捧到皇帝面前,温声细语哄他。 “濬郎,你看这是何物?” “不用..”朱见深难过的背过身,将被扯破的风筝与竹蜻蜓小心翼翼收回小箱子里。 乍然听到皇帝染着哭腔的声音,万贞儿错愕不已。 “濬郎..”万贞儿轻轻安抚皇帝轻颤的后背,她不知道那些陈旧的玩具,他竟如此珍视,甚至为它们伤心落泪。 忽地皇帝转身,将脸颊藏在她怀里,闷闷回应:“是我没保护好箱子,对不起..” “濬郎,在西内冷宫那些岁月,庆幸我能给你带来些许美好回忆,我很欢喜。” 万贞儿吹响泥叫叫,哨音清亮,祈福太平消灾。 从前太子朱见济夜里派人装神弄鬼吓唬沂王之时,万贞儿会取来辟邪驱鬼的桃枭,砸那些恶人,沂王不得不独自一人之时,就会带着泥叫叫,若是害怕,就吹泥叫叫呼唤她与覃勤。 皇帝念旧,从前在西内冷宫生死相伴的奴婢,除非犯了万死难赎的罪孽,否则必定锦衣玉食。 “贞儿,没有你,就无如今的我,庆幸此生有你。”朱见深抱紧贞儿。 西内冷宫噩梦里,唯一能救赎他的光,是贞儿。 他与她,从不是男欢女爱那般简单,情爱,只是他与贞儿之间锦上添花的感情之一。 从西内冷宫相遇开始,他从未想过与她分开,从未。 将珍视的旧物藏好,束之高阁,今后这些破碎的旧物,必须与他和贞儿随葬皇陵。 朱见深将贞儿煞费苦心做好的物件,收入更大的宝箱里,锁上,钥匙放在招文袋里,随身携带。 小心翼翼拿起贞儿做的泥叫叫吹响,他奏的依旧是青州琴曲《凉州词》,无他,贞儿喜欢。 懋政殿内,万贞儿姿态慵懒,躺在皇帝膝上专心聆听皇帝抚琴,袅袅琴音绕梁,若惊鸿翩跹飞花唱晚,犹如天籁,娓娓动听。 一曲毕,皇帝从容压弦止音。 万贞儿五音不全,但也能听出方才那首曲调绵绵深情,皇帝将对她的满腔爱意,倾注在悠扬琴音中,令人动容。 ..... 京郊官道旁,杨柳依依,草色青青,万贞儿在城外长亭折柳,与道旁摘来的山花编成花环。 此时满都海神秘兮兮将她单独请到一旁。 “万皇后,临别赠言,我想告诉你一件秘密,你可知大明的皇族与黄金血脉同宗同源。” “蒙古史书《黄金史纲》中白字黑字记载,你们大明的永乐帝朱棣,是大元顺帝妃子所生,是元顺帝的骨肉。” “元大都被攻破时,顺帝妃子洪吉喇氏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藏在大瓮中,被明军抓获,朱元璋见她长的好看纳为妃子。” “其实朱棣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对我们蒙古人很好,他的贴身侍卫中,有好多就是蒙古人,我们草原儿女,尤其是贵族血统出身者,只会听从黄金血脉的号令。” “朱棣身边的海西侯纳哈出,是成吉思汗四杰之一木华黎裔孙,还有靖难之役随朱棣起兵的同安侯火里火真,恭顺伯吴允诚,蒙古名把都帖木儿。” “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反复强调是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嫡子,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满都海面色凝重,语气庄重将这个秘密告诉万皇后,却见万皇后笑而不语。 “满都海!有没有可能,永乐皇爷当年因靖难之役,不得不故意散播这个传闻,将蒙古旧势力化为己用,毕竟靖难之役很艰难,结果你也看到了,蒙古人对燕王的支持程度,令人惊叹,燕王成了永乐大帝。” “你们蒙古人说永乐帝是蒙古人,李朝人还说永乐帝是碽妃所生,碽妃是李朝贡女,还编出她因未足月生下永乐帝,被太祖爷怀疑私通,惨遭铁裙之刑处死,还有谣言说永乐皇爷后来修建大报恩寺,就是为了纪念碽妃。” “满都海,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能成就宏图霸业的帝王,从不屑于这些无稽之谈,千古一帝秦始皇,还被谣传是吕不韦的私生子。”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去吧。” 万贞儿只觉得这些传闻可笑,古来造反谋逆之人,尤其喜欢神话或者圣化背景。 太平天国洪秀全还说自己是上帝之子呢!还不都是既得利益者们为自己贴的金。 “哼!原来如此!” 琢磨出阴谋诡计的满都海无奈翻白眼,中原人着实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爹都能随意编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联姻 第128章 联姻 “鞑靼人也可与李朝一样, 对大明称臣纳贡,成为大明藩属国, 当大明的藩属国,至少鞑靼人在冬日暴雪之时,不会饿殍遍野。” 万贞儿循循善诱,却听满都海噗呲笑出声。 “你们大明就是冤大头,若非大明有厚往薄来的回赐规定,你看两面三刀的李朝会不会对大明俯首称臣。” “李朝人进贡多勤快,永乐时期定的是三年一贡或一年一贡, 但李朝上赶着每年正旦冬至与圣节都遣使。” “还不是因为你们回赐物品的价值远超李朝贡品本身, 除了常规回赐,你们还额外给了李朝国王重礼, 以此彰显天朝的富庶与恩德,换取藩属国的臣服。” “为了天朝的脸面与排场, 你们大明打肿脸充胖子, 捏着鼻子做赔本买卖。” “你也许不知道吧,狡猾的李朝将朝贡视为一项收益极高的国策, 他们除了赚取大明的回赐, 贡使团还携带大量私货进行免税贸易, 一来一回, 获利极丰,甚至有李朝商人假冒使团骗赏赐的事。” 满都海语气顿了顿, 解释道:“我并非挑拨离间你们与李朝的关系,你若是想听歌功颂德之言, 就当我没说过。” “多说说,我深居后宫,知道的还不如你多。”万贞儿将一个精巧的拨浪鼓递给满都海。 “谢谢你说实话, 我喜欢听实话,大明的后妃不得干政,我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可我相信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万贞儿对满对海的印象依旧不错,方才满都海一番永乐帝的血统秘辛,是在拉拢她的意思。 只不过她对黄金血脉无感,黄金血脉在大明还算骁勇,却被满清忽悠瘸了。 满清用联姻与抚蒙等手段,一步步瓦解了蒙军旗的斗志,草原人的确骁勇善战,但也只局限在骁勇善战。 “万皇后,你我儿女年纪相仿,不如结为儿女亲家..” “不可,我不会干涉孩子的婚事,除非他们喜欢,否则我不会乱点鸳鸯谱。” 万贞儿断然拒绝,却见满都海一脸诧异。 “你们中原人不是尊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格儿是鞑靼长公主,黄金血脉直系后裔,难道配不上你的儿子?” “我不信大明的皇帝会为顾及小情小爱,纵容皇子在婚姻大事上任性。” “当黄金血脉公主的金刀驸马是无上荣耀,我也不强求,青格儿今后若能与二皇子弘王联姻,我承诺会想尽办法,让鞑靼与大明二十年内不爆发大规模战争!“ “我的女儿,若是嫡出,当皇后也有资格!” 贵族间的婚姻只凭血统与身份,就如她嫁给大汗,只有尊贵的黄金血脉后裔,才能娶她,同样只有皇族,才能娶她的女儿。 “万皇后,我并不强人所难,待青格儿十三岁,我会让她来中原,若她能俘获弘王的心,你可愿成全有情人?” “想必成化陛下也希望皇子身边多几个女子相伴,我的青格儿是最好的选择!“ 万贞儿无言以对,满都海一语中的,皇帝的确在暗中提防两个皇子被情爱迷惑。 孩子们身边甚至没有年轻女子伺候,全都是太监与五十岁以上的老嬷嬷。 皇帝甚至暗中在寻门当户对的人家,定是要亲自栽培未来的太子妃与弘王妃。 也不知皇帝选中哪家的女子当儿媳。 满都海对万皇后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万皇后是跟随成化帝多年的奴婢出身,极有可能是成化帝成年后临幸的第一个女人。 男人对此生得到的第一个女人待遇不同,若能与万皇后联姻,她的女儿定能摆脱鞑靼人和亲与收继婚的陋习。 “可是成化皇帝已选好儿媳人选?”满都海语气焦急。 “还没有,只不过,我可能无法干预太多,我只能答应你,若青格儿与我的儿子两情相悦,我不会阻拦。” 万贞儿嘴上虽答应,心底却明白,朱祐樘命定的妻子,是张皇后。 如何朱祐樘被皇帝封为弘王,也不知未来的弘王妃会不会是张氏。 万贞儿着实担忧,皇帝与钱后的势力,似乎都想让张氏入东宫承宠,也不知张氏到底会嫁给哪个儿子。 她担心两个儿子会为张氏争风吃醋,希望是她多虑了。 满都海并不气馁,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大明的皇子尚未与人结亲,待她的女儿出落成草原明珠,就来中原结亲,草原的明珠,绝不会输给任何大明闺秀。 “万皇后,后会无期,珍重,多谢你救命之恩,满都海欠你两条命。” 满都海学着中原人的礼节,郑重曲膝,行最为隆重的四拜礼。 “满都海,后会无期。” 万贞儿以万福礼回应,祝愿彼此都后会无期,若再见面,她与满都海,终有一人会沦为亡国俘虏,大明与鞑靼迟早有一场硬仗。 万贞儿俯身将满都海搀扶起来,目送她登上离京马车,挥手作别。 眼见马车渐行渐远,汪直焦急开口:“娘娘,秘密跟踪她吗?奴婢有信心寻到鞑靼王庭所在,捣其王庭!剿灭黄金血脉!” “不必,秘密护送她出宣府与草原边境即可!” 汪直仍是有些不甘心。 “娘娘,就这么放走她吗?大明与鞑靼人在河套争夺战一触即发,鞑靼汗王的侧夫人与鞑靼的长公主,地位显赫...” “汪直,贪心不足蛇吞象,鞑靼人的先祖打下辽阔疆域,却无法守住领土,大元国祚不足百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更难。” 汪直有些不解:“可陛下明明很想为大明开疆拓土。” “我不喜欢!”万贞儿当着汪直的面,直抒胸臆。 “好,那奴婢也不喜欢。”汪直语气笃定。 “汪直,你必须牢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万贞儿转身,看向从城门缓缓驶出的淄色马车。 “奴婢谨记在心!”汪直听懂了,今后不能给冒犯娘娘与大明之人任何活路。 此时马车停在她身侧,皇帝伸出掌心,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踏入马车内。 “濬郎,李朝人是不是总用破烂来骗大明丰厚数倍的回赐?”万贞儿坐在皇帝怀里,愤愤不平。 “我听说李朝商人还假扮使团骗赏赐。” 万贞儿从前当宫女之时,就听说李朝的厚颜无耻与贪得无厌,寒酸的李朝时长派使团频繁来大明索要回赐。 朱见深停下批阅奏疏,大掌在贞儿软腰间缱绻摩挲,不觉心猿意马,绷紧身子,无奈松开手。 “濬郎,我不喜欢李朝贡女,还有李朝进贡的小火者,如今紫禁城里人少,何必再让李朝进贡阉割的幼童入宫为宦官。” “还有贡女,李朝女子温婉娇媚,肌肤白皙明眸皓齿,着实我见尤怜!”万贞儿语气酸溜溜。 李朝的新罗婢在唐代就极为盛行,权贵府上没几个新罗婢与昆仑奴,都算不得钟鸣鼎食之家,大明权贵也很喜欢李朝女子。 还有李朝的另外一大特产贡阉,紫禁城里很多太监都来自李朝。 万贞儿不喜欢李朝,她对后世偷国的印象极差,自是要对李朝落井下石一番。 “濬郎,李朝送来的贡品除了贡女与阉割的小太监,就是用于捕猎的猛禽海东青,要么就是白细花席、高丽参、豹皮、獭皮、黄毛笔、白绵纸这些对大明并无多大作用之物。” “为何还要大力扶持李朝?赔本赚吆喝?” 万贞儿这些时日,翻阅内帑账册,早已发现李朝骗回赐。 李朝每次进贡最多的就是各色并不稀罕的苎布,除了细密洁白,并无珍贵之处。 偶尔进贡几件做工一般的金器银器,都是李朝贡单上最贵重的一项。 李朝却用这些物件,换走超过贡品价值的金银珠宝和药材、丝绸、书籍、冠服到兵器。 大明甚至赐给李朝冕服和印诰、七翟冠、霞帔金坠,以宗主国之尊,承认李氏王朝统治合法性的凭证。 可后世,李朝却厚颜成为偷国,连中国结与孔子都偷。 “你既不喜欢,就让他们少来进贡,李朝狡诈,默许商队冒充使团骗回赐,我已命礼部勘合制度验明使团正身,收效颇丰。” “那就好,咱们可不能吃亏。” 万贞儿在皇帝怀里挪挪腰,伸手捻起一枚玛瑙红樱,这时节的红樱清甜可口,万贞儿将红樱去核,转身送到皇帝唇边。 倏尔察觉到坐着的地方不对劲,膈得慌,狎昵春情渐甚。 皇帝忽而搂紧她腰肢,往他怀里压了压,万贞儿不敢乱动,赶忙开口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就没办法惩治李朝吗?” “有..”朱见深哑声,提了提腰,疯了,即便隔着衣料,却仍觉欢愉。 “无用的贡品退回,换成马匹、金银等战略物资,除了常贡,还有别贡,数额远超常贡,从朕起,大明绝不会在回赐藩国吃亏。” “韩嬷嬷是李朝贵族,她侄女在李朝宫中,姑侄二人一在李朝王宫,一在大明紫禁城,彼此之间相互借力,朕自是要收利息。” “韩嬷嬷姑侄之间有私下往来,她通过侄女和韩氏家族从李朝索取私献,正好加以利用,演变为成化别贡,以韩嬷嬷思乡为名,向李朝大量索取贡物与大量物资,数额数倍于常贡,且无回赐。” 此时万贞儿想起韩嬷嬷的侄女来了,韩嬷嬷的侄女是朝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仁粹大妃,仁粹大妃在明朝成化帝的支持下,才顺利坐稳大妃位置。 韩嬷嬷在成化十年,撺掇成化帝追封仁粹大妃的亡夫懿敬世子为朝鲜国王,仁粹大妃也因此获得明朝所赐的王妃诰命冠服,在礼法上真正坐稳位置。 仁粹大妃何许人也,是朝鲜暴君燕山君的祖母,她害死了燕山君的母亲废妃尹氏。 燕山君即位后,仁粹大妃遭到清算,燕山君得知生母死亡真相后,冲入仁粹大妃寝殿,质问为何杀母,言语不逊,甚至动手推撞。 仁粹大妃被惊吓,病情加重,一个月后便病逝了,她的孙子燕山君连葬礼规格都给她降了等。 “那书籍呢?咱们可不能将大明的重要书籍都赐给李朝,指不定哪一日,李朝定厚颜无耻说他们才是中原文化发源地。” 朱见深冷笑:“他们看不懂太深奥精妙的书籍,左不过就是些寻常书册,李朝使臣来大明,必定如饥似渴搜罗书籍临摹建筑、学习礼仪,只不过,画虎不成反类犬,抄都抄不明白。” “李朝人来大明,买最多的是史实,李朝李成桂篡位,李朝对史书极为敏感,因大明的史籍中记载着李成桂篡位的真相。” “李朝担心史册流传后世,王权正统性就会受到质疑,每个李朝使臣在大明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不惜重金收买这些书籍,带回销毁,或者反复派遣使臣赴京辩诬,请求大明将李成桂篡位史书中删改。” 想起后世偷国如出一辙的自编自演,万贞儿忍不住愤慨。 就连李朝的国号朝鲜,都是太祖朱元璋所赐,太祖也知道李朝并非善类,所以虽赐了国号,却迟迟不正式册封朝鲜国王。 只可惜全都败在了建文帝手中,建文帝正式册封李芳远为朝鲜国王,承认了李朝的合法性。 听到皇帝对李朝的防范甚严,万贞儿总算安心了。 忽而想起一件要命之事,万贞儿面色无比凝重,转脸看向皇帝:“濬郎,辽东女真人董山近来是不是有异动?” 朱见深不动声色觑一眼跪坐在旁的陈准,陈准一脸无辜。 军政大事,即便他浑身是胆,也不敢告诉皇后陛下想御驾亲征辽东一事。 “董山,该死!”朱见深冷冷道。 自土木堡之变,大朝国威受挫,内忧外患,边防由进攻转为被动防守。建州女真首领李满住与董山等人,乘机窃掠边境,辽东为之困弊。 仅是今年,董山纠合诸部,一年之内犯边九十七次,杀掠边民十余万。 他已密令靖虏将军赵辅备战,对建州女真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建州女真部族董山叛服无常,迟早要收拾他。”朱见深言简意赅。 万贞儿垂眸,藏起诧异与震惊之色。 董山就是努尔哈赤的五世祖,去岁入贡时,他当面向皇帝索要银器玉带,蟒龙衣帽,皇帝登基之初,为了稳定辽东局势,压着怒火赐予董山大帽及大红膝襕衣。 不料成化二年开年,董山一年之内犯边九十七次,自开原至辽阳六百余里数万余家残破,杀掠边民十余万。 着实可恶。 听皇帝毫不掩饰的愤恨语气,辽东想必很快要打仗了,成化朝最声名赫赫的成化犁庭,即将拉开序幕。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汪直身上,皇帝身上的异常愈发明显,她怕皇帝龙体受不住。 汪直眼观鼻鼻观心,转身从矮几搬来一大叠奏疏放在皇帝手边:“陛下,这些是紧急奏疏,您今日需批复。” 此时荀葇掐着时机来请皇后娘娘:“娘娘,皇子们饿了,需用膳了。” 朱见深轻哼,寒着脸将怀中人松开,他岂会不知,所有人都在担心他冲动,伤及龙体。 怪只怪他当时狂情孟浪,报应不爽,若贞儿不回来,死也就死了,他不再思虑余生。 随手取来斗篷,松松垮垮挡在膝上,掩去情动痕迹,满腔幽怨无处泄愤,只得埋首奋笔疾书。 万贞儿从皇帝怀里起身,坐在他身侧,将盘中红樱都去核,放在皇帝触手可及之地,这才起身回皇子们所在的马车。 回到马车内,万贞儿立即解开衣襟喂孩子,荀葇在身侧伺候,主仆二人说说体己话。 “荀葇,我父亲与兄嫂回青州可还顺风顺水?” 万贞儿亲笔下旨,革去了父兄的官职,原本想留下爹爹万贵官职,爹爹却送来家书,千叮咛万嘱咐,万家人不可在朝为官,怕万家人不争气,连累她与皇子。 爹爹比她更为谨慎,万贞儿心中有愧,可她的兄弟与几个年长的侄儿,的确不适合为官。 “娘娘,奴婢正要禀报,梁芳护送万家老小回乡,方才传信来,说陛下已密令,立即将您的娘家人全都安顿在京郊的皇庄里。” “陛下说,国丈年迈体弱,不宜舟车劳顿,留在皇庄颐养天年,由皇帝陛下从内帑支取开支,皇后若想回娘家,随时去皇庄探望。” 万贞儿没先到皇帝思虑的比她周到,甚至不避嫌的将她娘家人安顿在皇庄里。 若非担心有人利用她娘家人作恶,害死她的家人,万贞儿岂会狠心将娘家人送回青州老家。 只是她着实没脸开口挽留,万家人劣迹斑斑,做的恶事罄竹难书,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 万贞儿不能自私的害皇帝承受万家带来的恶果。 此时她忍不住感动忍泪:“你去与陛下说一声,我替万家上下,谢陛下恩典。” 荀葇躬身,正要去,却听马车外头传来陈准声音:“娘娘,陛下然奴婢带话儿,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准也颇为诧异,陛下怎么知道娘娘会见外? “好..嘶..松开..”万贞儿疼得发抖,顽皮的猪油糖又咬人,她都疼哭了... 自从孩子们长牙之后,万贞儿每回扯开衣襟哺乳,看到孩子们的小门牙就发抖。 点名批评猪油糖!这个小混蛋无法无天,简直就是小魔童!万贞儿最怕小儿子猪油糖! “娘娘,要不,还是尽早换合适的乳母来哺育吧,皇子们牙口好了,乱咬在所难免。” 荀葇细声劝慰。 “不用,待抓周后,就断奶。” “这..娘娘,紫禁城的孩子金贵,循例皇子公主们最早三四岁方能断奶,二皇子身弱些,至少要哺育到六七岁。” “奴婢斗胆,皇子们不可过早断奶。”荀葇苦口婆心劝说。 万贞儿凝眉,古代并无配方奶粉,辅食也有限,所以孩子夭折率极高,母乳是婴幼儿摄取的主要营养。 犹豫再三,万贞儿决定将断奶的时间,改成孩子们三周岁,若身体允许,她要喂更久些。 “那满三岁再说吧!” “娘娘,奴婢观娘娘脉象,至多到入冬,娘娘月事将至,依照规矩,行经者不可哺乳,还需早为皇子们寻合适的奶口乳母妥当些。” 万贞儿下意识想用后世的科学理论,反驳来月事女子不能哺乳的错误认知,可一听是规矩,瞬时哑口无言。 中医博大精深,兴许荀葇是对的呢?她不敢用孩子们的健康做赌注。 “好,不可用礼仪房里的乳母,让段英到远些的地方寻乳母,远离京城千里之外。” “乳母早些寻回来,秘密安顿好,在暗室哺育皇子,不准让她们与皇子说话,也不可让皇子看见她们的脸。” “荀葇,新鲜牛痘可准备好?”孩子们八九个月大,恰好是种牛痘预防天花的好时机。 “您上个月发话之时,已准备好了,患牛痘的病牛是从不同地方精挑细选的寻常农户耕牛,从接手开始,就由梁芳与钱能二人亲自负责看守喂养。” “今晚御驾就能驻跸娘娘在怀柔镇的私庄子。” “极好。”万贞儿特意选择远离紫禁城之时,给孩子们接种牛痘,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谁知道紫禁城里还潜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荀葇,你与段英,还有所有坤宁宫奴婢与乾清宫奴婢,全都趁此机会接种牛痘。” “请周大人与孝陵卫也一并接种。” 天花在古代极为致命,直到康熙年间,人痘接种法才被普及,更为稳定与安全的牛痘接种法,直到清朝嘉庆年间,才被葡萄牙商人带到澳门,此后才逐步传入内地。 她身边之人,绝不能被天花伤害! “告诉周大人,陛下已密令惠民药局在大明各府、州、县免费接种牛痘,防治天花,令她安心!” 惠民药局是隶属朝廷的官方药局,专为平民诊病卖药。 洪武三年,太祖朱元璋诏令在大明各府、州、县设立惠民药局,设官医,掌管贮备与调制成药。凡大明军民贫病者,给之医药,遇有疫病流行,则免费施药救治。 万贞儿处心积虑培植的新势力,扎根在皇帝的药罐子,正缓缓向大明的药罐子延伸。 万贞儿并不恋战朝堂,而是聚焦在与大明民生息息相关之地。 除了把持惠民药局,她还在秘密把控养济院和漏泽园,筹建保婴局。 养济院是朝廷兴办的孤老收养之地,负责收养鳏寡孤独,及残疾无依之人,按月供给米粮布匹,天下各府州县皆立养济院,收养贫民。 漏泽园则是公共墓地,贫民无力置棺葬地者,或客死他乡无人收殓者,皆可葬于漏泽园,既是恤民之举,也可减少疫病传播。 保婴局只收养女弃婴,局中聘乳母,婴儿各立牌册,记籍贯、被弃年月日,以防混淆,她想让弱小无助的女婴得到一线生机,想让矗立在荒郊野岭的弃婴塔全都荒废。 无论她做什么,皇帝都不问缘由默默支持,甚至颁布禁止溺杀女婴的诏令,明文规定,所产女子如仍溺死者,许邻里举首,发戍远方。 历史上成化二十一年禁止溺杀女婴的诏令,提前到了成化二年,整整提前了十九年。 皇帝的严苛诏令,虽无法完全杜绝溺杀女婴,却能震慑那些重男轻女的无良父母。 万贞儿还准备在大明国境内的社学里,加女学,让贫苦人家的女子有机会识文断字。 如今的太医院,亦是设立了女掌院,与男掌院平分秋色,互相竞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面首 第129章 面首 古来士绅阶层都不曾正视女子的地位。 完全掌控住太医院, 是万贞儿凝聚天下女子之力,楔向男子垄断的士绅阶层的第一枚钉子。 她虽不敢妄图在封建帝王专制的明代让男女平权, 不敢挑战封建君权,却想让这世道能放松对女子太过严苛的驯服与束缚。 历史洪流无可阻挡,女子能顶半边天的时代迟早会来临,她能做的,只有让更多的女子能在如今的世道觉醒自我。 而非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些打压女子觉醒自我意识的三从四德歪理。 “娘娘, 兴办女子社学一事, 着实有些棘手。”荀葇愁眉不展。 “大明社学,历代陛下只是诏令民间子弟愿入社学者听, 贫乏不愿者勿强,陛下诏令只能定调子, 真正让社学经营起来的, 是那些愿意为乡里子弟腾屋子,请先生的地方士绅。” “各地学政与礼部对学社的辖权向来分散, 学政与提学官督导考核, 地方官管钱粮人事, 礼部管政策, 社学名义上归提学官和礼部,实际上谁出钱出力就归谁管。” “地方上为社学出钱出力之人, 往往是地方官或乡绅,自太祖皇爷设立太学以来, 社学时兴时废,就是因为没有专管衙门和固定经费,全看地方官个人的重视与对社学的喜好程度。” 万贞儿颇为诧异:“为何会这样, 陛下可曾颁布何举措应对?” 荀葇将换好轻透尿布的皇子抱起来,摇头:“即便寒门学子无需交束脩,也有许多穷苦人家碍于生计,不愿来社学读书。” “读书本身需开销,笔墨纸砚要自己买,书本要自己抄或买,一个孩子若坐在学堂里读书,家里便少一个放牛割草的劳力,对于赤贫之家,本身就是一笔沉重的账。” “即便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也无法强迫贫困者必须去学社读书,陛下去岁已下旨,将各地社学的入学人数加进官员述职拔擢考核项,并就近划拨一块学田,田租收入专供社学开销,还贴补纸笔,朝廷提供书册,多少有些成效。” 万贞儿叹气,皇帝让寒门子弟读书都难如登天,更何况她想让寒门女子读书。 万贞儿无奈从小桌案取出准备许久的女子社学规划图,揉碎。 “改,令女子学堂只教三样,识字算账、医理药方、纺织技艺。” “啊?娘娘,那绣花、弹琴、吟诗歌赋这些闺秀必学技艺怎可不教?” 万贞儿嗤笑:“开设女子学堂,最有用的技艺绝不是绣花弹琴与吟诗这些官家小姐的才艺,那些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非切实的雪中送炭,穷苦人家的女子,疲于奔命,没闲心风花雪月。” “真正能让贫苦女子赖以生存,活得硬气的东西,只有这三样,学好了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女学不必从四书五经与《列女传》教起,这些都是驯化女子顺从的书,不是教她们活下去的书,就从《千字文》教起,只需教到能读契书、能写书信能打算盘,能核账本即可。” “看得懂契书分得清田契房契,核得准银钱出入,不当睁眼瞎,才不会闹出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签字画押,帮人数钱的冤枉事。” “会识字算账,给人做账房也好,自己开铺子也好,便不必仰仗父兄夫君的鼻息过活。” 女子学堂请老医婆与退隐的女医来教,不必学太高深的脉理,先学认药材记药性,背汤头歌诀,再学妇人常见病症的辨证施治,妇科儿科这两块,男医多有不便,女医却有天然的优势。” “深宅大院里女子调理月事,看妇人病症,看护产妇,这些事,男人做不了,女人却可以做成饭碗,学成了,在乡里替女子诊病,便是一份受人敬重也能养活自己的营生。” “还有江南一带女织已是许多家庭的顶梁柱,学堂里请最好的老织工来教,教她们分辨丝线与织机拆装维修,教她们织出能卖给绸缎庄的布匹,这门手艺学透了,哪怕夫家败落,娘家无人,女子凭一双巧手一台织机,也能把自己养活。” “还有,押解女犯与看守女牢的狱卒与管事,必须与男子狱卒与管事平权。” “让我名下的商铺优先聘用女子社学里的学生,女学生们就读包吃住,无需自费笔墨纸砚与书籍,成绩优异的学生可给丰厚奖金,你仔细估算一番,给多少奖金,能涵盖贫苦人家一年的寻常开支。” “平日里多些扎实技艺的考核,多让优秀的女学生赚取奖金。” “招收十岁到四十岁的学子。” “啊?学子通常只要十几岁的,悟性高,学得快,四十岁,许多都是祖母了..” 荀葇欲言又止。 “照做就是,再想办法让信任的外命妇鼓吹捐银子建学堂一事,宣扬开谁捐一座学堂,就在学堂大门口立一座歌功颂德的功德碑。” “谁捐的学堂,谁就能先选最优秀的学子聘用。” 荀葇听得瞪大眼睛,这可比到庙里捐香火钱更积德行善,还能万古流芳。 奴婢们从前碍于避嫌,压根不敢将手伸到国子监与社学里的学子们。 天大的馅饼掉在眼前,都是精明人,不咬下一大块来,着实不甘心。 “娘娘,咳咳..奴婢斗胆,第一座学堂,奴婢与段英一起捐,不用与别人凑,我夫妇二人就能捐一座。” 万贞儿莞尔:“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虽出银子,却不能干涉学堂日常运转与管理,学子们每两年一届,你们只有在学子们即将离开学堂谋生之时,才能在学堂现身。” 万贞儿岂会不知荀葇的想法,她想掐尖最好的苗子,想必所有捐学堂的名门贵女与权贵男子,除了想扬名之外,最大的私心就是掐尖。 自己捐银子培养的人才,待长成参天大树,自是要为己所用,盯着对方刻苦学习两年,还知根知底,用起来还放心。 “是是是,奴婢记住了。”荀葇讪讪笑道。 “娘娘,想必不只是奴婢,陈准和梁芳,甚至是怀恩那些紫禁城大小奴婢,都有想法!” “奴婢让段英在紫禁城奴婢里动员一波,莫说百来间学堂,三五十间像样的学堂,还是能立起来的。” “好。”万贞儿早料到这种沽名钓誉的方法定能奏效,掩唇窃喜,坐等其成。 荀葇忙不迭喜滋滋转身离去。 就连汪直都两眼放光看向皇后:“娘娘,奴婢也想行善积德。”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本宫替天下寒门女学子,谢谢你。” “娘娘,奴婢想捐一座招收寒门男子的学堂,教导他们识文断字与武功,再捐一座学堂,让男子学习君子六艺之时,还必须专门学绣花织布,唱歌跳舞,唱戏,涂脂抹粉,浆洗缝补。” “学到他们再也没脸说女红与歌舞是贱业,针线握在男人手里便不贱了么?男子歌舞就不轻贱了吗?为何只对女子刻薄?” “奴婢今后会捐更多更大的学堂,只招男学子,只学绣花织布,唱歌跳舞,涂脂抹粉,唱戏,浆洗缝补。” 万贞儿瞪大眼睛,她还在局限于如何让女子自立自强之时,汪直竟比她还离经叛道,竟想用男子最看不起的女红歌舞,驯化与羞辱男子。 “汪直...本宫有银子..本宫的银子都给你安排,本宫迫不及待想看那些男子绣花跳舞了...”万贞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此时万贞儿警惕掀开马车帘子,逡巡四周,又将马车附近的奴婢们遣开。 汪直警惕性极高,除非一等一的高手,否则绝无可能在汪直无知无觉下,靠近马车百步内。 孝陵卫更无可能,周湛缨极守分寸,孝陵卫藏身之地,恰好不远不近,既能护着她,又无法听清她的动静。 “你..你的想法极好,但本宫不能出面,甚至不会当面支持你,但..本宫想与你一起做这件事..” “汪直,呜呜呜..没想到竟是你最了解与体恤全天下弱势的女子,没想到竟会是你...” 万贞儿激动不已,却忧心忡忡,汪直的想法太惊世骇俗,可若能普及... 只是想一想,就觉心潮澎湃。 “你去悄悄推行,若遇阻力,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汪直仰脸盯着娘娘雀跃的神情:“娘娘,您是不是想让全天下的女子与男子一样,能出将入士,与男子同堂而立?” 当啷一声,万贞儿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罕见露出慌乱神态:“小声些,小声些..” 万贞儿不敢承认,毕竟清末太平天国女科举,已经给出恶例。 太平天国举行的女子科举,到最后却沦为给各王府选拔侍奉的女官,甚至是选后宫,学识渊博的女子只能沦为男子玩物。 而非像男子科举那样,选拔治理国家的官员。 “娘娘,您只需告诉奴婢,那是您想看到的吗?”汪直压低声音询问。 万贞儿愣怔许久,咬牙坚定点头:“是。” “需要很久,也许奴婢需要耗费一生时间,奴婢没有胜算,但奴婢愿倾己所有,为娘娘实现抱负。” 汪直欲言又止:“娘娘,您为何不当武则天?以陛下对您的宠爱,只要您开口,陛下定会许您..” “不想!”万贞儿斩钉截铁。 她没那个脑子当什么女帝,连宫斗都吃力,更何况是权斗。 “本宫只是觉得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全天下女子的保护伞,想要倾尽全力保护她们,若不能保护所有女子,至少要保护最弱小无助的女子。” 万贞儿说出心声。 马车外,奴婢们战战兢兢垂首,冷汗涔涔。 皇帝陛下竟撇下随行奴婢,独自前来,甚至放轻脚步,从马车后的松林走出,荀葇转身,再要提醒已来不及。 也不知皇帝陛下在松林边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段英脚下哆嗦,幸而马车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时汪直警惕侧耳倾听,提醒娘娘噤声:“陛下来了。” 万贞儿匆忙端坐,收起惊慌情绪。 今日与汪直说的知心话,堪称大逆不道,牝鸡司晨,谋逆之言。 一听皇帝来了,万贞儿心里莫名发虚。 皇帝宠爱她,但她若是一身反骨,皇帝疯了才会继续爱一个反贼。 她不敢告诉皇帝,她是彻头彻尾的异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马车帘子被掀开,万贞儿一抬眸,恰好撞见皇帝低垂的眼帘。 他不高兴了? 万贞儿心下一惊,倏尔站起身来:“濬郎,我去更衣,你等我。” 更衣是解手的含蓄说法。 皇帝闷闷嗯一声,提袍落座。 万贞儿下了马车,火急火燎看向荀葇。 方才掀开马车帘子逡巡四周,却唯独忘了马车之后视线死角,眼见荀葇一个劲朝她眨眼。 万贞儿大惊失色,急步走到马车后,果然看见距离马车后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有清晰的鞋印,印子极深,显然蹙足许久。 他都听见了... 是她太大意松弛了.. 她在皇帝倾尽所有的呵护下,早已失去了从前鹰瞵鹗视居安思危的警惕。 魂不守舍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换成从前,她早已想好数不清的敷衍谎言。 “娘娘,崇王与在京的王爷们邀请陛下纵马行猎,陛下已经离去,让奴婢与您说一声,行在于汤山等您。” “好..”万贞儿如鲠在喉,甚至不敢问皇帝离开的时候,是何表情。 此时汪直垂首而来:“娘娘,陛下的龙体康复的不错,方才是奴婢大意了,奴婢该死。” “没事,我本性如此,迟早会露出真面目..”万贞儿忧心忡忡转身回马车里,一路上担惊受怕,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孩子们今日接种牛痘之后,有些许不适,直到日薄西山,万贞儿才赶到汤山禁苑。 幼子猪油糖饿得直闹腾,万贞儿心不在焉扯开衣衫,侧躺在床榻上喂孩子。 “陛下圣躬金安。” 汪直的声音传来,万贞儿赶忙搂紧正咕嘟咕嘟用膳的猪油糖,转身背对朱门。 怕看到皇帝眸中有别样情绪。 猪油糖吃饱喝足,顽皮坐起身,奶声奶气唤爹。 从来不必等她开口,皇帝总会主动帮着她善后,抱走孩子,为孩子擦脸,换尿布,哄孩子入睡。 她只需躺着歇息即可,从来都是如此。 身后传来皇帝温声细语哄孩子的软语,万贞儿忐忑不安,不敢转身,此时殿门打开,小皇子们似乎被皇帝送走了。 耳室传来响动,皇帝在沐浴,也不知过去多久。 倏然察觉到皇帝靠近,万贞儿绷紧身子。 后背一暖,皇帝从身后拥她入怀。 “贞儿,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于情爱,我并不擅长,若我有错,可否告诉我?我愿意改。” “只..你此生..不,你生生世世只能有我一个男子,不准移情别的男子!那人是谁?是季铎,还是陆容,还是新科探花陆简?”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简直牛头不对马嘴,皇帝不是该质问她为何要牝鸡司晨吗? 万贞儿懵然转身看向皇帝,却见皇帝泪盈于睫,泫然欲泣。 “你..濬郎,你说得我都糊涂了,你都听到什么了?”万贞儿心疼用掌心揉开皇帝泪光。 “都听见了,听见你让汪直为你秘密栽培男子,还需会琴棋书画与歌舞刺绣,我..我可以学..我可以...” 朱见深哽咽。 他从前总以为贞儿喜欢成熟凝练,位高权重,身型匀称肌理分明的俊逸男子,好不容易努力成她钟情的男子,却没料到,贞儿竟喜欢吹拉弹唱,会绣花的温柔晓意男子。 虽对此等毫无男子气概的软骨头嗤之以鼻,可他又能怎么办? 贞儿喜欢这样的男子,他还能怎么办? “啊?”万贞儿欲哭无泪,皇帝关注的重点简直匪夷所思,皇帝竟认为她让汪直秘密培植男宠情人。 “我..濬郎,你听我说,我只是觉得我是皇后,该成为天下弱势女子的保护伞,我想为提高女子地位尽绵薄之力。” “我还想让全天下男子都意识到,女子并非是谁的附属品,仅此而已。” “贞儿,别以为我不知道,武皇有控鹤监,豢养数十男宠秽乱宫闱,只要朕不曾驾崩,你休想!” 听着皇帝哽咽而咬牙切齿的语气,万贞儿哭笑不得:“你为何怀疑我想养面首,难道不该更怀疑我想造反吗?” 朱见深抬手遮挡住泪眼:“不可能,江山和我,早都是你的,甚至连太子都是你的血脉,大明的江山与未来,早已是你囊中之物,你定是想养面首!” “濬郎..我,哎哎哎,我真想大逆不道颠倒阴阳乾坤,你为何不信我牝鸡司晨?” “万贞儿!若敢辜负我,我定与你同归于尽!”朱见深愤恨抱紧她。 才贴紧她温暖绵软的身子,就没出息的舒畅轻哼,他恨自己如此没风骨,却忍不住想要的更多。 肩头一凉,万贞儿吓得推开皇帝压来的肩。 “万贞儿!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你不准朕碰你,又想让谁碰!” 皇帝把撕破的亵衣丢在绣墩脚边,他的手指迫不及待收拢,万贞儿微微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我真想造反来着..我能证明给你看..” 万贞儿握着皇帝的手,带着他的手往下,皇帝绷着脸,嘴唇动了动,目光幽怨。 万贞儿咬唇,满脸通红,抓住皇帝的指尖,停在她为他孕育孩子的地方。 这些时日,皇帝忍着难受,她也一样煎熬,人非草木,不只是皇帝会情动,她也一样,身上的铁证无法遮掩。 幔帐后沉默许久,万贞儿取来了事帕子,擦干净皇帝指尖湿润。 羞红脸推开他:“不只男子会难受,女子也一样,我已证明过了,陛下若还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陪你清心寡欲,你却还在怀疑我,我..”万贞儿被气哭了。 赌气从贴身携带的匣子取出两样东西丢给皇帝。 “我用这个,我用的是它们!它们是我的面首!” 朱见深盯着手中角先生与玉势,俊颜绯红。 “还有这个,我今晚要用,陛下若还不信,就亲眼来瞧瞧。” 迎面飞来一串奇怪物件,极小,比莲子还小一圈,铜色的,在掌心里嗡地一震。 “这是何物?” “陛下岂会知道女子在闺房之乐解闷之物。” 万贞儿红着脸,把那东西搁在皇帝掌心里,用拇指拨了一下,那东西在掌心里滚半圈,发出极细的一声闷闷嗡声,从里头震出来的那种颤响,一动一动的。 “为何不动了?”朱见深懵然,只一瞬就不再动了,他掌心温度,似乎还不够让它继续发声。 “去问你的奴婢!”万贞儿又羞又气,将皇帝推出去。 守在门外的段英乍然看见皇帝陛下拿着玉势与一串怡情的缅.铃,登时吓得用袖子遮住。 皇帝陛下竟如此孟浪的在人前取出这两样物件来,着实羞于启齿。 朱见深见段英露出羞耻表情,惊得将东西藏进袖子。 觑一眼段英,主仆二人来到僻静书房里。 “铃是什么?” “咳咳...陛下,那是,那是缅.铃,常嵌之于势以御,妇人得气愈动,不摇自鸣,铃中灌温养身子的热汤,遇内则鸣跃,是从南边进贡的稀罕物。” “就..欢好之时,女子内用,男子咳咳咳..男子挂着用,两下皆得趣。” “此物遇热,则滚跳不止,嗡嗡然如蜂振翅,别有趣味...” 朱见深愧疚忍泪,怪他任性,害得贞儿受苦,夜夜守活寡。 此时荀葇忍着害怕,疾步而来:“陛下,娘娘派奴婢来催,问..问东西清洗干净了吗?娘娘急着用,娘娘说要热些的汤药,她喜欢。” 段英捂脸,想说他来准备,却不敢开口,毕竟是娘娘用的,只能让陛下亲自准备。 皇帝陛下讷讷不语,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声。 “该..如何准备..”皇帝陛下忽而闷闷开口。 ..... 禁苑寝殿内,万贞儿沐浴更衣,躺在床榻上生闷气,皇帝若是怀疑她造反,她都认了,偏偏怀疑她移情。 气死了,为了证明,她今日将脸面与廉耻都丢光了。 在床榻上,她对皇帝再无任何秘密与隐私可言,后悔死了..尤其是缅铃...皇帝光风霁月,压根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放浪形骸的女子.. 万贞儿越想越害怕,蜷缩起身,辗转难眠。 他怎么还不回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皇帝若不在身边,万贞儿注定失眠。 正委屈忐忑之时,殿门轻响,万贞儿循声望去,竟见皇帝已疾步走到榻边。 “陛下还知道回..” 皇帝忽而目露羞赧,缓缓从袖中取出玉势与缅铃:“贞儿,是我的错,委屈你了。” 万贞儿满眼羞愤,背过身不理他。 “陛下这是做甚,莫不是真要让臣妾当着陛下的面用,臣妾舒坦了,陛下该难受了。” 万贞儿说的都是气话,为了皇帝龙体康复,守百日活寡算什么? “陛下,把臣妾的面首们还给臣妾。”万贞儿气咻咻,抬手夺走。 “娘娘,崇王妃相邀与您月下浴汤泉。”汪直在门外提醒。 闻言,朱见深懊恼扶额,他竟忘记赐六弟夫妇御用汤泉,六弟才会深夜以王妃的名义约贞儿,顺理成章得赐浴汤泉。 “好,请崇王妃去最好的汤泉池,再准备些温补的汤泉蛋,还有佳肴与养生药酒,本宫要与王妃不醉不归。” 万贞儿气哼哼起身,换上衣衫独自离去,他害得她脸面全无,她必须冷他几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温泉 第130章 温泉 “陛下.娘娘走没影儿了...” 段英愕然, 皇帝陛下方才令他寻来数本花样繁多的春画观赏,大有跃跃欲试姿态。 怎么一见到娘娘, 就哑火了? “陛下..”段英提醒第二回 ,这才见皇帝陛下讷讷去追。 汤泉在山石后面,汉白玉砌的池子,细密修竹与朱红行幛隔开一方天地。 温泉水从石缝涌出,泉水冬日不凝,泉眼上方腾着白雾,泉眼涌溢不绝, 舒缓筋骨, 疗治养生有奇效。 汤泉引活水入池,池畔设帷帐, 汤池上方另悬一层薄纱,水汽蒸腾间人影绰约, 外头无法窥视温泉池内情形。 帝王入浴时, 内侍会将皇后的九凤绫换成天子御用的龙纹绫帐,四面围拢。 温泉水热, 泡上一刻, 酸沉的地方一寸一寸松开, 薄汗从额角脊背渗出来, 平日里积在皮下的寒气湿气跟着汗一起往外走。 四野安静,只听见泉眼涌水的声音, 水汽蒸上来,白蒙蒙的, 树影、山影、人影都模糊了。 万贞儿身上穿着明衣,被温泉水浸透,贴紧肌肤又沉又闷, 难受至极。 “荀葇,崇王妃怎么还么来?” 万贞儿热得难受,伸手解开明衣,却被荀葇小声提醒:“娘娘,凤体不可去除明衣,展露在人前,于礼不合。” 所谓明衣,就是沐浴穿着的浴衣,身体还未干透,不能直接穿衣衫,在外边又不好不穿衣衫,便都披上明衣。 万贞儿今晚穿的朱红明衣,比寻常中衣长出半截身子,下摆都能遮住脚面。 宽宽松松罩在身上,浸了水,沉得压肩。 “娘娘,您多喝些汤水,温泉发汗,泡久了小殿下们今晚该饿肚子了。” “哎,热死了,一会等崇王妃来了再穿明衣。”万贞儿起身,水从肩背淌下,三两下除去衣衫,呼吸都顺畅了。 除去明衣枷锁,浑身都轻快了,万贞儿惬意在水汽氤氲的温泉池里潜水。 奴婢们纷纷背过身回避。 荀葇一转身,竟然见凤纹行幛外,高出一截九龙纹天子帐。 皇帝陛下已宽去冠冕袍服,披明衣趿布履,雍容雅步而来。 荀葇无奈垂首,再要提醒正在水底浮潜的娘娘已来不及。 陛下身边无人伺候,否则段英还能吱一声提醒提醒。 陛下不惯人近身,沐浴时擦发拭背这些事,只准皇后贴身侍奉,若皇后不在身边,则是亲力亲为,皇后陪在陛下身边,帝后总要一起共浴。 荀葇想溜之大吉,却想起皇后交代过,若帝后单独共处,即便天塌下来,荀葇都必须隔在帝后之间,免得皇帝陛下情难自控,伤及龙体。 “陛下!”荀葇咬牙垂首。 万贞儿正好浮出水面,冷不丁瞧见皇帝,慌忙背过身,抓住明衣裹紧。 “陛下,一会崇王妃要来,您还是移驾与崇王一起泡温泉吧。” 万贞儿拢紧明衣,在温泉池里戏水过后,身子热起来,此时看到皇帝褪去明衣,通身只穿一件亵裤,她眼睛都发热。 她忍着许久不敢去看皇帝不穿衣衫的身子,没想到才一个月,皇帝的身型都恢复差不多了,甚至比从前更盘靓条顺,薄肌流畅,甚至还有人鱼线… 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大方方让她看。 万贞儿捂脸,纯白衣衫被水浸透之后,与透明无差别,雄风都更甚从前。脑子一热,万贞儿仰头捂着鼻子。 两道殷红鼻血顺着指缝淌下,她真是饿了,只是看看而已,就没出息的冒鼻血。 难受死了,身上的明衣冒着蓬蓬热气,万贞儿腾出一手,扯掉明衣。 怕什么,她与皇帝是夫妇,即便不穿也无妨。 “贞儿!” 皇帝焦急凫水而来,水波从他脚下荡开,热热暖暖的水波朝她漾过来。 明衣贴身,被两个逆子抢走许久的软香之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着,朱见深艰难别开眼。 “你..你穿好衣衫..”万贞儿尴尬背过身,一日内,将脸都丢光了。 朱见深站在贞儿身后,舍不得动。 两个人各自靠着池壁,中间隔着一臂宽的水,水雾从水面升起来,把她的侧脸晕得模糊,鬓角碎发湿了,贴在她颧骨上,弯弯的一缕。 她身上只留一件贴身的小衣,松松遮住,只靠那一小片湿的料子勉强贴着,银红料子薄透,贴在她身上,勾勒婀娜有致,比不穿还.. 朱见深眸中墨色翻涌,靠在温泉池壁闭上眼,水汽从四面八方将他裹过来,就像..浑身绷紧,不敢睁眼看她,不能再细思了.. 水声汩汩,温泉水面漾开极细千重急纹,皇帝挪到她身侧坐下,水底下,她的胳膊贴着他的,雾从水面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水底,他的手动了,握住贞儿的手,十指交握。 水雾越来越浓了,两个人的手在水底交握着,水波从指缝之间挤过去,温的,比别处的水更温一点。 眼瞧着皇帝俊脸通红,鬓发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万贞儿从漂在池子里的托盘上取来帕子,绕到皇帝身后,熟稔为皇帝擦背。 皇帝忽而转身,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皇帝唇线紧抿,两个人离得很近,皇帝呼出的气是烫的,万贞儿指尖慢慢蜷起来,摩挲他的唇,他的唇红又润,被水汽濡湿了。 她忍不住将指腹按在他的唇,忍着不敢亲。 皇帝的手从她掌心里滑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往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些。 温泉水声哗地一响,皇帝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颈往下按了按,他的额头,便抵在她的额头。 两个人额抵着额,鼻尖抵着鼻尖,彼此呵出的气凝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亲昵蹭着她腮边耳后。 视线下移,朱见深呼吸已窒,她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撮米花糖霜,许是方才她吃米花糖落下的,他的嘴唇忍不住贴上去,将糖霜一点点慢慢吻尽。 万贞儿没料到皇帝忽然那样,急得手从他后颈滑上去,手指却被他的头发缠住,缠在她指上,缠得很紧,此时水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了,把两个人裹在一处。 朱见深的发颤指尖停在贞儿后颈,小衣系带还挂着,松松的,一碰便要滑脱,心微动,他把系带咬住,一点一点从她肩上褪下来。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二人贴得更近了。 “贞儿..” 皇帝忽而哑声呢.喃,把手伸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波纹,亵衣的料子从她身上滑下去,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新做的小衣,在她身上还没逗留一日... “濬郎,你龙体未愈,克制些..” 皇帝把她的手从心口攥住,放在唇边,掌心朝上,嘴唇落在她掌心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停在她后颈,指尖收紧了,把她往怀里执拗的揉,继续亲吻。 二人的衣衫褪去沉进水里,一小片,在水底慢慢往下坠。 她的小衣与皇帝的纯白衣衫在水底挨在一起,水波从它们上面流过,它们便轻轻纠缠在一起。 他把她肩上乱发拈起来,拈到唇边,含在唇上,万贞儿羞得把头偏过来,碎发便从他唇间逃走了,落回她肩头,贴在她肌肤上,比方才更乱了。 此时皇帝俯身咬住她的唇瓣,轻轻慢慢碾研红唇,从唇峰到唇角,吻了很久。 “濬郎..你..克制些..”万贞儿被他吻得愈发迷.乱.情.动,伸手推他的脸,却被皇帝咬住指尖。 他的舌缠上来了,缠着她的指尖亲吻,她的指尖在皇帝口中微微动。 万贞儿有些招架不住皇帝处心积虑的情.诱,慌乱将指尖从他唇间抽出来。 抽得很慢,他的吻追逐而来,将她湿亮指尖贴在他的唇上,目光灼灼凝视她。 他的脸埋在她心口,嘴唇慢慢靠近她的红润的嘴唇。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心口,感官在温泉池水中被无限放大。 乱了,全乱了,万贞儿已身不由己,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求饶的叫着皇帝。 皇帝的唇湿了,沾着她的气味。 她忽然仰起头,皇帝以吻封缄,将她的声音尽数掩藏。缅铃被热唤醒了,不摇自鸣。 她把皇帝的脸捧起来,皇帝顺势而上,将她桎梏在怀里,呼吸落在彼此唇上,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皇帝转身把她困在池壁上,她在他和石壁之间,凉与烫之间,他的舌缠住她的舌,他的手把她往怀里按,缠得很紧。 两个人在温泉池畔缱绻拥吻,难舍难分。 “娘娘!!陛下龙体要紧啊!”荀葇终于绷不住了。 此时她背对着温泉池,可愈发狂情的声响传来,若陛下亏了龙精就完了。 万贞儿瞬间惊醒,她推开皇帝怀抱,从水里站起来了,脚下慌乱,一步一步踩着池阶逃离,玉阶上印出一串脚印。 “贞儿..” 身后皇帝忽然从水里站起来,水哗地一声巨响。 万贞儿软着身子,不敢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隔着一道水雾,谁也没有动。 “濬郎,我想陪着六弟妹在汤泉温养身子,你..去谒陵可好?” “好..”朱见深扶额,无奈坐回水里。 “濬郎,你还有好些折子没批,黔阳苗贼杀人,南京匠人把邻家女儿煮了吃了,宣府青苗冻死了,户部库银又短多少,都等着你裁决。” 万贞儿说罢,不待皇帝回答,捂着脸颊,仓皇逃走。 朱见深掌心还攥着方才贞儿用过的缅铃,委屈独坐在浴池里,缅铃湿热,带着贞儿气息,他仰脸将缅铃衔在唇边。 “陛下,陛下,奴婢伺候您服药。”段英一个箭步冲来,手中端着黄酒化开的药。 荀葇方才白着脸来训他,好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不准他纵容皇帝陛下在娘娘沐浴或者更衣之时,悄悄靠近皇后。 否则龙体若出差池,所有人都要陪葬。 皇帝站起身,寒着脸踏出温泉池,此时段英伸长脖子,一个劲往龙裆瞧:“陛下,咳咳咳,可需奴婢为您准备了事帕子?” 朱见深岂会不知段英这狗奴婢意有所指,在旁敲侧击他是否给了贞儿龙精,冷哼:“不曾!” “哎哎哎哎,陛下,陛下,龙体要紧,待龙体大安,您与娘娘来日方长。”段英捧起汤药,喘匀气息,急步来到皇帝陛下面前。 朱见深端起药盏,仰头一饮而尽,怏怏不乐去书房批阅奏疏。 着实委屈,贞儿方才故意提奏疏,是不让他回她身边就寝,她不让他近身了! “段英,将皇后身边俊俏些的奴婢与护卫皇后的御前侍卫,统统打发走,即日起,皇后身边不准有好看的男子。” 皇帝打翻醋坛子,憋着火,将贞儿身边模样周正些的奴婢全都打发走。 “朕去谒陵这些时日,务必仔细伺候皇后母子三人,若敢懈怠,杀无赦。” “奴婢遵命。” “她挑食,膳食做精细些,她不喜吃蔬菜水果,让厨子把蔬菜水果做出花样来,多哄着她吃些。” “朕每日都需知道皇后母子三人之事,务必事无巨细禀报。” 段英连连点头颔首,皇帝陛下又叮嘱好些琐事,这才摆驾回书房。 可一路穿过阶柳庭花,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致愈发熟悉。 段英诧异抬眸,皇帝陛下正负手静立在廊下,目不转睛看皇后灯下缝衣的身影,倒映于棱格花窗上。 朱见深忍不住抬手,指尖触及那道剪影,却瑟缩的握紧拳头。 “濬郎,你早些回去就寝..” 耳畔传来她略显疲惫的声音,皇帝瞬时心神不宁,急切推门而入。 万贞儿正坐在窗前软榻上缝制他的衣衫,瞧见皇帝委屈沮丧的模样,着实于心不忍,她与皇帝之间若离了对方,孤枕难眠。 “夜色已深,就在这歇息,早些歇息可好?”万贞儿心疼起身,替他宽衣解带。 “好。”皇帝抓住她的手,自己宽衣解带之后,又替她解衣衫。 二人穿着寝衣,相偕入幔帐后的床榻。 万贞儿还以为他会憋不住闹腾她,可他今晚只是安静搂着她,很快就沉沉入睡。 她等了一会,确认他熟睡后,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也困顿的揉揉眼,依偎在他怀里沉睡。 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空空如也,心下跟着一空,她慌忙撑手坐起身。 “陛下去哪了?” 荀葇将饿哭的皇子抱到娘娘怀里。 “娘娘,陛下四更天就出发谒陵啦,陛下嘱咐奴婢不准吵醒娘娘,陛下说,待六月十六再来接您回宫。” 荀葇抿唇压下笑意,六月十六恰好过百日之期,无法想象憋到六月十六那日,娘娘会不会被陛下折腾得下不来床榻。 此时汪直捧着一束开得如云似霞的杏花款步而来。 “娘娘,陛下令人快马加鞭送来山路两侧的杏花,折了两枝插在车辕上,又令人给娘娘送来一束,陛下说,残存骨朵养在清水里,还能再开两日,与娘娘花开同赏。” 万贞儿鼻子发酸,折一朵半开杏花,簪在狄髻上。 皇帝才离开几个时辰,她就开始想他了。 “娘娘,崇王妃要微服去昌平城闲逛,派身边的心腹奴婢与您禀报一声。” “等等,我也去,热闹热闹,散散心也好。” 汤山附近冷清,辟为禁苑后,寻常百姓不得擅入汤泉一带,周围只有几处看守禁苑的军户。 车驾从昌平州城穿过时,才能听见街市的喧嚷。 汤山附近最近的闹市,只有昌平城。 如今才四月初,万贞儿还要在汤山待两个多月,可怎么熬啊?还不如与同样孤零零的崇王妃结伴游玩。 .... 昌平州城南大街,落日余晖从铺面幌子缝隙漏下来,落在街面上。 汤山皇家禁苑,位于昌平州东南约十里处,自汤泉往西北去,骑马或乘轿半个时辰左右,便进了昌平州的城门。 昌平州是陵卫重地,永乐年间,因长陵所在升为陵县,是京北第一处人烟阜盛的去处。 城里南北大街一应俱全,往来的人除了本地百姓,还有守陵的军户,天寿山各陵监的太监,进京出京的官员与使者,各色人等混杂,比规矩繁多的内城多了几分热闹。 卖糖炒栗子的铁铲刮着砂锅的沙沙声响,茶肆里醒木拍在案上,啪,有人叫了一声好,鱼市的腥水从木盆沿漫出来,淌过街面。 万贞儿与崇王妃往旁边让了一步,绣鞋的鞋尖沾了一点湿。 此时从茶肆里冲出几个与京城百姓的穿戴截然不同的魁梧男子,闹市里一眼便能从人群中把他们认出来。 他们头顶和前额的头发尽数剃去,只留脑后寸许,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辫子油亮,辫梢缀着骨珠与铜环,猪尾巴似的辫发格外扎眼,腰间系一条生牛皮的板带,挂着解食肉的短刀。 他们身上灰扑扑的,不似汉人衣衫清雅。 他们衣衫的颜色是山林的颜色,獭皮、貂皮、狼皮,羊皮的颜色,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硝熟,仍旧带着活物生前的色泽。 万贞儿凝眉看向那些人的深檐笠帽,帽顶缀一束红缨,若再穿一身清朝鬼气森森的官服,她都忍不住想撒一把糯米驱僵尸了。 是建州女真人。 建州女真人橐橐靴声震耳,来自白山黑水的建州女真男子棱角分明,眼眶深邃。 走在最前头的魁梧壮硕男子忽而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万贞儿手中的玉骨扇。 “这个,卖给我!” 浓眉大眼看着疏朗的女真人汉话说得很生硬。 “不卖!”微服成仆从的周湛缨挡在皇后身前,长剑出鞘。 “我.福晋,生辰在即,她喜欢,中原女子的扇子,可否割爱?” 万贞儿收起玉骨扇,扇子可不能随便送,也许女真人不知道中原人的规矩,不知者无罪。 于是她耐心解释:“我们汉人妇人的扇子不能随便送与卖,这是我夫君赠我的定情之物。” 爱新觉罗董山不悦凝眉,身侧的完颜李满住已不耐烦的开始掏耳朵。 这一路上谈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此时几个爷们被一介汉女当街拒绝,着实丢人。 “爷瞧上你的扇子,是你的福分,即便是瞧上你..”董山在那妇人面容轻蔑扫一眼,只不过是寻常姿色,勉强算端丽。 他目光愈发放肆,从她脸上乱扫向领口,最后讥诮看向那妇人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 她的头微微昂着,也不知在傲气什么,像一匹没有被骑过的母马,野性难驯,他被她看着,莫名生出恼怒。 他低下头,醉醺醺呵斥:“你这样的妇人!一看就知道能生,中原文弱男子岂能满足得了你,不如与我回建州,当我的庶福晋。” 万贞儿被气笑了,这个女真人疯了不成,在大明的领土上狂妄自大的要求路人女子当他的小老婆? 中原女子活得压抑,被外男亲一口都算失贞,征服中原女子比征服女真女子容易,只要当街亲近,她们顾及名声,定会服软。 “来人,将他的臭嘴打烂!”万贞儿怒不可遏。 今日微服私访,万贞儿与崇王妃只带了四个心腹奴婢,孝陵卫只有周湛缨留守汤山,其余几人今日全都被皇后秘密打发走,跟随皇帝谒陵去了。 汪直与荀葇在汤山陪伴两位小殿下,今日段英在娘娘跟前独当一面,此时段英搓手,凶神恶煞走到那人高马大的女真人面前,扬手一巴掌打过去。 岂料女真人一个闪身,灵巧避开。 “你这悍妇!你夫家管不住你放浪吗?”李满住气得抡起蒙古刀。 “罢了,今日算我倒霉。”万贞儿不想招惹是非,此地鱼龙混杂,这伙女真人出现的突兀,她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爷们几个,这女子说要打烂大人的嘴,你们还能忍?今儿都给我听好了,谁若能亲烂她的嘴,爷重重有赏!”李满住用女真语怒喝道。 万贞儿听不懂对方叽里呱啦说什么,此时愈发不想继续与他们纠缠,牵着崇王妃的手,往人更多的闹市躲避。 “长嫂,女真人素来狂妄野性,我们不能忍气吞声,否则他们定会睚眦必报,瞪鼻子上脸。” 崇王妃二话不说,夺过奴婢手里长剑,闪身与追来的女真人厮打起来。 着实没料到,七八个女真人竟如此难缠,万贞儿焦急示意周湛缨上前帮助渐渐趋于下风的崇王妃与段英。 众人且战且走,不觉间,来到一处专营山货与皮货的街巷。 “夫人,您在那边茶寮歇息片刻,不可离开。”周湛缨剑下招式愈发凌厉,总觉此地危机重重。 “好。”万贞儿转身来到街对面的茶寮坐定。 此时华灯初上,茶寮里有变戏法卖艺与卖花之人挨桌献艺。 万贞儿一双眼睛不错目盯着与女真人缠斗的周湛缨与崇王妃,忽而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告诉他们,你去对面成衣铺选狐裘。”沧桑沙哑的陌生声音传来。 万贞儿垂眸,出门在外,她自是有万全之策,身上更是穿着软甲。 她将目光落在对面成衣铺,正要召唤潜藏在暗处的护卫,忽而被成衣铺旁边的珍宝阁吸引,瞬时大惊失色。 久违的简体字突兀出现在眼前,是简体字!是珍宝阁,而非珍寶閣。 是她的同类! “我去珍宝阁!”万贞儿雀跃万分,拔步冲向珍宝阁内。 “夫人,不可!” 周湛缨正与女真人恶斗,听到娘娘说要去珍宝阁,急得转身去追,却见娘娘已冲进珍宝阁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幻梦 第131章 幻梦 周湛缨旋身冲向珍宝阁, 倏尔见皇后娘娘冲出珍宝阁,站在店门旁。 万贞儿跑到一半忽然冷静下来, 气喘吁吁折返,看到周湛缨,瞬时安心。 此时潜藏在暗处的护卫们加入战局,女真人四散逃走。 “夫人,您今日着实莽撞了些。”周湛缨目光落在皇后身后,不知素来沉稳的皇后,为何会对这间平平无奇的珍宝阁情绪失控。 放眼望去, 铺内只是寻常的物件, 绝大多数都是鱼目混珠的赝品。 “你看到这家铺子的匾额了吗?”万贞儿拽着周湛缨往铺子外边走,仰头看向匾额。 一抬眸, 却诧异至极,中规中矩甚至有些俗气的匾额上, 珍寶閣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万贞儿愕然, 莫不是方才她中毒了,出现了幻觉?刚才匾额明明是简体字! 万贞儿懵然盯着匾额默不作声。 “夫人, 叫珍宝阁并非就有珍宝, 这家铺子都是赝品居多, 您喜欢什么?府上库房里珍宝多得是。”段英收剑, 垂首侍立在皇后身侧。 “说的也是,是我眼花了..”万贞儿怅然, 她一定是眼花了,怎么可能莫名其妙遇到同类。 “长嫂, 今日着实连累您了,我们还是先回府歇息可好?”崇王妃心里有些发怵。 殿下跟随陛下离开之时,叮嘱她需侍奉好皇嫂, 皇嫂安,陛下方能安,否则谁都别想安生。 “好,我也有些疲累了,回去歇息。”万贞儿若有所思,仰头看那匾额。 一行人踏上归程马车。 珍宝阁内,逼仄狭窄的二楼,小轩窗打开一道窄缝,徐容失魂落魄盯着远去的马车。 就差一步,就能与贞宝见面。 贞宝一入宫门深似海,他煞费苦心考取功名,参加翰林院馆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原以为今后有机会在内庭伴驾,与她团聚。 可庶吉士却连入内庭的资格都没有,早知道他不必藏拙敛锋,争一争状元。 怪只怪他苏醒的太迟,一步迟,步步迟。 虽只是荒唐的梦境,可在梦里却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与别人恩爱缱绻,生儿育女,比千刀万剐还疼,他的意识在这幅躯壳里苏醒后的每一日,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他必须尽快走到贞宝面前,不计代价夺回她。 这边厢,万贞儿回到汤泉山,夜色已阑,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独寝在陌生的寝殿内。 半梦半醒间,她竟莫名其妙梦见鬓发微霜的万贵妃,不,是她自己。 此时她正虚弱的狂奔,不知要去哪里,云深雾锁,拨开层层迷雾,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斑驳红墙。 身后迷雾中似有恶鬼咆哮嘶鸣,万贞儿急得拼命往墙头爬,耳畔传来久违的鸣笛声,是汽车的鸣笛声。 爬上墙头那一瞬,瞬时拨云见日,眼前赫然出现刺目的3d巨幕,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照璀璨夜色。 纵横交错的立交桥上,是看不到尽头的车流,首尾相接,刹车灯红成一片。 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消失在对面那条开满紫荆花的柏油路。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工地,塔吊的机械臂缓缓转过来,把一捆钢筋从地面吊到半空,钢筋的影子从万贞儿眼前滑过去。 洒水车慢吞吞开过去,水柱把路面上的梧桐叶冲到路边,湿漉漉地折射着路灯的光。 万贞儿满眼震惊,张大嘴巴,转脸看向紫禁城。 一面是霓虹闪烁万丈高楼,现代文明社会灯红酒绿,一面是紫禁城淡月微云红墙琉瓦的古色古香。 万贞儿将目光从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收回,看向熟悉的紫禁城,入夜的紫禁城一如既往的宁静。 廊庑拐角的奴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膝上搁着一团彩线,她们有说有笑捻线,捻好的线搭在膝上。 迷离光晕温吞吞笼着紫禁城。 小火者脸被炉灰糊花了,正拿一根筷子在地上画字。画的什么,看不清。 几个当值的宫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在纳鞋底,有年岁小的不做活,只拿剪子铰灯花。 廊庑下,两个值夜的小内侍并排坐着,一个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炊饼,掰开分给另一个,两个人拿门牙一点一点刮着吃,像两只松鼠啃一颗干透了的松塔。 吃完把落在衣襟上的碎屑拈起来,放进嘴里,然后默契把手拢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月光从廊檐下斜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更漏房的太监在廊下坐着,面前搁着一架铜壶滴漏,水位到哪个刻度,便敲几更,他把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廊柱,闭着眼,像睡着了。 值夜的御前侍卫正在换岗,两队人,一队从东华门方向来,一队往神武门方向去,在夹道交叉处碰头,甲叶相撞,发出极轻极脆的金属声。 转瞬间转身,宫后苑的角门,夹道里的小宦官蹲在廊柱下,把炊饼的碎屑一粒一粒拈进嘴里。 老宫人坐在门槛上捻着线,换岗的禁军已经走远了,甲叶声散进了神武门方向的夜色里,再也听不见了。 无论红墙内外,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把目光从紫禁城收回来,有些茫然,难道她在紫禁城里生活一辈子,到头来与现实的世界只隔着一道红墙吗? 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爱恨情仇全都是假的? “杀青了,万贞。” 紫禁城里赫然出现许多摄像机,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话筒似的东西,应该是剧组里的收音器。 过往出现在生命里的人,忽然从暗处相携而来。 孙太后、王皇后、吴皇后,堡宗,还有很多她杀过的人,杀她的人,他们手里都捧着花束。 “杀青大吉。” 乱了,何其荒唐,怎么就是一场戏了? 她演得是什么,大明版楚门的世界吗? 多绝望啊,所有人都知道剧本,唯独她在用一生来献祭。 万贞儿泪眼汪汪逡巡四周,她看到了惜儿与汪直、爹爹、周湛缨、段英、荀葇、宣宗皇爷,胡废后,周太后,越来越多的人卸下戏服,换上现代的衣服。 万贞儿目光死死看向欢声笑语的人群,没有他,皇帝不在,如果皇帝此刻出现在眼前,她想,她会死。 如果连他都是假的,她的世界也将彻底崩溃。 “贞宝,回家吧。” “贞儿!回家吧。” 两道熟悉的声音同时传来,万贞儿下意识先看向紫禁城内那道清越悲痛的声音。 红墙之下,皇帝牵着两个孩子,眸中含泪与她对视。 “贞宝,全都是梦,都是假象,回家吧。”墙根下,徐容穿着蓝白校服,朝她张开双臂。 “贞儿..” 皇帝哀怨悲戚的哭腔传来。 “贞宝,快回家,爸爸烧了你喜欢吃的红烧肉。”爸爸抓着锅铲,焦急催促。 “贞宝,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妈妈捧着她想买很久的耳机。 “姐,你在干嘛?这题我不会做!救命,明天早上要交。”妹妹万娴拿着一张空出一半的试卷。 万贞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手掌伸向爸爸妈妈。 “贞儿,别走,我只有你了,只有你..” 皇帝倏然横剑引颈自戕,万贞儿目眦欲裂。 “濬郎,濬郎..”万贞儿哭得泣不成声,飞身从墙头越向皇帝怀抱。 “娘娘,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啊...”荀葇焦急的声音传来。 荀葇脸都吓白了,皇后娘娘半夜忽然梦魇,陷在噩梦里哭得伤心欲绝,也不知梦见什么,一整晚都在哭,哭得声嘶力竭,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无法将皇后唤醒。 皇后到底梦到什么绝望之事,竟如此痛哭流涕? “娘娘怎么了?”段英与周湛缨被寝殿内哀痛哭声吓着,慌忙掀开幔帐。 “娘娘梦魇了,一直在呼唤陛下,我先给娘娘扎针,让娘娘先昏睡,明日苏醒就好了。”荀葇慌忙取来银针。 两针过后,皇后娘娘气息平稳,彻底昏睡。 “娘娘怎么忽然梦魇了?是不是被今日那些女真人吓着了?”段英胆战心惊。 若陛下知道奴婢们没有保护好皇后,害得皇后梦魇,定会龙颜大怒。 “先看看明日的情况,此事不宜声张。”周湛缨捏一把冷汗,皇后的面色惨白憔悴,满脸泪痕。 着实不放心,担心娘娘今日被人暗算,周湛缨捉过皇后手腕,亲自为皇后请平安脉。 “为何脉象如此奇怪?不仅仅是惊吓过度,还有悲伤过度?”周湛缨凝眉苦思。 娘娘今日不曾遇到任何让她情绪大悲之事,她在梦里到底遇见什么,竟如此悲痛欲绝? “都怪那群女真人。”段英气得咬牙切齿。 “看他们的装束,应是军户,是建州哪个卫的?定要军法处置了。” “建州左卫的,领头的正是建州女真首领,建州左卫右都督猛哥帖木儿的次子董山。” “董山贼子,私下与朝鲜往来,接受朝鲜中枢密使的任命,赴京谢罪,但桀骜之性不改。” “去岁入贡时,他当面向陛下索要银器玉带、蟒龙衣帽,彼时辽东的烽烟尚未燃起,陛下初登基,只能纵着董山这个贪求赏赐的边酋。” “今年开年,董山这个混蛋就内犯边九十七次,杀掠边民十余万。” “董山的势力在辽东日益强大,此次建州女真进贡,朝廷严格限制女真人赴京进贡人数,入贡时宴赏大减,女真人怨忿思叛,指责大明百般苛求进贡物品,入贡时宴赏大减,才如此狂妄挑事。” “他们故意挑事,为的就是女真使者在京城附近出事,否则师出无名。” “可恶,难怪他们当街就如此莽撞不顾后果,还杀不得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董山如此嚣张,定是算准了没人敢杀他,若杀了他,就是大明斩杀使臣,周边的藩属国定觉兔死狐悲。”荀葇唾骂道。 “我们先按兵不动,待娘娘苏醒,再由娘娘亲自裁夺。”汪直忽而幽幽开口。 段英哑然,如今的坤宁宫第一权宦,易了主,他为副,汪直为正,段英必须听从六岁汪直的调遣。 “是。”段英垂首。 众人散去,汪直搬来绣墩,坐在皇后床榻边守护。 荀葇与段英在隔壁间照料两个熟睡的小殿下,此时荀葇依偎在段英怀里。 “是不是心里不得劲,你别自怨自艾,的确是你的错,我早与你说过一仆不侍二主,你就是不听劝,如今被夺坤宁宫掌宫太监的身份,怪你咎由自取。” 荀葇苦口婆心劝慰郁郁寡欢的段英。 “你就爱钻牛角尖,皇后这条路被别人抢走,你就不能换条路走吗?” 荀葇意有所指,目光落在两个熟睡的小殿下。 “我有在筹谋了,只不过皇后娘娘没瞧上何鼎,让汪直当太子大伴了。” 荀葇摇头:“做甚一定要当太子的大伴,二殿下弘王也不差的,是太子的亲兄弟,今后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 “你总要掐尖,掐一辈子尖,也没见你捞到多少好处啊。” “是是...”段英被荀葇劈头盖脸教训,乖巧连连点头附和。 “弘王的确不错,我和你悄悄说,钦天监给太子与弘王批命了,二人都是帝王命格,都是,都是..” 段英压低声音,嗓音都在发抖:“陛下密令钦天监正不得声张,当日听闻此事的奴婢,除了几个心腹,其余都消失了。” “怎么可能有两个帝王命格?难道是太子登基之后无子嗣,才会兄终弟及?” 荀葇大惊失色。 “或者是..两个小殿下骨肉相残,弘王谋反篡位了不成?” “我也不知,我只听到钦天监正说,两位殿下都是帝王命格,贵不可言,陛下不准奴婢们再听,将所有奴婢打发走,单独与钦天监正田蓁密聊。” “只可惜钦天监不好渗透,压根不知道陛下与监正到底说了什么。”段英语气颇为无奈。 钦天监是世袭的冷衙门,没多少油水,监正为五品,掌天文历法,从不涉朝堂争斗,一辈子守着观象台,却时不时一句天命谶语,就能定人生死。 历朝历代多少人想渗透钦天监,奈何鲜少有人能彻底把控钦天监。 “你不是爪牙遍布天下,怎么连小小钦天监都拿不下?”荀葇时不时总要给段英泼冷水,怕他骄傲自满,即便他有自满的实力。 “哪那么容易,就连强如张太后与孙太后,都只能撕开钦天监一角,无法左右钦天监,钦天监,是历代陛下的钦天监。” “许多人都想在钦天监里安插喉舌,奈何太祖皇爷下过一道死命令,凡钦天监官员,永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发海南充军。” “这条规矩把钦天监变成一个封闭的世袭衙门,从监正到天文生,缺额优先由嫡派子孙顶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门之内代代相传。” “只有某户绝嗣或嫡男实在不成器,才准许旁支族丁或外姓人通过考试补入,这种机会少之又少。” “皇族忌讳他人窥探天象秘密,规定天文历算只能在钦天监内部传承,严禁私习,民间纵有天赋异禀之人,没有家学渊源,根本接触不到这门学问。” 段英为难摇头,即便偷偷学了,一鸣惊人,没有钦天监世籍子弟的身份,也难以获得入监的资格。 从孙太后开始,就想在钦天监里安插喉舌,奈何钦天监是一个被礼法隔离的部衙,一个外人想要踏入钦天监门槛,若非生在世袭的阴阳户或天文生家族,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封死了。 孙太后多厉害,还有压着孙太后多年的张太后,全都没完全征服钦天监。 那群窥探天命的家伙骨头硬死了,祖传的硬骨头。 “知道这件事的,如今只有我与陈准和怀恩,田大人上个月过世了。” 荀葇浑身发颤,抱紧段英,他们这些心腹奴婢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主子身边。 越是心腹,就知道越多的秘密,主子绝不会允许他们活着将秘密带出紫禁城里。 荀葇心里发怵:“那你想支持太子还是二皇子?” 未来的国本之争,奴婢们迟早都是要站队的。 段英不语,将目光投向睡在床榻里侧的二皇子弘王。 荀葇顺着段英的目光,盯着熟睡的弘王殿下朱祐樘,此刻开始,她心里有数了。 她必须支持太子殿下。 她与段英绝不能同时支持一人,否则若选错了,就会一锅端。 荀葇这些年只站队皇后,而默许段英当陛下的走狗,荀葇在皇后面前,才能保住段英。 奴婢们有奴婢的生存法则,奴婢永远不会孤注一掷,总要左右逢源。 “省省力气吧,你斗不过汪直的,他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栽培的奴婢。” 段英不服气,撸袖子正要反驳两句,却听荀葇阴阳怪气开口:“他才六岁,你都五十有一了。” 段英瞬时蔫了。 荀葇亲昵挽起他的手,温声细语安慰:“我也四十有七了,我陪你一起老,一起死,别怕。” 夫妇二人依偎在一起,段英将阿葇抱紧,将她斑白的鬓发靠在他怀里:“睡吧,明儿你不是白日当值吗?” “嗯啊,你别提前给陛下写密报了,你瞧着吧,皇后定舍不得告诉陛下,你写了也是白费心思。” “困了,不许说话了。” 荀葇咕哝两句,依偎在段英怀里入睡,奴婢们都不敢睡太沉,段英知道她不敢睡死,于是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抱到他值夜躺的摇椅上。 ..... 万贞儿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听汪直说她昨晚梦魇大哭,万贞儿头疼扶额,语气焦急:“此事不准告诉皇帝。” 镜中面容憔悴浮肿,一双眼睛都哭成了鱼泡,万贞儿仔细用温热的鸡蛋滚揉眼睛。 这场绝望的梦,令她身心俱疲,不敢回忆梦中的情景,太痛苦了。 幸亏只是一场乱梦。 汪直伺候娘娘挽发,此时将一朵盛放的杏花仔细簪在娘娘鬓边:“奴婢已令段英按下此事。” 主仆二人在寝殿内低语,此时汪直忽而一脸为难说道:“娘娘,陛下说,不准选好看的寒门学子,陛下只有这个要求,旁的事情随娘娘高兴。”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 无奈点头:“你来亲自处理即可。” 万贞儿本意就是帮助寒门的女子能自力更生,若非汪直要招收男子绣花,她压根不会花钱在寒门男子身上。 除非有朝一日,招弟这种羞辱的名字变成招妹。 主仆二人闲聊起最近轰动一时之事。 “衍圣公孔弘绪之案,还没定案吗?” 衍圣公孔弘绪因奸.淫乐妇四十余人,勒杀无辜被劾,依法当斩,可孔弘绪是孔子第六十一代嫡孙,世袭衍圣公,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这几日坊间传的沸沸扬扬。 “陛下念其圣人之后,只削爵为民,衍圣公由其弟孔弘泰代袭。” 万贞儿嗤之以鼻:“圣人嫡孙,犯下奸.淫.杀无辜女子的重罪,却只削了爵位便轻轻放过?” 孔圣人在读书人眼里,堪称神明,皇帝也是读书人,自是对孔圣人一族极为宽容,加上衍圣公一脉传承千年,孔圣人嫡系一支更是世袭衍圣公,若杀了孔弘绪,等于杀了孔圣人血脉。 天下读书人的神明不可杀,可那些女子的命却无人提及。 万贞儿着实咽不下这口气,目光阴狠看向汪直,汪直会意点头。 皇后并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除非涉及到女子,皇后势必会插手,为受害女子撑腰伸冤。 “四十余名受害者的无辜性命,一条都不能少,知道吗?”万贞儿叮嘱道。 “奴婢记住了,四十三刀,一刀都不会少。” “还有,嘉善、淳安、崇德三位公主的婚事,本宫要亲自处理,锦衣卫军士蔡诚之子蔡震,行事醇谨,正直不阿,与淳安公主八字相合,性格互补,可授驸马都尉。” “嘉善公主可下嫁兵部尚书王骥之孙王增,崇德公主可下嫁兴济伯杨善之孙杨伟。” “三位公主的婚期都定在今年,这三位驸马,你务必秘密查清楚他们的私德如何,是否有隐疾。” “也看看三位公主是否康健。” 万贞儿只记得淳安公主十四岁下嫁蔡震,大约活了八十余岁,与驸马有四个儿子,想必感情不错。 否则也不会拿命为驸马生那么多孩子。 后宫即是前朝,这三桩婚事也牵出先帝一朝外戚与勋戚的脉络,王增是王骥之孙,王骥是正统年间兵部尚书,三征麓川,封靖远伯,是英宗朝的重臣。 杨伟是杨善之孙,杨善在土木堡之变后随英宗北狩,后来与于谦等人一同迎英宗南归,夺门之变中又有功,封兴济伯。 德王亲妹夫蔡震的出身最低,父亲不过是锦衣卫军士。 这些驸马的祖父辈已渐次凋零,剩下的不过是恩泽的余荫。 皇帝这些年在极力拉拢因土木堡而对朱家寒心的勋贵,勋贵子弟尚公主,与皇族联姻,是最稳妥有效的方式。 万贞儿倏然想起皇帝有两个妹夫因私通婢女被处置,赶忙开口提醒:“河南安阳平民之子樊凯,今后选驸马,不准选此人,还有天顺八年三甲进士,是不是有个叫马诚?” 汪直沉吟不语,十几息之后,才徐徐开口:“有,马诚是成都府内江县人,官宦子弟,父亲马惟和,天顺八年进士,三甲第一百三十一名,一大家子读书人,此人已娶妻,发妻钟氏。” “此人也不能选驸马。” 历史上广德公主的驸马樊凯私淫使婢,纵暴致伤人命,宜兴公主的驸马马诚通使婢,被革去冠带停俸,送国子监读书,故态复萌再次犯奸。 两位驸马因同一桩丑事先后被送进国子监,成了同窗。 樊凯后来倒收了心,正德年间刘瑾擅权时,公卿折腰,他独不屈,颇有风骨。 马诚屡教不改,又挨了板子,进士出身的驸马在国子监里读着圣贤书,却两次私通婢女,被杖责,被革去冠带依旧死性不改,说明他生无可恋了。 大明的驸马不能有实权,极为憋屈,谁当驸马,全家跟着倒霉。 驸马本人不能入仕做实权官,驸马的父亲若已为官,也会被提升一级后立即退休明升暗退,断了亲家干政的路。 驸马的子孙也被限制在京职之外,整个家族的政治通道被彻底堵死。 除了与实权无缘之外,驸马地位也低得不成样子,公主下嫁后住公主府,驸马成婚次日,要向公主行四拜礼,丈夫向妻子行君臣之礼。 日常起居中公主饮食于上,驸马要站在一旁侍立,驸马给公主送水果要说臣,公主给驸马甚至要说赐。 更屈辱的是公主身边的老宫人往往掌控着驸马与公主见面与行房的权力。 仕途被斩断,家中无地位,连夫妻之事都要看宫人脸色。他们犯的事是丑闻,他们过的日子,也是一言难尽。 大明的驸马大多选自平民或低级武官家庭,像马诚这样以进士身份尚公主的,在驸马里是极罕见的出身。 寒窗十年考中进士,正要大展拳脚,娶了公主便等于自断前程,谁愿意。 “马诚此人,重点观察一番,若是可造之才,不能逼他痛苦当驸马。” 万贞儿颇为诧异,马诚竟然早有原配夫人,怎么能逼着人家休妻当驸马?马诚不怨恨,不自暴自弃才奇怪。 若马诚在尚公主之前,是个秉性良善学富五车的君子,仕途璀璨却被强召为驸马,马诚定是得罪人了,堂堂进士才会被人害成驸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犁庭 第132章 犁庭 “进士及第, 前途无量的国士,却沦为仕途尽毁的驸马, 焉能咽下恶气。” 万贞儿慨叹,若她是马诚,当个空有名头的驸马还要连累父兄,甚至所有家族子弟的仕途,她做的会更狠绝。 也不知皇帝为何会选中马诚为驸马,皇帝对马诚,究竟有何深仇大怨。 明代近三百年, 确凿可考科举出身的驸马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洪武年间草根出身的进士欧阳伦, 娶了马皇后所生的安庆公主。 寒窗苦读换来功名的读书人,正该在仕途上大展拳脚, 却被太祖皇爷利用,斩断他的仕途, 做了招揽士人的招牌。 可惜欧阳伦没能在这块招牌底下安分度日, 太祖皇爷终是将他赐死,安庆公主绝食求情也无济于事。 第二个便是马诚, 他的结局比欧阳伦体面些, 没有被赐死, 只是因尚公主葬送了仕途, 两次私通婢女,两次被送进国子监读书, 挨了板子,活到正德十四年, 以驸马之身终老。 后世常有人以为中状元做驸马是人生至乐,那只是戏文里唱的,在大明, 读书人一旦尚公主,寒窗十年的功名便成了嫁衣,读书人宁可自残,也不愿用功名换驸马。 无论是进士还是平民,一旦做了驸马,仕途必死,甚至连累父兄仕途尽毁。 两榜正途出身的进士哪怕三甲,外放便是知县,留京便是六部主事,熬上十年,做到侍郎或者六部尚书不难,即便是封疆入阁的路虽窄,总归是通的。 却因尚公主当驸马,沦为皇家的一件摆设。 宣德皇爷以前,驸马多选自勋贵功臣子弟。洪武与永乐年间选驸马首重家世,帝王借儿女婚姻笼络功臣,以勋贵子弟为驸马,巩固皇权笼络功臣,勋贵借此攀附皇室,巩固门第。 宣德以后,守天下需要提防外戚,驸马几乎都选自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 “没想到中原驸马这样憋屈。” 汪直慨叹:“书上说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才华容貌都是一时之冠,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姐郗道茂,夫妻情深,偏偏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看上他,宁愿与当时的驸马和离,求皇帝下诏,命王献之休妻娶她。” “王献之不愿,可他不能抗旨,怕会连累整个琅琊王氏,为不当驸马,烧艾草自残,把自己一双脚生生灸成了残废,公主却说便是瘫了也要嫁,王献之终究休了爱妻郗道茂,娶了新安公主。” “奴婢还以为是瞎编的,娘娘,今后您若诞下小公主,也要强迫人当驸马吗?” 万贞儿愣怔,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忽然想起了重庆公主朱淑元。 前些时日,朱淑元来宫里要走几个李朝新送来的貌美贡女,着实费解,张懋房里已经有七个妾室了,为何还不知足? 历史上英国公张懋膝下有八子三女,每个孩子几乎都是不同的母亲,朱淑元这个英国公夫人,真的快乐吗? 嫂子和弟媳们那套自然而然的歪理邪说充斥脑海,她们说妾是用来协助妻子服侍好夫君,为妻分担生育风险的。 夫君不疼惜妻子,才会舍不得纳妾,让妻子一次次冒着风险生儿育女。 显然重庆长公主也是这样想的。 她那样聪慧卓绝的女子,为何也会这样想? 英国公府邸的家事,万贞儿没敢细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万贞儿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言官和宗室催生皇嗣的奏疏再度卷土重来,皇帝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两个皇子,百口莫辩。 可皇帝静静担下所有的流言蜚语,一个字都不曾漏给她。 今后若她与皇帝有小公主,小公主也会因为不美满的婚姻痛苦吗? 万贞儿着实担心,害怕生出公主来。 并非是偏心,而是担心这个世道容不下女子,即便贵为公主。 重庆长公主为了嫁给权臣公卿张懋,失去了公主的身份。 若万贞儿与皇帝有女儿,她的女儿为了心爱之人,又将失去什么? 万贞儿凝眉:“没有公主为夫家洗手作羹汤的道理,我的女儿是大明的公主,绝不会委屈半点。” “若今后我能有小公主,我必撺掇陛下,给公主最好的封地,让公主在封地里自由择婿,择几个都成。” 一旁的荀葇张大嘴巴,娘娘说的话,总能让人瞠目结舌,却莫名热血沸腾,羡慕的眼红。 大明只有藩王才有封地,陛下宠爱皇后,爱屋及乌之下,说不定真会出现一个有封地的公主殿下。 荀葇激动不已,当即决定加快调理好娘娘凤体。 娘娘自诞下两个小殿下之后,身子始终亏空,将养到如今,勉强算安。 估摸着明年开春,娘娘的凤体定能大安,可再度孕育龙嗣。 紫禁城久无皇嗣诞生,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盼着皇后的肚子早些再有动静。 “娘娘,您的凤体最快明年开春,即可再度有孕,只要不是双胎,即可万事大吉。” “奴婢会调制些预防双胎之妊的药丸,娘娘在侍寝前服用即可。” “先调理好我的身子再说。”万贞儿语气平静,她惜命,在身体条件允许下,她并不会惧怕为心爱之人生孩子。 毕竟皇帝家里真有皇位需要继承,她绝不可能让任何女子为她分担生育子嗣的压力,只能自己来。 “娘娘,陛下送来了新麦,还有一大束嫩榆钱。”段英乐呵呵捧着油绿麦穗与榆钱枝桠。 “今年的春麦长得壮实,定是丰年。”万贞儿满心欢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温饱,天下才会太平,皇帝才能少操心些国计民生。 “眼下春麦刚灌浆,剥去芒壳煮熟,磨成细条来吃,甜津津的,我们家乡叫做稔转,取的是五谷新味之始的意思,奴婢最会做稔转了,娘娘可要尝尝?” 荀葇自告奋勇,看到这样肥美春麦,不拿来咬咬春,着实暴殄天物。 “也把嫩榆钱和面蒸了,做成榆钱糕。”万贞儿支腮怅然。 再过四五日,皇帝就该到天寿山皇陵了,在皇陵再待上半个月,转眼就到五月了。 待皇帝回程,再去百望山附近围猎,估摸着六月初才能回来接她和孩子归家。 “娘娘,崇王妃今日身子骨不大爽利,说是连午膳都没吃。”汪直将新得来的消息禀报皇后。 “怎么回事?崇王妃日日都去汤泉温养身子,怎会忽然不舒服?”万贞儿惊得站起身来。 崇王临行前,特意拜托她这个长嫂,务必帮忙照顾体弱多病的崇王妃,若她将崇王妃看病了,如何向崇王交代。 万贞儿心急如焚赶去看崇王妃。 昏暗寝殿内,崇王妃蜷缩在被子里,低低啜泣声传出。 “六弟妹,为何郁郁寡欢?你若想念六弟,我立即请六弟回来陪你可好?” “皇嫂,我只是难受,我…我好恨,我恨死周怀芳!恨不能杀了她!” 崇王妃咬牙切齿,若非皇嫂也被周怀芳迫害多年,与她同病相怜,她压根不敢在长嫂面前吐露真言。 “你该恨她,我也恨她,可又不能杀她,若杀周怀芳,陛下与崇王兄弟二人定会悲痛欲绝…” 万贞儿提起周怀芳就咬牙切齿,岂会不恨,只不过碍于皇帝的面子,压着杀意而已。 “皇嫂,就这么算了嘛?让她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就这么算了嘛?您若有好主意报复周怀芳,无论是什么主意,尽管让我去做!我一力承担!” 崇王妃一双泪目盯着荀葇怀里的二皇子,眼泪簌簌落下。 “陛下与崇王兄弟二人生得四五分相似,弘王最类陛下,也最类崇王,您瞧,眉眼轮廓都一模一样。” “弘王与我想象中未来的孩子生的真像…” “若我有孩子,定也这般俊俏…”崇王妃泣不成声。 万贞儿将正欢快玩拨浪鼓的弘王朱祐樘抱到崇王妃面前。 “六弟妹,你若不嫌弃,今后你这个婶母可时常来看弘王,多一个人疼爱他,是他的福气。” “猪油糖,快唤婶母!”万贞儿将猪油糖抱到崇王妃怀里。 “谢谢您,皇嫂…”崇王妃忍泪,将小弘王紧紧抱在怀里。 “猪油糖…噗…”崇王妃被这个接地气的乳名逗笑了。 “婶婶~” 猪油糖糯唧唧唤一声,吧唧在婶母脸颊亲一口。 万贞儿岂会没办法杀周怀芳,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周怀芳生不如死,甚至想到一条让周怀芳自寻死路的毒计。 只是,太恶毒了,她怕遭报应.. 接下来小半个月,崇王妃几乎与万贞儿形影不离,帮她照顾顽皮的猪油糖。 猪油糖也很喜欢婶母,时不时婶母婶母唤着,撒娇让婶母喂好吃的,牵着婶母的手,到处溜达。 五月初,盛暑炎天,日影过檐,蝉声满树,暑气熏蒸。 在汤山不必拘见客之礼,便尽数卸去绫罗大袖礼袄长裙,只着避暑燕居服。 古人炎炎夏日穿的衣衫,比后世女子清凉多了。 今日端午,万贞儿热得只贴身穿件素绫主腰,窄幅束胸,腰后两根细绫带松松绾结,最是贴身纳凉,外罩一件无袖纱衫薄透如蝉翼,风一吹便贴肤微凉,又清爽透气。 无外人在侧,只一身轻软透薄的夏衣,懒懒打发漫长酷暑,勉强惬意。 宫绦与腰封也懒得系,随意让裙摆垂落至足面,她裙底连绫裤都不穿,只穿一件她改良过的丁字亵裤,行走时凉风自裙底灌入,暑气顿消。 此时万贞儿懒起梳妆迟,坐在镜前打瞌睡。 汪直手巧,近来学了江南时兴的发饰,此时见娘娘粉面慵妆,于是改了繁丽狄髻,只将长发拢在脑后,松松挽作一盘慵髻,簪一支素银簪。 面上铅华淡雅清新,只唇间略点一点胭脂,素净天然,全无白日妆扮齐整的拘谨。 “热死了,皇子们去哪了?”万贞儿语气懒洋洋,转身躺回湘妃竹榻。 “娘娘,崇王妃带小殿下在荷花池游玩,段英荀葇与孝陵卫随身伺候着。” 汪直躬身,将竹榻边用新汲井水湃过的桃子,李子甜瓜,蜜瓜,西瓜捧到娘娘面前。 冰盘盛着碎冰,凉气袅袅。 万贞儿斜倚在榻上,手中执一把素绢团扇,慵懒轻摇,汪直静静侍立一旁,偶尔为她添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或是剥一碗清甜冰葡萄。 “陛下今日派人送什么来了?”万贞儿打着哈欠,才刚午睡醒来,又有些倦了,忍不住闭目养神,听窗外聒噪蝉鸣阵阵。 “娘娘,陛下一早遣人送回一大束新荷,奴婢将花养一日,明日就能给娘娘送来。” 汪直做事极为缜密,凡是接近她和皇子的物件与人,都需经过汪直最后审阅,从没出过纰漏。 万贞儿取来皇帝新批注好的话本子,闲闲翻阅,字未看几行,心思已飘远。 皇帝不在身边,总是孤枕难眠。 这些时日,她试图让自己尽量忙碌起来,看阶前雨打芭蕉,陪孩子们玩耍,看皇帝送来的话本子,悠悠打发漫长夏日。 日头西斜,闷热得发黏,寻常衫子穿在身上已是累赘。 此时万贞儿一头长发懒得梳髻,只松松挽在脑后,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颈侧,面上脂粉尽卸,素面朝天,连耳坠都摘了,只图个凉快自在。 是夜,月朗星稀,将孩子们哄睡,万贞儿斜倚在牙席上昏昏欲睡。 还是觉得有些闷热,担心孩子们着凉,她不敢用太多冰盆,于是取来南海合浦珍珠编缀的凉珠衫,暑日里贴着皮肉纳凉的物件。 珠衣用细珠穿成的网,比米粒还小的南海合浦珠粒粒滚圆,用极细的银丝穿起来,凉沁沁的,不沾皮肉。 她把那件珠衣抖开,细碎的珠串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响。 脱掉亵衣,把它从头上套下去,穿在身上像披了一身的月光,珠子贴上皮肤的那一瞬,海凉一丝一丝渡给发烫的皮肤。 汗透不进珠隙,风却能从珠缝里钻进来,比纱衫凉,比竹衣软。 她把下摆拢了拢,拢不住,珠子太滑,罢了,皇帝不在身边,半遮不遮,露着肌肤也无妨。 换上珠衣,却发现仍是无心睡眠,她想皇帝了,许久不曾与皇帝分开那么久。 子夜时分,万贞儿竟越睡越清醒,无奈让荀葇扎她睡穴,这才勉强有几分睡意。 半梦半醒间,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听见,暗夜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万贞儿整个人僵住了,猛地转过身,扬手打向身后之人。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来人脸上,她的掌心震得发麻,珠衣的下摆扬起来,哗地一响。 借着昏暗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慌乱尴尬的把那只打他的手背到身后去,藏进珠衣下摆里。 皇帝俊美白皙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颊上浮起五道指印,他没有动,脸还偏着,手仍伸在半空,五指微微张着,还保留着握她腰时的那个手势。 “我..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你进来怎么也不出声的....”万贞儿心疼俯身,焦急揉皇帝红肿的脸颊。 皇帝嗯了一声,抓过她仍旧发麻的手:“是不是打疼了?” 皇帝将她的掌心展开,她的掌心摊在他眼前,掌心红了,从掌根红到指尖,和他脸上的指印是同一个颜色,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掌心,呼出的气温暖至极。 “疼不疼?” 皇帝小心翼翼啄吻她掌心肌肤。 万贞儿牵住皇帝的手,走出幔帐,奴婢进来掌灯,灯火通明中,皇帝脸上五道鲜明掌印浮肿,看着都疼。 万贞儿心疼捧着皇帝的脸颊,细密的吻不断落在那五道指印上。 朱见深折腰垂首,唇瓣停在贞儿香肩上,目光落在肩带坠着的珍珠,比别处都大,圆润润的。 朱见深的目光不敢再往下瞧了,珠衣镂空,贞儿只穿着一身珠衣,与不穿无异。 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想扯破那珠衣。 万贞儿正抱紧皇帝,忽而脸红转身,皇帝身上越来越热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珠衣,万贞儿忙不迭转身来到屏风后,换上一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薄柿红寝衣。 更衣后从屏风后绕出,皇帝脸上敷着碎冰,正在奴婢的伺候下用膳。 “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再要十来日,才能赶回来吗?是不是京城里出事了?” 万贞儿忧心忡忡,下意识想坐在皇帝怀里,却拐了弯,抬腰往皇帝身边落座,却被皇帝搂腰按在怀里。 她整个人被皇帝搂紧,皇帝手臂从身后横过来,勒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很紧。 紧到她每吸一口气,脊背便更贴紧他怀里一分,皇帝的下巴搁在脸颊上,胡茬刺着她的肌肤。 “贞儿,下次再走这么久,你定要陪在我身边,想你想得骨头疼,每晚心都是空的,凉的,难受..” “以后不出京了,这辈子都不出紫禁城了。” 万贞儿从皇帝怀里抬起脸,看着他,此刻皇帝的眼眶还红着,眼白里疲惫的血丝还没褪尽。 皇帝颊上那五道指印还在,他就顶着那样一张脸,目光灼灼看着她。 “贞儿..四十六天了..我忍不了,想见你,不想再分开...”朱见深箍在贞儿腰间的手,忍不住又收紧了些。 皇帝的声音闷闷的。 要不是德王之国就藩济南的破事耽搁,他能提早归来。 德王就藩之前,恰好前往天寿山祭祖,皇帝需赐酒,待德王从天寿山归来,回到紫禁城里,还需在紫禁城内虚与委蛇一番。 待德王从奉天门滚出紫禁城,若无意外,便是他与德王此生最后一面。 “贞儿,在天寿山,四十六日,每天日批折子,祭祖,说知道了,说准奏,说再议,每日就寝孤零零一人,你不在....” 皇帝的声音哽咽一瞬,忽然低下去,委屈极了:“贞儿,你不想朕吗?” “我日日在天寿山沿着皇陵走,不知道往哪走,每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数,数到第四十日,忽然快起来了,快得害怕,日子过得这样快,我们错过那么久,待我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已不想我了..” “贞儿,那年你去皇陵站在一棵桃树下,那棵桃树如今枝繁叶茂,还结了许多拳头大的桃子,你都没去看看..”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天寿山看看那棵桃树可好?”万贞儿把手覆在皇帝交叠在她腰肢的那双手上,他的手背很烫,她用指腹一寸寸轻抚。 “不去,我把那棵桃树连根拔起,带回来了,让他们送回紫禁城,种在乾清宫朱门前。” 皇帝忽而从袖中取出一颗红艳艳的桃子,递到她唇边。 “给你带了最红最大的桃,可不可以,不要..再赶我走..” 皇帝垂眸,不看她,将掌心的桃子往她唇边轻轻凑了凑:“我这些时日修身养性,在身子养好之前,绝不越雷池半步,贞儿..姐姐..姐姐..” 万贞儿压根无法招架皇帝的攻势,轻而易举就被皇帝哄的找不到北。 二人正浓情蜜意亲吻之时,荀葇哆哆嗦嗦从门外闪身而来:“娘娘....” 眼见皇帝陛下狠戾眼刀子飞来,荀葇垂首,假装看不见。 万贞儿慌乱从皇帝怀里站起身来,忽觉衣襟一凉,低头一看,登时大惊失色,她的寝衣系带不知何时已被皇帝解开,衣襟打开,露出里头的珠衣。 皇帝垂头丧气,伸手小心翼翼拽住万贞儿的寝衣窄袖:“只是亲吻拥抱,有何不可?没做别的,不曾..” “陛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去软榻歇息。”汪直挡在皇后与皇帝之间。 “哦...” 皇帝板着脸起身,在奴婢的伺候下,宽衣解带,躺在软榻上,背过身一声不吭。 汪直让人搬来屏风,挡在软榻前,又端来绣墩,让荀葇坐在屏风前值夜。 帝后各自就寝,只不过屏风后的软榻,是不是传来让人心酸的唉声叹气。 三更天,万贞儿喂饱小皇子们,没忍住心疼绕到屏风后,躺在皇帝怀里,正准备与皇帝亲昵耳语,安慰她两句。 冷不丁瞧见汪直捧着软枕,垂眸在帝后之间。 朱见深坐起身子,气笑了,冷笑一声,无奈将软枕隔在贞儿与他之间。 罢了,好歹将贞儿抱在怀里,即便是隔着软枕,也好过孤枕难眠。 汪直与段英从寝殿内离开,二人揣手来到廊下无人处说话。 “陛下年轻气盛,难保憋不住,得让陛下忙起来稳妥。”汪直低声提醒。 “辽东那边,既然迟早要打,提前几个月也无妨。” 于是第二日一早,趁着娘娘与崇王妃去荷花池散心,汪直与段英联手将皇后在闹市被女真人调戏,出言嫚骂,骂坐不敬,贪求无厌一事,添油加醋一番。 龙颜大怒的皇帝陛下果不其然,立即八百里加急,命靖虏将军赵辅将董山等一百一十五人拘留于广宁。 皇帝又命赵辅与李秉率五万大军分三路出抚顺关,朝鲜发兵万人,自东路堵截,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万贞儿散心回来,却不见皇帝身影,惊闻皇帝竟提早发动成化犁庭。 成化二年六月初十,万贞儿跟随皇帝回到紫禁城里,犁庭扫穴大捷传来。 大明将建州卫首领李满住与董山斩杀,焚毁寨舍千余间,建州女真元气大伤,此后百余年不复为患,这便是成化犁庭。 万贞儿着实有些担心,怕成化犁庭提前发生,会影响历史的进程,若努尔哈赤的祖宗董山提前死了,努尔哈赤还会出现吗? 若清太祖努尔哈赤死了,满清如何入关?又如何成为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若满清不出现,民国和她出现的后世又该如何是好?她将不复存在。 万贞儿忐忑寻来汪直,让汪直安排人,秘密去关外寻董山的三子锡宝齐篇古,锡宝齐篇古生了努尔哈赤的四世祖福满,不能让锡宝齐篇古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失宠 第133章 失宠 “娘娘, 方才几个年轻貌美的尚服局女官,去懋政殿为陛下试新龙袍。”汪直言简意赅。 “那几个女官, 都是李朝贡女出身。” “陛下才下旨停止朝鲜贡女采选,只让李朝进贡阉割好的幼童入宫为火者宦官,韩嬷嬷就坐不住了?”钱能揶揄。 “韩桂兰近来颇为不安生,每年来京朝贡的李朝使团,都为韩桂兰家族留一个名额,她却还写信让李朝准备三到五岁的贡女精心栽培,意图再明显不过, 定是想将李朝的贡女送入东宫。” 太子年幼, 六岁才会移居东宫居住,紫禁城里许多人都在盘算着如何能在东宫谋得一席之地。 怀恩在谋算, 段英也在谋算,紫禁城里所有心思活络的奴婢, 都在蠢蠢欲动。 只不过他与怀恩二人, 都不曾将宝押在东宫,而是不约而同, 下注二皇子弘王殿下。 钦天监为两位皇子批命一事, 着实令人震惊, 谁若下注东宫, 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为了未来的皇帝陛下,段英没少帮衬弘王殿下, 若非段英从中斡旋,崇王妃哪会与弘王更亲厚? 弘王殿下许多小习惯与细节喜好, 都是段英处心积虑引导弘王模仿崇王幼时的习惯。 一来二去,弘王才会拿下崇王妃,崇王妃帮衬了弘王, 崇王殿下自会偏心小侄儿弘王。 无怪乎奴婢们会多想,皇帝陛下前些日子,已秘密为太子和弘王殿下择选良师。 两位殿下将共用同一批阁臣与翰林学士为师。 这是不曾有过的破例。 历来教导储君与亲王的方式不同,储君学的是帝王之术与为君之道,御下之术。 为储君授课的是内阁大学士与翰林院掌院,一字一句,讲的是历代治乱,君臣法度,民生疾苦,皇帝还会令太子拟批奏章议论朝政,一言一行,皆按帝王规矩打磨。 而亲王礼数降一等,他们读的多是为臣之道。 为亲王授课的讲官品级也低些,只教忠孝礼义祖宗家法,绝口不提中枢政务与用兵机略,且课程疏阔,管束宽松,只求安分守礼屏藩王室,不许沾染半点朝堂权柄。 同是皇子,一堂之隔,教养已分天壤。 历来储君与亲王的教导走的是君与臣的不同道路,绝无可能让亲王学习为君之道。 可陛下甚至密令詹事府、春坊、司经局官属提前配置,待太子与弘王出阁即履职。 大明的太子与亲王的教育,从根子上就是两条路,太子被当作君王细致雕琢,亲王只能被当作臣来散养。 太子读书的地方叫文华殿,就在皇帝陛下坐朝听政的奉天殿东侧,离皇帝最近。亲王读书只能在大本堂,所有皇子挤在一起念书。 教导太子读书的名师大儒人选更是天差地别,太子的老师是六傅,由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兼任,是朝中最顶尖的儒臣。 而亲王,则只是由大本堂内较次一等的翰林与王府的长史纪善,品级低得多。 只有太子能出阁讲学,那是亲王没有的特权,太子每日清晨御文华殿,阁臣、讲官轮流入讲经史,剖析时政,在登基前就熟悉内阁票拟部院奏对的全部流程,为坐在奉天殿那把椅子上做准备。 可陛下竟不曾下旨让大本堂准备侍奉弘王! 段英与怀恩都是见惯风浪之人,见过数次皇子争斗,嗅觉敏锐。 皇帝陛下的一举一动,全然不曾区分储君与亲王教育的界限,竟破格让弘王跟随太子学习帝王之术!! 说明陛下有意栽培弘王,未来的东宫,未必就是大皇子。 弘王与太子都是嫡出,只差在晚出生半个时辰不到,就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着实可惜。 所有人都在揣摩帝心,唯独皇后却无知无觉,陛下将这件事隐瞒皇后,也不知是何意? 段英哪里敢让皇后知晓,太子与弘王都是皇后所出,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后若知道陛下的心思,定会大闹一场。 段英掀起眼皮看一眼汪直,幸亏汪直是瑶人,年纪小,在紫禁城里根基尚浅,否则还真瞒不住他。 可再过几年,到太子六岁到八岁出阁,正式离开内宫,到文华殿开堂讲学,开始学习帝王之术时,哪里能瞒住?段英忧心忡忡。 万贞儿觑一眼段英,这家伙就是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皇帝才是他的主人。 礼尚往来,万贞儿也将梁芳安排到了皇帝身边伺候。 皇帝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万贞儿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此时万贞儿慵懒将手中吃一半的冰酥酪递给钱能:“韩嬷嬷是该着急的,李朝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贡女。” 朝鲜贡女并非贡单上的常规贡物,而是大明宗主国身份向藩属国私下索取的非常之贡。 蒙元时期,高丽就被迫向元廷进献女子,永乐皇爷是是索取朝鲜贡女最多的明代皇帝,李朝为取悦宗主国皇帝,每回进贡女时,定禁婚嫁,在全国范围内挑选,如有姿色,一皆採擇。 不少朝鲜女子曾不惜自残以逃避,选出的官宦出身的贡女,不得不在父母亲戚哭声载道中被送往明朝。 永乐皇爷后宫不乏李朝贡女出身的嫔妃,贡女出身的权氏,更是在徐皇后去世后统摄六宫。 自永乐皇爷之后大明皇帝,对李朝贡女不再感兴趣,尤其是宣宗皇爷的后宫被孙太后牢牢把持。 孙太后不喜妩媚的李朝嫔妃,是公开的秘密。 英宗的后宫被孙太后干涉,朝鲜嫔妃彻底绝迹,如今皇帝下旨停止李朝献上贡女,只要阉割的幼童,彻底堵死李朝贵族靠着贡女染指宗主国后宫的捷径。 作为李朝在宗主国紫禁城里最有权势的话事人,韩嬷嬷自是第一个坐不住。 韩嬷嬷自己便是宣德年间入宫的朝鲜贡女,以侍女身份入大明后宫,做了女官,抚育过幼年的皇帝,被后宫尊为女师,在李朝的地位很高。 韩嬷嬷老了,这些年都在拼尽全力培植后宫中李朝贡女出身的小女官,想要继续延续家族在宗主国的地位。 万贞儿深知韩嬷嬷的小心思,念在韩嬷嬷当年在西内冷宫对皇帝与她多次相救,对韩嬷嬷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可惜韩嬷嬷将小心思用错了地方。 这几日初回紫禁城,皇后失宠的消息铺天盖地,传的有鼻子有眼,说皇帝陛下与万皇后在汤山失和,皇帝抛下皇后母子三人,在天寿山躲了一个多月的清净。 皇帝已数十日不曾临幸皇后。 潜藏在暗处希望皇后失宠之人,纷纷蠢蠢欲动,就连乾清宫前洒扫的粗使奴婢,一个个都年轻貌美。 “走,去懋政殿看看。” 万贞儿起身,坐在梳妆镜前描眉画眼,换上沉甸甸的狄髻与凤袍。 天气愈发炎热,她眼睛不能见强光,阳光明媚时,极少出门,若要出门,只能戴一顶帷纱帽隔绝烈阳。 韩嬷嬷这老狐狸还真知道挑日子,算准了今儿日头毒辣,她懒得出门,才撺掇那几个贡女去懋政殿勾引皇帝。 皇帝龙体还需静养七八日,荀葇特意交代,这七八日最为关键也最难熬,皇帝服下的汤药里有壮.阳.燥.血功效的药物,对欢好之事愈发迫切,必须忍着。 皇帝这几日火气大,每日早起就立起来许久不消停,万贞儿都躲着皇帝,怕他煎熬,甚至不敢与皇帝同寝。 若那几个贡女居心叵测,伤了皇帝,万贞儿定要将李朝在紫禁城中所有贡女全都赶回李朝去。 懋政殿里,朱见深这几日心中燥.热,特意让内阁将所有军政奏疏一并送来,他亲自批阅。 再熬七日即可痊愈,这七日,他决定忍痛独寝在懋政殿内,每日睁眼除了去奉天殿上朝,就是批奏疏,召臣子商议政事。 他不敢见贞儿,一眼都不能见,每时每刻都想着她,甚至荒唐到想着她的名字,就想要她,身上无法消停多久。 英国公张懋与崇王这几日几乎与皇帝形影不离,二人一个帮着皇帝陛下处理军务,一个帮助皇帝协理政务。 二人都得了皇后的嘱托,不敢有一丝一毫差池。 英国公张懋眼尖的发现。 整个懋政殿都不见一个年轻的宫女伺候,全都是太监。 “陛下的身边为何没有年轻的宫女与女官伺候?不合规矩。”张懋诧异,与崇王窃窃私语。 “后宫之事,都是皇嫂安排的,本王也不知。”崇王如是说着,心里却门清。 皇嫂擅妒,不允许年轻貌美的女子接近皇兄,尤其是近身伺候皇兄的奴婢,全都是嬷嬷级别,年老色衰。 如今更过分了,皇兄身边连个女奴婢都无,全都是太监。 皇兄身边年轻貌美的奴婢,已绝迹许久。 崇王心里也在犯嘀咕,皇嫂独宠后宫多年,害得皇兄膝下子嗣单薄,皇兄子嗣单薄,则国本不稳,他这个唯一的皇帝嫡亲兄弟,就永远要困守在京城,不准就藩之国。 他无法就藩之国,王妃与母后只能低头不见抬头见,王妃恨母后,迟早会闹出祸端。 崇王压下幽怨,继续埋头处理奏疏。 “陛下,尚服局的女官前来伺候陛下试夏衫,后日大朝会需穿新龙袍。” 陈准刚想开口替陛下打发走那些女官,忽而听崇王悠悠开口。 “皇兄,只不过是伺候您试衣的女官而已,外头都在传皇嫂跋扈擅妒,甚至不准母蚊子靠近您,传的极为难听。” “还说天子惧内..”崇王欲言又止。 “嗯。”朱见深烦躁允准,羞于启齿的悸.动无时无刻侵袭,寻常的龙袍而已,却无端端想起贞儿。 强压下不适,朱见深面颊绯红,绕到耳房,将濡湿的裤子换掉。 待皇帝陛下从耳室离去,御前奴婢张敏忙不迭躬身去耳室内查看,浦一踏入,鼻息间都是熟悉的龙精气息。 张敏吓得面色煞白,见并无血精,才暗暗松一口气,赶忙捧着陛下换下的亵裤,拿去偏殿给太医们查验一番。 荀葇这几日,日日都侍奉在皇帝身边,与几个太医时刻为皇帝陛下诊脉,此时见皇帝陛下龙颜焦灼,忧心忡忡。 几个太医亦是严阵以待。 几人躲在偏殿窃窃私语,讨论陛下的龙体。 “今日,陛下到这个时辰不受控地自行滑了两回龙精,比前几日有所好转。” “是是是,也请皇后回避些,陛下今晨与皇后用早膳回来,就心神浮越,相火之强为患,湿热蕴结下焦。” “今日该用固涩之药,用金锁固精.丸,水陆二仙丹,桑螵蛸散,都是收涩止遗的良药,张太医再为陛下灸关元,气海,肾俞,拿艾火温着,把那一口气提住。” “再过个五六日,龙体就可大安。” 荀葇与几个太医又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几日,又该如何斟酌用药。 “皇后来了,娘娘问可否来见陛下?”陈准火急火燎来找荀葇。 荀葇立即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可,万万不可,这七八日是关键时候,娘娘不可出现在陛下面前。” 陈准点点头,又撒腿去懋政殿红墙外头传话。 万贞儿等在墙下,没敢走远。 “娘娘,陛下龙体今日尚可,但为了龙体安康,您还是不可见陛下。” “陈准,让怀恩与段英汪直配合,立即将紫禁城里的李朝奴婢全都遣送回李朝。” “宫中十三岁到三十岁的女官与奴婢,全都调遣往西苑与南苑伺候。” “娘娘,紫禁城中大大小小的女官与宫女,足足有两千七百余人,这里头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力壮的,一下子抽调去西苑与南苑,紫禁城里的奴婢定人手不足。” 万贞儿不以为意,紫禁城里的太监比宫女多数倍,有些事不必宫女亲力亲为。 明代的宫女入宫之后,几乎老死在紫禁城里,着实可怜。 她早就对这一制度颇为不满。 犹豫再三,万贞儿将一份以中宫皇后的名义奏请放归二十五岁以上宫女出宫的奏疏递给陈准。 “将这份奏疏给陛下,就说本宫奏请陛下定例,即日起,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若无被宠幸过,可放出紫禁城,自行婚配,内廷会给银当嫁妆。” 陈准脚下一哆嗦,委婉提醒道:“娘娘,宫女去留,涉及尚宫局与内官监,最终只能由司礼监奏请陛下裁夺。” “《皇明祖训》里写得清清楚楚,凡皇后之尊,止许内治宫中诸等,宫门外,一应事务,毫发事毋得干预。” “娘娘..” “近来朝堂上对后宫久无皇嗣诞下,颇有微词,宗室与诸王也纷纷上奏,劝谏陛下多临幸良家子,为延绵皇嗣开枝散叶,若在这节骨眼上,您上奏驱逐后宫的李朝贡女...” 陈准欲言又止。 万贞儿被陈准一句祖训堵的哑口无言,陈准在委婉提醒她,她严重逾矩了。 宫墙之内的宫女妃嫔归皇后管,可若出了宫墙之外,哪怕一粒米的事,皇后也无法伸手。 哪怕只是一个宫女放出宫,也属于宫门外的事务,宫女出宫须经内官监核准,内官监归二十四衙门管,二十四衙门只听命于皇帝。 从宣德到天顺年间,整整三十八年,紫禁城没有放过一次宫女。 大明皇后的权利,早被祖训精心修剪过,即便皇后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女人,有金册金宝,有袆衣翟冠,有命妇的跪拜和百官的朝贺,却没有一件事能真正自己做主。 皇后的权利,只来源于皇帝对皇后的宠爱,若皇后无宠,在紫禁城里亦是寸步难行。 “好,汪直,今日起,代替本宫贴身伺候陛下。”万贞儿将心腹汪直留下。 “再令保护本宫的孝陵卫,都去保护陛下吧。” 孝陵卫共有十人,六人被皇帝安排保护两个孩子,剩下四个,全被皇帝安排保护她。 有汪直荀葇,与孝陵卫在皇帝身边,她才能勉强安心。 “此事不必惊动陛下,陛下龙体未痊愈,若殃及龙体,本宫定不轻饶。” 陈准虾着腰,不敢吱声。 不知从哪里幽幽传来孝陵卫的回应:“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孝陵卫在紫禁城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关键时刻才会现身,万贞儿得到周湛缨回应,这才独自离去。 万贞儿来到压根不想踏足的清宁宫,才踏入清宁宫内,竟看见孕相十足的重庆长公主朱淑元。 此时周怀芳满眼笑意,搀扶着有孕六个多月的朱淑元在荷花池边散步。 二人乍然看到她,脸上惬意的笑容收了收。 万贞儿不以为意,来寻周怀芳母女二人盘账。 万贞儿与皇帝离开紫禁城这些时日,周怀芳在明面上坐镇紫禁城琐事,暗地里却是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坐镇。 朱淑元扶着肚子来到万贞儿面前,待要见礼,万贞儿抬手,身侧的奴婢将朱淑元搀扶起身。 “皇后,紫禁城近来风平浪静,并无波澜,你且安心。”朱淑元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账册,恭恭敬敬捧到皇后面前。 “有劳,钱后可安分守己?”万贞儿扬手间,奴婢们捧着为长公主准备的礼物,鱼贯而入。 周太后看得心里发酸,那么多礼物,一件都没给她准备,一件都没有。 罢了罢了,好歹万贞儿比小儿媳好多了。 小儿媳昨日一早,竟亲自送来了一座西洋自鸣钟,她给她送钟当礼物,丝毫不掩饰迫不及待想为她送终的念想。 此时万贞儿目光幽幽落在垂首侍奉在周怀芳身后的韩嬷嬷。 皇帝的病情真相,严格封锁了消息,韩嬷嬷绝无可能知晓内幕,若她知道皇帝不可近女色,还敢往皇帝身边送美人,万贞儿岂会饶过她? 韩嬷嬷立即敏锐察觉到皇后警告的眼神,缩起脖子不敢抬头。 “近来陛下殚精竭虑于西北营堡军务,又逢江淮大旱饥馑,整饬延绥边备,桩桩件件都是国事,若有人敢再节外生枝,本宫定不轻饶。” 周太后懵然看向万贞儿,万贞儿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个太后困在清宁宫里出不去,又能如何节外生枝?着实气人,好歹是她婆母,好歹是太后,竟被万贞儿指着鼻子骂。 万贞儿一看周怀芳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就知道周怀芳没听懂,无奈讲话挑明。 “韩桂兰,老实些,若再敢往皇帝身边送你们李朝贡女,本宫定立即将所有在大明的李朝贡女,全都驱逐出大明国境!” “娘娘,奴婢成日里在清宁宫,从无任何机会离开,请皇后明察。” 韩嬷嬷压根没料到皇后竟将话说如此重,此时吓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认下这件事。 万贞儿笑而不语,韩桂兰,是她在紫禁城里第一个老师,又是她与皇帝在西内冷宫的救命稻草。 可并不代表,她不忍心对韩桂兰下死手。 “你与郑同年事已高,本宫会奏请陛下,让你与对食郑同二人,尽快返回李朝,颐养天年。” “娘娘,不知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您明示,奴婢并无过错,为何要将奴婢与郑同遣返回国?娘娘呜呜呜..念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求您秘密赐死奴婢,赏奴婢最后的体面。” 韩嬷嬷吓得啼哭不止。 贡女被遣返回国,落在朝鲜王室手里,处境比紫禁城里老死还要难堪。 贡女入了宗主国的紫禁城听起来风光,实却一辈子再无机会踏上故土。 若被遣返回去,回到那个曾经因她而荣耀的家族,等在她面前的将是地狱。 她必死无疑,她的家族也会牵连,家族子弟被革职,被王上疏远,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 “皇后,此事与我和母后无关。”长公主朱淑元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就怕万贞儿觉得是她与母后从中作梗。 “万..皇后,不是哀家,不是哀家,哀家全然不知情啊。”周太后摆手摇头,极力否认。 此时周太后仍是有些懵然,韩嬷嬷成日待在她身边,没机会离开清宁宫,又是如何将什么贡女送到皇帝身边的?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那几个女官已被本宫责罚,时候不早,本宫还需去奉先殿祭祀。” 万贞儿每次来见周怀芳,总觉浑身不自在,总是忍不住想砍死周怀芳。 此时再度杀心四起,强压下杀意,万贞儿立即离开了清宁宫。 前脚才回去,钱能竟火急火燎前来禀报:“娘娘,半个时辰之前被责罚的那几个李朝女官,自缢了...” “为何会自缢?奴婢自戕是株连家人的重罪,她们绝无可能自缢!” “娘娘,您猜测没错,她们并非自缢,而是被谋杀,却比自缢还麻烦,如今紫禁城内外传遍了,说娘娘无德擅妒,戕害紫禁城里年轻貌美的女子。”段英疾步而来。 “娘娘,前几日,从乾清宫调走的两个年轻奴婢,昨日也暴毙了。” “还有昨日在奉先殿外冲撞您的宫女,方才被发现溺死在荷花池里。” 噩耗连连传来。 万贞儿冷笑,她失宠是假消息,却依旧能掀起血雨腥风。 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失宠了,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岂不是要将她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究竟是谁,如此按捺不住对她出手了? “回宫,对外就说本宫感染风寒,不宜外出。”万贞儿咬牙切齿。 “娘娘,幕后之人着实阴毒,对方在为您树敌,让您无端沾仇恨与性命。” 段英满眼震惊看向皇后:“娘娘,若奴婢猜测没错,近来凡是得罪过娘娘之人,都会有不测,那人想让得罪过您的人害怕,让他们不得不抱团求生。” “您得宠,对方就让人瞧见,因您失宠或者得罪过您的人被逼死,甚至全家遭殃,最后所有的仇恨与罪孽,全都算在您头上,您将集怨于一身,对方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把您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看杀 第134章 看杀 “慌什么!”万贞儿语气雀跃。 “娘娘, 当务之急,是立即彻查, 揪出幕后黑手,为娘娘正名。”段英语气焦急,皇后为何看上去丝毫不惊慌,反而看着很激动欢喜? 万贞儿不疾不徐,从容端起茶盏惬意呷几口。 “段英,当务之急,是利用这次机会, 一不作二不休, 快刀斩乱麻铲除异己。”万贞儿阴测测笑道。 “他们要闹腾,本宫就顺势而为, 加一把焚尽体面的大火,将局面逼到失控, 让傻子都能看出, 凭本宫皇后的身份,无法酿成震动朝野与后宫的惊天乱局。” “孙太后一族与张太后一族, 还有钱后与重庆长公主, 以及藩王们留在紫禁城的势力, 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也不可杀的太干净, 留些已经被我们掌控的活着,免得他们寻新人替补。” 万贞儿按兵不动, 等待这个天赐良机许多年,兴奋不已。 筹谋算计许久, 躲在阴沟里的鱼儿,终于全都浮出水面,才好一网打尽。 关于她失宠的传闻, 在归京途中就已传得沸沸扬扬。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之后,决定按兵不动,顺便添油加醋一番,将暗处的势力全都逼到明面上。 如今的局面,全都在万贞儿与皇帝预料之中。 “娘娘,弹劾皇后的折子在递进懋政殿之前,依照您的嘱咐,内阁与崇王殿下将奏疏截留,秘密送来了。” 钱能施施然而来,领着七八个捧着如山奏疏的小太监疾步而来。 十几位藩王联合百名皇族宗室,一百七十六位命妇,以及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弹劾皇后万氏桩桩罪行。 送来的奏疏堆满了书桌。 万贞儿每日都会准时查看臧琼攥写的万字弹劾书。 与臧琼恶毒犀利的弹劾书比起来,这些奏疏简直温和的像在唱歌。 万贞儿气定神闲封封奏疏挨个看下去。 偶尔读到些胡编乱造的内容,还会嗤笑几句。 这些乱七八糟的奏疏车轱辘话一大堆,说来说去都只是抓住她擅妒霸宠,骄纵蛮横,拦着皇帝不宠幸后宫女子,骂她害得皇帝子嗣单薄。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弹劾的内容大同小异,措辞从中宫失德,一路升级到皇后残暴不仁,草菅人命,就差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她是千古毒后了。 几乎每本奏疏都伏请皇帝废昏后,以安定天下。 只是看奏疏这短短一个时辰,万贞儿莫名其妙又背负几条人命。 紫禁城里每一条血淋淋的人命,最终都会有一个人来背负,无论无辜与否,万贞儿霸占皇后的位置,且是独享帝王宠爱之人,便注定是那个背负最大黑锅的冤大头。 “娘娘,又死了十六个,针线局女官刘氏暴毙,死前曾与坤宁宫洒扫奴婢起争执,尚仪局典簿黄氏落井而亡,井栏上留有抓痕,黄氏曾奉命给皇后送过新进良家子的名册。” “尚食局奴婢汪氏,因贡梨不洁,被皇后身边的奴婢责罚过,暴毙于庖厨。针线局绣娘三人先后病故,死前皆高烧呓语,太医束手...” 短短几日间,紫禁城中,年轻貌美的宫女与女官横死者数百人,皆曾与皇后有过从,或与皇后擦肩而过,或遭皇后身边的奴婢斥责,或只是貌美,皇后看了一眼,就死了。 随着枉死的年轻貌美奴婢越来越多,死得理由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令人啼笑皆非,连慷慨激昂挥笔,日日写弹劾皇后万字奏疏的臧琼都忍不住气笑了。 藏琼已从南京调回京城检察院,每日都需呕心沥血攥写一万字弹劾万皇后的奏疏。 他已写了整整一百零六万字,彻底词穷了。 万皇后虽跋扈,却是个肯听谏言的,每回皇后取走奏疏之后,凡是逾矩的,定态度谦和改正错误。 如今臧琼无论怎么搜肠刮肚,都寻不出中宫半点错处来。 翻来覆去,只能碎碎念万皇后跋扈专宠,六宫空悬,稀得进御,皇嗣单薄。 此时臧琼正哭笑不得查看密报,笑着将密报丢在地上。 “可笑至极,那枉死的女官莫非卫玠转世不成?还能被皇后活活看死?” “还有这份密报,奴婢办不好差事,进献坏果子给皇后,难道皇后还要夸她给烂果子,再欢欢喜喜委屈太子与弘王两位小殿下吃烂果子生病?” “到底谁才是奴婢?皇后贵为国母,难道还要百般容忍奴婢的错误与疏漏?奴婢被责骂两句就寻死觅活?” “编也不编了?已开始红口白牙诬陷皇后?” “还有,内阁彭时大人的爱妾孟氏与彭大人枕边言皇后无德,旁人如何得知?莫不是躲在床榻下偷听?” “孟氏暴毙,与皇后何干?皇后在京城里全无娘家势力依仗,万家人早已离京,莫非万家人只手遮天,能号令天下不成?当真如此,万家也不会全无一人在朝中为官。” 越来越多弹劾皇后的官员,被愈发离谱的命案气得吹胡子瞪眼,朝堂上的风向,渐渐转变。 弹劾皇后最凶的六科给事中臧琼,带头为万皇后鸣不平,奏请皇帝陛下彻查诬陷皇后之人。 “皇后以罪奴之身,窃居中宫,身为皇后,却残暴擅妒,害得陛下子嗣单薄,如今明目张胆戕害后宫年轻女子,陛下纵私情而废公义,臣等死不瞑目,皇后一日不废,臣等便一日不起。” 以襄王世子为首的皇族宗亲,与数名后族宗亲不依不饶。 叫嚷最凶的竟是皇帝两位亲舅舅,庆云伯周寿与长宁伯周彧,若非万贞儿这个老婢从中作梗,他们的女儿即便当不成皇后,也能当贵妃。 如今倒好,就连周家暗中培植的两个远房良家子,留到十九岁,甚至连入宫为女官,再徐徐图之当皇妃的后路都被堵死了。 皇帝母族都如此怨声载道,更遑论别的煊赫权贵。 碍于皇明祖训,贵族女子虽无法入宫为后妃,可权贵们自有应对招数,许多权贵会暗中物色低等小官清流之家的良家子,在她们年幼之时,就煞费苦心精心栽培与驯化,送入后宫巩固地位。 或者直接将一个女儿秘密养在良家膝下,将贵女沦为家世平平的良家子,明珠混为贫寒鱼目。 趁着万皇后失宠,多的是权贵们想将万氏赶出紫禁城。 谁让她坏了规矩,自己走阳光道,连独木桥都不让旁人走。 皇帝陛下这几日在懋政殿内不朝,依旧是崇王代为听政。 此刻崇王头大如斗,被两个亲舅舅与祖母孙太后娘家人,还有堂兄堂叔们训斥得头都抬不起来。 “臣季铎有本启奏,枉死的韩氏有心疾,郑氏有目疾,孙氏有哮症,宫女多多少少积劳成疾,心悸不宁,夜不能寐,身子骨本就孱弱,这些事太医院都有脉案,她们并非暴毙,是病故。” “这些是臣从太医院借出的部分脉案,从天顺八年到成化二年,每一份都盖了太医院的官印,与当值太医的私章。” “她们是奴婢,奴婢在紫禁城内各司其职劳作,岂有无故被皇后贬斥,抑郁成疾,含恨而终的歪理?” “她们明知体弱,却不去内安乐堂养病,万一将病气传给太后与皇子们,是死罪。” “紫禁城死去的奴婢,几乎都能拿出脉案,每一桩,都有人证物证,可臣昨日去太医院取这些脉案的时候,诸多太医们跪在地上,求臣不要拿走。” 季铎的语气顿了顿,阴阳怪气:“这些脉案一旦拿出去,便又会有人说皇后早有准备,脉案是伪造的。” 崇王见缝插针,一锤定音:“好,将她们的脉案立即传阅,若还有疑问,可拟奏疏呈报,脉案俱在,人证俱在,若还有疑者,可至太医院查档。” “按理说,这些身子弱的奴婢不可在内廷继续当值,而应立即挪到内安乐堂养病,内安乐堂是什么地方,不必臣赘述。” “奴婢们但凡还能走动,绝不会去,皇后体恤她们,为她们守着身染旧疾的秘密,换来的却是遭人诬陷,着实寒心。” “今日查清楚有何用,皇后退一步,有些居心叵测之人便得寸进尺一步,皇后解释,又诬陷皇后是恼羞成怒。” 朝堂上乱糟糟吵开。 “季铎,旁人若为皇后辩驳几句,还能信几分,你曾是皇后未婚夫婿,谁知道你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季铎讥讽:“看,我就说无用,还有,你也说我与皇后曾经有婚约,是曾经,不曾完婚,就不是夫妻,两家长辈都不曾微辞,你凭何指指点点?” “莫非觉得陛下娶皇后不合乎礼法伦常?” “你..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礼官全然没料到锦衣卫季铎当众点破与万皇后之间的关系。 他这般坦坦荡荡,反而光明磊落。 正尴尬之时,御前大太监陈准垂首而来:“陛下传旨,再敢诽谤皇后者,赐梳洗之刑,家中男丁充军,女眷充为官奴婢。” 百官面面相觑,证据确凿,哑口无言。 皇后戕害奴婢一事掀起轩然大波之后,就这般重重提起,轻轻放下。 成化二年六月十五,万贞儿与皇帝隔着懋政殿红墙,已七日没见面。 今日天阴欲雨。 两个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奴婢们扑蝶,崇王妃住在紫禁里养病,几乎日日都要来陪伴弘王。 “皇嫂,如今的紫禁城都在掌控中,您为何还如此小心翼翼?”崇王妃对皇嫂草木皆兵的敏感防备颇为费解。 “怎么就查不到是谁?”崇王妃叹气。 “不必纠结是谁,毕竟我挡了许多人的路,孙后一族,张太后一族,周太后一族,还有诸多勋贵权臣。” “还有许多想进宫承宠的女子。” 谁知道还有多少个痴情的此生不负,梦想入宫承宠,毕竟皇帝年轻俊朗,爱慕皇帝的女子多如星斗。 幕后黑手是谁,已不重要,除了皇帝和孩子,万贞儿对所有人都用最大的防备与恶意揣测。 万贞儿无奈叹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亲兄弟都会反目,夫妻都会争吵,皇子们年幼,紫禁城里的孩子,最难养,小心驶得万年船。” “您说的也是。”崇王妃垂下眼睫,抱起弘王,去荷花池边摘莲蓬吃。 一听亲兄弟反目,崇王妃下意识抱紧了弘王,陛下对弘王颇为疼爱,未来的新帝,指不定是谁。 最好是弘王。 七月二十五,是皇子们的抓周礼,太子抓周在百日,皇帝并未在长子满百日之时,让太子抓周。 依照规矩,皇子抓周时,宫中需设锦筵,陈列诸般物件,诸如经书、笔砚、算盘、钱币、弓矢、吃食,琳琅满目铺开。 皇子被抱至筵前,任凭抓取。 拈经书笔砚则好文,拈弓矢则尚武,拈算盘钱币则善理财货,拈吃食则恐耽逸乐。 小孩子目尚不能远视,面前堆山填海的物件于婴孩而言,不过是光影与色彩。 伸手抓住的那一样,多半是离他最近的,或是颜色最鲜的,或是被他自己的袍角带过来的,哪来那么多寓意。 两个孩子都是她的亲骨肉,她很担心皇帝会因为长子是太子,偏宠太子,而对小儿子弘王防备。 大明的王爷们绝不能学习为君之道,即便是嫡子,也只能学习如何当好臣子,最好养成闲散王爷,才能让所有人安心。 皇帝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万贞儿欣慰之余,却不免担心,怕旁人猜忌皇帝对太子不满,所以才会对弘王一视同仁。 说话间,一队轮值的锦衣卫步履齐整,昂首阔步而来,领头的蜂腰虎背身型颀长锦衣卫,竟是故人。 许久不见季铎,他愈发沉稳了,还蓄了须。 “臣,季铎,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季大人请起,本宫还需感谢季大人在朝堂上仗义直言。” 二人一前一后踱步来到六角凉亭内说话。 “这些年可好?如今袁彬这个老将在掌管锦衣卫,你多向他取取经。” 万贞儿不知皇帝为何会重用季铎,属意让季铎在袁彬致仕后,接替袁彬的位置。 她心里始终忐忑不安,就怕睚眦必报的皇帝在挖坑,于是小声提醒:“陛下或许还在记着从前那些旧事,你若遇到刁难,尽管来找我,我定护你周全。” “臣很好。”只有二人独处,季铎的目光终于卸下伪装,含泪凝眸注视贞儿背影。 输给皇帝,他并不冤枉,皇帝将贞儿照顾的极好,他自愧不如。 此时听到贞儿误会皇帝的心意,季铎犹豫一瞬,替皇帝解释:“娘娘,陛下宽仁,将臣调回京城之时,曾语重心长嘱咐臣,让臣认清自己的身份。” 季铎语气顿了顿,皇帝的胸襟与对贞儿爱屋及乌的深情,世间无人能及。 皇帝更是算准了人心,利用他对贞儿有情,令他心甘情愿为贞儿效忠,只为贞儿效忠。 贞儿身份卑微,全无后党根基,皇帝竟亲自为贞儿培植后党势力,选曾经的情敌为后党心腹。 季铎苦笑,季氏一族这些年在朝堂上崛起速度迅猛,原因无他,只因季家,是后党。 “陛下说,让臣认清自己的身份,臣此生只能是最忠心耿耿的皇后党羽,只效忠于皇后一人。” “臣颇为诧异,询问陛下为何,陛下说,担心今后若先皇后一步崩逝,留下孤儿寡母,您会被欺负。” 万贞儿泪盈于睫,皇帝二十岁生辰还没过,就开始筹谋他驾崩之后的身后事,开始担心他驾崩后,她与孩子会被人欺负。 万贞儿低头拭泪,历代皇帝都担心外戚太强大,可他却在担心她势单力薄,竟寻来曾经的情敌,亲手培植成后党。 万贞儿潸然泪下,她不敢告诉皇帝,她会死在皇帝之前,会与他分开七个月那么久。 他成日里忙着收拾堡宗留下的烂摊子,已然精疲力尽,却还在耗费心神为她培植后党势力。 她对不起皇帝,甚至没敢告诉他,他在白费心机,她注定死在皇帝之前,留他孤零零一个人独活。 眼见贞儿泪眼盈盈,季铎垂首不忍细看,他曾经短暂得到过贞儿的心,只是错过就是错过,成为皇后党羽,将是他余生唯一,与最虔诚的信仰。 “谢谢,你效忠太子即可。”万贞儿哽咽转身离去,提起裙摆,焦急冲向懋政殿。 “娘娘,不可啊,陛下明日才能与您相见,明日才能!”段英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去追。 “我知道,我知道,不准跟来,也不准去禀报。”万贞儿心急如焚来到懋政殿后墙。 才靠近墙角,周湛缨就从屋檐飞身而下:“娘娘..” “我知道,我悄悄守在这,你别声张。”万贞儿跌坐在红墙根下,狄髻上的凤冠都歪斜得不成体统。 周湛缨收剑入鞘,小心翼翼将凤冠扶正。 “周大人,我想求你一件事。”万贞儿扯扯周湛缨窄袖。 周湛缨凝眉看皇后哭红的双眸,撩袍坐在皇后身边。 “娘娘,奴婢替天下万民感谢娘娘仁慈,您在大明国境内所有的惠民药局免费接种的牛痘,防治天花有奇效。” “臣已令人在全天下间公开牛痘防止天花的奇效,娘娘,内帑若能将牛痘做成营生,定日进斗金,如今你将秘方公开,分文无法牟取,着实可惜。” 周湛缨极为敬重万皇后,在她还是东宫奴婢万贞儿之时,就极为钦佩她的为人。 庆幸孝陵卫不曾选错国母。 “钱财生不来带死不带去,若能为陛下与大明做些利国利民之事,也算没辱没陛下的名声。” 万贞儿并不敢太兴师动众改变历史,她怕自己会将未来的自己折腾没。 “娘娘,您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必哭,您若哭了,以陛下对您的宠爱,许多人会死。” “周大人,还记得我与你说的死期吗?”万贞儿擦干脸上泪痕,低声呢喃。 周湛缨面色凝重:“娘娘,算命瞎子诓骗之言,不必当真,若命数能被轻易窥探,所有人都能逆天改命。” “您究竟在担心什么?即便死期是真的,你还有漫长的二十年。” 万贞儿叹气:“我还有二十年,可..陛下呢..” 周湛缨闻言,忽而想起那日在火光冲天的琼华岛上,皇帝不管不顾冲入火海,为皇后殉情的决绝身影。 此时此刻,周湛缨终于知道皇后在担心什么,皇帝正值盛年,成化二十三年,也才四十出头。 “娘娘,您想如何做?臣与孝陵卫愿极力配合。” “周大人,求你,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怎么活?陛下只有您,要不..您为陛下培植一个女子?今后接替您的位置..罢了,这条路堵死了。” 周湛缨立即否定,若替身这条路走得通,淑妃纪妙善也不会死了。 尤记得那日,悲痛欲绝的皇帝陛下暴戾恣睢,连纪淑妃的尸首都不曾饶恕。 纪淑妃长着那张脸,成为最大的原罪,今后谁若敢将与皇后半分相似的女子送到帝王面前,定会不得善终。 “要不..待成化二十三年,孝陵卫帮忙挑起事端,让皇帝忙于政务..不成..” 万贞儿头疼欲裂,忽然想起凄惨的前世噩梦。 万贵妃死后,成化帝彻底崩溃了,甚至对朝政撒手,令奸臣当道,妖孽横行,民不聊生。 “要不,您还是为陛下多生几个孩子牵绊..啊呀,这条道也不成。”周湛缨扶额。 “这几日,陛下逼着太医与荀葇,还有苗巫用药,确保您明年入秋之前,都无法受孕。” “什么?”万贞儿惊得站起身来。 周湛缨轻咳一声:“说是荀葇不可能随时随地伺候在身边,陛下嫌弃用用鱼鳔与羊肠,谈不上舒适,还容易破...” 周湛缨咋舌,很想问宫里准备的鱼鳔与羊肠都是最好的,陛下到底是怎么用破的? 好奇归好奇,她可不敢没脸皮追根问底,此时皇后的脸红透了,一看就知道从前鱼鳔与羊肠没少破。 万贞儿被周湛缨探究的眼神看得面色通红,赶忙捂脸。 “简直荒谬,会不会伤害龙体?” 皇帝日日被宗室与朝臣催生,子嗣压力难解,若等到明年,指不定会被朝臣与宗室烦死。 “陛下方才已令人将龙体欠安的消息传出去,此刻,外头该传出陛下前往天寿山谒陵,在百望山围猎之时,伤了龙体,暂时无法临幸皇后的消息传出去了。” 周湛缨简直瞠目结舌。 皇帝真是..竟将暂时无法生育皇嗣的罪过揽下,幸亏陛下膝下已有两位嫡子,东宫也已确立,否则藩王们又该蠢蠢欲动了。 “娘娘凤体诞下两位皇子,血气亏损虽弥补,陛下仍是担心娘娘凤体,娘娘该知道。” 万贞儿眼前一黑,又气又急往墙头上爬。 “娘娘,这两日,陛下都在东边耳室泡药汤,这个时辰刚开始泡。” 周湛缨搀扶皇后胳膊,纵身一跃,跳进懋政殿后殿。 浦一落地,眼前赫然出现寒芒尽显的瑶人峒刀。 峒刀一鞘双刀,汪直刀鞘里并排插着的两把峒刀已同时出鞘,见是皇后,汪直反手将刀刃朝向自己。 “陛下龙体如何了?”万贞儿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陛下正在药浴,娘娘,您不宜久留在懋政殿,过了子时,陛下会去寻您。” “汪直,快些来将这些汤药送去浴池里。”荀葇焦急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万贞儿赶忙从角门离开。 红墙外头,段英等候多时,见娘娘前来,登时凑上前:“娘娘,依照您的嘱咐,覃勤已被扣上诽谤中宫,戕害宫女的名义,入宫正司牢房里。” “罢了,今日就把许多陈年旧账一并算清。”万贞儿丝毫不掩饰对覃勤的恶意。 她故意让段英将坤宁宫乱政的证据透露给覃勤。 若覃勤对她并无恶意,绝不会自投罗网。 昨晚,覃勤不但自投罗网,还带来更为致命的通敌叛国罪证栽赃嫁祸,以此诬陷万贞儿与鞑靼人勾结,通敌叛国。 今日新仇旧怨,必须用血来平息。 ..... 月上重楼,宫正司刑房里,段英用滚水一勺勺浇在覃勤脊背上,趁皮肉烫得半熟,拿特制的铁刷子往下刷。 刷子齿极密极硬,一刷下去皮开肉绽,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覃勤已是肉尽骨露,人还在喘气,奄奄一息。 “妖后,你不得好死!要杀就给个痛快死法!否则我诅咒你迟早会被你的恶毒反噬!” 万贞儿抬手接过铁刷子,在覃勤血肉模糊的后背没轻没重梳刷,一丝丝皮肉缓缓刷下。 “呵呵呵呵呵呵,覃勤,本宫早就说过,迟早会连本带利让你偿命!” 万贞儿笑得阴沉,这些年,几乎每一场针对她的刺杀与落井下石,覃勤永不缺席。 昨日那封通敌叛国的伪证,彻底将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并肩作战的旧情消磨殆尽。 覃勤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此时万贞儿一下下饶有兴致,亲自执刑。 “妖后..陛下迟早..迟早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覃勤有气无力。 “知道又如何?你今日必须死在我手里。”万贞儿嫌恶满手血腥,捻着沾满碎肉的铁梳子,转身要去墙角洗干净再继续。 一转身,却见铁栏外站着一道沉默身影,万贞儿面目狰狞嗜血的神态,尚未收敛性,就这么袒露在皇帝面前。 万贞儿错愕一瞬,立即转身,咬牙当着皇帝的面前,继续执刑。 她的手都在抖,记忆里,似乎没有当着皇帝的面,丧心病狂的虐杀人。 “娘娘,让奴婢来吧..”紧随而来的汪直焦急去夺铁梳,娘娘岂可在陛下面前,残忍虐杀曾经相伴西内的奴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党羽 第135章 党羽 万贞儿将铁梳交给汪直, 仰脸看向皇帝。 “濬郎,可否容我自己处理旧账?” 皇帝感激覃勤在西内冷宫多年的侍奉, 曾说过要给覃勤善终,此时皇帝来,定是要违背诺言,为了她,杀死覃勤。 万贞儿着实不想让皇帝的双手,再为她沾血,比起死, 覃勤活着更有价值。 万贞儿面色凝重, 将皇帝推出刑房。 “贞儿,不必委屈自己, 万事有我。” 皇帝语气焦急,万贞儿赶忙关紧门。 计划有些出入, 可此时戏台子都搭好了,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着实惋惜,她在皇帝面前展露的坚毅果敢, 善良温婉的表相, 竟然露出真面目, 猝不及防。 孙太后已死去多年, 却仍是阴魂不散,今日若无法斩草除根, 万贞儿将永无宁日。 报了仇,她才能彻底放下仇恨, 启用孙太后留下的党羽。 此时她取来木杖,一棍棍打在覃勤后背。 “覃勤,我知道你与余莲想去太子身边侍奉, 那就将欠我的命,连本带利还清楚!” “从景泰五年到昨日的恩怨,我打你一百廷杖,你若能活,今后就去太子身边侍奉。” 奄奄一息的覃勤满眼震惊,难以置信。 他与余莲二人,和怀恩段英不一样,二人只会维护正统嫡出的血脉。 二人都是孙太后精心栽培的奴婢,莫说力压紫禁城所有奴婢,但他与余莲若得遇明主器重,绝不会落下风。 只可惜生不逢时,二人虽不喜欢万贞儿,却对太子有与生俱来的忠诚。 二人这些时日,的确在盘算着到文华殿当差。 太子六岁之后,必须离开后宫,离开万贞儿的荼毒,在践祚之前,需在文华殿摄事,文华殿作为东宫视事之所,也会为太子设置居住区域,供太子居住与处理相关事务,文华殿势必要心腹奴婢伺候太子。 近来紫禁城内的阴谋揣测,覃勤忧心忡忡,太子殿下才是正统,陛下被万贞儿迷惑,竟糊涂的动摇国本.. 太后遗命,若皇帝无德,他与余莲以及其余的心腹精锐,则需蛰伏,拼尽全力辅佐东宫嫡出,匡扶国本正统。 即便如今的太子殿下,是万贞儿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他东宫正统嫡出的身份。 万贞儿这个狡诈的妖后,哪里是在算账,而是在与他做交易,他只有拿出筹码,才有机会去侍奉太子。 廷杖闷响声不断,直到廷杖声停下,覃勤终于说出几个名字:“襄王、荆王、岷王、韩王、沈王、唐王、伊王、淮王、荆王,会昌侯,庆云伯,长宁伯,彭城伯和惠安伯...” 覃勤咬牙说出数十名权贵名单,几乎囊括一半的藩王与外戚朝臣。 万贞儿听的发笑:“你啊你,你与余莲都是泥鳅。” 覃勤说出一大堆位高权重之人,万贞儿反而无法处理,总不能让皇帝自断臂膀,杀死信任的外戚与一多半的藩王与朝臣。 若赐死藩王,难免再卷起一次靖难之役。 覃勤苦笑:“我所言并非虚言,桩桩件件都有密信往来,你若要看,我取来给你对质。”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笑不出来了,她的皇后之位得来不正,她心中有愧。 一个罪奴出身的奴婢,踩着一众精心培育的良家子,被皇帝用宠爱与暴力推上皇后宝座,没有人会真心臣服于她。 万贞儿无奈扶额,将报复范围缩小到昨日栽赃她叛国罪的幕后黑手。 着实气死人,总不能一个人都杀不得吧,好歹让她杀鸡儆猴一番。 “覃勤,指使你污蔑本宫叛国之人,是谁?” “会昌侯。”覃勤笑道。 万贞儿哑口无言,没想到覃勤说出的名字,竟然是会昌侯孙继宗,孙太后的长兄。 景泰八年,会昌侯孙继宗参与了夺门之变,英宗复辟后,便进封他为会昌侯,还加勋号、散官,赐世袭侯爵的诰券,并打破外戚不掌兵的旧例,命他提督京营军务。 孙家因此盛极一时,就连孙家的家奴,被授官的都多达十七人。 孙太后即便崩逝多年,她的娘家人,以会昌侯孙继宗一脉为代表的孙氏家族,子弟依旧遍布朝堂,官阶显赫,是朝堂与军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勋戚势力。 会昌侯更是少数能掌兵权的外戚,这几年,会昌侯因为贪恋权位,也没少被言官弹劾,却依旧屹立不倒。 皇帝还需尽力保住会昌侯的兵权,无论是孙家,还是张家,亦或是周家,这些外戚即便不满皇后,却依旧是最忠于皇帝的外戚。 他们与皇帝都有血缘关系,比起藩王,皇帝更为信任有血缘的外戚势力。 “覃勤,告诉那些人。”万贞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未来的新帝,绝无太后约束。” 覃勤诧异至极,瞪大眼睛,绝无太后约束? 万贞儿如此处心积虑,贪婪成性之人,怎么会不当太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你..”覃勤太过震惊,结结巴巴质问万贞儿。 她不当太后,莫非要效仿武则天,当女帝不成? “你想牝鸡司晨,你想效仿武周...” 万贞儿一眼看穿覃勤的心思,坚定摇头:“我没那些无趣的野望,告诉他们,若陛下驾崩,我自愿为皇帝陛下殉葬。” 万贞儿说罢,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咬破指尖,写下自愿殉葬的承诺书。 “万..万贞儿..你..我着实看不懂你..” 覃勤与万贞儿争斗半辈子,头一回看不穿歹毒狡诈的万贞儿到底要做甚。 他没敢接那份血书,怕那是万贞儿的毒计,怕他才将血书藏在袖中,万贞儿忽然来个装晕,或者恶毒的哭嚎几声,在皇帝陛下面前栽赃嫁祸,害他死无全尸。 “信与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想必你也无法做主,交给能做主之人吧。” 万贞儿将血书折好,塞到覃勤血迹斑斑的衣襟里,转身从容离去。 她用自己的命当筹码,换来那些权贵对未来新帝绝对的臣服与忠臣,不算太亏。 那份血书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注定会死在皇帝之前,她用一份血书,能换接下来二十一年的和平共处,何乐而不为。 她只想将余生宝贵的时间,全都付诸在皇帝与孩子身上,不想浪费时间继续恶斗。 朱门打开,皇帝负手静立在门外,掌心朝上,朝她伸出掌心。 “方才与覃勤在说什么?”朱见深凝眉,方才贞儿有意避开他,他心中涌出不安。 朱见深凤眸微眯,陈准悄悄绕道,去刑房里盘问覃勤,覃勤早已将血书藏好,只含糊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陈准再无法问出别的。 云淡风柔,万贞儿趴在皇帝身后,皇帝背着她,漫步在紫禁城内。 “贞儿,方才与覃勤说了什么?” “我用余莲威胁他,若他再敢找事,我就把余莲千刀万剐,余莲与覃勤早就秘密结为菜户,别以为我不知道。” 万贞儿搂紧皇帝的脖子,亲昵吻他耳朵。 皇帝莹白的耳尖瞬时通红,染上她唇上的口脂。 “我知余莲与覃勤,是你祖母留给你的心腹,怪我连累你,他们不肯效忠于你。” “这二人着实可堪大任,他们既选择要为太子效忠,咱们顺势而为,并无坏处。” “濬郎,可否让孩子们在我身边住到十五岁,再从后宫搬走?若能住到太子登基..” “贞儿,皇子不比公主,男女七岁不同席,皇子最迟七岁,必须移居。”朱见深语气罕见严肃。 “他们是男儿,天家儿郎,更需规行矩步,克己复礼。” “贞儿,孩子们移居之后,除了读书与就寝,闲暇时,可来陪你。” 他与贞儿所出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太子,绝不能长于后宫妇人之手,尤其是孩子的母后。 大明历代帝王在登基之前,只会交给太后教导抚养,孩子的生母绝不可染指皇子的教导,以免慈母出败儿。 寻常人家的儿子被慈母教导成败儿,顶多毁掉家业,可他的儿子是太子,毁的是江山社稷,万民福祉。 连民间诗礼之家,都避讳家中男丁长于妇人之手,更遑论天家。 万贞儿尴尬闭嘴,她没料到,只是想让一家人住在一起,方便照顾,皇帝竟罕见的对她疾言厉色。 心里委屈,万贞儿忍不住开口反驳:“长于妇人之手又如何?陛下莫非觉得在西内冷宫那五年,臣妾将陛下带坏了不成?” “贞儿..”朱见深反手将贞儿抱到身前,环紧她的腰肢,与贞儿对视。 “为人父母,当为之计深远,你难道不想孩子们知书达理,成为人中龙凤?” 皇帝一句话,堵的万贞儿哑口无言,越想越气,她含泪质问他:“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妾带坏了你?才如此忌惮臣妾教导皇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未觉得独宠我是对的,从未。” “我看到你给孩子亲自编写的文华大训了,你教导他们需遵守祖训,戒绝享乐,告诉太子,皇后不应揽权放纵,而对于妃嫔,皇帝也不能把宠爱都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我都看见了!” “着实有趣,陛下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孩子们灭人欲。” “贞儿,罢黜后宫独宠你,我不悔,但身为帝王,我的确错了,我犯下的错,不能让孩子重蹈覆辙,尤其是太子,你该知道,太子独宠一人,会付出何种惨烈代价。” 朱见深不想欺骗她,他答应她,此生都不会对她欺瞒。 但如今他不只是夫君,也是父皇,更是皇帝,即便再宠爱贞儿,也不能盲目骄纵她。 贞儿生气,就会用疏离的陛下与臣妾阴阳怪气说话,他岂会不知。 “贞儿,你冷静些,你说我在苛求孩子,你又何尝不是?你在苛求孩子们学你,学我,否则你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孰是孰非,想必你心中已有定论,贞儿,看我,我是你的夫君,我才是与你相伴一辈子之人,我才是你此生唯一的依靠。” “不许分心给那两个逆子,我会难过。”朱见深用力抱紧贞儿,温声细语说着软话。 贞儿明事理,她比谁都更爱孩子,定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万贞儿被皇帝紧搂在怀里,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看出万贞儿想用后世的育儿方式来教导孩子,才会如此抵触与防备。 他没有错,孩子们交给她教导,只能教导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为世道不容。 万贞儿抱紧皇帝,从此绝口不提染指皇子们的教育问题。 “连孩子们的衣食住行,我也不能..” “贞儿,我会亲自插手。” “不公平,从前你当太子,你母后还能给你送衣衫鞋袜,送吃的喝的,还能送良家子!为何我不能?” “在皇子年满十五岁之前,他们身边不会出现良家子,包括年轻貌美的女官与奴婢。” “呵呵,陛下是在担心您的儿子也上梁不正下梁歪,喜欢身边伺候的奴婢吗?” “贞儿,哎...”朱见深能说出无数理由反驳,可面对的是贞儿,他的妻,不能说理,只能温声细语哄她。 “他们喜欢什么女子,我不拦着,只要不专宠即可。”朱见深无奈承诺。 万贞儿忽然想起了鞑靼小公主,随后提一句:“勋贵女子,鞑靼人与贡女,小奴婢也成?” “嗯,若万家有合适的女子,也可,但,太子与弘王的嫡妃,必须门当户对,需我来亲自甄选。” “哼..”万贞儿气咻咻。 在古代男人眼里,后宅只有妻子才是唯一的女主人,旁的姬妾都是伺候夫妇的奴婢而已,贱妾可送人,甚至可以用来招待贵客。 在古代男子眼里,姬妾与牲口无异,压根不被当成人,皇帝为何答应的如此爽快,还不是根深蒂固的思想作祟。 古代女子的地位低下,甚至连婚姻都只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 还不如自由恋爱的瑶人开明。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跟在身后半步的汪直,既然这个世界没有为女子撑开的保护伞,那就让她来挑战这个万恶世界对弱势女子的压迫。 这个世界唯一能与她的思想同频之人,只有汪直。 她想带着汪直,为全天下弱女子劈开这浊世束缚,即便注定失败。 “贞儿,看我。”朱见深哑声提醒。 皇帝蛮横吻她的眼睛,只准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贞儿..我想要..” 皇帝闷闷的声音,带着这几个月来一贯的委屈声调,一连好几个月不能碰她,他早就憋的一肚子委屈。 外袍与中衣褪去,皇帝忽而愁眉紧锁,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撕扯。 夏日炎炎,万贞儿在华袍之下,只穿着一件最贴身的主腰,形似后世的背心。 两条细细肩带挂在肩上,却是开襟的,两襟缀着几条细细的带子,在身前交叉系住,紧紧收束着腰身,领口开得很低。 她的主腰,是用极薄半透明的绡纱做的,能描出轮廓,却描不分明,半遮半掩之间,比一览无余更.. 隐隐约约半遮不住,皇帝都能看见。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两条细细肩带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肩带,肩带滑下来一截,挂在臂弯处。 女子会在主腰上绣精美的花,绣给那个解带子的人看,只给那个人看,她的主腰没绣别的,只用明黄丝线绣了一个字:濬。 皇帝似乎颇为受用。 “贞儿....”他手臂撑在她身侧,声音闷在她颈后、腰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吻。 “贞儿,我忍.不.住了...”他喊她,声音哑了,手指从她肩上一路滑到领口。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尖,轻轻含住,她的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双手攀上他的脖子。 万贞儿回过神,才发现她已被皇帝抱道龙榻上,三两下除了隔开二人的衣衫。 帐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烫,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主腰的带子全被扯断了,两襟散开。 他的指尖是热的,每经过一处,涟漪一圈圈荡开。 一整晚,清醒与昏沉交织往复。 万贞儿累极了,半梦半醒的眼皮都睁不开,此时她靠着他坚实的胸膛,懒懒的窝着,整个人都贴向他,两个人之间一点空隙都不留。 他的汗滑过他英挺的眉眼,落在她细白肌肤上,万贞儿咬唇细声回应他,软软的哼,惹他一尝再尝。 天将破晓,万贞儿累得睁不开眼,微微弱弱的抗拒:“不要了,濬郎…不要了好不好?” 她躲着他,哼哼唧唧哭泣,皇帝吻她的眼泪,忍着不上不下的难受,咬牙离开。 到底是舍不得她难受半分,即便他此刻再难受,也不想吓坏了她。 朱见深搂她在怀里,边吻她边温声细语安慰:“姐姐..乖...是我不好..嗯.…” 万贞儿疲累的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松开褥子,依偎在皇帝怀中,听着他狂乱的心跳,很快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皇帝用暖暖的了事帕子,在为她擦拭她的身子。 窗外月色朦胧,照着一室缠绵,夜还很长.... .... 成化三年,腊月二十八,雪后初霁。 今日天朗气清,趁着皇帝在懋政殿召见内阁大臣,万贞儿悄悄溜达到文华殿里。 “娘娘,两位小殿下在读书,陛下若知道您又来打扰殿下们,定又要罚您抄书了。” 荀葇跟在蹑手蹑脚翻墙的皇后身侧,苦口婆心劝说。 “三岁不到的孩子而已,成日里读书都读傻了,今日天气好,日头也柔和,正好带他们去御花园放纸鸢。” 今日为皇子上课的是内阁大臣商辂,万贞儿闪身躲在小轩窗下偷听。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此为白居诗作。” “两位小殿下且谨记在心,牛郎与织女并非是寻常男女,而是阶层,牛郎与织女违背阶级铁律,是底层对上层的僭越,权力对异类的绞杀!” “银河从不是阻碍小情小爱的桥段,而是不可逾越的阶级壁垒,神与人、贵与贱、秩序与叛逆,天生对立。” “织女是天帝之女,代表天界秩序,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牛郎是凡间放牛郎,家境贫寒,代表底层,是被统治的泱泱万民!” “鹊桥相会,本质是权力者的施舍,阶级与权力的掠夺,是为让弱者彻底屈服,接受既定命运的驯化。” “牛郎织女的故事,从未歌颂狭隘情爱,而是控诉规则。” “底层的反抗,在绝对权力面前不堪一击,所谓感动天地,不过是自娱自乐,权力从未真正妥协,为君者,只需给一丝念想,就能让臣下安分守己。” 万贞儿听得瞠目结舌,瞪圆眼睛,一脸茫然看向荀葇。 她是不是听错了,浪漫的歌颂真爱的牛郎织女故事,怎么变成了权谋的冰冷底色? 她就像个文盲似的,压根听不懂。 再看荀葇,听得入神,不住附和点头。 万贞儿抿唇不语,究竟是她不学无术,还是这个吃人的世界疯了... 没来由的愤怒,万贞儿腾地站起身来,跳进殿内,将两个孩子掳走。 文华殿的奴婢们急得团团转,皇后娘娘又来荼毒皇子们了!余莲敢怒不敢言,急急忙忙去奉天殿禀报皇帝陛下。 “他们说的不对!” 此时万贞儿与两个儿子躲在奉先殿供桌下,边啃鸡腿,边义愤填膺纠正。 “牛郎织女这个传说,千百年来被奉为忠贞典范,哪来这么多歪理邪说,但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里头的逻辑从头到尾都是不通!” “一个仙女下凡洗澡,衣服被偷,回不去家,偷衣服的男人趁人之危逼她成亲,逼她生孩子,这不叫爱,这叫拐卖,叫无耻下作,可笑后世把窃衣逼婚美化成一见钟情。” “牛郎是个被赶出家门的贫苦浪荡子,靠一头会说话的老牛指点,去偷窥女子沐浴,并藏匿其衣物,岂是君子所为?简直无耻!” “还有牛郎织女变成星,听起来是牛郎织女两人都被惩罚,但受罚的只有织女一个!” “牛郎本来就是个凡人,他到了天上成为牛郎星,活成永恒,有了每年七月七日跨过鹊桥的权利,从放牛娃一跃成为天界神仙,稳赚不赔。” “而织女呢?她本来是天帝的女儿,被罚困在河对岸,每年只能见一次夫君,而这个夫君,还是当初偷她衣服、害她被迫嫁了的人!” “她失去自由,失去身份,最后连惩罚,都要和绑架她的人一起承受,这叫什么公平与规则?” “织女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的到底是什么?等一个当年偷了她衣服的人?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就已经被写进千古佳话里。” “一个女人被绑架的一生,就这样被一代又一代人歌颂,可有人问过织女的意愿吗?” “这个故事的确不是在歌颂牛郎织女的感情,而是在批判所有自以为是,不尊重女子的男子!” “牛郎就是个恶棍!哪个君子会偷窥女子沐浴,还偷人衣衫,强逼女子当妻?” “母后所言极是,必须尊重女子的意愿,不可欺凌弱小,不可恃强凌弱。”太子朱祐桢一板一眼,小古板说话的语气都与皇帝如出一辙。 “皇兄快吃吧,炸鸡腿吃慢些就没了。” 万贞儿心疼擦拭猪油糖满嘴的油花,皇子们饮食要健康,油炸之物,皇帝不让吃,连万贞儿带他们玩耍都不成。 两个孩子才三岁不到,就开始摇头晃脑读书,着实让人心疼。 “母后,父皇说,再过几年,将清宁宫赐给儿臣居住。”弘王朱祐樘擦干净嘴角。 “那你皇祖母去哪?” “皇祖母要去西苑。” “哦。” “父皇说,今后皇子既冠者,皆居于清宁宫。” 清宁宫本为太子所居,皇帝的意思,看来是今后成年未封王的皇子都可居住于此。 守在供桌外头的段英眸色闪了闪。 皇子居所,遵循东宫在东的礼制,文华殿与清宁宫,均位于紫禁城东部,契合东方属木主生长的五行理念,与太子的身份规制相符。 可弘王却住进曾经的东宫清宁殿,着实让人捉摸不透,皇帝陛下到底是何深意? 段英正凝眉苦思之时,眼前赫然出现皇帝陛下不怒自威的龙颜,奴婢们诚惶诚恐垂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回忆 第136章 回忆 “母后, 您做的鸡腿真好吃,鸡腿不给父皇留吗?” “他不爱吃这个, 你父皇的厨艺比我好,快吃吧,一会儿你父皇又该念经说教了。” 万贞儿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孩子们不忍心说难吃而已,她已经很努力在学厨了。 一想到皇帝一通之乎者也碎碎念,就头大如斗。 “我想吃父皇烧的菜,烧什么都好。” 猪油糖眨巴着大眼睛, 满眼期待。 “我也想吃。”万贞儿咋吧嘴, 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皇帝做的菜了,他越来越忙了。 供桌锦帷案衣后, 母子三人咔擦咔擦吃脆皮鸡腿的声音传来。 “母后,父皇昨日安排了一道题, 我不会..”太子求助看向母后, 每回母后给出的答案,总能到父皇的夸赞。 “又是什么破题?”万贞儿咬下一大块鸡腿, 吃得正欢。 “巡抚延绥右佥都御史卢祥上言, 西北营堡兵少, 当何如?” “这还不简单啊, 西北营堡兵少,而庆阳边民骁勇善战, 若选作士兵,必能奋力护家, 可选民丁壮者编成什伍,号曰土兵,量免户租, 委官训练听调。” “母后,父皇下诏放还自宣德至天顺年间选取的大量宫人,还禁止侵损古帝王忠臣名贤陵墓,保护前代文化遗产。” “母后母后,荆襄流民暴动了,流民们烧官府杀官吏,闹得天翻地覆,郧阳聚集近百万流民,荆襄流民是元朝以来困扰多年的难题,前日上朝,大臣纷纷请求派兵镇压,说要杀一儆百,让这些刁民知道朝廷的厉害。” “你们父皇不答应。”万贞儿语气笃定,皇帝政见独到,从不会人云亦云。 “母后怎么知道?”太子睁大眼睛,母后从来不管朝堂政务,却总能猜中父皇的密令。 “父皇让人调查清楚为何这些百姓要造反,原来是连年灾荒,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加重赋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才造反。” 万贞儿放下鸡腿,荆襄流民暴动,是成化帝登基之后,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她不记得历史上成化帝到底是如何解决的,此时有些忐忑,担心她的存在,会改变历史。 “父皇下旨免赋三年,授田耕种,非但不派兵镇压,反而给这些流民减免税收,分配土地,大臣们都傻了,说父皇这是纵容叛乱。” 万贞儿满眼赞赏钦佩:“你父皇做得对。” “傻孩子,流民也是大明的子民,并非天生想造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朝廷若免赋授田,百万流民定会放下刀剑,拿起锄头,从暴动者变成屯田户,一场足以颠覆山河的危机,就这么被你们的父皇轻易化解,化暴民为税户,着实英明神武。” “荆襄流民从此变成大明的纳税户,税册上定能新增上百万户籍,何乐而不为。” “你们还可建议,将流民中的青壮编为义勇民兵,既解决地方治安,又可为边疆提供兵源,还能..” 万贞儿欲言又止,联想到皇帝近来的举措,他攘外安内之后,势必要开始整顿被世袭制蛀空的部衙。 “母后,父皇还秘密推行折色法,允许农户以丝绢抵税粮,以前桑农种桑养蚕,还得另外种粮食交税,折色法推行后,可以用丝绢抵税,可以专心发展养蚕织绢。” 万贞儿坐直身,听孩子们骄傲的说皇帝的文治武功,听孩子们说皇帝重建九边防御,首创遇倭即战,不必请旨抗倭制度。 皇帝还组建大明水师巡航,让大明的战舰重新构建海上防御线,重塑山河。 听孩子们抱怨那些文人贬低皇帝与她的私情,皇帝却依旧云淡风轻容忍。 不知不觉间,冷宫里相依为命的小小少年,终于不负众望,撑起了堡宗留下的破碎山河。 如今的内阁,再无一个敢反对的声音,内阁彻底臣服,成为皇帝旨意的忠诚拥戴者。 可惜了,成化帝一辈子都在收拾堡宗留下来的烂摊子,要是宣宗皇爷的家底留给他,他能走的更远更辉煌。 要不了几年,皇帝将彻彻底底实现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成为实权皇帝。 万贞儿心底涌出无尽愧疚,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这十个字的含义,早已被皇帝与她之间的旷世畸恋湮没。 若没有她,成化帝将是万古流芳的旷世明主贤君。 她是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快些回去文华殿继续读书,太子,带你弟弟回去。”万贞儿哽咽一瞬。 “母后,我们今晚去乾清宫陪您用晚膳,吃过宵夜再走。” 太子拽着弘王,兄弟二人掀开案衣。 弘王叼在口中的鸡腿吓得掉落,段英眼疾手快接住。 兄弟二人忐忑垂首,被文华殿的奴婢抱走。 供桌之下,万贞儿眼泪簌簌落下,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 如今天下太平,紫禁城里也一派祥和,可皇帝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治理天下与教导孩子。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与皇帝,还有十九年厮守的时间。 此时万贞儿独自躲在供桌下,蜷缩起身子,将脸颊藏在双膝,潸然泪下。 她在害怕,害怕分别。 后背一暖,万贞儿赶忙擦干净眼泪,转脸竟见皇帝不知何时钻进了狭窄的供桌下。 “贞儿,不准再用那些奇怪的言论带坏孩子,否则,我立即将他们送去南苑,逢年过节再回紫禁城。” 朱见深无奈抱紧她,半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方才她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论,明显的牝鸡司晨的念想,他听得真切。 这些年,贞儿与汪直暗中做的那些惊天谋逆之事,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御史言官三番五次弹劾贞儿,言辞犀利,骂他深情致盲,心盲眼盲,对皇后的劣迹纵容无度,他只一笑了之。 唯独在教育皇子这件事,他不曾妥协过。 “谁说我不爱吃?明明是你只给孩子做。”朱见深板起脸,咬住她捻在指间的香酥鸡腿。 这些年,她入厨房都只做孩子爱吃的香甜之物,着实恼人,孩子抢走了贞儿一大半的精力。 万贞儿正要辩驳几句,皇帝竟吻过来,舌撬开她翕张的唇,二人唇齿纠缠间,万贞儿忽而难受推开皇帝。 “呕....”万贞儿捂着嘴角呕吐不止,头晕目眩间,歪着身子直直朝皇帝怀里扑去。 “贞儿!” “娘娘!” ....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依偎在皇帝怀里,抬眸看向站在床榻边的奴婢,俱是满眼喜色,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摸向肚子。 这些时日,身上隐隐感觉不对劲,原想着等除夕之后,再让人诊脉确定,免得年关将至,空欢喜一场。 皇帝年轻气盛,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床笫之欢更是索求无度,有孕只是时间问题。 他顶着子嗣单薄的压力,熬到皇子们三岁,等到她的身体彻底温养好,才小心翼翼让她受孕。 失败三个月之后,原以为今年不会怀上的。 倒是意外之喜。 万贞儿满心欢喜,轻轻抚摸尚且平坦的肚子。 “奴婢们恭贺陛下与娘娘,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荀葇笑逐颜开。 奴婢们喜笑颜开,紫禁城里多年不闻皇嗣诞下,皇帝陛下几乎日日被奏疏催生,没想到皇后娘娘在这节骨眼肚子里有了动静。 恰好解燃眉之急。 “咿?今日不去懋政殿商议政务了?”万贞儿诧异,皇帝日日早出晚归,难得今日惫懒。 “吃过晚膳再去。”皇帝绷着脸屏退奴婢。 幔帐放下那一瞬,皇帝激动坐起身,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肢:“贞儿,我又要当儿子了,我..又有父皇了..” “不...是我又要当父皇了..”朱见深尴尬的满脸通红。 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抱着皇帝的脖子笑个不停。 “今晚回来歇息吗?” “算了不问了..”万贞儿笑容一僵,年关将至,他成日里都在懋政殿熬夜批复奏疏,有时候通宵达旦,都没回来歇息。 “回!”朱见深满眼歉意,这几日,重派宝船出海一事,正到节骨眼,他不能在此时分神。 “那你快些去吧,早些处理完,早些回来。”万贞儿抓住皇帝温暖的手,揉了揉发酸的心口。 他不在身边,她没几日睡得好,国事要紧,她不敢打扰他,只孤零零自己在寝殿里熬着。 “好,不必等我,你早些歇息。”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贞儿,焦急起身,疾步离去。 待皇帝离去,两个小皇子恰好下学。 兄弟二人许是被皇帝提醒过,不能闹腾,满眼喜色盯着她的肚子,不敢像从前一样,一下学就冲到她怀里。 余莲与覃勤侍奉在太子身后,极为尽心尽力。 待用过晚膳,孩子们还需回到文华殿里读书,乾清宫里再次剩下万贞儿一人。 吃过晚膳之后,万贞儿难受的揉心口,烧心的灼痛难以忍受,她凝眉起身,披着斗篷往懋政殿去。 她并未惊动皇帝,而是径直来到角门,从角门入懋政殿隔壁的偏殿里,偏殿里她歇息的软榻从未撤去。 “今晚歇息在这。”万贞儿揉着心口,不想与皇帝分开太远的距离。 万贞儿躺在狭窄软榻上,此刻懋政殿里,皇帝似乎与大臣在争论宝船与下南洋的贸易问题。 昏昏沉沉间,困意来袭,荀葇轻手轻脚,把幔帐放下来。 万贞儿躺在软榻上,听着皇帝和大臣们的声音,渐渐有了睡意,很快沉沉睡去。 懋政殿内,通宵达旦的议政还在继续,直到临近上朝的时辰,众人正有些困顿,忽而听到隔壁偏殿传来一声女子梦呓:“濬郎!”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臣公们时常在奉天殿听到从龙椅之后的屏风传出的一模一样声音,是以,并不诧异。 此时众人鸦雀无声,偷眼看皇帝陛下疾步绕到隔壁偏殿,皇帝俯身折腰,在她额发轻吻之后,掀开幔帐离开,过了一会又出来继续议政。 万贞儿苏醒之时,皇帝已经在召集臣公到奉天殿上朝。 她抻了抻懒腰,昨晚睡的比前几日踏实多了。 “别告诉陛下,我来过。”此时她心情大好,回了乾清宫里。 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这几年总在修缮,大有一辈子都修不好的趋势,三天两头塌墙走水的。 朝臣们敢怒不敢言,毕竟后宫空悬,皇帝只有皇后,若皇后的肚子没动静,皇帝将不会有新的子嗣诞生。 所有人都巴不得皇后的肚皮早早有动静,压根不敢再弹劾皇后赖在乾清宫好几年这件逾矩之事。 如今皇后终于怀上皇嗣,更无人敢触霉头。 ....... 成化三年除夕夜,乾清宫小厨房里,万贞儿与两个皇子排排坐在灶膛前咽口水。 见她在咽口水,皇帝抿嘴忍笑,撕下清蒸笋鸡的鸡腿,笋与鸡同蒸,清鲜互渗,她害喜得厉害,只能吃这些清淡之物。 细心去骨,边走边吹凉,塞到贞儿口中。 万贞儿顿时惬意的眯瞪起眼睛来。 喂了大的,朱见深不忘撕下两只鸡翅膀,递给两个逆子。 “母后,您还没洗手呐!” 小古板太子猪油渣又在一板一眼提醒。 万贞儿含含糊糊诶了一句,正要抬腿去洗手,忽被皇帝打横抱起,放在桌前。 皇帝取来温热帕子,亲自为她擦手,两个逆子满眼期待伸出爪子,皇帝板起脸,逆子们乖乖接过奴婢手中帕子擦手。 万贞儿许久没坐在皇帝怀里用膳了,靠近甚至能嗅到皇帝身上的饭菜油烟味儿,万贞儿难受捂嘴干呕,感动的吸了吸鼻子。 “贞儿,今晚带你们去东四牌楼逛庙会。”朱见深察觉到贞儿不舒服,依依不舍起身,绕到屏风后更衣。 待换一身衣衫,这才继续拥她入怀。 “真能去吗?万一再有八百里加急奏疏怎么办?”万贞儿忐忑询问。 皇帝许久没带她出去散心,万贞儿自是期待万分,可上一回出宫游玩,马车还没离开紫禁城,皇帝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抢走了。 “今晚崇王夫妇与英国公夫妇都会入宫,我们吃过家宴,还要吃团圆饭与守岁,后日再去吧..” “好,都依你。” 一家人吃过家宴,方过酉时,乾清宫的除夕宫宴照例举行,两宫太后,太妃们,还有在京的皇子与公主,在京的藩王世子悉数出席。 乾清宫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周太后今晚红光满面,一会让人将英国公才诞育不久的小公子抱来看看,一会激动将太子与弘王唤来身边。 若非身份端着,真想将两个孙儿与外孙都抱在怀里亲个够。 覃勤与余莲寸步不离太子殿下,伺候的无微不至。 此时顽皮的弘王不小心打翻太后桌案前的金爵,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司礼监掌印怀恩掀了掀眼皮。 侍奉在皇后娘娘身后的段英站直了身子。 覃勤垂首将目光收回,心下却大惊失色,他与怀恩和段英熟识多年,那二人下意识的反应,恰好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覃勤捕捉到。 他们为何更为关注弘王?而非太子? 收回思绪,覃勤躬身侍奉在太子殿下身侧,愈发谨小慎微。 今晚乾清宫内高朋满座,周太后欢喜看着外孙与两个孙儿,笑得合不拢嘴,忽而察觉到一簇怨毒的目光逼视而来。 缓缓扭过脸,果然见小儿媳崇王妃阴测测朝她举杯。 周太后心里发虚,几乎所有人都拖家带口而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唯独崇王夫妇二人孤零零并坐。 泽儿当真是疯了,被皇帝带坏了,傻乎乎只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还是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女子。 一想到小儿子今后定膝下空空,断子绝孙,周太后忍不住低头拭泪。 周太后大喜大悲的神情,被坐在对面的钱太后尽收眼底。 钱太后兀自举杯,自斟自饮,眼角余光看向崇王妃。 万贞儿坐在皇帝身侧,宽大凤袍与龙袍在桌下交叠,二人藏在袖中的手,十指紧扣,缱绻摩挲。 皇帝有隐疾,人多之时,总会焦躁不安,万贞儿总会在宫宴这些人多的场合,悄悄安抚皇帝。 “濬郎,今年的柿饼好吃吗?”万贞儿巴巴看向皇帝面前的柿饼,她有孕在身,柿饼寒凉,不能贪吃。 “不好吃。”朱见深将细心挑好鱼刺的鲥鱼先尝一口,放在手边,盏茶之后,才将鲥鱼放在贞儿面前。 记不清是何时开始,万贞儿与孩子入口之物,势必都是皇帝先尝过的。 万贞儿劝过皇帝,她入口之物,都有人试菜,可皇帝却依旧我行我素。 “濬郎,你怎么比我还草木皆兵,没事的,有奴婢尝菜,还有荀葇与段英把关。”万贞儿安慰皇帝。 “若真有毒,你我都被毒倒了,谁来报仇,谁来照顾孩子们?”万贞儿压低声音劝慰。 “无妨,朕高兴!”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继续为她尝菜。 着实拗不过他,万贞儿只能乖乖低头吃东西,怀孕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她总觉得饿。 在乾清宫里守岁到子时,终于迎来成化四年正旦日。 砰砰砰,璀璨焰火照亮紫禁城夜空,万贞儿困得睁不开眼,最后是被皇帝抱回寝宫,迷迷瞪瞪抱紧他,舍不得松开。 五更天,皇帝将她吻醒,一家四口起来迎春接福。 乾清宫朱门前,皇帝陛下两手抱着两个瞌睡的皇子,睡眼惺忪的皇后软着身子依偎在怀。 皇帝陛下无奈吻醒大的,又去吻两个小殿下,奴婢们统统背过身回避。 大年初三,晚膳之后,一家四口微服,跟着皇帝出了紫禁城。 没想到还没到东四牌楼一里范围,就已经被车马和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很快锦衣卫就前来维持秩序,用人墙隔开一条路,供人徒步入东四牌楼主街。 皇帝俯身折腰,轻唤她上来之时,万贞儿傻眼了。 她没料到皇帝竟然要背着她走,顿时羞的连连推脱。 可皇帝却不依不饶,最后将她堵在马车角落,她才无奈趴在他结实的后背。 正在马上维持秩序的季铎看到皇帝陛下背着贞儿,垂下脑袋,遮住眼底落寞。 “大人,人开始增多,可要再派遣增援前来维持秩序?” “嗯,拦住东四牌楼周围一里的通道,限制人潮,免得出现踩踏事故。” “你去通知游人,就说,明晚庙会延续,且不限人潮和车马。”季铎的目光,始终追逐人群中那道熟悉的倩影。 他手里拎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花灯,与那年的花灯一模一样。 万贞儿趴在皇帝的后背前行,一路上眼神一扫,就有奴婢机灵的将她看中的东西买来。 “濬郎,那边有卖带骨鲍螺。” 万贞儿忒喜欢吃带骨鲍螺,每回出宫必吃这道甜点,带骨鲍螺用牛乳酪膏做成的甜品,外形像螺蛳,才得了这么个怪名,跟鲍鱼没关系。 带骨鲍螺外皮酥脆,里头的奶馅用糖霜与蜂蜜和乳酪调成,入口即化,简直是天下至味。 “还有那边卖的油炸玉兰花,面拖油煠,加糖霜,芳脆激齿风味绝佳,再来几朵油炸萱花。” 好吃的食物买回来好几样,万贞儿与两个孩子却没吃多少,此时万贞儿将金黄酥脆的蓑衣酥饼递到皇帝唇边。 又喂他吃董糖,杜香糖,藕粉裹的各种小团子,蜜糖腌渍的蜜煎樱桃。 “今年的庙会怎么不如去年了?都不拥挤了。” 万贞儿诧异,猜到皇帝肯定动了特权,又担心因为皇帝的任性,让摆摊的店家收入锐减,于是悄悄和皇帝说她喜欢人多。 皇帝莞尔,让段英去通知一声,将人放进来一半。 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围就挤满人潮。 此时万贞儿瞧见一处熟悉的巷子,霎时满脸通红,想起那年皇帝吃醉酒,在暗巷墙根下,年少轻狂孟浪,对着她... 掌心莫名发热,万贞儿咬唇,不敢去看那开满腊梅的青墙。 朱见深察觉到贞儿情绪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幽巷,俊脸染上绯红,下意识蜷紧掌心,握紧贞儿发热的手心。 “濬郎,随我来。” 万贞儿看向汪直,汪直闪身挡住狭窄巷子。 万贞儿拉着皇帝的手,疾步来到青墙下,忽地扑进皇帝怀里,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上去。 “对不起,当年让你痛苦与煎熬,是我的错,其实...其实那时我不知道,我早已对你动情。” “那晚,我..”万贞儿捂着发烫的脸颊,贴着皇帝耳畔细细轻轻将当时的情动告诉他。 她告诉皇帝,那晚她回去之后,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羞于启齿的梦,梦里全都是他。 朱见深呼吸凌乱,墨眸愈发深沉,狂喜的想继续当年旖旎狂情的乱梦,却克制的伸手轻抚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东宫出精,你..你想着谁才那样的..”万贞儿心里发酸。 那时他身边美人如云,定是看到哪个良家子的身子,才会忍不住出精了。 “哼,还能是谁!只能是谁!”朱见深羞赧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夫君,墙外头好像有人在吃嘴。”青墙后传来女子压低的声音。 万贞儿吓得赶忙拽着皇帝的袖子逃离。 “抱歉,是在下与夫人情难自控。”皇帝染笑的声音乍然响起。 万贞儿急得勾住他腰间革带,拽着皇帝逃离花巷。 走出巷子,两个孩子就被杂耍艺人的锣鼓吸引过去。 段英与覃勤分别将两位皇子放在肩头凑热闹。 万贞儿伸长脖子,却只看到半个脑袋,正遗憾之时,忽而感觉到皇帝攥住她的腰肢举起来。 她正要惊呼,却被皇帝放在肩上。 到了高处,她看见好多孩子坐在大人肩上看杂耍,就她一个大人。 “公子,要不换奴婢来背夫人可好?”荀葇吓得面色煞白,皇帝陛下竟不顾体统,让娘娘骑在他头上。 皇帝不悦觑一眼,笑着往人群里钻去。 万贞儿羞的满脸通红,却看见有男子学着皇帝,将身边的女子放在肩头。 那些女子都是一幅害羞和欣喜的表情。 很快万贞儿身侧就挨着两个妇人,三人倒是自来熟的开始聊那神乎其技的杂耍,三个女人边嗑瓜子,边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三个男人看不到杂耍,也开始闲聊。 皇帝话不多,言简意赅。 万贞儿担心皇帝怕生,时不时喂他吃东西,缓解焦躁。 直到杂耍散场,一家人意犹未尽继续闲逛。 又闲逛一会后,她再不敢坐在皇帝的肩上,死活求着皇帝放她下来,皇帝执拗背着她回马车。 直到目送马车离开,季铎才抬手令各街巷的路闸撤走。 马车径直入乾清宫里,万贞儿和皇帝沐浴更衣之后,乖乖坐在皇帝身侧陪他处理折子。 皇帝掰了一瓣蜜橘,递到万贞儿嘴边。 万贞儿皱眉,冬日里,她不喜欢吃冷冰冰的水果,于是敷衍推搪:“我不吃橘子,橘络苦涩。” “蜜橘性热,蜜橘上的白色丝络却是性寒之物,就如生姜祛寒,可姜皮大寒,万物总相辅相成,相生相克。” “方才捂热了,不冰牙,你尝尝。”朱见深将蜜桔再次递到贞儿唇边。 她不喜欢吃水果与蔬菜,他知道,总要变着法子哄她多吃些。 见贞儿乖乖张嘴咬住蜜橘,紧锁的眉头舒展开。 再看她点着绛唇的唇瓣正含着橘子吃个不停,心微动,总觉得她口中的东西,永远比他吃的更美味。 朱见深将唇凑到贞儿唇上,抢走她的橘子。 万贞儿被皇帝抢走橘子也不恼,而是含住一块,含情凑向皇帝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厮伴 第137章 厮伴 半明半昧烛火下, 万贞儿被皇帝打横抱起,二人拥吻着厮磨于唇瓣。 他接吻从来不闭眼睛, 甚至与她欢好极乐之时,一双漆眸都含情注视她,她喜欢他用迷离眼神注视她。 倏地,万贞儿涨红脸,她含羞低头看,却被皇帝轻轻托起下巴,掌腹捂紧她的眼睛。 皇帝嗓音沉哑, 近乎求饶般, 贴着她耳畔喁喁细语:“别看..” 朱见深此刻狼狈至极,血气方刚的年纪, 岂会不为所动。 面对心爱之人,自然而然真情流露, 男子与生俱来的特性, 与心爱的女人靠近,自然而然就.. “陛下, 娘娘身子重, 您需怜惜娘娘与腹中小殿下。”荀葇战战兢兢开口提醒。 “娘娘, 夜色已深,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荀葇壮着胆子推门而来。 万贞儿嗫喏,幽幽怨怨看向皇帝:“濬郎, 我想让孩子们回来陪..” “贞儿,你怀着孩子, 如何能照顾太子与弘王?不必担心他们,我会亲自照顾孩子。” 万贞儿轻轻抚着肚子,她与孩子们同住宫中, 但不得同宫,孩子们如今年纪尚小,时常能回内廷,住在坤宁宫里已经是严重逾矩了。 母子三人虽然同在内廷并不住同一座宫殿,日常却都可以见面,她该知足了。 言官们抓住这件事喋喋不休,万贞儿着实不想让他再为难,皇帝已为她违背了太多的礼法祖制。 从前周怀芳想去文华殿看太子,还需求着孙太后,逢年过节才能见一见。 皇家母子关系,被刻意压制,若非她是皇帝的宠后,母子三人压根不可能时常住在一起。 待孩子们六到八岁出阁就学,就会正式搬离内廷,从出阁讲学起,皇子与她这个生母的住所就彻底分开,皇子居外廷,她居内廷后宫,即便是皇后也不可逾矩。 除非她生病,已经搬出内廷的皇子才可以获准入内宫侍疾。 “贞儿,孩子迟早要独立,他们是皇子,不能像寻常孩童一样依附于母亲,内廷与外廷之间有严格的区隔与礼制..” “好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怕我带坏孩子,他们从小脱离我的日常照料,还不是为避免我这个生母干预朝政。” 万贞儿退而求其次:“那,弘王能不就藩吗?”万贞儿忐忑询问。 大明的皇子封亲王,在十五岁大婚之后,必须前往封地就藩之国,终生不得离开封地,未经允许不得回京,即便是中宫嫡出的亲王,也必须就藩。 皇帝赐给弘王的封地,是她的故乡青州,她舍不得孩子远走,今日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见深抱紧贞儿,温声细语劝慰:“樘儿是否之国就藩,需看嗣君的态度,大明依靠藩王在外拱卫,太子的亲兄弟镇守在外,才能坐稳龙椅。” “我答应你,在我有生之年,我们的孩子不会离开京城,只是,若亲王迟迟不肯就藩,太子会多思。” 朱见深欲言又止。 “不会,他们是兄弟,不可能手足相残,你与崇王是同母兄弟,也没见你们兄弟二人自相残杀。”万贞儿语气笃定。 她恨不能撺掇皇帝废了藩王制度,让亲王无召不得随意离开京城,而非就藩后,一辈子非召不得离开封地。 她不信她的孩子会骨肉相残。 朱家儿郎一母兄弟残杀的鲜少,襄王与宣宗皇爷是亲兄弟,襄王数次匡扶社稷于为难,还有皇帝与崇王,亦是兄友弟恭。 但皇叔夺位却层出不穷,永乐帝朱棣以清君侧名义起兵,靖难之役成功后,开创藩王造反成功的先例,给藩王们留下幻想。 万贞儿不信,她拼尽全力教导孩子们血浓于水,会输给冷冰冰的皇权。 “嗯。”朱见深搂紧贞儿。 天家无情,他只怕贞儿一厢情愿,在他驾崩之前,定要想出万全之策,让贞儿安度余生。 自曾祖仁宗,到皇祖父宣宗,父皇英宗,一代比一代短寿,他担心死在贞儿之前,担心她被欺凌。 参星横斜,别枝缺月晕开昏黄夜色,万贞儿困乏打着哈欠,依偎在皇帝怀里,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朱见深陪着嗜睡的贞儿早早就寝,待她睡熟之后,忍不住偷吻她恬静睡颜,方悄悄起身,踱步来到紧挨着寝殿的书房。 “陈准,备竹木牛筋。” 入夜,朱见深聚精会神,亲自为两个逆子做小孩初学射箭的软竹弓箭。 天边渐渐泛起朦胧蟹壳青,此时他用最无力的小指挽弓测试力道,又担心竹弓边缘粗粝,刮着逆子的指尖,又让陈准取来矬草,仔细打磨弓身。 许久之后,他用指腹摩挲弓箭细致检查,这才满意点头。 第二日吃过午膳之后,皇帝带着孩子们去南苑练习骑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皇子们都需涉猎,并融会贯通。 万贞儿懒懒坐在射圃边,看太子与弘王手里拿着一把迷你软弓。 万贞儿让人将亲自做好的韘环给孩子们戴在拇指,并教他们如何用。 “韘环韘是射箭工具,射箭时戴于右手拇指,韘环正下方有一道槽,记得挽弓搭箭时,用来扣住弓弦,防止放箭时,急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 “母后,这韘环真别致,父皇手上的韘环更好看。”弘王朱祐樘雀跃道。 “母后,待儿臣长大了,就求父皇将他的韘环赐给儿臣。” “不行。” 身后传来皇帝清越威严的御音,他在人前,尤其是在大臣与孩子面前,总会端着皇帝与皇父的威仪,太子与弘王霎时站直腰,徐徐转身。 皇帝今日一身窄袖劲装,宽肩窄腰,肃肃如松下鹤风,迥然独秀,举手投足间雍容端雅。 真是的..教小孩射箭穿那么好看做甚? 万贞儿艰难将目光从皇帝腰间革带束出的一把劲腰移开,若非孩子们在,她定会忍不住上前好好摸一摸。 今日是皇子们第一次挽弓骑射,意义非凡,皇帝甚至召来数名仁智殿的宫廷画师。 两个小皇子翻身跃上枣红小马驹,有模有样跟在皇帝身后骑马,皇帝风度翩翩,气定神闲挽一副黄杨木硬弓,谈笑间箭矢如流星,呼啸着贯穿靶心。 万贞儿站在柿子树下,时不时与皇帝眉目传情,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 “娘娘,画师在作画,您请往右边侧一侧身。”荀葇小声提醒。 “画什么?”万贞儿顿时站直身,就怕被画师捕捉到丑态。 “仁智殿锦衣卫镇抚殷偕、林良、吕纪三人,正分别为帝后与皇子们射御图。” “啊?为何锦衣卫负责宫廷画作?”万贞儿一头雾水。 一旁侍奉太子殿下前来射圃的余莲垂首:“回娘娘,画师们主要在仁智殿听差,日常管理是由司礼监管理,可御用画师被授予的官职却是武职,主要挂在锦衣卫名下。” “他们只是挂名领薪,并不真正履行锦衣卫职责,只管专心作画即可。” “御用画师如今的掌事,是吕纪大人。” 荀葇嘴角噙笑,意味深长看一眼余莲,退到皇后身侧,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余莲。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年幼,可他们身边的奴婢,已开始明争暗斗起来了。 此时万贞儿好奇走到正在挥毫泼墨作画的画师身侧,冷不丁瞧见画像里黑着脸的皇帝,霎时瞠目结舌。 画中的男子若非穿着与皇帝一模一样的绣龙纹猎装,她压根就认不出是皇帝本人。 画得又凶又严肃,黑着脸刻板得要命,万贞儿拧紧眉心。 画中的皇帝,倒是与后世见过的明宪宗画像一模一样,黑着脸,大胡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皇帝脸型五官与神态表情,被画的竟与宣宗,英宗高度相似。 甚至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是方正脸细长眼,蓄短须,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与皇帝的真容简直南辕北辙。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画上的容貌看着像四十岁,着实让人无言以对。 “娘娘,宫廷御用画师的职责,并非还原皇帝真容,而是画出符合帝王身份的脸,帝王相必须威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以此象征皇权永恒和不可动摇,展现帝王君威,天子之气。” 余莲头头是道解释。 万贞儿盯着画像中皇帝陌生的脸,这些画师都在套用固定的帝王相模板,只要符合这个模板,像不像本人根本不重要。 后世甚至看不到皇帝的真容,历代皇帝都让画师把自己画得很凶很不像本人,画得面目全非,才能让人觉得天威难测的距离感和敬畏感。 “娘娘,百姓和臣子看到帝王画像,需心生敬畏,感受到皇权的震慑和宣威,从而让老百姓心生畏惧和崇拜,以凶示威,达到极致才能巩固皇权,而非皇帝的亲切。” 荀葇察觉到娘娘似乎不悦,娘娘极为爱惜皇帝陛下的声誉。 此时见到皇帝陛下被画师画得严肃,甚至带凶相压迫感的帝王相,心里定不舒服。 “古往今来,帝王形象都需融入礼制威慑,崇敬永恒和神圣,而非记录帝王真容。” “历代陛下的画像都会被挂在太庙,奉先殿等皇家宗庙中,接受后世子孙祭拜,需要的是庄严肃穆的气场,而非日常生活中的和蔼可亲。” “连皇帝龙颜上的笑容都不能画出来吗?”万贞儿心里不是滋味,心疼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与批判,连画像都顶着一张天下需要的帝王相。 画师吕纪惶恐垂首:“娘娘恕罪,龙颜喜怒不形于色,本身就是帝王必备修养,面带微笑不够庄重,有失威仪。” “你们依照规矩作画即可。” 万贞儿捻起一支画师起稿用的柳枝炭条,寻来一张画纸,细细勾勒皇帝眉眼。 荀葇在一旁伺候皇后笔墨,还是头一回见皇后画画,寥寥几笔,竟勾勒皇帝陛下真容。 荀葇大惊失色:“娘娘,不能再画了,陛下真容不可亵渎冒犯,不能画出来。” “画出来会如何?”万贞儿不曾停笔,皇帝的一颦一笑,早就镌刻在心间,即便不看他,也能画出来。 “娘娘,万万不可!”荀葇战战兢兢用手抓住娘娘还在运笔的手腕。 “荀葇,陛下今年都二十二岁了,这辈子甚至没有一张真容画像,我画的并非皇帝陛下,我在画我的夫君,你明白吗?” 万贞儿眸中含泪,从前她不会留意画像这种小事,只知道皇帝不喜欢画像,甚至她提出要与皇帝共画,皇帝竟罕见推搪。 “帝王真容不能画,是不是皇后的真容也是假的?”万贞儿苦笑。 原来当了皇后,连与皇帝用真容共画都是奢望,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妇。 “娘娘恕罪。”荀葇躬身,默认。 “荀葇,帮我准备一本一尺见方的空白画册,现在就要。”万贞儿语气迫切。 荀葇垂首,立即去寻画师,用马蹄裁纸刀当即做出一本空白画册。 万贞儿抓住炭条不曾停笔,眨眼的功夫,一孱弱瘦削,凤目秀长,湛然冰玉的五六岁孩子跃然纸上,冷月之下,身穿鸦色曳撒,头戴奓檐帽,伫立于院中。 是幼时的皇帝。 万贞儿嘴角噙笑,小心翼翼抚着画像,当年在西内冷宫初见他,小小少年衣袖一拂,缓缓转过面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万念俱灰问她: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他的眼神太悲伤,万贞儿不忍心细画,心疼他。 第二幅画里炊烟袅袅,小少年挽袖在捏包子褶,屉子上整整齐齐放着褶子与大小一模一样的包子。 许久不曾练笔,万贞儿素描的功夫极为生疏,揉碎好几张画纸,才勉强画完沂王安静坐在树下,用竹枝在松软沙地上练字的专注模样。 没有人会记住成化帝的功绩,他们只会嘲笑他爱上一个年长十七岁的老婢。 后世只会嘲笑他懦弱的被一个老女人左右,甚至为她丢了命,昏聩的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他甚至不曾留下真容。 后世甚至压根分不清宣宗、英宗与宪宗的画像。 他不该被遗忘,被嘲讽与唾骂,他是皇帝,却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 万贞儿画着画着,忽而多愁善感落泪,慌忙背过身擦泪。 皇帝的目光随时都会落在她身上,她怕皇帝看见她落泪的狼狈。 身后传来疾驰的狂乱马蹄声,万贞儿赶忙转身,竟见皇帝勒马,焦急翻身下马,疾步冲到她面前。 “贞儿,为何哭?” 万贞儿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簌簌落下,为皇帝感觉委屈,她哽咽扑进皇帝怀里:“濬郎,他们不让我画你真容。” “娘娘恕罪,天子御容不可随意画,这是规矩。”段英忙不迭解释道。 “我不给别人看画,我是皇后,也不成吗?不成吗?”万贞儿头一回用皇后的身份压制奴婢。 朱见深心疼为贞儿拭泪,接过贞儿捧到面前的画册,再抬眸之时,眼眶泛红微潮:“画吧,你想如何画都好。” 朱见深取来炭条,运笔如飞,冷月下孤零零的他,身边赫然出现她的眉眼陪伴。 炊烟袅袅的破败炊室内,他身侧多出一张明媚笑颜相伴,那年的贞儿手里拿着一本菜谱,眸中满是狡黠,骗他学菜。 寒来暑往,凄风苦雨风饕雪虐。 残雪夜里,贞儿破烂的棉袍飞出芦苇絮,他与贞儿抱在一起挨饿受冻。 无论他在哪,离他最近的,永远都是贞儿。 覃勤默然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头忍泪,万贞儿虽歹毒,但对皇帝,确实是死生相随的真情。 姐姐,母亲,恩人、妻子、忠仆、战友、挚友、挚爱,甚至是拿起柴刀保护他的父亲。 母爱,父爱、情爱,初恋,亲情,爱情,友情、恩情,救命之恩,抚养之恩,凡是世间最刻骨铭心的情感…随便占一样,都令人动容,而万贞儿一人,却都占全了! 陛下从懵懂的孩提时代,就不曾与万贞儿分开过,二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即便陛下明知独宠万贞儿,意味着什么,即便陛下已众叛亲离,却依旧执迷不悟。 万贞儿从来不只是皇帝陛下的皇后,而是他的妻子,是陛下在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所需要的支撑。 所有人都知道,杀死万贞儿,等同于杀死皇帝,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疯狂暗算万贞儿。 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万贞儿的死活,他们只知道,杀死万贞儿,皇帝也活不成。 万贞儿用承诺为皇帝陛下殉葬,换来了安宁,她做的每一个决定,永远出乎所有人意料,永远。 覃勤将期翼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太子才是大明的未来。 从射圃回到庑殿行宫,已是日薄西山,孩子们被奴婢带去晾鹰台挑选猎鹰,登高望猎。 万贞儿鲜少来南苑,处处都好奇,南苑又称南海子,主要是皇家狩猎与放养禽兽的猎苑。 整座围墙方圆一百二十里都放养着珍稀禽兽,供帝王打猎游玩。 南海子里的庑殿行宫,平日里只供皇帝春搜冬狩,来此游猎时休憩更衣宴飨群臣,并非长期驻跸的行宫。 皇帝陛下临时决定住下,奴婢们焦急收拾庑殿行宫,皇帝则带万贞儿去看按二十四节气设立的二十四园。 万贞儿与孩子们平日里吃的蔬菜瓜果与鸡鸭鱼肉蛋奶,甚至观赏的奇花异草,绝大多数来自二十四园,每园设专人管理,供帝王游猎时采摘食用。 这时节,雪还没开化,园子里皑皑白雪,只看见梅花鹿与锦鸡、白鹅、牛羊那些家禽牲畜与野味的身影。 “贞儿,想吃什么?开春让他们多种些。” “想吃你做的菜。”万贞儿冷得将手伸进皇帝袖子里取暖。 皇帝轻轻搂紧她的腰肢,托起她,万贞儿被皇帝抱在怀里,墨狐氅衣隔绝旁人窥探的目光,万贞儿躲在氅衣里,忍不住伸出魔爪调戏他。 只是摸摸仍觉不够,又忍不住俏皮细细咬他坚实胸膛。 “贞儿..别闹...”朱见深忍不住吻住她的唇。 汹涌的吻袭来,她被吻得心醉神迷,呼吸愈发急促。 贴的近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早就动了情,只顾及她怀着孩子,他的力道和欲念都压抑着。 “再等等..满三个月就可以.可以..”她越说越羞涩,忍不住仰头吻住他的喉结。 朱见深初时还隐忍克制着,可她那句话,却像最烈的情药般,意识到他快忍不住要她之时,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快,立即小心翼翼松开她,退开一丈远。 “贞儿,冷静些,待三子百日宴之后再说,你..不许蓄意戏弄我..”朱见深无奈提醒。 为了贞儿与孩子,他能忍着,可若贞儿故意撩拨,他怕把持不住,他并非圣贤君子。 接下来直到三子百日宴后,他必须逼自己分散心神,朱见深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熬鹰的两个逆子。 玉不琢不成器,两个逆子四岁了,也该关注他们的功课了。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正在讨论今晚吃烤鸡,冷不丁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皇兄,我脖子忽觉凉飕飕,怕怕,我们回去吧,我怕。” 太子也觉得脖子发冷,缩起脖子安慰弟弟:“不怕,皇兄在这,父皇会保护我们的。” “哎呀,二位小殿下,陛下命奴婢给殿下们送来新年礼。”陈准憋笑,抬手让小火者将堆成山的奏疏捧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令您领着弘王殿下,即日起,每日批阅二百奏疏。” “陈准,是不是有些为时尚早?太子殿下今年才四岁..”覃勤喜出望外,怕听错了,忙不迭开口确认。 “陛下安排的奏疏,都是批复过的旧奏疏,令奴婢誊抄一份,给太子殿下练练手的,陛下说,待过两三年,再送些琐碎的奏疏历练。” “有劳了,陈爷。”余莲悄悄塞给陈准一封银子。 陈准看到银票上的面额,霎时笑眼盈盈,压低声音提醒:“陛下与娘娘近来喜欢画小像,太子殿下得陛下真传,咱家瞧殿下运笔如飞,今后定是丹青圣手。” 不远处,段英觑一眼陈准:“陈准,做什么呢,陛下与娘娘回庑殿行宫了,快些跟上。” 陈准连忙大步云飞离去,伺候弘王殿下的梁芳与何鼎对视一眼,何鼎又看向弘王殿下的大伴之一戴义与韦泰。 四人眼神交汇过后,戴义与韦泰立即拔腿去寻画师。 梁芳躬身在弘王殿下身后,目送太子离去,直到覃勤他们都走远,梁芳立即躬身将弘王抱在怀里。 “殿下,您的画技也不差的,一会奴婢让纪大人教教您如何画小像如何?” “好,皇兄会的,本王也要学好。” “殿下是最好的殿下。”梁芳夸赞道。 打从他被皇帝陛下与皇后安排给弘王当大伴之一,梁芳全心全意侍奉小殿下,事事都为小殿下思虑。 都是中宫嫡子,他的主子弘王,不比太子差。 .... 过了端午,天气愈发炎热,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依旧空空如也,皇帝早早就去上朝了。 八月即将临盆,她总觉困顿,于是倒头继续补眠。 朱见深散朝归来,见贞儿还沉睡,俯身将她吻醒。 万贞儿边打哈欠边吃早膳,吃饱又依偎在皇帝怀里昏昏欲睡。 不觉间,落日余晖洒在身上不骄不躁,偶有晚风拂面,万贞儿索性躺在了树下的躺椅上补眠。 她随手拿来石桌上晒的书,盖在脸上,渐渐昏昏沉沉入睡。 朱见深处理好政务,负手来到枫树下,看见贞儿脸上盖着书。 心微动,抬手让奴婢搬来躺椅,轻手轻脚躺在她身侧。 可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他决定让人打一张双人躺椅,拥着她入眠,才不会觉得身侧空落落。 皇帝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躺椅两回之后,汪直就麻溜转身,悄悄吩咐了小太监,立即准备一张宽敞舒适的双人躺椅送来。 犹豫一瞬,又改口让做两张,另外一张放在懋政殿里,主子们一定用的上。 万贞儿苏醒之时,掀开盖在脸上的书,正要起身,忽而瞧见皇帝不知何时,正一手遮住眉眼,睡在她身侧的躺椅上。 带着微凉意的晚风渐起,万贞儿让人取来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皇帝身上。 才将毯子盖在皇帝身上,他就低沉唔了一句,猛地坐起身来。 皇帝的警惕性很高,如今已经好多了,从前但凡风吹草动,皇帝都会惊醒,说他是枕戈待旦都不为过。 此刻朱见深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眼神还是迷离的状态。 见是贞儿,眼神中的戾气瞬间柔和下来,朝她笑得光风霁月,这一瞬,连风都变得温柔惬意。 “什么时辰?” “陛下,再有一刻钟就到酉时了,到床榻上歇会,一会我准备好晚膳再叫醒你可好?” 万贞儿说完,才后知后觉发现叫他陛下了,忐忑的捂着嘴巴。 “呵,本还有睡意,这下倒是被你这句生分的话彻底惊醒,还以为自己又犯错了..” “哪能啊..”万贞儿抿唇憋笑,被皇帝这句话逗乐了。 “困,我再歇会。”朱见深把她手里的书盖在脸上,重新躺在靠椅上。 着实困顿,他必须赶在这个月结束前,将手头上要紧的政务全都处理妥当,下个月就能辍朝,随时陪在贞儿身边。 万贞儿拿来针线篓子缝衣,守着沉沉入睡的皇帝。 岁月静好,缱绻相依的清闲日子总是短暂的,皇帝只眯了一会,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叛乱军情惊醒,立即赶回奉天殿商议战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困局 第138章 困局 成化四年, 依旧不太平,堡宗留下的破烂江山内忧外患不断, 皇帝忙着收拾烂摊子。 开年兵部尚书程信督军十五万,分路进攻都掌蛮,焚毁山寨七百余处,取得大捷。 不成想,才安生几个月,固原土官满四聚众叛乱,自称招贤王, 拥众三万据守石城, 大明讨伐失利,震动朝廷。 皇帝日日与兵部户部和内阁商议军务, 还需处理京郊南征回朝的兵营爆发的时疫,万贞儿已四日不见皇帝的身影。 五月二十七, 雷声阵阵, 天阴欲雨。 万贞儿吃过午膳,扶着肚子正准备小憩一会, 忽而伺候在周怀芳身边的郑同惶惶然前来。 周怀芳这几日都在紫禁城清宁宫偏殿里暂住, 时不时趁机与两个小皇子亲近, 万贞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吩咐汪直与余莲,不准周怀芳触碰皇子。 待皇帝回宫, 她定要吹枕边风,把周怀芳赶出紫禁城。 “娘娘, 周太后去钱太后宫里,不知为何,两位太后打起来了..” “周太后扯下钱太后好大一片发髻, 钱太后气急,二人也不知为何事争执,这会打得不可开交。” 荀葇垂首:“奴婢去看看。” “不必,你镇不住周怀芳,本宫去看看,你派人去请英国公夫人立即入宫来。” 皇帝正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万贞儿即便再不想管周怀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处理。 待朱淑元来,她就把周怀芳甩给朱淑元管,免得被周怀芳气死。 紫禁城里最不体面最愚蠢粗鄙的宫斗,就是当面扯头花,奴婢们都不屑鲁莽愚蠢的动手,周怀芳当了太后,依旧死性不改。 若传出两宫太后在紫禁城里互殴,皇帝与皇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荀葇,你与汪直二人照顾好太子与弘王,段英,钱能,随本宫去仁寿宫。” 万贞儿乘上凤轿,赶往仁寿宫处理乱局。 浦一踏入仁寿宫里,鼻息间都是刺鼻的浓烈药味。 “钱锦鸾,你去死吧,哀家是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你算什么玩意,也敢如此挑衅重伤哀家!” 万贞儿站在门边,冷不丁眼前扑来一道身影,钱太后披头散发,苍白脸颊上满是鲜红抓痕。 “皇后,皇后...” 钱太后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她宁愿死在不见血的残酷宫斗里,也好过被周怀芳这个粗俗之人殴打致死。 “怎会有人如此下作粗鄙,如此不体面!” 钱太后深觉无力与挫败,周怀芳简直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 这样粗鄙之人,空有美貌,却被婆母孙太后扶持多年,还好运气的儿女双全,生下优秀的嗣君,当上太后,儿孙满堂! 钱太后一口银牙崩碎,与周怀芳这种人并尊为太后,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羞辱。 钱太后拼命抓住万贞儿的手腕,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掰,总觉哪里不对劲。 孕后期脑子总懵懵然,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 兀地,万贞儿拼尽全力甩开钱太后,转身往空气流动的窗边疾步而去。 “段英,抓住她们!吵死了!安静!” 眼见周怀芳又与钱太后厮打前来,万贞儿头痛欲裂。 就在此时,站在门边的奴婢忽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猛地跌坐在地,两只手虚弱撑在身前,撕心裂肺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奴婢用手去捂嘴,哇一声,直接喷出暗红血柱,越吐越多,咳得满手都是,从指缝往外淌。 那血的颜色很奇怪,浓稠暗红,血腥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臭味,瞬间弥散开来。 “不好!是吐血瘟!是吐血瘟!”见多识广的段英大惊失色,赶忙挡在皇后娘娘面前,立即捂紧口鼻。 “娘娘,吐血瘟可通过面对面接触与飞沫传播,娘娘快走!” 屋里的其他人本能往门外缩。 “钱能!拦住他们!谁若逃离仁寿宫,杀!立即封锁仁寿宫,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皇帝!快!” 万贞儿满眼惊恐绝望,扶着墙角,声嘶力竭大喊。 “杀!谁若敢离开殿内半步,杀无赦!”万贞儿含泪喊道。 万贞儿在后世经历过类似的传染病爆发,那三年她在家上网课,连门都出不去,还因为密接黄码,被隔离过。 瘟疫在后世科技发达之时,仍是兴师动众,更何况在古代。 这些人,包括她在内,都不能离开仁寿宫半步! 紫禁城里还有皇帝与两个孩子,若放他们逃走,整个紫禁城都会沦为瘟疫温床。 守在殿门外的钱能不知发生何事,听从站在窗边的段英指挥,立即调遣看守的护卫,用弓弩远距离射杀逃出内殿的奴婢。 一声声尖利的哀嚎不断传来,奴婢们跌跌撞撞往殿门外冲,踩着满地的尸首,被射死在仁寿宫朱门前,没人敢去收尸。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安静了。 蜷缩在墙角的奴婢哭着哭着也开始剧烈咳嗽,哆哆嗦嗦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洇出一点殷红。 别的奴婢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病传得快,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说吐就吐,说没就没。 “皇后,臣妇是彭城伯夫人,您怎能如此对待功勋女眷?”蜷缩在角落,穿着诰命服的女子忽而厉声质问。 万贞儿凝眉看向墙角,这才发现墙角蜷缩着十几个命妇。 “过两日是张太后冥诞,这些命妇来宫中,顺道来探望哀家,有何错?有何错?”钱太后痛心疾首质问。 “吵什么!本宫与尔等共进退,有本宫与腹中的皇子陪着你们同生共死,尔等莫非觉得自己的命,比皇子重要?” 万贞儿一锤定音,钱太后与命妇哑口无言。 “皇后,你走啊,你快些离开这,你临盆在即,不能待在这,走,这有哀家坐镇。”周太后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拽着皇后袖子往外拖拽。 万贞儿无奈甩开周怀芳的手,这个傻子,又被人利用了,今日这场绝杀局,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万贞儿目光犀利看向跌坐在地的钱太后:“我与他们已经达成停战协定,他们知若知道你擅作主张,不知会不会放过钱氏一族?” “我与腹中皇子若有恙,你也别想善终。” “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皇后,今日,你着实不该来,吐血瘟来势汹汹,哀家是太后,你是皇后,即便身死,你我也不能踏出仁寿宫半步!” “否则你的孩子与皇帝,危矣,咳咳咳咳咳咳..” “哀家不怕,钱家灭族了,灭族了!钱家都死绝了!江山存亡,与我何干?” “都死吧!一起死…”钱太后虚弱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殷红血痕,昏厥在地。 “娘娘,钱太后咽气了!”段英大惊失色。 万贞儿软着身子跌坐在圈椅:“周怀芳,你对钱后,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我算计了她的侄儿,就是..就是钱家那根独苗,我..我不知道他那么无用,怎么就死了,怎么就..哎...”周太后支支吾吾啜泣。 “钱锦鸾这个贱人,今日故意引哀家来,冷嘲热讽哀家奴婢出身,哀家气不过!呜呜呜!” “你!”万贞儿气得想捅死周怀芳。 土木堡之战,钱太后娘家子弟满门忠烈殉国,只留下一个侄儿。 那根独苗,是钱太后的软肋与全部希望,也是皇帝制约钱太后的把柄。 难怪钱太后会鱼死网破。 万贞儿气得眉心突突跳:“段英,与我说说吐血瘟。” 万贞儿有孕,并无太多心思去管京外的瘟疫,只知道事态很严峻,皇帝甚至数日不曾回来陪她。 “回娘娘,疫症最先大同开始,迅速向南传播至太原、长治,再东传至宣化与京城,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京中死者已有十分之三四,患者肿项,大头瘟!” “吐淡血即死,或吐血如西瓜水立死。” “陛下这几日并不在宫里,都在紫禁城外,不敢回来,怕将瘟疫带入紫禁城里,紫禁城宫门早已落锁,不准旁人进来,只将物资从神武门送进来。” “京郊疫情更甚,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军中亦是死伤过半!” “这几日京中谣言四起,都说是陛下无德,降下天谴,暴乱四起,陛下已下罪已诏躬身自省。” 万贞儿惊恐咬紧牙关。 京城五分之一的居民在短时间内死亡,守城军队减员过半时,任何强大政权都难以支撑。 万贞儿垂首抹泪,他的皇位都快没了,却一声不吭独自扛下所有。 当听到段英说,荀葇怀疑吐血瘟病灶来自鼠疫之时,万贞儿瞪大眼睛。 她想起明末崇祯年间,京城鼠疫大流行。 明末京城的惨状在史书中有详细记载,死亡枕藉,十室九空,尸体横陈街巷,死亡日以万计,死者太多,根本来不及处理,也无人敢收,只能任由其在原地腐烂。 这场瘟疫不仅是天灾,更与战乱旱灾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明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驻守京师的军队共十万人,大疫过后,仅余五万多人。 到李自成兵临城下时,内城上平均五个城垛才有一个士兵,守军鸠形鹄面,充数而已,最后连太监都被拉上了城墙。 崇祯十六年,死伤力极强的肺鼠疫全面爆发,肺鼠疫与小冰河期的极端气候,连年大旱,农民起义,边防吃紧等多重危机叠加在一起,将强大的明朝彻底拖累崩溃。 鼠疫杀死守城的军民,瘫痪防御、摧毁军民抵抗的意志,最终让李自成几乎兵不血刃打进京城。 次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明朝灭亡,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压垮他与大明的稻草里,有一根就是肺鼠疫。 此时万贞儿已然确认,所谓的吐血瘟,是传染性极强的肺鼠疫,可通过飞沫人传人,死亡率极高,肺鼠疫患者咳嗽吐血,飞沫传染他人,人传人,疫情将彻底失控。 可为何成化四年会出现鼠疫? 她若记得没错,成化七年五月,京城才会暴发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大瘟疫,被后世学者认为是鼠疫。 但没有历史文献记载,并不意味着这一年完全没有疫情,古代对瘟疫的记载往往不够完整。 尤其是满清对明史胡编乱造的厉害,说不定故意删掉了成化四年的肺鼠疫。 万贞儿头痛欲裂,不安的抚着肚子:“陛下是如何处理的?” “陛下亲自下诏,在崇文、宣武、安定六门外各设置一处漏泽园,官设义冢,用于收殓掩埋尸体。” “不对,不能埋,告诉陛下,立即烧了那些尸首!不能掩埋。”万贞儿焦急开口。 儒家传统讲究入土为安,火葬被视为对死者的大不敬,古往今来,火化尸体,都是对儒家伦理的挑战,若是有人敢火葬亲属,是会被骂遭雷劈被人戳脊梁骨的。 万贞儿起身走到门边:“立即将尸首焚毁!” 段英诧异看向皇后,语气惶恐不安:“包括命妇们的遗体也烧吗?” “皇后,您这是何意?奴婢的尸首烧也就烧了,可我们是命妇,我们是有御赐诰命在身的命妇,您岂可欺人太甚!” “皇后,我们是外戚女眷,您若辱尸,定会寒全天下勋贵的心!国将不国。” 彭城伯夫人与怀宁侯夫人吓得摒弃前嫌,抱团求生。 “烧,若本宫与两宫太后身死,你们也必须焚毁我们的尸首。” 皇后这句话一出,众人死寂当场。 “将钱太后与命妇们的尸首,与奴婢们的尸首堆在一起,立即焚烧。” “万皇后!岂有此理!钱太后是太后,你怎么敢侮辱太后凤体!”命妇们声嘶力竭哭诉。 万贞儿不以为意,命剩下的奴婢们将尸首堆起来,在命妇们的诅咒与叫骂哭嚎声中,将钱太后与奴婢们的尸首付之一炬。 “瘟毒可在土壤与空气中存活许久,浅埋的尸体容易被野狗与老鼠刨开,或被雨水冲刷暴露,导致瘟疫再次传播。” “而肺鼠疫患者的尸体,肺部充满瘟毒,即使死者已腐烂,瘟毒仍可通过尸液渗出,以别的方式继续传播,必须火焚尸,才能用绝后患!” 万贞儿尽量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病毒传播。 “段英,紫禁城内外各处水源,可曾消毒?” “回娘娘,陛下已下旨清理井底淤泥,整治水源,不准喝生水,太医院与惠民药局夜以继日准备汤药发放。” “好。”万贞儿勉强安心,皇帝已经做的足够好,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今日在仁寿宫发生之事,不可以告诉陛下,段英,为了大明,你不可再两面三刀,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段英是皇帝的眼线,过去那些年,她面对段英的不忠诚,只感觉无奈,并渐渐疏远,奈何段英是皇帝心腹,她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如今国难当头,若段英还分不清是非,她定会杀了他。 段英哆哆嗦嗦垂首:“是是是,娘娘,奴婢定不会让陛下知晓。” “娘娘!”朱门外传来汪直焦急呼喊。 眼看汪直抱着包袱,一只脚已然踏进来,万贞儿焦急阻拦:“别进来!” “娘娘,奴婢来照顾你!”汪直抱紧包袱,眸中含泪。 “奴婢不当太子大伴,奴婢想永远侍奉在娘娘身边。”汪直抹泪。 “汪直,去本宫寝殿,取凤印,你知道凤印藏在哪,去拿,镇守紫禁城,等陛下平安归来,若陛下与本宫都没熬过去,你定要好好辅佐太子。” “去太子身边,汪直,求你了...”万贞儿哽咽落泪。 除了汪直,她不知该相信谁,只有汪直了,只有他才能骗过皇帝。 “奴婢..奴婢遵命。”汪直曲膝,隔着朱门朝皇后重重磕头,留下包袱,疾步离去。 站在汪直身侧的荀葇泪眼婆娑看向段英:“你别怕,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死,不可以!” 段英揣手,仰头忍泪:“小事小事,你别大惊小怪,我命硬着…” “若我没熬过去…哎,我求你改嫁,求你改嫁,对不住,当年是我卑鄙,骗你说你表哥死了,他没死,他去年刚死了老婆,还鳏着。” 荀葇抹泪:“我知道,我愿意嫁给你,我说了我愿意,你怎么还不信?” 段英眼泪簌簌落下,哑声喃喃:“怎么知道了..怎么知道了..哎,对不起,阿葇,对不起..” 段英背过身,声泪俱下。 荀葇擦干净眼泪,来不及儿女情长,她必须尽快找出克制瘟疫蔓延的汤药,将段英救回来。 “钱能,可还记得当年藏在西内花圃里的腌菜缸?”万贞儿忽然满眼期待看向钱能。 “立即去取来,取来,留一半给皇帝与皇子们,送去给陛下,务必看陛下亲自服下,另一半交给荀葇,去,快去!” “记得记得,奴婢这就去。”钱能撒腿冲向西内冷宫。 当年在西内冷宫相依为命之时,好几回都是那坛臭烘烘的陈芥菜卤救了沂王与奴婢们的命。 那坛子陈芥菜卤,是西内冷宫的救命稻草,救过所有人。 万贞儿在心底无助祈祷,祈祷那坛灵药能再次奏效。 陈年芥菜卤流传百年,不只是腌菜,更是古法发酵的中药,是古人对抗热毒,肺疾与疮疡感染的智慧好物,更是古代最早的天然青霉素,比西方发现青霉素早几百年。 陈年醇化而成的老卤汁年代越久,药性越稳,越不容易伤身。 万贞儿珍藏在西内冷宫的陈年芥菜卤年代久远,发酵长出青霉层,天然含有抑菌抗菌的活性物质,能抑制热毒病菌。 那坛陈年芥菜卤,救过她与皇帝好几回。 万贞儿犹豫一瞬,决定将如何提纯抗生素的方法告诉荀葇,祈祷能尽快结束这场瘟疫。 荀葇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提纯,只闷头记下,回去与太医们商议。 待荀葇离去,万贞儿转脸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命妇与奴婢。 “尔等与本宫和太后,在此地隔离三个月之后,若所有人安然无恙,都可活着离开。”万贞儿无奈叹息。 她不知道致命的肺鼠疫要隔离多久,只能尽量延长隔离时间,将疫情控制在仁寿宫内,隔离百日后,该是稳妥些。 绝不能让疫情在紫禁城内蔓延开,若实在控制不住,她只能将整个仁寿宫付之一炬,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命妇们纷纷止住哭声,忽有人机敏察觉出皇后的话里有话,忐忑询问:“皇后娘娘,敢问如何算隔离期?从今日起算吗?” “不,必须从不死人那日开始算,明日若有人死,就从后日开始算隔离期。” “不可!我们这么多人,怎可能保证日日无人死亡,要熬到何时?” 今日来仁寿宫的命妇们与仆从,加上爱排场的周太后带来的奴婢,钱太后身边伺候的奴婢,还有万贞儿带来的奴婢,加起来少说有百人以上。 方才被射杀的只有几十人。 有许多命妇开始数人,不一会就崩溃啜泣。 “怎么还有一百五十六个,呜呜呜呜...” “要不,将奴婢都一次杀干净,我们加上皇后与太后,只有二十一人,熬得快些。” “秋荷,杀了她们,杀了那些奴婢,立即杀光她们。”彭城伯夫人咬牙指挥奴婢,杀死她带来的奴婢。 许多命妇也纷纷效仿,立即下令诛杀奴婢。 在她们眼里,这些忠于她们的奴婢,今日活成了累赘,她们只想尽快斩杀奴婢,早些离开。 周太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了主心骨,犹犹豫豫看向万贞儿:“怎么办?怎么办啊!” 砰地一声,杯盏砸碎在地。 “奴婢的命也是命,谁若敢草菅人命,杀!”万贞儿按着突突狂跳的眉心。 她见惯了人心的丑恶,担心无法保住那些奴婢的命。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段英忽而低头拭泪,从未有人将奴婢的命放在眼里,从未。 皇后是第一个! “秋荷,告诉她们,若她们肯自戕,待我离开这,定会扶持她们家里男人与儿女,帮他们脱离贱籍,成为良民。” “我以彭城伯府的荣耀与前程,郑重许诺!”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捧城伯夫人话音未落,数名仆妇欢喜的磕头谢恩,拔下簪子,毫不犹豫戳进脖颈。 那些奴婢赴死的太快,万贞儿始料未及。 “住手!你们住手!”万贞儿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奴婢躺在血泊中。 贱籍二字,足以让一个奴婢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咬牙切齿,愤恨发誓,她若能活着离开,定要拼尽全力,求皇帝废除贱籍。 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为何要分贱民与良民? 凭什么贱民不得与良民通婚,子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不得读书入仕,甚至不得与良民同桌吃饭,结友,甚至贱籍世代沿袭。 此时有几个命妇发病死亡,众人惊呼。 “皇后,您与两宫太后身边还有九十二个奴婢,您看,臣妇们身边都没有奴婢了..” “是啊是啊,皇后当以大局为主!” 段英听得腿肚子都在发抖,若皇后下令让他死,他别无选择。 “畜牲!” 万贞儿忽而粗鄙破口大骂:“畜牲!” “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别想打哀家身边奴婢的主意!”周太后砸了杯子。 万贞儿含泪看向周怀芳,这是她与周怀芳第一次统一战线,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眸子里看到怜悯与疼惜。 她与周怀芳,都是奴婢出身,最懂奴婢的悲哀。 “皇后,那钱太后宫里的奴婢呢?那么多奴婢,钱太后死了,她死了,她的奴婢为何还苟活着?” 侍奉钱太后的奴婢并不多,拢共才七八个奴婢,此时被那些命妇堵在墙角,吓得哭嚎。 “谁敢动他们!他们是紫禁城里的奴婢,是陛下的奴婢!你们想造反不成!” 万贞儿提剑,将举起簪子戳向一个老嬷嬷脖颈的命妇,一剑刺死。 “将这些奴婢的尸首烧了吧,与命妇的尸首隔开烧。” 那些权贵的尸首太脏,从根到灵魂都糟烂透了,烂的流脓,万贞儿不愿她们的尸首玷污那些奴婢的遗体。 尸首被人拖着,身后留下断续的血痕,很快被新的血迹盖住,到处都是这样的血痕,一条压着一条密密麻麻,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万贞儿看向瑟瑟发抖的奴婢们。 “你们都去东西配殿,别出来,若有人死了,抬出来烧了。熬过三个月,我们都能活,本宫保证,再无人能杀死你们,不管是谁!” “段英,钱能,谁敢谋逆,杀!” 此时汪直准备好的物资送来,堆积在朱门外,万贞儿让段英将钱太后的书房整理出来,躺在新送来的软榻上歇息。 送来的膳食,即便她没胃口,为了孩子,只能味同嚼蜡吃光。 深夜,紫禁城外时不时火光冲天,万贞儿疲累扶着肚子,累得躺倒在软榻,沉沉入睡。 午门外,朱见深下旨将尸首全都堆积起来,亲自引燃,烧尸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夜空。 夜风乍起,满目都是灰白的浮尘,落在肩头,朱见深来不及拂开落在肩上的骨灰,又立即令人处理城外乱葬的尸首。 “陛下,娘娘令奴婢为您送来药汤,请陛下每日起身服用一碗。” 汪直将一坛药汁小心翼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打开盖子,刺鼻的臭味弥漫开。 朱见深接过药盏,毫不犹豫饮下,身侧的陈准都没来得及取出银针试毒。 汪直指了指身后独轮车上几个大瓮,又道:“陛下,这是娘娘给文武大臣与军民留的药,荀葇与太医院正在研制防治吐血瘟的药物,荀葇已立下军令状,十五日内,定能研制出。” 闻言,百官与军民无不雀跃。 “皇后与皇子,可还安好?”朱见深忐忑询问。 汪直垂首:“娘娘与皇子们住在了清宁宫里,已下令封锁清宁宫躲瘟疫,娘娘一切安好,紫禁城里也好。” “好!照顾好皇后,汪直,不可告诉皇后,朕在此地的困局。” 汪直垂首,他出宫之时,皇后也是这样对他交代的,不能让陛下知道她困在死局。 汪直死死咬唇,语气平静:“是。” 汪直压下悲戚,将皇后娘娘提出的控制瘟疫的方法禀报皇帝,这才转身回宫。 成化四年六月十五,万贞儿已被困在仁寿宫二十一日。 喜讯接连传来,一直攀升的鼠疫死亡人数在前几日,已经开始下跌。 从前日起,仁寿宫内,终于不再有人病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弑君 第139章 弑君 “娘娘, 后殿今日并无病亡奴婢,西配殿里的贵女们也无伤亡, 东配殿里的命妇病亡一人。” 段英耷拉着脑袋,这些时日,他寝食难安,瘦了一大圈,皇后也日渐憔悴。 倒是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尊贵的命妇,皇后好声好气命人日日为她们专门准备防瘟疫的药膳,一个个红光满面, 气色绝佳。 甚至还在偏殿里抚琴吟诗, 心情舒畅。 “好,告诉那些后殿的奴婢, 保命要紧,不必去东配殿寻死路。”万贞儿有些疲累的揉着眉心。 “娘娘, 您也需注意凤体, 还有小皇子!皇族血脉比那一屋子的命妇尊贵多了!”段英曲膝跪地,小心翼翼为娘娘揉浮肿的双腿。 “娘娘, 汪直刚才传来消息, 京城的吐血瘟控制住了, 依照您的吩咐, 汪直将陛下劝到南苑隔离,两个月之后, 陛下才会从南苑归来。” “好..”万贞儿昏昏欲睡孕晚期着实磨人,双脚浮肿的成猪蹄子了, 也顾不得仪态,成日里屐鞋不离。 “皇后,歇歇吧,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哀家,哀家能撑住场面。”周太后将亲自削好的蜜桃与香瓜捧到万贞儿面前。 婆媳两人斗了一辈子,终于在患难与共中,和解了。 “对不住,都怪哀家不好,对不起,皇后,是哀家害了你与腹中的皇子。”周太后忍泪。 万贞儿掀起眼皮,懒懒看一眼周怀芳。 “你消停些吧,钱后死了,今后紫禁城里,你是唯一的太后了,再无人能与你平起平坐,我只是皇后,再得宠,我也只是你的儿媳,矮你一截辈分。” “成日里斗完这个斗那个,别以为陛下不知道,先帝那几个太妃都是你弄死的,如今钱后也被你斗死了,你没人斗,是不是又准备与我斗?” 万贞儿气不打一处来,历史上万贵妃最大的死敌就是婆母周太后,二人从幼年当宫女的时候开始斗,直到周太后把万贵妃斗死才罢休。 周太后愧疚落泪:“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发誓,若能活着离开这,我定乖乖夹起尾巴当太后,皇帝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不惹你们生气。” 周太后指天发誓,语气懊悔。 “皇后,你有所不知,钱锦鸾娘家那根独苗,在军中威望极高,趁他如今羽翼未丰,才好下手,若假以时日,他在军中立住脚,定会是皇帝心腹大患。” “急死我了,我死都不能让钱家再翻身。”周太后咬牙切齿。 万贞儿无奈冷哼,眼下还真有一件要命之事,拜托周怀芳亲自去做。 也只有蛮横无理的周怀芳出手,才能成事。 “周怀芳,你...”万贞儿犹豫着该如何用周怀芳能听懂的话,言简意赅告诉她如何做这件事。 “娘娘!大事不妙!那些命妇趁夜溜进后殿里,对后殿的奴婢们下死手了。” “几个武将门第出身的命妇杀进后殿了,后殿的奴婢压根不是她们的对手,奴婢都快被杀光了。”韩嬷嬷战战兢兢前来禀报。 “奴婢们不敢阻拦,那些命妇残暴至极,看到奴婢就杀!” “命妇们得知后殿奴婢几日无伤亡,强令那些奴婢前去伺候,不知为何发生了口角。” 万贞儿冷笑,还能是为何? 左不过就说觉得贵人的命是命,气不过奴婢的运气比她们好,怨恨为何死的不是奴婢,担心她们死了,卑贱的奴婢能安然无恙离去。 “活下来几个?”万贞儿无奈扶额。 韩嬷嬷哆哆嗦嗦回话:“太后娘娘身边的奴婢还活三人,皇后身边的奴婢活七个,钱太后的奴婢被杀的最惨,只剩下贴身伺候钱太后多年的刘嬷嬷一人。” “刘嬷嬷想求见皇后娘娘,说是有要紧事,想当面禀报皇后。” 万贞儿凝眉,刘嬷嬷是钱太后的陪嫁奴婢,是钱太后最为心腹的奴婢,钱太后身边的奴婢被皇帝清洗过一次。 如今只剩下老实本分的刘嬷嬷还活着,她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活着,定有过人之处,说不定是皇帝安插在钱后身边的细作,刘嬷嬷要做甚? 万贞儿怀着最恶意的揣度,思索刘嬷嬷的来意。 万贞儿心底涌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刘嬷嬷想活命,要将钱后的秘密告诉她,或者刘嬷嬷是皇帝细作,发现重要情报,需要立即禀报她? 忽地转念一想,万贞儿冷笑摇头:“不见,若真要见,待活着从仁寿宫离去再说,不差这几日。” 不管是什么秘密,若传不出仁寿宫,压根就无法掀起任何波澜,万贞儿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命,赌紫禁城里有好人。 “皇后,刘嬷嬷是钱锦鸾最心腹的奴婢,定是来投诚的,说不定会吐出许多钱锦鸾的秘密,真不见吗?若刘嬷嬷没熬过去,岂不可惜了那些秘密?” 周太后焦急提醒。 万贞儿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幽幽提醒:“你认为,以钱后的诡诈,为何会留那刘嬷嬷活到如今?眼下这要命的时刻,少接触一人,就能多活一刻,你若想去见刘嬷嬷,自己去,别拖我送死。” 连周怀芳都能理所当然猜到的念头,就是最蠢最不靠谱的蠢念头,钱后绝不会做无用功。 万贞儿打定主意,不见为妙。 此时万贞儿环顾正殿,正殿里只有她与周怀芳,段英与韩嬷嬷,郑同五人居住。 钱能则领着锦衣卫们,在敞开的朱门外守护。 隔着瑶花琪草,季铎站在朱门外,忧心忡忡与她对视。 “娘娘,命妇还余四十一人,后殿奴婢还余七人。”段英扯下掩住口鼻的药布,站在廊下通风处回话。 “好,将那些奴婢与命妇转移到仁寿宫两侧宫殿里。”万贞儿轻轻抚着肚子,还有两个月即将临盆,绝不能与这些牛鬼蛇神共处一宫。 她们敢杀奴婢,也敢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段英躬身,立即去安排转移命妇与奴婢,可转头却无奈前来求助。 “娘娘,以彭城伯夫人与襄王世子妃为首的几位王侯夫人不肯,她们说就在仁寿宫里待着,娘娘若让她们移宫,她们就绝食。” 万贞儿气笑了,扶着肚子站起身来:“那就将仁寿宫留给她们吧,本宫与皇太后立即迁宫。” 万贞儿压下阴测测冷笑,疾步往朱门外逃离。 沿途空无一人,全都退到上风口躲避。 “段英,密令,仁寿宫,不留活口。” 身后朱门轰然紧闭,万贞儿气定神闲,往仁寿宫对面腾挪出来的太妃宫殿悠闲走去。 “剩下那七个奴婢,除了刘嬷嬷之外,将抚恤金翻十倍,赐给他们的家人。” “密切关注仁寿宫内的动向,本宫要知道她们的一言一行。” 周太后听得一头雾水:“为何要关注那些人的死活?” 万贞儿笑而不语,懒得说,说了周怀芳也听不明白。 站在太后身后的韩嬷嬷小声提醒:“刘嬷嬷不简单,剩下那几个奴婢也未必清白!” “皇后娘娘这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那些命妇更留不得,钱太后之死的秘密,不可带出仁寿宫。” 周太后满眼惊恐捂着嘴角:“所以...所以你就没打算让那些命妇活...” “你..你..我长嫂与弟媳,是不是你暗中下手,阻挠她们入宫的?”周太后吓得眼泪汪汪。 “万贞儿..你..是不是随时都在等候绝杀的良机,将那些与你不对付之人,聚齐了一锅端?” “能进出紫禁城的命妇,只有得到允准才能来,即便是钱后,若无你与皇帝的允准,也无法请那些命妇入宫!” “所以,每一回入宫的命妇,都在你必杀的名单上,你只是在等良机,将她们一网打尽,是不是...” 万贞儿抿起唇角笑意:“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周太后浑身都在恐惧发抖:“难怪我娘家人没来,英国公府的女眷也没来,还有几个内阁重臣与六部九卿的诰命夫人,她们也逃过一劫。” “你..你是不是随时都准备杀人啊..” 周太后冷汗涔涔,忽然想起每回命妇弹劾万贞儿,彭城伯夫人与关在仁寿宫里那些人,叫嚷的最凶,跳得最高。 万贞儿柳眉微扬起,一脸无辜:“周怀芳,少看些话本子。” “段英,过三日,将那几位诰命夫人,各自送回府邸,同时下旨封锁那些府邸。” 噗通一声闷响,周太后跌坐在地,满眼惊恐喃喃:“不对,不对..你到底要做什么?要做什么啊?” 周太后被万贞儿的歹毒阴狠吓着了,总觉得万贞儿每一句话,每一步路,都在琢磨如何杀人不留痕。 段英冷汗涔涔,韩嬷嬷亦是垂首,死死咬唇。 二人在紫禁城里见惯风浪,尔虞我诈之事,早已见怪不怪,隐约猜测出皇后的用意。 段英感动忍泪,皇后要为枉死的奴婢鸣不平,她要为奴婢们报仇雪恨呢。 仁寿宫早就沦为炼狱,沦为瘟毒滋生的毒床,没有皇后坐镇,那些命妇定会与奴婢们毫无顾忌的厮杀。 就像被丢在同一个大瓮里的毒虫,厮杀到最后的,是最毒的蛊虫,皇后在养蛊。 皇后要在三日后,将最毒的蛊虫们放回各自府邸... 段英心口砰砰乱跳,孙太后的兄长,会昌侯孙继宗年事已高,还有张太后娘家的几个子侄,最是喜欢与皇后唱反调。 命妇里不乏有数名对陛下和皇后颇有微词的宗室女眷,还有数位疑似是藩王安插在朝臣后宅的细作。 段英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想起皇后这几日,特意令他给几位命妇精心准备专门的膳食,这几位,全都活到了今日。 那些药膳里,想必有别的好东西,段英不敢细想,幸亏当时他没犯蠢,偷吃那些精致的药膳。 难怪皇后只将她与太后吃剩下的膳食赐给奴婢们吃。 段英抬起袖子擦满头冷汗,一旁的韩嬷嬷亦是嘴唇都快咬烂了。 一行人住进了仁寿宫对面的太妃宫殿里。 此时万贞儿屏退左右:“周怀芳,有件事,我与皇帝都不能插手,必须你来当恶人,只不过你的名声会受损,你可愿意帮帮我与皇帝?” “好。” 万贞儿愣怔,没料到周怀芳如此爽快,甚至不问她是什么事。 “我脑子没你聪明,你与皇帝是夫妇,又是我亲儿子儿媳,你们不会害我。”周太后语气笃定。 周太后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得了吧,若能做一件名垂青史之事,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一场!” “管他是恶名还是贤名,我既得不到贤名,留下恶名也好,我周怀芳好歹当过太后,必须让史官给我单开一页!” “哀家不管,记载我的笔墨,必须比钱锦鸾那贱人多!哀家不管!” 看着周怀芳高兴的胡搅蛮缠起来,万贞儿又是感动,又是想笑。 万贞儿随口问道:“钱太后死了,你是不是不想让钱太后葬入先帝皇陵?” 周太后冷哼:“我自有办法,即便钱锦鸾葬入皇陵,也能恶心她。” “是不是要在钱太后与先帝的墓室中间隔开一堵墙?” 周太后满眼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万贞儿叹息:“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杀了吧,那人没安好心,你就没想过,待你今后入葬皇陵,后人掘开墓穴,就能发现你拙劣的手段,定会啼笑皆非。” 周太后瞬时满脸通红:“哎哎哎,怎么会这样,怎会这样,是我弟媳想的主意。”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了僵:“少与你娘家人走动。” “她不对劲?”周太后询问。 “可是皇帝在朝堂上孤掌难鸣,周家人即便再不成器,也是皇帝的嫡亲母族,皇帝还能信任谁?” “皇后,其实皇帝暗中派了好多人在我兄弟侄儿们身边,大事小事都需那些先生点头才能办。” 周太后小声解释。 万贞儿诧异凝眉,难怪周家人在朝堂上愈发低调,偶尔提出的政见总能一语中的,一看就知道有高人指点过。 原来皇帝在借母族的势,提出一些他不便开口的政见。 周家是朝堂上与张家孙家相抗衡的重要外戚势力,但周太后的娘家,与位高权重的孙太后家族相比,更偏重富贵,而少军政实权。 孙太后兄长孙继宗以外戚身份掌兵,而皇帝的亲舅舅周寿、周彧未有重要兵权任命,周家子弟在军中与朝堂上亦式微。 周家在朝中接受封赏,购置田产,庄园,与其它外戚家族争利也都是关于田产这些小事,而不是直接干预朝政。 万贞儿读懂了皇帝的心思,他想细水长流,步步蚕食分化外戚势力。 万贞儿不想等了,她想快刀斩乱麻,彻底让那些政敌绝户。 甭管善报恶报,全都报应在她身上吧。 她密令荀葇给那些命妇准备的药膳,是能压制瘟毒不显的药物,还加进去好些能致命的蛊毒,双管齐下,定能让政敌灭门。 “皇后,你想让哀家怎么做?尽管开口。” “闹起来,不准钱后入葬皇陵,不管你用何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都成。” “啊?可是钱锦鸾的骨灰都被我扬了..” 万贞儿噗一口,喷满身茶水:“骨灰呢?我不是让人将钱太后单独焚烧,骨灰收起来了,咳咳咳咳..” 周太后紧张兮兮缩起脖子:“哎哎哎..我没忍住...半点忍不住..” 万贞儿气得脑袋疼。 周太后赶忙补救:“不慌不慌,哀家去准备骨灰,准保没人知道。” 万贞儿眯眼看周怀芳蔫坏的笑容,无奈看向段英:“你去帮太后一起准备。” “我去准备,我这就去准备。”周太后欢欢喜喜离去。 待晚膳之后,段英虾着腰回来。 万贞儿才刚吃过晚膳,扶着肚子在后殿散步,段英取来放在石桌上的药帕子,殿在手腕上,这才小心翼翼将手腕伸向皇后。 “如何了?她准备的什么?”万贞儿将掌心搭在段英手腕上。 周怀芳不坑钱后,是不可能的。 段英憋笑,不敢笑:“太后娘娘,她..她午膳欢欢喜喜烤了一头半大的乳猪,烧了猪骨头装在骨灰坛子里滥竽充数。” 万贞儿气得眉心突突跳,正想催段英去问问周怀芳将骨灰扬在哪了,去找点回来,却听钱能在墙根底下说话。 “娘娘,仁寿宫里的刘嬷嬷死了,收尸的说刘嬷嬷死的奇怪,整个人像吹了气,忽然爆开了,爬出好多好多血虫子。” 万贞儿没忍住捂着嘴角干呕:“什么时候死的?” 钱能压低声音在墙外回答:“您前脚刚离开,刘嬷嬷就病倒了。” “嗯,不必等三日后,立即将那些命妇送回各自府邸。” 万贞儿苦笑,原以为她已经够泯灭人性,丧尽天良,没想到她还是太善良了。 段英后背已被冷汗打湿了,庆幸皇后娘娘没去见刘嬷嬷,庆幸。 “百官这几日是否都遵照圣旨,在各自府邸不准外出?”万贞儿不放心,再次确认。 “回娘娘,陛下已下旨,昨日起,令百官在府邸不准外出,除了采买必需品的奴婢准许外出。” “让汪直去寻陛下,让陛下允准,由南苑为百官提供日常所需,让他们不必派仆从出门采买,现在去。” “确认之后,再送命妇回去。” 钱能应声离去。 待钱能离去,万贞儿眸中怨毒尽显,本想着为钱后找回骨灰的,如今想来,钱后不配留一丝骨灰。 “钱后家族还有什么人?” “回娘娘,钱后娘家直系一脉都死绝了。” “好,旁系的也全部收拾干净吧,免得过继来过继去,又死灰复燃。” 万贞儿语气平静,天赐的铲除异己的良机,她若错过,定会抓心挠肝,难受一辈子。 只有死人,才能让她彻底放心。 这边厢,汪直得到皇后娘娘密令,立即前往南苑传话,皇帝陛下依旧不问缘由,当即应承。 奴婢们已然习惯了帝后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管皇后做什么,皇帝陛下从不问缘由,向来点头允准。 “汪直,皇后与皇子可还安好?” 汪直动容,皇帝陛下只会在询问皇后母子安康这件事上,刨根问底。 “陛下,再过两个月,娘娘临盆在即,娘娘这几日自是身子不爽利,腹中小皇子闹腾,娘娘嘴上虽不说,可心里还是盼着陛下能早些回去的。” 见皇帝陛下忧心忡忡,汪直话锋一转。 “只是,陛下从疫区归来,为了娘娘与皇子们的安危,陛下还需静待到中秋过后,方能与娘娘母子团聚。” “嗯..”朱见深颇为沮丧,甚是想念贞儿与孩子。 中秋后..三子产期在中秋前后,他怕错过贞儿临产,焦急踱步,苦恼不已。 ……… 成化四年七月初七,今日是七夕乞巧节,万贞儿扶着肚子,与周怀芳两个人百无聊赖丢针看影,拜月祈祷。 佳节倍思亲,周怀芳从一早就开始抹泪,长公主朱淑元送来了皇帝,太子与弘王,还有小外孙与崇王的画像。 周怀芳哭哭啼啼思念亲人,万贞儿却忙着听钱能带来的好消息。 孙太后娘家人昨日死光了,南苑派去送物资的奴婢在会昌侯府后门等待侯府的奴婢前来接收物资。 隔着十丈远,等到月明星稀,都不见会昌侯府开门,其余几家从仁寿宫离去的命妇宅邸,陆陆续续也没了动静。 万贞儿心情不错,拽着周怀芳丢针看影许久,周怀芳喝了国酒,跳起了难看的舞,难看的万贞儿想骂人。 她错怪先帝了,堡宗曾训斥周怀芳跳舞粗鄙,万贞儿当时还觉得堡宗混蛋,今日看了周怀芳跳舞,只恨堡宗没下遗旨,禁止周怀芳跳舞吓人! 待夜深人静,独处之时,眼泪绷不住了,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向南苑的方向。 天将破晓,万贞儿去敲开周怀芳的房门。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周太后睡眼惺忪打开房门,看见万贞儿尸白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走吧,你带着奴婢们快走。”万贞儿虚弱扶着门边。 “娘娘!”段英吓得冲向身型摇摇欲坠的皇后。 “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与孙儿,万贞儿,你别小瞧我,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周太后焦急伸手。 “周怀芳,我若死了,你儿子也要死,你先出去,去找汪直,你配合他,造出我离宫的假象,让汪直筹谋,听话,听话,你儿子才能活。” 万贞儿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染了瘟疫,钱太后临死前拼尽全力的一攥,抓破了她手背的肌肤,见血了。 从今日晚膳之后,万贞儿就觉浑身刺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毒还是得了瘟疫,她猜测中毒的可能性更大。 成化七年的鼠疫提前到了成化四年,历史在悄悄改变,连钱太后的死期也提前了,她早已是历史的局中人,再无法靠预知历史改变命运。 “周怀芳,照顾好我的孩子,谢谢你。” 万贞儿跌跌撞撞转身,将自己锁在殿内:“段英,带周太后到远些的空置宫室,半个月之后,若太后无恙,你们就自由了。” “让荀葇寻不怕死的医女前来侍奉,必要时,让三皇子提前降生。” 万贞儿贴在门后,无力滑坐在地。 砰地一声巨响,窗户碎裂开,周怀芳气喘吁吁钻进殿内,径直冲向万贞儿。 “不成,我不能走,万贞儿,告诉我,要如何救你与孩子,告诉我!”周太后将奄奄一息的万贞儿搀扶到床榻上。 万贞儿虚弱掀开眼皮,想让周怀芳走,却疲累得张不开嘴,眼前渐渐模糊.... 皇后昏迷不醒的消息,清晨时分,传到汪直耳中。 此时汪直正在文华殿内,准备侍奉太子殿下起身,立刻冲出殿外。 “汪直,你要去哪?”余莲拦住汪直。 “去南苑,请陛下回来坐镇。”汪直抽出腰间双刀。 “汪直,你疯了,难道你不知道陛下会为皇后失去理智,陛下定会去皇后身边送死,你想弑君不成?”余莲吓得拦在门前。 “汪直,皇后已经出事了,皇帝陛下若再出事,太子该怎么办?大明江山该如何稳固?” “不关我的事,汪直是皇后的奴婢。”汪直怒喝一声,拔刀劈开窗户,冲出东宫。 压根拦不住,汪直随身携带皇后的凤印,沿途的锦衣卫与御前护卫们见到凤印,统统躬身回避。 汪直捧着凤印,纵马疾驰冲出神武门,冲进南苑。 此时朱见深正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整晚都不曾入眠。 “陛下!皇后娘娘病危,恳请陛下去看看娘娘,求陛下看看娘娘。”汪直跌跌撞撞冲进寝殿里。 汪直眼前刮过一阵劲风,但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出寝殿,甚至连鞋履都没穿。 “陛下,陛下!”陈准吓得捧着龙靴追出去。 ...... “水…”万贞儿又渴又酸疼,嗓子里就像吞了热炭,呼吸都是热的。 耳畔传来周怀芳啜泣,万贞儿强撑着睁开眼,竟见周怀芳坐在床边,眼睛哭成了鱼泡眼。 “你..”艰难溢出一个字,万贞儿喉头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啊!你,你吐血了,呜呜,你吐血了...” 周怀芳手忙脚乱打翻茶盏,万贞儿无奈强撑病体,坐起身来。 “快滚吧,你若再不滚,我就给你儿子写信,让你儿子来陪我死。”万贞儿凶神恶煞威胁。 “你...你..呜呜呜呜...我走,我走,你真是不识好歹,我走..”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一听万贞儿歹毒的要让皇帝来送死,周太后吓得弹坐起身,撒腿就跑。 “段英,韩嬷嬷,郑同,你们与周太后一起走,不得抗旨。” “奴婢..奴婢遵旨..”段英无奈跟在韩嬷嬷身后,一步三回头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去,万贞儿虚弱坐起身来,起身去狭窄的偏殿杂物间里,杂物间里有张小床,是奴婢歇息的地方。 寝殿空旷,她害怕。 吃力挪到杂物间,将门窗锁死,万贞儿气喘吁吁侧躺在小床上,等荀葇派来医女,提前催生。 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人在用力撞门,万贞儿瞬时惊醒。 “贞儿!贞儿!” 皇帝染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万贞儿吓得拼命用后背抵住窄门,幸亏她选择的是没有窗户的库房,房门结实,否则皇帝早已破门而入。 嗫喏许久,不知该与皇帝说些什么,一张嘴,眼泪簌簌落下,欲语泪先流。 砰一声,墙竟然塌了,皇帝竟让人用攻城的铁撞木撞开库房的厚墙。 尘埃四起,从尘埃里冲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别过来,别过来!你再敢上前,我立即自戕!” 万贞儿艰难站起身,扶着肚子想逃跑,抬手正要拔簪自戕,倏尔后背一暖,皇帝绕开隆起的肚子,死死抱紧她。 “放开我,放开..呜..” 皇帝竟捏着她下巴,径直吻住她的唇,甚至不要命的在她唇齿间拼命吮吻,摄取她口中津液。 万贞儿急得直落泪,忽而唇上一疼,皇帝竟咬破她的唇,吮她唇上的血迹。 “濬郎,快吐出来,求你,快吐出来!” 万贞儿目眦欲裂,崩溃落泪,心急如焚用手扒皇帝咬紧的牙关。 朱见深仰头避开贞儿的手,哑声:“迟了,你的口水与血,我都尝过了,贞儿,你还有什么理由丢下我?嗯?” 此时几个医女来到皇后身边,立即替皇后诊脉。 万贞儿被皇帝桎梏在怀里,急得拼命推开他的怀抱,他却一句不吭,越抱越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命格 第140章 命格 “陛下, 娘娘只是因心火旺盛,肝气郁结, 口中燎泡溃破流血了,加上娘娘有孕,近来忧思过重,嗓子干涩,偶感风寒所致,并无大碍。” “啊?可为何本宫的症状与吐血瘟酷似?”万贞儿尴尬捂脸,将脸颊埋在皇帝怀里。 医女沉默片刻, 垂首道:“许是娘娘忧思所致。” 原来是她心理作祟, 万贞儿尴尬的无地自容,倏然脚下一轻, 被皇帝打横抱在怀里。 “濬郎!你快些放我下来,我只是风寒, 风寒..”万贞儿在皇帝怀里扑腾。 皇帝板着脸将她抱回乾清宫寝殿里, 径直将她抱到龙榻,却依旧抱紧她, 不肯放开。 “是风寒, 我没事, 濬郎...”万贞儿伸手为他拭泪。 “嗯..”皇帝闷闷回应, 忽而将脸颊紧紧贴在她心口。 殿外倏尔传来大量甲胄声响,有一支军队正披甲靠近, 万贞儿惊得扶着肚子起身,径直从枕下取出柴刀握紧。 “护驾!”万贞儿将皇帝紧紧护在身后。 “护驾!!”万贞儿抓紧柴刀。 她身后, 皇帝抱紧她,将下巴依偎在她颈窝。 “濬郎,你躲在我身后, 藏好了。”万贞儿胆战心惊,肯定是有人趁着皇帝来寻她,挑起宫变。 朱见深心底百转千回,泪盈于睫,她面容憔悴,身怀六甲,连柴刀都拿不稳,却下意识护着他。 “贞儿,我不是懵懂的沂王了,我是你夫君,我能护着你了。”朱见深夺过贞儿手中柴刀,拥她入怀。 “是入宫勤王的京军,别怕。” 此时身披甲胄的崇王与英国公二人已到了殿门外,惊闻帝后无恙的喜讯,险些喜极而泣。 他们都经历过皇帝为皇后痴狂发疯的模样,怕了,真是怕了。 崇王没绷住,激动忍泪,幸亏皇嫂无恙,他再不用被皇兄莫名其妙召来当劳什子的摄政王。 今日接到皇兄圣旨,凌乱的字迹,皇兄字字句句都像在临终托孤,他想起都觉心有余悸。 “姐夫,九门就不必封锁了吧..”崇王小声提醒身披甲胄的姐夫。 英国公张懋将长剑收鞘,竟一瞬间涌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年轻的皇帝陛下励精图治,终是力挽狂澜,压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局面。 寝殿内,万贞儿欲哭无泪,皇帝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竟执拗要将她的病气渡到他身上,对她又是亲吻又是乱吮,浑身一寸寸肌肤都吻遍了。 许是歪打正着,第二日,万贞儿除了嗓子嘶哑疼痛,并无任何不适,皇帝却病倒发烧了,不得不与她隔开居住,七八日才将养好,二人日日隔着轩窗对望。 太医院与诸多民间杏林圣手们,联合研制出治疗吐血瘟的特效药,朝廷的惠民药局在大明国境之内,免费发放特效药。 这场足以颠覆山河的瘟疫,终在成化四年八月中,彻底平息。 今日秋高气爽,万贞儿支腮看皇帝在宽敞龙榻上,与两个小皇子在玩骑马游戏,两个小皇子坐在皇帝后背,嘚嘚嘚叫着,玩得不亦乐乎。 皇帝半点架子都没有,被两个小家伙当龙马,边背着两个孩子,边做俯卧撑锻炼体魄。 两个小皇子有样学样,日日晨起,都学父皇,先在床榻上做一百个俯卧撑,再起身。 皇帝单手撑地,气定神闲,万贞儿看得眼睛发热,忙不迭用绢扇遮面,遮住脸红,时不时偷看两眼,再心虚挪开。 侍奉在一旁的汪直好奇看向娘娘涨红的脸,再顺着娘娘羞涩的目光,看向皇帝陛下。 娘娘很喜欢皇帝陛下的龙身,汪直会意,躬身上前:“二位小殿下该去文华殿进学了。” 汪直俯身,将两个小殿下轻松托在肩上,转身离去。 孩子离开之后,万贞儿放下绢扇,目光开始肆无忌惮乱瞄。 晨光熹微,皇帝沁出薄汗的脸颊照得像冷玉。 宽松的寝衣半敞衣襟,顺着衣襟口窥视,从阔肩往下,劲窄有力的精瘦腰身骤然收束。 贞儿含情的目光直白热烈,朱见深嘴角噙笑,夫妻多年,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于是大方宽衣解带,让她看个尽兴。 万贞儿脸红耳热,举起扇子欲盖弥彰,继续偷看,他日理万机,却不曾荒废锻炼体魄,身上薄肌线条分明,如弓弦张弛有度,再往下,万贞儿目光滑过人鱼线,隐入腰际更深的阴影里。 慌乱偏过头来,不敢再看,皇帝连呼吸都在勾引她,每一步都像在撩拨,明明他都什么都没做。 羞耻一瞬,万贞儿忽觉理直气壮,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看?她与皇帝是夫妻,甚至能做更亲密的事情,为何不能看? 她不但要看,还要动手动脚。 万贞儿大大方方起身,扶着肚子走到皇帝面前,迈腿坐在皇帝赤着的后背。 “咳..我也想骑..” 傻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有多尴尬,羞得俯身抱紧皇帝的脖子。 “好,只能骑后背,前面,在你坐足百日月子之前,不可以。”朱见深一手反剪,小心翼翼托着贞儿腰肢,在龙榻上缓缓爬行。 万贞儿瞬时羞红脸,刚想傻乎乎问前面怎么骑,忽地捂着嘴巴。 啵地一声突兀闷响传来。 朱见深后背濡湿,瞬时如临大敌。 “濬郎...我..我破水了..”万贞儿抱着皇帝的脖子,一动不敢动。 “荀葇!” 听到动静的荀葇立即冲到幔帐后,尴尬的不知该看哪。 皇帝陛下衣衫不整,脖子上还套着汗巾,娘娘坐在皇帝陛下后背,用汗巾牵着陛下的脖子... 帝后在龙榻上的花样还真让人瞠目结舌,幸而小皇子足月了,产期就在这几日。 荀葇小心翼翼将娘娘从皇帝陛下后背搀扶下来,接生奴婢与医女早就侍奉在偏殿守喜。 奴婢们轻车熟路,有条不紊伺候皇后娘娘临产。 皇帝陛下守在产床边,压根没有回避产房不吉的意思,奴婢们不敢劝,只小心翼翼伺候皇后生产。 这些时日,万贞儿心情舒畅,身边有皇帝精心照料与陪伴,身上虽依旧难受痛苦,心底却比上一回平静。 从辰时煎熬到近酉时,成化四年八月十三,皇三子在落日熔金之时,平安诞下,皇帝赐名朱祐杬,一出生就得以赐封兴王。 当皇后娘娘给三皇子兴王赐乳名为猪肉丸的时候,奴婢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挺好,太子乳名猪油渣,弘王乳名猪油糖,兴王乳名猪肉丸,三兄弟谁也别笑话谁。 汪直垂首抿紧笑意,拼命掐自己胳膊,怕笑出声。 小皇子满月之时,皇帝陛下将三皇子抱去懋政殿,让钦天监测算三子命盘。 钦天监正亲自卜卦,窥探天机,忽地瞪大眼睛。 “陛下,三皇子命格为紫微星入命,七杀朝斗,更有贪狼化禄拱照,此乃龙跃天门之格,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臣,臣道行太浅,不敢妄断。” 朱见深凝眉,不悦开口:“一派胡言,钦天监当年断言太子与弘王皆为帝王命格,而今,尚在襁褓的三皇子,亦是帝王之相?” “朕的三子为何都是帝王命格?岂有此理!” 朱见深不信鬼神之说,只是依照旧例,在皇子出生之后,都会寻钦天监批命格。 此时朱见深怒不可遏:“都是废物,朕的皇位只有一个,他们三兄弟如何能...” 朱见深哑然,倏然联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 沉默许久。 “今日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钦天监正冷汗涔涔,眼见皇帝陛下龙颜大怒,哪里敢继续说下去,他不敢告诉皇帝陛下,帝王龙脉,竟莫名其妙延续在了三皇子一脉。 若三位皇子都有帝王命格,只能是兄终弟及,兄长绝嗣,才会让亲兄弟继承皇位。 前头两位皇子殿下,定会有要命的变故。 屏退钦天监,朱见深将熟睡的三子抱在怀里,愁绪万千,三个儿子都有帝王命格,只能是篡位,或兄终弟及。 无论是哪一种,都令人痛心疾首。 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怕贞儿会伤心难过。 朱见深愁闷不已,早知是如此结果,就不该诞下多余的逆子,只生一个,就不必兄弟残杀。 他下定决心,三个逆子足矣,贞儿不可再冒险诞育子嗣,幼子朱祐杬,将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子嗣。 轻叹一口气,朱见深抱紧逆子,唤来陈准。 陈准施施然推门而来,今日为三皇子批命,钦天监正面色依旧平静,奴婢们都在猜测三皇子究竟是何命格。 “陈准,秘密让太医院研制不让女子有孕的秘药,此事绝密,皇后不能知晓。” 皇帝陛下竟下达如此匪夷所思的密令,陈准诧异掀起眼皮。 “陛下,避子药多含麝香等寒凉之物,娘娘若长期服用..” 陈准欲言又止,心下骇然,陛下为何要赐皇后避子药? 皇后莫非要失宠了?谁人不知,常吃避子药的,不是任人亵玩的娼妓之流,就是不受宠的贱妾。 若是得宠的女子,男子巴不得心爱之人多子多福,怎会狠心赐她伤身子的避子凉药? 皇后失宠了?可陛下若不宠爱皇后,又移情了哪个女子? 紫禁城里年轻貌美的奴婢,早都被调遣去西苑与南苑,从去岁起,十五岁以上,以及年过二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奴婢,都会被允准出紫禁城。 到底是谁?莫非是陛下前几个月在南苑之时,邂逅了哪个美人儿? 陈准绞尽脑汁,压根猜不到是谁,在南苑之时,陛下身边伺候的都是太监,没有女人。 陈准一头雾水,却又听陛下开口:“是朕服用的避子药。” “陛下!”陈准若遭雷击,吓得匍匐在地。 “陛下万乘之躯,怎可服用避子药?陛下圣寿方二十二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膝下单薄,只有三位皇子,怎可..” 皇帝眼刀飞来,陈准战战兢兢闭嘴。 ....... 乾清宫里,皇帝将三皇子亲自送回来,抱着万贞儿说了一会儿枕边之言,这才缓缓起身。 “贞儿,今晚早些用膳,不必等我回来。” 第140章 命格(2/4) 第140章 命格(2/4) 皇帝目光灼灼看向龙榻上的妻儿,却步离去。 “濬郎!”万贞儿大惊失色。 “陛下!您不可却步啊!”陈准吓得破了音。 奴婢们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却步面对面,倒退着离开,是奴婢们面对主上的谦卑姿态,皇帝陛下竟纡尊降贵,对皇后行却步之礼! 万贞儿惊得随手抓起手边绢帕,揉作一团,丢给皇帝,欲盖弥彰提醒:“快..擦擦汗..” “嗯。” 却见皇帝抬袖接过绢帕,放在鼻息细嗅,随即将绢帕揣入袖中藏好,走到门外廊下,临轩而笑,这才转身离去。 他今日不得不去奉天殿坐朝听政了。 皇帝在月子里伺候她整整一个多月,大量积压的政务堆积如山,今日开始,不得不被困在懋政殿里处理。 吃过午膳,汪直将今日皇帝陛下第一日上朝发生的大事一一禀报。 周怀芳撒泼打滚的功夫果真无人能及,死活闹着不让钱太后跟英宗合葬,凭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莽劲儿,创飞所有大臣。 大臣们说合葬,说先帝遗诏,她偏不听,执拗的不准钱太后与先帝躺在一起。 大臣们遇到胡搅蛮缠的周太后,无奈跪在奉天门外,从早哭到晚,周怀芳则在仁寿宫里拍桌子,痛骂朝臣这是要逼宫! 大臣们跪在奉天门外不走了,她不讲道理,不妥协,最后去文武百官面前,说不过就哭,哭哭啼啼噗通下跪,大呼:你们这是要逼死哀家啊! 周怀芳哭着哭着,开始叫骂,大臣们跪不住了,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 周怀芳成日里蛮不讲理嚷嚷着钱太后无子,又一直有病,不该入葬英宗陵墓,应该像宣德朝的胡皇后一样另行安葬。 “娘娘,奴婢看不懂,为何您让周太后做无用功?无论礼制还是孝道,钱太后定会入葬皇陵。” 汪直费解,周太后不顾体统大闹,毫无意义。 万贞儿将汤碗递给汪直,耐心教导。 “凡事都有利弊,表面上看,皇帝在这场争论被周太后和朝臣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可若你仔细剖析,皇帝其实从看似尴尬的处境中,能获取多重政治利益。” 汪直依旧费解:“娘娘,可是钱后葬礼争论,面上是周太后与百官对抗,陛下其实处在可进可退的灵活处境,为何还要闹开?” “陛下可以把责任推到先帝遗诏上,说是先帝临终前定好的,同意合葬,文官满意,皇帝又不得罪他们。” “若皇帝把责任推到周太后身上,按照生母意愿不合葬,文官不满,但骂的是周太后干政,而不是皇帝不守礼,毕竟皇帝重孝道,不可违背母命。”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万贞儿欣慰的敲敲汪直的小脑袋,八岁的孩子能抽丝剥茧思索到这个层面,已经能胜过紫禁城里绝大多数奴婢了。 汪直才八岁,当真是未来可期。 “汪直,大明江山,是皇帝的江山,钱太后葬礼之争,实质是百官团结一致,对抗皇权势力的一次试探。” “可你别忘了,大明江山,是皇帝的江山,钱太后葬礼之争,实质是百官团结一致,对抗皇权势力的一次试探。” “皇帝陛下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不能输!” “皇帝这些年绕过规矩,直接下旨提拔亲信,百官对此怨气很大,但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发声。” “钱太后葬礼之争,只不过是提供一个绝佳的合理抗议机会,百官们可以名正言顺以祖宗之法,捍卫礼法,维护先帝遗诏,敲打皇帝,约束帝王,他们哪是在捍卫礼法,而是在对抗皇帝。” “如今国库空虚,强敌寇边,攘外必须安内,皇帝允许这场争论发生并最终让步,等于给了百官宣泄不满的出口,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利。” “这场胜利增强了百官对朝廷的认同感,也让他们觉得皇帝还是愿意听他们意见的,缓解君臣间积压多年的怨气,维持朝廷君臣和谐。” “皇帝迫切需要稳定的朝堂与明君的声名。” “古来从谏如流,是明君必备的美德,皇帝在这场争论中,最终接受百官谏言,同意钱太后与英宗合葬,再大肆宣扬,歌功颂德一番,就能被塑造为不计生母之私,顾全祖宗大义的明君光辉形象。” “通过这场争论,皇帝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是一个听大臣的话,遵守祖宗礼法的好皇帝。” “这场葬礼之争,若陛下利用得当,可避免皇权在危难时刻受到严重冲击,维持朝堂和谐,巩固文官的向心力,利用矛盾渔利,成为最大赢家。” 汪直听得入神,没想到紫禁城里死了一个太后,哪怕只剩下一掊骨灰,都能被物尽其用。 朝堂上的消息不断传来,今日百名朝臣跪在文华门外放声痛哭,不惜用劝谏最激烈的伏阙请愿,逼迫皇帝与皇太后让步,让无子的钱太后得以与先帝合葬。 周太后不依不饶,依旧胡搅蛮缠,她要阻止钱太后与英宗合葬,为自己百年之后占据英宗陵墓留出位置。 内阁首辅彭时等重臣,依合葬裕陵,主祔庙,定礼也这句定死的礼制,态度强硬,丝毫不妥协。 百官甚至咄咄逼人,威胁皇帝若不合葬,人心不服,有损圣德。 他们急了,甚至骂皇帝缺德.. 万贞儿气窒,自从永乐皇爷之后的皇帝,一个赛一个憋屈,当年景泰帝的太子朱见济薨逝,言官甚至暗讽太子死的好。 皇帝若输了这场葬礼之争,那些人定会蹬鼻子上脸。 这几日,皇帝母子在朝堂上互飙演技,将朝臣耍得团团转,百官与皇帝各执己见,互不妥协。 朝臣用极端的谏言逼迫皇帝按礼法来,才是真孝,皇帝则搪塞不听母亲周太后的话,怎么算孝顺? 皇帝陛下有孝于生母的难处,群臣有守于遗诏和礼法的坚持,一时陷入僵局。 节骨眼上,周太后称病,铁了心要让钱太后彻底出局。 不管大臣反对,她就要钱后躺不进去皇陵,不管皇帝为难,她就要皇帝听她的话,也不管史官怎么写。 在周太后的压力下,皇帝陛下直接下旨,要求为钱太后于裕陵左右择吉地安葬,将钱太后排除在英宗陵墓之外,朝堂沸腾。 群臣死谏,齐刷刷跪在文华门外伏阙请愿,大小臣工伏阙固争,哭声震天。 周太后气得跳脚,派人去劝说,希望大臣们别闹了,赶紧回去衙署处理政务。 皇帝陛下也开始游刃有余操控舆论,最终将群臣的奏疏全部呈给周太后,并向太后反复恳请。 皇帝母子二人配合无间,假装艰难沟通,周太后松口,同意合葬。 消息传到奉天门外,大臣们立刻止住哭声,山呼万岁,心满意足离去,怎么会不高兴呢? 他们定以为皇帝怕了,又被他们敲打威胁的乖巧听话了。 百官以为自己大获全胜,钱太后得以与英宗合葬并祔庙,朝臣捍卫礼法的悲壮抗争,终以皇权妥协胜利告终。 皇帝也得了好处,朝堂上君臣前所未有的和睦。 成化四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皇帝生辰,万贞儿一早就亲自下厨,煮了万岁面。 一碗面只能有一根面条,不能断开,她忙活许久,才勉强做出满意的万岁面。 此时万贞儿正坐在皇帝怀里,亲自喂皇帝吃面。 “陛下,裕陵出事了,说是..太后娘娘派遣奴婢夏时,去..去裕陵暗中做了手脚,将钱太后墓室与先帝爷墓室之间的隧道,故意错位并堵死,而将自己留空的墓室与先帝墓室的隧道修得宽敞通畅。” 万贞儿不敢说话,偷眼看向皇帝,皇帝表情一言难尽。 “这..不是都说好,将钱太后合葬于裕陵先帝墓室的左边,右边留空,待太后百年之后合葬,怎么..”万贞儿欲言又止。 万贞儿压根没料到,她都与周怀芳说清了利害关系,多次规劝周怀芳,不可在钱后入葬皇陵动手脚,否则定会遗臭万年。 她怎么还往钱太后挖好的巨坑里跳? 真是被周怀芳气死了,她偷偷派太监去把墓道挖偏,中间砌一堵墙,害得钱太后与先帝名义上合葬,实质上异穴,除了出气,能得什么好处? 周怀芳大概觉得这招特别高明,先帝与钱太后在阴曹地府气得跳脚也爬不出来,可她难道忘了,史官会记下来。 难怪钱太后不耻与周怀芳为敌,更是曾经扬言,与周怀芳并尊为皇太后,是奇耻大辱。 “罢了,派人遮掩,不准让人发现这件事。”朱见深无奈开口。 母后与钱后争斗一辈子,受了很多委屈,隔开一道墙又如何?即便母后将钱后挫骨扬灰,只要母后能解气,有何不可? 万贞儿对周怀芳的态度愈发复杂,周怀芳这辈子,顺风顺水,什么都要,什么都不管不操心,最后什么都得到了,当真是啼笑皆非。 她砌了墙,可几百年后的人都在笑她,她赢了钱太后,可这赢法,怎么想怎么好笑。 “濬郎,万岁面快凉透了..”收回纷乱思绪,万贞儿心疼催促,皇帝连吃一碗面的时间都是零碎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御前伺候的奴婢着急忙慌前来。 “陛下,德王托词曾被钱太后抚养,有抚育深恩,恳请回京为太后守孝。” “岂有此理!放肆!”万贞儿惊得摔了筷子,德王此举简直出格大胆。 岂有此理,钱太后遗诰,明确要求宗室诸王不必赴京送葬,所有藩王都保持沉默时,德王却上奏要求进京奔丧,究竟是和狼子野心? 他将皇帝的脸面置于何地? 皇帝刚刚为钱太后的葬礼,与周太后和朝臣撕扯许久,德王不顾遗诰,带头奔丧,等于是拆皇帝的台。 谁知道德王在奔丧期间,会不会私下结交朝臣? 万贞儿偷瞄皇帝手中的奏疏,面色一沉,皇家兄弟之间,哪里来的亲情,全都是算计。 德王原来并非真的想来奔丧,而是想向皇帝要地。 德王初封德州,以德州地方贫瘠为由请求改藩,改成就藩济南府,王府大得占城内十之有三。 皇帝还大方的将济南城课税的一半御赐给他。 没想到德王仍是不知足,竟想要原齐王与汉王朱高煦废藩的三处肥沃湖田,还厚着脸皮,请求皇帝赐给他汉王朱高煦的牧马之地。 德王贪得无厌,又请求经营运河关键水利枢纽南旺湖的产业。 南旺湖是大运河关键水利枢纽,关系到朝廷漕运命脉,皇帝压根不能给。 德王七拐八弯的真实目的,是汉王朱高煦废藩留下的沃土。 皇帝顾念手足之情,万贞儿没有皇帝大度,德王做过夺嫡梦,用钱太后养子的身份试探皇权,把皇帝的慷慨变成私产。 随便拎出一条,德王都必须死无全尸。 这些年,几个就藩的王爷们,到了封地伸手要地要税,能要到多少就要多少。 或者公然抗拒朝廷税收政策时,护短的皇帝几回都一笑了之。 直到奴婢禀报,说德王纵容王府军校闯进府衙,甚至将官署大门都给砸毁了,皇帝的脸色瞬时阴沉。 “传旨,令宣德朝后获得的王府庄田,一律收归官有,藩王庄田按亩征税,每亩三分。” 大明的藩王有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就藩即放纵,皇帝的底线就是不能殃及无辜百姓,德王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40章 命格(3/4) 第140章 命格(3/4) 宣德朝之后获得的王府庄田,一律收归官有,摆明就是针对先帝爷所出的皇子,皇帝的弟弟们。 毕竟宣德皇爷膝下只有先帝与景泰帝两个儿子。 万贞儿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将建议皇帝削藩的话,咽回去。 时机不对!大明的藩王在封地繁衍数代,早已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当年大明第二位君王建文帝,甚至斗不过开国封的几位藩王,引发了靖难之役的灾难。 如今那些藩王们的子孙后辈们,早已扎根在藩国多年,子子孙孙不知繁衍出多少后代,要削藩,绝无可能。 此时汪直面露愠色,捧着一份密报前来。 “陛下,娘娘,近来京中谣言四起,说是..说是皇后杀母夺子,将女史纪氏生下的男婴充当做自己的儿子,传的有鼻子有眼。” “呵呵,这个女史纪氏,是不是广西纪姓土官的女儿纪淑妃?”万贞儿气笑了。 周怀芳给她留下的烂摊子也不少。 当着皇帝的面,万贞儿好脾气的接过密报,气哼哼当着皇帝的面念给他听。 “成化元年,大明征讨大藤峡瑶族叛乱,纪氏被俘入宫,因警敏通文,被任命为管理内藏库的女史,帝偶然到内藏库,与纪氏交谈,甚为喜爱其才华,便临幸了她,纪氏因此怀孕。” “时值万贵妃专宠后宫,因年老色衰,无法诞育子嗣,颛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宫女怜悯纪氏,谎报说纪氏得了病痞,万贵妃信以为真,将纪氏打发到冷宫安乐堂居住。” “纪氏独自熬过了怀胎十月,生下了孩子,孩子出生后,纪氏害怕万贵妃迟早会知道她秘密产下皇子,担心被万贵妃报复,咬咬牙,叫来守门太监张敏,让他把孩子抱出去溺死。” 内侍张敏将婴儿藏了起来,用粉饵米糕喂养这个婴儿,偷偷将孩子养了起来...” 皇帝倏尔寒着脸,愤怒夺过谎话连篇的密报:“一派胡言,彻查,揪出造谣者,杀。” 当年贞儿为了诞下两个孩子,丢掉半条命,他更是亲眼看着两个孩子血淋淋的娩出,那些人其心可诛! 皇帝大怒,连夜下旨彻查,万贞儿则是将太子与弘王叫到跟前,将那封密报当成笑话,当着孩子们的面,大大方方说给他们听。 气得好脾气的弘王摔了杯子,当即抓笔给皇帝写奏疏,恳请皇帝严惩造谣者。 见孩子们完全不信那些无稽之谈,万贞儿这才安心。 万贞儿被皇帝按在寝宫里坐足百日的月子,直到腊月二十九,才允许离开寝宫。 明日就是除夕夜,紫禁城里已然张灯结彩,迎接新春佳节。 万贞儿坐月子期间,后宫的琐事都丢给了周怀芳,周怀芳是个钱串子,与她一样,穷过,但周怀芳比她精打细算,更会过日子理账。 自从发掘出周怀芳管账的优点,万贞儿彻底当了甩手掌柜。 周怀芳爱排场,今年紫禁城里装饰得愈发奢丽,连缠树枝用的丝带,都缠着金叶子。 万贞儿瞠目结舌,看到周怀芳乐呵呵的期待眼神,又不忍心泼她冷水。 没想到她不好意思开口,当日,周怀芳就被言官的弹劾奏疏骂破防了。 万贞儿哭笑不得。 今日出月子,万贞儿此刻泡在浴池里,仔仔细细沐浴梳洗。 屏风外的朱门轻响,熟悉的稳健脚步声传来,万贞儿背过身,等着皇帝靠近。 “娘娘,奴婢准备了些温养身子的膏药,接下来一个月,需要劳烦陛下亲自为您用药。” 荀葇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为何本宫用药,需劳烦陛下?” “咳..娘娘,此药内用,只能陛下帮您。”荀葇没敢说太明白,怕娘娘害臊的不肯用药。 “内用?怎么不是内服,怎么..呀..” 万贞儿后知后觉明白什么叫内用了,登时红着脸从浴池逃离。 此时皇帝已换上宽松明衣雍容雅步走来。 “不.不不!不必了!我..我自己来..我自己..”万贞儿羞的语无伦次。 皇帝当着她的面宽衣,将药膏先抹匀在那,俊脸薄红,宽肩压下。 荀葇侍奉在朱门外头,时不时提醒一句:“陛下,膏药必须往内用,越里头越好。” 一旁的段英吃吃笑,为娘娘敷药的法子很多,奴婢们绞尽脑汁,就是想让陛下与皇后多亲昵些。 陛下与娘娘都是含蓄内敛的性子,尤其在欢情上,抹不开面。 可若是刻意牵扯到对方的安康喜乐,二人又比谁都放的开。 这不,殿内激狂动静愈演愈烈,奴婢们一个个面露喜色。 … 一次用药,就缠到了晚膳,万贞儿软着身子,被皇帝抱回龙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幸亏一日只用一回药,若是一日三次.. 万贞儿登时脸红耳热,慌乱扯过薄衿,盖在皇帝腰腹位置。 朱见深素了近一年,浅尝即止哪里够,扯开遮羞的薄衿,迫不及待继续缠上去。 就这么胡闹到了除夕之日。 今年家宴,从一家四口升级为一家五口。 父子四人都换上喜庆的朱红衮龙常服,庄重的翼扇帽上,万贞儿特意缝了一圈毛茸茸的兔绒,看着像两只可可爱爱的兔耳朵。 皇帝的兔耳用的是墨色兔绒,庄重大气些,万贞儿没忍住,笑眼盈盈从毛茸茸的大兔耳,挨个摸到襁褓里最小的小兔耳朵。 又悄悄伸手摸了一把皇帝用金玉革带束着的一把劲腰。 朱见深端着皇父的威严,桌下却面不改色轻轻揉着贞儿的手,将她柔软的手心按在腰间,让她尽兴摸够。 桌下情.潮暗涌,饭桌前,万贞儿与皇帝端着长辈的端方,接受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庆贺新春的节礼。 午膳是小家宴,此时万贞儿怀里抱着猪肉丸,身侧坐着猪油渣与猪油糖兄弟二人。 皇帝凝眉,将阻挡在他与贞儿之间的两个逆子抱到他身侧。 一家五口在午膳之时,提前吃年夜饭,待酉时之后,乾清宫里还有另外一场年夜饭。 在京的皇亲国戚与朝臣们都将赴宴。 “父皇,儿臣们想念皇祖母了,可以请皇祖母来一起用团圆饭吗?”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小心翼翼开口。 万贞儿小心翼翼看向皇帝,却见皇帝正看向她,二人相视而笑。 周怀芳撒腿跑来的,带着给三个孩子准备的礼物,满满当当堆满墙角。 万贞儿让人添了一道周怀芳喜欢吃的糟鱼片,皇帝则亲自为周怀芳斟酒夹菜。 此时周太后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儿,笑得合不拢嘴。 长公主夫妇与崇王夫妇一道前来,三个男人在酒桌上浅酌,惬意行酒令。 长公主气色不佳,一问才知,已然有孕两月有余。 此时长公主身后两名美婢袅袅婷婷上前,伺候三个男人斟酒端茶。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一瞬。 朱见深正与贞儿对视,倏尔见贞儿眸中幽怨一闪而逝。 朱见深凝眉,警惕看向四周,将目光冷冷落在身侧斟酒的两名奴婢。 皇帝陛下一个冷然眼神觑向陈准,陈准吓得挤开那两个清丽美人儿,不准她们靠近陛下十步内。 陈准苦笑,皇后娘娘醋性大,去岁,两个年轻的奴婢伺候陛下更衣之时,错了主意展露爱慕之意。 皇帝陛下发现后,立即看向皇后,陈准吓得偷瞄,果然看见皇后板着脸。 打那以后,皇帝陛下身边再无女子伺候,一个都没有。 “哼!”崇王妃忽而阴阳怪气冷哼。 声音极为突兀,众人侧目。 “国公夫人这是何意?早知今日来吃团圆饭,是看某些人献媚讨好,我就不该来扫兴,陛下,王爷,恕臣妾身子虚弱,先行告退。” “弟妹,我..我并非是那个意思。” 朱淑元尴尬解释,没想到崇王妃会如此不体面,当面开口斥责,害得她下不来台。 她的确有私心,却不敢做的太过,今日只是略微试探而已,谁知道会被崇王妃不留情面的点破。 此时崇王妃起身,恭恭敬敬朝着皇后躬身:“皇嫂恕罪,这顿饭,我吃的着实憋屈,先告退,改日再登门道歉。” 崇王妃语气顿了顿,忍不住提醒:“皇嫂,这顿饭您也吃的小心些,小心您一个不留神,后宫就多出几个美娇娥。” 万贞儿将怀里的小皇子交给周怀芳,起身牵起崇王妃的衣袖。 “弟妹,西内冷宫的腊梅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陛下,臣妾先告退。”万贞儿气哼哼,与崇王妃二人绷着脸离去。 皇帝径直起身追妻。 崇王砸了酒杯:“皇姐,再有下一次,就当本王的皇姐死在叛乱吧。” 崇王扔下狠话,紧随离去。 “哎哎哎,淑元,你真是糊涂,你那两个皇弟的性子倔强,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绝不更改,你怎么犯糊涂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太后无奈叹息。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只不过是让奴婢伺候斟酒而已。”朱淑元垂眸压下慌乱。 着实出师不利,没想到只是小心翼翼试探,就铩羽而归。 六宫无妃许久,万贞儿逐渐朱颜不再,皇帝过了年才二十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为何对万贞儿仍是痴情不改,情深意笃? 好不容易等待献美的良机,那几个美人,都是她照着皇帝的喜好精心栽培许久,为何皇帝却对她们不屑一顾? 长公主想不通。 “阿元,莫要干预旁人因果。”英国公张懋无奈劝慰。 长公主憋着一肚子委屈,此时乍然听到懋郎这句话,登时委屈质问:“你们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吗?你不也是一样的?为何明明很欢喜左拥右抱,还怪我多管闲事?” “阿元,那些孩子是如何来的,你比我心中有数。”张懋抱起幼子,失落离去。 “是!是我!是我给你安排的女子,是我,是我以死相逼你与她们圆房,是我!” 第140章 命格(4/4) 第140章 命格(4/4) 张懋顿住脚步,并未回头:“我..不欢喜,只有难过,你送来的东西,我从不会拒绝,当年你送的暖清酒也一样。” “自从与你结发为夫妻,我才真正欢喜。” 朱淑元满眼错愕,印象里张懋从不会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理所当然提出任何无理要求,以为他会欢喜的。 “对不起..对不起..”此时朱淑元懊悔的啜泣。 张懋将孩子抱到她怀里,温声安慰:“不必担心,我去找陛下与崇王道歉,我去寻皇后与崇王妃赔礼道歉,别怕。” 张懋说罢,转身冲入漫天风雪里。 周太后抱着小皇孙,来到啜泣不止的女儿面前:“从前你劝我安生,如今换我劝你安生了。” “女婿说的对,别贸然干预旁人的因果。” 长公主愧疚点头:“母后,女儿知错了,女儿这就去寻皇后与崇王妃道歉。” ..... 这边厢,万贞儿与崇王妃在西内冷宫里放爆竹。 “弟妹,你与钱后勾连留下的把柄,我替你处理干净了,你不必担心。”万贞儿忽而开口,小声提醒。 崇王妃手中火折子应声落地。 “皇嫂..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钱后如此恶毒卑鄙,我不知道她还想杀你。” 崇王妃愧疚忍泪,曲膝跪地:“皇嫂,我没想过害您,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与钱后勾结,我只想杀了周怀芳。” “是我,是我将染瘟的物件偷偷藏在花土里,送进仁寿宫,是我呜呜呜..” “没事,你只是没料到钱后如此歹毒,她不只想杀周怀芳和我,更想害死皇帝,我与皇帝同生共死,钱后算准我若死了,皇帝也会驾崩。” 万贞儿温声安慰哭得声泪俱下的崇王妃。 哪来的证据,钱后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只是钱后一环紧扣一环的阴谋轨迹,势必在紫禁城里有同谋。 可仁寿宫在万贞儿与皇帝的绝对监视下,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直到前几日,太子随口说起仁寿宫附近的芍药甚美,崇王妃常常带弘王去附近赏花。 万贞儿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诈一诈崇王妃而已,即便今日崇王妃否认,她也能用钱后栽赃嫁祸崇王妃搪塞。 不成想... “娘娘,陛下与崇王殿下到西内大门口了。”汪直小声提醒。 “弟妹,你想不想与崇王早些就藩?”万贞儿伸手擦干净崇王妃泪痕。 崇王妃摇头:“他不想离开周怀芳,他想给周怀芳尽孝,我知道,我也不想离开这,我要看周怀芳死。” 说话间,皇帝兄弟二人疾步而来。 “陛下,皇后,崇王夫妇,请留步。” 英国公张懋霜雪满头,气喘吁吁跑来。 “淑元她是无心之失,是臣不好,臣并未规劝,是臣疏忽,抱歉。” 张懋躬身屈膝,噗通跪在雪中,行了最为隆重的四拜礼致歉。 “姐夫请起吧,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万贞儿抬手,汪直立即上前,将英国公搀扶起来。 长公主朱淑元命好,嫁了个温润谦和明事理的夫君,是她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妖人 第141章 妖人 “懋郎, 你做甚?错在我,我自己道歉。” 匆匆追来的朱淑元曲膝跪在张懋身侧, 她跪下那一瞬,张懋扯下斗篷,小心翼翼垫在她膝下。 朱淑元眸中含泪,握紧懋郎冰冷的手掌。 “是我的错,我不该蛮横无理,我不该自以为是,对不起, 皇后, 崇王妃。” 万贞儿徐徐走到朱淑元面前,心安理得接受朱淑元叩拜致歉。 待朱淑元行完四拜礼, 万贞儿不曾去搀扶,只冷冷笑道:“英国公夫人!你最对不起之人, 应是英国公, 世间只有他才会爱屋及乌,对你言听计从, 无论你伤他害他, 他都永远对你赤诚相待。” “本宫并无容忍雅量, 这是最后一次, 下不为例!” “罢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本宫的经,无需旁人自以为是, 乱念一气,国公府的经,本宫也没兴趣听。” “姐夫, 风飘雪冷,您早些回乾清宫吧,酉时还需参与乾清宫家宴。”万贞儿客气看向英国公。 “是,臣告退。” 张懋搀扶起朱淑元,夫妇二人逆着风雪,相偕而去。 崇王将气哼哼的崇王妃裹紧在斗篷里,二人低语着离去。 万贞儿偷瞄皇帝,见他委屈巴巴站在皑皑大雪里,眉眼间沾满霜雪,心疼上前,轻轻拂开他眉梢与肩上薄雪。 待收回手,指尖被皇帝裹紧在掌心。 “贞儿,我方才没看别的女子,一眼都没看。” 万贞儿逗他:“没看怎知道是女子?” “贞儿..”朱见深说不过她,委屈求饶,拥她入怀。 “今年守岁,我不想别人打扰,吵,烦。”朱见深闷闷说道。 万贞儿抬手环住皇帝,掌心轻轻安抚皇帝后背:“不去就不去,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会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我称病,你正好借口不去宫宴..” 皇帝臂弯倏然收紧,万贞儿整个人被压紧。 “胡闹,谁准你诅咒自己?我是皇帝,坐拥天下,能随心所欲。” “好好好,陛下英明神武。”万贞儿笑道。 皇帝的确有随心所欲的能力,这些年来,皇帝已然彻底掌控朝堂,如今的朝臣们,对皇帝可谓是言听计从。 皇帝已收回大半吏权与财权,兵权更是不在话下,他早就将大明的军队牢牢把控在股掌间。 不去繁琐的宫宴,一家子在西内躲清净。 周怀芳欣喜若狂,将两个小皇子不知带去哪里疯玩守岁,万贞儿与三皇子陪着皇帝在西内守岁。 即便是除夕夜守岁,皇帝仍是在批复紧急奏疏,不知哪里又要打战了。 将幼子哄睡之后,万贞儿端着参茶,去陪皇帝。 他在批阅奏疏,她每日都会抱着孩子,去懋政殿坐坐,陪皇帝说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批折子,发呆,为他斟茶,擦汗,都觉岁月静好。 此时皇帝正端坐在龙椅看奏疏,领口微敞,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却运笔如飞,朝中事务繁杂,即便除夕守岁,也无法彻底闲暇。 万贞儿喂皇帝喝几口参茶,便在坐在龙椅上,轻轻为他揉了揉眉心,舒展一脸倦色。 他是勤勉的帝王,每日批奏疏到几更天,她比谁都清楚。 百无聊赖,万贞儿让人取来针线篓子,为皇帝量体裁衣做春衫。 从针线篓里翻出软尺,不待她开口,皇帝已然抬头看她,嘴角微扬起。 她走到他面前,他站起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抬手。” 他乖乖张开双臂。 她踮起脚尖,先量肩宽,软尺搭在他肩头,从左边拉到右边,她的手绕过他脖颈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他忽然收紧臂弯,把她整个人笼住。 “别闹..”万贞儿含笑吻住他耳尖。 皇帝闷闷轻哼,低低笑了一声,不舍松开。 万贞儿在皇帝脸颊吻一下,绕到他身后,量腰围,软尺环住他的腰,他忽然反手一握,再次抱紧她。 “贞儿..想要你..” “别闹,好好量。”万贞儿抬起头,撞进他依赖眷恋的眼睛里,无奈轻轻掐他腰。 他也不恼,松开手,继续让她量。 皇帝的身量每年都有细微变化,从少年到男人,他的肩都不在内收,而是愈发坚实宽阔。 他的身材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她偏要这样一尺一寸地量。 她承认自己对皇帝有些病态的独占欲。 刻意将立裆留到最后丈量,这是裁衣必备,无论做长袍还是亵裤,从腰到裆必须量准,否则穿着不是勒得慌,就是松垮垮没个样子。 万贞儿红着脸蹲身,忽地皇帝的龙袍敞开,中单落下。 万贞儿羞红脸,她指尖捏着软尺,刻意避开最中间那个位置,只量了外缘的弧度,可即便是这样,她的手背还是触碰到沉睡的山丘。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皇帝没有说话,依旧在奏疏上奋笔疾书,可她余光瞥见他的喉结上下极速滚动。 万贞儿回过神,一抬眸,忽而与小深照面了。 “隔着衣料,量不清...”皇帝哑声解释。 万贞儿莞尔,大大方方低头看软尺,忽而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看了一眼,那不是沉睡的状态。 在她掌心里慢慢苏醒,她的手指羞的缩回来,手里的软尺差点掉了。 她咬了咬唇,重新捏住,仔细丈量。 苏醒后的状态压根量不准,一会一个数字,许久之后,万贞儿才红着脸,把软尺收了,站起身,背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耳尖。 她用的是明代营造尺,六寸三厘,大约二十厘米,中原成年男子平均长度约为九厘米到十五厘米,立时超过十八厘米都不多见。 二十厘米,当真是天赋异禀... 万贞儿捂脸,身后传来皇帝温柔清越的声音。 “贞儿,衣衫你慢慢做,做到八十岁,也来得及。” 她鼻子一酸,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贞儿,你可满意?”皇帝的声音带着明知故问笑意。 万贞儿的脸腾地红了,攥着软尺,转过身来瞪他,他眉眼含笑,哪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他一把拽入怀中,低头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再量一次。” “贞儿,朕的每一寸,都只属于你。”皇帝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一点一点往下。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仰脸回吻。 窗外夜色瑰丽,漫天焰火璀璨耀目,万贞儿与皇帝在拥吻中,迎来成化五年新春。 奴婢们穿着喜庆的宫装曳撒,静候在殿门外。 陛下正在内殿临幸皇后娘娘,一时半会舍不得离开,奴婢们不敢打扰,只静静守岁。 段英揣手,偷眼瞧见荀葇搓手,闷声抓过荀葇的手,藏进袖子里。 汪直与怀恩在闲聊,怀恩颇为赏识汪直,不吝赐教,二人相谈甚欢,聊起政见,更是滔滔不绝。 周太后带着两个孙儿在紫禁城里疯跑,欢喜的跳起了最喜欢的舞,忒欢喜,两个孙儿是唯一夸她跳舞好看的。 “猪油渣,猪油糖!走,带上几串爆竹,祖母带你们炸恭桶!” 周太后带着孙儿们用爆竹炸恭桶,将恭桶炸起老高,笑哈哈拍手。 韩嬷嬷与伺候两位小殿下的奴婢一个个脸都黑了,却敢怒不敢言。 奴婢们哪会知道,他们的噩梦才刚开始。 打从那日起,周太后成为紫禁城里最顽劣的孩子王,带着两个小殿下招猫逗狗,御花园莲池里的鱼都吃光了。 紫禁城里但凡能结果的花木,只要能吃,就等不到果子全熟透。 ......... 成化十二年,六月二十五。 万贞儿正在午睡,酷暑难耐,她早早换上沁凉的珠衣,寝殿里冰盆都放了好几个。 此时忽听到外头奴婢提醒说皇帝回来了。 万贞儿欣喜起身,急急忙忙让人多准备冰盆来,皇帝怕热。 慌乱间,她想起自己刚卸妆,于是又焦急坐在梳妆台前,急急点绛唇。 此时皇帝也已踏入殿内,万贞儿边理云鬓,边朝皇帝翩跹走去。 “怎么这会儿来了?方才还看到你在忙。” “嗯,休息一个时辰再走。”皇帝边走边褪去外袍,迫不及待将她搂紧。 “濬郎,你还要忙多久?我很想你多陪陪我。”万贞儿伸手抱紧皇帝的腰。 “等忙完今夏,入秋带你去南苑围猎。” “闽浙进献了荔枝树,过两日即可到紫禁城,我已让人直接送到你这来。”皇帝说着,不曾停下扯开她身上碍事的珠衣。 “夜里不能贪凉穿珠衣,昨晚你身上都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你昨晚何时回来的?”万贞儿缠住皇帝的腰。 原来他半夜来瞧她了,她以为皇帝都在忙,哪会料到皇帝半夜三更来看她。 “你也不叫醒我...” “夜里回来的晚,瞧见了。”皇帝迫不及待的要她。 皇帝才要了她一回,就被门外的奴婢提醒,到时候回懋政殿处理政务。 万贞儿也知道国事要紧,催着皇帝快些。 皇帝无奈,只能不舍抽身退了出去,起身披衣,板着脸匆匆离开。 是夜,皇帝又在忙政务,万贞儿早早就入睡,还特意嘱咐汪直,若皇帝夜里归来,必须叫醒她。 皇帝不在身边,她睡的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下意识往枕边靠近,感觉到枕边空落落,又瞬间惊醒。 子时刚过,汪直就将她叫醒,万贞儿打着哈欠慵懒起身,又洗了一把冷水脸,这才彻底清醒。 朱见深在丑时归来,竟愕然发现寝宫内竟灯火通明,懊恼不已,早知就不告诉她夜里他会来瞧她了。 “贞儿...”朱见深焦急推门而入,竟见她半夜三更于灯下缝衣,心疼的将她手里衣衫夺过。 “胡闹!谁让你等我!” “陛下息怒,这些时日,娘娘一人独寝,总是梦魇惊醒,还不让奴婢们告诉您。” “娘娘从前与您共寝,却不曾这般搓磨。”伺候在门外的汪直听见皇帝陛下发怒,赶忙开口替娘娘辩驳。 朱见深愈发心疼愧疚,抱紧贞儿:“再等五年,等太子满十五岁,就让他操心国事,等我五年可好?” “好,我等你,你别着急。”万贞儿轻抚皇帝后背。 皇帝疲累不堪,将她拥入怀中,就沉沉入睡,第二日天微亮,就起身上朝去了。 万贞儿打着哈欠,正准备睡回笼觉,却惊闻周怀芳脚扭了,一问才知道,周怀芳一大早竟带着猪肉丸去爬树掏鸟窝,不慎崴脚。 万贞儿被周怀芳气笑了,却感激周怀芳。 这些年,周怀芳对孩子们关怀备至,孩子们虽被周怀芳带着总是在紫禁城里胡闹疯玩,体魄却愈发强健。 时辰尚早,她许久没到周怀芳的仁寿宫串门了。 此时周怀芳正叉腰在庭前咿咿呀呀开嗓,见她来了,笑眼盈盈走来。 “皇后,这些时日,北境战事吃紧,这几日京城也不太平,皇帝回后宫的时间少些。” 周太后为儿子解释,就怕万贞儿觉得被冷落。 “听说了吗?近来京师连日淫雨,有妖物横行,那妖物名曰黑眚,夜间出没,伤人害命!” “传闻妖物金睛修尾,状如犬狸,负黑气入牖,它一靠近人,受害者就会昏迷,被它伤过的部位会流出黄水死去。” “那妖物遍城惊扰,京城百姓被吓得夤夜里不敢睡觉,拿着刀点着灯,一看到黑气飘来,就敲锣打鼓驱赶。” “每次黑眚出现,必有大凶之事相伴。” “子不语怪力乱神。” 万贞儿对黑眚嗤之以鼻,在紫禁城里,人比妖魔鬼怪可怕,她并不惧怕这些子虚乌有的妖怪。 万贞儿猜测,定是有人利用妖物作祟。 “皇后,眼看三皇子都八岁了,你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周太后忍不住开口催促,后宫今后的龙嗣,只会出自万贞儿腹中,皇帝膝下只有三个皇子,子嗣着实单薄。 大明立国至今,不算废帝景泰,与历代帝王相比,皇帝的子嗣是最少的。 “许是子嗣运还没来吧。” 万贞儿也纳闷,心想也许是皇帝来的少,才迟迟没再怀上孩子,她极为爱护保养自己的身子,每个月的月事也准时。 她日日都会让荀葇给皇帝和孩子们请平安脉,荀葇也没说她身子骨哪里不对劲,不适合有孕。 万贞儿心下一沉,如果她身上正常,那定是皇帝藏什么猫腻。 她越想越着急,于是心不在焉与周怀芳闲聊几句之后,回去就秘密让汪直悄悄去找皇帝身边的奴婢套话。 汪直第二日一早,就将消息传回来。 好啊!皇帝还真使了猫腻,这一回他还真是深谋远虑,他竟瞒着她,偷偷服用多年的避子药。 万贞儿又气又急,气得哐哐砸了一通东西。 朱见深闻讯而来,就见她站在一片废墟里,见他前来,更是板着脸背过身不理她。 “贞儿,谁惹你生气?告诉我。” “陛下自己做的好事儿,还来明知故问做甚!” “汪直,把本宫的绝子汤端来!” 守在门外的汪直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来。 “胡闹!”朱见深听到她要喝绝子汤,气的扬手将绝子汤打翻在地。 “就许你吃那些伤身子的药,我就不能用绝子汤了?”万贞儿叉腰,柳眉倒竖。 “汪直!再去熬一碗来。” 朱见深心虚垂眸,忽而转头恶狠狠瞪一眼陈准。 陈准无辜低头,汪直忒坏! 今后再不敢与汪直吃酒了,灌下几口黄汤之后,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竹筒倒豆子了,明明他酒量不差的。 “我不吃,你也别吃。” 皇帝认错的态度依旧良好。 “姐姐,我错了,知道了。” 万贞儿驯夫之后,立即唤来荀葇,荀葇为皇帝诊脉,战战兢兢说出皇帝服用的药物伤肝,肝脏损伤。 万贞儿又气又急,难怪他这些年的脸色愈发冷白无血色! 万贞儿吓得让荀葇立即准备温养身子的汤药,日日盯着皇帝服用。 皇帝自从停了避子药,一扫从前疲态,气色渐渐红润,过了中秋,黑眚妖邪作祟在京城里愈演愈烈。 黑眚古来就有,存在千年,在文献中反复出现,每逢王朝危机动荡的时期,黑眚就会出现,与宫闱惊变朝局动荡紧密相连。 这日阴雨绵绵,万贞儿总觉心口烦闷,遂前往奉天殿,等皇帝下朝。 此时万贞儿坐在龙椅屏风之后的软榻上,正听吏部侍郎在奏事,这位新晋拔擢的吏部侍郎,是徐容,前几日,刚从地方历练归京。 皇帝有意栽培徐容,说过几年让徐容入内阁。 忽而传来惊叫喧哗:“护驾!黑眚来袭!” “濬郎!”万贞儿下意识冲向龙椅,将皇帝紧紧护在身后,但见眼前一团团黑影遮天蔽日飞扑袭来。 皇帝闪身将万贞儿护在身后:“贞儿,快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万贞儿转身,随手扯下凤冠防身,护着皇帝后背。 殿内烛火骤然熄灭,那些怪物飞来全无一丝声响,翅膀在黑暗中像一团团墨色黑雾。 迎面袭来腥膻浓烈到呛人的气味,怪物从头顶压下来,裹挟着一股腐熟发臭的味道。 怪物扑下来的时候,万贞儿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像被千万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过,又痒又痛,紧接着一阵剧痛的灼烧感袭来。 万贞儿疼的仰起头,怪物就在她脸的正上方,几乎与鼻尖相对。 那一瞬间,万贞儿满眼都是大张的血盆大口探出细密尖齿,齿间还挂着肉碎,嘴角还挂着一线暗红。 此时黑乌乌的怪物伸爪,寸许长的细长钩爪勾住她的肩头,钩爪刺到皮肉的那一刻,万贞儿疼得落泪。 眼前赫然出现两只手,皇帝满脸是血,徒手抓着那怪物,狠狠摔在地上,一道清癯身影同时挡在她面前,为她驱赶怪物。 轰隆隆雷鸣电闪,怪物顷刻间散去。 万贞儿疼得眼冒金星,腹痛如绞,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贞儿!” “贞宝!” 两道声音被嘈杂的惊呼淹没。 万贞儿苏醒之时,皇帝正红着眼眶,小心翼翼为她处理肩胛上的抓痕,锋利钩爪竟生生扯下了一块肉,翻开的皮肉看着血淋淋,万贞儿疼得忍泪。 “濬郎,我看清了黑眚的真面目,是蝙蝠,只不过这些蝙蝠极为怪异。” 万贞儿凝眉:“天竺与南洋有许多奇怪的蝙蝠,甚至张开翅膀能到七八尺长,全身覆盖黑毛,比成年男子还高。” “只是这些巨型蝙蝠吃素,不吸血食肉,为何会袭击人?定是有人驯化它们袭击人。” 万贞儿后怕捂着心口,数不清的巨型蝙蝠遮天蔽日袭来,即便吃素,压迫感也能吓死人,更何况它们张着血口咬人。 “贞儿,不必管这些,我会处理。”朱见深小心翼翼为贞儿包扎伤口,手掌轻轻贴在贞儿腹部。 “贞儿,你动了胎气,不准再任性,危难时刻你若在我身边,我会分心,你安稳,我才能安。” “啊?这么快?”万贞儿着实没料到,皇帝才停药两个月,她就怀上了。 “嗯..”朱见深闷声,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贞儿肚子上,后怕的浑身仍在颤抖。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正要安慰他,皇帝忽而起身将她护在身后,天子剑已然出鞘,眉眼暴怒。 “濬郎?” 万贞儿不解的顺着皇帝阴戾目光,抬眸看向窗外,见乾清宫正对面的万岁山上,竟隐隐有火光扑朔。 万贞儿瞬时大惊失色,竟然有人深夜在万岁山上擒灯! 万岁山可俯瞰皇宫大内,若武力充沛之人用鸣笛箭或穿云箭,重弩偷袭,箭矢甚至能轻易袭击站在乾清宫门前的任何一人。 “护驾!” 事态严重,就连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孝陵卫,都第一时间从暗夜里现身,拱卫在帝后身边。 万贞儿被皇帝护在身后,心下骇然。 倘若万岁山上的窥探者会读唇语,又恰好身怀西洋千里目镜,甚至能轻易知悉她与皇帝说些什么。 夏夜里,万贞儿甚至有不关高处窗户的习惯,奴婢们瞧不见寝殿内的情形,可若是站在万岁山窥视.. 万贞儿登时怒不可遏,也不知对方在万岁山蛰伏多久,窥探到多少私密。 朱见深龙颜大怒,正要亲自前往万岁山擒拿刺客,衣袖被拽着。 “濬郎,让锦衣卫去可好?” 万贞儿攥紧皇帝,不敢松手,怕她不在他身边,皇帝会遇到危险,她护不住他。 朱见深心软的抱紧贞儿,命令锦衣卫与孝陵卫亲自彻查此事。 不出十二个时辰,妖物案彻底水落石出。 竟是个叫李子龙的妖人装神弄鬼。 此人本名侯得权,保定府易州人,早年曾在狼山广寿寺出家为僧,取名明果。 但此人不甘青灯古佛,成年后四处游方,后又遇到个道人田道真,传给他一部妖书。 李子龙寓居在军匠杨道仙家,而杨道仙与宫中人相识,又通过他们结识了织染局的太监韦寒,韦寒等人对李子龙推崇备至,向他行礼膜拜,称他为上师。 他们带着李子龙登临万岁山俯瞰整个皇宫大内,这些迷信李子龙的人如癫似狂,甚至有时直接带他潜入宫中。 李子龙通过豢养血蝙蝠,造成妖物恐慌,妄图通过镇压妖物,自导自演招摇撞骗蒙蔽皇帝,谋求富贵。 锦衣卫发现了李子龙与宫中太监勾结的行迹,立即将李子龙等人逮捕归案,皇帝将一干人等处以极刑。 妖邪案尘埃落地,这日锦衣卫与刑部,大理寺以及东厂的奏疏同时呈送到皇帝面前。 此时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打着哈欠,看皇帝在御览东厂提督太监尚铭呈上的奏疏。 皇帝忽而低低冷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142章 西厂 第142章 西厂 万贞儿心里发虚, 偷眼看向镜台暗格,暗格里放着惜儿从江南寄来的密信。 成化十一年十二月, 皇帝正式向廷臣发布敕谕,恢复景泰帝朱祁钰的皇帝尊号。 当年夺门宫变,英宗复位,废朱祁钰为郕戾王,戾是恶谥,皇帝将郕戾王的恶谥,改为平和的恭仁康定景皇帝谥号。 皇帝为废帝平反这件事, 无疑是在打脸先帝爷。 当年正是先帝英宗通过夺门之变复位后, 废朱祁钰为郕戾王,削去其帝号, 禁止其葬入皇陵区,只按亲王规格葬在西山。 作为英宗的亲生儿子, 皇帝如果要推翻父亲的处置, 必须找到足够的理由,否则便是不孝。 直到去岁, 皇帝彻底拢权, 才精心设计无人敢拂逆的说辞。 皇帝把责任推给了当年的夺门功臣石亨曹吉祥等人, 说他们蒙蔽圣听, 言之凿凿说英宗临终前已知晓景泰帝是冤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平反就驾崩了。 这样既恢复朱祁钰的名誉, 又保全父亲英宗的面子,把平反解释为继承先志, 也不至于背上不孝的骂名。 但皇帝还是不敢做的太过,只给景泰帝追谥五个字,而非大明皇帝十七个字的谥号。 皇帝更不准景泰帝的神牌入太庙、获得庙号, 也没有将景泰帝迁葬入天寿山皇陵,仍葬于西山,只是修饰其陵寝,提高了祭祀规格。 皇帝留了后手,防止景泰一脉以正统自居。 即便如此,景泰帝朱祁钰的罪名被洗清了,不再是生不加尊号,死不加谥号的废帝身份。 惜儿感激不尽,送来密信,洋洋洒洒写下感激之言,说是年末要来紫禁城,给她拜年,当面感谢。 信里还写了许多女子间的体己话,都是些奇奇怪怪如何让男人舒服的羞人法子,许多都是勾栏里的秘技。 万贞儿心虚得很,是不是皇帝看到那些不堪的闺中密语.. 她赶忙将歪着的身子从皇帝怀里坐正,捉笔认真写皇帝怎么教都学不会的对仗诗。 朱见深收回思绪,竟诧异发现贞儿主动写起诗来,乍一看..没忍住温声而笑,字正腔圆吟诗。 “软软糯糯糕,甜甜蜜蜜糖。香香脆脆饼,花花绿绿衣...嗯..甚好..甚好。” “我也觉得写得好,忒可爱,濬郎觉得哪句最出彩。”万贞儿支腮,笑眼盈盈看向皇帝。 朱见深英眉轻蹙,犹豫一瞬,轻声:“饼好,糖与糕也不俗,我再命尚服局给你多做几身红裙绿袄冬衣。” 伺候在殿门外的段英忙不迭垂首,皇后的写诗水平,与要命的厨艺不相上下。 奴婢们都在拼命忍笑,娘娘什么都好,唯独厨艺、音律与诗词歌赋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殿内传来皇后宜喜宜嗔温言软语,皇后诱哄着陛下为她写情诗呢。 奴婢们纷纷支起耳朵。 皇帝陛下文采卓绝,诗句意境恢宏,却多为祭祀颂圣与题画之作,奴婢们没见过陛下为娘娘写过缠绵悱恻的情诗。 此时一个个拉长耳朵,好奇陛下会为娘娘写什么诗。 殿内安静一瞬,随即传来娘娘娇媚低语,段英好奇,借口端茶递水踏入内殿。 却只见陛下唇上与脸颊沾染点点口脂,皇后娘娘鬓发散乱,衣襟都乱了。 朱笔濡湿,显然陛下方才的确写过情诗,段英不死心,再悄悄看向宣纸,朱笔力透纸背,隐隐约约可见亲卿二字。 万贞儿与皇帝胡闹一阵之后,捂着发烫脸颊,从皇帝怀里挪开,方才那首暧昧缱绻的艳诗,看的她脸红心跳。 旁人绝不会料到,素来端方雅正的皇帝,会写出那些让人羞涩的字眼。 万贞儿擦干净皇帝俊脸上的口脂,端庄不过盏茶的功夫,又慵懒依偎在皇帝怀中,看他一字一句编纂《文华大训》。 历史上,成化帝给他儿子弘治帝朱祐樘编的《文华大训》整本书都是满满的父爱,令人动容。 只可惜.. 哎,万贞儿对历史上的明孝宗朱祐樘,一言难尽。 除了一夫一妻制,明孝宗的文治武功,险些跟堡宗朱祁镇坐一桌,成化帝留给他的是帝王实权,明孝宗被文官与士绅忽悠的全丢了。 到了武宗朱厚照继位,明孝宗给他儿子留了个烂摊子,国库空了,军权也丢了,害得武宗用无奈而荒唐的方式夺回权柄。 弘治以后,甚至大明多位皇帝都死的不明不白。 继位的嘉靖帝甚至被人追着烧,嘉靖在位期间,仅紫禁城就发生十几次火灾,嘉靖都快被烧死了,还被嘲讽是火德星君转世。 若非嘉靖的奶兄弟,锦衣卫陆炳无惧生死,将嘉靖从大火救出来,嘉靖帝早就驾崩了。 还有孝宗的张皇后,独宠后宫,无需宫斗,却连后宫都守不住,夫妇二人除了真爱,一样都拿不出手。 孝宗甚至拿京营的银子修宫殿,让京营的士兵也去修宫殿,不光自己修,还给外戚修。 张皇后的兄弟,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国舅为非作歹,他处处包庇国舅。 国舅兄弟二人甚至僭越的在皇家宴会上趁孝宗不在,私自戴上御冠戏耍,甚至入宫玷污宫女。 国舅兄弟还贪得无厌,奏讨土地,孝宗无不允准。 风气一开,宗室贵戚纷纷效仿,引发严重的土地兼并,直接动摇大明的财政根基。 一个皇帝如果连自己的小舅子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连太祖朱元璋订下的官员贪污死罪,都被文官忽悠的差点废除了。 孝宗在位期间,大规模推行赎刑制度,大量贪官污吏拿钱就能赎罪。 文官与士绅们贪赃枉法拿钱就能消灾,不对孝宗歌功颂德,都对不起他们鼓起的腰包。 天下文人士绅不吝笔墨,歌功颂德弘治中兴,恭俭有制,勤政爱民。 这些标签,几乎把明孝宗塑造成比肩唐宗宋祖的千古明君。 可明孝宗内里却是个在外戚面前毫无底线的男人,在宗亲案中姑息纵容的帝王,在子女教育上极其失职的父亲。 他沉迷斋醮,更是导致朝政弛废,成化帝辛苦收复的河套地区被蒙古势力侵占,西域失去咽喉要道哈密卫。 苦命的武宗只能用种种荒唐行径破坏祖制,堂堂帝王自封大将军朱寿,建豹房绕过内阁,直接指挥军队,被骂得狗血淋头,用啼笑皆非的方式取得应州大捷,却被满朝文武冷嘲热讽。 武宗更是被造谣十万大军与鞑靼人厮杀整整五天,明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打死鞑靼兵仅十六人,最后的战果仅仅是双方阵亡人数加起来只有六十八人的抹黑之言。 万贞儿心底唏嘘,弘治中兴就是个笑话,弘治帝跟洪熙帝一样宽仁温和,好脾气。 成化帝若能多活二十年,大明绝对会再度真正中兴! 这一世,皇帝为所有皇子编纂《文华大训》,也不知这一世的太子,会不会让皇帝失望。 皇帝当真是日理万机,编纂半个时辰《文华大训》之后,皇帝终于放下朱笔,疲累揉着眉心,继续看奏疏。 万贞儿抬手为皇帝揉肩,他的肩膀绷的很紧,虽依旧面色从容,此时的心情却并不好。 才歇息不到一盏茶,皇帝忽而眉峰蹙起,万贞儿偷瞄皇帝面前铺陈开的奏疏。 竟是弹劾她的奏疏。 皇帝冷哼,将朱笔随手一丢:“陈准,去告诉张泰,皇后万氏,是朕的皇祖母赐给朕的,若还有质疑,朕就送他去亲自问皇祖母。” 皇帝将奏疏丢向陈准。 万贞儿心里委屈,她只是冲进奉天殿里救皇帝,就被御史骂得狗血淋头。 如果要选朝堂上弹劾她的第一人,非御史张泰当之无愧。 张泰对她的弹劾言辞极为激烈,好几次被皇帝当廷杖责,差点丧命,却越挫越勇。 万贞儿心里憋着气,忽地计上心来。 “濬郎,臧琼大人为我写了多年的万字弹劾奏疏,早已词穷,不如今日起,就换张御史接替臧大人继续为我写万字弹劾奏疏吧。” 朱见深愣怔,将贞儿拥入怀中,替她委屈。 此时皇帝抬袖,奴婢纷纷离去,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贞儿,我今日才发现,紫禁城并不安全,我们的家,并非固若金汤,奴婢们不可靠,朝臣不可靠,锦衣卫,东厂,都不可靠。” “锦衣卫与东厂本是互相监督揭短的政敌,可今日,他们送来的奏疏,却异曲同工。” “他们已与刑部和大理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万贞儿默然不语,先是妖物在宫中出没,后是妖人勾结太监擅入大内,妖人甚至能堂而皇之摸到寝宫门口。 两件事叠加,皇帝与万贞儿,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万岁山就在紫禁城对面,那是皇城的制高点,制高点被人渗透进去,这是明晃晃的防卫陷落,等同于宣判皇帝最亲信的厂卫全废了。 皇帝被最亲信的护卫与奴婢集体背叛了。 锦衣卫并非是寒门孤臣,而是要命的世袭制度,东厂是特务机构,这两个机构作为皇帝的耳目,监视整个朝堂,又互相制约。 可随着锦衣卫与东厂被侵蚀,渐渐牟利敛财,彻底有了自己的私心和算盘。 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早已沦为与贪官污吏默契分账的团伙。 锦衣卫与东厂呈报给皇帝的消息雷同,堪称致命,所有人给皇帝打造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给皇帝看他们想让他看到的真相。 皇帝迫切需要打破旧体系利益壁垒,打散文官集团和锦衣卫东厂的勾结,攥紧皇权,真正看到朝堂全貌。 他需要重建一个只忠诚于他的耳目,能替他在宫外打探消息的耳目。 皇帝迫切需要一个执刀人,这个执刀人必须无牵无挂,无惧生死,敢于挑战权贵与制度。 待使命完成,刀钝了,就收,就要被推出去,去死,才能平息众怒。 皇帝高高在上,自是不能亲自下场撕咬,那会有失帝王体面。 他需要找一个有能力又听话之人,此人必须心狠手辣,精明能干,不怕得罪人,必须绝对忠诚于皇帝,必须出身微寒,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来自皇恩。 他就像皇帝放出去的风筝,线必须在皇帝手里。 皇帝用他肃清政敌,再杀他平息众怒,皇帝自己不方便办的事,交给他去。 他为皇帝打击政敌清除异己,收敛钱财,等到脏活干完,民怨沸腾,政敌已清时,皇帝再转身扮演明君,杀掉那个人,把所有的锅都甩在他身上。 激进的政策引起民愤时,他就是替罪羊,百姓只会骂奸臣当道,皇帝依旧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皇帝用奸臣的手沾满鲜血,再用奸臣的头来洗涤皇冠,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永远坐在龙椅上。 万贞儿如遭雷击。 皇帝竟将目光幽幽落在侍立廊下的汪直,她与皇帝亲手养大的汪直。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色绯红似染,此时正垂首与奴婢说话,瞳仁漆黑清朗,眼尾微挑,看人时像半醒的猫,慵懒又危险。 五官精致到像画里走出来的芝兰玉树少年郎,偏偏穿着太监的红贴里,衣袂飘飘,衬得那张脸又艳又冷。 此时汪直微微抬眸,目光恭顺看过来。 “不,汪直不可以,唯独汪直不可以。”万贞儿毫不犹豫,开口拒绝。 汪直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像亲弟弟一样对待,她不忍心让汪直去当绝无可能善终的执刀人。 “濬郎,不可以,他才十五岁..”万贞儿恐惧攥紧胳膊。 “不可以,求你..” “好,若他不愿,我不强迫。”朱见深搂紧贞儿。 “好,你不能反悔。”万贞儿焦急提醒皇帝。 万贞儿恨死妖人李子龙了,一个骗子的伏诛,却成了一个更恐怖故事的开始。 李子龙虽然死了,但他搅动西厂的设立,汪直的专权,特务政治的泛滥。 害得她搭进最信任与依仗的汪直。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来请皇帝去懋政殿议政,万贞儿忐忑送走皇帝,立即将汪直召到面前说话。 万贞儿头疼欲裂,准备先开口提醒汪直,不能被权势迷惑。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汪直,你想回去大藤峡吗?你若想回去,我送你衣锦还乡,可好?” 汪直正在伺候皇后娘娘篦发,闻言,坚定摇头:“娘娘,奴婢的家在紫禁城,您是姐姐,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这辈子哪里都不去。” 万贞儿垂眸忍泪:“好,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你也是我亲弟弟。” “娘娘,是不是奴婢做错事,惹陛下不快?奴婢这就去陛下面前请罪,奴婢有罪,害得娘娘为难,奴婢不忍娘娘为难。” 汪直愧疚垂首。 “你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真不回去吗?或者在紫禁城看上谁,若是两情相悦,我为你们主婚可好?” 万贞儿懊悔不已,早知道逼着汪直不必如此刻苦,紫禁城里只有毫无利用价值的庸碌之辈,才不会被人觊觎。 汪直腼腆笑道:“娘娘,奴婢刑余之身,无心儿女私情,早已许身大明江山,若能为娘娘和陛下分忧,汪直死而无憾,” 万贞儿听得泪目,拉过汪直的手,转身取来为他缝好的鞋履。 她每年都会为汪直做衣衫鞋袜,早就将他当成亲弟弟养着,绝无可能眼睁睁看他送死。 “去岁做的还崭新,您少做些,免得耗费心神。”汪直小心翼翼捧着鞋履,欢喜试穿。 “汪直,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记得吗?” 汪直乖乖点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你今日早些下值,你不是想出宫玩,你今日就出宫,多玩几日再回来,想买什么尽管买,银子够吗?” 万贞儿转身从钱匣子里随手抓一叠银票,一股脑放在汪直手心里。 “太多了,花不完。”汪直讷讷笑道。 在人前,他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冷言寡语,只在皇后面前,才会展露少年郎的活泼性子。 “花,可劲花,花不完不能回宫,去吧。”万贞儿又抓过一把金叶子塞给汪直。 汪直嘴角噙笑,将银票与金叶子揣好,转身离去,换上便装,优哉游哉踱步出了神武门。 冷不丁面前出现一辆青布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你今日也休沐?赶巧,不如家去吃酒?”怀恩殷勤邀请。 “好,叨扰了。”汪直拱手,离开皇后身边,他无家可归,不知去哪。 汪直提袍踏进马车,去怀恩私宅用午膳。 ......... 成化十二年,腊月二十九,万贞儿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皇帝与皇子们去京郊忙于祭祀,汪直也不知去哪了。 半梦半醒辗转反侧间,万贞儿忽地想起前世的汪直。 前世,皇帝用汪直这双白手套,铲除那些不听话的反对派,通过特务系统监控舆论,从大臣身上搜刮钱财,充盈皇帝的内帑小金库。 成化十九年,汪直被踢出权力中心,奉命镇守大同,汪直在前线打仗,成化帝不但不派援军,还在后方让东厂搜罗汪直的罪状。 不久后,成化帝就下旨贬汪直为奉御,把太监汪直贬为最下等的净军扫地出门,发配南京。 这对汪直是诛心之极的羞辱,他被扒去象征权力的蟒袍玉带,像条狗一样被赶出皇宫,孤苦伶仃。 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和宪宗相继去世,汪直被再次定罪,彻底废为庶人,从此在史料中完全消失。 《明史》对汪直的结局只有一句话记载:然直竟良死。 没有人知晓,二十六岁就经历大起大落的汪直,孤苦伶仃回到了万贵妃的墓前,余生都不曾背弃死去的万贵妃,为她守了一辈子的墓,最终在一个寒雪夜里,贫病交加中,默默死在了贵妃墓前。 那场诛心的前世乱梦,唯一让万贞儿牵肠挂肚之人,只有汪直和她苦命的孩子,他不该是那样凄苦绝望的结局。 所以这一世,万贞儿将汪直当成亲弟弟疼爱,倾尽所有给他最好的一切。 汪直不只是她的弟弟,她早已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这几日,总觉心闷气短,惴惴不安,万贞儿扶着肚子烦躁起身。 “汪直去哪了?让他快些回来。” “回娘娘,汪直眼下正在文华殿,东宫年末事务繁多,汪直是太子的大伴,又是东宫掌事太监,一时抽不开身,奴婢这就去催催。” 段英揣手,面不改色撒谎。 “不必了,待他得空,让他明日来乾清宫陪本宫守岁。” “是。” .........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为法外之狱,专门关押皇帝钦定的□□,办案不受法律约束,可不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批准,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一旦落入北镇抚司诏狱,便与外界隔绝,生死全凭皇帝意志,不受法律约束。 北镇抚司获得独立印信,处理完的案件直接呈报皇帝,连锦衣卫最高长官都无权过问。 今日的诏狱比往常热闹,诏狱从两个月前,就来了一群神秘人驻扎,为首之人,是御马监掌事太监,兼东宫管事太监,兼坤宁宫掌事太监:汪直。 今日,锦衣卫首领指挥使季铎亲自作陪。 无人知晓汪直抓回来的重犯是谁,犯了何罪。 昏暗刑房内,俊美绯衣少年满手血腥,正用钝刀在根根肋骨间剔骨削肉,像弹琵琶一样,魁梧犯人却哀嚎阵阵血肉横飞,骨节寸断,数次昏死过去又醒来。 饶是见惯血腥酷刑的季铎,都忍不住蹙眉。 东厂有厂狱,锦衣卫有诏狱。 可皇帝陛下密令,承诺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人数更多,西厂甚至不用向皇帝请示,直接逮捕审讯朝中官员。 由汪直统领的西厂,不受锦衣卫与东厂的约束,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 西厂成立不久,这些时日,西厂抓的人直接移送到紧密合作的北镇抚司关押审讯。 朝臣们人人自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若是行差踏错半步,要么被西厂的汪直盯上,要么被东厂的番子告密,最终都会被丢进北镇抚司的诏狱,想活着出来都难。 汪直选的衙署,就在灵济宫,北镇抚司诏狱内。 季铎忧心忡忡。 皇帝陛下已经拥有锦衣卫和东厂,却还要设立西厂,显然是对现有的特务系统极度不信任,他需要一把更听话更锋利的刀。 锦衣卫多年来被东厂监视,东厂的权力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而如今,东厂被汪直领的西厂压制,西厂完全向皇帝一个人效忠。 历来权焰出东厂上,可西厂出场即巅峰,不仅把东厂和锦衣卫的职权全包揽过来,威风还在东厂之上。 西厂所统领的缇骑人数是东厂的两倍,可以不经奏请随意逮捕三品以下文武大臣,而且自设监狱和庭审衙门,它的监视范围包括东厂和锦衣卫。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帝陛下设立西厂,未必是好事。 此时有小太监前来禀报:“汪督公,皇后醒了,在寻您。” 惨叫声渐渐停歇,汪直将染血刑具递给一旁的属下,转身去墙角木盆洗手。 仔仔细细擦干净满手血腥之后,汪直负手走到季铎面前。 二人交接清楚,汪直又绕道隔壁私宅沐浴更衣,这才鲜衣怒马,赶回紫禁城里。 乾清宫里,万贞儿正在看御史张泰言辞犀利刻薄的万字弹劾书,经历过臧琼数年万字弹劾书的洗礼。 万贞儿已然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看完奏疏。 此时汪直端着一盘糕点前来。 “去哪了?”万贞儿伸手拂开他肩上薄雪。 “东宫事物繁忙,太子殿下命奴婢全权处理,奴婢不敢惫懒。” “娘娘,这是膳房新做的血燕糕,奴婢特意让厨子加了牛乳做的,您尝尝看。”汪直乖顺将糕点捧到皇后娘娘面前。 万贞儿捻起一块糕点,塞到汪直嘴里,这才捻起一块浅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秘药 第143章 秘药 主仆二人随口闲聊, 有汪直陪伴在皇后身边,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多起来。 汪直陪皇后用过午膳之后, 才赶回文华殿。 万贞儿含笑目送汪直离去,待汪直走远,万贞儿收起笑意,凝眉看向段英。 “去查,汪直这些时日,都去了紫禁城外边哪里。” 段英诧异:“娘娘,奴婢不解, 您为何笃定汪直出宫去了?” “他今日身上的熏香不对, 重了些,神武门外有棵柊树, 他肩上有柊树嫩芽叶。” 万贞儿摊开掌心,将茶梗细的一小截柊树嫩芽放在段英掌心。 段英心底感叹皇后娘娘心思缜密, 当即秘密查探。 .... 除夕夜, 朱见深满眼疲惫,从懋政殿离去, 径直赶回乾清宫赴除夕家宴。 冗杂政务终于在今日勉强理清, 接下来, 他就可将政务甩给太子与内阁, 安心陪伴贞儿待产。 “陛下,太医院不负陛下信任, 在今日提前赶制出药来,您还需移驾, 太医需秘密为龙体施针,只是..” 陈准战战兢兢,不敢将药递给皇帝陛下。 “陛下, 皇后腹中怀的是位小公主,要不..等皇后再诞下一位皇子,再服用此药,也不晚...” 陈准苦口婆心劝说,皇帝陛下才过而立之年,不多生几个皇子,着实可惜。 即便要吃绝子药,也是皇后服用,可皇帝陛下却不肯,宁愿用万乘之躯亲自吃药。 “拿来。”朱见深伸手。 贞儿怀上这一胎,已是意料之外,为此,他气得秘密处决了出纰漏的太医,贞儿年岁渐长,他不忍再用子嗣害她煎熬。 “陛下,其实用肠衣那些避孕也可以,奴婢惶恐,您怎可伤害龙体。” “不必麻烦。” 朱见深摇头,那些肠衣容易破,随便动几下就破了,不胜其烦,且肠衣与鱼螵腥气不洁净,对贞儿的身子不好,避子药寒凉,贞儿不能碰。 最好的法子就是他服药,一劳永逸。 陈准苦着脸,双手奉上药丸:“陛下,此药服下之后,需静养一个月,不可近女色酒气,服下之后,头七八日龙体会极度不适,高烧不退!” “此后龙精失活,再无法让女子受孕,陛下龙威并不会受影响。” “嗯。”朱见深接过药丸,丝毫不犹豫,仰头咽下,立即派太医前来秘密施针。 乾清宫正殿内,万贞儿独坐在上首,嘴角笑容有些发僵。 此时乾清宫派人来传话,说是皇帝有紧急政务需处理,让皇后主持宫宴,不必等他。 万贞儿嘴角笑容收了收,将凑热闹的家宴主持,让给爱热闹的周怀芳。 周怀芳接过话茬,乾清宫内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等到守岁之时,皇帝依旧不曾大驾光临,万贞儿与三个孩子们一起守岁,郁郁寡欢迎来成化十三年。 直到回寝宫,皇帝依旧不来。 “娘娘,您该歇息了。”汪直得到乾清宫传来的消息,皇帝陛下龙体不豫,皇帝陛下密令不准告诉皇后。 皇后娘娘已有孕六个月,产期在四月,这节骨眼上,一切以皇后母女安康为重,汪直这七八日,都需时刻陪伴在皇后身边。 “汪直,去查查皇帝在懋政殿忙什么。”万贞儿扭脸,怕汪直看到她眸中的愧疚。 “算了,不必去,你这几日都陪在我身边,哪都不准去。” 万贞儿压下心疼,在她想到如何让汪直从西厂全身而退之前,她不能让汪直离开半步。 皇帝定是花言巧语哄骗汪直当西厂提督,他才十六岁,皇帝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去死。 万贞儿伤心失望,不想见皇帝,冷他几日再说,大过年的,她不想与皇帝争吵不休。 不成想,直到正月十五这日,皇帝都不来看她一眼,只日日派人送来他做的礼物,钗环首饰甚至还有他亲手做的佳肴,唯独他自己不肯露脸。 万贞儿憋着一肚子火,忍着不去懋政殿看他,一次都不去。 上元佳节,万贞儿心不在焉与孩子们在乾清宫前看鳌山灯盏。 弘王猪油糖今年已十三岁了,生得愈发俊朗,穿着窄袖束腰的曳撒袍子,长身玉立,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正捂着耳朵看放爆竹。 九岁的兴王提着一盏马形灯飞快地跑,他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小帽,红曳撒腰间系着的宫绦穗子晃来晃去,周怀芳担心顽皮的兴王跌倒,时刻牵紧小家伙的手。 热闹的上元节,太子却被皇帝拘在文华殿批阅奏疏。 万贞儿越想越气,他自己是工作狂也就罢了,还压迫太子,气死了。 此刻万贞儿头上尖而高的髻插满金玉簪钗、珠翠花钿,首饰繁密紧凑,头上还戴闹蛾簪在发髻上应景,一眼望去宝光流转,却死沉死沉,脖子沉甸甸,累死了。 皇帝小气,她穿的短袄领口扣着金纽扣,扣结密合,不露内衬,脖领亦不许外露。 亏她还穿了他喜欢的宽蓬裙摆的马面裙,越想越气,倏尔掌心被熟悉的温度裹紧。 万贞儿赌气甩开他的手,低头盯着被宽大裙摆遮盖的半截绣鞋尖。 她挪开几步,他默默追逐而来,握紧她手掌,执拗与她十指紧扣。 “陛下还记得臣妾母子啊,臣妾还以为陛下在懋政殿里金屋藏娇了。”万贞儿冷冷说气话。 “陛下,娘娘,御用画师正在为帝后画元宵行乐图。” 荀葇察觉出帝后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忙不迭提醒道。 万贞儿轻哼,甩开皇帝的手,退的更远了些。 皇帝孤零零一人孑立在汉白玉栏杆前,看阶下皇子们在玩耍。 万贞儿担心自己心软,转身去看画师在长桌前作画。 画中的皇帝依旧并非真容,孤零零落寞站在那,只是看着他孤寂一人,万贞儿就开始没出息的心疼。 忍不住挪步走到他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 皇帝今日穿着万贞儿新做的浅青绣龙曳撒,头戴一顶镶着金钑花的纻丝窄檐大帽。 万贞儿女红一般,帝王常服规矩多,她只会做简单的素色曳撒,繁复华丽的金线龙纹,是尚服局御用针工匠人绣的。 皇帝最喜欢穿的常服就是曳撒,后襟不断两傍有摆,前襟两截,而下有马面褶,穿起来方便舒适,无论是射箭蹴鞠,还是掷箭投壶都方便。 可还没穿多久,皇帝的新衣衫就被顽皮的兴王手里的糖葫芦蹭脏了。 皇帝无奈,转身去换一身她去岁做的黄栌色曳撒,站在殿前看孩子们玩花灯。 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的百官命妇与宫人众多,人多眼杂,万贞儿与皇帝不会在这种场合失仪,只含笑对视一眼,端起帝后该有的端方威仪。 “母后,母后,快看这个猪猪兔子灯,父皇做的灯最亮最好看,里头的螃蟹还会跳舞。” 兴王喜滋滋拎着花灯,蹦蹦跳跳来寻母后玩耍。 “孙儿,你跑慢些。” 太后周怀芳手里捻一颗剥皮的橘子,追着顽皮的兴王跑。 此时太子在奴婢们的簇拥下,姗姗来迟,兄弟三人在鳌山灯前玩耍。 万贞儿蹙眉,竟发现余莲身后跟着八个衣着华丽的美婢,不像是美婢,更像是良家子。 万贞儿大惊失色,立即看向弘王,果然看到弘王的掌事奴婢梁芳身后,也跟着六个年轻貌美的奴婢。 岂有此理,孩子们今年才十三岁,去岁夏,才先后出精,为何这么早安排良家子伺候? 万贞儿又气又急,凶巴巴看向皇帝:“陛下,太子与弘王尚且年幼,为何就开始安排良家子侍奉?” “不早了,他们年已十三,身边迟早要有女人侍奉,先让她们伺候着,过两年,再近身侍寝。” “可是..可是太子在大婚前,不能有庶子女,这是祖制..”万贞儿说得发虚,没想到有一日,她竟会成为刻板祖制的拥戴者。 侍奉在一旁的陈准没忍住开口提醒:“皇后娘娘,历代太子殿下在大婚前,不仅有女人,而且是被默许的制度,被称为开蒙或人事之教,是隐秘但不可或缺的环节,确保未来的皇帝懂人道,能传宗接代。” “皇子们被禁止随意出入后宫,但对于日常服侍自己宫女,宠幸她们不仅不违规,反而被默认为是长大成人的必要准备。” “您且放心,奴婢们会循序渐进引导两位殿下接触女人。” 陈准语气顿了顿,没把两位殿下已然用过女子这件事,告诉皇后。 万贞儿被陈准堵的哑口无言,陈准在委婉提醒她,皇帝当年当太子,为她守身如玉到十八岁不沾别的女人,是逾矩的特例。 万贞儿当年当过皇帝的启蒙老师,为皇帝讲过那些羞人的男女启蒙情事。 还与皇帝一起看过春宫画,观摩过欢喜佛,相抱□□的欢喜佛,身体有机关,还可以活动,让他默会交接之法。 当年太子出精之后,东宫里还专门豢养了猫狗,鸽子等小动物,宫中称公猫为某小厮,母猫为某丫头,还有专门的鸽子房。 用这些委婉含蓄的方式,让深宫长大的皇子通过观察动物交.尾,来理解男女之事,万贞儿还陶侃太子看猫片呢。 此外,宫中藏有大量春宫画,奴婢们也会进行讲解。 皇子们的情事启蒙有一整个完善的制度,她的确无需操心。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她压根不曾料到,她红着脸教导启蒙情事的懵懂小少年,会成为她的枕边人。 真真是造化弄人。 也不知当年他一本正经听她教导,看那些羞耻的春宫画之时,在想什么,万贞儿愈发好奇,忍不住抬眸偷看他。 一抬眸,皇帝果然在看她。 “你..就是.当年我为你上情事启蒙课,你在想什么..”万贞儿没忍住,小声问出口。 “在想...你..”朱见深忍着施针之地的痛楚,哑声回应。 他很难受,贞儿于他,是世间最烈的情药,今晚她盛装打扮一番,他早已心猿意马,浑身都煎熬的难受。 “满脑子都是你,那些春画上是你与我的脸,你教导我如何让女子更容易受孕,我想的是如何让你怀我的子嗣..” “你教我如何对女子温柔以待,我想的是如何在你初次之时,不让你疼..只是后来..事与愿违,对不起,那时让你难受..” 朱见深满眼愧疚,当年被她气疯了,那五日的暴行,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万贞儿被皇帝的回答,惊得满脸烧红,羞涩捂脸,原来那时,他就开始觊觎她了。 此时皇帝忽而松开她的手:“贞儿,懋政殿还有政务需处理,待过了正月,我就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陪你待产。” 此刻朱见深快疼晕了,眼前阵阵眩晕发黑,不得不依依不舍逃离。 不待她回应,皇帝大步云飞,急急忙忙离去,到底是什么大事,值得他一次次丢下她。 万贞儿心里委屈,咬牙忍泪。 目送皇帝离开,万贞儿将余莲与梁芳叫到跟前细细盘问。 一问,却顿觉晴天霹雳,没想到前几日,皇子们已接受了情事启蒙。 余莲见皇后娘娘面色不悦,垂首解释道:“娘娘且放心,陛下已令奴婢将为殿下启蒙初次情事的奴婢秘密处决,不留痕迹。” 余莲猜测出皇后在担心什么,毕竟皇后就是靠着为皇帝启蒙情事,从调情,引诱到结合,每一步都由她主导,掌控了皇帝陛下的身心。 皇帝陛下已离不开皇后,皇后将陛下培养出最极端最忠诚,也最难以解释的专情。 皇后想必在担心有人走她的老路子,通过成为皇子第一个女人,迷惑皇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心内五味杂陈,什么叫她放心? 皇帝秘密处死皇子临幸的第一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他定是觉得他此生宠幸的第一个女人不好,留下遗憾,才会对皇子们宠幸的第一个女人,严防死守,杀之后快,以防止皇子们重蹈他的覆辙。 是了,她比他年长十七岁,他曾说她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呢。 万贞儿委屈的伸手抚脸,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年老色衰在所难免,他定是嫌弃她了,他后悔了.. 万贞儿伤心欲绝,转身含泪回到乾清宫里,一踏入寝殿,眼泪簌簌落下。 “娘娘,您是不是凤体不舒服?” 荀葇见娘娘忽然情绪沮丧,悲从中来,忍不住关切询问。 万贞儿泪眼盈盈坐在妆台前,扯下狄髻,怅然若失:“我是不是老了,前两日看见几根白发,你帮我拔去。” “娘娘,您满京城瞧瞧,没有人比您更显年轻了,娘娘不必多愁善感,陛下会心疼的。”荀葇安慰皇后。 这些年,皇帝实现了对皇后的承诺,以天下娇养皇后。 皇后过的锦衣玉食,保养也是极尽奢靡,内服外养,以内养外,以内服滋补药物调理气血,以外涂药膏拂拭容颜,再辅以香身、洁齿、护手等细节,形成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保养流程。 皇帝陛下对娘娘宠爱至极。 知道皇后爱美,特意寻来女帝武则天用过的神仙玉女粉美容秘方,杨贵妃的太真红玉膏秘方,能使颜面红润悦泽,旬日后色如红玉,面如玉镜生光。 还寻来太平公主的桃花鸡血方,每年三月初三,南苑都需采桃花阴干研末,七月初七收乌骨鸡血调和,用以涂面擦身。 就连皇后的头发丝,都有专门的保养醒头香方,不仅去风清头目,还能令人久而愈香。 皇后每日早晚用温水调开涂在脸上和手上反复擦揉,肌肤红艳光泽,外貌如二十七八岁的美妇人。 就连皇后日日喝的茶水,都是失传千年的永乐公主的蒺藜茶秘方。 传闻唐玄宗之女永乐公主自幼瘦弱多病、面容干瘪无光,后以蒺藜研碎泡茶饮服,身体渐好,出落得如花似玉,蒺藜久服长肌肉,明目轻身,口有余香、面有润色。 奴婢们日常伺候皇后的细节也从敢不马虎。 皇后白天脸上只敷薄粉,但晚上睡觉前要大量擦粉,脖子、前胸,手臂,每一寸肌肤都要照顾到,皇后用尽天材地宝,极尽奢靡,浑身肌肤吹弹可破,白嫩细腻。 就连皇后沐浴的澡豆,都是十七种稀罕花配玉屑的极奢澡豆。 十七味药,捣诸花,别捣诸香,珍珠、玉屑别研作粉研之千遍,美玉性润,外敷能泽肌肤,使人面容似玉,青春永葆。 把真玉磨成粉来洗脸,其奢华程度可想而知。 陛下舍得为皇后花银子,每年内帑花在皇后身上的库银,都能用光一窖金子,内帑总共才十窖金。 幸而陛下励精图治,内帑每年都有大量银钱充盈,方能如此奢靡的娇养皇后娘娘。 “老就是老,即便再粉饰容颜,也早已朱颜不再..”万贞儿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哪来的朱颜不再,我本就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荀葇不敢回话,安静为皇后篦头发,寻白发,将白发拔下,放在娘娘掌心。 寝宫里的动静,立即传到懋政殿内,朱见深服下太医开的汤药,正浑身高烧不退,煎熬痛苦。 乍然听到贞儿落泪,心急如焚,是夜,竟高烧昏迷起来。 陈准急得团团转,当即去寻皇后,皇帝陛下不善言辞,永远只是闷声为皇后付出与牺牲,不该被皇后误解伤害。 陈准哭哭啼啼去寻皇后,跪地将陛下服绝子药的消息告诉皇后。 万贞儿听得泪眼婆娑,他竟服下杀精的绝子药,难怪躲在懋政殿里不肯见她。 强忍愧疚,万贞儿心急如焚去懋政殿照顾皇帝,此时皇帝脑门上都是寸长的寒芒银针,密密麻麻的。 见她来了,皇帝虚弱的说不出话,只无力握紧她的手,不松开。 皇帝抓住她的手掌,无力打在他脸颊,焦急的一下下拍打他的脸颊,他的唇。 “你是不是脸上难受?还是有话要说?别说了,养好龙体再说。”万贞儿趴在皇帝胸膛,心疼啜泣。 皇帝似乎很着急,吃力抓住她手掌,仍是执拗的用她手掌扇他的脸颊。 “别打了,你慢慢说,我听,我仔细听。”万贞儿含泪将耳朵贴紧皇帝唇瓣。 “不...不是..不尔尔...不..” 皇帝的声音细若蚊蝇,万贞儿潸然泪下,她听懂了,皇帝在道歉,道歉那句不过尔尔。 朱见深急得忍泪,却吃力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忏悔,年少轻狂的气话,每每想起,恨不能将年少时的混账千刀万剐。 若时光倒流,他定倾尽所有弥补贞儿。 那时心里全都是她,每时每刻都想要她,她并非尔尔,而是他的全部,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她。 那时得到她明明很欢喜,却依旧愚蠢的用最刺耳的话,气她。 归根到底,气她不爱他。 太医们静悄悄为皇帝陛下拔针,奴婢们纷纷回避。 万贞儿哽咽,泪眼盈盈盯着皇帝焦急含泪的眼眸,一咬牙,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白皙脸颊上。 啪! 一声不算清脆的闷响乍然在殿内回荡,汪直与陈准二人吓得转身窥视。 竟见皇帝陛下挨了耳光,反而笑得释然,温柔缱绻,脸颊上一道五指山赫然在目。 奴婢们面面相觑,娘娘打了皇帝陛下一耳光,陛下为何还龙颜大悦,忒欢喜?? 帝后在床笫之欢上奇奇怪怪的小癖好,奴婢们无法窥知,一个个垂着脑袋,一脸懵然。 万贞儿忍痛打了皇帝一耳光之后,心疼凑上去吻他发红的脸颊。 “扯平了,濬郎,扯平了..”万贞儿亲昵啄吻皇帝发红的脸颊。 朱见深心满意足虚弱点头,眉眼含笑。 “娘娘,陛下龙体未愈,您请移步,陛下需独寝半个月,方能大安。”陈准在殿门外战战兢兢提醒。 万贞儿依依不舍站起身,缓步离去。 回到空荡荡的乾清宫里,万贞儿正伤感,汪直施施然而来。 “娘娘,贵客到了,奴婢已将他们安顿在了蓑衣胡同私宅里。” “好,今晚就去蓑衣胡同,备好酒菜,我要为贵客接风洗尘。” 万贞儿换上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衫,连夜赶往私宅内。 蓑衣胡同一座清雅四合院里,李惜儿正欢快的在院子里堆雪人。 “钰郎,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那年我给你堆的雪娘子?” 朱祁钰站在廊下,月白道袍裹着颀长身型,若清癯修竹,发间霜色初染,银簪束着,不显衰颓,反添清隽。 当年城楼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锐气不再,悉数藏进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的温润里。 夜风拂过,道袍衣袂微扬起,他眉眼温情,疾步走到妻子身边,将她被拂乱的鬓发,小心翼翼挽到耳后。 李惜儿忽地依偎在他怀里:“我知你不在乎身后名,可我在乎,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我知你不喜欢来京城,只这一次,往后余生,再也不来了。” “好,都听你的。”朱祁钰收回手,负手退到一旁。 “惜儿!”万贞儿疾步而来,见到惜儿,激动上前,二人相拥而泣。 两个挚友相谈甚欢,朱祁钰安静站在廊下等候,此时一绯衣俊美的年轻太监踱步站在朱祁钰身侧。 朱祁钰冷笑:“怎么?今晚就来不及捉拿我?” 汪直垂首:“奴婢不敢。” “江南谁人不知你汪直,西厂赫赫有名的汪督公,整个江南都被你杀穿了,腥风血雨妻离子散。” 汪直嘴角浮起笑意:“那是江南的问题,否则为何咱家不杀东南,不杀西南,偏偏血洗江南士绅?” 朱祁钰默然不语。 “陛下密令,江南灵山秀水,您就安心在江南颐养天年吧,京城,您余生不能再踏足,您的子孙,都登记在册呢,他们此生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出将入相,女儿也不能嫁给士族。” 朱祁钰无奈摇头,他的侄儿,比先帝与他更铁血无情,更适合当帝王。 “告诉他,不必担心,开春,我会举家搬迁到南洋,只要大明江山存在一日,此生我这一脉,永不踏足中原。” 汪直满意颔首:“那就好,如此,皆大欢喜。” “为何是南洋?莫非,您是去投靠建文一脉?”汪直忽而幽幽问道。 从永乐皇爷开始,朝廷都会悄悄派人出海搜寻建文帝下落,郑和下西洋除了贸易与宣扬大明国威,还有一项不可宣之于口的密令,诛杀建文帝一脉。 朱祁钰笑而不语,汪直凝眉苦思,华庭内只有两个女人欢声笑语不断。 万贞儿极为珍视与惜儿的重逢,再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二人打开话匣子,聊得不亦乐乎。 万贞儿不知惜儿缺什么,带来不少漂亮精致的珠宝首饰,惜儿亦是取出珍藏的秘药来。 “贞儿,这是我年少时得到的好东西,你出月子就服下,用无根水煎服,可使女子花信延迟,延缓衰老,呀,我瞧你保养的极好,乍一眼,与年少时的容貌无异。” 李惜儿不禁艳羡:“倒是我多此一举了,皇帝宠爱你,他是皇帝,自是会用天下最好的东西让你朱颜永驻。” “当真是没想到,当年西内冷宫里的小可怜,竟真娶了你,贞儿,朱家儿郎都不差的,看到你平安喜乐,夫妇恩爱,我就安心了。” 李惜儿泪眼婆娑,感慨万千。 “贞儿,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所以给你带来紫禁城里没有的好东西,都是秦淮河十里花船的稀罕特产,待你出月子侍寝时,定能派上用场。” 眼见惜儿挤眉弄眼,万贞儿红着脸打开好大一个红漆木箱,登时瞠目结舌,涨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秘戏 第144章 秘戏 秘戏盒里一多半的物件, 她都不认识,谁说古人封建, 古人比后世开放多了。 她在后世都没见过这么多琳琅满目的不正经物件。 “贞儿,这是丁香榄,吃一口之后,满口沁凉,冷热交替,男子最喜欢冷热交替制造的刺.激,被称为含春。” 李惜儿不吝将她精心收集的闺房之物一一介绍给挚友。 “贞儿, 这是硫磺圈, 又叫锁..精环,男子套着用, 硫磺圈表面有高棱,可增加磨蹭, 让他与你都舒坦至极。” “你若不喜欢玉的, 这还有细藤、沉香木,质地温润, 除延时.固.精外, 名贵木料还带天然香气, 这还有香檀束根, 给他用的。” 万贞儿咋舌,原来金瓶梅里西门庆常用的道具, 大名鼎鼎的硫磺圈就是这个.. 不过这玩意儿因为工艺缘故比较生脆,在潘金莲大战葡萄架一回中, 生生断了,差点吓死西门庆。 万贞儿哪敢让皇帝用。 惜儿又拿出的芙蓉银托子,万贞儿并不感兴趣, 这东西用起来难受死了,是用来增加雄风的。 皇帝用上那个,她第二日甚至下不来床,被她给扔远远的,再不准他用。 “这是五连玉珠,大小递进的和田暖玉串联而成,可收可放,温润凉滑。” “贞儿,还有这银荔枝,银铸造成圆润荔枝造型,中空薄壁,触感冰凉,借温差与肌理作闺中闲玩。” “这盒是春融膏,用来润滑增香之用,这个是软香木如意,用沉香,乌心木,檀香木软料打磨,小巧掌间的尺寸,木性温润带香,质地柔韧,区别于硬玉,触感柔和。” “这是纹银细环,窄面纯银环,表面錾刻细密云缠枝纹,细微纹路增加触感,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的。” “还有这肉藕,以软木嫩竹,熟胶木反复浸油打磨而成,制成藕节模样,质地软润,轻便易藏。” 此时万贞儿好奇拿起一根暗绣缠枝莲的窄幅软锦,一头雾水。 却见惜儿掩唇轻笑:“这是软绡绳,替代绳索,质地柔滑,用于轻束,偏向风月雅趣,有宽细两种,男子可束根助挺,女子可绑腰,银丝软缠,软而有韧,你想绑哪儿都成。” “这是缩春散、柔肌香身丸,内服外敷,可使紧致,肌肤留香,调理气血。” “还有这个,是三窍莲台..” 饶是见惯风月的李惜儿,都烧红脸,附耳细声,才好意思告诉贞儿何为三窍莲台。 万贞儿腾地烧红脸,抬手将秘戏盒盖严实。 “贞儿,朱家儿郎好是好,只不过...”李惜儿咬唇羞赧。 “你..可曾发现,就是..朱家男子好像..好像天赋异禀,情事上瘾?”李惜儿也只敢在挚友面前说几句闺中羞话。 “咳..也许是天家儿郎风流不羁,习惯三宫六院弱水三千,一朝被一个女子束缚着,自是万般宠爱集一身,难免不克制。”万贞儿委婉解释。 李惜儿点头称是。 “你都不知道,从前我在床榻上都怕他,后来用这些宜情之物辅佐,才可轻松应对,乐在其中。” “我就知道你也有一样的烦恼。”李惜儿捂嘴吃吃笑。 二人又叽叽喳喳唠叨一通朱家儿郎,相偕去看花灯。 这场阔别多年的欢聚,只有两个女人真正欢喜。 汪直站在景泰帝身侧,寸步不离,指尖始终按在剑柄不曾松开分毫。 景泰帝朱祁钰亦是凤眸微阖,墙外竹影纷乱,偶有刀光剑影肃杀之气弥漫。 汪直如临大敌,大明历代皇帝陛下,都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帝王,他们自幼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即便眼前的景泰皇帝是亲王上位,亦是文武双全。 景泰帝即便不再是帝王,也是皇族最大的威胁。 土木堡惨败,大明风雨飘摇,国将不国。 景泰帝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御临天下,依旧缔造出令正统朝望尘莫及的景泰八年盛世。 他只是不想当明君,而非不能。 今晚,西厂,东厂,锦衣卫所有精锐,近乎云集在这座青砖小院附近,整座京城严阵以待。 汪直必须尽快将这尊煞神早些送出京城百里地界。 这些年,皇帝陛下与景泰帝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谁也无法杀死对方。 熙熙攘攘街市,景泰帝与汪直二人跟在身后,双手都拎满琳琅满目的物件,一眨眼,两个女子又去试胭脂了。 天将拂晓,万贞儿目送惜儿夫妇出城门。 李惜儿坐在马车辕前,含泪与贞儿挥手惜别,待彻底看不见贞儿,李惜儿转身钻入马车内,依偎在钰郎怀里。 “你会怪我百般阻挠,不让你继续当皇帝吗?若你心里有气,尽管朝我撒气,是我对不住你。” 朱祁钰搂紧妻子,亲昵在她发髻轻吻:“此生,我只气你不早些回到我身边。” “我带你出海,去看鲸落生万物的奇景,可好?” “好,上穷碧落,惜儿与钰郎死生相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马车渐行渐远,柔情蜜意尽数遁入冉冉升起的晨阳中。 送别惜儿,万贞儿回到紫禁城补眠,晚膳之后,悄悄来到清宁宫里,如今的清宁宫里,只住着弘王与兴王兄弟二人。 弘王被皇帝唤去懋政殿问政,幼子兴王此时刚从大本堂下学,正在伴读伺候下,做算筹题。 小家伙乖乖坐在书桌前,有模有样做题。 万贞儿好奇凑上去,待看清楚逆子在写什么,登时眼前一黑,没忍住伸手揪住他耳朵。 算筹题明明问的是三桃分七士,只可切四刀,当如何分桃,小混蛋不想着分桃子,反而用朱笔将四士斩首了。 “朱祐杬!你这浑不吝,你告诉我,此题何解?” “哎哎哎母后,疼疼疼,疼呜呜呜呜..儿臣此题无错,您瞧瞧,先生都判了乙下成绩,儿臣拿了乙下,呜呜呜..” “啊?”万贞儿懵然松开孩子的耳朵,盯着那道题发傻。 三个桃分给七个人,只能砍四刀,解题思路竟是砍死四个人?? 万贞儿不止一次被皇家的育儿教育震撼得哑口无言。 懵懵然坐在书桌前,万贞儿像个文盲,错愕指着这道鬼题目质问:“你是乙下?那乙上乙中,还有甲等上中下的答案,又是什么?” 她真是好奇死了,乙下的答案都如此匪夷所思,无法想象甲等的答案又该如何惊世骇俗。 寻常人只会聚焦在如何四刀分三桃给七人,全天下也就只有皇家子弟解题,会融入帝王权谋之术。 “儿臣认真记下笔记了,儿臣没惫懒,母后您请检查。”兴王认认真真翻出笔记手札,捧到母后面前。 万贞儿好奇接过手札,咬唇不语。 一道普普通通的算筹题目,竟也能引申出一堆帝王权衡之术,皇家儿郎难怪个个都心理变态冷血无情,原来从小耳濡目染的题目都如此病态。 甲中的答案离谱至极,竟是让七士自己斗争,最后赢的人赏赐两个,剩下一个让胜者分配,如此就会获得六个仆从,和一个效忠的管事。 甲上的答案彻底就是帝王权衡之术了。 先杀一个最跳的杀鸡儆猴,两个桃子给表现最好的一人,剩下的桃子,制定一个利己的规则,让剩下的去争夺。 这道题的解题核心思路,竟是教导皇子人乃治国之本,学会驭人之术与权衡之术,尽可能保全最多利益。 万贞儿咋舌,最年幼的三子做的算筹题,算是最简单入门题目,无法想象太子做的题目,又是什么泯灭人性的鬼题目。 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三桃害七贤。 帝王家的子弟连学个分桃算术题,都如此费脑子,动不动就掺合阴谋论与权谋之术。 皇族子弟的教育理念中,一加一,永远无法纯粹等于二。 万贞儿心疼摸摸兴王的小脑袋,小家伙脑子里整天装这些阴谋诡计,真怕会学出心理阴影,变成小变态。 好害怕,太子和弘王兄弟二人,是不是已经被帝王之术荼毒成阴谋家了.. “孩子,你想学这些吗?你若不想学,就去仁寿宫陪你祖母玩去,待开春再学。” 万贞儿抱紧幼子。 兴王眨巴着清亮凤眸,认真点头:“父皇说要知书达理,不可辱没皇族风范,儿臣不喜欢,但儿臣必须学。” “过几个月再学,母后带你去南苑二十四园春播,母后与你一起做麦芽糖可好?” “母后,父皇会骂骂..”兴王不安攥紧小拳头。 “不怕,母后给你撑腰,我们走,现在就去!”万贞儿哽咽牵紧儿子的手,立即动身前往南苑。 “我们住在南苑,开春再回紫禁城。” .... 成化十三年二月初二,兴王与皇祖母在麦田里放风筝。 “孙儿,再过几个月,祖母给你们做一桌百花宴,茉莉花炒蛋、茉莉花粥,菊花做成菊花糕、菊花粥、菊花火锅,桂花做成桂花糖、桂花蜜,桂花糕、桂花藕粉、桂花糯米藕。” “还有木槿花可做汤或炒鸡蛋,口感滑嫩,有淡淡花香,栀子花可清炒做汤,口感清香爽脆。” “带着小黄瓜的嫩花,可清炒或凉拌,有黄瓜清新味道,玉兰花瓣可裹上面糊油炸,入口酥脆,紫藤花焯水后可炒鸡蛋,或和面粉一起蒸,吃起来可甘甜哩。” 周怀芳喋喋不休说着,万贞儿都听馋了。 周怀芳的厨艺绝佳,大明的后妃有给皇帝献佳肴的规矩,先帝最喜欢吃周怀芳做的佳肴了。 万贞儿咽咽口水,待百花宴那日,她定要去蹭吃蹭喝。 兴王听得眼睛发亮,祖母做的菜肴比母后做的好吃,烧菜最好吃的是父皇,只可惜父皇太忙了,一年也做不了几回菜。 想起母后昨日做的面糊糊,兴王拼命摇头,那味道,他能噩梦一辈子,连带一辈子都不想吃面糊糊里的菘菜了。 此时万贞儿支起大锅子,在麦田里熬煮麦芽糖。 绿油油的麦芽洗净切碎,倒入蒸好的糯米,已发酵一整日,沥出发酵过的麦芽糯米汁,倒入大锅里熬煮。 清甜的麦香弥漫开,万贞儿将锅铲递给荀葇,让她继续熬糖,与汪直来到二十四园的东湖渠与西湖园内巡视。 “汪直,本宫的商船从海外带回的种子,可送去江南与西南皇庄里?” 汪直垂首:“娘娘放心,奴婢这两日就派人送去。” 汪直颇为诧异,成化六年,皇后娘娘倾尽中宫私库,在刺桐港秘密打造十艘宝船出海。 无人知晓皇后亲自绘制的航海图将会驶向何方,就连当年曾随三宝太监数次出海的舵手后裔,都不曾见过那张陌生的航海图。 历经六年,去岁腊月,三艘宝船终于回港,却并未带回奇珍异宝,而是带回满满三船种子与奇怪作物。 那些作物从未有人见过,娘娘给种子取了奇怪的名字:玉米、土豆、番薯、番茄、辣椒。 “让他们必须按照本宫规定的时令播种,北地无霜期短,土豆必须在清明到立夏之间尽早播种,在八月至九月即可收获。” “南边土豆可春秋两季种植,春播在惊蛰到春分时节,六月至七月收获,秋播在立秋后,十一月至十二月又可收获。” “玉米春播在谷雨到立夏,玉米发芽需要较高的地温,种早容易烂种,种晚了容易遭遇秋霜,在八月至九月可收获。” “玉米在南方播种期较宽,从三月至五月均可,春玉米三月播种,七月收获,夏玉米五月播种,九月收获,试试看在西南可否六月至七月播种,十月至十一月可否三度收获?” “还有番薯喜温暖,怕霜冻,对播种时间要求比土豆和玉米更严格。” “北方谷雨到立夏,番薯用藤蔓扦插繁殖,必须在晚霜过后才能下地,种植过早,薯苗会被冻死,种晚生长期不够,薯块长不大,番薯在十月霜降前收获。” “南方番薯可两季甚至三季种植,春薯清明前后种植,七月至八月收获,夏薯五月至六月种植,十月至十一月收获。” 万贞儿一字一句,嘱咐汪直如何种植三样最重要的作物。 番薯、玉米和马铃薯,因能在贫瘠土地上生长,且产量远超传统谷物,被称为救荒三宝。 这三种来自美洲的高产作物在明代中后期到清初,随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才被传入大明。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在1492年,对应的是明孝宗朱祐樘在位的弘治五年。 当哥伦布在惊涛骇浪中向西航行发现新大陆,开启新纪元,大明弘治帝朱祐樘正在为张皇后患了口疮,亲自端水传药,被后世夸赞帝后情深,打破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君臣之礼。 弘治年间,明孝宗执行片板不准下海的祖训,曾经威震宇内的大明海防军队中逃亡和军备废弛现象严重。 朝中已无人再提下西洋之事,大明的宝船早已朽烂在港口,航海档案被焚毁。 成化七年,皇帝想要重新打造宝船下西洋,奈何才刚有苗头,航海档案就莫名被焚毁,那年皇帝都气病了。 万贞儿收回感慨万千,将目光落在汪直捧在手里的匣子。 尤其是匣子里的番薯藤,明代万历年间,番薯被福建人陈振龙从吕宋引种,几乎全身是宝,可蒸可煮可制干。 番薯藤蔓可喂猪,块根可以充饥,生命力极强,剪一根藤插进土里就能活,耐旱又耐瘠,是饥荒年的救命粮。 历史上西班牙殖民者严禁薯种外流,陈振龙冒死将番薯藤绞入汲水绳中,混杂在绳索里,在万历二十一年,千里迢迢带回大明。 番薯的亩产是稻谷的数倍,番薯一亩能产四五百斤,丰年甚至可达七八百乃至上千斤,在后世的产量更多。 尤其在灾荒年份,别的庄稼颗粒无收,番薯往往还能有点收成。 而玉米与番薯形成空间互补,番薯种在山脚和坡地,玉米种在山上,把不能种稻子与麦子的地方都利用起来,可凭空多出大量能产粮的耕地。 玉米产量并不稳定,比不上土豆与番薯,但胜在能于耐旱耐瘠之地生长,玉米能在小麦水稻种不活的坡地沙土地上生长。 土豆传入时间在明代万历年间,稍晚于番薯和玉米,它最大的本事是喜凉耐寒,能在高寒山区生长。 那些连玉米与番薯都种不了的地方,土豆却长得很好,在高原与山区是绝好的粮食补充。 明代土豆主要供宫廷食用,可惜并未被皇帝重视,万历皇帝的西苑御园里种过几株。 据说因为花色不够艳丽,而被移栽到城外菜户营,在明代,土豆只不过是达官显贵才能享用的稀罕物。 土豆真正走出宫廷走向民间,是清代的事,乾隆以后,土豆才被大规模推广,成为救荒的重要作物。 万贞儿面色凝重,她定要不计代价,将这三样作物在大明国境内推广,她想让大明子民们解决温饱,再无饥民。 “娘娘,这些奇怪作物有何稀奇?奴婢不解,为何您倾尽私库,都要把它们带回来?” 万贞儿沉默片刻,压下激动,徐徐开口。 “汪直,本宫问你,小麦与稻谷,亩产几何?丰产几何?” 汪直据实回答:“娘娘,小麦一亩地可产五十到八十斤,丰产可达一百至一百二十斤,稻谷可产一百到二百斤,江南圩田可达二三百斤之多。” 万贞儿颔首:“本宫若告诉你,土豆亩产可达二百到四百斤,番薯亩产可达四百到八百斤,番薯丰年亩产可达千斤以上,全身都可食用呢?” “还有玉米,玉米产量并不稳定,比不上土豆与番薯,但胜在能于耐旱耐瘠之地生长,玉米能在小麦与谷子种不活的坡地沙土地上生长。” “娘娘!若当真如此,是社稷之福,真乃大明国运的造化!” 汪直语气激动,双手攥紧装满红薯藤的匣子,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汪直,待收成之时,你将这些作物献给陛下。” 万贞儿语重心长嘱咐。 “娘娘,这些作物若当真有您说得如此丰产,那是利国利民的不世奇功,那是娘娘您的功劳与荣耀!奴婢不能冒领您的功劳!” 汪直感激涕零,却不敢领下这天大的功劳。 “汪直,尽早从西厂离开,有这桩功劳,足够你权倾朝野。”万贞儿捻起匣子里的辣椒籽与番茄籽笑道。 “本宫已是皇后,是大明的国母,要这功劳做甚?过几个月,本宫请你吃番茄炒蛋,还有麻辣锅子。” 万贞儿许久没吃最喜欢的番茄炒蛋了,甚是想念。 番茄明末才传入,初名番柿,却没人敢吃,明人把它当作观赏植物种在庭院里,到清末民初,番茄才被端上餐桌。 辣椒万历年间也已然引进,却依旧被当成盆栽来赏玩,辣椒只是文人案头的一抹红妆,没人敢吃,等到清代嘉庆年间,才终于被人端上餐桌。 她要亲自种植番茄和辣椒,解解馋。 “汪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待收成之后,你亲自验证一番,再到御前献瑞,到时本宫会亲自为你造势。” 此时汪直忽而满眼激动,语调都拔高几许:“娘娘,这些作物从何而来?产地在何处?何不派兵,将这些丰饶沃土纳入大明疆域?” 万贞儿面色一沉:“汪直,这件事,你需帮助本宫编造合理的谎言,此生都不准追查这些作物从而何来,此事关乎本宫的性命。” 万贞儿提前让饥荒三宝在成化年间问世,已是冒着改变历史之后,她也会被历史抹杀的风险。 若非看到皇帝为灾荒心急如焚,彻夜不眠,宵衣旰食,几次累得病倒,她绝不会铤而走险。 美洲新大陆的发现者,必须是哥伦布,才能引起历史既定的蝴蝶效应。 汪直面露惊骇,慌张点头:“奴婢定牢记于心。” 汪直将装满番薯藤的匣子,紧紧护在怀里。 主仆二人在田间摘了好些鼠曲草,回去煎馃子吃。 方回到行宫,耳畔传来急促马蹄声,春和景明,皇帝穿花拂柳,纵马疾驰而来。 今日皇帝陛下穿的春衫曳撒,是皇后入冬新裁的。 段英小心翼翼夸赞,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斟酌:“ 陛下龙章凤姿,天仪沉毅圣容端凝,气宇渊宏!” 皇帝笑而不语。 汪直紧随其后,不卑不亢夸赞皇帝陛下:“陛下经年理政,如今龙颜沉稳端穆,岁月加身,更显人君厚重老成。” 段英等一众奴婢大气都不敢出,汪直疯了不成,字里行间都在暗讽皇帝陛下老。 即便是帝王,也喜欢被夸年轻,哪有人喜欢被人说老气的?汪直定会挨训。 却听皇帝陛下朗声笑道:“好,甚好!” 奴婢们面面相觑,汪直暗讽陛下老,若换作寻常帝王,必会蹙眉不悦,可为何皇帝陛下闻言,非但未恼,反而龙颜大悦? 此时皇帝陛下眼底全无半分忌讳苍老的愠怒,反倒满是欢欣。 众人费解,为何旁人皆惧年华老去,怕容颜衰败、韶华不再,唯独皇帝陛下,却乐见岁月加身? 皇帝陛下目光缱绻看向皇后那一瞬,段英心领神会,对汪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没有人比皇帝陛下更盼着容貌早些老去,江山万里于他不过身外浮名,至高皇权,也抵不过与挚爱的皇后朝夕相守。 皇帝陛下刻意打扮的老气十足,他便能和皇后一起老去。 陛下盼着与皇后岁岁相守,二人并肩同赴白头,才是陛下此生最称心的执念。 此时万贞儿指了指汪直手里装满花草的竹篮,笑眼盈盈:“晚膳吃报春菜可好?” “荠菜还没抽薹开花,叶子嫩得能掐出水,今晚吃荠菜饺子、荠菜馄饨、荠菜豆腐羹,蒲公英嫩叶洗净蘸酱生吃。” “还有二月兰嫩苗,焯水后凉拌,茵陈裹上面衣,做粉蒸茵陈,再泡茵陈茶喝,鼠曲草做青团,麦蒿炒鸡蛋。” “杨树花做馅包包子,我想吃牛肉馅大包子。” “好,还想吃什么?一并多做几样。”朱见深挽袖接过竹篮。 万贞儿咬唇,目光灼灼注视他。 朱见深眸色沉了沉,耳尖薄红,一手牵紧贞儿。 此时周太后已在水井边,与三个孙儿说笑着清洗捉来的开河鱼。 鳜鱼、河虾、泥鳅,还有冬眠初醒的野兔与肥美的野鸡装得盆满钵满。 皇帝母子二人一起在炊室内忙碌着做饭,万贞儿扶着大肚子,坐在凉亭下,与三个孩子一起吃麦芽糖。 炊烟断续,香气四溢,万贞儿与兴王母子二人馋的要命,悄悄去后窗偷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政变 第145章 政变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在凉亭下棋, 见母后与三弟又在偷吃,无奈帮着母后与三弟遮掩。 三弟愈发顽劣, 这混不吝近来的考核不曾得过甲等成绩,偏母后还纵容着。 母后说了,将三弟依照闲散亲王散养,怎么皮实糙养都成。 迎面飞来两个金黄酥脆的炸虾饼,太子与弘王抬手接过,转过身,端方雅正的偷吃。 才吃两口, 皇祖母又端来一大盘冒尖的佳肴前来。 兄弟三人吃得津津有味。 周太后欢喜的合不拢嘴, 时不时给太子擦擦汗,给弘王递一盏花茶, 再将顽皮的小孙儿拽到怀里抱一抱。 周太后着实后悔死了,如今这日子多舒坦, 若她少折腾几年, 说不定皇帝与万贞儿能多生好几个皇子与公主。 吃过晚膳,日头才西斜, 周怀芳不知带孩子们去哪烤鸡逮兔子去了, 万贞儿挽着皇帝散步消食。 “濬郎…”万贞儿犹豫再三, 忐忑开口, 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质疑。 “你是不是觉得此生第一个拥有的女子是我,颇为遗憾与后悔?”万贞儿直言不讳。 她答应过皇帝, 今后无论发生何事,都需坦诚相待, 任何心事不可藏着掖着。 “贞儿,为何我在你心中总是如此不堪?告诉我!我还需如何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初!”朱见深沮丧不已。 “祖制如此,只是赐死启蒙情事奴婢这件事, 秘而不宣,否则,你以为当年我在登基前,为何忍耐多年,都不碰你的身子?” “我并非正人君子,你该知晓!”朱见深气得攥紧贞儿手掌。 万贞儿哑口无言,难怪当年惜儿会被秘密处死,原来还有这种秘而不宣的丧心病狂制度。 “可那些女子是无辜…” 万贞儿还想劝说皇帝废了这项残忍的秘密制度,却被皇帝立即打断。 “贞儿!那些奴婢只是奴婢,太子与弘王只是依照流程宠幸她们,他们无错!那些奴婢依照朝天女户的规矩,朝廷已对她们的父兄补偿丰厚,她们是自愿的!” “你不可总是妇人之仁,你是皇后,需有海纳百川母仪天下的胸襟,不论是万丈荣光还是藏污纳垢,你都需包容一切发生。” “无论祖制,礼法,三纲五常,我都愿为你破例,但你不能逼孩子们活成我与你的模样…”朱见深提醒的极为委婉。 万贞儿心底愧疚万分,她与皇帝风风雨雨相守相伴到如今,经历过的艰难坎坷,有苦难言。 皇帝在委婉拒绝她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害得孩子们也变得离经叛道,为这个世道所不容,活得艰辛困苦。 “濬郎…”万贞儿嗫喏,到底是意难平,想为孩子们争取一些机会。 尤其是朱祐樘,历史上他独爱张皇后,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至少今后他若执意独宠张氏,皇帝不能阻拦,棒打鸳鸯。 “若孩子们学你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会阻拦吗?” “会!”朱见深语气笃定。 余光看见贞儿泪盈于睫,又心软改口:“储君不可胡闹,二子三子若一意孤行,就随他们去吧。” “那我替弘王与兴王先谢恩。”万贞儿破涕为笑,皇帝一言九鼎,总算是松口答应了。 得到皇帝允诺,万贞儿一扫阴霾心情,来到南苑东边的浅溪散心。 春日溪水还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意,却已藏不住清浅溪流中那股子勃勃生机,几只鸥鹭从芦苇丛里飞起。 万贞儿坐在溪边青石上,褪去萝袜,浮肿的双足浸在清凌凌的浅水里。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万贞儿双脚踩在溪底圆润光滑的卵石,足尖夹几缕绿茸茸的水草玩耍。 皇帝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进水里,掬一捧水,慢慢浇在她脚踝上。 此时从水草里钻出好些寸许长的鱼,小鱼摆着尾巴,犹犹豫豫靠近她的脚趾,啄了一下,又飞快逃开。 万贞儿呀一声,想把脚缩回来,却又觉有趣,脚趾故意在水里乱动一气。 十几尾小鱼围着她脚边打转,胆大些的直接上来啄她脚心,脚趾缝,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往后仰,靠进皇帝怀里。 “痒…”万贞儿笑着躲,脚趾蜷起来,又忍不住伸开去逗那些小鱼。 朱见深低头,看着贞儿两只在水里扑腾的白皙裸足,因为怀着孩子,脚肿的让人心疼。 他伸手探进水里,握住贞儿脚背,轻轻按揉,水声哗啦一响,小鱼惊散,随即又聚拢来。 “肿了。”朱见深心疼皱眉。 贞儿的脚肿了,按下去留下一个迟迟不散的印子,太医说过无碍,只要少站多卧,生产之后自然消退,可他心口仍是揪紧发疼。 “像不像大猪蹄子?”万贞儿调侃。 “不是..”朱见深闷闷回应。 “我没有,你说过大猪蹄子是骂人的,和花心大..大萝卜一个意思,我..我没有别的女子。” 朱见深焦急辩驳,甚至说话都结巴了,他着实不知,大猪蹄与浪荡子的风流韵事有何关系? 贞儿偶尔不经意说出的言语,令人匪夷所思。 身后的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也就只有皇后才敢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大猪蹄子。 怎么能说猪蹄呢,该称呼万三蹄才对。 大明国姓朱,太祖皇爷对朱与猪谐音这件事感到尴尬,一度下令民间不得称猪,改称豕或彘。 民间百姓根据猪的外形,给猪取了更形象的名字,叫肥肥,猪饿的时候会发出哼哼叫声,于是又有更传神的叫法,叫万里哼。 大明历代皇爷们对这些繁文缛节,其实并不十分在意,紫禁城里的奴婢也并无避讳猪字的强制规定。 唯独在与皇帝陛下说话之时,会留心避免说猪,改说豕、彘,或肥肥。 娘娘再僭越之事,都做多了,甚至是龙颜都坐过,奴婢们垂首,没敢吱声。 此时皇帝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用袍摆仔细拭干水珠,双手合拢,将她的足包在掌心里,小心翼翼按摩。 万贞儿惬意看向皇帝。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执朱笔批奏折,握玉玺,掌乾坤,此刻却捧着她浮肿的脚为她揉脚。 他眼神情专注,一路揉到小腿肚,每一下都极慢极稳,温温柔柔。 “贞儿,可舒服些了?”朱见深关切询问。 “嗯。”万贞儿舒服的蜷起脚趾,抱紧皇帝脖子。 他继续揉着,几尾小鱼啄着他泡在水里的手腕,他心无旁骛,目光始终落在她双足,把她的脚又拢紧了些,拢在掌心里。 “濬郎,你看那,水底的草忒好看,叶子细长细长,边缘带着极淡的红,像涂一层薄薄胭脂,水往哪边流,它们就往哪边倒,水里也有墙头草。” “还有叶子圆圆像铜钱的水草也好看,还有根须,像流苏,你瞧。” 万贞儿脚趾动一下,那些根须便轻轻荡开,随即又慢慢聚拢,一缕一缕垂在水中。 朱见深温声:“这叫荇,《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说得就是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万贞儿赶忙伸手捂住皇帝嘴巴,就怕迟一步,他又要开始吟文绉绉的诗了。 万贞儿才情不足,有自知之明。 此时夕阳沉下去一截,万贞儿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脚背上挂着两片小小的荇叶,绿莹莹。 却见皇帝轻轻拭去她脚背上的水珠,那两片叶子便沾在指尖上,被他顺势收进袖中。 “做什么?” “带回去夹在书里,做书签,等老了翻开看看,再画两只大猪蹄,哼。” 万贞儿红了脸,掬水泼他,他嘴角噙笑躲开,水花溅起。 日暮四合,远山朦胧,变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青,水里的荇草也渐渐看不清,轻柔荡漾。 …… 砰一声轻响,乱石投进波心,漾起千重愁浪,土兀剌河在月光下,蜿蜒穿过枯荣草原,熏风裹着沙砾,风头如刀,面如割。 草原上的春风并非中原江南绕指柔的风,一年四季风如狼,锋利如刀。 鞑靼汗王的金顶王帐,立在背风高坡上,帐顶那柄苏鲁锭矛尖被冷月镀上一层暗红。 比狼还大的獒犬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见人经过便扑跳,铁链绷得嘎嘎响。 鞑靼大汗的王旗矗立于金顶上,迎风招展,王旗插在哪,王廷就在哪。 王廷金帐内弥漫着马奶酒和药草的气息,帐壁上挂满兵器和甲胄。 炭盆烧得梭梭柴热力从盆底往外拱,把人烤得脸颊发烫。 满都海身后背着一副牛角弓,跪坐在满都鲁汗王身边,她膝下垫着一张明朝来的珍贵暗花绒毯。 这些年,满都海与大明皇后结为盟友,二人为彼此的国家不遗余力促成和平,换来短暂的太平盛世。 遗憾的是,大汗还未决定与明国开启边贸互市,王庭就在前日遇袭。 大汗唯一的儿子战死,他膝下再无子嗣继承汗位,长生天要灭亡黄金血脉了吗? 满都海愁容满面。 炭盆烧得通红,帐内暖如暮春,可汗王却浑身颤巍巍,面色尸白。 满都海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大汗干裂苍白的嘴唇,眼角含泪,大汗已时日无多。 帐门外忽然传来吆喝声,满都海的目光越过帐帘缝隙。 两尺多高的罟罟冠顶上缀着的孔雀翎先探入眼帘,珠串擦着颧骨轻轻晃荡,盛装的鞑靼王后乃伯格哷森踏入王帐内。 满都海转头,没有回头看她。 她跪在满都鲁大汗榻前,穿的是素色的皮袍,袖口收得极窄,都是汗王的女人,她没有戴那顶招摇的罟罟冠,只在脑后绾了个椎髻,用一根银簪别住,以便随时翻身上马。 她习惯了在风沙里行军,在战场上拼杀,那些繁复的头饰只会碍事。 “满都海小哈敦。”王后乃伯格哷森在她身后停下,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汗的病,未必是坏事,不必担心!” 满都海的手指按在弯刀上,没有动。 “我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让我带句话,你的两个女儿,博罗克沁和伊克锡,该许人家了,我额祈葛说了,他要。” 满都海压下狂怒,抬起眼,乃伯格哷森嘴唇涂着大明来的口脂,红得像刚撕开的伤口。 “王后,你的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今年已然快五十岁了。”满都海站起来,语气悲愤。 “那又如何?”鞑靼王后语气轻蔑。 “长公主博罗克沁还不满十三岁,伊克锡才十岁!”满都海咬牙切齿。 她的女儿是黄金血脉的嫡系后裔,那个杀死了无数黄金家族子孙,用鲜血铺就权势之路的太师,配不上她的明珠。 乃伯格哷森笑着抬起手,惬意抚弄肩上那条象征王后的华贵贾哈。 “小哈敦!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额祈葛要娶她们,我何曾问你允不允,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 乃伯格哷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榻上形销骨立的满都鲁:“你别忘了!我才是草原上的女主人,不必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大汗没有儿子,草原不能一日无主。” “你的话就像狗吠,毫无用处,黄金血脉已在草原枯竭,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草原秘密搜寻那个孩子。” 王后乃伯格哷森猛然掀帘,冷风呼啸,吓得拴在帐柱上的猎隼扑棱翅膀。 此刻它不安收拢翅膀,尖喙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啄下一撮灰白的绒毛。 绒毛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满都海的手背,她拂去那根绒毛,抬起眼。 半梦半醒的汗王虚弱睁眼。 王后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气若游丝的满都鲁汗:“大汗,臣妾的额祈葛已经到鄂尔浑河,明日便可入王帐议事。” 满都海苦笑,癿加思兰是满都鲁汗最倚重的太师,也是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枭雄。 满都鲁汗病危的消息传出不过三日,他便带着三千精骑探病,实则要挟持新汗,挟制草原。 只是大汗膝下,没有能继承汗王大位的黄金血脉了。 “哈敦,大汗还在,一切等大汗好了再说,大汗还未归天,太师就急着分羊肉了?”满都海语气含着无奈的示弱。 乃伯格哷森走到满都海面前,压低声音:“我额祈葛是给你的女儿留一条活路,你该知道,我若拿不到他想拿的东西,这帐里的女人,包括你和你两个女儿,会是什么凄惨下场。” 她说完,转身离去。 伴随着驼铃的闷响,数匹骆驼排成一列,正从斜坡往下走,驼鞍两旁搭着织花毡袋,里面装的是太师送来的聘礼。 满都海含泪收回目光,重新跪到榻边,握紧大汗枯瘦的手。 满都鲁汗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字眼,满都海把耳朵贴近些,终于听清楚了。 “带孩子…走..去…大明。” “不,大汗!满都海不走。” 满都鲁汗的手无力攥紧她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走,他不是要娶我们的女儿,他要用她们的血,用黄金血脉来祭他的刀,你必须走,去大明,去..大明,隐姓埋名,别回来..” 汗王话音未落,虚弱昏厥。 草原上的风刮了一夜。 满都海彻夜难眠,帐外冷风呜呜作响,犹如千万匹饿狼在啃骨头。 天亮之后,要么顺着乃伯格哷森的意思,把女儿送进太师的帐内被凌辱,否则,这顶金帐里,甚至整个草原,就不会再有她和女儿的容身之地了。 帐外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战鼓擂擂,太师的人马已经开始封路了。 夜半,土兀剌河畔风声如鬼哭,满都海悄悄叫醒两个女儿,将她们冰凉的脚捂进自己的皮袍里。 长公主博罗克沁睁着惺忪眼睛,小公主伊克锡蜷在她怀里轻轻打鼾。 此时满都海从怀里取出一柄精致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薄如柳叶。 当年她与大明皇后互换信物,用金刀换来这柄短剑,大明皇后承诺过,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此剑可护她周全,大明皇后送的是一条退路。 满都海抽出剑刃,寒光一闪,映出她满脸忧容,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到这柄剑。 “博罗克沁,带着这把剑离开草原。” “额吉,我们要去哪?”博罗克沁忐忑询问。 “博罗克沁,你带伊克锡去中原,去大明京城,去找大明最尊贵的女人,把这柄剑给她看,告诉她,草原上的满都海求她收留我的女儿。” 伊克锡醒了,小声询问:“额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满都海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天快亮了。 满都海含泪松开女儿,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草原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隐隐约约有一队黑影正在逼近,那是太师的先锋骑兵。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满都鲁汗,又看了一眼抱着行囊满眼惊恐的两个女儿,深吸一口气。 “来人!备马,秘密送我的两个女儿去大明。” 帐外响起一阵骚动,乃伯格哷森狂怒咆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博罗克沁,不准回头!不可以回头!”满都海拿起满都鲁汗的金刀,汗王亲兵克什克腾卫蜂拥而来,拱卫在王帐。 博罗克沁攥紧短剑,策马南奔,依依不舍回头,看见额吉站在帐前,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骑兵铁甲。 恐惧的眼泪决堤,不能回头,额吉说不可以回头! 月光照着土兀剌河,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死人裸.露的脊背,博罗克沁贴着河岸走,哪里有胡杨林就往哪钻,荆棘划破皮袍。 风声与马蹄声,恐惧狂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敢听,只知道往前跑,往南跑,跑到天地尽头,奔命到长城另一边。 她恐惧落泪,在心里默念额吉的嘱咐,往南!往南!到长城另一边去! 慌乱中,箭矢如雨,伊克锡的马儿狂奔入胡杨林内,博罗克沁惊呼,却被同样发狂的马儿带离,遁入草原腹地.... ...... 成化十三年,三月初三,今日是上巳节,又是女儿节。 上巳节是为少女举行笄礼的好日子,有年满十五岁女儿的人家,会将少女头发绾起来,插上簪子。 女子们会把荠菜花戴在头上,说是能防治头痛病,还能安神助眠,晚上睡得香甜。 万贞儿今日穿戴一新,簪着荠菜花,正准备出门踏青游玩,到水边沐浴嬉戏祓除不祥,不成想,肚子里的小公主等不及了。 煎熬到临近子时,小公主抢在上巳节结束的最后一刻钟,呱呱坠地。 皱巴巴的小公主被裹在襁褓里,万贞儿累得昏昏欲睡,被皇帝吻醒,灌下参茶,软软躺在皇帝怀里。 “贞儿,不生了,再也不生了..”朱见深心疼哽咽。 “好..”万贞儿哑着嗓子,累得睁不开眼皮。 “祐媞,公主闺名媞,有灵巧聪慧,安乐美好之意。” “媞字,姿态美好从容安详,这个字既有容貌姝好之意,又有审慎从容之德,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平安喜乐,从容过好这一生,贞儿,公主乳名蓉蓉,小字蓉清,可好?” 侍奉在殿门外的三兄弟气笑了,父皇担心母后给小皇妹取丑名字,连皇妹的小字都给取好了。 那猪油渣、猪油糖和猪肉丸算什么?被母后叫乳名这些年,倒也是习惯了,母后若不唤几声,反而让人不安起来。 兄弟三人心里却开心至极,庆幸皇妹逃过母后赐名劫难。嘴上却还要酸两句。 “父皇,您怎么不让母后取乳名?您是有何顾虑吗?” “父皇当初怎么不给我们兄弟三人也引经据典?” “太子,去懋政殿将奏疏批完,弘王,六部事务若是太轻,去京军营历练几个月!” “老三!去大本堂抄书!!” 父皇凉飕飕的呵斥传来,兄弟三人急步逃离乾清宫。 愁死了,每回到乾清宫给母后请安,势必会遇到父皇,父皇还最喜欢出其不意考核他们功课与政绩。 母后居住的坤宁宫修缮了十几年都没修好,母后与父皇同住在乾清宫里,几乎形影不离。 孩子们被皇帝吓跑了,万贞儿气咻咻看向皇帝。 “蓉蓉,父皇抱。”朱见深头一回如此坚定,硬着头皮,抱起小公主亲了又亲。 “濬郎,怎可用祐字辈?我怕小公主才出生,就被御史言官弹劾逾矩。”万贞儿忧心忡忡。 太祖皇爷为每一支子嗣定下传承的字辈,但公主不用男丁的字辈。 先帝爷的几个公主,也并无字辈,取名随心所欲,重庆长公主闺名朱淑元,皇帝的庶妹广德公主闺名朱延祥,隆庆公主闺名朱玄真。 皇帝竟违背规矩,将男丁才能用的祐字辈,赐给小公主。 “他们不敢,祖宗并未规定不能将字辈用在公主闺名。”朱见深抱紧软乎乎的小公主,眉眼含笑。 与从前一样,皇帝辍朝一个月,专心陪在她身边,贴心伺候她坐月子。 汪直与皇帝同在乾清宫,主仆二人时常一同消失,万贞儿心里着急。 特务机构西厂才设立半年就遭群臣弹劾,西厂短短半年间走完了锦衣卫与东厂近百年兴衰路。 皇帝亲点十六岁的汪直为提督,从锦衣卫中选拔百余精锐官校,专掌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 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可直接逮捕三品以下文武大臣,甚至不需要向皇帝奏请即可刑讯逼供,相比之下,东厂至少还要走一道奏请的程序。 在皇帝事无大小,一律呈报的授意下,西厂的密探遍布京城内外,大臣的一言一行,甚至吃什么饭,见了什么人,都可能成为被弹劾的证据。 从二月到四月,西厂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把二品布政使到六品主事的文武官员抓了个遍。 朝中人人自危,大臣们不敢多说话,生怕哪句话被番子听去,第二天就进了西厂大牢。 内阁首辅商辂拼死一击,联合兵部尚书项忠,率九卿联名上疏,弹劾汪直和西厂。 朝臣们奏疏措辞极其激烈,皇帝大怒,嘲讽一个太监就能倾覆天下? 皇帝上个月派司礼监太监怀恩传旨责问商辂。 内阁与九卿空前绝后团结,一句朝臣有罪,皆请旨收问,西厂敢擅逮三品以上京官还不奏请,法度何在?逼得皇帝不得不罢西厂,散遣官校,平息众怒。 废除西厂的势力中,万贞儿也出了一份力。 原以为西厂关了门,却没想到皇帝仍然暗中召汪直密察外间事。 才一个月不到,御史戴缙上奏,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恶心到吐的话:“近年灾变瀳臻,未闻大臣进何贤,退何不肖,惟太监汪直厘奸剔弊,允合公论,伏望推诚任人。” 戴缙用这封奏疏给汪直递投名状,并奏请西厂复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复设西厂,仍命汪直提督。 前两日,皇帝允准了商辂上疏请求致仕,给商辂加少保致仕。 为了西厂,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一个月内全部出局。 万贞儿快气死了,她在朝堂争斗上,压根不是皇帝的对手,皇帝罢西厂哪是悔悟,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圈套,竟是在试探谁在真心反对西厂与他。 那些跳出来弹劾西厂的官员,全都被清算,为西厂说好话的,全都得到了赏赐。 明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宴,万贞儿却郁郁寡欢,西厂愈发猖狂不可一世,甚至抓人都抓到乾清宫里来了。 祸不单行,万贞儿昨日惊闻鞑靼政变,满都海与她的两个女儿都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人质 第146章 人质 “荀葇, 满都海定在逃亡京城的路上,我曾与她互相承诺过, 若有难,可寻彼此庇护。” “娘娘,奴婢已令人在进出长城与草原的关隘城门,秘密搜寻满都海母女的下落,只不过,奴婢担心,若是满都海不曾与两位鞑靼公主随行..” 荀葇欲言又止, 她压根没见过两位鞑靼公主。 “去本宫的私库匣子里, 寻鞑靼长公主的画像,虽是两年前的画像, 但眉眼该是大差不差。” 鞑靼长公主的容貌,万贞儿见过一回画像, 就已印象深刻。 草原美人与中原女子容貌风格迥异, 那个孩子的容貌令人过目不忘,是风沙磨砺过, 带着野性和锋芒之美。 “把匣子里那柄刀鞘错金錾银, 镶嵌珠宝的蒙古弯刀交给...”万贞儿犹豫再三, 不知该交给谁妥当。 她当年收下金刀, 也有结亲的意思,只不过并未松口立即应承这门婚事, 皇帝绝无可能允准鞑靼女子嫁给任何一个皇子。 她甚至不敢让皇帝知道满都海母女潜逃来大明寻求庇护。 皇帝巴不得鞑靼大乱,永无宁日, 定会不遗余力趁机落井下石。 若被皇帝知道满都海母女来大明,定会利用鞑靼公主,挟制鞑靼。 当年皇帝就想将鞑靼公主留在大明当人质, 用大明权贵子弟的血脉与鞑靼的黄金血脉融合,利用他们的孩子杀回草原,将草原搅得天翻地覆。 绝不能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思索再三,万贞儿决定将迎接满都海母女的重任,交给将要前往九边重镇巡边的太子。 满都海并非愚蠢之辈,定也会小心翼翼掩饰身份,不怕太子发现端倪。 太子是三个孩子里最听她话的,绝不会追问,她让太子做的事情,他从不会追问。 太子性格沉稳,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是三个孩子里最像皇帝的,往那一站,大冰坨子似的气场无人敢接近,大夏天都无需冰盆了。 让太子去,最稳妥,草原女子热情豪放,绝不会喜欢无趣沉闷的小古板,太子沉稳刻板不苟言笑的性子,也不会喜欢草原女子的豪放不羁。 两下里谁也不可能看上谁。 万贞儿打定主意,立即将金刀递给荀葇,仔细嘱咐:“太子明日即将代皇帝巡视边城卫所,你将这把弯刀交给他,让他代本宫迎接贵客入京。” 荀葇接过弯刀,立即交给侍奉在门外的汪直。 “陛下在做什么?去看看。”万贞儿抻一抻懒腰,施施然踱步去找皇帝。 今日天朗气清,朱见深在懋政殿里考核兴王功课,被逆子一团浆糊似的浮夸文章气得眉头突突跳。 通篇都是空洞的华丽词藻堆砌,废话连篇,逆子还在无辜眨巴眼睛。 抬手压了压眉心,朱见深叹气,他先释怀了,身为皇父,他只盼着儿女平安喜乐,岂可盼着每个儿子都成为尧舜? 若他的三个儿子都野心勃勃,手足相残,钦天监的荒谬批命,将成为浩劫与灾难。 三子兴王性子淳善谦和,心思单纯,全无半点城府,正是大明的亲王该有的闲散享乐豁达秉性。 让他们多在贞儿膝下尽孝几年,待二子与三子年过而立,再将他们送去就藩。 太子精明能干,绝无可能压不住两个藩王亲弟弟, 朱见深端起皇父威严架子。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之时,好巧不巧,偏偏撞见有两只猫在窗外柿子树下交.尾。 那只母猫他认得,是贞儿养的雪团产下的后代,叫糯团。 此时一只黑猫从后攀上糯团的背,两只前爪搭在它腰侧,嘴里叼着它后颈,糯团把身子伏低,发出一声声含混叫声。 那是他从前在东宫豢养的墨云产下的后代。 紫禁城里登记在册的御猫多如牛毛,雪团和墨云结合的后代在紫禁城里更是枝繁叶茂。 意识到两只猫在做什么,他正要唤奴婢驱散它们,但已经来不及了,兴王的眼睛已经瞪圆了。 三子的脾气执拗,好奇心重,凡事非要刨根问底才安生,此时竟满眼好奇盯着那两只猫看。 黑猫的动.作.越来越快,母猫的叫声忽高忽低。 “父皇,它们在做什么?”兴王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好奇走到廊下,看得津津有味。 朱见深站在儿子身边,尴尬至极,后背一阵阵冒汗,不知该如何委婉解释阴阳和合的说辞。 “它们…”朱见深清了清嗓子。 “是在生小猫。” 他觉得自己这个回答非常得体准确,避开了所有尴尬的细节。 “父皇,可是生小猫为什么要爬到背上?人也是爬到背上才能生小孩吗?您与母后生儿臣,也是爬到母后背上..这样动?” “.....”朱见深绷起脸,许久不曾这般无助过。 此时万贞儿躲在月洞门后,抿唇忍笑,好奇皇帝怎么给自己的儿子上第一堂生理启蒙课。 “人与猫不一样。” “那人是怎么样的?父皇,您看,黑猫尿尿到白猫肚子里了。” “母猫看起来很难受!一直在叫,您与母后生孩子,母后也是如此难受吗?” 朱见深彻底沉默了。 他窘迫至极,不知该把眼睛往哪看,天,树还是红墙。 哪一样都比孩子那张求知若渴的脸好对付,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批奏折,批奏折比眼前的难题容易百倍。 他搜肠刮肚找词,良久之后,才含糊其辞:“万物有阴阳,化生乃自然,等你成了亲,自然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等成亲?父皇您博学多才,博览群书,成亲之前也不知道吗?”兴王歪着脑袋看向父皇,一脸求索。 “父皇,您与母后怎么生下我们的?” 朱见深扶额,犹豫着该如何解释何为夫妇敦伦,周公之礼。 他紧张的无所适从,下意识垂眸看向身侧,寻找贞儿的身影。 “父皇?”兴王一脸茫然追问。 “嗯..” “父皇,您的耳朵好红,是不是龙体不豫,可要唤太医来为您请平安脉?” “热,太阳晒的..”朱见深抬手摸了一下发烫的耳朵。 他尴尬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没羞没臊的黑猫极乐过后,从容坐到墙头,他忽然有点羡慕那只猫,至少猫无需跟儿子解释怎么生孩子。 兴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他觉得父皇现在的样子,比那两只猫还奇怪。 朱见深尴尬拉着儿子的手往书房走,斟酌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等你再大些,父皇再告诉你。” 万贞儿躲在墙角,不敢笑,又觉皇帝可怜,皇帝有社恐怕生的毛病,平日里见大臣都不自在,此时被兴王问得哑口无言。 皇帝忽而闷声说了一句:“把那两只猫扔出去。” 朱见深对男女情事的理解,从不是从长辈那学来的,他的人生像一棵种在背阴处的树,阳光照不到,雨露也偏了心。 等他自己从墙缝里逃离,去看外面的世界,一颗心早已经被一个女人全部占满,再容不下别的女子。 他这辈子对女人身体的第一次认知与求索,全都源自贞儿。 她是他第一个得到的女子,第一个在他耳边发出缱绻细碎声音的人,第一个让他知道原来男子可以那样忘情的对一个女子呼吸,颤抖,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的人。 从少年到男人,他本能的不管不顾要她,像飞蛾扑火般贴过去。 忽然想起初试云雨手忙脚乱,他的手抖,浑身都在发抖,连牙关都在磕,他找不到地方,急了一头汗的尴尬糗事。 朱见深面颊绯红,立即寻借口将幼子支开。 万贞儿见皇帝将兴王唤去大本堂读书,独自一人怏怏不乐站在廊下发愣,于是疾步上前,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 “现在可知晓当年我教濬郎敦伦之道,有多尴尬羞耻?” 朱见深闷闷回应:“嗯,竟觉自己当年问的那些羞耻问题,今日全被问回来了。” “陛下,娘娘,不必担心皇子们的情事启蒙,奴婢们自会循序渐进。”段英躬身提醒道。 万贞儿挥退奴婢,牵着皇帝的手踏入懋政殿内。 御案上又是堆积如山的奏疏,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陛下,内阁大臣万安与吏部尚书徐容觐见。” 一听到万安这个名字,万贞儿嘴角的笑容僵了僵,万安就是纸糊三阁老之一。 万安是成化朝知名度最高的内阁首辅,也是宪宗时代内阁虚化朝政废弛的帮凶。 他的仕途可谓顺遂,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 成化五年,万安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进内阁参预机务,此后官运亨通,进位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实打实的内阁首辅。 此人长得倒是长身魁颜,眉目如画一表人才,骨子里却深不可测,手段毒辣。 万贞儿与万安非亲非故,此人还能巴结她,一个巴蜀人,与她的家乡青州相隔千里,却厚脸皮说是她的同宗,论辈分是她的远方堂了不知多少辈分的堂侄。 前世,万贞儿依靠万安染指朝堂,沆瀣一气,这一世,万贞儿对万安避之唯恐不及。 万安入阁之后,留下了一连串贻笑大方的典故,却是皇帝让内阁沦为纸糊阁老的傀儡。 皇帝怕生人,社恐的离开,平日里皇帝不想与阁臣多说话,就会暗示万安。 万安就会带头叩头高呼万岁,彭时,商辂等内阁大臣们只好跟着叩头退下。 害得旁人都嘲讽内阁,总说皇帝不召见,真见了面,只会喊万岁,从此万安得了个万岁阁老的绰号。 纸糊三阁老万安、刘珝、刘吉三人尸位素餐,对国家大事装聋作哑,六部尚书则被讥为泥塑六尚书。 皇帝拿回了从仁宗时期渐渐沦丧的皇权,此后皇权再无任何束缚与制约。 万贞儿对万安厌恶至极,这家伙还有个朋党倪进贤,因擅长房中秘术,竟靠给万安治阴痿病而得到提拔。 万安不仅保住了自己的□□,还把倪进贤授御史。 倪进贤在历史上还教万安炼制红丸进献给宪宗,害得宪宗沉迷春药,被时人指着脊梁骨骂,称他是洗.屌.相公。 万安与倪进贤给皇帝的奏疏里,时不时夹带了房中术的奏章,此人一辈子除了钻营和自保,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纸糊的阁老万安,把内阁首辅这个本该匡扶天下的宰辅身份,硬生生坐成了大明第一寄生虫。 此时万贞儿气哼哼寻到御案边的小箧里,翻出装满了房中术的奏章,命怀恩拿去内阁质问:“怀恩,去问问内阁,给皇帝陛下这些房中术奏疏,这是大臣该做的事吗?” 万贞儿憋着一肚子火,大明禁止官员狎妓,万贞儿给皇帝吹了许久枕边风,才让皇帝松口,允许她后宫干政,敢于扫黄打非。 却不成想,官员们一个个生出反骨,尤其是以万安为首的老嫖客,带头转向沉溺男伎小唱,害得京师男.色.业火爆,成官场社交常态。 着实匪夷所思,权贵们无法去风月场所狎妓,却伸向家奴与书童,书童玩腻了,又兴起小唱男伎的隐秘行为。 士大夫私下养娈童,歌童开始出现,成为公开风雅。 万贞儿这几日快气炸了,她提倡扫黄,却越扫越黄,甚至扫出了正德之后才掀起的男风。 大明律法写明了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削去官职,永不录用,奸杖一百,流放,若是强迫施暴性质的同性,直接判处绞刑,同性媾和属重罪。 大明历代皇帝都禁止官员□□,皇帝甚至登基以来,都时不时大规模扫黄,撤官妓,严宿娼之禁,且惩罚很重。 皇帝明令禁止狎妓,甚至从严处理狎妓,就连官员子孙如果□□留宿,处罚和官员一模一样。 可内阁执行禁娼政令,却禁而不严,曲线变通,私下饮妓,使得男色渐多,男风萌芽。 京官翰林常携妓饮酒夜宴,只是不留宿,规避宿娼法条。 禁女娼后,部分官员转向娈童男伎,官员豢养俊秀书童、歌童、年少侍从,以贴身侍奉为名,行暧昧之事。 男色成风,被内阁诡辩成属于家养,顶多被言官弹劾奢靡失德,不算宿娼,法难追究。 许多官员还会微服夜行隐匿身份,去民间暗娼据点,避开巡检与锦衣卫巡查。 文官集团抱团,言官轻易不弹劾同僚私德秽行,风化监察全面松弛。 甚至有官员不去自己府邸,而是前往皇亲勋贵,在京藩王别院聚会,由权贵圈供养乐伎共享宴乐。 着实气人,如今西厂如日中天,从各个藩王府,边镇到南北河道,到处都布有西厂的校尉,西厂那些特务不用来扫黄,着实可惜了。 万贞儿今日是来吹枕边风的,她让皇帝将西厂借给她扫黄用。 计上心来,万贞儿无需任何技巧,眼眶一红就能让皇帝束手就擒。 和皇帝耍心机,她斗不过他,一眼就被他看穿把戏。 “陛下莫不是觉得臣妾人老珠黄,伺候不周,何故容内阁大臣奏这些淫.浪奏疏。” 万贞儿又气又急,将那些不堪入目的房中术奏疏踩在脚下解气。 皇帝从前还有内阁压着,没这般轻狂自傲,如今没人约束,反而不是好事。 甚至前几日,有言官弹劾皇帝奢靡,耗费重金,令景德镇加急烧制一批御用瓷杯。 御窑厂每件瓷器的平均烧造费用约为白银一两,大样瓷缸每件估银高达五十八两。 皇帝愈发奢侈,甚至派人去景德镇监督,不计成本烧造御用钦限瓷器,烧造费用远超常规的部限瓷器,每件估价比大样瓷缸还高出五倍。 皇帝昨日还下旨,令御窑厂实行千里挑一的拣选制度,景德镇御窑厂对这批御用瓷器挑选极严,连续几批都被列为残次,全部砸碎,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打水飘了。 万贞儿劝谏好几回,皇帝依旧我行我素,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事情。 从前万贞儿劝谏,皇帝即便不答应,也会解释清楚必须做这件事的原因,说服她。 如今到好,连敷衍的理由都不给她,万贞儿越想越伤心。 “贞儿,别气.不看了,今后再不看了...”朱见深赧然。 男子有男子的言语圈,他与心腹们偶尔也会在奏疏里聊些轻松趣事。 万安秘密奏疏里,偶有房中术的内容,多是如何让女子采阳补阴,增强体魄的秘术,并无伤大雅。 每回他用那些法子之后,贞儿总能容光焕发,不再疲累,他很受用。 如今内阁被皇权架空,即便是头蠢猪坐镇内阁为首辅,也不妨事,留下万安这个善于拍须溜马逢迎的阁臣解闷也好。 他苦心栽培,磨砺十年的首辅,另有其人。 万贞儿气得仰脸咬他下巴,咬出好几个红印子。 男人不看这些情爱之物的承诺都不可信。 奴婢提醒内阁大臣来了,万贞儿立即绕到屏风后回避。 大臣看不见帘后之人,帘后的人能隐约看见外面,她藏在帘后,不直接面对百官,这样外人无法指摘后宫干政。 《皇明祖训》铁律,大明的后妃不能直接见到大臣,后世子孙需世世遵守,不得违背。 皇后只能管宫里嫔妃宫女的那点事,宫门之外的一丁点事都不许过问。 后妃们的衣食住行,都有专门的尚宫女官管理取用,不能直接经手。 大臣的妻子们只能在固定节日,初一十五来给皇后朝贺,平时没有特殊原因,也不能随意入宫,即便外命妇进宫朝贺,也有礼官严格引导仪式,行完礼就退下,根本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 按照礼制,皇帝也不能见大臣的妻子。 万贞儿即便再得宠,也只能被条条框框的礼法祖制约束,否则皇帝又要被御史言官烦死。 大明只有在开国初期稳定政局之时才有破例。 徐皇后在永乐年间得到特殊允许,宣召内阁大臣的妻子入宫,在柔仪殿接见她们,赐予礼物,请她们照顾好丈夫的起居,使大臣无后顾之忧,以收拢人心。 但这属于稳定政局的特例,并非常态。 皇帝都不见大臣的妻子,后妃更没理由见大臣本人,甚至连太监想帮后妃跑腿都不行,内监不覆奏而辄擅领之部者,一律判死刑,私递书信出宫,同样是死罪。 除非是极其罕见的特许情况,否则后妃绝无直接与大臣见面的机会,即便后妃不得不见朝臣,也必须隔着一道帘子。 后妃与自己的娘家人见面,都需要经过皇帝和内阁的双重同意,只能在会亲殿相见,全程有太监照看,见个亲爹都这么难,更别说见大臣了。 这些规矩不只是空话,就连后妃得了病,太医都不能进宫诊治,只能凭症状开药送来。 这些年,皇帝为万贞儿一而再,再而三破例,她在紫禁城里,才没被严苛的祖制礼教束缚压抑。 代价就是弹劾中宫无德僭越的奏疏,从不曾消停一日,皇帝为她扛下了所有流言蜚语。 此时万安领着新晋吏部尚书徐容踏入殿内。 徐容迫不及待将目光看向龙椅之后,用于仪驾的红簾,梳帘如同密集梳齿般悬挂在龙椅宝座之后。 今日的红簾,终于垂落,隔着一道紅簾,徐容激动屏住呼吸。 从庶吉士外放历练多年,再重新调任回京,成为天子脚下的京官,到如今,成为正二品大九卿之一,一步步走到贞宝面前,他用了整整十年。 大明入内阁的大臣平均年龄超过五十五岁,明代的皇帝除了朱棣,都偏好年长的阁臣,成化年间入内阁的大臣年龄都超过五十岁。 恨只恨他太年轻。 也罢,千古名臣张居正,入内阁之时,也已四十二岁。 华夏上下五千年,多少王朝灰飞烟灭,才出现一位十二岁就凭借真才实学封相国的宰相甘罗,没有之一。 那些爽文小说里十几岁就出将入相的状元进士,如今再看,不忍直视。 官场历练多年,徐容已能掩饰的处变不惊,即便再想开口提醒贞宝,他是徐容,他也能面不改色。 “臣万安,参见陛下。” “臣徐容,参见陛下。” 御用的赤帘之后,万贞儿把帘子那头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乍然见到徐容这个久违的故人,万贞儿坐直身。 她的手搁在膝上,隔着那道赤红竹帘,外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万安掀起眼皮,瞄见垂下的红簾,倏尔一拍脑袋。 “陛下,臣罪该万死,忽而想起吏部此次秋季官员述职章程在考核吏治上仍有不妥,还需与其余内阁大臣再商榷一番。” “臣斗胆,奏请明日再来禀报。” “嗯,官员考核拔擢事关重要,不得有任何疏漏。”朱见深颔首。 “臣遵旨。” 徐容压下遗憾,躬身离去,跟随内阁首辅万安离开懋政殿之后,徐容沮丧不已。 “式斋,不必如此沮丧,陛下有意让你明年开春入内阁,今后多得是时间单独面圣,你今年才四十一岁,你的仕途,才刚开始。” “大明立国至今,最年轻入阁的是三杨里的杨荣,三十二岁登阁,也就只有永乐初年首批入阁的,有六人入阁时在三十二至三十七岁之间,永乐朝以后,就无四十五岁以下的阁臣。” “式斋老弟,真是可喜可贺,愚兄先提前恭贺一番。” 万安羡慕不已,他入阁时已五十一岁,还觉年轻自傲,若徐容在四十五岁之前登阁,将刷永乐之后,最年轻阁臣的记录。 “循吉兄,我只是担心无法胜任,在京城外还觉游刃有余,可京城人才济济,若无循吉兄提点,我连懋政殿在哪都无从得知。” 徐容拱手作揖,一番虚与委蛇的官场阿谀奉承之后,万安捋须淡笑。 “式斋,咱们这位陛下,宽仁贤明,你可直抒胸臆,发表政见,陛下喜欢听实话,却唯独有一人,不可得罪,若你能巴结上她,定能立即平步青云。” “皇后万氏,是陛下心尖宠后,皇后身边的亲信,即便是猫猫狗狗都能沾光,西厂督公汪直,权倾朝野,才十六岁,就因是皇后的心腹,得了陛下的器重。” 徐容心口酸涩:“皇后久居深宫大内,如何能巴结?我在京为官多年,都不得面见皇后。” 万安叹气:“后宫嫔妃的规矩多,甭说是你,就连我都不曾有机会单独面见皇后,皇后深居简出,命妇也没有单独面见的机会,巴结无门。” 万安做梦都想巴结上万皇后,甚至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巴蜀人,与万皇后的家乡青州,相隔千山万水,仍是厚着脸皮,以万皇后远房侄儿自居,降了辈分,皇后都不屑一顾。 “式斋,你也不必自谦,听闻你与万家是世交,早年间万皇后在紫禁城为奴婢,曾受过你父亲照拂,皇后念旧,你比我有机会,倘若今后飞黄腾达,千万提携愚兄一二。” 万安从不做无用功,他对徐容和颜悦色,自是因为徐容值得他下功夫钻营。 徐家与万家是故交,若无万皇后吹枕边风,陛下何故让年纪轻轻的徐容明年入阁? “式斋,你定要谨记于心,今后觐见陛下,若看到龙椅之后的御帘垂下,需立即寻借口离开,皇后娘娘在帘子后头,你不可让皇后等太久,陛下会心疼。” “循吉兄!”徐容五味杂陈。 “陛下对皇后,好不好?”徐容绷紧身子,屏息。 万安点头:“陛下待皇后极宠爱,咱们这位陛下,心中挚爱并非是江山社稷,而是女人,自古皇族多情种,大明的皇族子弟更甚。” “哦..”徐容失落。 “那..皇后待陛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鸡缸杯 第147章 鸡缸杯 万安不假思索, 脱口而出:“万皇后,是大明唯一罪奴出身的皇后, 陛下为她,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甚至为她罢黜六宫,独宠一人。” “陛下膝下甚至全无异生之子,子嗣全都是万皇后所出,你若是万皇后,难道不会对深情似海的皇帝陛下倾心动情吗?” “万皇后得到了帝王倾尽所有, 能给一个女人的全部爱恋, 对皇帝陛下自然是情深意笃。” “陛下这辈子所有逾矩之事,都是为了皇后, 若..” 万安欲言又止,若无万皇后, 皇帝陛下即便是比肩唐宗宋祖, 也并不逊色。 只可惜情之一字,误尽苍生, 连帝王也情难自控困于情, 自毁英名。 万皇后, 是皇帝陛下此生唯一的污点, 陛下在千秋万代之后,势必留不下好名声。 “嗯, 帝后情深,吾等凡夫俗子自叹不如。”徐容失魂落魄喃喃。 这些年, 他早已知晓答案,却仍是忍不住想从旁人口中验证,一次次撕开血淋淋的伤口。 他痛苦于听到贞宝与皇帝过得幸福, 却又怕听到贞宝过得不好,痛苦煎熬,生不如死。 万安吹捧道:“你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十七岁丧妻,到如今都不曾续弦,身边都无知冷暖的侍妾通房伺候,着实令人佩服。” “哀莫大于心死..”徐容低头忍泪。 说话间,东宫内侍覃勤施施然而来。 覃勤朝首辅万安呵了呵腰,这才抬眸看向吏部尚书徐大人:“徐大人,太子明日即将巡边,皇帝陛下钦点几位大人随行,您在随行之列,太子命奴婢前来请徐大人前往东宫议政。” 覃勤对能臣的态度素来敬仰谦卑,吏部尚书徐容,将成为内阁最年轻的权臣。 皇帝陛下与从前的陛下都不同,并不防备着东宫的势力染指朝堂。 皇帝陛下甚至催促太子殿下早日将重臣笼络到东宫,太子若是松懈下来,陛下还会下旨申斥。 拒绝东宫拉拢的朝臣,甚至还会被皇帝陛下贬黜。 当真是匪夷所思,皇帝陛下竟然是最大的太子党羽,帮着太子结党。 徐容默然,这些年朝堂上并不太平,并非是皇帝昏聩,而是下一任皇帝之间的斗争早已拉开序幕。 朝堂上隐隐分裂出两股势力,以崇王与英国公为首的权贵们,暗中拥戴的是弘王。 如今历史改变,未来的明孝宗朱祐樘,竟莫名其妙沦为亲王,历史上那个早夭的皇长子不但有了名字,还被封为皇太子。 徐容心急如焚,他不能再让贞宝继续改写历史,若明孝宗无法登基,历史主线将会改写。 这个平行世界如果崩塌,也许后世将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将灰飞烟灭。 贞宝也许还不知道,她的两个孩子在朝堂暗中争斗,在她与皇帝面前却假装兄弟和睦。 可成化帝那样工于心计的阴谋家,难道真的看不出太子与弘王之间的争斗吗?绝无可能! 他为何袖手旁观? 徐容心下骇然,他怀疑贞宝给成化帝灌输了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制度。 成化帝对待皇子争斗倾轧的态度,像极了秘储制度里,让皇子争斗夺嫡的手段。 清代皇帝为培养出最优秀的继承者,实行密储制度,皇帝秘密立储,将立储匣子藏在正大光明匾之后,待皇帝驾崩,遗诏与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立储匣子对上,才能确定新帝人选。 皇子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最强者,才有资格当皇帝。 成化帝比清代的皇帝更冷血,他更像是在练蛊,故意放任弘王壮大势力与野心,坐山观虎斗。 倘若太子败下阵,打不过弘王,东宫将会换人。 贞宝最看重亲情,若皇帝的险恶嘴脸被揭穿,贞宝定会对皇帝恨之入骨。 只是,贞宝被皇帝迷惑了,却并不自知。 这些年,她被困在深宫里,所见所闻,都是皇帝为她编织的谎言,该如何让贞宝发现真相? 徐容五内俱焚,这些年,他培植的势力始终没有机会接近紫禁城核心区域,后宫里只有一位皇后,且帝后还同住在乾清宫,势力反而不好渗透。 若是成化帝与历史上一样,妻妾成群..不,若当真是这样,贞宝不会喜欢成化帝,他了解她。 当务之急,是将贞宝与皇帝尽快隔开。 “听闻皇后并不居坤宁宫,而是居在天子寝宫,如此逾矩....” “哎哎哎,小声些,小声些!”万安吓得伸手去捂住徐容嘴巴。 “小声些,坤宁宫修缮十几年都修不好,你以为是为何?若无陛下的默许,谁敢怠慢皇后?莫说是修缮十几年,怕是成化这一朝,坤宁宫都无法修缮好。” “帝后犹如寻常夫妇一样同吃同住,本就是陛下的意思,连御史言官都无法让陛下回心转意,你万万不可去谏言。” 徐容气馁,着实不甘心,继续追问:“您身为首辅,在紫禁城里定是广结善缘,愚弟才是睁眼瞎。” 万安苦笑:“我也想广结善缘,可偌大的紫禁城,皇帝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陛下将皇后藏在深宫里,藏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皇后,谁敢接近皇后?” 徐容绝望,连首辅万安都无法接近贞宝,他这些年拼尽全力位极人臣,俨然是笑话,若要见贞宝,必须不择手段将皇帝从贞宝身边支开。 可如何支开皇帝? 蓦地,徐容眸中阴狠一闪而逝。 ..... 千里之外,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皇帝陛下想要的杯子,不过掌心大小,却要求胎壁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 但素来瓷器烧造以厚重浑圆为美,从没有人能将瓷器做得轻盈秀美,胎薄如纸。 皇帝陛下要得很着急,督工的太监死催活催。 为达成皇帝陛下的心愿,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对瓷土反复淘洗,去尽杂质,务必让胎质洁白细腻,薄轻透体。 匠人们夜以继日调整瓷土的配比,确保薄胎不变形,甚至釉料与烧成温度也在不断调试。 这批怪异的瓷器烧制过程,比普通瓷器多出许多工序,需先在瓷胚上用耐温的青花料勾勒出轮廓,施釉后在高温中烧一次。 出窑后,再在釉上用红黄绿等颜料填彩,再入窑低温二次烧制。 今日风和日丽,经历百次的失败之后,工匠选了吉时开窑。 开窑那一瞬,众人齐齐屏住呼吸,忽地爆发出惊叹,他们竟烧制出前所未有的瓷器,他们开创了瓷器从单色到彩色的奇迹,他们竟烧制出了彩瓷! 历来瓷器主流都是永宣时期的青花和釉里红,这两种都属于釉下单色或双色装饰,可眼前的斗彩改变了这一切。 今日之后,一件瓷器上同时拥有素雅与艳丽两种气质,清秀淡雅,明丽鲜活,二者相互映衬,争奇斗艳,从此瓷器有了纷呈的彩色,不再是十分单一的釉上彩。 督工太监激动落泪,终于烧出来了,再不烧出来,他就别想回紫禁城了。 众人盯着那斗彩酒杯,激动的一时无言。 在此之前,御用的瓷器纹饰大多是龙凤,缠枝莲、八宝等华贵吉祥图案,表达的是皇权的庄严与尊贵。 可皇帝陛下密令下旨烧制的酒杯,却与从前烧制的全然不同。 杯身绘着极为温情的两组画面,一组是子母鸡图,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索食,公鸡回首张望,一派天伦之乐,描绘的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场景。 另一组绘着牡丹兰花和太湖石,枝叶舒展,花朵饱满,釉色温润如玉,色彩明丽却不艳俗,在光下半透明的胎壁,让画面栩栩如生。 “大人,这些酒杯,陛下可曾赐名?” 督工太监点头:“赐了,名鸡缸杯,是陛下为皇后准备的生辰礼物,皇后专用。” 众人哗然,这个小小酒杯的命运,竟藏着一段旷世奇恋,它小到盈盈一握,却承载了皇帝最隐秘的心事。 全天下都知晓,当今陛下成化皇爷一生挚爱大他十七岁的万氏。 温馨《子母鸡图》烧制出的这批鸡缸杯,是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第一次不以礼制烧制象征皇权的礼器,而是以帝王私情为目的。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会为了哄婆娘,精心准备礼物。 众人面面相觑,小小的鸡缸杯,将帝王从权力的神坛上拉下来,还原为一个深情的男人。 斗彩鸡缸杯不像其他皇家瓷器那般彰显权势,那般锋芒毕露,釉色莹润,纹样温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原来帝王最炽热也最隐忍的深情,竟然藏在这方寸瓷杯之中。 大明的御用瓷器,从此不仅仅为礼器与祭器,或象征皇权的器物,它开始承载帝王的情感,隐秘的心事,瓷与情交融成独一无二的鸡缸杯。 …… 成化十三年,八月十六。 荀葇端着药盏,伺候感染风寒的皇后娘娘服药。 “娘娘,今儿的药还没喝,奴婢伺候您服药。”荀葇小声提醒。 “不喝了。”万贞儿摆摆手。 “苦得很,本宫多喝些水,吃颗蜜饯,过两日就好了,咳咳咳...” 万贞儿最怕吃苦药,她不喜欢苦,从罪奴一步步爬到皇后的位置,什么苦没尝过?她宫里的蜜饯从来没有断过。 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贞儿。” 整个天下,敢在紫禁城里直呼她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你们都下去。”朱见深疾步而来,站在贞儿面前。 “为何不喝药?你昨晚咳嗽的厉害。”朱见深端起药盏,伺候贞儿服药。 待她喝完药,朱见深眉眼含笑,拉过贞儿的手,将一只茶杯郑重放在她掌心。 “今日新得的,想着你喜欢,给你送来,是专属你的器物。” 皇帝的声音低沉温柔。 万贞儿感动至极,从未想过,他会为她这般费心,特意烧制专属器物,难怪她如何劝谏,他却依旧执意令景德镇烧这批奢靡的瓷器。 对她,他永远舍得,即便再三逾矩。 “濬郎,喝水的杯子而已,不必如此铺张…” “贞儿!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你从不开口,我只能自作主张!”朱见深顺势握紧贞儿手掌。 他的掌心温热厚实,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语气全无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独属于她的缱绻与温柔。 万贞儿脸颊泛起淡淡绯红,轻轻挣了挣,指尖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任由他牵着。 万贞儿低头看向掌心的杯子,很小的一只杯子,盈盈一握,胎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 杯身上绘着斗彩鸡纹,一只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张望,笔触细腻到连鸡冠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釉色温润如玉,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总觉得这只杯子很眼熟,似乎在哪看见过,万贞儿忽地瞪大眼睛,竟然是鸡缸杯! 原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见到这件传世珍宝! 竟是鸡缸杯! 历史上,成化二年,万贵妃所生的皇长子染病离世,成化帝为安慰郁郁寡欢的万贵妃,命人将一幅宋代《子母鸡图》的画意,移至瓷器上烧造,安慰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万贵妃。 大名鼎鼎的鸡缸杯,是成化帝为万贵妃烧制的专用瓷器。 关于鸡缸杯的含义,有人认为鸡与吉谐音,烧制此杯,不过是讨个好彩头,祈求多子多福。 前世,鸡缸杯却是万贵妃与成化帝彻底貌合神离的开端,是成化帝委婉训斥万贵妃的阴暗面。 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夭折后,开始疯狂迫害后宫有孕的嫔妃,残害皇嗣。 成化帝送她鸡缸杯,是以帝王之尊恳求她,像母鸡护雏一样,放过那些无辜的生命。 可万贵妃被嫉妒冲昏头,从不曾停下戕害无辜的脚步。 成化帝全都知道,他知道枕边挚爱残害无辜,是害得他无子嗣的蛇蝎毒妇,却依旧爱恋万贵妃,容忍她一次又一次杀死他的孩子。 前世成化帝对万贵妃的感情,早已超越爱情,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感激,依赖,愧疚,心疼,还有病态而离不开彼此,死生相随的偏执。 成化帝表达对万贵妃爱意的鸡缸杯弥足珍贵,堪称稀世珍宝,从嘉靖与万历朝开始,民间和宫廷开始不断仿制鸡缸杯。 鸡缸杯自诞生起便名贵至极,明万历《神宗实录》记载,神宗时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双,值钱十万。 后世帝王追捧不衰,清代从康熙到乾隆,皇帝更甚亲自下旨命御窑厂仿烧鸡缸杯。 历代帝王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致敬鸡缸杯,鸡缸杯问世百年间持续被模仿,被改良,被奉为经典,却始终矗立在瓷器艺术的巅峰。 乾隆皇帝更亲笔为鸡缸杯题诗,称寒芒秀采总称珍,就中鸡缸最为冠。 成化斗彩鸡缸杯在后世仅存世十余只,都藏于世界顶级博物馆,这些鸡缸杯历经岁月流转,历经朝代更迭,依旧温润动人,依旧缱绻深情。 百年之后,一只品相完好的成化年间鸡缸杯,甚至能拍出数亿的天价,买家拍下鸡缸杯之后,更是当场用它倒了杯茶喝下,与百年前的皇帝和挚爱的宠妃共饮。 万贞儿曾经看过成化斗彩鸡缸杯的纪录片,薄如蛋壳的胎壁上,百年前的釉彩依旧温润,母鸡还在低头啄虫,雏鸡还在仰头索食,公鸡还在回首张望,保护妻儿。 可杯子的主人早已神魂俱灭。 万贞儿激动攥紧鸡缸杯。 “拢共烧制两对成品,当年我在冷宫画过这幅画,贞儿可记得?” 朱见深将藏在掌心的鸡缸捧到面前,目光落在那只母鸡身上,她低头衔虫的姿态,像极了贞儿在无数次危难时刻,永远不管不顾护在他身前的姿势。 万贞儿愣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被软禁在西内冷宫,日子清苦,小少年画了一幅母鸡图,指着公鸡说那是长大的他,鹅黄的小鸡是年幼的他。 他发誓说要护她一辈子。 “多少年的事了,难为你记得。”万贞儿感动依偎在皇帝怀中。 “你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记得。” 朱见深拥紧贞儿,他比谁都清楚,贞儿想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与六宫独尊的权势,只有贞儿爱慕的是朱见深,而非皇帝。 他将那些羞于启齿的情话,悄悄藏进这只凝聚帝王深情的瓷杯里,想告诉她,往后余生,换他护她一世安稳,换他陪她走过这一辈子,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再也不让她尝半分苦难。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皇帝的鼻尖亲昵蹭过她的肌肤,手臂环住她的腰。 万贞儿羞的转身,假装取茶盏,指尖微颤,竟不小心碰倒案边的茶荷,细碎的茶叶落在案。 朱见深见她这般娇憨局促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温柔。 抬手时,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顺带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指尖温柔擦过她的脸颊。 万贞儿被他看得脸颊更烫。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一字一句,皆是深情:“贞儿,这只鸡缸杯,我让工匠们照着当年的心意烧制,杯上的母鸡护雏,就像当年你护着我一样,往后,换我护着你,护着我们这一辈子的相守。” 万贞儿抬头看向皇帝,眼底含着泪光。 朱见深见贞儿落泪,慌乱伸手将她的脸颊轻轻托在掌心,指腹焦急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 “若是纹样不合心意,或是釉色不够温润,我立刻传御窑厂的工匠过来,重新烧制,烧到你满意为止,好不好?” 万贞儿抬头看他,眼眶忍不住湿润:“我只是担心眼前的美好,都是我在发梦..” “若真是梦,你我永远不醒来。” “世人不懂,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没有你,我这一辈子,便没有了归宿。” “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朝野如何非议,无论前路如何风雨,我对贞儿的心意,永远不变,至死不渝,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世世,朱见深都只愿与贞儿相守。” 万贞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进皇帝的怀里。 “你若是喜欢,我再下旨让景德镇再烧一套鸡缸杯,一套二十只,够你赏玩。” “濬郎,不可再为我劳民伤财。” “为你,值得。”朱见深拥着贞儿,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的贞儿,值得世间所有的温柔,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呵护,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珍惜。” 万贞儿感动落泪,皇帝已经给她足够的偏爱与安稳,给她独一无二的荣宠。 她永远是他的例外与偏爱,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是他愿意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人,她也一样。 可气的是,世人连宪宗时期的瓷器风格都诋毁,竟讽刺说成化斗彩呈现出极端的雅艳,甚至鸡缸杯上的子母鸡图,都被解读为含蓄的情.色.隐喻。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他心爱的女子,恰好比他大十七岁,就被世人嘲讽。 “贞儿,这辈子庆幸遇见你。”见深的掌心小心翼翼捧住贞儿的脸,吻落在她的眉心,呼吸交织,一寸寸厮磨。 他的唇轻轻吮咬,舌尖沿着她的唇缱绻描摹,忍不住撬开她的唇齿,缠住她的舌尖,他吻得很深。 他一把抱起她,朝床榻走去,幔帐后,衣料窸窸窣窣落下来。 “谢谢你选择我,濬郎。”万贞儿伸出手,勾住皇帝的的脖子,皇帝覆上她的身体时,身体沉下来,两个人都轻轻哼一声。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怕压着她,可她想让他重一些,再重一些,让她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梦。 她在绡帐的摇.曳中搂紧他的脖颈,身体每一寸都记得他,每一寸肌肤都贴着彼此,忘情回应着。 被填.满的那一刻,四目相对,十指穿过彼此的指缝,紧紧扣住。 烛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帐顶上,再难分彼此。 她的手攀上他的脸,指腹描摹他的五官。 “贞儿...”他动情喊她的名字。 “我每日都想要你。” 皇帝忽然停下。 “怎么了?”万贞儿正被皇帝闹腾得难耐,含情脉脉询问。 “想看着你。”朱见深撑起身,掀开幔帐。 明亮烛火照的一室通明,她甚至能看清皇帝额发薄汗与他洇红的眼尾。 万贞儿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拉开她的手,低头吻她。 今晚皇后侍寝,乾清宫内的烛火一直亮到四更天。 动静羞人,奴婢们远远站在廊下回避,谁也不敢靠近。 天快亮时,朱见深才舍得消停,亲吻熟睡的容颜,心满意足起身上朝。 轻手轻脚洗漱之后,迫不及待用鸡缸杯喝水,鸡缸杯握在掌心,薄薄的胎壁还带印着贞儿的口脂唇印,他低头,嘴唇贴上杯沿。 直到日上三竿,万贞儿才悠悠醒了。 洗漱之后,用鸡缸杯喝水,指尖细细摩挲温润的杯子。 心中感慨万千,她陪皇帝从被废落魄的沂王,再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皇帝将满腔赤诚的爱恋藏在那些最安稳的温柔岁月里,如今把他的爱,又藏在了鸡缸杯里。 后世有送杯子给心爱之人,祈祷一杯子,一辈子的美好寓意。 不够,她盼着能守着他,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此时殿门轻响,无半分通报的喧嚣,万贞儿不必回头,便知皇帝来了。 她缓缓起身,转身刹那,从他温柔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幸福的笑颜。 作者有话说: 因爱而生的鸡缸杯,是成化帝为万贵妃准备的专用瓷器,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鸡缸杯。这本书这个月会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所有陪伴与遇见!推荐下一本《秦始皇贴身奴婢日常》开局邯郸弃子,质子二代和奴二代,阿房x嬴政,相依相守温情治愈的故事。 第148章 选妃 第148章 选妃 “今日是你生辰, 我必须休沐一日。” “御史的弹劾奏疏又该砸过来了。”万贞儿嗔怒,那些言官最喜欢捕风捉影弹劾, 她怕皇帝挨骂。 言官的指职责就是骂人,骂皇帝骂文武百官,骂后妃,被骂了甚至还需躬身自省,着实烦人。 “我已下旨,今日必须休沐,再敢谏言者, 斩。”朱见深对硬骨头死谏的言官无可奈何, 谏言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那今日陪我听戏可好?乾清宫前的戏台子昨儿都搭起来了。” 万贞儿与皇帝都不喜欢过生辰,热闹是热闹, 却不自在。 今日生辰,夫妻二人同乐, 她随意唤来几个御前小太监, 演几出小杂剧庆贺即可。 时值八月末,紫禁城里秋意渐浓。 如今西厂的番子替代了东厂与锦衣卫, 三三两两散在紫禁城各处, 眼睛一刻不停扫着四周, 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 紫禁城里的奴婢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生怕哪个举动被当怀疑心怀不满,哪天夜里就被拖进西厂令人毛骨悚然的厂狱。 今日皇后千秋节, 皇后不喜欢喧闹,谁都没请, 与皇帝陛下听戏,是宫里为数不多的热闹。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皇帝剥好的瓜子, 懒懒接过戏单子,在戏折子上随意勾选几出戏,应应景。 朱见深抱紧贞儿,二人依偎着说悄悄话。 台上演的是一出小杂剧,讲一个醉汉在街上撒酒疯,谁也不怕,最后被官差收了去。 乾清宫里常在御前演戏解闷逗乐的奴婢阿丑,扮那个醉汉。 小太监阿丑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扮起丑来挤眉弄眼,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锣鼓一响,阿丑歪戴着毡帽,趿拉着破布鞋,灌了两口黄酒,脸上抹了两团胭脂,摇摇晃晃登台。 他脚下拌蒜,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一步晃三晃,嘴里说着诙谐有趣的话。 见贞儿掩唇笑,朱见深亦是嘴角噙笑,捻起颗葡萄剥皮喂她。 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小太监从左边走上来,装作路过的样子,看见醉汉挡在路中间,与醉汉说笑打闹,阿丑越演越起劲,把醉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滑稽演得活灵活现。 “按察使到了!” 醉汉顿了顿硬着脖子:“按察使?按察使也管不着老子喝酒!”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半截,脚下的步子也虚了,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他手持两把钺,踉跄而行。 “你这是做什么?” “我将兵,惟仗此两钺耳。” “钺何名?” “王越,陈钺是也!” 万贞儿嘴角的笑容再绷不住了。 好啊,这些人当她听不懂嘲讽吗?台上的奴婢分明在暗讽汪直党羽兵部尚书王越,与辽东巡抚陈钺。 这二人是汪直的党羽,却是暗中的后党,岂有此理,他们把汪直的两条臂膀直接钉死在了戏台上,就是打中宫皇后的脸。 万贞儿微哂,她何惧之有,鲜少有人知晓,她的党羽,全部都是皇帝为她精心挑选栽培的,骂她,等同于骂皇帝。 此时老太监看向阿丑,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极庄重的语气开口:“圣上驾到!” 台下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笑,连呼吸都放轻了。 西厂的番子站在角落里,冷冷看着台上。 万贞儿偷眼看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手里的葡萄,身子微微前倾。 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他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演路人的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凑到阿丑的耳边,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汪太监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刚才还梗着脖子骂天骂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醉汉,像被雷劈一样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 阿丑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台板上,肩膀直哆嗦,他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双手抱拳,嘴哆嗦着求饶:“小人有罪,汪爷饶命。” 戏台上的醉汉,把汪太监三个字喊得比皇帝陛下还响。 那一声喊,是大明朝文武百官憋在心里,却始终没人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西厂的番子们绷着脸,手按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帝手里的葡萄停在手上,半天没动。 阿丑的声音从台上闷闷传来,带着哭腔:“小人该死,汪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演得太像了,这就是奴婢们面对西厂,每天在宫里的样子。 西厂的番子出现在紫禁城里,每一个太监宫女,都是这副样子,只不过今天把这副样子搬到戏台上,搬到了皇帝面前。 此时演路人的小太监慢慢走到醉汉身边,弯下腰问了一句:“适才上官与圣驾面前,你都不怕,怎么一听说汪太监,就吓成这样?” 戏台上沉默了,台下也沉默了。 阿丑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胭脂被泪水冲成两条红道,滑稽又可怜。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皇帝的方向,把排练无数遍背了无数遍,做梦都在念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如今这天下,但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也。” 戏台上,两个太监跪下了,戏台下,奴婢们全都跪下了。 角落里的西厂番子们脸色铁青,手按着刀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也跪下了。 皇帝此时面无表情,哂笑着随手把葡萄放回碟子里。 “这戏,唱得过了。”万贞儿蹙眉,岂有此理,她的生辰日,竟被人利用来攻讦她的心腹奴婢汪直。 “奴婢该死。”阿丑跪在台上,早已视死如归。 戏台上的汪太监可以打板子叫好,戏台下的汪太监,可以要他的命。 可他还是把那句话喊出来了。 万贞儿沉默不语,阿丑这个奴婢是怀恩的心腹,性子刚正不阿,早年间还讽刺过官场积弊,在戏中扮演六部选官,借着御前耍宝谏言。 只是一个负责逗皇帝开心的耿直小太监而已,没有汪直的权势,更无进谏的职责,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演戏,过太平日子。 他明知汪直权倾朝野,西厂密探遍布天下,明知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还是把吾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这句话,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 他不是言官,却干了言官的活,比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文武百官更有骨气。 皇帝身边需要如此敢于谏言的直臣。 最重要的是,阿丑太监所言非虚。 “濬郎,其实我也觉得阿丑所言甚是,汪直的确气焰太甚,着实惶恐,要不,将汪直革职西厂提督太监一职,眼下边关兵戈不断,不如让汪直去军中历练几年,性子也能沉稳些。” 汪直年少黠谲,聪明狡猾,善于察言观色,万贞儿给了他第一块踏脚石,他凭本事踩上去,便再也没有下来过。 万贞儿相信他在哪都能熠熠生辉。 汪直提督西厂后罗织大狱,逮捕大臣,制造冤案,朝野大哗。 时人都说只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如今他权倾朝野,党羽遍及朝野内外。 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想法设法将汪直拽入地狱。 今日有万贞儿坐镇,能压住非议,皇帝隐而不发,可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攻讦与陷害。 原想着让汪直尽快从西厂脱身,今日这一出闹剧,万贞儿幡然醒悟。 说到底,汪直就是不够强大,才会有非议,那就让他成长到无人敢嘲讽吧。 汪直的千古功绩,从不在朝堂,而是在战场上。 十六岁的汪直如今提督西厂,十八岁就该帮助成化帝绞杀辽东女真,第二次成化犁庭。 十九岁,又该去西北带兵,总督宣府军务,各镇总兵和巡抚大臣悉听汪直节制,汪直很快将横扫鞑靼王庭一战成名,跟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一个年纪。 历史上的汪直巅峰时期,甚至提督大同宣府两镇,这两个地方是九边重镇之首。 汪直总督军务的同时,还提督西厂和御马监,权力仅在皇帝之下,边军,情报机构全在他一人手里。 就这样一位文韬武略,年少聪慧,温雅简默,体弱而善射的少年,却被士绅与满清黑得体无完肤,被内阁弹劾,六部九卿围攻。 在清朝修的《明史》中,汪直甚至被定格为和王振、刘瑾、魏忠贤这几个恶臭太监并列的明代四大奸宦。 今日汪直不曾前来,他正身陷杨晔冤案与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私盐案里。 前朝的内阁首辅杨荣曾孙杨晔,在建宁卫指挥使任上克扣军饷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甚至把躲避迫害的百姓活活烧死在棺材里。 刑部派去的官员收了贿赂,回奏说证据不足。 最后是汪直接了这个得罪人的烫手山芋,西厂派人直接把杨家抄了,把杨晔下狱,杨晔交代罪行后死于狱中,嚣张的地头蛇杨家被连根拔起。 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案,更是让汪直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官场。 覃力朋用官船运私盐甚至杀人灭口,却因官场包庇,逍遥法外,西厂将其抓捕,没收全部赃物。 这两案之后,官员严格约束家眷,地方官员也不敢擅自使用朝廷官用车马和官船,官场风气一度焕然一新。 可朝堂上,却在弹劾西厂干预民间斗詈鸡狗琐事,辄置重法,人情大扰,汪直被骂成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杀神。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汪直得罪了勋贵,也得罪了收受贿赂的官员,得罪了整个士绅阶层。 这些人,恰恰都是写史书的人。 今日一早,汪直还被弹劾焚烧庐舍,甚至掘墓以骷髅冒充首级冒功。 离谱又怎么样?谁又会为汪直鸣不平?毕竟史书的笔,历来只在士绅阶层手里面攥着。 历史上汪直执行成化犁庭,沉重打击建州女真势力,清朝统治者是女真的后裔,就连成化帝都被满清污蔑,更何况是汪直。 汪直战功赫赫的正面评价,在清代修的明史中,被彻底抹去,从此在后世评价里恶名昭彰,再也翻不了身。 万贞儿收回思绪,眉眼含笑与皇帝对视:“濬郎,今年的生辰礼,我不要别的,可否让汪直去战场历练,远离朝堂纷争?” “好。” 朱见深立即允准,对她,他从不舍得拒绝。 “就明日去,可好?” “好,让陈准去传旨。” 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怀恩眸子暗了暗,却无能为力。 皇帝陛下连关乎社稷机密的奏章,都能纵容皇后随便翻看,任何规矩都能为皇后破例,只要她开口,皇帝任何事都答应,何必自讨没趣,开口劝谏? 陈准当即前往西厂宣旨,汪直得到前往辽东监军圣旨之时,正在擦被犯人吐满脸的血沫子,闻言,眸中忍泪。 转身离去,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曳撒,终于能得闲陪伴在皇后娘娘身边了。 ......... 成化十四年,皇帝下旨于三月初四,皇太子与弘王,兴王行冠礼,朝野震动。 百官劝谏的奏疏纷至沓来,皇帝却以一句内帑与国库空虚,三位皇子同日行冠礼,以开源节流为借口,执拗将三个孩子的冠礼放在同一日。 百官依旧不依不饶,抓住行冠之年,近则十二,远则十五岁的规矩,阻挠兴王行冠礼。 皇帝置若罔闻,诏少傅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持节兼掌冠礼,礼部尚书邹幹赞冠,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万安宣敕戒,帝后于文华殿,亲自为三位皇子行冠礼。 万贞儿亦是大惊失色,太子行冠礼与亲王同一日,不知太子会不会多想。 直到太子亲自上奏,恳请与至亲兄弟同一日行冠礼,言辞恳切欢欣,万贞儿才放下悬着的心。 大明的太子与两位亲王行冠礼,藩属国皆远道而来朝贺。 三月初一这日,皇帝带着三位皇子前往东郊祭祀。 皇帝銮驾在官道上徐徐而行,龙旗猎猎作响,仪仗队的金瓜、钺斧、朝天蹬开路,文武百官骑马相随。 新晋内阁大臣徐容骑马夹在队列中,脸上的表情恭敬而麻木。 倏然队伍忽然停了。 打头的太监策马奔回来,满脸错愕,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见前方仪仗卫齐刷刷往两边退去,一匹枣红骏马从散开的队列中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身着柳叶直身甲,腰系镶金嵌宝的狮蛮带,盔下的面容令徐容错愕。 万贞儿一身戎服英姿飒爽,马后跟着一小队同样戎装的亲随。 百姓跪了满地,谁也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瞥那匹火红的战马从眼前掠过。 马蹄踏在官道上,万贞儿纵马朝着皇帝陛下的銮驾飞驰而去。 言官与数名勋贵的脸色很不好看,却谁也不敢说什么。 皇帝陛下领太子与两位亲王祭祀,万皇后戎服前驱,成何体统?史书上若记载一笔,后世该如何评说? 万贞儿策马护在銮驾一侧,姿态英武,皇帝每回出行,她都要跟着,而且一定要戎服前驱,护在銮驾最近的地方。 轿帘掀开,朱见深心疼至极,红了眼眶,伸出手,握紧贞儿的手掌。 “贞儿,我是皇帝,我能护着自己,铠甲冷硬,穿着不舒服,快些回来坐轿。” “待出城后,到人少的地方再说。”万贞儿警惕看向四周。 汪直远在边关驻守,她失去了最得力的心腹,只有自己戎服亲自护卫皇帝,才觉心安。 朱见深心急如焚,暗暗立誓,若非必须,今后绝不离开紫禁城一步,免得贞儿劳累。 “贞儿,今后我就在紫禁城里呆着,哪里都不去,哪都不去,南苑西苑都不去!就在紫禁城里陪你。” “不成,你说过要陪我去南苑打猎,到西苑太液池泛舟,还要去香山看红叶的。” “濬郎,无论你去哪,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万贞儿将皇帝的手藏回去,坐直身子,继续警惕逡巡四周。 随行的史官运笔如飞,万贞儿忽而想起明史里记载成化帝每游幸,万贵妃必戎服前驱。 心内百感交集,历经波折艰辛,她终于摆脱沦为万贵妃的厄运。 从东郊归来,万贞儿累得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听着皇帝抚琴。 皇帝精于琴艺,名冠一时,后世甚至流传刻有广运之宝印鉴的成化御制琴。 侍奉在殿门外的怀恩不禁感叹万千,皇帝陛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弓马骑射,样样都技艺精湛,只可惜皇后是个臭棋篓子,弓马尚可,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万贞儿到底哪里好?皇帝陛下竟然舍弃全天下的女子,唯独钟情她一人。 寝殿内,烛火摇红,万贞儿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只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烛光透过纱衣,映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她伸手端起鸡缸杯,仰头将残酒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滑过脖颈,没入纱衣。 朱见深仰面躺着,手腕被一条薄薄丝绦缚在床头。 “贞儿,从哪学来的这些…”朱见深声音哑了,喉结上下滚动。 “濬郎,别动。”万贞儿坐在皇帝怀里,指尖在皇帝身上轻轻打着旋。 朱见深屏息,绷紧了身体。 万贞儿红着脸,从密戏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羊脂玉瓶,拔开瓶塞,往皇帝身上滴了一滴。 凉。 朱见深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上弓起。 “这是什么?”他喘着气问。 下一瞬,凉意变成了热,那滴水落入的地方燃烧起来,火焰从深处蹿起,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畅意的说不出话。 那里因为热力和药力的双重作用,微微泛红,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蛛网一样铺展开来。 她能感觉到那在不受控制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开始揉,力度由轻到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汗水从额角沁出,顺着鬓发滑下,他想挣开手腕上的丝绦,又舍不得挣开。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被掌控被探索,被一寸寸侵袭。 从来都是他在床榻上主导情事,从来都是他予取予求,她承受接纳,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贞儿。”朱见深哑生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停。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被逼到极限,即将失控的颤抖,呼吸一滞。 “哎,好累,不成了,歇息会儿。” 万贞儿累得够呛,那些书上画得天花乱坠,怎么实践起来却累得够呛? 软软从皇帝身上离去,将他腹上的水渍擦干净之后,躺在他身侧,万贞儿气喘吁吁伸手解开他腕间的丝绦。 他的手一获自由,立刻翻身将她压住,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贞儿。”朱见深快疯了,瞳孔里有暗火在烧,声音又低又哑。 “这次,换我了。” 朱见深伸手去拉那条连接贞儿身子的银链,她往后一缩,银链在她身上轻响。 万贞儿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濬郎..” 她的手指勾住银链,轻轻一拉,银球震的更响了。 朱见深从榻上坐起来,一把拽出银链,银球滑出,带着她的体温和水光。 他握住那颗银球,感受它在掌心震动,抬头看她,她半跪在榻上,纱衣落尽。 他低头,吻住那颗银球,抬眸看她,嘴角挂着一点湿痕。 万贞儿攀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喘。 “东西还没用上呢…” “不用那些。” “贞儿,这些东西都不如我!” “用我。” 朱见深不喜欢这些辅情之物,贞儿是他的,他厌恶任何贴近贞儿的事物,他只喜欢用他自己,用唇舌,用手指,用有力的身体感知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掩住帐内欢情声响。 段英揣手,忍不住惋惜。 可惜了,无论陛下日日夜夜赐多少龙精,皇后娘娘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陛下的膝下,仍是只有三位皇子与一位小公主。 段英心急如焚,皇后无法再诞育子嗣,陛下将问题归咎于他体弱多病,可陛下龙精虎猛的体魄,哪里有半点体弱的姿态?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段英愁眉不展。 “阿葇,陛下的龙体与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康健?为何娘娘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正值盛年,娘娘身子温养得不错,我也不知为何,许是子嗣缘分还未到。”荀葇也在纳闷。 侍奉在一侧的陈准苦笑,不敢说出皇后为何无法再孕的秘密,若娘娘怀上龙嗣才稀奇。 他日日都盼着陛下当年服下的药失效,却一次次失望,再不抱任何希望。 笠日清晨,万贞儿幽幽醒来,皇帝早已上朝去了。 荀葇正在收拾她珍藏的密戏匣子。 “荀葇,我自己收拾,我来..”万贞儿羞红脸。 荀葇垂首:“娘娘,陛下已经收拾过了,令奴婢处理掉几样物件,说是对娘娘凤体不好的物件,不能留,陛下让奴婢告诉娘娘,娘娘无需煞费苦心取悦他,随心所欲即可,嘱咐您别累着。” “娘娘,紫禁城里只有您一位,您着实无需做那些拢住陛下的心,陛下对您情深意笃,您是否在担心什么?” 万贞儿尴尬捂脸,他不敢告诉皇帝,她并非是个知书达理的淑女,更喜欢钻研一些新奇有趣的事物。 他那样规行矩步的端方古板之人,陪着她胡闹,着实难为他了.. 试过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之后,万贞儿兴致缺缺,皇帝说的对,于她而言,最好用的,还是皇帝本人,她很受用。 此时懋政殿里,崇王目光不知往哪瞟。 皇兄脖颈上的吻痕太明显了,皇嫂也不知收敛些,竟在如此显眼的地方留下欢好痕迹。 崇王身侧的太子与弘王,此刻亦是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商讨甄选太子妃与弘王妃。 崇王依照皇兄选好的人选,拟出一批良家子的名单,呈到皇兄面前。 “嗯,令太后与皇后相看,选出合适人选。”朱见深扫过名单,目光落在两个名字。 北直隶河间府兴济县人张氏,父亲张峦是国子监太学生,并非显赫高门,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张氏被张家与孙家两大外戚暗中栽培多年,俨然拥有皇后具备的所有优势,张氏的行事作风隐隐有钱后、皇祖母、太祖母的身影。 只可惜随着两大外戚在那场吐血瘟中绝户,朱见深总觉张氏骨子里仍是缺少些皇后母仪天下的魄力,颇有些小家子气。 此时朱见深将目光落在另一个太子妃竞争的佼佼者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万宁 第149章 万宁 陈准侍奉在皇帝陛下身侧, 偷眼瞧见陛下指尖落在一位良家子的闺名上。 竟然是青州万氏女,闺名玉汝。 玉汝小姐年方十四岁, 是皇后娘家的亲侄女,容貌与皇后四五分相似,性子亦有三四分神似。 去岁万国丈过世,将养在身边多年的玉汝小姐送来紫禁城,说是给万宁公主当伴读。 小公主今年才一岁多,哪儿需要十四岁的伴读?万家分明是冲着太子妃的位置来的,想与皇族亲上加亲。 大明只有在太祖皇爷时期, 为巩固统治, 皇室才频繁与功臣与勋贵联姻。 开国功臣之女,多被选为皇子王妃, 徐达一门三女,出了一位皇后, 两位王妃, 子孙后代也与皇室频繁联姻,武定侯郭英郭家一门出了三位皇室姻亲。 可自永乐皇爷之后, 后妃只能从民间选秀女, 不重门第, 严防外戚干政, 甚至大多数皇后都出自单门寒族。 万家竟如此野心勃勃! 这些年,万家在朝堂上销声匿迹, 原是将主意打在下一任皇后上。 万家,竟妄图成为大明第一个连续出两位皇后的凤巢之家。 陈准暗暗慨叹, 万家着实机敏,将万玉汝按照皇后的脾气秉性教导,就凭这一点, 足以让万氏女子飞上权贵枝头,加上几分神似形似皇后,皇帝陛下愈发舍不得让万氏女落选,过得不如意。 所有人都在算计如何拢住东宫的心,唯独万家算计的是如何让皇帝陛下托举万氏女。 毕竟能决定东宫太子妃人选之人,普天之下,只有皇帝陛下。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御笔一挥,圈出几个待选良家子,第一个圈出的就是万氏女。 “万氏、张氏、周氏,这三人,尚可,待开春送东宫先侍奉。” 太子垂眸压下苦涩,送到他身边待选的太子妃人选,父皇竟然不曾问过他的意愿。 三位良家子,有两位是外戚之女,万氏,甚至是他的表妹。 这些女子会留在东宫里,与他朝夕相处两年,两年之后,父皇将为他选出最终的太子妃人选。 还需选吗?父皇早已为他选中万氏为太子妃。 “父皇,儿臣斗胆,想求娶一人为王妃。”弘王朱祐樘鼓足勇气开口。 “你看上哪家闺秀?”朱见深嘴角噙笑,二子眼界高,难得他主动开口求娶,那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子了,他乐得成人之美。 朱祐樘躬身,面带腼腆笑容:“儿臣看中了张氏,求父皇将张氏赐给儿臣。” 懋政殿内死寂。 崇王朱见泽忽而哎呦一声,伸手扶着身侧的弘王。 “皇兄恕罪,臣弟胃疾犯了,贤侄,劳烦搀我歇息歇息。”崇王捏紧侄儿弘王的手腕。 “你回府多歇息几日,将养好再来上朝。”朱见深对亲弟弟崇王颇为器重倚仗。 只可惜崇王膝下无子,无法子承父业。 “臣弟遵旨。”崇王拽着侄儿弘王离开懋政殿,叔侄二人来到幽静偏殿内,崇王忍不住叹气。 “你为何如此沉不住气?那张氏你不能争,张氏是皇后人选,你怎可当着你父皇与太子的面,开口求娶未来的皇后?” “你啊你,平日里沉稳冷静,为何为一个女人沉不住气!” 崇王无奈叹息,却舍不得说重话,他膝下没有孩子,与王妃将侄儿弘王当成亲儿子看待,皇兄也许诺,让弘王子嗣今后继承崇王一脉的香火。 待弘王生下几个儿子,就让其中一个庶子入继他这一脉的香火,承袭崇王尊荣。 “皇叔,张氏若无法为我所用,只能去死。”朱祐樘阴鸷笑道。 “您该知道,得到张氏,我才能得到紫禁城里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 “父皇最重情义,我今日若不表达些真情实意,才会错过张氏。” “你父皇虽重情,却并不好糊弄,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事,能瞒住你父皇的眼睛?他只是将你当成东宫的磨刀石。” 崇王朱见泽对自己的亲哥哥有几分了解,太子与弘王之间的明争暗斗,皇兄心里明镜似的。 “父皇既不点破,就是默许,我去母后身边再求求,张氏准保是我的。”朱祐樘踌躇满志。 “今晚还回来用膳吗?”崇王满眼慈爱。 “回,侄儿想吃婶母做的烧鹅,还想与皇叔再杀两盘棋。” “好,早些回来吧,昨日的残局,我还收着,没让人撤。” “皇叔,您等着瞧吧,我定能拿下这一局。” 京城的十王府是集中安置已经封王,但尚未就藩的亲王及其家眷,大明的亲王在封王就藩前,必须居住在京城的十王府中。 先帝的子嗣大多就藩,偌大的十王府里,如今只剩下崇王与先帝最小的儿子徽王朱见沛兄弟二人居住。 十王府是城中之城,拥有自己的宫城,护卫和属官,随着兄弟们陆陆续续就藩,如今空得能跑马。 皇兄的子嗣也不多,再过几年,大婚后的弘王与兴王也该从紫禁城挪到十王府居住,直到就藩。 弘王大婚之后的居所,紧挨着他的居所,他与王妃都盼着弘王入住十王府。 崇王朱见泽心底慨叹,再过几年,最小的九弟也要去钧州就藩。 唯独他,这辈子都无法就藩。 皇兄子嗣单薄,他这个亲弟弟,只能熬到太子大婚,诞下皇太孙,太孙再平安长大,诞下子嗣,也许才能就藩。 “皇叔,您的胃疾真犯了?侄儿去抓个太医来为您诊治。” “你早些来吃饭,皇叔就能百病不侵,去吧,早些回来。” “我这就去。”朱祐樘一步三回头离去。 乾清宫里,万贞儿正与女儿万宁公主玩九连环,一岁多的新脑子就是机灵,她竟败下阵来。 小公主封号万宁,皇帝赐下这个封号之时,万贞儿百感交集。 上一世,成化帝有十四子六女。 成化帝的六个女儿有三个早夭,皇四女甚至被史官只用早薨二字一笔带过,没有生年,没有生母,没有封号,连幼年夭折的大致时间都无从推断。 皇四女,是万贵妃的女儿,尚未出世,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子。 前世万贵妃一生为成化帝孕育过四个孩子。 皇长子不到一岁夭折,甚至来不及取名,第二个孩子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第三个与第四个,甚至还未成型,就滑胎了。 胎死腹中的孩子无法序齿,史官更不会记载。 万贵妃不愿让自己的女儿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求着成化帝让史官记录,换来皇四女早薨的只言片语记载。 这一世,万贞儿特意让皇帝为小公主拟封号,他斟酌许久,写下万宁。 万贞儿将皇帝写下的万宁御笔悄悄藏起来,悄悄烧给前世的小公主。 她想告诉小公主,她不再是母不详,生年不详,没有封号的孤魂野鬼。 这一世,她的父皇为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她叫朱祐媞,小字蓉清,乳名蓉蓉,封号万宁。 此时荀葇疾步而来,将懋政殿里发生之事,一一禀报给皇后娘娘。 “就这么喜欢吗?还真是宿命不可违。”万贞儿慨叹。 历史上明孝宗为张皇后罢黜六宫,给她独一无二的宠爱,没想到即便他不当皇帝,依旧对张氏一眼万年。 “你让弘王去求太后赐婚,告诉他,本宫答应了,若还有阻力,再来寻我。” “太后以皇帝长辈的名义赐婚,比本宫赐婚更为名正言顺,否则那些御史又该追着我口诛笔伐。” 弘王才刚靠近乾清宫,就从荀葇嬷嬷口中得知喜讯,当即折步去仁寿宫求皇祖母赐婚。 周太后二话不说,立即下懿旨赐婚。 她膝下才三个孙儿与一个孙女,最是宠溺他们,孙儿们要什么给什么。 太后赐张氏为弘王妃的懿旨传来之时,朱见深正踱步回乾清宫,倏尔顿住脚步,面露不悦。 “陛下,皇后娘娘也点头了..”陈准小声提醒。 这才见皇帝面上愠色缓和几许,继续前行。 朱见深心中烦闷,弘王野心勃勃,竟利用贞儿与母后算计他。 “准。” 罢了,逆子即便得到张氏的助力又如何?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早就被他逐出紫禁城,蛰伏在西内与南苑。 至少在他这一朝,他们无法在紫禁城里兴风作浪。 ..... 东宫内,剑眉星目的少年正与太子在后殿论剑,英国公嫡子张锐一头薄汗,接连败下来。 “表哥,表哥,太子表哥,饶命啊,再这么打下去,我快吐血了。” “表哥,我娘是我娘,我爹是我爹,我娘虽向着弘王,可我爹与我都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不练了。”太子朱祐桢闷闷不乐。 张锐气喘吁吁凑到太子表哥面前:“要不,叫上博青璇去万岁山跑马解闷如何?” 每回太子表哥心情烦闷,叫上博青璇就对了。 “叫那鞑靼质女做甚?不去。” 张锐稀奇瞪大眼睛:“真不去啊,那我去了,博青璇今日在撷芳殿做红柳烤肉吃,我许久没吃,馋死了。” 朱祐桢冷哼:“你也不准去,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张锐憋嘴:“就许你去,你去就不是孤男寡女了?哼。” “京军营里是不是无事可做?再这般顽劣惫懒,下一任英国公,指不定就是你那几个文武双全的庶弟。” “呸呸呸呸!我爹娘就我一个嫡子,英国公爵位还能给谁,即便再不济,我爹瞎了眼,偏要将爵位给别人,还有皇帝舅舅和表兄您撑腰,我才不怕。” 张锐神在在叉腰。 朱祐桢忽而有些羡慕表弟,姑母与姑父膝下只有张锐一个嫡子,父母之爱全部倾注在表弟一人身上,他不争不抢,更无需防备,就能唾手可得一切。 而他呢,朱祐桢苦笑。 说话间,奴婢来禀报,万小姐前来送糕点。 第149章 万宁(2/5) 第149章 万宁(2/5) 朱祐桢扶额,这位表妹与母后容貌神似,一看见表妹,就像看见母后。 他疯了才会对表妹产生情愫。 “大伴,你随便找个借口,孤不想见她。” 覃勤垂首,他也不想见到万氏女,那万氏女活脱脱就是万贞儿年少时的模样,一看就莫名来气。 覃勤阴测测离去。 朱祐桢烦闷拿起佩剑,却见表弟已然收剑入鞘。 “不练?方才还闹着练。” “不了不了,快下雨了,我要回府。”张锐急急忙忙擦汗,复又跑到莲池畔临水自照,这才急急离去。 侍奉在一旁的余莲诧异看向英国公府小公爷离去的身影。 待小公爷走远之后,余莲假装打趣:“殿下,奴婢瞧着小公爷似乎红鸾心动了,也不知看中哪家闺秀。” “他成日蜷缩在京军营里,家风更严,不可能。” 朱祐桢语气笃定,表弟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男仆,姑母指望表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他屋里甚至没有丫鬟通房。 平日里甚至极少与女子打交道,绝无可能红鸾心动。 余莲笑而不语,忽而有小奴婢前来,在余莲耳畔窃窃私语。 余莲笑道:“殿下,小公爷没出宫,去寻万小姐了。” “嗯?”朱祐桢诧异。 “盯着他们。” 御花园假山旁,一女子站在廊下,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低语看檐下双燕衔泥。 莲池里倒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端丽面容,那女子一头乌发梳成髻,鬓上戴一朵通草做的海棠花,颜色清丽。 奴婢们都聚在远远的台阶下,少女眉眼含笑,口中振振有词。 “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信女,让我落选,落选,落选。” “万姐姐!”张锐屏退小厮,隔着一池碧波,遥遥作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远处的常随瞠目结舌,小公爷这是被谁附体了?平日里走路都大步云飞,飒沓流星,今日竟学起酸秀才作揖了。 万玉汝慌乱抬起绢扇遮面,英国公府上的小公爷怎会出现在内廷? “小公爷万福。”万玉汝恭恭敬敬行万福礼。 “万姐姐妆安。”张锐再作揖,偷眼看她。 今日好一番盛装,银红短袄,领口镶一溜雪白貂绒,白玉云纹禁步衬得她云鬓花颜,风动时裙摆褶纹如水。 心底酸涩,明明万姐姐很好,为何太子表哥却被幽禁在撷芳殿里的鞑靼质女迷惑。 绢扇后,万玉汝也在羞红脸,悄悄打量小公爷张锐,入宫一年有余,她去东宫见到最多的并非是太子表兄,而是眼前的小公爷。 小公爷眼眸里的爱慕,她看在眼里,她也对小公爷芳心暗许,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为了万氏一族再续后族荣光,她必须舍弃情爱,必须成为太子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小公爷怎么办啊?每回她在东宫被冷落,都是小公爷为她鸣不平,每次都是他护着她,陪着她。 太子表哥除了位高权重,容貌俊朗些,平日里对谁都冷言冷语,毫无温情可言。 这几日做噩梦,梦到沦为太子妃,她做梦都吓得哭醒。 万玉汝心急如焚,她已接到旨意,开春就要去东宫,与太子先培养感情,她已是内定的太子妃。 万玉汝恐惧忍泪,垂首盯着绣花鞋上缀着的两颗小珍珠,像极了刚从眼中落下的苦泪。 着实不甘心,明明眼前人正是心上人,为何她要与他错过?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见他,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万玉汝瞪大眼睛,隔着绢扇,想将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刻进心底。 倏尔脚下一崴,万玉汝下意识想抓住栏杆,目光却落在小公爷焦急神色,鬼使神差,含泪朝着莲池坠去。 “玉汝!!” 张锐慌乱跃入莲池,直到将怀中人搂紧那一瞬,他再无法克制,浑身都激动轻颤。 他屏住呼吸,怀中人云鬓散乱,衣襟都散开,露出一截莹白香肩,香肩上银红肚兜细带滑落肩头。 “公子!”小厮们惊呼。 “小姐!”奴婢们吓得冲上前。 “别过来!”张锐急得搂紧玉汝,将她紧紧藏在怀里,舍不得松开。 此时万玉汝亦是舍不得分开,鼓足勇气,伸手抱紧他,这辈子只能大胆这一次。 “我..我..呜呜呜..”万玉汝紧张的结结巴巴,泣不成声。 “姐姐别哭,别哭,我知今日坏了姐姐名声,若姐姐愿意,张锐愿求娶姐姐为妻,对姐姐负责。” “若姐姐无心,今日之事,我发誓绝不外传。” 张锐语气沮丧,万家送她入宫,是当皇后,而非未来的国公夫人。 “我..我..我心悦你..呜呜呜..”万玉汝痛苦啜泣。 今日真是昏了头,竟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她的名声完了。 他不可能会喜欢她的,毕竟她年长他一岁。 可若今日不说出来,她心都快疼碎了。 忽而眉心落下温热水珠,万玉汝抽抽嗒嗒仰脸看天,却见风和日丽。 再凝眸,竟见小公爷眼角含泪,万玉汝慌张伸手,却克制的忍着不敢触碰。 指尖被抓住,他握紧她的手掌,将她的手背贴在他脸颊。 张锐喜极而泣:“我还以为,我对你的心思,表现得足够明显,是我不好,害你先开口。” 万玉汝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错愕,怔怔看向他。 直到被他抱到六角亭内,幔帐落下,才缓过神来。 ...... 乾清宫里,朱淑元的儿子竟然求娶她的亲侄女,万贞儿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朱淑元打什么鬼主意?”万贞儿冷脸。 “不知...” 朱见深掌心力道加剧,软云在掌心变幻形状。 万贞儿羞得推他的肩。 “贞儿..贞儿..贞儿..” 伴随皇帝沉声喟叹,万贞儿面颊绯红,抬手为她擦汗。 此时皇帝终于肯回神与她说话,却还是不肯离开她的身子。 “是你侄女,她主动,为何不能是二人情愫暗生?你若不允婚也可。” 闻言,万贞儿诧异凝眉,皇帝从不会说毫无凭证之事,他说出二人有情愫,那二人定有私情。 “我本来想为她寻个疼人的清贵翰林,怎么偏偏瞧上朱淑元的儿子,万家对这桩婚事赞同,只不过朱淑元...” “她不敢拒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朱见深意犹未尽,再度情动,缠着贞儿进抵。 “陛下,英国公夫人求见皇后。”殿门外,段英的声音不合时宜传来。 朱见深无奈,取来了事帕子为贞儿擦身。 “她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觉得万家女配不上她儿子,配不上皇家血统的儿郎。”万贞儿阴阳怪气。 焦急站起身,龙精猝不及防一股股漫出,她羞的坐在皇帝怀里。 朱见深墨眸深沉,艰难移开眼,拢好贞儿寝衣裙摆。 二人洗漱更衣,这才不急不缓来到正殿里。 “皇后,今日来,是想推辞您的美意,我已为锐儿定下武靖侯赵辅嫡三女为妻,是锐儿不懂事,妄图求娶万小姐,求皇后莫要怪罪。” 万贞儿听得冒火,什么叫妄图求娶,明明是朱淑元瞧不上万家女子,却冠冕堂皇放低姿态拒婚。 “恰好今日陛下也在,不如将两个孩子唤来,问问二人的意思再决定,毕竟今后过日子的是他们,我们身为长辈,也不能乱点鸳鸯。” “皇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让涉世未深的年轻少艾犯糊涂。”朱淑元提醒道。 万家那个丫头早年丧母,能是什么好秉性,若是锐儿娶个如万贞儿这样的夫人,她定会被活活气死。 “怎么?万家女不好吗?还是你看不惯我,连带恨屋及乌看不上我的侄女?”万贞儿直接戳破朱淑元的嘴脸,懒得再虚与委蛇。 “我并非是此意。” “那就好,万家女子不比权贵女子差哪儿去,若你觉得她比不上,今日择日不如撞日,就让皇帝赐本宫的侄女当个公主郡主什么的,张锐尚公主,也算门当户对。” “皇后!万氏女子秀外慧中,又是皇后亲侄女,与张锐自是门当户对。” 朱淑元语气焦急,若万贞儿当真撺掇皇帝封万氏女为公主,锐儿娶的就是姑母,还尚了公主,一辈子仕途无望。 万贞儿此举着实杀人诛心,朱淑元彻底败下阵来。 朱见深不耐,想尽快结束这些琐事,继续方才被打断之事,正要开口,却被贞儿挠了手背,不让他干预。 朱见深起身,做到御案前,安静看贞儿张牙舞爪。 有皇帝在身后撑腰,万贞儿也不与朱淑元客气,开门见山:“万家女都尊贵,若娶了万氏女,万家与英国公府共享富贵荣华,互相扶持,何乐而不为?” 朱淑元敢怒不敢言,万贞儿在威胁她,今后万氏女嫁到英国公府之后,英国公府若苛待她,就别想好过。 “当真是一桩天定良缘,那,我立即回府择吉日上门提亲。”朱淑元脸上浮起客套笑容。 “不必择日,择日不如撞日,后日就是吉日,陛下赐婚,还能锦上添花。”万贞儿不依不饶。 谁知道朱淑元会如何拖延,她偏不让步。 与朱淑元虚与委蛇一番,万贞儿一转身,就被皇帝打横抱起来。 “玉汝嫁给张锐,张氏当了弘王妃,还剩下周家女,该如何向太子解释?”万贞儿忧心忡忡。 第149章 万宁(3/5) 第149章 万宁(3/5) “太子也不喜周氏,专心些,贞儿,我在要你,不准分心..”朱见深迫不及待扯开贞儿裙摆缠弄,凤眸微合,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 素月同辉。 撷芳殿外,覃勤与余莲二人亦是满脸忧色,为何子时都过去,太子殿下还不曾出来。 殿下每回心情不好,都会来撷芳殿与鞑靼质女说话,二人也不知在殿内说什么,每回都将奴婢们支开远远的。 “鞑靼质女为何还不回草原?草原内乱都已平息小半年了。”覃勤满脸焦急。 “是啊,为何还不离去?皇后明明已准许她可随时离开紫禁城。”余莲心底不安。 此时灯火通明的内殿,幔帐低垂,叮叮咚咚的细碎急促银铃声不绝于耳。 眉眼炽艳的少女乌亮的细辫像一道瀑布倾泻而下,遮住莹白后背,辫梢的银坠子在急.速.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细碎声音。 “你..你放肆..你不知羞..” 朱祐桢不着寸缕,有气无力抬手去抓骑在身上的狂情质女,却只抓住她鬓边辫尾系着的红玛瑙珠子,殷红的,衬得她的粉颈愈发白净。 “不知羞也比你不守诺言强,你得到我的金刀,就是我的额驸,是我的额驸!怎可再娶别的妻子!朱祐桢是青格儿的男人!是我的!” 青格儿抬手捂住他愤怒含泪的眼睛。 什么狗屁中原规矩,她礼尚往来等待一年多,等来的却是她的额驸要娶别的女子为妻。 她不想再等了,既然喜欢就该得到手,本来就是她的,得不到心,得到人也好。 中原男子死要面子,定不会将被女子强的丑事告诉别人。 气死了,气死了,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青格儿此时也不好受,疼得低声啜泣,一回之后,疼得趴在那人怀里哭。 “中原儿郎都是混蛋,混蛋,比不上草原儿郎,我不喜欢你了。” 青格儿从脖颈扯下一条精美的金雀花宝石珠链,丢到地上。 “我们草原上仲春时节开出的金雀花,不是你口中振翅欲飞的金雀,是凤凰,是草原的凤凰!我再不会在这里傻傻等你来,再不要当一只可怜的金丝雀。” “朱祐桢,你我今日恩断义绝,死生不见!再见之时,你定会死在本公主手里!” “我并非你们中原大家闺秀,草原女子可从心选择情郎,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吉思汗的母亲诃额仑,妻子孛儿帖都曾被抢婚,草原儿女若是喜欢一人,定会不管不顾得到!” 青格儿语气骄傲。 “我们鞑靼草原天地辽阔,没有你们中原小家子气,我们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深宅闺阁礼教束缚,也没有三从四德的条条框框!” “草原女子生在马背上,性子像旷野长风,坦荡热烈,情爱之事,从来随心随性。” 青格儿疼得咬唇,将无尽的委屈含泪咽下,为何她遇见心仪儿郎,却如此痛苦。 她想与他策马相随,不用等候父母媒妁之言,芳心自许,情投便可相伴草原。 草原从无这些苛刻的贞洁礼教,少女情爱坦荡直白,欢喜便亲近,不合便洒脱转身。 若缘分散尽,亦可潇洒转身,不必困于从一而终的枷锁。 额吉说,逐水草而居的草原儿女,心性本就自由,爱得热烈,活得坦荡,把情意洒在蓝天绿草间,不藏不掖,尽是浑然天成的奔放与赤诚。 可偏偏她遇到了克星! 她不喜欢四四方方的紫禁城,不喜欢中原,不喜欢写字画画,不喜欢绣花,只喜欢他,如今,她在中原再无牵挂。 清晨时分,青格儿含泪,一巴掌打在薄情人的面颊,将他一掌打晕。 “我恨你!大明太子!我恨你!”青格儿忍泪将绣好的帕子撕烂,砸在他身上。 将准备好的行装带上,踉踉跄跄从容离去。 看到鞑靼质女失魂落魄背着行囊独自一人,覃勤惊讶上前,却被余莲一把拽回。 “你还拦着做甚?她走了才好,鞑靼的公主不能在大明国境内出事,否则定会引起战火,你还拦着这尊大佛做甚?” 覃勤挠头,疾步去内殿寻太子殿下,忽而惊呼:“余莲!” 余莲一头雾水,疾步踏入内殿,瞬时眼前一黑,险些吓晕,心急如焚为太子殿下诊脉,忽而面露怪异与难堪。 “岂有此理,鞑靼质女到底对殿下做了什么!”覃勤怒不可遏。 “哎..就是..殿下中了媚情药,这会药解了,罢了,殿下无碍,只是昏睡了。” 覃勤扶额,小心翼翼将殿下被捆绑的手脚松开,没脸开口,怕人知道大明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被鞑靼的质女欺凌了。 万贞儿得到青格儿离开紫禁城的消息之时,才刚起身,皇帝昨晚闹腾得厉害,困死了。 此时懒懒依偎在皇帝怀里用午膳,闭着眼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怎么走这样仓促?你是不是下逐客令了?”万贞儿懒懒轻哼。 可怜的小公主,定是在紫禁城里受委屈,才会天不亮就离去。 皇帝瞧不上鞑靼的小公主,巴不得小公主早点离开。 万贞儿着实喜欢鞑靼小公主青格儿,原想着小公主能与闷葫芦太子生出情愫来。 太子少言寡语,身边正好缺个热情洋溢解语花。 去岁小公主与太子在边关待了大半年,二人之间结下生死交情,太子明明就喜欢小公主的,为何不曾开花结果? 万贞儿遗憾不已。 “早些离开也好,鞑靼汗王经历内乱,已是强弩之末,活不过明年立夏。” “满都海如今既是鞑靼王后,鞑靼公主早些回去尽孝也好。” 万贞儿闻言,登时瞪大眼睛,转脸看向皇帝。 朱见深无辜凝眉:“鞑靼汗王病重,不是我下的毒手。” “贞儿,鞑靼内乱平息,待鞑靼休养生息,缓过神,大明与鞑靼大战在所难免。”朱见深委婉提醒贞儿。 “那是你们男人的争斗,成王败寇,与女子无关,你不能欺辱满都海母女。” “嗯。” “陛下,太子殿下奏请巡边,说是宣府镇兵械贪渎案兹事体大,奏请微服查办。”陈准捧着太子的奏疏施施然而来。 朱见深直接拒绝:“不必,让太子立即去六部历练,即日起,将六部的奏疏交给东宫批阅,东宫批阅之后,再送来懋政殿。” “太子才十四岁,身上担子会不会太重了?”万贞儿有些担心太子压力太大。 皇帝是个严父,对孩子们素来严苛,孩子们被他教导得的确是人中龙凤,万贞儿乐得当个慈母。 “哼,我十四岁批阅的奏疏堆积如山,也不见某些人心疼,哎..” “咿..你怎么连孩子的醋都吃?我哪没心疼你,我还去莲池采莲芯,给你熬冰糖雪菊莲芯茶了。” “嗯?什么莲子茶?”朱见深一头雾水。 “就是莲子茶,我熬煮许久,端去书房,那时某些人身边群美环伺,可怜我,压根没机会接近!” 万贞儿哼哼:“也不知被谁吃去了。” “亏我去摘的鲜莲芯,脚踝还被莲池里的枯枝划破,还留疤了。” “不可能!你脚踝没有疤!”朱见深语气笃定。 “在这!”万贞儿笑颜盈盈抬起脚,逗他。 “绝无可能!你全身上下的痕迹我都记着!”朱见深焦急抓住贞儿脚踝,捧到面前仔细检查。 “在这!好大一个包!”万贞儿噗呲笑道,这是皇帝昨晚乱吻留下的痕迹。 “嗯…看见了…”朱见深嗓音沉哑,薄唇覆上红印,细细轻咬。 “贞儿…” 皇帝语气忽然可怜兮兮。 “莲子茶,当年我没喝到!” “都深秋了,莲池里只有残荷,待来年盛夏,我们去西苑莲池采莲。”万贞儿温声哄皇帝。 “花房莲池里有莲花,我去摘莲蓬。” 万贞儿哭笑不得,皇帝性子执拗偏激,她只是随口提及这件陈年小事,没想到却让他耿耿于怀惦记着。 “那你早些归来,我等你一起去摘。” “好!”朱见深坐直身,匆匆用膳,立即动身去上朝。 今日上朝推迟到了正午,依旧琐事不断,皇帝与太子皆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酉时,皇帝陛下罕见不待奴婢呼退朝,就立即起身疾步离去。 “父皇!” 身后传来太子焦急沙哑的声音。 “不舒服?为何如此疲累不堪?”朱见深端起皇父威严,不苟言笑看向太子。 “父皇恕罪,儿臣昨晚贪杯宿醉,今日疲累了些,父皇,儿臣总觉边关还需多巡视一番,去除积弊。” “如今鞑靼内乱已平息,北境战事随时爆发…” “太子!边境有边军,你身为储君,当眼界开阔放眼天下,何故鼠目寸光盯着边境?” 朱见深寒声呵斥:“边军会处理,储君当放眼国家大事,江山社稷!” “是!儿臣知罪!”太子垂首不敢再吭声。 若无父皇允准,他无法离开京城,连紫禁城都无法离开。 父皇极为专制,紫禁城在父皇的把控中,俨然若铁桶一般固若金汤。 他与皇弟弘王二人,谁也不敢在紫禁城里造次,但凡有风吹草动,父皇都立即洞悉。 若父皇不准他离开紫禁城,他就出不去,包括他身边的心腹奴婢,也无法离开半步。 太子郁郁寡欢恭送父皇离去,转头看见皇弟弘王与皇叔崇王站在身后不远处,眼角余光时不时看来。 “殿下!”英国公张懋大步流星走到挨训的太子面前。 第149章 万宁(4/5) 第149章 万宁(4/5) “您许久不曾巡视京军,不如明日,臣奏请陛下,请太子殿下代为检视京军营,可好?” “殿下,皇帝陛下脾气冷然,对您严苛些,是为您和江山社稷好!” 张懋好一番安慰太子。 皇帝对几个皇子严苛,皇子们都怕君威,偏偏父子几个又都怕皇后,在皇后面前表现得父慈子孝。 天家无父子,全都是君臣尊卑。 此时穿着朝服的张锐不急不缓走到父亲身侧,见太子表哥神情沮丧,心下骇然。 上一回太子表哥如此沮丧,还是因为那鞑靼质女赌气要走。 “张锐,你与太子殿下说说话。”张懋拍拍儿子宽厚肩膀,转身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目送父亲走远,张锐轻声询问:“该不会是撷芳殿那位又在闹着回草原吧?” “她已经走了!” “啊?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张锐吃惊。 “嗯!” “表哥,到底出了何事?”张锐从未见过表哥露出如此沮丧焦虑的神情。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朱祐桢失语喃喃。 鞑靼密报频繁,大明与鞑靼迟早会成为战场上的死敌,与那人之间,注定会隔着家国仇恨,何必再纠缠。 “不追了吗?我亲自去追她回来。”张锐小声提醒。 “嗯..” “太子表哥,我陪你练剑,练拳脚都成,表哥你脸都黑了。” “聒躁!” “表哥,我新得了一匹汗血马,不如送去南苑给您当坐骑,我们去南苑跑马散心可好?” “不去。” 余莲与覃勤跟在太子身后,覃勤看看余莲,欲言又止。 余莲觑一眼覃勤:“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包括陛下与皇后。” 二人跟随怏怏不乐的太子回到东宫,陈准竟揣手等在殿门外。 一看到覃勤,陈准忙不迭将覃勤拽到一旁。 “覃勤老哥,救命,救命啊。”陈准苦着脸。 “陈准老弟,怎么个回事?您如今在御前是红人,怎么来求我了?”覃勤颇为诧异。 “覃勤哥哥您折煞我也,今儿我来,是奉命而来,陛下让我来问您,陛下十四岁时,您把皇后熬好的莲芯茶给谁了?” 覃勤瞪大眼睛,陈芝麻烂谷子之事,谁记得? 余莲款款而来:“是当年的柏贤妃端去书房,陛下没喝,全倒了。” 陈准感激涕零,忙不迭作揖:“余莲姐姐大恩,改日咱家定带厚礼来谢。” “咱家还需立即去御前回话,先告辞了。”陈准大步云飞离去。 余莲将茶盏递给覃勤:“越活越笨,当年之事,他来问你,就是全然不知,你说的话,就是真相,瞧你蒙头转向。” 覃勤挠头,伸手轻轻牵住余莲手腕:“下个月万寿圣节,你我都休沐,我带你去京郊西山看红叶。” 余莲咬唇,满目忧色:“最近还是多留神些,我方才从窗缝偷眼瞧见太子殿下在书房里捏着绣花针,亲自缝补一块撕烂的帕子。” 覃勤怒不可遏:“是哪个奴婢勾引太子?” 余莲凝眉:“那帕子上绣的丑鸭子,看针脚粗糙,并非东宫里的良家子。” “该不会是..”覃勤惊恐万状。 余莲唉声叹气点头。 ...... 天光云影间,南苑花房里的御苑莲池被碧叶层层遮掩,近身奴婢都退得远远的,只留满池荷香,裹着两人难掩的缠绵。 皇帝卸去帝王威仪,月白常服领口松松敞着几分,墨发仅用玉簪束起,潇洒不羁。 二人在莲池里采莲,直到月明星稀。 此时朱见深倚在桃舟上,目光落在身侧的贞儿身上。 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不等她站稳,便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收,将她牢牢按在怀中。 万贞儿身形微晃,下意识抱紧皇帝,抬眸嗔他:“船还晃着…” “晃着才好,抱紧我。” 朱见深低头,薄唇直接蹭她颈间,唇瓣擦过她颈侧细腻肌肤。 揽在她腰间的手并未安分,指尖轻轻伸到她裙裾下,惹得她浑身微颤,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胸膛的温热尽数传来,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缝隙。 朱见深眸色骤深,低头咬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他的唇顺势下移,细细密密落下轻吻,呼吸交缠,彼此的气息尽数涌入对方口鼻。 这一吻缠绵又炙烈,他扣着她,不让她有半分躲闪,唇齿反复厮磨,舌尖挑开她的唇瓣,极尽温柔缱绻纠缠。 万贞儿浑身发软,手臂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任由他索取,呼吸渐渐乱了。 荷风拂过,沙沙作响,恰好掩去两人交缠的喘..息。 他细细亲吻,偶尔轻咬她的唇瓣,惹得她轻声低喃,细碎的声响落入他耳中,更让他眸色深沉。 万贞儿被他吻得浑身无力,只能瘫在他怀中,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任由他摆布。 他的唇下移,轻轻啃咬,在心爱之人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欢爱红痕。 船身微微晃动,满池星河璀璨,映着两人交颈相吻的身影.... ........ 成化十五年,七月二十五。 朱见深端坐在懋政殿内,心里盘算着户部刚递上来的折子,大旱,蝗灾,湖广水患,辽东战场上,汪直与朱永大举征讨建州女真,四处都在伸手要粮。 他急诏户部在湖广推行积粮事宜,准许将河泊所羡余买银米赈济,准许盐商以米换引,准许僧道吏典军官,舍余纳粟授职。 朱见深头痛欲裂,用尽手段补充粮食,应对灾荒,却依旧杯水车薪。 “陛下,辽东捷报,大明雄师会同朝鲜两面夹击,朝鲜遣左议政尹弼商等率军渡江进剿,建州三卫遭受毁灭性重创。” “好。”朱见深满眼疲累。 “陛下,皇后娘娘请您去南苑,说是有要紧物事献上。” 朱见深蹙起的眉峰舒展开,语气温柔:“什么物事?” “奴婢不知,娘娘只说是汪直进献的宝物,说是能解天下饥荒的法宝。” 陈准的声音有些发虚,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 “能解天下饥荒?”朱见深笔尖一顿,抬起头。 朱见深没带仪仗,只带了几个侍卫,骑马去了南苑。 南苑里,此时万贞儿正用手扒开土,翻出一个个鸡蛋大小的土豆,捧着小小的灰扑扑的土豆,眼眶忽然红了。 原以为直接将这些东西种下,就能收获满满,却不成想,光是培优这些作物,竟耗费了她近两年的时间。 万贞儿这才意识到,后世丰产的作物,都是经过数代人改良的优良品种。 就连大明的西瓜都与后世天差地别,风味口感与甜度和后世大相径庭,甜度低风味独特,尤以清热解暑食疗功效闻名。 朱见深到南苑二十四园之时,贞儿已经在田里忙活。 朱见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东西,半天没说话。 “贞儿,这些是什么?” 万贞儿从玉米堆里挑一个最饱满的,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籽粒,递给他:“濬郎,你先尝尝看。” 朱见深接过来,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从未尝过的清香,他又咬了一口。 万贞儿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冲着皇帝笑道:“濬郎,快来看,这东西长得真好。” 朱见深低头看去,土垄被扒开一个大口子,底下挤着七八个奇怪作物,红褐色的皮,胖墩墩的,最大的那个比他的拳头还大。 万贞儿伸手把那个最大的挖出来递给皇帝。 朱见深从万贞儿手里接过,翻来覆去看:“这是何物?” 此时贞儿走到田埂上,面前搁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张铁箅子,箅子上躺着几个灰扑扑的疙瘩。 那几个疙瘩被烤得外皮焦黑,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橘红色的瓤,正往外滋滋渗着汁。 滴在炭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万贞儿用火钳夹起一个烤红薯,放在盘子里,捧到皇帝面前。 朱见深低头看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 万贞儿取来勺子,吃给皇帝看,舀一勺递到皇帝嘴边。 朱见深将信将疑咬一口,绵软甘甜在舌尖化开。 他又咬了一口,好奇询问:“贞儿,这东西到底是何物?” “红薯,也叫番薯。” 朱见深没有说话,低头啃着那块红薯,啃得很仔细,连贴近皮的那一层薄薄的焦瓤都啃干净,把黑乎乎的皮放在掌心,盯着看了许久。 “贞儿,这红薯,一亩能收多少?” “此物不挑地,沙地坡地都能种,一亩少说四五百斤,若是土地肥沃,一亩少说千斤,你脚下踩着的这片一亩的沃土,今年丰收,共收成一千一百三十斤。” “一亩能收多少?”朱见深的声音有些哑,他的眼眶发红。 “濬郎?”万贞儿轻声唤他。 万贞儿看见皇帝攥着红薯皮的手微微发抖,他的声音激动发颤:“贞儿,你先回去。” 第149章 万宁(5/5) 第149章 万宁(5/5) 万贞儿看皇帝眼睛都红了,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去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一个人蹲在南苑的田埂上,哭了,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美男 第150章 美男 “濬郎, 红薯此物产量极高,一亩可收千斤, 生熟皆可食,耐旱耐瘠,沙地坡地都能种,灾荒之年,可代五谷救民。” “可着重推广种植红薯。”万贞儿提醒道。 朱见深看着面前那三样作物,满眼欣喜,静静听贞儿说话。 伺候在皇帝陛下身后的陈准小声与段英嘀咕:“听着怎么跟天方夜谭似的…” “若这三样作物在大明推广开, 大明国运将愈发蒸蒸日上, 这是大明之福,苍生之福。” “是真的, 是真的,我去岁就尝过了。” 段英激动的热泪盈眶, 皇后菩萨心肠, 心里总在惦念着苍生,对奴婢们也和善。 这些年, 段英早就被皇后折服, 忠心耿耿只当皇后娘娘座下的爪牙鹰犬。 此时万贞儿将如何食用三种作物的方法一一告诉皇帝。 “濬郎, 玉米磨面可做饼, 土豆可蒸可煮可炒,可磨粉做成土豆面, 红薯烤来吃,甜如蜜糖, 生吃都成,还能磨粉。而且这三种作物都不挑地,山坡沙地旱地, 别的庄稼不长的不毛之地,它们能长。” 万贞儿站起来,大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满墨。 把玉米、土豆、红薯的种植方法,一样样写在纸上,从浸种播种,施肥,到采收储藏,事无巨细。 写好之后,万贞儿走到皇帝身边,坐在他身侧。 “贞儿,天不亡我大明,天不亡我,谢谢你,贞儿,我替天下万民谢谢你。” 朱见深哽咽抱紧贞儿。 “贞儿,对不起,我这个皇帝当得窝囊,还要你替我操心这些。” “你怎么知道是我?”万贞儿诧异,她都把汪直推出来当挡箭牌了,为何皇帝语气笃定是她? “是你,我知道是你,汪直是个开疆拓土震慑朝臣的功臣,可手段却狠辣,以杀止杀,他并不会用如此温柔的方式对待苍生,关心万民饥寒。” “只有你,才会不遗余力,急我所急,忧我所忧。” “我们是夫妻,夫妻同心,”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额发间的薄汗。 “贞儿,等这些东西种遍大明,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为他们谋的福祉。” “濬郎,我已是皇后了,要这些功劳做甚?我只想让你多陪陪我,你太忙了。” 万贞儿鼻子发酸:“都成化十五年了,为何时光如此匆匆。” 她与皇帝,这辈子只能再相守八年,他们只有八年了,还不到八年,她注定会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 朱见深愧疚抱紧贞儿:“好,再过几年,让太子登基。” 又是再过几年,万贞儿心里失落,却无可奈何。 堡宗留下的烂摊子,皇帝收拾了许多年,如今才拨云见日,河清海晏,可内忧外患仍是不断。 皇帝不放心让太子接班,宵衣旰食从无一日怠政,他已经心力交瘁,她不忍心再缠着他。 万贞儿岔开话题:“濬郎,这些东西要是真的能种遍大明,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不敢说一个都不会有,但饿殍会少很多。”朱见深满眼激动。 此时皇帝满眼笑意,把堆积如山的番薯一个个捡进筐里,万贞儿要帮忙,被皇帝轻轻拨开手:“别动,别弄脏了衣裳。” 皇帝将一筐番薯背在身后,站起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第二日上朝,皇帝陛下在奉天殿宴请群臣,文武百官坐在案前,桌上放着几样闻所未闻的奇怪食物。 徐容五味杂陈,看着面前的玉米饼,烤红薯与土豆面汤。 朝臣们面面相觑,吃完以后,全都满眼喜色,乍然听到如此宝物竟是皇后掏空中宫私库,千辛万苦寻来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负责财政和粮政的户部尚书更是激动落泪,直呼天佑大明,天佑吾皇。 皇帝趁热打铁,立即令受灾的山东、河南、湖广再免赋一年,诏令大明各府州县广求荒地,推广种植玉米土豆,番薯。 朝堂上没有人反对,他们都吃到那份美味可口的御赐午膳,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连素来总与皇帝针锋相对的御史们,都满眼喜色。 一夕之间,三样作物如火如荼在大明国境内蔓延。 ....... 成化十六年二月十二。 朱见深今日休沐,难得清闲,他靠在乾清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贞儿喜欢看的杂书,一字一句详阅。 只要得闲,他总会见缝插针寻机,为贞儿批注她喜欢看的杂书,话本子。 仔细在晦涩难懂的语句旁细心批注贞儿能看懂的话语,若是遇到蛇字,就涂黑,免得她看到害怕。 此时两只小手赫然出现,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榻,仰着脸,眼巴巴望着他。 “父皇,母后怎么还没回来?”万宁公主奶声奶气追问。 “你母后与你皇祖母去行亲蚕礼与祭先蚕,今日晚些时候归来。” 大明帝后各司其职,亲蚕礼是大明皇后最重要的礼仪活动,每年二月择吉日,皇后率内外命妇在北郊祭祀先蚕,象征着皇后母仪天下,劝课农桑的职责。 朱见深语气怅然,亲蚕礼行礼之前,皇后必须斋戒三天,率领内外命妇到采桑坛采桑。 采桑完毕,又要至蚕室将桑叶授予蚕母,礼毕,又需赐宴于殿内外。 待到四月蚕事告成,还需行治茧礼,选蚕妇缫丝织绸,所织成的绸缎用于制作祭服,待蚕事告成,贞儿又必须开始准备谒庙礼,在重大节庆前先谒庙再受贺。 他无比羡慕寻常百姓夫妇,无需理会这些繁文缛节。 他已四日没见贞儿。 心烦意乱捏捏小公主头上用红绸带扎的可爱小揪揪,父女二人都很想贞儿。 “父皇。” “嗯。”朱见深放下书,伸手摸摸她的头顶。 “父皇,陪蓉蓉玩嘛。” “玩什么?” 小公主想了想,偏着脑袋,小小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状,她这个模样像极了贞儿,贞儿想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办家家。” 朱见深还没来得及答应,小公主已经从榻上滑下去,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殿角。 那里搁着她的小百宝箱,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是朱见深特意让工匠给她做的,里面装着她的宝贝,小家伙拖着百宝箱来到他面前。 “父皇坐好!”小公主指挥道,小手往榻上一指。 朱见深老老实实坐正了。 小公主爬上榻,打开百宝箱的盖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小公主把铜镜举起来,对着他的脸照了照,满意点点头:“嗯,父皇该打扮了。” 朱见深哭笑不得:“打扮什么?” 他刚想说他是男子,不需要打扮,蓉蓉已经把贞儿的脂粉盒子打开了。 半盒嫣红的花膏,是贞儿在夏日黄昏捣花汁辛苦调制的,颜色鲜亮。 小公主用食指蘸一大坨,另一只手扳着朱见深的下巴:“父皇,闭上眼睛,不许动!” “你母后回来,若是看你偷玩她的胭脂水粉,定会揍你。”朱见深闭上眼睛,软软的小手指在他脸上划来划去。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贞儿身上才有的香气。 想贞儿了。 朱见深闷闷不乐睁眼看粉雕玉砌的蓉蓉。 她涂得很认真,一边抹一边自言自语:“父皇脸白白的,要红红才好看。” 朱见深看向铜镜,眼前一黑。 她抹得很不均匀,左边红一大片,右边只蹭一点,此刻左眼圈红,右脸颊红,他的脸活像刚被蜜蜂蛰过。 小公主却很满意,拍着小手笑:“父皇好漂亮!父皇是天下第一漂亮的美男子!” “还没涂完呢!还能更美。”小公主又从匣子里掏出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 小公主将他按在妆台前的绣墩上,叽叽喳喳:“父皇坐下,蓉蓉给您画眉毛!蓉蓉会画,蓉蓉画得可好看了!” 她踮起脚尖,够不到他的脸,爬上绣墩,还是够不到,急了,索性踩在朱见深膝上,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妆台上的螺子黛。 朱见深扶着她的小腰,怕她摔下来。 “好了!蓉蓉画得比原来好看!”小公主满意拍拍手。 这还不够,小公主欢喜的将一支支浮夸的簪子簪满他头顶,差点没把他的头冠拽下来,又兴冲冲翻出一条贞儿的薄纱帕子,抖了抖帕子,要系在他额头上。 她够不着,嘴里嘟囔着:“父皇低一下头嘛,够不着。” 朱见深低下头,帕子才被覆在额头上,后脑勺被两只小手乱摸了一阵,又扯又拽,最后松松垮垮系了个结,帕子的一端垂下来,刚好挡住他的左眼。 “好了!”小公主拍手跺脚,高兴得不行,又蹦又跳,差点把百宝箱踢翻。 朱见深透过帕子的一条缝,再看铜镜里的自己。 额头上系着大红帕子,头上插着一堆琉璃簪,两只眼皮涂成红色,两颊抹着不匀的胭脂,整张脸五颜六色。 此时蓉蓉又翻出绢花,一手一朵绢花,往他耳后左边插一朵,右边插一朵,歪歪扭扭的,衬着他那张涂满胭脂的脸,说不出的滑稽。 金冠、银簪、绢花、红丝绦、金钗,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看上去像头上插了个首饰匣子。 朱见深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险些背过气,胭脂红脸,大红嘴唇,左右两朵粉绢花,头顶歪系红丝绦蝴蝶结,金冠上插着银簪,银簪旁戳着金钗,脖子上挂着珠串,肩上还披着一块碎花布。 镜中人,满头珠翠,满脸脂粉,十指丹蔻,花团锦簇,珠光宝气。 眉毛粗得像张飞,脸颊红得像猴屁股。 朱见深闭上眼睛,认命了。 他这辈子,穿龙袍,戴金冠,坐龙椅,批奏折,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女儿打扮成这副尊容。 小公主却非常满意,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宣布:“父皇是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朱见深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小公主欢喜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一口,亲了一嘴胭脂,满嘴直夸他:“哈哈,我的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父皇!” 好吧..那股子想逃又不敢逃的憋屈劲儿,全被她这一口亲回去了。 小公主祸害完父皇,又开始祸害自己了。 她取来胭脂,自己也往眼皮上抹了好多,然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臭美地左看右看。 又从匣子里翻出两朵绢花递给朱见深:“父皇,帮蓉蓉戴上。” 朱见深接过来,笨拙把绢花插在她的小揪揪上,一边一朵,歪歪扭扭的,倒是很对称。 小公主又从匣子里翻出好多宝石镯子,戴满了手,她小手一晃,把两只手举给朱见深看:“父皇,亮不亮?” “咿,不够美丽。” 她又在匣子里翻了好久,找出一串串珠子,将珠子挂在脖子上,珠子拖到肚子上,垂下来老长一截。 最后,她站在朱见深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追问他美不美。 朱见深忍俊不禁,鹅黄褙子,蝴蝶结小揪揪,歪歪扭扭的粉色绢花,脖子上垂着一堆珠串,金灿灿的,活像一个散财童子。 “父皇,漂不漂亮?” “漂亮,你是父皇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公主。” 小公主笑嘻嘻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龙袍的领口里,蹭来蹭去,蹭他一身脂粉。 “父皇也美,蓉蓉好喜欢父皇。” 朱见深刚坐下,蓉蓉就爬到他膝上坐下,靠在他胸口扭过身子,在他耳边小声说:“父皇,蓉蓉好开心。” “父皇也好开心。”朱见深轻轻把她鬓边歪掉的绢花扶正,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可爱的小揪揪上深深吸一口气。 奶香,花膏香,绢绸的淡淡气味,还有女儿身上暖烘烘的阳光味道,心情勉强舒畅了些。 “父皇,蓉蓉想骑马,您当蓉蓉的马!” “趴下。” “趴下?” “当马呀,马都是趴着的。” 朱见深看了一眼殿门,确认没有奴婢敢在这个时候探头进来,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撑地,跪在金砖上。 大明皇帝,九五之尊,此刻四肢着地,像真正的马。 小公主喜滋滋爬上父皇的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龙袍,她的小手在父皇肩上拍了拍:“驾!父皇快跑!” 朱见深开始爬,慢慢从乾清宫殿内的金砖上爬过。 小公主不满意:“父皇,您跑快点嘛!” “吁!”小公主忽然喊停,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到百宝箱前,翻出一根红丝绦。 她踮起脚,把丝绦系在他的金冠上,在头顶打了个蝴蝶结。 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红色的丝绦垂下来,搭在他耳朵边。 “马要有缰绳的。”她满意拍拍手。 小公主重新爬上他的背,小手拽着丝绦的两端,轻轻一拉:“驾!” 朱见深认命往前爬。 “父皇,您快转弯,蓉蓉要去御花园摘花!” 朱见深转弯,膝盖在地上转了个方向。 “父皇,您快跳一下!马都是会跳的!” 朱见深犹豫一下,往前蹦了一下,小公主在他背上颠起来,咯咯笑,笑声清脆回荡在殿内。 她笑得太厉害了,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的领口,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殿门外的陈准探头看了一眼,慌忙缩回去了。 殿外暮色四合,殿内烛火初燃,带孩子着实累人,比在朝堂上处理国家大事,与那些朝臣斗智斗勇还累。 朱见深抱着女儿打盹,昏昏欲睡,没一会就累得沉沉入睡。 万贞儿稍晚时归来,踏入内殿,被皇帝珠光宝气涂脂抹粉的模样,惊得捂嘴,笑得直不起腰。 皇帝此刻红眼皮,胭脂红脸,大红嘴唇,左右两朵粉绢花,头顶歪系红丝绦蝴蝶结,脖子上挂着珠串,手腕上套着一堆镯子,十根指甲全涂成粉色,肩上还披着碎花布。 皇帝歪在榻上,顶着满头珠翠,睡得很沉,女儿枕着他的胳膊,也睡得很沉,装扮与皇帝一样浮夸搞笑。 朱见深听见笑声,抬起头,狼狈得不像话。 万贞儿扶着门框,笑弯了腰。 “母后,来骑马,来骑父皇,父皇跑得可快啦。” 朱见深膝盖已经麻了,他揉了揉膝盖,一把抱起女儿,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公主笑得更灿烂了,笑声在乾清宫里回荡。 “明天再骑,今天马累了。”朱见深把蓉蓉放下来。 “马累了要吃什么?” 朱见深不语,目光灼灼看着贞儿。 万贞儿被皇帝炙热的目光看得羞涩低头:“马要吃草。” “那蓉蓉去御花园给父皇拔草!”朱祐媞说着就要往外跑。 万贞儿拉住她,忍俊不禁:“傻孩子,你父皇不吃草。” 朱见深摸了摸小蓉蓉的头,把她鬓边歪掉的绢花扶正。 “带公主去歇息。” 他疾步走到贞儿身边,搂紧她腰肢,迫不及待催着奴婢将公主带走。 奴婢们垂首踏入寝殿内,小公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他:“父皇,明天还要当蓉蓉的马哦!不许耍赖!” “好。” 待寝殿朱门关上。 万贞儿忍笑,拿起妆台上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托起皇帝的下巴:“别动。” 她先从眉毛擦起,帕子按在他粗黑的眉,轻轻一擦,黛色洇开。 她擦得很慢,怕水珠滴进他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贞儿。”朱见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腕间肌肤上缱绻摩挲,摸到脉搏在跳。 万贞儿抬起头看他,皇帝的眼睛里,有她含笑的眉眼。 皇帝低头吻她,在耳垂上停了一瞬,轻轻含住厮磨,万贞儿攥紧他的衣襟,被他撩拨得膝盖发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皇帝轻车熟路,伸手解开她腰间绦带,手指落在她肩头,顺着肚兜细带边缘慢慢描画,他的指尖在她心口处停住。 “贞儿,抱紧我,抱我。” 朱见深将她从绣墩上拉起来,揽入怀中,她坐到了他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环住他的腰,被皇帝抱着往龙榻走去。 他的吻不断落在她脖颈每一寸皮肤上,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往后仰去,发髻散开。 朱见深俯身把贞儿拢在怀里,拢得很紧,他的手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 “父皇!”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父皇,蓉蓉的蝴蝶簪子不见了。”小公主蹦蹦跳跳跑进来。 万贞儿羞的一把推开皇帝,拢好衣衫。 朱见深背过身,在龙榻上做起俯卧撑。 朱见深还没反应过来,小公主已经跑进来了,她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歪着脑袋:“母后,您为什么脸红?” “父皇,您为什么也脸红?” 二人咳嗽一声,不约而同搪塞:“天热。” “热吗?”小公主疑惑看向门外小雪花。 “父皇,您怎么在锻炼?母后,您的衣衫乱了,羞羞脸。” “你父皇在锻炼龙体,母后盯着他,不准他偷懒。” “是这样吗?可是方才为何母后骑在父皇身上,母后也喜欢骑马啊?” 万贞儿捂脸:“喜欢,很喜欢。” 说罢,万贞儿欲盖弥彰,坐在皇帝坚实后背。 朱见深无奈提气,驮着贞儿,继续游刃有余撑手锻炼。 “父皇,蓉蓉的蝴蝶簪子不见了,帮蓉蓉找找好不好?” “好,等一会,父皇有些累。”朱见深趴在龙榻,等身上消下去些,否则太狼狈了。 万贞儿趁着小磨人精闹腾之时沐浴更衣,懒懒躺在龙榻上,身上只裹着宽袍合欢寝衣。 小公主正是最缠人的时候,此时等饿了,从榻的另一头爬过来,小手抓住万贞儿的衣襟,焦急扯开。 “母后,蓉蓉要吃,肚子饿饿了。”小公主奶声奶气喊。 万贞儿伸手去解衣带,寝袍本就松松垮垮,绦带一松,衣裳便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莹白肌肤。 小公主急不可耐凑上去,小手扒拉着,嘴里含混不清喊饿。 朱见深合眼,尽量不去看贞儿,不敢看,看了会出事。 可目光却舍不得挪开,忽然觉得渴,烧得人心慌意乱的渴。 小公主小嘴一鼓一鼓的吃,小手还不安分,乱抓她的口粮,眼睛半睁半闭。 万贞儿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方才的冷静全都白费了,朱见深重新躺下去,取来软枕盖在脸上。 小公主终于吃饱了,心满意足从万贞儿怀里滚下来,滚到两个人中间,四仰八叉躺着,小手小脚张开,肚皮圆滚滚的,嘴边还挂着一道奶渍。 万贞儿用帕子替女儿擦掉嘴边的奶渍,又轻轻拍拍她圆滚滚的肚皮:“吃饱了?” “饱啦。”小公主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万贞儿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在榻里侧,转过身,正好对上皇帝灼人的目光。 万贞儿被他看得羞死了,他的眼神已经直白表达出他想对她做的事。 万贞儿伸手去拢滑落的寝衣,指尖刚触到衣衫,皇帝的手就覆上她的手背。 “贞儿..想你了。” 万贞儿抬眸看他:“我在,我就在你面前。” “在面前也想。” 皇帝的手顺着她的手背,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寝衣从肩头滑落,滑得更低了。 “父皇,快找蝴蝶簪子。”小公主不知何时坐起身来。 朱见深坐起身,无奈抱起女儿,一只手牵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后,握紧贞儿的手。 小公主找着找着,竟趴在皇帝肩上睡着。 小磨人精终于安静了,被荀葇抱到偏殿歇息,这一回,确认寝殿门窗都锁好,皇帝才转身回到龙榻。 边走边宽衣解带,坐在龙榻上,已衣衫尽褪,他忍着四五日素着,今晚哪肯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择夫 第151章 择夫 紫禁城黼帐内春宵苦短, 鞑靼浩渺荒原,斡难河畔却哀声四起。 满都鲁汗金帐前已聚满了人, 帐前的九斿白纛纹丝不动。 萨满摇动腰铃,腰铃的呜咽在风中碎成一片,雅托噶被弹奏,弦音低沉哀痛。 大汗快要不行了。 他的病来得毫无征兆,上月还带着铁骑往北巡边,连喝好几大碗马奶酒,甚至能吃一整只羊腿。 可回来才几日, 便卧在榻上起不来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凹陷。 萨满在帐外跳了三天三夜, 摇着腰铃,念着没人听得懂的祝词, 可大汗的病依旧没有好。 满都海跪在榻边, 汗王已是回光返照弥留之际,满都海低下头, 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苍白干裂起皮, 翕动着, 却很久没有声音出来。 帐外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 满都海没有哭,她只是握着大汗的手, 替他暖着。 长公主博罗克沁眸中含泪,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满都海用小银匙舀了一勺, 凑到大汗嘴边。 满都鲁汗虚弱得张不开嘴,奶茶顺着嘴角往下淌,满都海用手指蘸了奶茶,小心翼翼涂抹在大汗干裂嘴唇上。 “父汗..”博罗克沁哽咽轻呼。 满都鲁汗眼睑微微颤动,眼睛半睁开,瞳仁浑浊,满都海俯身,把额头抵在大汗手背,她的手在发抖。 “满都海,孩子们…交给你了。” “癿加思兰…与亦思马因…” “大汗,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满都鲁汗的声音虚弱得犹如残风吹过枯草:“我恐怕等不到草黄了。” “大汗别说这种话。” 满都海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力气了。 “我死后,你带着孩子们走,回汪古部去,我留了人在那边接应。” 满都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辈子不算长,该办的事都办了,该杀的人也杀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两个女儿。” “大汗没有什么对不起臣妾的。” “有的,我答应过你,要让女儿们嫁最好的勇士,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的眼角有泪流下来,滑进斑白鬓发里。 满都海伸手替他擦去,指尖碰到他干裂的嘴唇,那嘴唇已经发紫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汗别丢下臣妾。” 满都鲁汗的嘴角动了一下,半睁着的眼睛渐渐无力,那里面映着帐顶的光,映着满都海的倒影,眸光涣散,瞳仁里的那点光渐渐熄灭。 “父汗!!”博罗克沁放声痛哭。 金帐外响着此起彼伏的啜泣,众人跪在帐前剺面嚎哭。 满都海没哭,哭是软弱的,软弱的人活不到明天。 满都海伸出手,轻轻合上大汗的眼皮,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她扶着榻沿站了一会,开始擦拭汗王遗体。 博罗克沁站在旁边,满脸泪痕:“额吉,亦思马因太师的人已经围过来了。” 满都海的手没有停,她把帕子放进铜盆里,血水洇开。 “让他围。”她从容不迫,继续为大汗整理遗容。 满都海从金帐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腰间勒着生牛皮带,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太师亦思马因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骑兵,他并非是来吊丧的。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顶金帐,盯着满都海手里的金刀,那是大汗的权柄。 “大可汗归天了。”满都海悲痛欲绝宣告大汗死讯。 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四野传来报丧的号角,低沉绵长,在草原旷野上哀鸣,从近处传到远处,从这一顶帐传到那一顶帐,一直传到草原的最尽头。 帐外的仪式开始。 满都鲁的马被牵到帐前,一字排开,每一匹的鬃毛上都系着白色哈达,萨满摇着腰铃走来,举起盛着马奶酒的银碗朝天泼洒,酒液被风卷走。 金帐外,女人们扯开衣领,用指甲抓自己的脸,一道道血痕渗出来,混着泪水往下淌。 男人们拔出佩刀,在额头上划开口子,鲜血淋漓,糊住了眼睛,他们也不擦,仰着脸任由血和泪搅在一起。 他们用最惨烈的剺面之俗表达对大汗驾崩的极致悲痛。 亦思马因派人在葬礼仪式中搅局,并在仪式上安插了兵力,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金帐,一句话也没说。 满都海知道他在等什么。 蒙古人的规矩,大汗死了,部众散了,谁握住的兵力多,谁就是草原下一个主人,亦思马因觉得自己该坐那个位子了。 可她不会让他得逞。 帐前燃起了火堆,萨满在火堆旁摇着腰铃唱起祝词,声音沙哑而苍凉。 几个亲兵将满都鲁大汗的遗体抬出来,放在马背上,那马是大汗生前最爱的坐骑,马被牵到火堆前,哕哕嘶鸣。 满都海从怀中取出大汗赐的短刀,握住自己的发辫,一刀割了下去,她把辫子丢进火里,火光猛地蹿高。 克什克腾亲兵陆续点亮火把,满都海站在火光前,衣裙猎猎。 大汗驾崩,遗体停放在帐幕中,子孙和亲属各杀羊马,陈设于帐前祭奠,绕帐骑马七圈,每至帐门,用最惨烈的剺面之俗表达极致的悲痛,以刀割面且哭,血泪俱流,如此七次方止。 此时满都海从容跪在帐前,刀刃落下时,额头的皮肤被切开,温热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凭血泪落下,她站起来,把金刀举过头顶,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洁白的袖口上。 从这一刻起,她的脸上将永远带着这道疤,那是作为大汗遗孀,草原女主人的印记。 从今往后,谁看见这道疤,都会想起她在万人面前,用最激烈的刀剺面方式表达过悲伤,为驾崩的汗王割面泣血的样子。 亦思马因派人在葬礼仪式中安插了兵力,太师府的人马围在帐外,却没人敢上前。 满都海手里短刀的刀刃上,还沾着割辫时残存的发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满都鲁大汗留下的金刀。 亦思马因没有动,他发现帐外多了许多人。 全都是满都鲁汗的旧部,是他亲自挑选的克什克腾亲兵,亦思马因看着那些人,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此时满都海站在旷野上,风吹散她割断的头发,她将金刀举过头顶,声音嘹亮悲凉:“大可汗生前有遗命,新汗王,非黄金血脉不可服众!满都海将摄政,直到新汗选出,不服的,现在就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亦思马因不甘咬牙,一抬袖,他的人马像潮水一样退去。 大汗的棺木用香楠木刳成人形,大小仅可容身,殉葬品只有几件饮食器皿,用金箍束棺,置于青边白毡车上。 萨满骑马为前导,牵一匹象征死者乘骑的金灵马。 运送灵柩途中,护送之人杀死沿途所遇的所有人,令其往阴间服侍汗王,并杀死最好的马匹,供汗王在阴间骑乘,葬礼沿途,死于刀下的无辜者多达千余人。 下葬后,上千匹战马在墓地上来回奔跑,将土地踏平,之后再种上牧草,使墓地与周围草原融为一体。 为了日后能找到墓地进行祭祀,满都海亲自在墓地当着母骆驼的面杀死一只驼羔,将血洒在地上。 待来年春草长出后,母骆驼凭借天性找到小骆驼被杀死的地点哀鸣,那里便是祭祀之处。 母骆驼死后,墓地的位置也就再也无人知晓。 这是黄金家族的规矩,黄金血脉的汗王活着时叱咤风云,死后不留痕迹。 汗王葬礼结束之后,满都海却忧心忡忡,汗王病逝,没有继承人,按照草原的习俗,新的大汗会继承已故大汗的财物与妻妾。 作为汗王的遗孀,满都海嫁给谁,谁就能成为新大汗!成为草原共主! 想成为大汗的部落首领自然不少,谁能求娶到满都海,谁便是新的大汗,众多的部落首领向满都海求婚,但他们并非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 为了保住成吉思汗家族的世传,为了争取统一草原,更为了她的女儿们,满都海不能选择非黄金血脉的异姓掌权者。 此时长公主博罗克沁走到她身边:“额吉,亦思马因和癿加思兰走了。” “哼。他们会血雨腥风的杀回来的,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尽快去找一个人。” 满都海转过身,看着女儿,额头上的刀疤还在渗血,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去哪?我们要去找谁?” “去找黄金家族最后一丝血脉。” 七岁的巴图孟克被找到的时候,正蹲在巴海家的羊圈里啃一块发硬的臭奶酪,奶酪上沾满羊粪蛋。 他瘦骨嶙峋,皮袍上打满补丁。 太师癿加思兰杀了他的父亲,夺走了他的母亲,把他丢给一个名叫巴海的牧羊人。 巴海对他不好,冬天的夜晚让他睡在羊圈里,连一条多余的毛毡都不给。 他饿了就去偷吃狗食,被发现了就挨打,挨打多了,眼泪都流干,再流不出泪。 今日又挨打了,他很安静,只是沉默用袖子擦擦嘴角的血,蜷缩回羊圈角落里,抱着小羊羔取暖。 小羊羔失去了额吉,和他一样可怜,冻得发抖,他把自己的破皮袍解开,把羊羔裹进去,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 金帐里燃着炭火,满都海坐在榻边,脸上的刀疤狰狞,博罗克沁替她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黑亮亮垂在胸前。 满都海看着眼前七岁的巴图孟克,男孩也在看她,目光不躲不闪。 “你愿意留下来吗?” 巴图孟克看了看四周,金帐、炭火,站在一旁凶神恶煞的黑甲武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满都海那道狰狞的刀疤上。 “你会打我吗?” 满都海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温柔:“不会。” “会不给我饭吃吗?” “不会。”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疼吗?” 满都海她握住那只瘦弱的小手贴在自己胸口:“长生天在上,满都海发誓,只要满都海活着一日,就不会让您再受苦!此刻开始,您就是大汗了!草原的大汗!” “好!我是大汗!”男孩握紧满都海手掌。 癿加思兰的使者第二天就来了,他带来了马匹骆驼,数不清的黄金,请求满都海嫁给他,说只要她点头,整个草原就是他们的。 满都海把使者带到金帐前,当着他的面,把求婚信丢进火盆。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黄金家族的门槛,不是他能跨过的。” 夜已经深了,满都海坐在榻沿,巴图孟克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捻着袍角。 他的袍子是博罗克沁白天刚给他换上的,比他原来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皮袍大了两圈,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指尖。 满都海沉默不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大汗,您请坐下。” 巴图孟克爬上榻,坐得离她很远,几乎挨着榻沿,脚尖还悬在半空。 他低着头,不看满都海,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靴子,靴子也是新的,皮子硬,硌脚,他动了几下脚趾,没有出声。 “大汗,你您可知道癿加思兰太师今天派人来了。” 巴图孟克点头。 “他要我嫁给他。” 男孩的脚尖忽然不动了,他抬起头,看了满都海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重新盯着自己的靴子。 “太师说,只有他能保护黄金家族的人,他说的话不算错,癿加思兰手里握着四万多骑兵,整个草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么多兵,他若翻脸,我们这些人活不过三天。” 巴图孟克的手指在袍角上拧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该死了。 “但我不打算嫁给他。”满都海语气坚定。 男孩抬起头,眸子里满是错愕与感动。 “大汗!黄金家族的汗位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您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身上流着黄金血脉,癿加思兰不是,我必须替您守住这个位子。” 满都海脸上的刀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所以满都海打算嫁给您!大汗!娶我!” 帐内安静了许久,满都海心中忐忑,在今日之前,她全然没有这个荒唐的念想,直到她想起千里迢迢的大明紫禁城里,那位年长成化帝十七岁的万贞儿。 草原再不能承受战乱纷争,不可以再有外戚干政,嫁给小汗王,草原才有活路。 为了草原,满都海决定嫁给七岁的新汗王。 巴图孟克坐在榻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茫然。七岁的孩子也许还不完全明白嫁给你这三个字的分量,但他听懂癿加思兰要娶她,而她没有同意。 他必须娶老汗王的女人,才能活下去!他想活下去!不择手段! “你会走吗?” “去哪里?” “嫁给别人。” 满都海摇头:“满都海余生都会守护在您身边,汗王,满都海不走。” 男孩从榻沿滑下来,走到满都海面前站定,仰起脸。 “那你就嫁给我!” 男孩伸出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 满都海伸出手,把他拉近了一些,他靠在她膝前,头顶刚好够到她的下巴。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大汗,满都海不会。” “我晚上怕黑。” “大汗,满都海会永远陪着您,侍奉在您身边。” “我睡觉要抱着东西才睡得着,以前抱小羊羔,小羊羔被巴海拿走了。” 满都海张开双臂:“今后,大汗就抱着满都海的臂膀。” “等我能骑马打仗了,癿加思兰要是还来欺负你,我去揍他。” “臣妾,先谢谢大汗。”满都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娶你,不哭。”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流泪的脸,伸出手,用袖子替她擦眼泪。 满都海握住那只手,把脸埋进他小小的掌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婚礼在金帐里举行。 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远道而来的贺客,满都海换上大袍,头发重新编成细辫,辫梢缀着银坠子。 她戴上了王后的罟罟冠,成为七岁大汗的哈屯,鞑靼新汗王的王后。 巴图孟克穿着一件新做的曳撒,腰间勒着银扣皮带,他的头发也被梳成小辫,辫梢系着红玛瑙珠子。 博罗克沁替他整理衣领的时候,他忽然问:“姐姐,我以后要叫她什么?” 博罗克沁的手顿了一下:“叫哈屯。” “可她是我的曾叔祖母。” “从今天起,她是你的妻子。” 男孩走进金帐。满都海正坐在榻边,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巴图孟克走到她面前,红着脸唤她:“哈屯。” “大汗!”满都海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小,骨节分明,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膝上。 “您会是一个好大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活下来了,黄金家族的人,只要活着,就是希望,您是整个草原的希望和未来!” 满都海把昏昏欲睡的汗王巴图孟克抱到榻上,替他盖好毛毯,她坐在榻边,守着她。 明天还有仗要打,癿加思兰还没死,亦思马因还在金帐百里外虎视眈眈,黄金家族的旗纛不能再倒了。 她握紧手里金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她的血,已经干透了。 …… 成化十六年,三十二岁的满都海嫁给年仅七岁的巴图蒙克,并扶持巴图蒙克登上大汗位,称达延汗,达延汗意思是大元汗,她要复兴的,是整个大元帝国的荣光。 为了重振汗权,复兴黄金家族,满都海决定先征服西部最强的敌人瓦剌,亲自率军出征瓦剌,以一己之力,改写着草原未来的命运。 婚后不久,满都海就带着小丈夫达延汗出征瓦剌,她把达延汗放在自己战马的皮箱里,亲自指挥战斗,跃马挥刀。 马背上绑着一只皮箱用厚实的牛皮缝制,内衬柔软的毛毡,箱底铺着几层羊绒毯,箱盖留了缝隙,既能透气,又挡住风沙。 达延汗巴图蒙克坐在箱子里,瘦小的身子蜷在皮箱中,只露出一张清隽稚气的小脸,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他的哈屯。 “大汗,怕不怕?”满都海纵马疾驰,英姿飒爽。 “不怕!”达延汗的声音小小的,可语气很坚定。 满都海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把皮箱的带子又紧了紧,确定它牢牢绑在马背上。 她拔出腰间的弯刀,回过头,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骑兵,举起刀。 “杀!!” 马蹄声如雷鸣,骑兵从营地涌出,向着瓦剌部席卷而去。 满都海冲在最前面,鲜红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她的身后,皮箱里的巴图蒙克随着战马的奔跑上下颠簸,小手紧紧抓着箱沿,眼睛望着前方,他的哈屯满都海的背影。 征服瓦剌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硬仗,满都海亲自冲锋陷阵。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她的头盔被砍落,长发散落下来,在风中飘散,她顾不上整理,一手挽缰,一手挥刀,继续厮杀。 士兵摘下自己的头盔递给她,她接过来戴在头上,继续砍杀。 瓦剌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带着还是孩子的达延汗上战场,冲在最前面,比任何男人都勇猛。 三百年间,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在草原上互相厮杀,把祖先打下的江山撕成碎片,瓦剌人杀鞑靼人,鞑靼人杀瓦剌人,大汗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曾经不可一世称霸草原,甚至俘虏过大明皇帝朱祁镇的瓦剌,被鞑靼铁骑征服。 战斗中,满都海冲杀在最前方,此战大胜瓦剌,满都海一战成名,被尊为彻辰夫人。 鞑靼王后满都海还向战败者颁布了训令,瓦剌房舍不许称作殿宇,冠缨不得高过四指,平时在家许跪不许坐,吃肉时只可用牙撕咬,而不能用刀,不能把马奶酒叫做册吉,以后面见达延汗必须跪下磕头。 瓦剌彻底臣服于鞑靼。 小汗王巴图蒙克从皮箱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他的哈屯满都海冲在最前面,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散,看见强大的瓦剌人在她面前跪倒。 她像一只鹰,盘旋在战场上,无人能挡。 他记住她每一个动作,她挥刀的姿势,她策马的样子,他长大后,也会变成她这样的人。 战后,满都海带着小丈夫达延汗班师回营,皮箱还是绑在马背上,他在里面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箱沿。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把披风解下来,盖在皮箱上。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可她挺直脊梁,替他挡住了。 这个装在皮箱里的孩子,后来成了整个草原的主人,而替他打下这偌大江山的,是一个比他大二十五岁的女人。 此后她为他生了七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的儿子们分封到草原各部,让黄金家族的血脉重新遍布草原。 凯旋不久,满都海再接再厉,出征癿加思兰,为达延汗的统治消除隐患。 之后的日子,她拴上战马,穿上铠甲,将年幼的丈夫装在皮箱,背在身上,亲自提刀上阵。 她替他征讨瓦剌,击溃癿加思兰,平定亦思马因,将四分五裂的草原一步步攥成一个拳头。 满都海再次确立了黄金家族在草原的统治地位,也让鞑靼汗国完成了封建化,还积极致力于稳定草原法度秩序,休养生息,发展生产。 满都海十分憧憬铁木真的霸业,亦对中原汉文化十分了解,她发自内心希望自己能够超过述律平,萧太后那些流传千古的草原女杰。 “额吉,待草原一统,我们要做什么?” “去南边!打进长城!把丢失的大元江山,重新夺回来!灭亡大明!生擒大明皇帝!”满都海踌躇满志。 …… 成化十七年,五月初二。 万贞儿正在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如何让皇帝绕开科举,不拘一格降人才,还需撺掇皇帝废除贱籍。 这几日,她正在发愁育婴堂的费用,她每年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拨出一笔银子用于育婴堂的开支。 育婴堂收养弃婴,不分男女,不论来历,收养的女婴比男婴更多,她的私房钱已捉襟见肘。 皇帝不知从哪知道这件事,竟然从自己的内帑中腾挪出一笔银子,悄悄送到育婴堂,不让人知道是谁给的。 要不是汪直查到蛛丝马迹,她还被蒙在鼓里。 “鞑靼强盛,对我们并非是好事。”汪直蹙眉。 汪直垂首:“满都海这些时日,树敌太多,亦是被多次刺杀,若早知道此人如此麻烦,当年就该让她死在京城里,如今成了大明北境心腹大患。” 万贞儿不以为意:“天地辽阔,鞑靼骑兵未必喜欢饮马南下,北边的罗刹国,奥斯曼帝国,还有西边诸国林立,他们的祖先不是打到西边了,让他们再打去!” “让探子怂恿鞑靼,往西边和北边扩张。”万贞儿决定祸水西引,让蒙古人的铁骑再次征服西方。 “满都海扶持黄金家族的嫡裔巴图蒙克,做了天下共主, 统一草原结束纷争,我们不趁着满都海羽翼未丰,尚未完全统一草原,刺杀她吗?”汪直焦急追问。 万贞儿摇头:“去,以皇后的名义,给鞑靼皇后满都海送上贺礼。” 万贞儿犹豫一瞬,忍不住开口追问:“鞑靼长公主,可曾嫁人?” “不曾听闻许婚,如今鞑靼长公主是摄政长公主,跟随满都海征战草原。” “满都海的次女伊克锡公主,倒是去岁嫁给了鞑靼另一位重要首领火筛,以此联合和控制郭勒津部的势力。” “娘娘,太子殿下年已十七岁,婚期再无法拖延,东宫里的良家子也不碰,奴婢担心,太子殿下被鞑靼长公主迷惑了心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梦醒 第152章 梦醒 “娘娘, 鞑靼使臣带来彻辰夫人消息,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 三个月后即将大婚,嫁给太师亦思马因,长公主传告天下,要比武招亲。” “怎会下嫁给亦思马因?难道去岁没杀干净?”万贞儿费解。 去岁,皇帝命朱永为平虏将军,汪直监军,王越提督军务, 率精骑连夜奔袭鞑靼王庭威宁海子。 达延汗侥幸逃生, 但妻儿子女大多命丧刀下,这些枉死的妻儿并不包括满都海, 而是老汗王的姬妾与各部落送来的女人。 满都海借此铲除了达延汗后宫所有竞争者,成为达延汗后宫唯一的女人。 满都海投桃报李, 鞑靼与大明的关系逐渐缓和。 自从满都海嫁达延汗, 开始执政之后,鞑靼才与明朝保持通贡互市边境贸易关系。 草原各部在边境开设马市, 用马匹牛羊交换中原的茶叶布帛, 铁器这些草原匮乏之物, 大明与鞑靼前所未有和睦相处。 按理说, 如今鞑靼内部稳定,无需长公主与权臣联姻才对。 此时汪直将刚得到的密报呈到皇后面前:“娘娘, 鞑靼长公主招亲之地,就在宣府镇外二十里的鞑靼马场内。” 万贞儿凝眉, 满都海到底想做甚? 成化年间,鞑靼与大明边境只隔着一道长城,鞑靼人在长城外游牧, 从来都是对彼此敬而远之。 满都海想做甚? “汪直!”万贞儿骇然站起身来。 “在鞑靼公主成婚之前,你必须亲自看守东宫,不准太子离开紫禁城半步。” “是。” “现在就去!” “算了,本宫去看看太子。”万贞儿焦急起身,赶往东宫。 东宫里,覃勤与余莲愁眉苦脸守在书房门外。 “皇后来了!”有奴婢小声提醒。 覃勤慌乱想去提醒殿内的太子殿下,却被余莲拽着:“瞒不住的,倒不如让皇后入局,一起想办法,太子是皇后的亲儿子,皇后比谁都更想让太子振作。” 覃勤点头,默默退到一旁。 万贞儿踏入东宫,才靠近书房,一股浓烈酒味扑鼻而来。 忧心忡忡推开书房门,竟看见太子倒在一堆空酒坛里醉生梦死。 “青格儿...” 万贞儿顿住脚步,将醉醺醺的太子搀扶到床榻上,细心为他梳洗。 “汪直..”万贞儿欲言又止。 “你..护送太子去宣府镇,务必将太子与鞑靼公主带回来。” 汪直大惊失色:“娘娘,满都海其心可诛,她让鞑靼公主在宣府镇外比武招亲,就是为了请君入瓮,鞑靼想用长公主的婚事,擒拿太子殿下。” “您不可中了满都海的奸计!” 万贞儿头疼扶额:“去以本宫的名义,给鞑靼王后传信,大明太子愿求娶鞑靼长公主,两国联姻,永结邦交之好。” “娘娘,鞑靼人是外邦异族血统,绝不能让鞑靼人的血污浊大明皇族血脉,大明下一代君王身上,若流淌鞑靼人血统,定会引起大乱..” “先看看满都海母女如何说辞。”万贞儿蹙眉。 汪直领命,连夜将密信八百里加急发往鞑靼。 六日后,万贞儿收到了回信,满都海答应了,但大明太子必须亲自前往鞑靼接亲。 公主十日后,会在宣府镇外五十里的鞑靼草原,等待太子殿下迎亲,鞑靼献出休战三十年的承诺与三座城池的嫁妆。 “娘娘,满都海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哪里有太子去敌国迎亲的道理?谁知道鞑靼人会不会趁机将太子殿下俘虏。” 汪直咬牙切齿。 万贞儿捏紧密信,愁眉不展,满眼都是太子痛苦啜泣的苍白憔悴面容。 荀葇说太子这几年的身体愈发孱弱,她担心太子熬不过去。 与其困在紫禁城里为情而亡,不如随了他的心意。 她将密信交给汪直,轻叹道:“将这封密信交给太子,若他愿意去,必须平安护着太子归来。” “告诉太子,本宫会帮他离开紫禁城,他若无法归来,东宫将会易主。” 汪直咬牙接过密信,转身去送信。 傍晚之时,汪直沉痛不已,将太子要去接亲的消息传回来。 “娘娘,可是陛下那,您该如何交代?陛下定会龙颜大怒。”汪直忐忑不安。 “先瞒着吧..”万贞儿痛苦万分,皇帝不会答应的,以皇帝的性子,宁愿玉碎不肯瓦全。 鞑靼人与瓦剌人都是蒙古人,蒙古人是大明最大的敌人,土木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大明勋贵与皇族头顶,阴魂不散。 可太子不能死去... “让太子连夜去,快些去!”万贞儿恐惧忍泪,为了孩子,她不得不瞒着皇帝。 ..... 五月初六,朱见深这几日,都在西苑陪贞儿过端午,今日酉时,方才起驾回宫。 懋政殿里,朱见深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急递来的密报,忽而满脸怒容砸坏杯盏。 他难以置信的将那份密报翻来覆去查看。 怀恩跪在阶下,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 东厂的番子送来的也是同一个消息,司礼监送来的还是同一个消息,可素来消息最快的西厂与锦衣卫,却罕见噤声。 太子不在东宫,不在京城,甚至不在大明国境内,他已经过了宣府,出了长城,正在鞑靼人的地盘上。 “谁准他去的?”朱见深怒喝道。 怀恩不敢答。 陛下聪慧,岂会猜不出是谁做的恶事?西厂与锦衣卫,这些年与其说是皇帝的爪牙,倒不如说是皇后谋利的私器。 懋政殿内鸦雀无声,皇帝满脸怒容,拔步前往乾清宫。 万贞儿从耳房沐浴更衣出来的时候,竟见皇帝寒着脸坐在床榻前。 “万贞儿,你到底想做甚?” 皇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了僵。 “濬郎,我只是..只是担心孩子为情所困,我知道你不同意,太子只是去接人…” “去…去接他的妻子..”万贞儿语气发虚。 “万贞儿!”朱见深气得怒喝。 “你把朕的太子,大明储君送到鞑靼虎穴里?朕的父皇是蒙古人的俘虏,如今朕的儿子,不但被鞑靼女人迷惑,还沦为鞑靼人的俘虏,你将朕与大明的脸面置于何地?”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你替我考虑过吗?” 皇帝站起来,椅子向后一踹,刮过金砖,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他怒气冲冲走到她面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暗色里。 啪一声清脆耳光声,万贞儿满脸错愕,皇帝竟恶狠狠抬手,打了他自己一耳光,力道之大,皇帝嘴角都在渗血。 他吵架怎么自己扇自己耳光?万贞儿慌乱上前,却被皇帝推开。 “怪朕对你太信任,对你太宠溺,是朕咎由自取,太子大婚要有旨意,要有钦天监择吉日,要有翰林院拟册文,要告太庙,要颁诏天下!” “朕如何有脸面昭告天下,朕的太子,娶了异族女子,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血脉!” “土木堡的亡魂英灵,将永远死不瞑目!” 朱见深把那团揉碎的密报扔在案上,气得双手撑在案沿,低着头,头痛欲裂。 “你是朕的女人,朕的儿子是朕的太子,你让他去接鞑靼人的女儿,你问过朕没有?” “你!就不怕朕护不住你?”朱见深气得深吸一口气,她的举动,俨然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贞儿久在深宫,根本不知道满都海是什么人。 关于鞑靼的密报中,满都海着墨最多,这个女人能让狡猾的癿加思兰吃亏,又能让权倾朝野的太师亦思马因退避三舍。 去岁威宁海子,大明劲旅大雪夜袭王庭,达延汗跑了,他的妻儿子女被一网打尽。 满都海却不在那被杀的一百七十一人里,那场仗,明军砍的头颅里,有一半是替满都海除掉的敌人。 那个女人礼义廉耻全无,混在那些赤.身蹿出雪野的溃兵里,利用大明铲除异己,并非善类。 朱见深没有如从前那样,亲昵走到她身边,而是站在门边,离她三步远。 万贞儿垂眸忍泪:“臣妾知道,可臣妾与满都海之间,只谈亲事,不谈战事。” “你知道的可真多,朕都没你知道的快,朕给你锦衣卫与西厂,并非是让你对付朕的。” “是,锦衣卫与西厂,都是陛下的,是臣妾僭越了。” 朱见深怒极反笑:“贞儿,你是朕的皇后,她是敌酋之妻,你却跟朕说,只谈亲事,不谈战事。” “你说的每一个字,朕都信。” “朕这辈子只信过你一个人,你别让朕后悔。” 万贞儿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他生气了,大发雷霆,满口都是朕朕朕,二人之间的关系已产生无法弥补的裂隙。 为了太子的幸福,她付出了惨烈代价。 万贞儿含泪握住皇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是凉的,泪是热的,烫得他指腹发麻,心口发颤,酸涩得要命。 “陛下若觉得臣妾罪无可恕,现在就可以下旨,臣妾随陛下去奉先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领罪忏悔,陛下若不解气,就废臣妾为庶人,打入冷宫,或赐死,臣妾接旨。” “天下要的是一个交代,臣妾就是这个交代,陛下信臣妾,太子就是去接亲,陛下不信臣妾,臣妾就是私通外敌,首尾都是臣妾的事,不连累陛下。” 朱见深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罚你,你就是仗着朕的宠爱,朕从未想过,会是你骗朕。” “你在拿朕的颜面,与大明的江山赌,在你心里,朕想必是可有可无。”朱见深失落转过身,拂袖而去。 “陛下..臣妾这辈子骗过您很多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件。” “臣妾拿自己的命赌,赌赢了,大明与鞑靼休战三十年,太子抱得美人归,赌输了,臣妾的命,陛下拿去便是。” 万贞儿心力交瘁,朝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无助喃喃。 ..... 文渊阁内,自正统七年翰林院迁出,文渊阁成了内阁专属的官署。 皇帝将内阁设在宫城东南角,离皇帝的寝宫很远,隔了大半座紫禁城,从午门东南角的内阁往西北走,穿过重重宫门,才到乾清宫。 今日从懋政殿传来消息,内阁送到东宫的奏疏,即日起,全部送到懋政殿,由皇帝陛下亲自处理。 徐容去岁已顶替万安,从次辅,晋升为内阁首辅大臣。 徐容作为内阁首辅权势最重,刘珝和刘吉是他的同僚,刘珝和刘吉将处理好的奏疏交给首辅徐容审阅,内阁票拟之后,再呈到御前批红裁决。 此时徐容接过太监手里的湖笔,亲自书写票拟内容,洋洋洒洒写下好些内容。 “二位刘大人,下月是徐某亡妻冥诞,又恰逢徐某亡母忌辰,徐某可否与二位大人换值?这个月还有十来日,就由徐某在文渊阁值守,待下个月,烦请二人大人帮徐某值夜。” “徐某想斋戒祭奠一个月。” 次辅刘珝和刘吉岂敢拒绝首辅换班的小要求,当即满口答应。 “徐大人当真是重情重义,我等能为大人分忧,是我等荣幸之至。” 三人将堆积如山的奏疏理出头绪,统一论调之后,徐容揽下票拟奏疏的繁琐重担,独自留守在文渊阁内值夜。 内阁票拟好的奏疏,将连夜送到皇帝陛下御案前。 每一个字,都是徐容亲自攥写。 此时门窗紧闭,徐容扯下手腕上一串佛珠,取下一颗殷红佛珠,丢入砚台内,佛珠慢慢化开,散入漆黑墨色里不见。 四更天,徐容满眼疲累,打开殿门,让人立即将奏疏送去懋政殿,待回到桌案前,徐容立即转身打开窗户通风。 他手腕上十四颗佛珠,禅意观音菩萨十四种无畏功德,于他而言,已万劫不复。 佛珠遇到帝王御用的龙涎香,相生相克产生慢毒,待十四颗佛珠用尽,一切都结束了。 懋政殿里,朱见深神不守舍坐在一堆奏疏里,博山炉内青烟袅袅,御用的提神醒脑龙涎香气息充斥殿内。 他心情烦闷,却没出息的开始想念那人,疯狂想她,赌气不去看她。 为了将那人逐出脑海,朱见深埋首在如山奏疏里。 连着四五日,他辍朝躲在懋政殿里看奏疏,不曾离开半步,发疯的想她。 ....... 宣府镇外的鞑靼草场上,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穿着嫁衣,站在草坡南望。 送亲的队伍在拔营,再有半个时辰,她就该回王庭了,她输了,那人不肯来。 “青格儿,中原儿郎皆薄幸,额吉为你重新选个最好的儿郎当额驸!”满都海翻身上马。 “要什么儿郎,我博罗克沁许身鞑靼,发誓为鞑靼王师身先士卒!” 博罗克沁垂眸压下失落,转身。 身后传来狂乱马蹄声,博罗克沁转身,看清马背上那道狼狈身影,忽而噗呲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潸然而下。 大明的龙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那人一身是泥,策马扬鞭而来。 朱祐桢一身狼狈,匆匆忙忙翻身下马,对着满都海作揖,行晚辈礼:“岳母,小婿在路途中遇到些麻烦,来迟了,请您恕罪。” “掉流沙坑了?还是泥沼?不知道的还以为博罗克沁嫁的是大明的泥巴猴子。” 满都海笑道。 “去吧,别误了吉时。”满都海不曾下马,调转马头离去。 “额吉..”博罗克沁牵着夫婿的手,朝着额吉远去的背影跪下。 朱祐桢攥紧青格儿的手,恭恭敬敬拜别岳母。 就在此时,从不远处的胡杨林内飞出箭雨,博罗克沁满眼惊恐冲向被刺客包围的额吉。 “冲啊,为死在土木堡的英魂报仇雪恨!杀了鞑靼王后!”从四面八方冲来数不清的黑衣刺客。 朱祐桢抛下迎亲仪仗,只带来五十随从,此时大惊失色拔剑迎敌。 “朱祐桢!卑鄙!竟趁机埋伏!”博罗克沁怒目而视,一巴掌打在朱祐桢脸颊。 此时鞑靼骑兵赶来救援,双方打得不开交,乱军之中,朱祐桢攥紧博罗克沁的手腕,一遍遍解释。 “并非我,我是真心求娶,信我!莫要中旁人挑拨离间恶毒奸计!” “滚开!”眼见额吉肩胛被暗箭射穿,博罗克沁目眦欲裂怒喝,取出匕首,毫不犹豫刺穿那人肩胛。 “信我,青格儿..”朱祐桢眼前一黑,迎着刀刃痛苦靠近她。 “要我如何信你!如何信你!呜呜呜呜...” 博罗克沁痛哭流涕,那人迎着剑刃一步步逼近,她握剑的手忍不住发抖,那人的血顺着剑刃,沾湿她的嫁衣。 “青格儿,别哭,我..愿随你回王庭,待真相水落石出..”朱祐桢抱紧青格儿。 “公主殿下,快走!王后有令,抓住大明太子为俘虏,拿他祭旗!” “不可以!”博罗克沁挡在朱祐桢面前。 “公主,他是敌人,是刺杀王后的恶棍!” “他不是,我信他!”博罗克沁一咬牙,将昏迷的男人推上马背,朝着与王庭相反的胡杨密林狂奔。 “博尔济吉特博罗克沁!回来!”满都海捂着肩膀,声嘶力竭怒吼道。 “传令,纠集草原精锐,立即陈兵长城,今日!鞑靼对大明宣战,让大明皇后与我在战场上见!” 不出一日,长城关隘狼烟四起,鞑靼铁骑蜂拥而来,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入紫禁城。 惊闻太子被鞑靼公主掳走,北境战火四起,朱见深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眩晕,心口刺痛。 “传旨..”蓦地,他痛苦捂着心口,嘴角溢出猩红,噗地吐出血来。 “陛下!”奴婢们瑟瑟发抖。 “皇兄!”崇王满眼惊恐。 “父皇!”弘王与兴王心急如焚冲到昏厥在龙椅的父皇面前。 皇帝陛下昏迷不醒,太子被鞑靼俘虏,北境战火四起,满朝文武无不痛心疾首,直呼妖后误国,该如何是好,谁还能匡扶颓势? 雪片般的弹劾妖后万贞儿的奏疏砸向乾清宫里,万贞儿守在昏迷不醒的皇帝身边,愧疚忍泪。 “娘娘,内阁首辅徐容大人奏请面见,徐大人有诸多紧急政务,还需陛下批复,如今群龙无首,内阁与六部都乱套了。” 万贞儿擦干眼泪,哽咽道:“让徐大人立即来乾清宫书房,本宫在书房亲自接见,令崇王弘王,兴王,六部九卿,与英国公,内阁大臣一道前来议政。” “在陛下苏醒之前,本宫监国,召锦衣卫与西厂番子前来,谁敢抗议,先押入诏狱。” “即日起,内阁的奏疏全都送到乾清宫书房来,本宫亲自裁决。” “娘娘,后宫不能干政啊.”汪直焦急提醒,若皇后今日敢动奏疏,召见六部九卿,明日百官定会跪在奉天门外长跪不起,伏阙死谏。 “汪直!去!”万贞儿焦急起身,匆匆换上凤袍,前往书房等待。 半个时辰过去了,却依旧无人前来,她呕心沥血批复的奏疏,也被内阁退了回来。 政令发不出去,政局将大乱,小儿子兴王倒是姗姗来迟,可善良温和的兴王,压根撑不起乱局。 万贞儿身心俱疲,她的儿子弘王,此刻正与文武百官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恳请皇后还政,退回后宫。 百官不约而同奏请改立弘王为太子,效仿当年景泰帝登基,让鞑靼人手里的大明太子沦为废棋,再无法动摇国本。 风雨飘摇之时,太后惊闻皇帝与太子出事,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万贞儿将小儿子兴王夫妇安排去仁寿宫照顾周怀芳,独自一人枯坐在书房里。 “皇后娘娘,内阁首辅徐容大人求见。” 万贞儿已走投无路,扶额让人将徐容请进书房里。 徐容拎着食盒踏入殿内,躬身走到窗前,打开紧闭的窗户。 “皇后,臣听闻皇后数日不曾进膳,今日前来,是恳请皇后用膳的。” 徐容压下狂喜,打开食盒,将亲手做的食物,一一放在贞宝面前。 这还不够,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打开。 叮叮咚咚的乐声穿出,万贞儿顿时满眼震惊盯着眼前不该出现的八音盒,待看清楚八音盒里的彩虹小飞机,万贞儿屏住呼吸,站起身。 “你..你..你是..”万贞儿难以置信,哆哆嗦嗦退后几步。 “贞宝,是我,是我,徐容!我来了!”徐容喜极而泣,步步靠近。 “呜呜...徐容,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在做梦吗?”万贞儿懵懵懂懂,伸手抚向徐容的眼睛。 指尖才触及到他的眉眼,万贞儿立即避嫌的收回,却被徐容抓住手掌,按在他脸颊。 “贞宝,这一切都是噩梦,你快醒来,他们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我是徐容。” 万贞儿百感交集,错愕无助。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无助扑进徐容怀里放声痛哭。 “不对,不是梦,他是真的.”万贞儿浑浑噩噩,有气无力挣扎,却被徐容牢牢抱在怀里。 殿门外,汪直满眼震惊,默默关好殿内,守在门外,无论皇后做什么,汪直都不会背叛皇后娘娘,即便皇后与大臣有私情又如何? “贞宝,那晚下雨了,你没来,挺好,我等了一晚上,淋成狗了。” “我该死,我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徐容喜欢万贞,我爱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也喜欢我,不是吗?”徐容快被逼疯了,明知道不可以,却控制不住疯狂的思念与嫉妒。 为何明明是他的挚爱,却得不到? 贞宝明明是他的。 在这座宫殿里,贞宝和皇帝在翻云覆雨,生下那么多孩子,她和皇帝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徐容嫉妒得发狂,迫不及待想抹掉皇帝留在贞宝身上的所有痕迹,他迫不及待想要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别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 炙热狂乱的吻袭来,万贞儿脑袋晕乎乎仍在走神,直到被徐容压在软榻上,他滚烫的身躯压下,万贞儿瞬时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徐容。 “不是,你不是徐容,我也不是万贞,我是成化帝的万皇后,我是他的妻子。” “贞宝,你快醒醒,成化帝爱的是万贵妃,不,他只爱他自己,他有二十个孩子,不是吗?” “你在做梦,快醒来,只有我,只有徐容,才会一心一意爱你。” 徐容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与绝望的催眠,万贞儿再无力挣扎,崩溃落泪。 “呵呵呵呵呵..你们..在..做甚?” 阴沉沉的悲凉阴冷质问从身后传来,寝殿与书房隔着一道暗门。 此时暗门打开,面色惨白的皇帝满目怨毒,站在门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宿命 第153章 宿命 “濬郎!” 万贞儿吓得一把推开徐容, 拢紧不知何时被徐容解开的衣襟。 “你...” 皇帝满脸铁青,双目赤红, 竟呕出一口血,当场昏厥。 万贞儿吓得冲上前,抱着满脸血的皇帝啜泣。 徐容紧随而来,好不容易与她重逢,他不敢再错过一瞬。 “贞宝,你还不明白吗?他并没有那么爱你,如果他爱你, 你无需解释。” “我与他不同, 我爱你,即便你和他在一起, 为他生儿育女,我也信你爱你, 信你有苦衷, 我绝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 “徐容,我是他的妻子, 对不起..下辈子再还欠你的真心。”万贞儿一咬牙, 将书房与寝殿的暗门关紧。 “贞宝, 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对你的感情有多脆弱和不堪一击。”门后传来徐容笃定的声音。 徐容沮丧站在门后,直到听见贞宝无助啜泣, 才不舍离去。 他并不惧怕生死,死了, 反而解脱了这个噩梦,这个失去贞宝的噩梦。 万贞儿提心吊胆守在皇帝床边,眼睛都不敢眨, 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幽幽苏醒。 他的眼神满是怨恨,此时忽然背过身,看都不看她一眼。 “传旨,将徐容,凌迟处死!” “濬郎,你听我解释,我与徐容只是挚友,并无苟且,你信我。” “呵呵呵呵..万贞儿,你与挚友在朕的书房里偷情,还叫朕信你?如何信?” 朱见深艰难撑坐起身,一把撕开她的衣襟,刺目的密集吻痕从肩胛蔓延开。 万贞儿亦是瞠目结舌,方才心急如焚,甚至忘了查看身上的痕迹,没想到徐容在她肩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他到底想干嘛? 万贞儿目露痛苦,此时看到皇帝暴怒怨恨的神情,她终于猜到徐容要如何证明皇帝对她的爱有多脆弱了。 徐容只是故意在她肩上留下欢爱痕迹,皇帝就轻而易举发狂了。 衣衫被撕开,皇帝拖着病体强幸她,口中质问不停,问她与徐容方才偷情是结束,还是刚开始。 她一遍遍解释,他却发狠的要他,用他的痕迹覆盖着徐容留下的痕迹。 “传旨,将徐容,凌迟处死!!” 万贞儿慌乱用吻堵住皇帝的嘴,换来他变本加厉的报复。 “濬郎,你听我解释,你信我,徐容只是在考验你我的感情,我对你一心一意,你为何不信我?” 万贞儿浑身快散架了,那更是疼死了,皇帝在她身上又亲又咬,满身怨气。 “你不能杀徐容,他若死了,我就给他陪葬。”万贞儿无奈开口。 “万贞儿!你竟愿意为他死,还说与他无私情,为何如此糟践我,为何!” “我没有..我..”万贞儿忍着疼,不知该如何解释。 在极致痛楚中,疼得昏厥。 苏醒之时,万贞儿疼的浑身发抖,缓缓坐起身来,竟发现脚踝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对细细的锁链。 那锁链看不到尽头,万贞儿苦笑,忽而满眼慌乱,看向汪直:“徐大人可还好?” 汪直欲言又止,看向皇后身后。 万贞儿暗道不好,慌乱转身看向身后的软榻,果然看到皇帝面色铁青,目光阴鸷盯着她。 “传旨!”朱见深阴测测笑道。 “立即采选良家子入宫,朕要临幸,现在就要!” “濬郎,我与他没有私情,若死能证明我的清白,我现在就可赴死。”万贞儿哽咽解释。 却听皇帝冷飕飕开口:“好,你若死了,朕让徐容,还有你所出的孽障,全都去死!” 万贞儿如遭雷击,默默垂泪,坐回床榻上。 掌灯之时,陈准领来三个貌美的良家子翩跹而来。 眼见皇帝命令那些良家子褪去衣衫,躺在龙榻上承欢,万贞儿怒不可遏。 “陛下这是何意?是要让臣妾在这观战?还是加入你们?” 万贞儿忍泪,她不信皇帝会背叛她,更不信皇帝会在她的面前临幸女人,羞辱她。 她要证明给徐容看,她和皇帝情比金坚。 此时万贞儿鼓足勇气,挪到正在宽衣解带的皇帝面前,抬手抱住他。 “濬郎,我知你生气,可不可以冷静些,不可以碰别的女子,你答应我,此生只爱我..” “够了!万贞儿!凭什么你可以朝三暮四,却苛求朕对你从一而终,凭什么!” 朱见深怒不可遏推开她,宽衣走向龙榻上的女人。 眼见那些不着寸缕的女人扑向皇帝,万贞儿崩溃落泪。 心口堵着一团烧穿魂魄的火,她疼得屏住呼吸,眼泪簌簌落下。 为什么,为什么她拼尽所有,却还是无法改变万贵妃与成化帝悲剧的命运。 眼前恍惚,她看见梳妆台上熟悉的金簪,梦里,万贵妃就是用那支金簪自戕的。 万贞儿苦涩落泪,她拼命当上皇后,没想到还是注定死于这支金簪,失魂落魄攥紧金簪,背对着与皇帝同床共枕多年的龙榻。 身后美人娇吟,皇帝肆意朗笑,万贞儿握紧那支金簪,努力回忆万贵妃死前说的话。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决绝将金簪狠狠戳进脖颈,带着无尽遗憾,温柔赴死。 她身后,朱见深忍着嫌恶与怨恨,任由那些女人靠近,从前他身边有貌美奴婢伺候,她都会吃醋,今日却平静得令他烦躁不安。 不耐烦推开扑在他怀中的女人,眼角余光看向那人,此时她竟平静坐在妆台前,安静至极,不哭不闹。 朱见深愈发烦闷,他爱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却发现从未真正看透过她,从未真正完完全全得到过她的心。 随手扯过一个女人,凭什么他要为她守身如玉!她不配! 可该死的为何目光却控制不住,舍不得离开她,他恨如此堕落的自己。 蓦地,那人举起凤首金簪,狠狠戳向她的脖子。 朱见深神魂俱裂,惊呼冲向贞儿:“贞儿!不!” 守在殿门外的汪直察觉到不对劲,赶忙探头,竟见皇后娘娘要自戕,吓得随手扯下腰牌,哆嗦着砸向皇后虎口。 尖锐的凤首簪偏移半寸,擦过危险致命的喉管,划破脖子。 鲜血喷溅而出,朱见深浑身都在发抖,恐惧捂紧贞儿渗血的脖子。 荀葇冲进殿内,看到脖子满是鲜血的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冲上前诊治。 “娘娘,您快醒醒!娘娘!” ......... 万贞儿头痛欲裂,幽幽苏醒,眼前竟是天寿山皇陵,皇帝为他的万年吉地取名茂陵,此时茂陵的石门大开,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来。 万贞儿被皇帝背在身后,身上穿着最隆重的皇后翟服,皇帝背着她,缓缓踏入茂陵墓道。 他没有让奴婢跟进来,烛火在墓道里忽明忽暗,投在两侧冰冷的石壁上。 他走得很慢,万贞儿依偎在他肩上,看着二人死后合葬的皇陵。 没有合葬了,宿命不可违,她依旧会被孤零零葬在远离他的万娘坟。 有气无力看向墓穴,墓道两侧壁龛里空荡荡的,陪葬的器物还没有放进来,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深处幽幽亮着。 万贞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茂陵里一个人都没有,工程还没完工,工匠们似乎都被他赶了出去。 偌大的地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墓穴里,烛火照亮一具棺椁,那具棺椁雕龙画凤,比寻常帝王棺椁大许多。 此时皇帝将她放在石凳上,转身看向她,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万贞儿,朕这辈子只信过你一个人,朕把整个后宫都舍了,只要你一个,言官骂朕,史官记朕,天下人唾弃朕被妖婢迷了心窍,朕都不在乎,朕只在乎你,以为你也会在乎我,呵呵呵呵....” 皇帝转过身走向那具棺椁,他伸手摸了摸棺沿。 “朕今天带你来,并非要听你狡辩,朕叫你来,是要你殉葬!” 万贞儿看着那具空棺,诧异看着他:“陛下要臣妾要殉葬?” 朱见深靠在棺沿上,双手撑着棺盖,低着头,语气落寞悲凉。 “朕想了许多日,想怎么处置你,午门斩首,凌迟,株连九族,这些都不够。” “万贞儿,朕要你永远留在朕身边,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注定与朕生同衿,死同穴,今日,朕要你躺进那具棺材里,为朕殉葬。” 万贞儿没有说话,慢慢走向那具空棺,转身背对皇帝。 “臣妾愿意。”她的语气笃定。 朱见深满眼错愕。 “陛下,臣妾愿意立即殉葬,现在,请陛下从皇陵移步离去,臣妾会乖乖赴死,待陛下百年之后,再来与臣妾团聚。”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具棺椁,提起裙角,跨了进去。 楠木的棺底很硬很凉,尚未准备软垫,她躺下来,双手交叠,含泪闭上眼睛。 “陛下,徐容,是我的亲人,并非我的挚爱,不管你信不信,我已心有所属,从未背叛过陛下。” 她闭着眼睛,不再辩解,眼泪一滴滴滑进鬓发里。 他知道他不信的,他性子偏激执拗,认定之事,绝无转圜余地。 此时万贞儿含泪从棺材坐起身,指尖抠进棺盖底下的凹槽,往上抬。 棺盖比万贞儿想象的重得多,只抬起一道缝,砰地又落回去了,她喘了口气,咬牙再抬,她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一寸一寸往前挪。 棺盖蹭着棺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棺材被慢慢合上。 她把棺盖推到一半,手滑了一下,棺盖往下一沉,砸在棺沿上,咚的一声,她疼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盖里嵌了一道乌青。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继续推。 “你又想做甚!” 皇帝的声音冷然,带着质疑。 万贞儿鼻子一酸,委屈侧过身,用整个后背顶住棺盖,使劲往前拱。 此时棺盖与棺材只留下窄窄一道缝,刚好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容。 “臣妾在为陛下殉葬,臣妾自己能把自己盖进去,不需要别人动手。” “陛下,臣妾没有力气了,求陛下给个痛快,把棺材盖闭紧吧。” 万贞儿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泪如雨下闭上眼睛。 “盖上吧,陛下..” 万贞儿闭眼等了一会,没动静,无奈爬起身,继续推棺材盖。 棺材盖渐渐只剩下一指宽的缝隙,倏尔缝隙被一只手挡住,他把棺材盖推开,满脸怒意怒视她。 “万贞儿,朕命令你出来!” “臣妾不起来,陛下不信臣妾,臣妾活着做什么?” “与其在冷宫里死,不如死在这里,这里是陛下的陵寝,臣妾死在这儿,也算跟陛下葬在一起了,若今日活着离开,想必今后再无机会合葬了吧,陛下连与臣妾合葬都不愿吗?” “臣妾连给陛下殉葬都不配了吗?”万贞儿委屈落泪,她不想孤零零躺在万娘坟里。 朱见深忍着心酸与怒意,无奈推开棺材,躺在她身边,伸手摸到她的手,她的手攥得很紧,他才握住,她立即逃开。 朱见深气得攥紧她的手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她冰冷的手十指紧扣握在自己掌中。 她的手凉的让他心慌意乱,他莫名恐惧,慌乱将她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暖着。 万贞儿崩溃落泪,绝望开口:“陛下到底要臣妾怎么做才肯信?臣妾说没有背叛,陛下不信,臣妾愿意殉葬,愿意去死,陛下又不让,陛下到底要臣妾怎么做?” 万贞儿睁开眼,侧脸看他,他的眼眶发红,泪盈于睫,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闭眼不肯看她。 “罢了,朕信你没有背叛朕。” 朱见深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朕信你没有跟徐容在一起,信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朕都信。” 万贞儿泪流满面,捧着他的脸,她含泪转身,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他并未真正原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念及旧情的谎言。 万贞儿把头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濬郎,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朱见深沉默把她从棺中抱出来,抱得很紧,怕她会突然消失。 只是过往狂热的爱恋,却犹如浮冰上熊熊烈火,水火难容,他付出越多的爱恋,溺死的越快。 他抱着她,缓缓走出了墓道,行为到马车前,身型摇摇欲坠,朱见深艰难将她放下,捂着心口吐血,驾崩也好,至少无需沦为怨偶,互相折磨... 皇帝病倒了。 太子被废,弘王朱祐樘被册立为储君。 万贞儿来到周怀芳的仁寿宫,屏退奴婢,万贞儿撩袍,曲膝跪在周怀芳榻前。 “万贞儿,你这是做甚?”周太后对万贞儿颇有怨气,若非万贞儿,太子也不会被俘虏,皇帝也不会一蹶不振。 朝堂上乱了套,军中对妖后误国颇有微词,消极备战,更有百官死谏,恳请皇帝废了妖后,拨乱反正。 可皇帝却一意孤行,不肯废后。 “周怀芳,我要走了,你..能不能好好照顾皇帝,照顾小公主?我已命兴王明日立即就藩,你需照顾好皇帝,求你..” “你要去哪?你要做甚?”周太后慌乱坐起身来。 “你该知道,眼下的乱局,只有妖后万贞儿死,才能破局。” 周太后哑口无言。 “你需亲自照顾皇帝,不可让旁人伤他,包括太子!”万贞儿起身。 “太子怎么了?”周太后懵然。 “天家,无父子。” 万贞儿转身离去,回到乾清宫里,枯坐在皇帝身边,躺下来抱紧他。 “汪直,立即动手,不计代价将万皇后存在的痕迹抹去,本宫不希望史册上除了万贵妃,还有别的记载。” “娘娘?您为何要将自己抹去?” 汪直费解。 “去吧,放在妆奁匣子暗格里的册子,你让史官们按照册子上的记录篡改历史,去改。” “把本宫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一针一线都不能留。” 汪直一头雾水打开皇后所说的册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向皇后。 册子里记录了皇后捏造的一生,全都是污蔑她自己的谎言。 从皇后四岁选入掖庭,侍圣烈慈寿皇太后,到侍于青宫,万贵妃专宠,六宫希得进御,万贵妃庇内宦奸臣,在外搜刮民财作威作福,善迎帝意,遂谗废皇后吴氏。 万贵妃专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柏贤妃生悼恭太子亦为所害,纪妃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万贵妃使门监张敏溺之未果,皇子六岁时上方知有子,纪妃暴薨或言为贵妃所害。 一字一句就像天方夜谭,匪夷所思,柏贤妃何时生悼恭太子?纪妃何时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 汪直看得气愤不已,忍泪执行。 大批西厂番子从西内冷宫开始,一寸寸清除掉皇后存在过的痕迹,乾清宫里,帝后同寝多年,她用过的器物,包括一针一线,全都被销毁。 东宫内,此时崇王正与太子朱祐樘在书房内说话。 “殿下,臣已奏请立即就藩,今日是来告别的。” “皇叔,您为何要走?孤大业得成,还需皇叔辅佐。”朱祐樘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殿下,您的父皇,还在乾清宫里一病不起,为何您全无愁容?还是,您已经准备弑君杀父,不满足于东宫,而是想早些坐进奉天殿龙椅?” 崇王唉声叹气:“殿下,愿您成为千古仁君,莫要再手足相残。” “皇位,难道比天下苍生更重要吗?大明与鞑靼马上要生灵涂炭,您的母后,快被逼死了。” “皇叔..”朱祐樘满眼错愕。 “臣,告退。”崇王垂首含泪离去。 ...... 成化十七年,七月初四,太子朱祐樘监国已一月有余,日日勤勉上朝,从不曾懈怠。 即便皇叔与皇弟都已就藩,他在内阁与勋贵,和忠心耿耿的文官辅佐之下,依旧能从容处理政务。 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父皇正在推行的废除贱籍政令搁置。 文官们说得对,尊卑有别,方能踏踏实实不生异心,各司其职,没有奴,何来主? 贱籍出身的子弟眼界狭隘,怎可染指科举? 他几乎照单全收文官的劝谏,无论文官们提出什么建议,他大多都不驳回,他对文官推举的人才几乎来者不拒。 他下令重开了被父皇中断的经筵侍讲,主动接受文官们的熏陶,增加了午朝,每天在左顺门接见大臣议论朝政。 储君与百官相处和谐,朝堂上前所未有的和睦。 户部主事李世亨上疏直斥他的母后罪法不容诛,要求将母后明正典刑,等于是指着储君的亲娘骂,太子没有因此治他的罪,而是大度宽恕。 他监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罕见态度强硬,是面对太子妃的兄弟,外戚张家兄弟被弹劾纵容家人为奸利时。 朱祐樘气得说了一句,孤只有这门亲,但也仅仅是口头上维护,并没有真的对抗文官的弹劾。 他监国以来,文官们指哪他就打哪,他放弃了养动物的爱好,放弃了与文官唱反调的念头,他把自己活成了文官们想要的样子,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与拥戴。 朝野上下,无不夸赞他仁德贤明,他比父皇更优秀,他定能超越父皇的功绩,成为天下万民敬仰歌颂的千古明君。 今日上朝,北境战火纷飞,繁琐之事不断,朱祐樘愁眉紧锁回到东宫。 一踏入书房,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放在桌案上的玉玺印鉴。 自他监国以来,父皇的印玺全都被母后送到了他手里,他日日都需看一眼,仔细摩挲一番。 兀地,朱祐樘将目光落在书桌暗格处,那里藏着最重要的两枚玉玺与孝陵卫虎符。 今日他上朝前,暗格的金纽叶全都朝右,此时却有一片金纽歪斜了些。 朱祐樘满眼惊恐,颤抖着用韘环打开暗格,瞬时面色惨白,跌坐在圈椅。 “梁芳!今日可曾有人踏足书房重地?” “回殿下,书房钥匙殿下随身携带,门窗都锁着,没有人敢靠近,殿下,是不是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不曾。”朱祐樘压下慌乱,急步赶往乾清宫。 恰好遇见带着皇太孙朱厚照去给母后与父皇请安的太子妃。 “殿下,母后仍是不肯见臣妾,臣妾无能。”太子妃张氏恭敬垂首。 心底却对婆母万氏怨恨不已。 如今她接稳了历代皇后积蓄传承的势力,整座紫禁城都在她的把控之中,唯独乾清宫却铁桶一般,她的手无法触及到乾清宫。 “你先带孩子回去。”朱祐樘温声。 张皇后抱紧一岁的小皇孙,忐忑不安离去。 朱祐樘才靠近乾清宫大门,忽地孝陵卫从天而降。 “为何?孤自认为比父皇贤明,为何孝陵卫弃孤而去?” 朱祐樘话说出口,却立即摇头自我否认。 “定是孝陵卫对昏聩的父皇失望,才暂时收回孝陵卫兵符,待孤登基,孝陵卫定会重新将兵符送来的,对不对?” 两鬓斑白的周湛缨眯眼看向眼前的储君,忍不住摇头:“孝陵卫只择明主,比起您的父皇,您还不够格。” “放肆!放肆!孤迟早是皇帝!如今六部九卿与内阁都听命于孤!军中上下无不对孤俯首称臣,孝陵卫算什么!算什么!” “来人!来人!将孝陵卫驱逐出京城,滚回孝陵去!” 朱祐樘被羞辱,气得歇斯底里咆哮,可身后素来乖顺的锦衣卫与御前四卫,却置若罔闻。 朱祐樘满眼震惊,悲愤不甘,压下愤恨,拂袖而去。 一墙之隔,万贞儿默默转身,回到病榻前。 此时周湛缨从门外飒沓走来:“抱歉,是孝陵卫的决定,兵符已送回孝陵。” “真要去吗?”周湛缨叹息。 “是,陛下就交给孝陵卫守护,珍重,周大人。”万贞儿最后凝一眼昏睡的皇帝,含泪转身。 一辆寻常的宫样马车从神武门离去,看守宫门的奴婢视而不见,任由那辆马车离开。 即便东宫的探子在旁凶神恶煞威胁阻拦,他们也无动于衷。 城楼之上,周太后挥泪与那辆孤寂的马车道别。 待边关噩耗传来,紫禁城里的丧钟,又该敲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来世 第154章 来世 神武门外, 天光云影,浅微风柔, 汪直一袭青衫落拓,阔步坐上车辕。 “汪直!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南京紫禁城安度余生?别怕,有孝陵卫在,太子与那些政敌不敢伤你。” 万贞儿眉眼含笑,递给汪直一颗蜜饯,一如当年初见时那样,将蜜饯放在汪直掌心。 “娘娘, 一定要废太子吗?” 汪直接过蜜饯, 为废太子鸣冤叫屈。 万贞儿愧疚点头:“是,只有废了太子, 改立太子,他失去利用价值, 就像当年南宫里的太上皇那样, 太子才能在敌国活下去。” 万贞儿对长子心存愧疚,为了让他活着, 她必须废了他, 只有沦为无用的废太子, 他才能活下去。 忽然感同身受当年孙太后亲手废了亲儿子的心情, 孙太后定也是如此愧疚与痛苦。 万贞儿比孙太后更痛苦煎熬百倍,景泰帝与先帝之间, 并非是一母所出,即便再如何残杀, 孙太后也会一心一意向着亲儿子。 可万贞儿面临的却是亲儿子之间的自相残杀,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她还需忍痛扶持真凶为新太子。 她岂会不知,太子在鞑靼失踪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幕后真凶,是次子祐樘对太子下的毒手。 她怨他,却对他无法下狠手报复,只能学孙太后,对儿子避而不见。 太子若出事,皇帝的儿子里,只有弘王能堪大任。 这些年,兴王在她强行阻拦下,不曾认真学习帝王之术,被皇帝斥责是胸无大志,优柔寡断的闲王,可兴王却是三个孩子里最善良孝顺的。 皇帝将太子与弘王,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皇子。 却并非合格的儿子,若时光逆流,她定要不管不顾,阻止孩子们学习残酷的帝王之术。 其实早有端倪,不是吗? 祐樘十四岁时,刚与礼仪奴婢学习饮宴,为保持皇家仪态,需练就千杯不醉,那时他才刚学饮酒,喝得醉醺醺,随手写下:三人行,必有我尸。 那时她还以为孩子喝醉写错字,如今想来,他当时定是极度痛苦与失落的,三人,暗喻兄弟三人,三个人走在一起,里面一定有一具是他的尸体。 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杀的,哪种都是绝路,那是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心思,她却愚蠢的错过了。 她早该将那些该死的帝王之术赶出孩子们的童年。 这些年,她自以为是,觉得她的孩子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们在爱里被呵护长大,他们没有不相亲相爱的理由,却忘了天家无情,并非是虚言。 宿命不可违,冥冥之中,成化帝的继任者注定是朱祐樘,无可更改! 收回怅然,万贞儿看向汪直,她着实不舍得让汪直在紫禁城里,再度沦为谁的走狗鹰犬。 “汪直,回去吧,好好过好余生,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你是汪直!” “娘娘,奴婢哪都不去,奴婢余生都侍奉在娘娘身边,奴婢已自请废为庶人,天下再无东厂提督汪直。” 万贞儿焦急勒紧缰绳:“汪直,你才二十一岁,不能跟着我!” 历史上,是汪直弄死了堪比女版成吉思汗的满都海,如果不是因为宦官的身份,估计武庙上都得有汪直一席之地。 大明东西厂的宦官们拜的是岳飞,最崇拜郑和,人人都觉得就算自己身体残缺,但也能靠功绩在史书上留一笔,这是整个大明王朝开明的风气给予他们的底气与自信。 在太监们看来,朝堂上的那帮文官都和秦桧一个嘴脸,没一个好东西!东厂太监就算再贪也绝不会贪军饷。 就连臭名昭著的魏忠贤都不敢贪军饷,魏忠贤一死,军饷都发不出,大明的军队士气彻底崩溃。 宦官没有后代,没人替他们说话,笔杆子在文官手上,文官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后世提起宦官,无一例外都是娘娘腔加兰花指,要么就是奸佞和心理变态。 万贞儿不想让汪直再委屈求全,他值得更美好的结局。 “娘娘要去哪?去赴死吗?那么,奴婢要去为娘娘敛骨。” 汪直执拗抓过马鞭,不肯离去,口中哽咽喃喃:“总要有人…为娘娘收尸的。” 万贞儿仰头忍泪,伸手拍了拍汪直的肩:“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草原,再带你去大藤峡,吹吹大藤峡的风。” “奴婢家乡大藤峡,没有大藤了,从前峡谷两岸的峭壁上横过一条巨大的藤蔓昼沉夜浮,供人攀附渡江,后来官兵镇压大藤峡起义后,将此藤砍断,改称断藤峡。” “那咱们去种大藤。” “好。”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一路向前… ....... 乾清宫寝殿内,朱见深在梦中眉头紧锁,不知身在何处,似梦非梦,眼前一切如此熟悉。 他似乎魂魄离体,此时跟在自己身边,他看见自己手里拿着鸡缸杯,踏入昭德殿里。 奴婢们纷纷避开,寝殿内传来贞儿悲痛欲绝的啜泣。 贞儿在哭,为何他没有这段记忆?贞儿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朱见深迫不及待想踏入殿内,却发现自己像是一道影子,被他自己牵绊。 眼前的他年轻俊朗,看容貌该是登基没多久。 不对!为何年轻的他,见到贞儿哭泣,会是这幅漠然嘴脸? “贞儿,这是朕命景德镇烧制的鸡缸杯,朕发誓,我们还会再有子嗣。” “濬郎,对不起,我没保住皇长子,对不起..” 贞儿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年少的他眸中亦是含泪,温声细语哄着贞儿。 此时朱见深却如遭雷击,为何梦里,他与贞儿的孩子会死? 他愈发懵然,眼见年少的自己与贞儿宽衣解带,在龙榻上翻云覆雨,朱见深背过身,脸颊泛红。 从旁人视觉看自己与贞儿亲密无间,感觉颇为怪异。 紫禁城内久无皇嗣,这日周太后来到乾清宫,苦口婆心劝谏:“皇帝,万贵妃久无子,你若没有儿子继承皇位,你的万贵妃定会遗臭万年。” “所有人对厌恶你的贵妃,后人不会给她供香火的,你若真爱万贞儿,就连他死后哀荣,名声都需考虑。” “你比谁都知晓,万贞儿的身子,再无法孕育子嗣,没有孩子会替她说话,本来那些官员就对万贵妃虎视眈眈,你若再驾崩,人走茶凉了,趋炎附势者再上书弹劾她,即便万贞儿死了,那些人也会找借口,将她从皇陵里挪出来鞭尸,该怎么办?” “毕竟,景泰帝的杭皇后就被掘墓鞭尸,尸骨无存。” “难道你以为留下遗诏就能保住她?万贞儿对你的爱肤浅自私,非要你断子绝孙,才能证明你对他的感情吗?” 那人薄情寡义,竟真的开始宠幸嫔妃,贞儿伤心欲绝,杀了那些孩子,朱见深却无半点难过,只为贞儿委屈与难过。 这日,那个混蛋竟带来鸡缸杯。 “贞儿,为了朕,可否...如鸡缸杯上护犊的母鸡,放过那些孩子,后宫的孩子,也是你与朕的孩子..贞儿..” 身后传来令人作呕的言论,朱见深愤恨转身,气得冲到还在与满脸泪痕的贞儿欢好的自己面前,一拳砸向他。 他的拳头却穿过那人,犹如无物。 “混蛋!那是朕表达爱意的鸡缸杯!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是朕!你到底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男人恶心的极乐喘息与贞儿的啜泣声。 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他! “贞儿,不是我,他不是我,贞儿!”朱见深焦急忍泪,一遍遍贴着贞儿解释,可她听不见,她仍在哭。 贞儿哭的睡着,那人却还在无度索取,贞儿才刚丧子,他为何还有兴致寻贞儿寻欢,用鸡缸杯戳痛贞儿。 朱见深气得伸手去抓放在桌案上的鸡缸杯,想砸碎那些杯子,却无能为力。 光影流转,朱见深快被那个禽兽逼死,被他气疯。 梦里每一件事,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噩梦。 朱见深眼睁睁看他临幸女人,一个个陌生的女人,将贞儿孤零零丢在昭德殿里。 那人有二十个孩子,却保护着贞儿唯一的孩子,何其可笑!就连那两个孩子,都不再是贞儿的孩子。 他对那两个孩子陌生至极,甚至记不住那些孩子的名字,他日日痛苦不堪。如影随形在那人身边,求着那人去贞儿身边。 可他却堕落的流连不同的女人,用爱一次次胁迫贞儿妥协。 他绝望的痛呼,那不是他,不是他!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次次伤害贞儿,贞儿一次次胎死腹中,崩溃落泪,恨不能将那个混蛋凌迟。 眼前画面一转,朱见深分不清今夕何夕,酒色已将那人侵蚀得膀大腰圆,贞儿却依旧对他痴心不改。 朱见深一次次绝望劝阻贞儿,杀了他,杀了他,他不配得到你。 这一晚,那人在昭德殿宠幸贞儿之后,沉沉睡去,留下贞儿暗自垂泪,贞儿已形销骨立。 贞儿一整晚咬着牙在默泪,朱见深心急如焚,心疼抱她,即便一次次穿过贞儿。 贞儿哭得昏厥,那人终于起身,朱见深总觉惴惴不安,拼命抓住贞儿的手,不愿离去。 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他的神魂都被拉扯碎裂,他终于粉身碎骨,与那人割席。 那人转身离去,朱见深冲回贞儿身边,一踏入寝殿,竟见贞儿决绝将凤首金簪狠狠戳进脖子。 “贞儿!!” 眼前弥漫血光,朱见深痛不欲生。 贞儿死了,她自戕在他面前,他痛苦掐紧自己的脖子,要随贞儿去,却发现越掐越清醒。 贞儿死了,那人依旧不肯放过贞儿的尸体,将她藏在乾清宫里,秘不发丧,日日与贞儿的尸首耳鬓厮磨。 那个混蛋竟想出馊主意,单独儿贞儿起坟,力排众议把本应该去金山妃子墓的贞儿葬在天寿山十三陵范围内,重兵把守。 在贞儿去世的时候,茂陵还没有开始修建。 那人焦急着手修茂陵,跟所有人撕破脸,鱼死网破追封贞儿为皇后,却被百官阻挠,轻易放弃。 那人窝囊的只能让贞儿长眠在皇陵历代祖先脚下,后世皇帝来祭祖,贞儿才能分到一点香火。 贞儿成为大明第一个非后非帝母,葬进帝陵的皇妃。 那人开始怠于政事,不见大臣,日日沉迷春药和道士方术,那个混蛋竟四处寻找妖人,妄图与贞儿再续前缘。 妖僧继晓得封国师。 烟雾缭绕间,继晓盘腿坐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书,拇指掐着念珠,一颗颗拨动。 那人坐在他对面,他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只香囊,香囊里装着一缕花白银丝,用红丝线缠着,是贞儿临终前剪下来的。 “阿弥陀佛,陛下所求何事?” “国师,朕要求与贞儿的缘分,来世的缘分。”那人满眼悲哀。 朱见深恨不能将他凌迟,贞儿死了,他为何还要活着? 继晓低下头,拇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陛下,贫僧看不到来世。” “你是国师,若能让朕如愿,朕愿倾尽所有。” “陛下,贫僧是国师,不是阎王,贫僧只能看到今生,今生,万贵妃已经走了,陛下与她今生的缘分已经尽,来世无缘。” “国师,可否为朕与贞儿再续来世情缘?” “陛下可知,强续来世的代价。” “什么代价?” “短折而死。” “不止短折。”继晓说语气顿了顿。 “陛下要续的,是您与贵妃的来世情缘,您与贵妃,生生世世再无情缘,若要强求姻缘,如此陛下必须拆散旁人与贵妃情缘,是罪大恶极!” “来世贵妃的命簿与姻缘红线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陛下要把这个名字改掉,换成自己,付出的代价何其惨烈。” “另一个名字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不是陛下。” “换,朕愿倾尽所有,要什么?” “陛下的命。” “拿去。” 继晓诧异看向皇帝:“陛下,您贵为天子,还有阳寿三十一年,当真舍得?” “若朕还想再续情缘,第三世,第四世,生生世世,当如何?” “陛下,事不过三,强求两世之后,若再强求第四世,您将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陛下从此将从天地间消失,不在六道中,连鬼都做不成。” “强求两世之后,朕能不能再见到她?” “陛下,您与贵妃,只有这一世的情缘,下一世,是陛下用命换来的,第三世,是陛下用神魂俱灭,永无轮回换来的。” “第三世之后,陛下与贵妃再无交集,陛下消失在天地间,贵妃继续走她的轮回,生生世世,她都不会再遇见陛下。” 殿内只剩下急促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长明灯的火苗在扑朔摇曳。 朱见深声嘶力竭,求那人答应,却见那人将贞儿那缕白发取出来,绕在指间。 那人笑得凄凉:“好。” “朕要再求两世情缘。” “陛下,求下一世即可,若强求第三世,第四世您会神魂俱灭,若再时运不济,您将生生世世沦入畜生道。” “好。” “朕下辈子要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贞儿不做妾,不做妃,她是朕唯一的妻。” 继晓轻叹,把那卷血经翻开,拿起笔,蘸了朱砂写下晦涩的冥文咒语,那是皇帝命簿上划走的一笔,是神魂俱灭前最后一场相逢。 继晓闭上眼睛念咒,忽而睁开眼,看着皇帝陛下。 “陛下,您的寿元将尽,当真不悔?” “朕不悔,国师,贞儿的来世,还是不是她?” “陛下,贵妃的魂灵还是贵妃的魂灵,只是,凡人转世,羊水就是孟婆汤,凡人在母体喝足十个月孟婆汤,方能转生,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这一世的事了,你们是两个全新的人,重新认识,重新相知相爱。” “陛下与贵妃的缘分,只剩下最后两世了,陛下用自己全部的来世,换了两世,两世之后,贵妃还有会有很多次来世,与旁人恩爱白头,陛下不后悔?” “朕不悔,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辜负她,下一辈子,朕要倾尽所有,弥补贞儿。” 继晓点头,将符咒丢进烈焰,把两个人的名字化为灰烬。 “陛下,下一世开始了,只不过,贫僧道行不够,缘起得唐突些,贵妃已与下一世命定的爱侣相遇了。” “好,咳咳咳咳咳..朕这就去赴死,这就去...” “国师,咳咳咳..朕若贪恋第四世,有何妙法?” “陛下在续上第三次的那一刻,神魂已散,第四次续的并非来世,是虚空,陛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虚空上,没有人会看见。” 继晓双手合十,不忍细看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 “续,续到再无可续,可有妙法...” “有。” “什么妙法?” “畜道。” “陛下续了第三世,那一世走完,神魂先散一半,散的那一半,第四世飘进畜道。” “猪狗牛羊鸡鸭鹅,豺狼虎豹熊,不知投胎成什么飞禽走兽。” “第四世开始,陛下沦为飞禽走兽,被人捏着脖子,被人绑住四蹄,刀子捅进喉咙,嚎叫,沦为刀俎鱼肉。” “陛下还要续吗?” “好。” “陛下,何苦。” “朕续。” “朕有一句话,要带给下一世的她,你能替朕转吗?” “贫僧不能,贫僧只能替陛下开门,轮回之路,陛下自己走。” “陛下,还请您三思...” “朕要续,朕要和她活在同一个世间上,看见同一片天,此生足以。” 继晓沉默了很久,他把念珠搁在膝上,双手合十,闭眼。 “陛下,第四世续上了。” “陛下会沦落到进畜道,也许会被人养在圈里,每天吃泔水,粪尿混在一起,陛下躺在那摊粪尿里,也许会给人耕田,从早耕到晚,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干不动了,杀了吃肉。” “也许会被人拴在门口,看不了门了,被人扔到野外,饿死,冻死,尸首烂在荒郊野外。” “她呢?过得好吗?” “贵妃得了陛下极贵帝王之气温养,生生世世都有人疼爱,享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那就好。” “国师,朕想再续第五世,朕不后悔!” “国师,朕当畜牲之后,还能记得她吗?” “不会。” “那朕怎知道那一世是她?” “陛下不会知道。” “那朕怎么办?”那人哽咽。 朱见深绝望啜泣,怕那人贪生怕死,不肯再续前缘。 “陛下,您会遇见一个人,不知何时何地,她在人群中看了陛下一眼,那是陛下与贵妃在第五世的全部缘分,一眼,就一眼。” “只一眼,陛下,值得吗?” “值得!” “若朕要再强求第六世…” “陛下,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万不可强行逆天改命,会有业障报应。” “第六世之后,若无特殊机缘,陛下神魂彻底消散天地间,再无法轮回。” “朕续。” “续!”朱见深与那人异口同声。 蓦然间,继晓悲天悯人的目光倏然看过来,仿佛穿透时空,定定看向他。 “陛下,第二世开始了,变数太多,贫僧无能为力,您不该在这,您不该来这,回去,快回去...” 继晓捻起五股降魔金刚杵,轻轻点在他眉心,眼前一片混沌。 “陛下,快回去,回去....” 耳畔传来低声啜泣,朱见深有气无力睁开眼,竟见一个陌生女子与母后坐在床前。 “陛下,您总算醒了。”穿着凤袍的陌生女子啜泣道。 “你..你是谁?如今是哪年?”朱见深头晕目眩,挣扎坐起身。 “贞儿,贞儿在哪?贞儿为何不来?” “皇帝,你病糊涂了不成?她是你的皇后王氏。”周太后淡然提醒道。 “贞儿,贞儿在哪?贞儿!” “陛下,万贵妃薨逝多年,您若是想贵妃,待龙体安康,臣妾陪您去看贵妃,贵妃与陛下的万年吉地茂陵,只隔着七里。”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朱见深头痛欲裂,思绪纷乱,分不清身在何地,满目悲戚,贞儿不会死,贞儿不会死的! 前世那人用命换来的这一世,竟是南柯一梦?不可能! “如今是成化几年?”朱见深头痛欲裂。 “陛下,今日是成化十七年八月十四,再过..” “再过八日,是贞儿芳辰,是贞儿千秋节。”朱见深立即起身,要去为贞儿准备礼物。 “皇帝,你糊涂了?哀家和皇后的生辰才能称千秋节,你是不是中邪了?为何语无伦次?万贞儿死了,她的生辰叫冥诞才对。” “陛下醒了,呜呜,陛下终于醒了..”殿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女子欢喜雀跃哭声。 朱见深凝眉不语。 周太后忙不迭招手:“快让六宫嫔妃进来,你病着这几日,后宫不宁,大家都在担心你的龙体。” 一瞬间出现数不清的面孔。 周太后忍着害怕,语气从容:“皇帝,你到底怎么了?连与你同床共枕的嫔妃都不认识吗?” “你快看,这是端妃,那个是恭妃,还有邵宸妃,柏贤妃,王顺妃,张德妃,章丽妃,姚安妃,岳静妃,郭惠妃,魏德妃..” “母后,别装了。”朱见深捂着心口,举目看向四周。 乾清宫里,属于贞儿的一切全都被抹去,那又如何?他也属于贞儿,如何能将他抹去? 朱见深心急如焚,贞儿到底要做甚?为何用这些荒谬的方式拖住他的脚步? 周太后语气一噎,硬着头皮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皇帝阴沉的目光看得发慌,垂首不敢说话。 “来人,去诏狱,将徐容带来,不,朕要去诏狱!” ..... 诏狱内,徐容坐在狭窄木床上,手腕上的镣铐垂在膝头,铁链拖在地上。 铁门推开,朱见深走进来,独自一人。 他在徐容面前沉默站定,二人都不曾说话。 徐容抬起眼看着成化帝,眸中死寂空洞。 “朕知道,你与贞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都像是亲眼见过朕的江山,朕来时路上,命人整理出你这些年上奏的折子,你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决堤,鞑靼何时入寇,江南何时闹蝗灾。” “贞儿也是,她一个宫女出身的人,知道怎么治瘟疫,怎么种番薯,她知道的太多了,你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徐容低下头,铁链哗啦响动:“陛下想问什么?问如何能让您成为超越三皇五帝的旷世明君,还是问如何能长生不老?亦或者如何让大明帝国千秋万代?” 徐容语气讥讽,千百年来,帝王将相还能关心什么?左不过就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争权夺利。 “她还有多久?”朱见深迫不及待追问。 徐容沉默了很久。 徐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铁圈磨破他的皮肤,伤口结了痂,良久之后,才开口。 “臣不能告诉陛下。” “为什么不能?” “因为臣告诉陛下,陛下知道她的死期,会更痛苦,陛下痛苦,她会难过。” 朱见深猛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稻草堆上提起来,又气又急,将他的后背撞在墙上。 “徐容!朕命令你,说!” 朱见深目眦欲裂,那场光怪陆离的梦,他不知何年何月,不知贞儿的死期,零零散散的记忆拼凑在一起,他只能推断出贞儿命不久矣。 还有徐容,徐容知道! 徐容知道前世的他,是什么人,甚至知道前世他有几个孩子。 朱见深绝望落泪,贞儿定也知道,她知道她的死期,他的贞儿要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他。 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不知道哪一眼是最后一眼。 他不想错过那场绝望的最后一面,他不想该死的转身离去一瞬间,回来时,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徐容面露苦涩笑容:“陛下知道又如何?陛下什么也做不了,臣也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多一个人恐惧痛苦罢了。” “陛下,臣不能说,臣能说的只有一句,从今日起,陛下每天多看她一眼吧。” “徐容,朕求你..” 朱见深松开手,膝盖跪在潮湿的砖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泣不成声。 “朕求你,告诉朕,她还有几年?一年?两年?还是几个月?朕不能每天醒来,都担惊受怕她还在不在...” “朕不问你哪天!你告诉朕,朕能做什么?朕做什么能让她多留一年,一天也行,半天也行,求你告诉朕,朕马上去做。” 徐容看着跪在面前这个穿着龙袍戴着金冠的皇帝,心有不甘。 原以为他要帝王霸业,要千秋圣名!没想到,他求的是情! 徐容心下方寸大乱,也曲膝跪在皇帝面前,他的额头抵着潮湿的砖面,声嘶力竭喊道:“陛下,臣求陛下杀了臣。” “陛下,臣求陛下杀了臣。” “臣可以告诉陛下,贞宝死的那日,是个大雾天。” “陛下若不杀我,臣就有办法让她回去,回她来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应该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困在这个皇宫里,困在陛下身边。” 朱见深满眼惊恐,跌坐在地,颤声喃喃:“你骗朕,你没有那个本事。” “臣有没有那个本事,陛下可以赌。” 作者有话说: 继晓非杜撰,真是国师,史料对于国师的描述挺多,具体史料如下:继晓,江夏僧也,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居大慈恩寺。后以罪诛。 ——《明史·佞幸传》大慈恩寺国师继晓以邪术惑主,罪大恶极。 ——《明实录·宪宗实录》卷二百九十一缉事衙门访察,僧继晓、太常卿李孜省等。俱以邪术欺罔圣听。 ……继晓并其徒俱发宣府充军。 ——《明实录·孝宗实录》卷四继晓。江夏僧。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 ——《明史·宦官传·梁芳》命锦衣卫执国师继晓、方士邓常恩等,下锦衣卫狱。 ——《明通鉴》卷三十五继晓既诛。其所献邪说秘术,悉焚毁。所著《通元录》等书。板毁。书禁绝。 ——《明会典》卷一百六十六成化间,僧继晓以邪术得幸。赐号国师。朝臣多附之。 ……及孝宗立。诛继晓。一时朝政肃然。 ——《明史记事本末·弘治初政》 第155章 回家 第155章 回家 徐容唇角绽出苦涩笑容:“臣赌陛下输。” “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贞儿会伤心!”朱见深怒不可遏, 愤恨贞儿下一世为何会喜欢徐容!他根本不懂贞儿! “陛下既知道臣不该属于这里,也该知道她更不该属于这里, 可陛下和她,却属于彼此,凭什么?” “我要回去,要不计代价唤醒她,她是我的!她在这个世界,有别人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我要回家!她应该走的, 你却把她强留在这里, 是你自私!” 朱见深哑口无言,背靠着潮湿的墙, 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你要朕怎么做,才不带走她?” “杀了我, 臣这条命, 陛下拿去,臣一死, 就不会有人知道怎么把她带走了。” “你在威胁朕。” “臣在求陛下。” “朕不杀你, 贞儿说不准你死, 不准朕伤害你, 朕不准你死。” 徐容潸然泪下,他终于意识到, 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他错了, 他被嫉妒冲昏头,想用极端的方式逼着贞宝离开这个噩梦,回到他身边。 可到头来, 只有他一个人死在这个噩梦里。 她不想离开,这是贞宝的美梦。 “徐容,朕再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别让贞儿伤心,对不起,是朕对不起你。” “这一世,若朕走在她前面,求你照顾她,继续爱她。” 徐容笑中带泪,无奈摇头:“陛下不怕,臣把她带走吗?” 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狗血的人生选择题,明知道皇帝的答案,徐容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开口询问,说不定皇帝与他的答案是一样的呢? 说不定呢。 “陛下,倘若有一日,贞宝命在旦夕,陛下得到一颗能让贞宝康复的药,代价是贞宝苏醒之后,不再爱你,陛下将如何抉择?” 砰地一声,徐容吃痛捂着脸颊,嘴角渗血。 “混蛋,为何诅咒贞儿!贞儿爱不爱我这种事,在贞儿生死面前,不值一提,她爱不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贞儿要好好活着!” “若贞儿不在,朕不会独活,救她,也是在救朕自己!”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笑话,不准在贞儿面前提起,你在质问心爱之人,让她抉择在死与不爱你之间,更不能接受哪个?难道你宁愿挚爱之人死去,也不准她不爱你?” “朕收回方才的托付,你问出这个残忍的问题,说明你只是需要她,并不爱她!” “朕要贞儿活着,不爱又如何?朕可以倾尽所有,让贞儿再爱我,无论如何,贞儿,必须好好活着!” “为何?为何你是这个答案!为何!”徐容跌坐在地,终于忍不住崩溃落泪。 “为何还有别的选择?爱一人,不忍让她为难,更不会让她哭。”朱见深寒声质问。 成化帝的答案,与贞宝默契至极,徐容面如死灰。 痛揍徐容之后,朱见深虚弱合眼,气喘吁吁。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贞宝在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徐容哑声开口。 “善恶好坏,都是她,只要是她,朕不在乎这些。” “徐容,她,在未来过得好吗?” 徐容心口发酸,失魂落魄回答:“她很好。” “她与臣,是青梅竹马,还是臣心之所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 “她喜欢种茉莉花,她在臣的书房窗外种了茉莉花,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她不会做饭,可是会泡好喝的茉莉花茶,还会做茉莉香包,茉莉奶茶。” “嗯,她还会做万岁面。”朱见深嘴角噙笑。 徐容忽而掩面痛哭:“若没有这场意外,她会是徐容的妻子,我和她会相爱一辈子。” “你为何不恨她?她与我一样,知晓过去与未来,她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这一生都将经历什么,你不怨恨她吗?” “陛下,贞宝若将你经历之事,提前告诉你,也许你这辈子遭受的挫折与磨难,都能避免,袖手旁观就是帮凶,你为何不怨她?反而爱她?” “土木堡,英宗被俘,你被废太子,被囚禁,这些事,她全都知道,他知道你什么时候即位,知道吴皇后会被废,知道你会犁庭扫穴,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徐容哽咽,把那些成化帝不知道的事,一件件告诉他,想让成化帝对贞宝失望放手,让贞宝对成化帝绝望死心,心甘情愿陪他离开这个噩梦。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脸上,可皇帝的目光里,却没有怨恨,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朱见深痛心疾首,原来她明知道她会经历什么痛不欲生的结局,却仍是义无反顾,永远都陪在他身边。 “朕恨,恨贞儿明知在飞蛾扑火,却还一个人痛苦扛着,从今往后,朕替她扛。” “朕对不起贞儿,她明知道靠近朕,就是靠近痛苦与绝望,却仍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进早就知道的苦难里,还愿意爱朕,是朕对不起她,害她独自守着这些痛苦的秘密,贞儿,一定很难过。” “徐容,对不起,你该恨朕。” 朱见深满眼愧疚,是他抢走了徐容的贞儿。 “臣不恨陛下,臣只恨自己晚来一步,臣若早来,她不会遇见陛下,她会是臣的。” “也罢,下一世,贞宝是我的。”徐容喃喃提醒。 朱见深哑口无言,痛苦转身,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万劫不复。 他对不起徐容,下一世,还是他抢来偷来的幸福。 祈祷贞儿永远不知道真相,他怕贞儿恨他,三魂七魄都在恐惧,寝食难安。 “陛下,你要好好活下去,否则谁都护不住她,她答应了殉葬,为你殉葬,才换来这些年来的安宁。” 徐容仰脸透过小窗户,看向湛蓝四方天。 朱见深刹住脚步:“什么殉葬?” “勋贵与朝臣总要得到足够的筹码与利益,才能罢休,臣宦海浮沉多年,臣如今是当朝首辅,自是要同流合污。” “贞宝被他们逼得允诺为你殉葬,呵,他们多此一举,即便没有逼迫,她也不会独活。” 眼见皇帝大惊失色狂怒崩溃,徐容嘴角勾起报复的笑容。 牢门再次被打开,季铎站在门外,满脸怒容,抬手一拳将徐容掀翻在地。 “你也来为贞宝报仇吗?杀了我。” “滚,你自由了,陛下令你即刻归乡。” “好。”徐容起身,归乡后闭门谢客,将毕生精力倾注于书斋之中。 往后余生,他将自己所见所闻写成笔记《菽园杂记》。 这部书包罗万象,从成华年间朝章典故赋税制度到社会风俗,天文地理无所不有,在笔记里,徐容悄悄写下她的名字。 ...... 朱见深失魂落魄回到乾清宫里,胆战心惊查看贞儿留下的册子,顿觉如遭雷击,浑身都在恐惧发颤。 她都知道,她知道上一世的不堪,字字句句,都在泣血控诉。 英国公张懋垂首不语,身后站着满朝勋贵。 这些公侯伯爵,都是大明开国的勋贵子弟,是皇帝在朝堂上最重要的依仗。 此时张懋忍着恐惧,躬身。 “是,是皇后允诺,陛下一旦驾崩,会立即为陛下殉葬,陛下,万氏为皇后,已是违背祖制礼法,她若不殉葬,难免牝鸡司晨。” “陛下,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莫非要杀光臣等?土木堡一战,勋贵屠戮殆尽,陛下莫非要为女人,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自断臂膀?” “陛下,臣若有罪,请陛下赐死臣。” “请陛下赐死臣。” “请陛下赐死臣。” 满朝公卿匍匐在他脚下,朱见深忽而冷笑,笑得悲凉。 “你们当初,也是用这些大义逼迫贞儿殉葬的,对吗?” 张懋匍匐在地,压下恐惧,徐徐开口:“皇后深明大义,将臣等请到西苑秘密会晤,写下血书,还与臣等歃血。” “陛下,东宫送来奏疏..”陈准捧着一堆从东宫送来的奏疏。 “送回去吧,令太子继续监国,朕在乾清宫继续养病,陈准,准备车马,朕要去宣府前线。” “陛下,您贵为天子,岂可前往战场,您忘了土木堡之耻吗?陛下请三思!” 众人听到皇帝要出征,吓得抱着皇帝的腿,苦苦哀求。 大明经历过一次土木堡,险些亡国,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明主,河清海晏,恢复元气,皇帝陛下绝不能出事。 “你们,不是已经为朕选出最适合的嗣皇帝?还在惺惺作态做甚?” “朕发誓,大明不会再出被俘虏的皇帝,若敢再阻拦,尔等知晓后果。” 众人沉默不语,皇帝陛下是在承诺,宁愿战死殉国,也不会当俘虏,若再阻拦,陛下会做出更多荒唐事。 如今坐镇东宫的太子殿下是温和贤明的姿态,更好拿捏些。 众人面面相觑,匍匐在地,山呼万岁,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偌大的懋政殿里,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默默不语。 “陛下,您若要弹压他们,并非难事,至多一个月,即可将权柄再次攥在手里。” 段英小心翼翼安慰面色阴郁的皇帝陛下。 朱见深摇头,继任者是他与贞儿的儿子,交给那孩子,虽觉得他不及太子,却比幼子兴王好些。 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来不及了,他一日都不想等,更何况一个月。 着实可惜,若时间充裕,他想过绕开次子,直接培养皇孙。 “陈准,密令,毁掉紫禁城里所有鸡缸杯,令景德镇不准再造,敢私造鸡缸杯者,凌迟。” “陛下,可是皇后娘娘带走了一套鸡缸杯,共计二十只。” 朱见深愕然:“只带走鸡缸杯?” “娘娘还带走了陛下当太子时候,送给娘娘的那串命星珠链。” “嗯..” 一辆孤寂的马车从神武门离去,太子朱祐樘站在城楼之上,含泪目送父皇离去。 “殿下,陛下此去前线,对东宫不利,若将废太子寻回,东宫定会再度易主,可要在路途中,秘密将陛下...” 死寂般的沉默之后,朱祐樘仰头忍泪,想起幼时父皇与母后对他呵护备至,他们对他的疼爱,与太子是一样的。 七岁那年,他高烧不退,吐了一声,父皇用龙袍为他裹身之时,是否会想到,他会为了那身龙袍,与亲兄弟自相残杀。 回不去了,从他决定夺位开始,身后就站着数不清的簇拥者,再无法后退半步,他被所有人托举前行。 如何退?他若退后半步,势必血流成河,即便他不争不抢,拥护他之人都会不遗余力为他谋划。 依附于他之人,有挚爱至亲,有挚友,成王败寇,若今日他败北,皇兄也不会手下留情。 天家子弟,生来就是为了杀戮,不是吗? 只是,为何他大业将成,却沦为孤家寡人,最疼爱他的祖母与母后都恨他,不愿见他,三弟就藩之后,也不理他。 皇妹亦是对他视而不见,原来当皇帝,的确是孤家寡人。 “不,他是孤的父皇,不准敢伤孤的父皇与母后。” “殿下,可是陛下对太子..” “孤守得住皇位!” ......... 成化十七年八月二十二,九边重镇宣府镇边关。 宣府镇是京师西北方向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鞑靼骑兵南下最直接的通道。 宣府为京师之肩背,这道城门一旦被突破,紫禁城的城墙,挡不住鞑靼骑兵的马蹄。 近来宣府镇战事频繁,鞑靼从宣府入寇,大同、延绥各镇都频繁出塞征讨鞑靼。 鞑靼达延汗的大帐,就扎在离宣府距离不到四十里外的草原,站在宣府城楼北望,抬眼就能望见北方天际狼烟四起。 历代帝王对宣府的防务极为重视,宣府镇的总兵官,更是由位高权重的侯爵或伯爵担任,地位高于其他边镇。 如今驻守宣府镇的,是涞国公孙镗之子,怀宁侯孙钺,作为无法承袭爵位的庶子,他的仕途并未从袭父职开始,而是靠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 孙钺是武人,扪心自问并不擅长谋略,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但他是那个肯出力的人。 汪直要用兵,他就调兵,王越要出塞,他就开路,他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 他替汪直干的事里,最大的一件是成化十六年出塞夜袭。 从前线回来之后,他和汪直与王越的关系更近了。 汪直倒台,孙钺没有被牵连,他仍然做他的宣府总兵官,仍然驻守在最重要的边防重镇,每年冬天,鞑靼人照例来抢,他照例率兵出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想起与汪直在黎明前最强的风雪里,摸到鞑靼营地附近厮杀,银鞍照白马,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着实可惜,太监之身,误了汪直。 “侯爷,皇后来了,说是来迎战。” “什么?你说什么?”孙钺难以置信追问。 “皇后,万皇后前来,说是来迎战满都海。” 孙钺满眼喜色:“太好了,皇后带来多少兵马,哎哎哎,援兵终于来了。” “咳咳..她带来一人,是太监汪直。” “什么?”孙钺一头雾水从城楼探出头,见城楼下一个穿戎服铠甲的女人,满脸尘土,正横刀立马等候。 城楼下乱作一团,有人愤怒大喊:“是万妖后!她来做什么?” “是不是来害我们的?” 眼见愤慨的士兵纷纷围上前,万贞儿握紧挂着龙旗的旗杆,手在轻轻发抖。 怨气冲天的士兵们不曾笑脸相迎,铁青的脸,怨恨盯着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具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敌军死尸。 眼看不止一人拔刀相向,孙钺赶忙冲下城楼。 “臣怀宁侯孙钺,娘娘孤身一人来宣府做什么?” 一个副将把唾沫吐在地上:“宣府的事,不劳娘娘操心,娘娘回京城去当大明的皇后,别在这儿添乱。” “就是就是,托皇后的福,我父兄都已战死。” 汪直的手按在刀柄上,护在皇后身侧,目光凶神恶煞看向四周。 万贞儿无奈苦笑,今日怕是无法从宣府镇借到一兵一卒。 “孙钺,本宫要出城迎敌,烦请开城门。” “这..皇后娘娘,臣不曾收到任何军令,不可随意放任何人出城。” “娘娘恕罪,待臣八百里加急,询问一番,再复命。” “好。” 孙钺迫不及待转身离去,义愤填膺的士兵们跟着他散去,只剩下几个站岗的士兵远远站在墙根下,偶尔恶狠狠瞪她一眼。 怕什么?他们甚至想杀死妖后泄愤。 谁都知道,宣府镇快守不住了,大明将再次经历一次京师保卫战的耻辱。 他们都将战死在宣府镇,都怪祸国殃民的万妖后。 万贞儿站在旗杆旁边等候,天黑了,城墙上点起火把,火光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没人来理她。 汪直蹲在她脚边,把干粮掰软些,捧到她面前。 汪直低下头,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干粮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眼眶泛红,他端起水壶灌了一口,呛得咳起来。 万贞儿低下头,轻轻为汪直拍后背。 夜深了,城外有马蹄声远远响了一阵。 鞑靼前锋营在扎营做饭,在磨刀,天一亮,他们会攻过来。 宣府镇里的守军不到三千,守不住的。 万贞儿靠在旗杆上,闭着眼,明日,这里会变成坟场。 她的坟,汪直的坟,那些恨她的、骂她的、不肯跟她并肩作战之人的坟,所有人都会死在这。 鞑靼铁蹄将踏碎山河,国将不国。 她睁开眼睛,轻抚龙旗,用柴刀将旗杆削短,插在后背,旗面吹开,咧咧作响。 城楼之上,孙钺亦是如坐针毡,彻夜不眠。 “侯爷,鞑靼敌营有异动,鞑靼王后满都海又来寇边了!” “哎哎哎,开城门,开城门,让皇后去。” 一旁的副将满眼喜色:“是,末将这就去!” 孙钺凝眉,岂会不知副将巴不得万皇后死在草原,恨不能立即打开鬼门关,送皇后下地狱。 他忽然想起父亲孙镗,父亲一生站队好几次,每次都站对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站没站对。 城门忽然打开。 汪直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默默踩灭火堆,把箭囊挎在肩上,把弓背在背上,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跟着皇后纵马疾驰离去。 没有人追随而来,更没有人拦在前面,阻挠皇后赴死。 他们巴不得皇后踏出城门,死在鬼门关外。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废弃墩台底下歇脚,汪直生了火,把干粮泡在水壶里。 主仆二人风餐露宿。 “汪直,你怕不怕?” 万贞儿伸手揉揉汪直脑门,一眨眼,曾经还没桌子高的小家伙,如今都长成杀伐果断威风凛凛的青年。 这一世,最后陪在她身边之人,依旧只有汪直一人。 “下辈子投胎,当我儿子好不好?” “好!娘娘若不嫌弃奴婢,下辈子,奴婢就当您的孩子。” “那说好了!” “好!” “娘娘怕吗?”汪直低下头,闷闷拿一根枯枝拨火,火苗扑朔,映在他脸上。 万贞儿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挑挞:“不怕,我想回家了。” 她想回家了,徐容用那些疯狂失智的手段,逼她回家,她以为自己会赢的。 还是太自信了,上一世逃不开的宿命,这一世,更绝望。 “那就回家吧!奴婢陪着您!” “我好累…”万贞儿依偎在汪直怀里,累得睁不开眼。 “睡吧,娘娘。” “不能睡啊,我要接太子回家…” 第四日午后,远处的草原天边升起一道狼烟,遮住半面天空。 万贞儿勒住马,盯着那道黑烟看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龙旗,她把旗杆插在身后,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汪直目光落在皇后的背影,在旗影里忽明忽暗。 马蹄踏过浅滩,终于奔上了那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下方,鞑靼人的骑兵像潮水般,从草原那一头漫过来。 狂乱马蹄沉闷的震动传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视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奔袭而来。 汪直策马靠过来,和皇后并排,把自己的弓取下来,搭上一支箭,放在弦上。 “娘娘,鞑靼人看见这面旗了。” 不远处,鞑靼先锋骑兵停下来了,最前面那几排勒马,尘土在他们面前扬起来,升腾成昏黄尘雾。 鞑靼前锋骑兵懵然,对面并无大明千军万马,只有两人,一人将大明皇旗绑在身后。 那两个人,要做什么? 万贞儿策马向前走了十几步,孤零零横刀立马,她解下头盔,扔在地上,解开甲胄的系带,露出里面的窄袖戎袍,她没有穿甲胄,她来赴死,没想过活着回去。 褪去铠甲,她重新翻身上马,两腿一夹,朝鞑靼人的方阵跑过去。 “杀!大明皇后在此!退回草原,归还我大明太子!退回草原!” 汪直搭弓拉满,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面鞑靼军旗,箭矢出弦,正中旗杆,嘎吱一声响,那面旗帜歪了一下,应声折断。 鞑靼骑兵们看见一个穿红袍的大明女人从尘土里冲出来,身后只有一面旗、一匹马、一个人。 万贞儿策马跑到鞑靼人阵前百步处勒缰,战马嘶鸣,前蹄腾空。 满都海策马立在阵列最前面。 “万贞儿,你知道你来这里,会死吗?”满都海喊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费解与傲慢。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来?” “我来接我的儿子,满都海,放我儿子回去,我愿为鞑靼人质。” “万贞儿,你凭什么以为你比大明太子更有价值?今日你来,你觉得还能活着离开吗?”满都海笑着抬袖。 “我没想活着回去!”万贞儿勒紧缰绳,语气从容。 听到这个答案,满都海满眼错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忠贞 第156章 忠贞 满都海拔刀, 刀尖朝天发出攻击的指令,鞑靼骑兵蜂拥而来, 满都海横刀在最前:“大明皇后,来战!” “好!”万贞儿低头,把跟随多年的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映着远方天际的狼烟。 此时此刻,没有援军,护盾,与退路, 她只有一面旗、一匹马、一把刀, 和汪直。 万贞儿把旗杆插回身后铠甲缝隙,握紧刀柄, 袍角翻飞,刀刃朝前, 夹紧马腹催马向前, 与满都海的千军万马正面冲锋。 “母后!”乱军之中,废太子朱祐桢被五花大绑推上高坡, 亲自观战。 此时朱祐桢泪流满面, 愧疚曲膝, 母后不曾抛弃他, 母后独自前来接他回家了。 “母后,求您回去, 是儿不孝,就当儿臣死了...” “母后, 求求您快走...”朱祐桢痛苦呐喊,目露决绝,再无脸面苟活。 绝望张嘴, 拼尽全力咬牙,欲要自尽,忽地唇齿被柔软指腹隔开。 长公主博罗克沁将染血的指尖焦急往他唇齿间塞去,忍泪咬牙,一刀斩断束缚:“朱祐桢,珍重!” 朱祐桢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冲向母后,博罗克沁紧随其后,策马扬鞭冲向额吉。 “额吉,女儿求您收兵!” 满都海站在阵前,看着孤身一人杀将而来的大明皇后,呐喊着策马朝她的铁骑冲过来,背后扬着一面大明龙旗,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满都海横过刀锋,对左右说了一句:“别伤她,我要活的。” 鞑靼威武雄壮的骑兵从她两侧奔袭而去。 鞑靼人的砍刀从身侧堪堪掠过,万贞儿灵巧避开,汪直在身后胆战心惊催她慢些,万贞儿没有回头,不敢停下,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她看见她的儿子正跌跌撞撞朝她跑来,被鞑靼士兵按倒在地。 “祐桢!”万贞儿心急如焚。 迎面飞来弩箭,战马痛苦哀鸣,马失前蹄,她整个人从鞍上飞出去,重重摔在尘土里,后背着地,擦出一道长长血痕。 万贞儿焦急从尘土里爬起来,跪在地上,把柴刀插进泥土里,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来。 满都海控马停在她面前,铁蹄踏起的沙土落在她肩上。 万贞儿抬起头,满脸尘土,鬓角的血和沙混在一起,嘴角在笑。 满都海按住刀柄,看着这个女人,她跪在尘土里,鬓边的乱发被血黏在脸上,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依旧澄澈坚毅。 “你做这么多,值得吗?”满都海抬手,刀尖指向她眉心。 “鞑靼愿与你结盟,让你的长子夺回皇位,鞑靼长公主可以下嫁给大明当皇后,鞑靼与大明今后能共享太平,不好吗?” “大明的勋贵不好惹,你曾立誓为皇帝殉葬的消息,这几日都传到草原来,他们想将你逼死在草原,大明不值得你守护。” “我守护的从不是大明。” 万贞儿艰难站起来,从身后拔出那面大明皇旗,立在两军之间。 她忍着肩胛处传来的剧痛,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马边,掀开马鞍旁的包袱,取出一只鸡缸杯。 取下酒囊,将鸡缸杯装满酒,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满都海。 “满都海,你我同为母亲与妻子,你该理解我的心境,我只是想接我的孩子回家,敬你。” “我来应战了,满都海!” “满都海!大明永远不会有活着被俘虏的皇后!” 万贞儿嘴角噙笑,她若推断得没错,今日孤注一掷赴死,反而能打得满都海与鞑靼措手不及。 满都海凝眉不语,刀终于落下,收进鞘里。 大明皇后千里走单骑,孤身前来迎战,令她发兵大明,彻底师出无名。 整个草原都在盯着她,若再一意孤行,大明皇后再有个闪失,死在草原... 满都海紧抿着唇,万皇后一招向死而生,将鞑靼的铁骑变成了不义之师,若大明的皇后恰好死在草原,鞑靼无法招架大明皇帝举全国之力,倾尽所有的天子一怒。 大明成化帝登基至今,他此生所有破例逾矩之事,都是为了一个女人,若万贞儿死在草原,成化帝势必一意孤行,御驾亲征,与鞑靼玉石俱焚。 此时朱祐桢终于冲开束缚,冲到母后身前,将母后紧紧护在身后。 “鞑靼王后,孤是大明太子,即便是废太子,也是皇族血脉,孤比母后更有价值,孤愿入鞑靼王廷当俘虏,孤愿以牵羊礼为诚意。” “求您,放过孤的母后。”砰地一声,朱祐桢曲膝跪在满都海马前。 “鸣金收兵!”满都海不甘怒喝,拨转马头,鞑靼骑兵们让开一条路。 满都海仰天叹息,着实庆幸大明成化帝是雄才大略的铁腕鹰派帝王,一生克己复礼,规行矩步的君王,却对年长十七岁的恣情妖后沉沦堕落。 若非成化帝为情所困,鞑靼势必灰飞烟灭。 “万贞儿,下辈子,若你我并非敌国皇后,满都海愿与你推心置腹当挚友。” “万贞儿,满都海承诺,在我有生之年,定会促成鞑靼与大明的和平,在你有生之年,满都海承诺,绝不让鞑靼一匹战马,跨过长城!” “满都海,我也是。” 万贞儿跪在尘土里,抱着大明皇旗,旗面上沾满沙土和血迹,她把脸贴上去,恹恹闭上眼。 她已精疲力尽,再无力斡旋,到底是没能改变历史。 弘治年间,鞑靼达延汗已成年亲政,统一草原各部,满都海死后,达延汗频频大举入寇,鞑靼没有成化年间的小打小闹式袭扰,代之以动辄数万骑的大规模军事冲突。 达延汗的铁骑在长城内外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明军疲于奔命,败多胜少,鞑靼人大举入寇宣府、大同、延绥,杀掠人畜数万,明军数战不利,边民死者甚众。 孝宗驾崩时,留给的武宗并非是个固若金汤的北方防线,而是个处处漏风处处吃紧的烂摊子。 此时汪直从不远处策马奔来,下马跪在她面前。 “娘娘,鞑靼人退兵了。” 汪直把头盔捡起来,盔顶的缨子断了一截,里衬被血浸透了,他把头盔捧在手里,喜极而泣。 万贞儿松开旗杆,双手无力垂落,指尖触到一株被马蹄踩断的野花,茎秆脆生生的,一碰就断,花叶却轻易割破她的手指。 她把那截野花捡起来,捏在手心,吃力抱着旗站起来,衣袍破了大半,露出肩胛处那道被箭矢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了。 “母后,儿臣不孝,儿臣知错,儿臣余生愿守在母后身边尽孝...”朱祐桢痛哭流涕,将母后背在身后。 汪直牵住马缰,走在前面开路。 此时一只苍鹰盘旋而下,汪直取来密信,走到皇后面前。 “娘娘,陛下来了,鞑靼人着急撤兵,是因河套打起来了,陛下陈兵河套,将鞑靼王廷屠了一遍。” 万贞儿有气无力哼一声,她早就知道,哪来那么多单枪匹马一腔孤勇的自我感动,全都是利益与算计。 山坡另一端,鞑靼雄狮纵马疾驰援兵河套,满都海正与臣僚在马背上议政,却见长公主博罗克沁魂不守舍。 满都海勒马:“原地休息!” 篝火燃起,满都海手里端着一碗奶茶,碗沿烫手,她把碗搁在石板,指尖搓了搓耳垂:“青格儿,你选好了?” 博罗克沁跪在额吉面前,求额吉放她走,去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该嫁的人。 “选好了。” 满都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脸被草原刀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坨红,像抹了胭脂。 “你选择继续当草原公主,还是去当他的妻子?” “额吉,我要去当他的妻子。” 满都海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是母亲,母亲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哭了就是示弱与哀求,一旦她掉泪示弱了,博罗克沁就舍不得离开了。 她把眼泪咽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盯着挂在碗沿上的奶皮子出神许久,哽咽开口:“你去吧。” 博罗克沁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小时候额吉抱着她骑马,额吉与父汗笑着说,以后她会有自己的马,自己的草原,自己的家。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说的是永远不分开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原来是离开至亲的另一种说法。 “额吉,女儿拜别,祈愿长生天保佑鞑靼与额吉。” “去吧..” 满都海站在帐帘后面,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看着女儿纵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她想追出去,脚却钉在地上,像生了根,她是这片草原的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她的女儿是草原上的苍鹰,苍鹰要翱翔天际,她不能拦着她奔赴幸福。 直到彻底看不见女儿的身影,满都海站在空荡荡的旷野上沉默许久之后,她召集众人,当众宣布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病逝。 入夜,草原狂风骤起,朱祐桢将御寒的皮袍脱下,裹紧母后。 “儿啊,你去把青格儿带来家吧。”万贞儿轻轻抚摸长子消瘦憔悴的脸颊,他不管不顾甚至任性的丢了皇位,到头来却依旧孤家寡人,她心疼。 朱祐桢垂下眼帘:“母后,鞑靼与大明势同水火,儿臣已为她堕落过一次,再不会让您伤心。” “娘娘,鞑靼传来噩耗..”汪直忐忑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朱祐桢满眼惊恐站起身:“是不是她出事了?” “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于昨日病逝于额尔格勒河。” “不可能!不可能!”朱祐桢跌跌撞撞转身向北狂奔,忽而痛苦刹住脚步,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倏尔哒哒马蹄声自北而来,朱祐桢泪眼婆娑抬眸,破涕为笑。 博罗克沁纵马疾驰而来,她不曾穿草原公主的衣裳,而是换上了大明寻常妇人的襦裙。 衣裙是他在集市赌气为她胡乱选的,领口绣着一小枝老气的苍翠贞竹,针脚粗糙。 她的发髻也改了样式,绾成妇人发髻,插着一支桢楠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贞花。 博罗克沁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挪到朱祐桢身边。 “朱祐桢,博罗克沁不是公主了,你还愿意娶我吗?” 朱祐桢含泪笑道:“博罗克沁,我也不是太子,你可还愿意嫁我?” “长生天在上,博罗克沁愿意。”博罗克沁指天发誓。 朱祐桢牵紧她的手,来到母后面前,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汪直取来鸡缸杯,斟酒,夫妇二人给万贞儿斟酒,博罗克沁羞涩唤了一句母后。 万贞儿身无长物,犹豫一瞬,取来一对鸡缸杯,递给儿媳。 “祐桢,你夫妇二人如何打算?无论你想做什么,母后都支持你。” 侍奉在一旁的汪直掀了掀眼皮,意味深长看向太子。 朱祐桢摇头:“母后,儿臣别无所求,余生只想侍奉在父皇与母后身边。” “儿臣是长子,长兄如父,需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二弟无错,若儿臣是二弟,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母后,别怪他,儿臣身为长兄,不曾约束管教好弟弟,是儿臣之过。”朱祐桢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在母后来草原寻他之前,他的确怨念多年,甚至想过利用鞑靼铁骑杀回去,与二弟同归于尽。 他是太子,历朝历代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可父皇母后却默许二弟与他接受同样的帝王之术教导。 他怨恨多年,恨母后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母后却全然不提就算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有厚薄之分,厚此则薄彼。 二弟被呵护在掌心,掌心肉厚,而他只是手背,只能自己抵挡风雨,无人呵护偏袒。 可如今,他只想尽孝,侍奉母后,为她养老送终。 万贞儿捏紧鸡缸杯,愧疚忍泪,她已经在明示要帮助太子夺回皇位,他却还在顾念兄弟情,委屈求全! “孩子,记住,即便长兄如父,也并不代表你要委屈自己。”万贞儿含泪将长子抱紧,泣不成声。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她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了。 此时马蹄声打破草原静谧,汪直警惕拔刀相向,朱祐桢将母后与妻子护在身后。 马蹄声渐近。 万贞儿站在帐前,看着远处的天边万马奔腾,越来越近,大明皇旗赫然出现在眼前,是代表天子出行的青龙皇旗。 纵马疾驰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男人没有穿甲胄,石青道袍衣袂飘飞,他的脸被草原烈风吹得发红皲裂。 那人勒马停在帐前,翻身下来。 万贞儿鼻子发酸,背过身,不理他。 “皇帝陛下来做甚?” “贞儿,我来接你归家。”朱见深压下欢喜,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拽贞儿衣袖。 “陛下,这里是草原,没有您要接的人,您要接的人已经死了。” 万贞儿眼角酸涩,在看见那人骑着白马从草原尽头出现的那一瞬,差一点没忍住,再为他落泪。 此时天阴欲雨,雾锁远山,浓雾从远处漫过来。 “贞儿!贞儿!” 皇帝忽而悲痛欲绝啜泣,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他浑身都在颤抖不停。 万贞儿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绝望惊恐的模样,满眼错愕,伸手轻轻安抚他。 “不要走..求你..贞儿..”朱见深痛苦哀求。 大雾天,将是他余生最绝望的梦魇。 皇帝哭得肝肠寸断,万贞儿手足无措,倏然满眼惊恐看向皇帝痛苦的泪眼。 “你...徐容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 朱见深潸然泪下,没有应,脑海里回荡着徐容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她走的那天,是个大雾天。 雾越来越浓,朱见深恐惧抱紧贞儿,崩溃恸哭。 “贞儿,告诉我,是哪一日,是哪一日?我跪下求他告诉我,是哪一天,他不说,不肯说...” 朱见深抱紧贞儿,哭得嗓子哑了,怕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从得知贞儿会死在大雾天那日起,他夜里总睡不着,总要问奴婢是否起雾,怕一睁眼,雾就起了,贞儿就走了。 “贞儿,不要死,求你..” 万贞儿含泪伸手,擦干净皇帝满脸泪痕。 “濬郎,那日,是成化三十三年八月,在我生辰那日。”万贞儿忍痛再次对皇帝说出谎言。 历史上,万贵妃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日,当日宪宗去南郊祭天,回宫时遇大雾,次日庆成宴毕,回宫即闻万贵妃死讯。 他该有多绝望,一辈子不曾离开过她几次,去一趟南郊祭天,万贵妃就死了。 “濬郎,你睁眼看看我,我还活着呢,我真的还活着,我们还能相伴十六载。” 不远处,周湛缨泪盈于睫,她若记得没错,当年皇后说她的死期,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皇后对陛下,说了谎言。 此时狂风暴雨,云雾散去,万贞儿拉起皇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万贞儿哽咽安慰:“你看,雾散了,我还在。” 她又骗了皇帝,该如何是好,她怕走了,没有人替他擦泪了。 皇帝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手背,她越擦越多,不知所措。 “濬郎,我们回家。” 万贞儿握住皇帝发抖的手。 朱见深翻身上马,伸出掌心。 万贞儿握住皇帝发抖的手,踩住马镫,坐进皇帝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漫天星斗散去,一轮红日冉冉从天际升起,晨风零雨,贞儿的发丝被风吹散,缠在他的脸上,朱见深张唇,亲吻她的青丝。 ....... 这日即将离开草原,回到大明国境之内,皇帝父子二人去狩猎,万贞儿与儿媳青格儿在帐篷前闲坐。 青格儿前几日诊出喜脉,回程放缓,走走停停间,已是九月初。 此时青格儿正在专心致志绣一张鸳鸯绣帕。 万贞儿也在为皇帝绣帕子,时不时教儿媳如何走针。 “母后,您绣的是大雁吗?”青格儿有些好奇,都说鸳鸯是情鸟,为何婆母在绣灰扑扑的大雁。 “青格儿,你别被中原人情情爱爱的诗文欺骗,鸳鸯并非是忠贞感情的象征,野鸳鸯是骂人的。” “你别瞧鸳鸯二字成双成对,鸳为雄鸟鸯指雌鸟。古来中原文人雅士都喜欢拿鸳鸯比情爱,其实都是沽名钓誉。” “世人看中的是雄鸟的艳丽和雌鸟的素雅,一个张扬,一个内敛,站在水里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可雄鸳鸯却是花心滥情的浪荡子。” “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雄鸳鸯每一季都可能更□□子,妻妾成群,那只是男子们的美梦,却可恶的用鸳鸯玷污真情。” “雄鸳鸯只在繁殖之时,才会与配偶待在一起,雌鸟孵蛋时,雄鸟常离开,去寻新伴侣寻欢作乐,每一季都更换配偶,鸳鸯并非终身一夫一妻。” 青格儿忽然想起曾经猎杀一只大雁,另一只大雁悲鸣盘旋不肯离去,最后投地而死,目光怔怔看向婆母绣帕上灰扑扑的一双大雁。 “母后,可雁,在中原是信使,并非情鸟。” 青格儿学过中原的诗句,最喜欢中原人的边塞诗,诸如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全无新婚夫妻的缠绵。 万贞儿将一碗奶茶递给儿媳,语气愤慨:“但凡中原识文断字的男子都知道大雁忠贞,却只把雁宣扬成是鸿雁传书的信使,千百年来,他们用滥情的鸳鸯来蛊惑女子,何其卑劣!” “雁比鸳鸯更专情忠贞不渝,否则中原男子为何娶妻以雁为贽,将聘雁视作中原婚礼六礼中的礼物?” “男人,哼,他们岂会不知,还不是觉得大雁一生只为彼此忠贞不渝太苦了,爱侣死后,大雁守节一生,孤独至死,令人畏惧。” “男人要的只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时欢愉而已,鸳鸯永远在湖面上双双对对,永远不需要面对另一半死去的悲痛,没有几个男子会一心一意追寻真情,执着追问世间情是何物。” 青格儿犹如醍醐灌顶,当即将绣好的鸳鸯帕子丢进篝火堆里焚毁,转而开始学着婆母绣大雁。 婆媳二人说笑着继续绣帕子。 二人身后,朱见深父子低头看着手中拎着的野雁,愧疚仰头看盘旋在头顶的孤雁。 侍奉在侧的段英默默接过奄奄一息的雁子,焦急催着荀葇快些救活雌雁。 ...... 成化十八年暮春时节,杨柳莺啼,流水逐花,太仓娄水之东,竹林木楼内,徐容醉醺醺展信,失落喃喃。 “成化三十三年,呵呵呵...三十三年....” 皇帝不放心,怕贞宝骗他,特来密信询问贞宝的死期到底在哪一日。 徐容痛苦挣扎两日,最终含恨饮泪,力透纸背,写下回信,如她所愿,他回了一字: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大结局,周四晚上24点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感恩遇见!《胜朝彤史拾遗记》卷六万贵妃传记载:“二十三年春,帝郊祀,天大雾。回宫,贵妃薨。帝震悼,辍朝七日,谥恭肃端慎荣靖,葬天寿山。帝每问左右,贵妃临终有何言,左右以无言对。帝泣曰:贞儿去,朕亦不久矣。是年八月,帝崩。”《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九:“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帝郊祀,大雾。还宫,万贵妃薨。上哭之恸,辍朝七日。上自妃薨后,悒悒不乐,日以继夜,遂成疾。八月壬寅,上崩。” 第157章 结局 第157章 结局 成化二十二年, 中元将至。 太液池畔,已有小太监在扎河灯, 竹骨纸衣,剪彩纸作菡萏之形,煞是好看。 中元节夜里,这些灯会铺满整个太液池,烟水之间万点星光,年年如是。 南苑海子湖内,碧波荡漾, 湖中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学凫水。 “娘娘, 小太孙与兴王世子是皇子龙孙,何必费心学凫水?” 眼见小太孙在水里涨红脸扑腾, 荀葇于心不忍。 此时伺候太孙朱厚照的奴婢们亦是在岸上忧心忡忡,急得团团转,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殿下千金之体, 万万不可。 “太孙必须熟谙水性,将来太孙要是掉进河里, 没人救他, 他必须自救。”万贞儿态度坚决。 “太孙金尊玉贵, 怎会掉进河里?即便真的落水, 也有奴婢护卫。”段英小声提醒。 万贞儿不言,只淡然将糕点掰碎往水里扔, 锦鳞争相拨藻而出,这宫里头, 跟鱼说话的人,比跟人说话的人多。 有些事,她有口难言。 武宗朱厚照的身子骨孱弱, 时不时就要大病数月,身体底子在幼年时就出了问题。 万贞儿不知孙儿朱厚照的身子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再不干预,未来的正德帝将无法避免英年早逝的厄运。 明武宗朱厚照,在历史上死得蹊跷,竟是落水而亡。 史载正德皇帝朱厚照在淮安清江浦乘小船捕鱼,结果船翻了,他虽然被随从救起,但因不会游泳而呛水受惊,从此一病不起。 几个月后,朱厚照拖着病体主持祭祀大典,在跪拜时突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此后病情持续恶化,年仅三十一岁,就在豹房驾崩。 明明正德皇帝身体强壮,喜欢骑马打仗,甚至亲手搏杀猛虎,一个能打虎的健壮年轻皇帝,怎会因一次落水就丧命? 皇帝出游时身边侍卫重重,竟会允许他独自划船并发生翻船意外? 而且正德皇帝病重之时,首辅杨廷和立刻封锁京城,调离皇帝心腹军队,并且拒绝给皇帝更换太医。 这些举措,不得不让人怀疑朱厚照的死,另有蹊跷。 朱厚照一死,杨廷和立刻雷厉风行拆除皇帝日常办公与居住的豹房,这套动作实在太快太干净,难免让人怀疑是在毁灭证据。 武宗朱厚照个性强烈,一生都在试图挣脱文官与法度的束缚,甚至为了南巡游玩,不惜对上百名反对的文官施以廷杖,甚至打死多人。 种种离经叛道的行径,都让他和文官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为了改变她的孙子正德帝英年早逝的命运,万贞儿秘密杀了杨廷和。 历史上武宗朱厚照正值壮年时猝然离世,因无子嗣继承大统,皇位由堂弟朱厚熜继承,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孙儿朱厚熜,兴王世子朱厚熜去岁就被送到京城。 大明藩王都需将世子送到京师教化,待年长些,再回封地,去岁幼子兴王将嫡长子朱厚熜送来京城,留在她这个皇祖母身边亲自照料。 历史上的嘉靖皇帝出生在正德二年,比朱厚照小十六岁,这一世,这对堂兄弟只相差两岁,也不知是福是祸。 万贞儿收回百转千回的思绪,走向被骄纵惯的朱厚照,将他往水里轻轻一推,接连四五回。 直到这孩子不再害怕水,开始自己扑腾着往前划。 朱厚照在水里被奴婢护着,游得正欢,在水中仰脸看向皇祖母:“祖母,宫外也有这么大的湖吗?” 万贞儿站在齐膝的水边,伸手摸摸两个孙子湿漉漉的小脑袋:“有,黄河长江,还有历代漕运的命脉大运河,五湖四海,将来你们堂兄弟二人亲自去看看就知,天地何其辽阔。” 教完了凫水,万贞儿又开始教别的,这些事,文官御史们自然是不喜欢的。 他们上疏说太孙应当以讲学为先,骑射为末,暗自灌输不能走向皇权,就只能走向黄泉,帝王家只论输赢,不论对错的冷漠理念。 万贞儿把那些奏疏丢在一边,转头对朱厚照嘱咐:“你听他们的,将来连个马都骑不稳,那时候他们反过来笑话你没本事。” 朱厚照懵然:“祖母,他们为何不喜欢孙儿学这些?” “因为他们怕,你只会读书的时候,他们可以拿书来管你,你会骑马射箭,会打仗的时候,他们手里的书就没用了。” 厚照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文武百官并非坏人,但也绝非圣人,他们最在乎的东西并非大明江山,而是他们的道,帝王做的事合他们的道统,他们便捧着,若不合,他们便要与你为敌。” “祖母,什么是道统?” “就是他们认为皇帝该是什么样子,在他们心里,皇帝应该是庙里的菩萨,供在那里就行,什么也不要自己做。” 朱厚照皱眉:“那皇帝不成泥塑的了?” “孙儿,你必须掌握军权,但是皇帝不能只是坐在乾清宫里随便写一道圣旨,就指望武将们卖命。” “文官可以靠笔杆子,武将只认人,皇帝得去他们的营房里坐一坐,记住他们的名字。” “拉拢一个武将,文官们不过参你一本,可你要是能拉拢十个百个,他们就不敢吭声了。” “那文官们不会闹吗?” “他们闹他们的,只要军队在你手里,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 “你今后当皇帝,也去闹,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让那些文官们知道,大明的皇帝,不只是一尊泥菩萨。” 万贞儿目光看着太孙朱厚照,却将掌心放在兴王世子朱厚熜肩上。 朱厚照后来真的闹了。 他建豹房练边军,自封威武大将军,把朝廷闹得鸡飞狗跳,文官们骂他荒唐无道,可谁也没办法真正拦住他。 朱厚熜也不甘示弱,三年的大礼仪之争,百官败阵,不敢再逼迫他改认爹,他用铁腕捍卫了皇权与尊严。 在那些看似荒唐的帝王背后,有一双手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一个皇帝该有的筋骨,一根根植进他们的血肉里。 此时朱厚熜忽而神在在随口吟诗:“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万贞儿诧异看向小家伙:“小小年纪怎不学好?沉迷方术?” 嘉靖帝一生痴迷修道成仙,没想到小小年纪就不务正业。 朱厚熜浮在水里仰面朝天:“祖母,这是唐代李翱的诗,西苑大光明殿那,有好多道长和高僧,皇爷爷要三花聚顶得道飞仙啦,孙儿也给自己取了仙号,叫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万贞儿满眼惊骇,立即看向汪直。 近来官场盛行恣情妄法,隳职偾事之风,皇帝日日在文华阁与懋政殿处理政务,严惩渎职官员。 西苑何时出现一座莫名其妙的大光明殿? 段英眸色闪了闪,垂首道:“娘娘,近来陛下颁下敕命,封藏僧索南奔为通慧禅师,又敕封诸多法王大师,朝廷通过宗教手段安抚和管理边疆,大光明殿只不过是拉拢僧道之地。” 万贞儿心下愈发不安:“去大光明殿看看。” 西苑大光明殿内,本该在奉天殿坐朝听政的皇帝,正被一群方士围绕。 此刻,朱见深虔诚跪在蒲团上,丹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熊熊烈烈。 这些年,朱见深身边就没断过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继晓,诸多番僧法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个人都号称有长生秘术。 除了陪着贞儿,他几乎日日躲在大光明殿里,越是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他越是迫不及待往里头栽。 皇帝陛下今日依旧在不断追问长生不老之术,众人心中并不诧异。 世人都畏惧生老病死,帝王将相也不外乎如是,皇帝陛下定是舍不得那把龙椅,想永永远远坐在乾清宫里发号施令,执掌江山。 李孜省等妖人被叫到御前,一谈就是一整日,皇帝陛下痴迷于长生不老的秘术,还有轮回和转世怪谈。 李孜省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嗅出风向,再不提什么飞升成仙,改口讲起宿命来世缘与长生不老。 “陛下,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只要生前积够了功德,来世就能投胎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要如何积攒功德?”朱见深语气急迫。 李孜省压下狂喜,跪伏在地上:“自是越多越好,建寺,斋僧,印经,写青词,每做一件,陛下就离来世想见之人更近一步。” 侍奉在皇帝身后的陈准暗自蹙眉,这些年,皇帝陛下像换了个人。 大光明殿是陛下瞒着皇后,专门为方士与僧人修建的一处炼丹和斋醮场所,殿宇规制皆极闳丽,费以巨万计。 除了大朝会,陛下其余时间,都待在万皇后的住处或西苑大光明殿,绝不踏足别处。 陛下从前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绝不会挥霍享乐,沉迷方士长生这些虚无缥缈之事,短短数月,光是法王、佛子、国师等封号,就封了上千个... 眼前谄媚的李孜省,原是南昌的一名小吏,传说此人能召魂,以符箓之术得宠,被陛下赐予金冠法剑及两枚特许密封奏事的印章。 继晓最是可恶! 原本是江夏僧人,被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他甚至不说话,一个字都不曾开口,就能怂恿皇帝沉迷佛事,耗空国库修建大永昌寺,强拆民宅。 他还曾拿荒坟里的顶骨做成念珠,用骷髅当做法器,被朝野视为妖僧。 继晓一字不曾开口,竟莫名其妙受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从无品级的民间僧人到位至二品国师,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 赵玉芝以修元谷术得宠,皇帝陛下曾在其母去世时,赐予祭葬并超规格大修墓地。 领占竹是光相寺的西番僧,被封为法王,名号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慧弘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锦衣玉食,仪仗堪比亲王。 该死的妖僧妖道撺掇陛下积功德,陛下耗费巨万,修建大永昌寺,甚至让妖僧领占竹在宫里开坛设法,一做法事就是七天七夜,香火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他们甚至怂恿陛下用御笔写青词,一笔一画,恭恭敬敬写在青藤纸上,亲自烧给上天祈祷。 他们哄骗着陛下求仙问药,甚至借此染指官员任命,李孜省经常在宫中扶乩,假借神明的名义,来左右朝中大臣的进退。 陛下已然久不上朝,整天就和这些人躲在大光明殿里练秘术,修寺庙,搞占卜,如病狂然,整个朝堂被搞得乌烟瘴气。 曾经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成化帝,如今却被人嘲讽为妇寺之祸的昏聩君王。 大光明殿落成之日起,丹房再也没有熄过火,皇帝陛下日日御驾亲临,亲自添柴看炉。 大光明殿内的丹房日日夜夜火光通明,僧侣道士们进进出出,青词烧了一炉又一炉。 此时满殿的道士方士,番僧跪了一地,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的看家本事,金丹、符水、舍利、经咒,应有尽有。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依旧重复着每日在大光明殿内说最多的一句话。 “朕要长生不死。” 所有人都察觉出皇帝陛下迫切的心境,陛下似乎要赶在什么期限到来之前,攒够所有的功德。 究竟是何事? 皇帝陛下为何如此焦急追求长生不死? 此时朱见深屏退众人,只留下国师继晓。 “国师,佛家讲轮回,讲前世今生,你可否告诉朕,如何才能下一辈子还认得她?” 第157章 结局(2/7) 第157章 结局(2/7) 继晓不语,只双手合十,低眉垂首,面带微笑,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朱见深无可奈何,这一世,继晓竟已修闭口禅十七年,一个字都不愿说。 朱见深沮丧至极,无助深吸一口气,祈求道:“她不认得朕也行,只要朕能认得她。” 继晓依旧纹丝不动。 朱见深终于暴怒,一把揪住继晓的袈裟,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怒吼道:“继晓!开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继晓被暴怒的皇帝掐住脖子,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可他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悲悯眼睛看着他。 朱见深被继晓的目光看得心下大乱,手不自觉松开,良久之后,朱见深曲膝跪下。 “继晓,你不答,是不是因为无解?” “今日必须开口,朕命令你开口回答!继晓,朕求你开口,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都答应,只求你开口。” “求您!朕必须再快些,她在那边等着。”大光明殿内传来皇帝悲戚啜泣声。 朱见深从未如此恐惧,他怕死了以后,找不到她,只有长生不老,他才能永远活着保留关于贞儿的所有记忆,等到与贞儿重逢的那一日。 守在门外的奴婢们面面相觑,陛下如痴如狂的沉迷于求长生,到底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万贞儿疾步而来,悄悄立在殿门外,看着满屋缭绕的烟雾,皱了皱眉:“陛下这是打算飞升成仙了?” 朱见深听见贞儿的声音,慌乱抬袖擦干泪,装作正往炉里添朱砂炼丹。 万贞儿气喘吁吁踏入殿内,把皇帝手里的朱砂勺夺了,搁在一旁:“濬郎,别闹了,我们先回去用膳。” 他由着她拽走,乖乖跟在她身后出了丹房。 大光明殿内,继晓倏然睁开眼,蹙眉听窗外蝉鸣,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 回到南苑寝宫,晚膳已经摆好。 万贞儿没让人伺候,二人关起门来用膳,她又让人加一道糟鹅掌,一道胭脂鹅脯,与熟鹅鲊,丝鹅粉汤,皇帝最喜欢吃鹅肉。 万贞儿又亲自温了一壶黄酒,用铜吊子隔水烫的。 她心事重重牵着皇帝的手掌绕到屏风后,为他换上一身青缎直裰,发髻只用一根翳珀簪松松绾着,坐在皇帝怀里,为他夹菜斟酒。 此时万贞儿喝了两杯,杯底剩了浅浅一汪黄酒,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红晕。 朱见深从后把贞儿整个人揉进怀里,把她圈得更紧了些,细嗅贞儿身上混着黄酒的暖意,温温软软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情不自禁收紧臂弯,鼻尖蹭着贞儿香腮云鬓。 朱见深给她斟了一杯温酒,把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缱绻摩挲,把她的手背凑到唇边细吻。 万贞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拿起汤匙,舀一勺豆腐羹递到他嘴边。 “濬郎,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为何执迷于长生?” 万贞儿对鬼神之说颇为忌讳,若求神拜佛真有用,庙门寻常人还能进得去? 后世有许多大佛像的佛肚子里藏着骨灰盒,都是有权有势之人处心积虑安置的,不知情的老百姓去庙里求神,去拜就是拜别人家祖宗。 还有寺庙里的免费香,也是有钱人捐的,千万不能用,烧了别人的香,就等于帮那些人和他们的祖宗积累功德。 求神不如求己,皇帝从不信那些,忽然性情大变,追求长生,定是有苦衷。 朱见深嘴角噙笑:“贞儿,古来帝王将相都希望长生不老,就连秦皇汉武都例外。” “秦始皇派徐福去蓬莱仙境,汉武帝建承露台接露水,唐太宗吃那罗迩娑婆丹药,哪个皇帝不想长生?我只是好奇长生大道而已。” “濬郎,徐容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渴求长生不老,是想寻我吗?” 万贞儿愧疚忍泪:“你到底为何要执着于长生?” 还能是为何?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执着于长生,肯定是经历过一些让人心疼催泪刻骨铭心的事情,导致他执着于长生。 那些炼丹的帝王,史书上总说他们贪生怕死,可仔细想想,一个人要经历过多深的恐惧,才会把余生都押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万贞儿甚至不忍心阻止他炼丹,让他在丹房里守着长生不老的谎言,总好过她死后,让他守着绝望,为她殉情而亡。 朱见深垂眸不敢看贞儿,怕瞒不住她,执着于长生的人,往往最怕失去,他这一辈子,只执着一人,是她。 “贞儿,我亦是凡夫俗子,我也怕死,你不必担心我,我有分寸。” 朱见深言不由衷,他并不惧怕死亡,只怕忘掉贞儿,他要不计代价,带着与贞儿所有的记忆,永生不死。 长生不死,于他而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若非心存执念,无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至亲挚爱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依旧苦苦追寻长生不死,活成孤家寡人。 传闻秦始皇陵内藏有长生不死秘药,他已下旨去秦始皇陵找寻长生奥秘,也许,千年前秦始皇嬴政苦寻长生大道,也是为了心爱的女子。 “可是濬郎你..”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 “贞儿,除了守着你,我此生只有长生的念想..” 皇帝语气里的求饶意味十足,万贞儿无奈咽下劝谏。 思索良久,忽而计上心来,皇帝性子执拗偏激,认定的人与事,即便是玉石俱焚,也决不妥协。 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狠心选择以身入局。 夫妇二人各怀心思,相拥而眠,自是不可能睡素觉。 皇帝今晚有些失控,她还没来得及铺好小褥子,他就迫不及待要她。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粗,更重,低低呢喃她的名字。 唇齿间纠缠不清,皇帝灼灼目光更添了几分动情迷离,他这几年对床笫之欢的需求愈演愈烈,万贞儿都有些招架不住。 此刻朱见深喉间不断溢出贞儿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带着动情的颤抖与蚀骨的痛,心底的疼与欲疯狂交织,疼得窒息。 他不敢停下,也舍不得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克制不住的动情,每一寸触碰,都像是在给自己凌迟。 为何明明触到了她,明明尝到她的温柔,得到她的身心,却依旧慌乱,他害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他怕贞儿丢下他,永远消失不见。 每晚就寝,他不敢松开她分毫,害怕一旦松开,就会彻底沉入永失所爱的绝望深渊,万劫不复。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绝望,快要将他彻底碾碎。 为何他拼了命,也留不住心爱之人,这种触到却抓不住的痛苦,蔓延至全身,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求而不得,无力自控的疼。 疼!很疼! 痛不欲生,疼得五脏俱裂,密密麻麻,无尽的痛苦与空落,无处不在,快要将他彻底吞噬。 “贞儿..看着我..看着我..我只有你了…求你看着我..” “贞儿,贞儿…”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一点点吻遍她的全身,留下他的痕迹。 皇帝的体力好的不像话,每晚都是要霸着她好几个时辰。 她哪里经得起这样,第二次第三次的晕眩叠加而至,万贞儿嗳嗳哼哼,被皇帝一次次柔情醉倒,在他的呓语声里昏昏沉沉。 他忍不住含住她唇瓣,含糊的轻声细语哄她继续,没完没了。 一整夜,他几乎没怎么离开她的身子。 万贞儿温柔安抚他不安情绪,不断的喊他卿卿。 一直折腾到天朦朦亮,早朝自然是起不来的,朱见深索性不去上朝,胡闹到餍足为止,一个翻身,又把她桎梏在怀里,牢牢占着她。 “濬郎..不要了..”万贞儿软软抱紧他。 两个人许久才分开,她累得不想收拾,抓过了事帕子丢给皇帝。 说完明显能感觉到他猛的一颤,搂的她喘不过气来,他为她清理身子,看的眼睛又红了,不由分说,分开她继续厮缠。 她在他怀里扭着不依,随着他的抵触,她早已心醉神迷,极为撩乱。 他英挺的眉眼间染上欲色,一次次情不自禁继续要她,万贞儿渐渐有了感觉,咬着唇,小声回应他,惹他一尝再尝。 她挠在他后背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失神的唤他。 ........ 今日是大朝会,奴婢们心急如焚在门外提醒,万贞儿哄了皇帝许久,他才怏怏不乐前往奉天殿坐朝。 皇帝离开之后,万贞儿忧心忡忡躲在书房里。 距离成化二十三年一月初十,不足半年。 她这几日都在绞尽脑汁,思索她到底会怎么死? 关于她的死,《明史·万贵妃传》的记载只有短短几个字:成化二十三年春,暴疾薨。 但暴疾二字过于笼统,什么病?怎么得的?病了多久?一概不提。 历史上的万贵妃死得蹊跷。 明末清初的《胜朝彤史拾遗记》记载,万贵妃是在鞭打宫人时气急攻心,导致痰涌阻塞呼吸而死,就是发怒打人时一口气没上来,被痰噎死了。 至于这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还不得而知。 朝鲜《李朝实录》史料中记载万贵妃自缢而死。 明代皇帝为妃子之死辍朝五日,已属皇帝特恩破格,非制度常例,宪宗却破例为万贵妃辍朝七日,是明朝开国以来,皇帝为妃子辍朝最长的一次。 宪宗还破例给了万贵妃六字谥号恭肃端慎荣靖,也属破例。 上一世,万贵妃是自戕,这一世,万贞儿不再是万念俱灰的万贵妃,而是万皇后,皇帝对她情深意笃,她绝无可能自杀。 她与身边的奴婢相处融洽,也不可能莫名其妙鞭打奴婢,被一口痰噎死。 她到底会怎么死? 随着死期将至,万贞儿心中愈发恐惧。 .... 暑气渐甚,南苑芰荷正盛,残暑未退,蝉鸣断续不止,聒噪恼人。 日轮渐沉,如烧败锦,池边的垂柳热得打蔫了,今年京师苦夏,入了七月,仍不见一场透雨。 直到子时将至,乾清宫的灯火已经燃了许久。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157章 结局(3/7) 第157章 结局(3/7) 今夜阁臣们缠了他整整两个时辰,等他脱身出来,已是亥末时分。 他站在廊下,望着寝殿的方向,来回踱了好几圈,他身上丹药味道不曾散尽,不敢立即去见贞儿,怕她察觉出异样。 最后还是没忍住,命人悄悄把荀葇叫了过来。 “皇后今日如何?” 荀葇垂着眼,她不敢怠慢,一一禀来。 “回禀陛下,卯正二刻,娘娘苏醒,奴婢伺候娘娘梳洗,娘娘嫌象牙梳子太凉,奴婢换了桃木梳,梳头时落了三四根发,娘娘选了银红暗花纱衫,说显气色好。” “娘娘早膳进了一碗红枣粳米粥,用了两片酱黄瓜,小半个芝麻饼,粥喝得慢,但喝完了。” “娘娘说今儿的粥火候好,米都熬化还甜津津。奴婢多嘴说了一句是陛下昨几个亲自去御膳房吩咐熬粥时加几颗龙眼肉,娘娘嘴上说陛下多事,可后来把龙眼肉都挑出来吃了,一颗没剩。” “娘娘去太液池走了半圈,说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比去年好,又说等陛下空了,要一起去看。” “娘娘说今年热得久,桂花怕是要晚几天。” “午膳进了什么?” “回陛下,娘娘午膳进了小半碗粳米饭,清蒸鲥鱼夹了三筷子,素炒茭白用得少,娘娘说油大了些,说天热吃不下油腻的。” “奴婢劝了一句,娘娘便夹了一小块八宝葫芦鸭肉尝了尝,说还不错。” 朱见深皱了皱眉,贞儿近来吃得太少了。 “午睡了多久?” “娘娘未初一刻歇下,未正三刻便醒了,中间翻了两回身,奴婢听着呼吸沉了些,怕是做了什么梦,但娘娘没唤人,奴婢便没敢进去。” 朱见深凝眉:“取最好的安神香,再做些她喜欢的茉莉花香囊,搁在枕边的小纱袋里,闻着清淡些。 “晚膳呢?” “晚膳进了一碗鸡丝汤面,面用得不多,汤倒是喝了大半,用完晚膳又服了温养气血的药。” “娘娘嫌药苦,奴婢递了陛下备的蜜渍荔枝,娘娘含了一颗在嘴里,后来娘娘自己又拿了一颗,又放回去了。” “为何放回去?” “娘娘说,陛下做的蜜渍荔枝,总共就送了这十来颗,吃一颗少一颗,舍不得。” “继续说。” “酉末,娘娘在灯下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看的是陛下前几个送去的《梦华录》。” “娘娘看到孟元老写州桥夜市那一段笑了,奴婢多嘴问娘娘笑什么,娘娘指着书上那句至三更方罢,说若是在宫外,定要和陛下吃个通宵,从街头吃到街尾。” “后来娘娘又翻了好几页,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奴婢不知道娘娘在想什么,不敢问。” …… 荀葇事无巨细禀报,向皇帝陛下禀报皇后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这是她每日都必须执行的圣旨。 朱见深沉默不语,他知道贞儿在想什么,她在想宫外的人间烟火,贞儿不喜欢在紫禁城晨钟暮鼓里,守着森严家法与规矩。 待奴婢禀报完,朱见深又嘱咐奴婢将膳食再做精细些,务必让贞儿多吃些,这才转身回懋政殿,继续与阁臣议政。 这几日分身乏术,待朱见深回过神来,才发现贞儿一连半个月,顿顿米饭碰都不碰,他急得让尚膳监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却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这日午后,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脸都吓得惨白:“陛下,娘娘在莲池湖畔晕倒了!” “贞儿!” 朱见深摔笔就跑,险些被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冲向从莲池,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长得痛不欲生。 一路上脚步踉跄数次,狼狈跌倒在地,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祈求同一句话:别走!别走!!别走!! 等他赶到的时候,贞儿已被奴婢抬到凉亭里,靠在奴婢怀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额上沁着细密冷汗。 “贞儿!”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伸手去探她冷汗涔涔的额头,触手间是胆战心惊的冰凉,她的嘴唇渐渐失了血色,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极浅极浅。 朱见深膝盖瘫软,跪在贞儿面前,哆哆嗦嗦伸出指尖,探向贞儿鼻息,恐惧将耳朵贴近贞儿心口。 听到熟悉的心跳声,眼泪崩溃滑落。 荀葇哆哆嗦嗦诊了脉,瞬时毛骨悚然,皇后气血亏损的厉害,此时气息都有些不畅。 “陛下,娘娘..娘娘许是束腰过紧,导致气息不畅,并无性命之忧。” 朱见深心急如焚,抱着贞儿回寝殿,她的头无力靠在他怀里,他每走一步,都必须贴近她,感受她微弱的呼吸拂在他耳畔。 他甚至不敢用力抱紧,贞儿轻盈得令人胆战心惊,他怕稍一用力,贞儿会化为轻烟,抛下他。 朱见深泪盈于睫,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与他闲聊时提过的一句话,说衣裳的腰身好像紧了。 当时她在铜镜前,他正歪在榻上看她,随口说了句紧了,就做新衣衫,他以为那只是女子在夫君面前寻常的牢骚,没往心里去。 将贞儿放在床榻上,朱见深心急如焚扯开贞儿衣襟,指尖倏然碰到一层硬邦邦的布料,缠得很紧,勒得很深,把她整个胸腹都箍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枷锁里。 朱见深脸色沉了下来,焦急继续解下去,勒腰布料一层层松开。 贞儿肌肤上都是布料勒出来的深深红痕,那道勒痕从一直延伸到腰际,贞儿的肌肤被箍得发紫。 他的呼吸一窒,又心疼又生气,更多的是自责,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居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当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时,她整个身体终于毫无束缚展现在他眼前。 被强行压制住的丰腴,在松开束缚的瞬间,缓缓舒展开来,完整而柔软的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非是因为欲念,满心只剩下心疼。 “陛下,前几日有命妇来朝见,有几个碎嘴的命妇暗地里乱嚼舌根,说皇后韶华不再,穿着轻薄夏衫显胖,全无皇后雍容芳仪,不知怎么就传到娘娘耳朵里..” “娘娘让奴婢准备布料,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节食束腰,陛下息怒。”荀葇跪在地上求饶告罪。 朱见深一言不发听完,沉声呵斥:“滚。” 殿中只剩二人,他跪在榻边,握紧贞儿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把贞儿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她的手还没暖过来,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统御四海,一句话能调千军万马,一道旨能定生死荣辱,令天下臣民俯首,那又如何?却留不住她。 这个无助而绝望的现实,时时刻刻割裂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忽然恨透所有人,恨那些给她做窄衣裳的奴婢,更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 他甚至连她也恨了一瞬,恨她不肯好好爱惜自己,恨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恨她不知道,她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传朕旨意。” 陈准赶忙趋前听旨,皇帝今日接连下了五道旨,全都是与皇后有关的旨意。 第一道圣旨极为血腥,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命妇处死,并拔舌,第二道是要求太医每日必须为皇后请脉三次,少一次杖杀。 第三道圣旨,则是从今日起,御膳房每餐送到皇后面前的膳食必须更精细,每日皇帝都会与皇后共膳,包括阁臣在内,敢惊扰者,斩。 第四道圣旨,则是命令尚服局不准做修身的裙裾衣衫款式,第五道圣旨,立即将西苑南苑宫女与女官逐出,只留太监与嬷嬷伺候。 陈准一一记下,不敢出声。 从晌午到掌灯,朱见深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贞儿,他始终纂着贞儿的手掌不敢松手。 他怕一松手,贞儿就会立即消失不见,这世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随着时间推移,心底恐慌愈演愈烈,朱见深急得忍泪。 “贞儿,你醒醒,我不炼丹了,不吃那些丹药,我把李孜省他们赶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醒一醒....” 朱见深伏在贞儿手边,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无助哭泣。 奴婢们匍匐在地,良久之后,皇帝陛下终于起身,却没人敢看皇帝通红的眼睛。 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身型摇晃。 “从今日起,皇后每顿饭吃了多少,喝了多少,一五一十全记下来,谁敢替她束腰,朕砍谁的手!” ........ 万贞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上一阵清凉,赫然发现衣服全被解开了,裹胸散落在榻边。 而皇帝正趴在她身上,脸埋心口,呼吸又热又乱。 她的大脑空白一瞬,本能地想抬手遮住自己,手却被他的肩膀压住,抽不出来,只能涨红脸挤出一句:“濬郎…青天白日岂可…” 朱见深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不理会她的挣扎,伸手捏了捏她腰间那圈肉,俯身用嘴唇贴着她身上最深的勒痕狂吻。 “贞儿,只要是你,即便你胖成一座山,我都喜欢,你不需要这样,你什么样子我都爱。” “别再勒了。” 万贞儿被他吻的浑身一颤,羞得偏过头去,把耳根烧得通红。 “还炼丹吗?你若是继续练…” “不敢了!我这就封了大光明殿!”朱见深信誓旦旦承诺,早已吓破胆。 此时荀葇托着一方朱漆长盘,上面覆着一层素绡,掀开绡纱,万贞儿眼前忽然一亮,竟是用南海合浦珍珠串成的寝衣。 “娘娘,陛下又让尚服局送来合浦米珠寝衣一件,说近来暑气重,珠衣凉润,娘娘穿着舒坦。” 万贞儿瞬时涨红脸,伸手摸了摸珠衣,触手生凉,才不到两日,珠衣又换了一身,奴婢们定会在偷偷笑话他。 珠衣虽好,却只能在寝殿里穿,珠衣缝隙透风,半遮半掩的,不成体统。 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换上了那件珠衣,珠子贴着肌肤,凉意丝丝入骨。 夜风迎面扑来,珠衣遇风更凉,密密贴着肌肤,一室珠影碎光摇曳。 乾清宫寝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羊角灯,朱见深半靠在榻上,听见珠帘响动抬起眼来,耳根发热坐直身子。 万贞儿被皇帝炙热的眼神看得羞红脸。 皇帝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在她面前却永远都是这副黏人,始终如一的温柔模样,满心满眼只装着她一个人。 珠衣在他们之间窸窣作响,那些珠子被体温捂热,皇帝呼出的热气拂在珠衣上,满身的珠子被他的呼吸从上到下一一侵袭,泛起温热的水雾。 此时皇帝慢腾腾褪去衣衫,转而去寻她后颈的系带,带子藏在一排珠串底下,他摸索了两下没找着,蹭来蹭去,倒像是在故意搔她的痒。 万贞儿被他弄得情痒,嗔他一眼:“到底会不会?” “一会你别求饶!”朱见深嘴上说得硬气,耳朵尖却红了,手指终于勾住那根细带一扯,珠衣终于从肩头彻底滑落。 第157章 结局(4/7) 第157章 结局(4/7) 一件好好的珠衣,到底还是没在她身上逗留多久,又坏了。 万贞儿伸手拈起一颗珠子,用那颗凉丝丝的小珍珠在他心口游走。 他平时看着不怎么壮实,可到底还留着骑射的底子,身型线条硬朗分明,她看得愈发心醉神迷。 朱见深心头一荡,呼吸陡然变了,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就着她拈珠的指尖,张嘴轻轻咬她指尖,她回咬他胸膛,力道不重,是嗔是闹。 他把脸埋进她颈侧,吻得细碎而绵密,指尖缓缓往下,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描摹而下,每一处都不放过。 万贞儿被皇帝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去遮他的眼睛,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压在枕边。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身体微微弓起,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发髻散了,青丝铺了满枕,有一粒珍珠不知怎么粘在她眉间盈盈欲坠。 皇帝小心翼翼用嘴唇衔起那颗珠子,移到一旁,在那个被珍珠夺走的位置,标记他的吻。 万贞儿仰起头,回吻住他,他的呼吸明显紊乱一瞬,嘴唇柔软而滚.烫,急切里满含几十年如一日的眷恋。 她的手沿着皇帝坚实胸膛,慢慢往下抚,他的呼吸便跟着她手指的节奏变得又重又乱,浑身绷紧,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 待云雨之后,万贞儿懒懒依偎在皇帝怀里,此时皇帝依旧将掌心贴在她心口。 “濬郎,我在这呢。” 万贞儿贴着皇帝的耳畔,温柔安抚他。 “嗯。”朱见深将贞儿搂得更紧,掌心依旧贴在贞儿心口,感受她稳健的心跳。 窗外月色如练,烛火摇红,满是珠光碎影。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懒懒起身,皇帝今日罢朝,未穿龙袍,外罩一件玄色直裰,通身没有一丝龙纹,倒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 万贞儿手里端着参汤,见他这副打扮,微微挑眉:“濬郎,你这是要微服私访?” “私访什么,今日罢朝,哪也不去,我就在你身边。” “在这儿做什么?我都把束腰丢了,今日早膳吃了好多,撑死了。” 万贞儿欲哭无泪,皇帝这几日与她形影不离,日日胡吃海喝,她都胖了一圈。 朱见深接过参汤搁在一旁的案几上,顺势握住贞儿的手,把她往身前轻轻带入怀中亲吻。 “别..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怎么了?” 朱见深扯开贞儿衣襟,将她抱到软榻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万贞儿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不知所措。 “贞儿,我有件东西给你看。” 万贞儿掐到时机开口:“今日不炼丹了?” “今后都不炼。”朱见深从袖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放在贞儿掌心里。 万贞儿好奇掀开匣盖,竟是一对红玉簪,玉质温润,雕工极简,只在簪头处刻了两朵盛放的茉莉花。 那是她在后世最喜欢的花,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提过,心下愈发不安。 她低头看着那对簪子,指腹轻轻摩挲簪头的茉莉花,刀工并不算精细。 有几刀显然是用力过了头,留下一道道浅浅划痕,一看就知是皇帝亲手做的。 朱见深从贞儿手里拿起一支簪子,小心翼翼替她插簪。 他的手很笨,簪了好几次都没插稳,最后还是她伸手扶了一把,才把簪子别进去,他退后一步端详,越看越满意。 “好看。” “哪里好看?”万贞儿惆怅盯着镜中有些浮肿的面容,岁月无情,无论她如何煞费苦心保养,都无济于事。 “哪里都好看。”朱见深将贞儿拉进怀里,贴着耳朵由衷夸赞:“茉莉好看,我的贞儿更好看。” 二人在寝殿内又一番亲昵之后,皇帝才依依不舍离去。 “娘娘,国师继晓,想请娘娘移步一叙。”汪直施施然而来。 “这妖僧为何还不死?” 万贞儿愤恨不已,这几日才知道大光明殿是个装神弄鬼藏污纳垢之地,继晓是糊弄皇帝的罪魁祸首之一! ...... 万贞儿是在佛堂里见到妖僧继晓的。 说是佛堂,其实是西苑一处偏僻的精舍,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小沙弥,少有人来。 自从搬进西苑,继晓便长住此处,修炼闭口禅。 万贞儿对这位妖僧素来没什么好脸色,当奴婢来报,说继晓请她移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但她还是来了,不为别的,今日她必须杀了戏弄皇帝多年的妖僧继晓。 精舍里焚着檀香,烟雾缭绕间,继晓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光从背影看,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这个妖僧! 何德何能被封国师,风光无限,连内阁首辅都要给他让道。 继晓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身旁的另一只蒲团指了指。 “娘娘请坐。”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万贞儿听得发怵。 “听闻国师修闭口禅十七年,今日为何肯开口了?”万贞儿站在门口,警惕的不敢靠近妖僧。 “贫僧今日开口,是因欠娘娘一句话。” “哼!你欠天下苍生的更多。”万贞儿怒目而视。 “只欠这一句。” 继晓缓缓转身,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胡须全白了,眼眶深陷,那双眼睛亮的瘆人。 “陛下曾问,怎么才能与娘娘生生世世再续情缘?贫僧窥探了天机,今日即将圆寂。” “娘娘可知,陛下为何要长生不死?” 万贞儿沉默,良久之后,哽咽开口:“是因为我。” 继晓双手合十:“贫僧自幼出家,三藏十二部倒背如流,贫僧犯了错,从那天起,贫僧就不再说话。” 继晓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叠青藤纸,纸的边缘已经发黄焦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将那叠纸放在蒲团上,推到她面前。 “娘娘,这是贫僧从丹房废纸堆里捡回来的,陛下每次炼丹之前,都要在青藤纸上写一句话烧了,贫僧特意为娘娘捡回这些没来得及烧的。” 万贞儿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愿以余生所有,换来世再见一面。 第二张:贞儿,你再等等,我快找到你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她一张一张翻下去,手指越翻越快,越翻越抖,这些字写得潦草,大多写着写着就洇开了墨迹,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是他的眼泪。 “娘娘,陛下吃的那些丹,不是延年益寿的,陛下执着于要炼出一种能带着生生世世记忆,在来世找到特定之人的丹药,需要有人试药,每试一次,便伤一次根本,陛下不让任何人代劳,每一炉都亲自试。” 万贞儿含泪攥紧手中的青藤纸。 “陛下的五脏六腑早已被丹毒侵蚀,若是停了丹,好生调养,或可延数年之寿,可陛下不肯停...” 继晓将目光落在香炉,梵香燃尽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塌落,灰飞烟灭。 万贞儿低头攥紧手中的青藤纸,潸然泪下。 她想起他这些时日,市场半夜心慌盗汗,却死撑着不叫太医,原来是怕她知道他又试了新丹。 她想起他在她病榻前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忍泪,原来是怕来世找不到他。 “娘娘,陛下的时间不多了,贫僧用十七年闭口禅去求证,是死局,今日,烦请娘娘转告陛下,请放下执念。” 万贞儿攥着那叠青藤纸走出了精舍。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朝奉天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开始狂奔。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跑过了,珠冠上的流苏拍打着她的脸颊,裙摆绊着她的脚踝,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跑,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狂奔。 跑出百来步,万贞儿含泪折返,曲膝跪在继晓面前。 继晓正坐在蒲团上,拇指掐着念珠,一颗一颗拨弄:“贵妃来贫僧这里,所求何事?” “国师知道本宫所求何事。” 若说方才还茫然无措,此刻听到继晓唤她贵妃,万贞儿瞬时喜极而泣,虔诚匍匐在地。 “国师,求您度我。” 继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皮垂下去,拨着念珠,没有回答。 “国师,您唤我贵妃,那么上一世,他定去找过您,求过您,求您救他,可否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继晓把念珠搁在膝上,双手合十,闭眼:“陛下所求之事,贵妃不能知道。” 万贞儿从蒲团站起来,走到继晓面前,低头看着他。 “国师,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愿与他生生世世长厢厮守。” 继晓沉默了很久,直到佛前的长明灯火苗矮下去,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看着万贞儿。 “陛下求贫僧替他续来世,陛下与贵妃的缘分,只有一世,这一世,贵妃的命簿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陛下要续,就要把那个名字划掉,写上自己的,陛下要拿命换。” 万贞儿痛入骨髓,呼吸一滞。 “陛下续上贵妃的来世,这一世他娶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您这一世如愿,是陛下唯一的妻。” “陛下又换来第三世,代价是神魂俱灭。” “下一世之后,陛下神魂便散尽,没有来世了,也不会再有第五世,陛下从此从天地间消失,连鬼都做不成。” 万贞儿泪流满脸,由着眼泪淌鼻涕流,由着从不示人的丑态被继晓看在眼里。 第157章 结局(5/7) 第157章 结局(5/7) “下一世,我还会记得他吗?” “不会。” “他会记得我吗?” “不会。” “那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他?” “贵妃不会知道,遇见的时候,贵妃自会与陛下再续前缘。” “国师,可否求您一件事。” “贵妃所求何事?” “我要替陛下续生生世世,不要他神魂俱灭。” 继晓双手合十:“贵妃要替陛下续生生世世,必须三思,若一续,则没有尽头。” “贵妃的魂灵会陪着陛下,走过一劫又一劫,每一劫,贵妃都会记得他,每一劫,他都会忘记贵妃,他会投胎转世,会成为不同的人。” “他可能善良,可能恶毒,可能爱贵妃,可能恨贵妃,贵妃都要受着。” “国师,只要他好好活着,我愿意接受一切,我愿意受着。” “每一世,贵妃都要找到他,他不认识贵妃,不会记得贵妃,贵妃要重新让他爱上你,他若移情别恋,贵妃只能死,代替他神魂俱灭。” “贵妃,带着记忆轮回,是最恶毒的诅咒,它诅咒你清醒铭记无数次重复失去的痛苦。” “贵妃付出的代价,是永永远远的念想,贵妃会记得每一世的他,每一世,贵妃都要经历一次相遇相爱与生离死别,生生世世,没有尽头。” “我知道。” “贵妃知道还要续?” “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他,让他重新爱上我。” “贵妃,若下一世陛下移情别恋,您会神魂俱灭,何苦?” “我替他续了生生世世,他还会神魂俱灭吗?” “不会,贵妃用一劫又一劫,付出了代价。” “贵妃的魂灵,从此不属于自己,它会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贵妃身上,一半烙进他的魂灵里,他走到哪里,那一半就跟到哪里,他转世,那一半也跟着转世,他散魂,贵妃也跟着散。” “贵妃不仅用命在换,更是用魂在换,魂分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生魂撕裂,生生世世。” “那就好,多谢国师。” “我要替陛下续命,你方才说,陛下用自己的半条命续了这一世,我要他活到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继晓拇指掐着念珠:“陛下续的这一世,已经定了,贫僧改不了。” “好,那我用自己的命,续他的命,这一世的命不够,我用生生世世为他续命,添到他活够为止。” “我要和他生生世世死生相随,谁也不丢下谁。” “贵妃请三思,您要替陛下续的是生生世世的同生共死,每一世,贵妃都会和陛下同时出生,同时死去,他活到八十,贵妃活到八十。” “若是陛下只能活到二十,贵妃也只能活到二十,他病死在榻上,贵妃病也只能死在榻上,贵妃不能多活一息,生生世世,贵妃的命,拴在他的命上,打了死结,解不开。” “我不要解。” “还有一样,贵妃每一世都会记得陛下,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贵妃,贵妃要带着生生世世的记忆,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您的人。” “贵妃受得了吗?” “受不了,不想受也得受,无论如何,我都要陪着他,生生世世。” “贵妃,陛下每一世都有可能爱上别人,陛下爱上别人,与旁人白头偕老,贵妃只能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贵妃可还想续?” “贵妃,这个代价,比死更重,还要续?” 万贞儿一颗心揪得剧痛:“他如果爱上别人,我会神魂俱灭,我死了之后,他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 “那他会疼吗?” “不会,他不知道贵妃的存在,他不会疼,只有与贵妃心意相通,才能恢复记忆,下一世,继续遗忘贵妃。” “那就好,他不疼就行。” “国师,你会不会受影响,若被反噬,为何帮我?”万贞儿含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国师想要什么?我必倾尽一切报答!” 继晓笑而不语,良久之后,忽而叹息:“贫僧无求,只是来还清前尘孽债。” ....... 万贞儿走出殿门,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去找他。 懋政殿里,此时皇帝正伏案批折子,万贞儿站在回廊,远远看着他,他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偶尔还会撕心裂肺痛苦咳嗽几声。 朱见深今日有些心绪不宁,只想尽快处理完奏疏,尽快回去陪贞儿,此时疲累揉了揉眉心,抬起头,鬼使神差很想朝门口看一眼。 一抬眸,竟然看见贞儿,瞬时一扫疲累,满眼欢喜。 “贞儿?你怎么站在那?快些近来,外头冷。” 朱见深嘴角噙笑,疾步走到贞儿面前,将手里橘瓣细心撕掉白丝,塞进她嘴里。 万贞儿咽下橘子,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不敢让他发现她的神色。 今日之后,他不会知道她刚才去了哪里,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不会知道她替他把散掉的魂灵一片片捡回来,用她的生生世世来弥补。 他会活在她的每一世,每一世,她都会找到他,与他相爱相守。 ...... 成化二十二年除夕,乾清宫前鳌山灯璀璨耸立。 万贞儿与皇帝坐于黄幄之下,看彩焰腾空,今年内廷复刻了民间元宵的市井风情,百戏献艺杂技与灯景相映成趣。 亭台楼阁缀满彩灯,宫人执灯徐行嬉戏其间,烟火璀璨如星落,朱见深凭栏远眺,与贞儿一起赏灯。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长子一家人,开春之后,祐桢夫妇二人即将回草原。 满都海死了。 这一世,满都海不曾死在汪直手里,却依旧难逃劫难,死在了罗刹伊凡大帝手中。 今晚一家人欢聚一堂,就连远在封地的小儿子都前来团聚。 一家人有说有笑守岁,迎来成化二十三年。 正月初十这日,朱见深带着几个儿孙,去距离紫禁城最近的南郊祭坛,为贞儿祈福。 朱见深把祭祀的日子定在雪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大雪初霁,天地如洗,他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雪后干冷,水汽凝成霜,绝无可能出现那些不祥的白茫茫大雾,他就可以安安心心替她祈完这场福。 为贞儿祈福这个念头他揣了很久,从入冬开始,他就让钦天监盯着天象,专等一场大雪。 等雪下透下够,天放晴了,他才敢起驾出宫,出发前,贞儿靠在引枕上,气色红润,还伸手替他正了正冠缨。 “早去早回。”万贞儿忍下生离死别愁绪,朝皇帝淡然一笑,最后一次拥抱他。 “贞儿,今晚等我回来,带你出宫闹元宵。”朱见深将亲手做好的闹蛾儿簪在贞儿云鬓,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天还没亮透,朱见深便启程,今日是钦天监择的吉日,宜祭祀,宜祈福。 他把祭祀的地点选在了距离紫禁城最近的南郊天坛,当日即可快马加鞭,赶回贞儿身边。 銮驾行至南郊,回程之时,天色依旧晴好,官道两旁的枯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抖落一蓬雪沫。 朱见深坐在辇中,手里攥着平安符,嘴角微微上扬,祭祀的仪式颇为顺利。 他烧了香,虔诚为贞儿祈福。 回程路上,天还放晴着,他心情大好,仰头看了看窗外青天,深深吸一口气,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灌进肺腑,神清气爽。 行出半个时辰之后,西边红枫林不知何时浮起一层灰蒙蒙雾气,铺天盖地,把天地万物都扼杀在一片朦胧中。 连近在咫尺的侍卫都只剩下模糊轮廓,辇车被迫停下来,马匹在雾中嘶鸣,蹄子不安刨着雪地,随行的太监陈准焦急凑到御驾旁。 “陛下,忽然起了大雾。”陈准战战兢兢,御前伺候的心腹奴婢都知道,大雾是陛下最大的忌讳,闻之色变。 朱见深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瞬时恐惧万分,他的手开始发抖,一把掀开车帘。 他盯着漫天白雾,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恐惧的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头撞在辇车顶棚上,闷响一声:“立即回宫!” 随行的奴婢们打了个寒战,没有人敢违抗。 銮驾在雾中艰难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朱见深坐在剧烈摇晃的辇中,手里的平安符早已被他攥成一团,他的心跳极速,快要炸开,浑身都在恐惧颤抖。 辇驾在雾中又行出小半个时辰,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连马匹都在不安打着响鼻。 随行的侍卫点起火把,可火光在雾里不过是一团模糊的红晕,照不清三步之外的路。 朱见深坐在辇中,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他屏住呼吸,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起雾而已。 他攥紧了平安符,恐惧得无以复加,比冷宫里饿得发昏的那些夜晚还要怕,比冷宫里听见门外曹吉祥的脚步声逼近的深夜还要恐惧。 銮驾在雾中急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朱见深坐在剧烈摇晃的辇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开始无助的在心里一遍一遍祈求:贞儿,等我,你等我,求你一定要等我。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哭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此时辇驾忽然停住了,雾太浓,浓到前面的路完全消失了。 随行的侍卫跪在辇前,颤声恳求:“陛下,雾太大,实在走不了,请陛下稍候片刻,待雾气稍散再行。” 朱见深坐在辇中,目光悲戚盯着那些在銮驾四周翻滚的白雾,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心急如焚掀开车帘跳下来,奴婢们扑上来拦他。 “陛下万万不可,雾中行路危险!” 他一把甩开,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辨不清方向,寸步难行。 第157章 结局(6/7) 第157章 结局(6/7) 雾在他四周翻涌,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宫门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贞儿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 “贞儿。” 朱见深无助啜泣,声嘶力竭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喊到最后变成绝望悲戚的呜咽。 直到精疲力尽,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朱见深焦急翻身越上马背,策马狂奔,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路,他的马在雾里嘶鸣,不肯再行半步。 倏尔天光云影刺破浓雾,雾气渐渐散了,和来时一样突兀,像是有人忽然从眼前抽走一层祭祀的魂幡,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跪伏的奴婢,一切都恢复清晰的轮廓。 阳光重新倾泻,照着满地的雪,照着他被雪水浸透的膝盖,远处,紫禁城飞檐在晴空下清晰如画。 朱见深满脸泪痕未干,长长舒一口气,踉跄着站起来,推开所有试图搀扶他的手,跌跌撞撞朝宫门方向狂奔。 雾散了,一切都好了,雾散了,贞儿就没事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失魂落魄狂奔向紫禁城。 厚重繁复的祭祀龙袍绊得脚步愈发踉踉跄跄,靴底在雪地上打滑,他摔倒数次,又爬起来继续跑,被门槛一次次绊倒,他依旧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奴婢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狂乱绝望的心跳,咚,咚,咚,痛不欲生... 乾清宫寝殿就在眼前,门窗开着,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远看见荀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 “贞儿!!” “贞儿!!!”朱见深又悲戚绝望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无助跑过最后一段长廊,冲到殿门口,一把拨开珠帘,跑过门槛时,又被绊倒,他重重摔在地上,又跌跌撞撞爬起来。 跟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奴婢们不敢说话,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泪流满面? 殿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朱见深瞬时万念俱灰。 安神香的余烟还在殿内盘绕,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落,照在榻边那只鸡缸杯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攥着那枚被汗水浸透的平安符,灭顶的恐惧侵袭而来,他一步也不敢迈。 他怕,怕他赶到时候,她已经闭眼不在了,他怕,她走的时候,他不在,他不能在最后一刻让她孤零零一人。 他终于看见了贞儿,她还靠在引枕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闭着,她身上盖着他临走前替她掖好的锦被。 “贞儿,外头的雾散了。” “贞儿...”朱见深鼓足勇气,缓缓上前,在榻边坐下,含泪握住贞儿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把贞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小心翼翼呵热气,轻轻搓暖,含泪把脸贴在贞儿手背上,眼泪簌簌落下。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 “呜..怎么回来了?还没日落。” 万贞儿幽幽转醒,睡眼惺忪,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却触到他湿热的眼泪。 万贞儿吓得睁大眼,焦急看着他:“濬郎,你怎么哭了?” “贞儿,雾起了。” 皇帝的语气染着沙哑的哭腔,万贞儿愣怔一瞬,含泪抱住皇帝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雾起了就起了,雾起雾散自有时,你哭什么?” “不要走,求你..求你...”朱见深把脸埋在贞儿心口,哽咽祈求,放声悲哭。 “咚....” 此时丧钟突兀敲响,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午门城楼上的钟杵被缓缓推动,钟响沉闷肃穆,檐上的积雪簌簌抖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整个紫禁城的宫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紫禁城里的主子不多,最近没听闻有人生病垂危,太医院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乾清宫昨夜还亮着灯,陛下批奏疏批到三更天,今早还照常传了早膳,去南郊祭祀了。 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还面色红润,在御花园里遛弯,怎么忽然就敲了丧钟? 丧钟声悲悲戚戚荡开,从午门一路穿过金水桥,东西六宫,响彻云霄,宫人们纷纷匍匐在地。 宫里敲丧钟,数多少下就知道走的是谁,不管死的是谁,能惊动午门城楼的丧钟,品级绝不会低。 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妃子是九声,贵妃是十一声,皇后是十三声。 那最后一声格外长,格外沉,整座紫禁城都跟着叹了一口气,丧钟余音盘旋很久,绕着乾清宫飞檐不肯散去,檐角的风铎被震得嗡嗡作响。 十三声,是皇后,皇后崩了! 后宫炸了锅,报丧太监们沿着长街狂奔,奴婢们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怎么会是皇后?皇后凤体康健,今日竟溘然长逝。 此刻乾清宫的寝殿里,万贞儿抱紧皇帝,听着自己的丧钟一声声敲完,心内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丧钟,她听见了自己死去的钟声,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诞又释然。 从今往后,万贵妃与万皇后,就随着这十三声丧钟一起埋进史书里了。 而万贞儿还活着。 没想到破死局的方式,竟是放下所有,回到原点。 “贞儿,今日起,你不再是皇后,只是我的妻子,可好?”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只能孤注一掷,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 等丧仪结束,棺椁入葬,他便宣布悲痛过度需要静养,把朝政交给太子与内阁,尽快顺理成章驾崩。 他选择的驾崩吉日,是万贞儿的生辰,成化帝这一世,依旧死在万贞儿的生辰.. ...... 成化二十三,八月二十三日。 今日是万皇后冥诞,满朝文武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们的皇帝陛下一滴眼泪都没掉。 段英与汪直擦了擦眼角的泪,指挥着小太监们按早就演练过的章程布置灵堂。 龙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道遗诏,用玉玺压着,陛下早已消失不见。 汪直小心翼翼把被子拢成人形,远远看着像是在被下安眠,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午门的方向走去。 “陛下殡天了。” 午门城楼上响起第一声丧钟,跪倒的人一片接一片伏下去,宫人们跪在地上数着数,当第二十二声丧钟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眼惊恐。 太子二十一声,皇帝陛下驾崩是二十七声,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向乾清宫的方向跪伏。 当第二十七声丧钟终于落下的时候,万贞儿已经将包袱打好,里面只放了几件寻常衣裳。 马车辘辘驶出午门,午门城楼上的丧钟余音终于散尽了。 满朝文武还跪在乾清宫外哭成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筒子河往西走,车里坐着本该躺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皇帝,和崩逝半年之久的皇后。 马车内,朱见深将贞儿揽进怀里,落日余晖从车帘缝隙洒落,落在二人十指紧扣交握的手。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成化帝朱见深与皇后万氏,只有青州书生朱穆之和妻子万氏,只有他和她。 …… 他们到青州诸城之时,正是暮春。 云门山上的桃花还没谢尽,从山脚往上看,一蓬蓬粉霞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朱见深带贞儿来到一座依山傍水,粉墙黛瓦的四合院,院子里有撒欢的小黄狗,有菜畦,有她喜欢的柿子树,还有她喜欢吃的石榴。 后山还放养了她喜欢的青州小山羊,四合院河对面,是万家祖宅。 这是他年少时,为她准备的院子。 院子里三间正房,书房,耳房,一间厨房,天井里有口井,井水清得能瞧见底下的鹅卵石。 朱见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柿子树,树冠遮住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隙间斑驳铺满地。 他转身接过贞儿手里的水桶,去厨房生火烧水。 担心贞儿饿了,朱见深从包袱里翻出在集市上买的烧饼,掰碎了递到她嘴边,芝麻掉了几颗,他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欢喜。 夫妇二人在青州安顿下来,他给自己和她编了一套身世,他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祖上是做小买卖的,娶了邻县的万氏为妻。 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家中遭了水灾,变卖了田产,来此地谋生定居。 起初邻里们都觉得这对夫妻有些古怪,说是从北直隶逃荒来的。 可那男人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雍容气度,跟里正说话都能气定神闲不卑不亢,跟货郎讨价还价的时候,却又笨嘴拙舌。 他的娘子万氏更怪,明明穿着粗布衣裳,看人的目光不闪不避,连镇上有名的泼辣货赵二娘跟她搭话,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量。 不过山里人朴实,见他们待人和气,便也不再多问。 秋天槐花落尽的时候,他们的小院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后院除了歪歪扭扭的葡萄架之外,还多了两架豆角。 豆角架子是朱见深照着邻居老伯院子里的架子搭的,搭了两天才搭成,虽然歪了点儿,但豆角藤争气,依旧绿油油爬了满架。 万贞儿摘了一把豆角进厨房,他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油锅刺啦一声响,蒜香味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混着豆角焖面的酱油气。 夫妇二人隐居诸城,迎来第一场初雪。 朱见深半夜醒来,看见窗纸上泛着白蒙蒙的光,以为天亮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索。 摸到贞儿温热身子,在贞儿眉间落下一吻,他这才心满意足,轻手轻脚起身,去生火做早膳。 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苍翠竹枝压着厚厚残雪,井沿的石头被盖得只露出半个轮廓,万籁俱寂,千山风雪,寒酥不尽。 他生好火烧好炕,做好早膳,在院子里堆雪人,堆贞儿,回屋内的时候,肩头落满了雪。 贞儿还在睡,她侧身朝里,被子滑到肩头以下,露出一整片后背。 朱见深撑起半边身子,想替她把被子拉上去,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看见了贞儿后背上,满是他昨夜孟浪留下的痕迹。 从她颈侧开始,布满了细密,深浅不一的吻痕,一路星星点点蔓延,那些淡红的印记散落在她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朱见深呆呆看着,他的脸慢慢红了。 万贞儿翻过身来,迷迷蒙蒙睁开眼,正对上他灼人的视线。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羞得转身不看他。 第157章 结局(7/7) 第157章 结局(7/7) 他趴在榻边看着她,凑过去在她耳后亲吻,唤她起身,他日日都会用吻,唤她起身。 “贞儿,下雪了。” “我知道,你头上全是雪。”万贞儿抓过他温暖的手,由着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 朱见深抬手一摸,果然摸了一手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在院子里站了太久,头发上落的雪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正顺着额角往下滴水。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今日别起了,外头冷。” 他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扑在她脸上。 万贞儿焦急擦干他身上的水渍,为他换了衣衫,烘干发丝,这才懒洋洋躺会暖炕。 “从前在宫里,天天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现在倒好,劈柴、生火、烧炕,做饭,你图什么?” 朱见深握住贞儿停在他眉间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亲了几下。 “图你。” “贞儿,你的心跳真好听。”朱见深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惬意闭上眼睛。 万贞儿低头在他的眉心落下深吻。 雪越下越大了,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火烧得正旺,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还紧紧抱住她。 万贞儿趁着他翻身之时,轻轻抽出被他攥住的衣角,蹑手蹑脚下了榻,去厨房熬粥,粥熬到一半,腰忽然被人从后环抱紧。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上只披一件寝衣,也不怕冷,眸中含泪,语气委屈:“粥糊了。” “没糊。”万贞儿急的搅着锅里的粥,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 “糊了。”朱见深语气哽咽,固执重复,趁机低头擦干净眼泪。 她侧过头想反驳,却正好撞上他的唇,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靠着灶台,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台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贞儿,你没走,真好。” 他的语气哽咽,染着哭腔,万贞儿抬手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去他满脸的泪痕。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温柔至极,这张脸从沂王到太子,再到皇帝,从皇帝到眼前站在厨房里赤着脚,眼眶通红的男人。 她忽然也想长生不死了。 “别看...” 朱见深低头把脸埋进贞儿颈窝,不让她看他流泪,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白雾。 朱见深此生最恨白雾,焦急打开窗户,窗外大雪封山,万籁俱寂,雾气驱散,他才终于安心。 吃过午膳之后,朱见深蹲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树枝做两只胳膊,用石子点了眼睛,觉得太丑,又重来,折腾了大半日。 堆好了自己看了半天,进屋抱着贞儿出来看雪人。 “贞儿,这个是我,这个是你。” 万贞儿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与鼻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冬日暖阳里,却依旧执拗的认真妆点她的雪人。 他堆了一个身量秀美端丽的雪人,甚至连雪人的裙摆都细心压出花朵云纹的褶皱。 紧挨着漂亮雪人的是个粗糙难看的雪人,雪人身形高大,用碎石子随便摁了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嘴唇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枝胡乱按上去。 他把自己的旧毡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看起来像是个在傻笑的呆子。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雪人,一个端丽清雅,眉眼精致,一个歪嘴斜眼。 万贞儿的目光,从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移到那个歪嘴斜眼的雪人脸上,又从雪人脸上移到他脸上。 他还在笑,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俊逸眉眼。 万贞儿疾步上前,用小勺子细细勾勒出他的眉眼,两个雪人依偎在一起。 万贞儿依偎在他怀中,笑看漫天飞雪。 “贞儿,咱们在这儿住一辈子。” “好,住一辈子。” 朱见深手里的小铲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专注看着她,眸中是只有被烟火气与柔情浸透的人,才会有的温暖眼神。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个好字,没有一个好字,像今天这个,让他觉得世间所有的好,都落进眼前这座小院里。 冬去春来,二人厮守余生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慢到两个人都快忘了紫禁城的晨钟暮鼓是什么声响,慢到他能数清柿子树每日掉落有多少片叶子,慢到他发现贞儿每日早晨醒来后会先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偷吻他。 此时万贞儿方睡醒,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脸:“是不是粥糊了。” 朱见深嘴角笑容一僵,立即冲向厨房。 万贞儿躺回枕头上,听着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乱响和皇帝手忙脚乱救一锅粥的动静,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用过早膳,他洗碗,她擦桌。 他们手挽手去溪边洗衣裳,他蹲在石板上捶衣裳,他蹲在旁边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便沉了。 万贞儿兴高采烈回头看他:“濬郎,你看!我打出七个水花了!” 朱见深已经端着洗好的衣裳起身,听见她喊,点头笑着夸她不错。 他手里拎着木桶,另一只手自然牵住了她的手。 溪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到齐腰高,春光明媚,她的手藏在他掌心里。 ....... 仲夏傍晚,万贞儿从窗子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菜地里,跟豆角架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大半个时辰过去,还没浇完两畦地。 她也不催,就靠在窗台上支腮,看着他慢悠悠择着一把豆角,眼前岁月静好,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景致。 无论是乾清宫的雕梁画栋,还是太液池的烟波浩渺,都比不上穿着粗布短褐的皇帝,蹲在菜地笨拙而认真跟一架豆角说话的模样。 待他回来,万贞儿随意翻开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旧书,书皮泛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不得志的秀才写的,里头尽是些神神鬼鬼的志怪杂谈。 她翻到一页,忽然顿住了手,目光钉在字里行间,久久没有移开。 朱见深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听见她安静下来,便抬头看一眼。 “瞧见什么了?等我洗完菜,给你念。” 万贞儿心口莫名酸涩:“都说龙王滥情,原来并非是龙王风流,是龙后犯了天条,被罚轮回九世,龙后投胎成了牛,成了狼,成了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龙王每一世都找到龙后,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都与她结缘,所以才有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九次相遇,她都不知站在面前的,是自己守了生生世世的挚爱,倒是个痴情种。” 朱见深的手在菜叶上停了一瞬,低下头,把菜叶在水盆里抖了抖:“我倒觉得这龙王做得对,换了我,我也找,她变成牛,我就找牛成婚,变成狼找狼,死生相随。” 万贞儿哽咽:“龙后犯错轮回九世,龙王每一世都找到她,不离不弃与她厮守,龙后若是知道龙王为她找了九世,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 “他从高高在上的龙王,变成她身边给她挡风的狼,枝头那只笨拙衔了果子想喂她又不敢靠近的鸟,叶上呱呱吵她的蟾蜍,甚至是乌龟,只为与心爱之人厮守生生世世,何苦。” 朱见深站起来,一手端菜盆,一手牵着她往屋里走:“轮回九世,听着风光,每一世都要从头活起,每一世都不记得前世的事,不知道有人跨了九重天翻了九重海,才是最痛苦的诅咒,那就别让她知道。” “嗯,那就别让他知道..”万贞儿轻声呢喃。 灶台上煮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模糊成叠在一起的轮廓。 豆灯太暗,谁也看不清彼此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 “贞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生生世世认得你,你若是变成牛我认得你的角,变成狼我认得你的尾巴,变成鸟,我认得你的叫声,变成蟾蜍...” 万贞儿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笑意从眼底里溢出:“我若真变成癞.□□,你就别我找了...”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望着她的眼睛,郑重摇了摇头:“不行,无论你变成什么,我都只要你。” “我也只要你,濬郎,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记住我,记住万贞。”万贞儿将染泪的眼睛藏在他怀里。 晚膳他烧了好吃的豆角焖面。 万贞儿吃了三碗,吃完抹着嘴说夫君手艺天下第一,他心满意足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去洗,背影里都是欢欣。 夜里夫妇二人在树下乘凉,他坐在竹椅上,他坐在她脚边的笋凳上,把头靠在她的膝上。 月亮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笼罩两个人身上,远处山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鸟的啼鸣,隔着夜色,朦朦胧胧。 “贞儿,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如此逍遥自在?早知早些来这!”朱见深惬意合眼。 万贞儿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梳着他的发丝,温声细语开口:“从前你有江山。” “江山有什么好。” 这间瓦房,才是他这辈子住过最辉煌温馨的殿宇,贞儿,才是他这辈子唯一执着要得到的江山。 朱见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贞儿膝上,声音染着惬意的慵懒,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她低头看他,从前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穿着龙袍,头戴冕旒,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那时候她觉得遥不可及,远得像天边的一颗孤星。 现在他守在她身边,不再像触不可及的星,他像一盏等她归家的烛光,伸手就能碰到,低头就能捂热。 他心有灵犀,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恰好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朱见深把贞儿从竹椅抱到怀里。 两个人依偎在柿子树下,她听他念有趣的话本子,头顶是一树青果,叶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这世上最美好沉醉的时光,就是依偎在彼此怀里,死生契阔,生死相随… 【正文完结,丙午年四月初十:玖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现代1 第158章 现代1 正德二年, 青州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青砖四合院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早就落尽,红柿覆雪, 鹊鸟悄栖。 光秃秃枝桠上挂着红彤彤柿子,堆了薄薄一层残雪,缀了一树暖融融的小灯笼。 鲜艳柿红在碧空如洗的蓝天映衬下,多了几分生动暖意。 每年柿子红了,他们都会留下半树柿子给冬日里的鸟雀吃。 今日朱见深天没亮就起身,照例先去厨房生火做饭,他坐在灶前, 用火折子点了许久, 却怎么都点不着,熏得他眼泪直流。 他对着那堆不肯着起来的柴火, 总觉惴惴不安,擦干莫名的眼泪, 他焦急起身踉踉跄跄跑回屋。 “贞儿..”朱见深慌乱冲到暖坑前, 抓住贞儿的手。 忽而浑身一僵,朱见深悲痛欲绝, 把贞儿从被子里捞起来, 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贞儿...” 他慌忙把她的手攥紧, 颤抖着按在自己心口上,用自己的胸膛暖她的掌心, 却无济于事,他绝望的把贞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用体温去暖她。 可她的手越来越凉,他拼命贴近,想把自己的命, 从掌心里渡给贞儿。 “贞儿,求你醒醒...”朱见深绝望哀声,无论怎么啜泣哀求,都叫不醒她,他叫不醒贞儿。 他捧起贞儿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脸去蹭她发僵的掌心,蹭了又蹭,直到她的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出一丝暖意。 “贞儿,别闹了..求你...”他俯身,在贞儿冰凉的眉心上落了一个吻。 怀里的万贞儿始终没有回应,朱见深无助的把脸埋进贞儿冰冷的怀抱,终于忍不住嚎啕痛哭。 这一次,她不再心疼他,抬手替他擦眼泪。 他哭累了,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 他就那么抱着贞儿,坐在榻上,从清晨坐到月明星稀。 “没事,贞儿,没事,贞儿,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朱见深学着贞儿安抚他的语气,哽咽许诺。 谁都别想分开他与贞儿,连死都不能。 ..... 第二日傍晚,住在镇子上的汪直循例前来送物资。 陛下与皇后隐居在此,二人年岁渐长,腿脚不便,汪直每隔两日都会来探望。 暮色四合,雪下得密密匝匝,万山载雪,天地一白,院里高大的雪人长身玉立,五官细腻精致,头上还扣着漂亮小红帽子,正抱着一个穿红袄的雪人。 砰一声,汪直似有所感,手中锦盒应声落地,慌忙冲到内室。 皇后,死在了陛下怀中。 窗台边摆着一对鸡缸杯,杯子下,压着一封薄薄的信。 汪直哽咽展开陛下绝笔,那薄薄一张纸,歪歪扭扭几行字,书不成字,一笔一画蜿蜒跪行,字字泣血。 汪直含泪抬眸,目光落在陛下手腕上早已干涸的割脉痕迹,鲜血染红皇后寝衣,莫名像极了朱红嫁衣。 只有爱得深沉偏执,才难以忍受失去挚爱,陛下不愿独活,心甘情愿当情深不寿的痴情人,孰令致此? ...... 2022年7月23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突袭而来,雨势轰轰烈烈,顷刻间恢复碧空如洗,天光云影间,山村静谧。 “姐,二婶家做了煊饼和水煎包,包子煎得焦黄酥脆,煊饼外皮酥脆,可以夹菜夹肉吃,二婶让我回来拿大碗去吃。” 万贞儿揉着发红的眼睛从竹凳上站起身来:“不可以去,娴儿,我带你去镇上吃老槐树水煎包和庙子全羊汤。” 万贞儿抓住九岁的妹妹,欲言又止,将妹妹拽到房间说话。 “今后看到别人家有好吃的,你不能逗留,立即回家,二婶让你回家拿碗,就是不准备给你吃的意思,她如果真想请你吃,怎么会缺一个碗?还要让你回家拿碗干嘛?” 万娴似懂非懂点头,可怜兮兮拽拽姐姐:“可是爸妈还没回家,姐,我好饿了。” 万贞儿伸手揉揉妹妹头顶,拿起手机,骑单车带妹妹去镇上吃午饭。 骄阳似火,热浪袭人,自行车蜿蜒在山间小道,万贞儿热得揪下两片荷叶当帽子,戴在头上。 “姐,那些城里人真坏,抓到蛇总往我们山村附近放生,好像我们都不怕蛇似的!”万娴淬一口唾沫。 “吓死了,好像是野鸡脖子!” 看着好几条通体翠绿颈部有鲜红色斑块的野鸡脖子从塑料袋子里倒出来,万贞儿吓得刹车绕道。 她最怕蛇,尤其怕野鸡脖子,它受惊吓时会像眼镜蛇一样把脖子立起来,看着挺唬人。 这种蛇好像在什么小说里被描述的神乎其神,其实并没有剧毒,却会让伤口流血不止,且容易引发严重过敏。 姐妹两个踩着自行车去镇上觅食,从村里到山脚下的镇上,一路上都是崎岖山道,至少要踩四十分钟单车。 每次放寒暑假,一遇到赶集的时候,万贞儿就会带妹妹去镇上赶集,陪妈妈卖山货和自家种的菜和果子。 万贞儿爸爸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开学在即,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有几个转学到镇上的小学。 还有两个听说不准备去上学,爸爸急得每天进山去劝孩子家长继续让孩子回来读书。 万贞儿的妈妈不识字,平时都在家里照顾她和妹妹,这几天跟着三婆她们去隔壁镇干农活,压根没空管姐妹两人。 下周,万贞儿也要开学了,在志愿填报截止之前,她选择了帝都师范大学。 不出意外,她会按部就班过完自己的人生,毕业后,回到青州,考个编内老师,教书育人,在合适的年纪嫁人生孩子。 那场奇怪的梦,终究是梦,万贞儿不会傻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醒之后,万贞儿花了整整一个月,发疯似的搜寻所有关于成化帝和万贵妃的史料。 越查越绝望,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醒那天,万贞儿就去了记忆里的院子,她想要在那个院子找到一点痕迹。 只要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她相信那不是一场梦,说服自己继续疯魔沉沦下去。 南阳河两岸修了滨河步道,驼山脚下建起了度假村,她凭着记忆沿河道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座石桥边找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柿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石桥。 却也仅此而已。 她甚至在柿子树下找寻梦里藏宝的地方,妄想能找到她在梦里和那人留下的时光瓶,却一无所获。 梦终究是梦,那场梦,不会在现实中留下任何痕迹。 成化帝和万贵妃依旧是悲剧收场,就连徐容都不记得那场荒唐怪异的梦。 只是梦醒之后,莫名觉得心底被挖空一块。 那天晚上,万贞儿去赴约了,哭着拒绝了徐容,就连被她拒绝,他也依旧温温柔柔,没有追问原因。 徐容... 走神之际,一颗柿子砸在肩上,咕噜噜滚落在地,万贞儿莫名觉得委屈,簌簌落泪。 如果那人在,果子根本没机会砸伤她,她失魂落魄喃喃:“你不在,连果子都欺负我。” “姐,你没事吧...” 万娴总觉得姐姐最近不对劲,从前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如今却成日里伤春悲秋。 甚至说话都文邹邹老气横秋,有时候说话就像老太奶似的。 “姐,我不想去二婶家了,昨天二婶炖牛肉,偷偷给堂弟吃,她以为我睡着了,我眯着眼睛全都看到了,二婶还让堂弟快点拿到楼上吃,别让我看到。” 万贞儿收回思绪,语气凝重严肃:“二婶没有错,人不要为了得到别人夸赞,牺牲自己的利益,你记住永远不要活在别人的眼里,二婶没有义务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无私对待。” “你要吃牛肉,就和姐说,姐有钱,一会我带你去买二斤牛腩,今晚爸爸回家红烧牛腩吃。” 万贞儿的爸爸只是个乡村代课老师,工资没多少,还时不时接济那些穷苦孩子,就怕那些孩子不来读书。 虽然家里条件一般,可万贞儿和妹妹仍是被父母娇养着,除了好好读书,她不需要做任何家务,包括做饭洗衣服。 万贞儿糟糕的厨艺,都是被爸妈惯的。 这个暑假,万贞儿没闲着,到弥合农场帮人收银瓜,这几天又跟着二婶去山里摘野生金银花、益母草、车前草,晒干卖给药铺,赚了四千八百三十五块钱。 她给自己买了一部529的红米手机,一台900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剩下的钱,都拿来买热水器,还给家里建了干净的厕所,安装了抽水马桶。 家里有热水器,就能随时洗热水澡,炎炎夏日不用晒水洗澡,冬天也免得烧柴,或者用危险的电热棒烧水。 建好干净的厕所,再也不用去臭烘烘的旱厕喂蚊子看蛆虫。 这段时间,雨后山里会冒出草菇、松蘑,眼下还是野生酸枣挂果的时候,山枣虽然肉薄但味道浓郁,城里人最喜欢天然野生的山货。 她再忙碌几天,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攒够伙食费和去帝都的火车票钱。 这就是她的生活,一个来自诸城小山村的普通女孩,城里人说的小镇做题家。 她分得清现实和幻梦,她分得清自己是谁,她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奇怪的梦堕落沉沦。 今天镇上赶集日。 万贞儿趁机给自己买了两条牛仔裤和一双回力的运动鞋,给妹妹买了两双运动鞋。 剩下的钱,她又给爸爸买了一双皮鞋,爸爸的皮鞋都裂口了,走路都掉碎渣。 给妈妈买了一双厚实的雨鞋,妈妈的雨鞋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破口的地方用火钳都不知道粘过多少回。 “姐,你看,是徐容哥!” 万娴指着不远处的书屋,此时徐容正在和一个穿得很漂亮的中年女人说话。 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和徐容有几分相似,万贞儿愕然一瞬,拽着妹妹离开。 她隐隐约约听爸妈说过,徐容的爸妈不是他亲爸妈,而是他舅舅,徐容的亲姑姑才是他妈妈。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徐容的妈妈把他放在乡下,寄养在徐家。 她潜意识里不想与徐容有太多的交集。 8月31日,万贞儿踏上前往帝都的高铁,诸城到帝都南站三个半小时,说远也不远,只是没想到火车票要273块那么贵。 临近开学,爸爸忙着动员学生返校读书,没时间送她去帝都,一大早,家门口就停着一辆汽车。 万贞儿不知道那个车子是什么牌子,车门打开那一瞬,万贞儿张大嘴巴。 车子里很宽敞,车顶上还有星空一样的车顶。 “姐,这个是豪车,我在电视里看过,叫什么劳斯...比镇上首富开的保时捷跑车还贵..”万娴满眼艳羡。 第158章 现代1(2/5) 第158章 现代1(2/5) 万贞儿诧异凝眉,家里电视在爸妈房间里,她几乎不看电视,从初一开始,她就在学校住宿。 她并不是有天赋的学霸,所以选择了文科,每天睁眼就是读书刷题,根本不关心什么豪车跑车。 “贞宝,正好我今天也去帝都大学报到,我顺路带你一程。” 徐容打开车门,走到万贞儿面前。 “徐容,不用麻烦,她二叔今天专门借了面包车送我们去车站,谢谢你,还有徐容妈妈,谢谢你。” 万贵扛着大包小包,客客气气道谢。 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戴着时髦的墨镜,忽然转头,又立即转回去。 徐容的妈妈坐在后座,立即接茬:“都是邻居,那么客气做什么?今后两个孩子在一个城市还能互相照应。” 徐容嘴角笑容僵硬一瞬:“贞宝,在帝都如果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徐容懊悔不已,早知道表白会被拒绝,他宁愿暗恋一辈子,现在连朋友都回不去了。 “好,你也是,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万贞儿朝徐容挥手道别,钻进低矮的面包车里。 因为疫情缘故,爸爸没有和她一起去帝都,万贞儿从踏上动车开始,全程戴着n95不敢摘。 学校在车站有安排人迎接新生。 报到之后,万贞儿拿着钥匙来到宿舍,宿舍里已经有人来了。 一道穿着白裙的婀娜身影正背对着宿舍门拖地。 万贞儿顿住脚步,敲了敲门,客气开口搭讪:“你好,我是历史系的新生万贞,你..” “你好,我是李惜儿,我是英语系的。” 一张熟悉的明艳脸庞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万贞儿满眼错愕,张了张嘴:“你好..你可以叫我贞儿,你好,惜儿...” 李惜儿随手把桌上的冰可乐递给万贞儿,眼前的女生看着质朴无华,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此时李惜儿将目光落在万贞儿脚上,又立即若无其事挪开目光。 万贞儿低头看向妈妈花一百三十块钱买的耐克运动鞋,一低头才发现nike的标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半截。 万贞儿尴尬的无地自容,妈妈肯定被人骗了,买到了劣质假鞋。 “咳咳咳..贞儿,我和你一见如故,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脚上的鞋子不大对劲,就是..我建议你收起来比较好。” “这个社会很现实,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懂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谢谢。”万贞儿俯身,将掉下半截的商标直接扯掉,另外一只鞋的商标也一并扯干净。 看到李惜儿在拖地,万贞儿也不闲着,打来干净的水,擦洗门窗。 李惜儿偷眼看向那个朴素的女生,有些忐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此时宿舍门再次被敲响。 “大家好,我是体育系的新生满都海。” 砰一声,万贞儿手里脸盆应声落地,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英气面容。 “同学,你怎么了?”满都海疾步上前。 “没..没有...就是今天报名很累,没什么力气。”万贞儿支支吾吾回答。 满都海总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有点眼熟,这个女生的脸生得端丽,标准的汉族女生脸,却一见如故,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此时气氛有些尴尬,个性洒脱豪爽的满都海轻咳一声:“我是内蒙人,你们是哪里人?我们还真是运气好,四人间宿舍不多,都是六人间的。” 万贞儿与李惜儿点点头,纷纷开始尬聊。 三个女生不约而同看向唯一空着的床铺。 万贞儿此时已经方寸大乱,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巧合而已,内蒙很多女孩子都崇拜满都海,叫满都海并不稀奇。 还有李惜儿,温婉的名字,很符合江浙女生,万贞儿所在的高中都有两个叫惜儿的。 直到军训结束,那张床位依旧空着,当舍长的满都海好奇去问舍管老师,才知道那张床没有安排新生。 经历过小半个月的相处之后,三个女生愈发熟稔,很快相处成好朋友。 大学的生涯依旧按部就班,万贞儿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自习室,空闲就做兼职赚钱,要么就在宿舍里待着。 年底疫情彻底结束,万贞儿摘下口罩第四天,成为宿舍第一个被病毒打倒的人。 烧的迷迷糊糊,浑身酸痛四五天。 这天傍晚,李惜儿与满都海在照顾高烧的万贞儿。 “濬..濬郎...” 李惜儿顿住脚步,茫然看向万贞儿。 “奇怪?万贞儿有男朋友吗?濬郎哪个系的?”满都海把退热贴按在万贞儿发烫的额头。 “不知道啊,我只认识刀郎,哎哎哎,我不行了,我浑身发冷,刀片剌嗓子眼了,我要躺下了。”李惜儿捏着嗓子有气无力躺倒。 万贞儿烧退之后,有气无力照顾倒下的李惜儿和满都海。 “该死的疫情终于结束了,这学期都快结束了,我还没机会逛逛帝都,这周末要去走走吗?”满都海扶着额头坐起身来。 “好,我想去国博和故宫,还有天寿山十三陵,对了,万娘坟我也想去看看。” 满都海懵然:“贞儿,你去这些地方做什么啊?我们去胡吃海喝几天再说吧,食堂的饭菜我吃怕了。” “你们去吧,我未婚夫要来帝都看我,我们四个月没见面了..”李惜儿羞涩咬唇。 满都海一拍脑袋:“对对对,我差点忘了那个死鬼,那下次再去,他昨天才烧起来,我怕他烧傻了,我去看看他。” 满都海说着,立即躲到阳台和男朋友视频去了。 三个人里,只有万贞儿孤家寡人,她也习惯了孤独。 周六放假,万贞儿第一次踏出校门,第一站前往故宫,故宫里陌生至极,万贞儿兴致缺缺,又转头去了国博。 此时万贞儿失魂落魄站在国博第八展厅,面前是《明宪宗元宵行乐图》,耳边是导游举着小旗子用扩音器讲解的声音。 隔着玻璃展柜,她含泪看着鸡缸杯。 身侧一对年轻情侣在窃窃私语。 “成化帝朱见深这一辈子唯一的污点,就是宠幸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 “这幅《明宪宗元宵行乐图》,有猜测站在成化帝朱见深身后的红衣嫔妃,就是大名鼎鼎的万贵妃。” 此时导游清了清嗓子。 “来,大家请看这幅《明宪宗元宵行乐图》,这是成化朝流传不多的宫廷真迹,说起成化帝,不得不提一句万贵妃。” “明宪宗朱见深的皇贵妃万氏,山东诸城人,四岁入宫为孙太后宫女,成化二十三年春暴疾薨逝,宪宗悲痛欲绝,辍朝七日,叹道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同年八月驾崩追随而去。” “万贵妃叫万贞儿,土木堡之后,明英宗朱祁镇被俘虏,后来是他弟弟景泰帝朱祁钰撑起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来来来,大家看这,说起朱祁钰,我就不得不提于谦了,大明文官有多厉害知道吗?” “大明的文官一个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于谦就是文官出身,想不到吧?一介文官力挽狂澜,保住京城。” “只可惜三条真龙都不敢杀的英雄,却被从草原载誉归来的虫给杀了!” “我们说回成化帝朱见深,成化帝小时候被废太子,幽禁在冷宫里,大家可以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扔在冷宫自生自灭,没人敢对他好,过的会多惨,最艰难的时候,他身边只有万贞儿穿盔甲坐旁边守护。” “史书关于成化帝的性格,只记载了一句话:沉默寡言,不喜言笑。” “成化帝还有严重的口吃,一个被废了太子位关进冷宫的五岁孩子,他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才会被逼出口吃的毛病?” “我个人认为,成化帝没成为暴君,纯靠万贵妃给了他安全感和爱。” “传闻,成化帝当废太子的时候,他母妃周氏都放弃他了,跟他断了联系,只有万贵妃照顾他,有人暗杀他,他跟万贵妃同床共枕。” “万贵妃枕头底下一直放在一把刀,这对绝对真爱,万贵妃死去没多久,成化帝就跟着走了。” “这幅画作,距离成化帝最近的红衣嫔妃,极大可能就是成化帝的宠妃万贵妃。” 导游话音刚落,四周围开始交头接耳。 “深贞太好磕了,史笔无情,可成化帝身边最近的人永远只会是她,只能是她。” “对啊对啊,成化帝睡的妃子没有比他年纪大的,说明他没有恋母情结,他只是喜欢万贵妃罢了。” “怎么可能是真爱,成化帝怎么会喜欢大十七岁那么多的老女人?”一个中年眼镜男鄙夷反驳。 “男人都一样,不管是十八岁还是八十岁,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女人,除非成化帝有毛病,就喜欢老女人。” 此时圆脸的男导游笑道:“万贞儿之所以受宠,是因为成化帝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管,宫女太监都不和他玩儿,也没人和他说话,天天活在朝不保夕阴影下,暴雨夜蜷缩宫女怀中发抖,身边只有万贞儿对他掏心掏肺,真爱无关外貌。” “就是就是,只看容貌太肤浅了。” “成化帝在那种恶劣的生存环境没有心理扭曲,是因为有万贞儿陪着他,和长得美丑没有一点关系,哪里像有些人,以貌取人。” “肯定是真爱啊,成化帝和万贵妃的感情,早就超越生死,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 “成化帝当了皇帝之后,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对他的好意,根本没办法分辨真假,只有万贞儿在他还是囚徒的时候对他好,她喜欢的是朱见深这个人,别的都只是喜欢皇帝。” “大17岁又怎样,他独宠她36年,生死相随。” “幼年的成化帝朱见深胆小口吃,怕黑怕打雷,夜里总吓得发抖,万贞儿就整夜抱着他睡,用被子紧紧裹住他,还身披铠甲握刀守在床边!” “没有她,就没有活下来的成化帝,万贞儿真的用一切来保护成化帝了。” “听说成化帝朱见深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万贵妃是他的阿贝贝,只有万贵妃能让他安然入睡,所以万贵妃去世,他也活不久了!太惨了。” “朱见深即位,第一件事就是要立万贞儿为后,都怪他爹朱祁镇,把大明都快打没了,瓦剌留学生朱祁镇命真好,有能力的爹,有能力的儿,废物的他。” “可惜了,成化帝一辈子都在收拾他爹留下来的摊子,要是他爷爷的家底留给他,我感觉他的功绩能更大。” “朱见深最终妥协,没有立心爱的女人当皇后,却给了她一生独宠,他在最年轻的时候只和万贞儿一个人生孩子,后宫三千,皆为摆设。” “吴皇后因嫉妒杖责万贞儿,朱见深震怒到失控,即位不足一月便直接废后,理由冰冷又深情,辱朕所眷,不可居后位。” “朱见深上位时,是傀儡上位,为了册封无权无势,还是罪婢出身的万贞儿当贵妃,他甚至以自己性命要挟保下万贞儿。” “朱见深才登基,根基不稳,竟然以这种近乎疯狂自毁前程的方式,向全天下宣战,谁也不能动万贞儿一根手指头,动万贞儿,就是动他的命,即便是正宫皇后也不能碰万贞儿一下。” “在江山和万贞儿之间,他早就做出抉择了,不是吗?” “不要被言情小说毒害成恋爱脑了,朱见深死前还在叫贵妃万侍长,很难说两人还有什么真正的爱情!” “朱见深悖逆人性,忘恩负义,强迫万贞儿当他的女人,也没问她愿不愿意,万贞儿即便不愿意,也不敢说啊。” 第158章 现代1(3/5) 第158章 现代1(3/5) “怎么不爱?万贞儿脾气不算温和,成化帝一辈子都在惯着她,从不舍得责备,只会柔声安抚,即便知道是万贞儿在戕害他的孩子!” “她的话,他从来都信,万贵妃一个眼神,他就什么都忘了,不管是祭祀、巡游、打猎,他走到哪都把贵妃带在身边。” “按照万贞儿受宠的程度,成化帝根本就不会去跟其他妃子生孩子,除非万贞儿为了成化帝后继有人,忍痛自己开口。” “刚开始我觉得成化帝连下了三道诏令废了欺负万贞儿的吴皇后还很激动,可转念一想,吴皇后被废才十七岁,她真的罪不至此。” “怎么罪不至此?那是杖责,打的还是还是成化帝的一生挚爱,如果有人敢打我老婆,我和他同归于尽!” “成化帝朱见深真的很牛啊,堡宗两腿一蹬驾崩了,朱见深登基的那几年,到处内乱,他还能全平了。” “孝宗这个不孝子,治死他爹的刘太医无罪释放,孝宗孝在哪里?孝给江南士绅吗?” “明孝宗把权力送还给文官集团,武宗想把权收回来,结果落水死了,侍卫都是饭桶吗?嘉靖帝斗不过,直接修仙躲起来搞了个严嵩,专门治文官。” “嘉靖居然还能险些被宫女掐死?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历史上残暴的君王多了去!也没见宫女敢合伙杀皇帝的。” “杀皇帝九族都不要了,还一堆人密谋?除非有人承诺能保证她们家人的安全。” “万贵妃对得起成化帝了,她自己的孩子死了,成化帝的孩子大明第三。再看看明孝宗,能说的就一个屁用没有的一夫一妻,两夫妻都是废物。” “明孝宗把他爹他爷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权力又丢了,张皇后独宠后宫,没人和她宫斗,后宫还被渗透成筛子,害得明武宗独木难支,绞尽脑汁把兵权抢回来,竟然会因为莫名其妙的落水死了。” “所以李时珍在太医院工作一年,就辞官回家了,太医院里面非黑即白,水深着呢。” “本来我是不信明宪宗是万贞儿教的,直到我看到了汪直!” “她培养的心腹太监汪直多牛啊,能监军辅佐当时的赵辅,率大军进攻建州,完成著名成化犁庭,就能看出来万贞儿真不是史书上黑的那样。” “雪耻土木堡的是汪直和王越,如果汪直不是太监,就凭他的战功,本可以和王越成为帝国双壁。” “成化帝离开万贵妃出宫一次,万贵妃就死了,他回来发现他万贵妃没了,成化帝估计后悔死了。” “万贞儿死后,内宫失守,好像成化帝是被文官毒死的,外有汪直震慑群臣不法,内有万贵妃照顾他的起居日常保证安全,成化帝才能大展宏图。” “很难用真爱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成化帝和万贵妃只是病态的共生!而对朱见深来说,万贵妃是他的阿贝贝,人要的永远是熟悉感和安全感。” “是成化帝离不开万贞儿,不是万贞儿离不开成化帝。” “都说万贵妃是打胎狂魔,可古代堕胎就两种,吃毒药或者挨打,硬打出孩子,万贵妃要怎么打胎,让后宫所有女人吃毒药?” “还是所有女人怀孕之后就打一顿?周太后还活着呢,她能这么干吗?” “朱见深儿子生母里只有明孝宗的母亲纪氏是宫女,也只有朱佑樘是没妈的,其他儿子不仅有妈,妈还都很长寿。” “造谣全靠瞎编,万贵妃打胎多年,归来战绩只有一个宫女?承认成化帝和万贞儿是真爱那么难吗?连历史都承认,成化帝对万贵妃明目张胆的偏爱。” “朱见深的孩子在明朝皇帝里数量排前三,就这还说万贵妃善妒杀孩子,那其他孩子少的皇帝也是谁善妒吗?” “而且万贵妃在朱见深最落魄时候保护他陪伴他这么多年,她可不知道朱见深会咸鱼翻身当皇帝。” “说万贵妃是打胎狂魔简直离谱,这个野史连特别恨明代的乾隆都不信,还专门写文章为万贵妃发声了。” “别真爱真爱的了,万贵妃只不过是成化帝利用的棋子罢了,后世骂她勾结宦官祸乱朝纲,黑锅全让她背合理吗?” “明宪宗才是皇帝,他不同意,万贵妃哪来那么大权力?只不过是卑鄙的帝王利用女人和宦官制衡文官势力,万贵妃是成化帝的白手套,好处都是成化帝拿,遗臭万年的骂名万贵妃背。” “我觉得万贵妃和成化帝就是真爱,连死亡都只把他们分开七个月,那七个月还是因为成化帝要给万贵妃安排好后事,他还力排众议把万贵妃单独安葬在皇陵。” “处理完后事,拖着病体才敢去见她,成化帝在为心爱之人殉葬,皇帝为宠妃殉情,绝无仅有。” “许多人想的很简单,真以为轻飘飘的不合礼法算多大的事儿?真爱一个人真的是生前死后都会考虑到的。” “皇帝不是想怎样就怎么样,历史上皇后在世,追封逝去妃嫔为后的例子非常少见,明朝以前,最著名的只有宋仁宗的生死两皇后,明朝之后,也只有清顺治追封了董鄂妃当皇后。” “我感觉成化帝已经很深情了,生命里悲痛欲绝的最后几个月,孤独处理好万贵妃的后事,担心她没人拜祭,违背祖制把她葬在帝陵,没几个月就驾崩了,感觉是失去挚爱活不下去,为万贵妃殉情了。” “万贵妃比成化帝大了十七岁,但他们是同年去世的,万贞儿走了几个月朱见深驾崩了,真的是死生相随啊。” “得了吧,真爱还生出二十个孩子,他是人鸡分离吗?嘴上说爱万贵妃,却酷酷和别的妃子造人,如果这就算真爱,那祝你找个像成化帝这样的真爱。” “非要他断子绝孙,跟万贵妃一夫一妻才能证明是真爱吗?” “成化帝是皇帝,家里真有皇位要继承,皇帝的责任就是为江山后继有人开枝散叶,就算他不想也得多生几个儿子,男的可以把性和爱分的很开。” “笑死,你老公家大业大,你生不出孩子,所以你老公找了小三小十八,生二十个儿子,对你还是真爱,哇,好伟大的真爱啊。” “真爱一个女人,会排除万难把她立成皇后,没当上皇后只会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不够爱,要么是这个皇帝太窝囊,连自己老婆是谁都决定不了!” “你看看隔壁李治和武媚娘吧,李治都把小妈封后了,还把武则天扶持成女帝了。” “就是就是,李治喜欢武媚娘,完全可以偷偷养着,或者接回来纳为妃子,可他非不,他不仅明媒正娶给武则天皇后的位置,还要昭告天下,说是他爹李世民赐给他的皇后。” “万贵妃遇到成化帝,简直倒霉死了,如果她是男人,是从龙之功,可惜成化帝是白眼狼,害得万贞儿坟墓都被刨了。” “啊?万贵妃的墓被盗了吗?我还想去参观参观的。” “对啊,茂陵跟万贵妃的墓遥遥相望,只隔着三四公里,万贵妃的墓现在是个村,叫做万娘坟村。” “明宪宗还专门选择了一批人为其守墓,而这些人便在万贵妃的陵墓旁住了下来,形成了一个村庄,这个村庄的人一直肩负着为万贵妃守墓的使命,子子孙孙繁衍不息。” “万贵妃的墓是明朝第一座打破祖制安葬在皇陵的妃子墓,按照明朝规矩,皇后才能与皇帝合葬于天寿山皇陵。” “而妃子们只能葬在西郊金山,但明宪宗为了他深爱的万贵妃,不惜违背祖制,将她安葬在十三陵旁,规格远超一般妃子墓。” “万贵妃是明十三陵第一位入葬皇陵的妃子,这份尊荣在明朝历史上极为罕见。” “其后的嘉靖、万历也纷纷效仿,将宠爱的妃子葬于皇陵内。” “可惜1937年左右,万娘坟被当地土匪用炸药暴力盗掘,随葬品基本流失殆尽,现在去,只能看到残存的门楼和碣石,还有墓园东门外的一棵古槐和园内的两棵古柏。” “干嘛扯这些儿女私情,我觉得抛开万贵妃这个唯一的污点,成化帝绝对是被低估的皇帝,他在位二十三年间,仅大规模的水旱蝗雹灾害就有几十次,另外还有多次地震,年年都闹心。” “他刚登基的时候,每天看奏折,都急的说不出话,甚至有口吃的毛病,这都是要崩溃的节奏,这要搁崇祯,大明早亡国了。” “可所有的内外危机,朱见深都靠着英明果断的铁腕有惊无险度过,他在位期间减免了大量苛捐杂税,而且还多次从内帑拿出银子赈济,他还为于谦平冤昭雪,恢复景帝帝号,又能体谅民情,励精图治。” “在紫禁城里,他是那个深爱着万贞儿,会为她烧制鸡缸杯的温柔丈夫。” “而在朝堂上,他是为了边境安宁,敢于下达绝其种类这种残酷命令的铁腕帝王,成化帝真的矛盾的两种面貌,复杂,深情又杀伐果断。” “我觉得明宪宗被万贞儿教导的很好,竟然能原谅和他夺嫡的二弟,明宪宗应该是个很温柔的皇帝,哪怕满世界对他有恶意,他也愿意热爱这个世界,前提是别碰他的万姐姐。” “导游,我听说万贵妃的墓地被发掘,发现7具随葬的婴儿棺椁,经过dna检测,这些棺椁中安息的都是万贵妃流产的未足月胎儿,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是真的?那万贵妃真的太惨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流产,还要眼睁睁看成化帝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导游无奈笑了笑:“大家理性讨论,每次说到成化帝和万贵妃,没有人能心平气和,这对帝妃的争议从来没消停过,大家冷静一下。” “接下来,我带大家去参观关于明孝宗的文物,明孝宗是大明最深情的帝王,没有之一,他独宠张皇后一人,比成化帝更痴情。” 万贞儿兴趣缺缺,原打算转身打道回府,却还是决定去成化帝的茂陵看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 天寿山茂陵,安葬成化帝朱见深和他的三位皇后,茂陵的神道两旁,立着象征皇帝生前功绩的石像生。 从祾恩门进入后,便是祾恩殿,是供奉成化帝和皇后牌位,举行祭祀大典的享殿。 盯着大明宪宗纯皇帝之位的牌位,万贞儿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参观的游客们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哭得悲痛欲绝的年轻女孩,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她哭得很痛苦。 万贞儿掩面啜泣,哭得精疲力尽,直到日暮四合,终于站起身,最后凝一眼茂陵,过了今天,她不会再沉溺在这场刻骨铭心的乱梦里。 回到宿舍,两个舍友今晚都夜不归宿,满都海和李惜儿的男朋友都是青梅竹马,感情很深。 李惜儿甚至已经和男朋友订婚了,花样年华,怎么能忍住不和喜欢的人厮守在一起。 万贞儿没有开灯,躺在黑漆漆的床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几下,万贞儿打开手机,是满都海发来的微信。 「满都海:贞儿,救命!我忘了今晚要去和t大联谊凑数,你能不能帮我去凑数,求求了,你去那边坐着胡吃海喝就成,什么都不用做。」 「满都海:贞儿,救救我的狗命啊~~你现在去还来得及,那边西餐还不错,我钱都给了,不去白不去,就当帮我吃回本。」 满都海发来一个位置。 万贞儿无奈扶额,那家高档西餐厅在王府井,乘地铁要一个小时左右,不算远,满都海难得有事请她帮忙,还是白吃白喝的大好事。 800块还不包括15%的服务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奢侈的花100块钱以上吃饭,这是她第一次吃高级西餐。 万贞儿占了大便宜,愈发不好意思拒绝,立即起身,就这么素面朝天,裹着羽绒服赶去王府井。 「万贞儿:今晚不回来吗?那边能不能打包?我给你带回来?」 万贞儿边赶去地铁站,边百度去那家西餐厅吃自助的流程攻略,就怕给满都海丢脸。 发出消息之后,万贞儿尴尬的想要撤回,却发现撤不回来了,真是被自己蠢死了,早知道先百度再问。 她怎会傻乎乎问自助餐能不能打包。 满都海的聊天框还在输入,万贞儿尴尬社死。 「满都海:当然可以,今天是纪念日,餐厅送的小蛋糕或马卡龙吃不完,跟服务人员沟通一下,他们大多会贴心帮你打包好,你再打包一份」 屏幕另一端,满都海推开又缠过来的男人,给学姐发了一段语音,嘱咐学姐好好照顾万贞儿。 万贞儿如果点了什么自费的东西,让学姐告诉她,她转账。 “你这个舍友是从什么山沟沟来的?没吃过西餐?”眉目疏朗的男人魁梧的肩压下,语气有些戏谑。 “没吃过怎么了?我还没吃过龙肝凤胆,你带我去吃!” 两个人拥吻着躺回大床。 ..... 西餐厅内,万贞儿尴尬的不敢抬头,她匆匆赶来,口干舌燥,正好看到面前有一碗柠檬水,万贞儿仔细观察别人,每个人面前都有,这才放心端起自己面前那碗。 可她才喝两口,坐在身边的女生就捂嘴笑,万贞儿支起耳朵偷听,才知道她喝的是洗手的柠檬水。 她尴尬的垂着脑袋,此时那个笑话她的女生问她牛排要几分熟。 “全..全熟..”万贞儿不喜欢吃生肉,忐忑开口。 耳畔再次传来一阵小声讥笑。 万贞儿压着火气:“笑什么?食物做出来不是给人吃的吗?我要全熟不行吗?有什么好笑的?” 妆容精致的女生讥诮道:“哪来的土包子?和牛牛排通常是三到五分熟和七分熟,能最大程度体验和牛的油脂香气与嫩滑口感,你以为是食堂快餐呢?牛嚼牡丹。” “全熟会让油脂流失,口感变柴,暴殄天物。” “花钱吃饭,吃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你管我!”万贞儿深吸一口气,为了不给满都海丢脸,她只能打肿脸充胖子。 她还以为西餐就是可以自己找个角落随便拿自己喜欢的美食,吃完各回各家。 第158章 现代1(4/5) 第158章 现代1(4/5) 没想到今晚还有什么主题,还是半自助。 她搞不明白什么叫半自助,只能忐忑跟着别人点,担心要给钱,她胆战心惊盯着菜单上贵的吓人的菜,不敢点。 还是接她来的清清学姐看出她的不安,微信提醒她别被价格糊住,她点的食物只要吃完不浪费,就不算钱,万贞儿才敢放开手脚点餐。 此时万贞儿盯着面前的刀叉和酒杯,手心开始出汗了。 三把叉,三把刀,两把勺,左边右边摆得整整齐齐,每把都擦得锃亮,在灯下泛着冷光。 不知道该从哪一把开始用... 坐在对面的男生正在和服务生说什么酒配什么菜,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不是一张餐桌,而是出生那一刻起就铺好的台阶。 难怪都说羊水是最初的贫富差距分水岭。 她小心翼翼偷瞄对面那个斯斯文文男生的举动,左手拿叉右手拿刀,今晚她听懂了白肉配白酒红肉配红酒,知道餐巾对折的方向该朝里还是朝外。 前菜上来了,她低头看着那碟精致的樱桃,不知道该用哪把刀,心里嘀咕,怎么西餐连吃樱桃也要用刀叉? 她很想拿起筷子,把那几颗红彤彤的樱桃轻松夹起来吃掉。 身侧的女生忽而随口说:“鹅肝味道还可以。” “鹅肝在哪里?”万贞儿小声问清清学姐。 “你面前这盘就是啊!”身侧那个女生讥讽笑道。 万贞儿立即凝眉注视眼前的樱桃,用叉子叉了一块垫在樱桃下边的粉红薄片,优雅从容细嚼慢咽。 “喂,别告诉我你不认识鹅肝。” 万贞儿懒得理会,继续低头吃鹅肝,什么顶级鹅肝?口感和水萝卜似的。 “哈哈哈,你吃错了,那个是垫鹅肝的配菜。” 闻言,万贞儿攥紧叉子,将目光落在盘子里的樱桃,没想到樱桃是鹅肝做的,她咬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有点腥,又有点甜,说不上好吃。 万贞儿尴尬用余光瞟了一眼隔壁桌,一个穿着优雅的女人正用最小号的那把刀把鹅肝抹在面包上,她照做了。 鹅肝抹得太厚,面包被压塌了一角,她咬了一口,想吐。 此时汤上来了,她认得这是汤,终于有个她能认得的了。 她拿起最右边的汤勺,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喝汤用勺子,不可能会错。 “法餐的汤勺是从里往外舀的。”身侧的女生阴阳怪气。 万贞儿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差点洒出来,目光里有一点慌张。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又看了看那碗汤,拘谨的从里往外舀,她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平日里端一碗稀粥,呼噜呼噜喝完,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鬼知道西餐礼仪甚至规定汤勺该往哪个方向? 万贞儿把勺子放进碗里,从里往外舀了一勺,每勺都从里往外,送进嘴里,动作生硬得像第一次用筷子,低着头,一勺一勺喝完了那碗汤,不敢说一句话。 终于等到牛排端上桌,万贞儿姿态从容。 等盖子掀开,万贞儿呆楞当场。 学校旁边的夜市牛排三十九块钱一份,配意面和煎蛋,端上来的时候铁板还在滋滋冒油,牛排煎得焦焦的,咬起来有嚼劲,香得很。 可是当服务员把那块牛排端上来掀开盖子的时候,她盯着盘子愣住了,那块肉看起来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 比夜市那种薄牛排厚了起码三倍,表面有深褐色的烤纹,侧面却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不是全熟吗?怎么还有粉红色? 万贞儿用刀叉戳了戳,肉质软软的,和她想象中那种焦焦脆脆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心想这是没熟透啊,可又不好意思叫服务员端回去再加工。 万贞儿硬着头皮拿起刀叉,左手叉右手刀,姿势标准,这是她刚才趁人不注意偷瞄隔壁桌学会的。 刀刃在牛排上来回拉扯,牛排跟着刀子在盘子里左摇右晃,酱汁溅到了桌布上,盘子底下的垫布被拖得卷了起来,连带着旁边的配菜也滑到了一边。 她咬着下唇,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丢人死了,那块牛排像是跟她有仇,怎么锯都锯不断。 万贞儿换了个角度,把叉子戳得更深了些,左手按住,右手继续用力锯,盘子歪了,酱汁又溅出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褐色圆点。 她盯着那些圆点,脸越来越烫。 不管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叉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嚼,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她愣了一下,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排。 联谊真的很无聊,今晚只有万贞儿素面朝天,单纯为了当吃货,不出意外,对面的男生没看上她。 走出餐厅,坐上地铁之后,万贞儿如释重负挺直腰板,呼吸都顺畅了,今晚从头到尾都在出洋相,希望满都海别怪她丢人现眼。 回到黑漆漆的宿舍,万贞儿开始整理行李箱,后天开始放寒假,1月20号开始清校,不准留在宿舍,她还能在学校住十天左右。 万贞儿买了19号的车票回家,这几天不能闲着,她找到一份超市当春节临时促销员的短工,150一天,从早上八点半忙碌到晚上九点半,包午饭和晚饭。 整理好行李箱,万贞儿躺着玩手机,手机屏幕碎了,摸上去有些刺手,她不敢多玩,怕屏幕彻底碎了。 正有些迷迷糊糊,手机忽然响起来,万贞儿惊醒,打开免提。 “贞儿,快看校园论坛,有人在挂你,说你装穷,当西餐媛,气死我了,对不起,贞儿,是我连累你了。” “什么西餐媛?”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 媛这个美好寓意的字,在当代却被污名化,什么滑雪媛,高尔夫媛,健身媛,佛媛,茶媛,读书媛,学术媛,外卖媛,骑行媛,全都是嘲讽的意思。 万贞儿立即刷到校园论坛,立即看到了匿名热帖。 惊!某系成绩第一致力于打造穷苦媛人设,骗取贫困补助,反手去某高档法餐炫富。 帖子里她的脸被打了一个敷衍的爱心,可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帖子盖起几百层高楼,里面的评论无一例外都是谩骂嘲讽。 唯独两个熟悉的昵称拼命维护她。 「草原雌鹰般的女子:胡说什么,照片里的是我舍友,是我报名的联谊,临时有事,不想浪费报名费,让她代替我去,有什么问题?贫困生就不能吃肉了?什么歪理邪说?」 「和孔二肩并肩:有些人穷疯了吗?吃个800牛排就说人家拜金?姐今天吃了8000牛排,是不是要枪毙?帖主留个绿泡泡或者企鹅号,你吃不起牛排,姐请你。」 万贞儿正无奈翻阅帖子,手机再次响起,是导员发来的消息。 大致意思就是她的贫困补助申请没有通过,导员说论坛帖子被人搬运到了围脖和某书,某音,被人带节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荣誉,还让她写检讨书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万贞儿心烦意乱,贫困生补助一学年5000元,每学期按月发放,去掉寒暑假,一个月平均发放500元,还有励学奖助学金,需有贫困认定且成绩优秀,奖励在困境中自立自强、品学兼优的学生,一年10000元,三好学生与优秀学生干部每年1000元,拢共16000元,是她每年必须拿到的。 大学费一学期4800元,住宿费800元,一学年11200是硬性支出。 16000-11200=4800,这4800元包括她一学年的伙食费,月均480元,还不包括日常生活用品开销,手机费那些杂项费用。 480一个月,买个馒头蹭食堂免费的汤,还能熬熬,她空闲时候还可以去当小时工,改善改善伙食。 万贞儿算得严丝合缝,告诉爸爸她拿的奖学金和各种补助,足够学费和伙食费,没伸手再向家里要伙食费和学费住宿费。 昨天,万贞儿还欢天喜地告诉爸爸,她这学期的奖学金这几天就能批下来,下学期学费有着落了。 她的全部希望,全都被一条乱剪辑的帖子毁了。 万贞儿唉声叹气一瞬,立即收起沮丧,打开招聘app找兼职。 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在开学前凑足学费,寒假至2月11日结束,今天是1月8号,她必须在一个月内凑到5600元。 万贞儿头大如斗,为了尽快赚到学费,今年过年她不能回家团聚了。 招聘app上月入过万的兼职一看就知道是陷阱,什么私人伴游,商务陪同,表面上看是高端私人旅行定制师,提供高知陪伴、文化讲解,还要求高学历、会外语、懂艺术史,可谁知道要伴游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家女仆执事咖啡馆招兼职服务员,,日薪300,强调纯正日式服务,店员穿着华丽的洛丽塔或执事服,提供陪玩按摩、聊天喂食等服务,兼职价格是普通咖啡的数倍。 万贞儿随手搜了一下这家女仆执事咖啡馆,发现服务会明显越界,甚至允许客人在特定区域进行暧昧合影,提供擦边的肢体接触服务,如膝枕拥抱,俨然是情趣体验馆。 原以为台球会所的陪打是正经兼职,可万贞儿一看到美女陪打,贴身指导,心跳加速的宣传语,无奈扶额。 美女陪打穿着超短裙紧身衣,在陪客人打球时贴身体验指导,进行肢体接触。 陪打与客人玩喝酒游戏,顾客在酒精和暧昧氛围下不断消费高价酒水,场面逐渐失控,衣服越穿越少。 甚至还有离谱的私人订制恋爱体验顾问,服务内容包括陪聊陪看电影,但莫名其妙的不同套餐却令人匪夷所思。 不用猜就知道价格越高的套餐肢体接触尺度越大。 万贞儿无奈之下,搜索不露脸的声优陪玩,虚拟主播兼职,好吧...什么声音恋人、asmr助眠、电竞陪练,强调声音的治愈性和陪伴感,到头来的工作内容竟然是线上语音色..情。 满都海火急火燎赶回宿舍,竟然看见贞儿在聚精会神看兼职信息,愈发愧疚不安。 “贞儿,我给导员打电话解释,她不肯听,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在看兼职?今年不回家过年了吗?”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还要感谢你请我吃大餐,今年过年不回家了,想找个包吃包住的兼职,最好工资高点,脏活累活我都愿意,就是必须是正经兼职。” “那些招聘app上月入高的兼职都是乱七八糟的内容,无语死了。”万贞儿忍不住愤恨抱怨。 “巧了,我二舅在顺义一家马术俱乐部当马术教练,还是主管,春节期间正好要找马术兼职教练值班,但必须会马术和射箭。” “从明天开始到2月9号,一天300,包吃包住。” “我会!我会骑马射箭,我会!”万贞儿激动站起身,满眼欣喜。 满都海将信将疑:“那家国际马术俱乐部,是公认最贵且最好的,还是国内唯一获得英国马会bhs最高级别认证的马术中心,也是奥运会马术项目的训练备战基地,教练资质,马匹质量和场地设施都是顶尖水平。” “就算是临时教练,要求也很高,正式教练必须持有国际认证,兼职助理教练也必须马术精湛,你真行吗?” “虽然是我二舅,可是他只看实力说话的,我只能帮你引荐,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满都海忐忑挠头。 “多谢你,工资我很满意,包吃包住就成,我能省下一大笔开销,我马术和射箭技术还可以。” 万贞儿射箭技术的确不错,她爷爷是猎户出身,说句百步穿杨神箭手都不夸张,爷爷在世的时候,一有空闲就教她射箭。 至于马术... 万贞儿垂眸压下落寞,梦里的一切太逼真,她的马术,是那人亲自教的。 “放心吧,马术俱乐部里包吃包住是很普遍的福利,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带你去找我二舅。” “谢谢你,满都海。” 第二天一早,万贞儿一大早就去第三食堂给满都海买了她喜欢吃的烤包子感谢她。 第158章 现代1(5/5) 第158章 现代1(5/5)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现代2 第159章 现代2 万贞儿兴冲冲赶去马术俱乐部面试, 她颇为自信,连行李都带来了。 却出乎意料, 没通过面试。 现代马术与箭术和她熟悉的技艺压根不是同一类。 就连马蹄铁都是集成高科技gps和压力传感器,实时监测步幅与步态的智能马蹄铁。 马鞍更是用英式鞍,还区分不同的用途马鞍,什么盛装舞步鞍、障碍鞍,还有内置传感器,可监测马背压力分布的智能鞍垫。 面试第一关,就是在标准化的马术场地里进行盛装舞步, 万贞儿一头雾水, 骑马就骑马,为什么要花哨的表演? 现代射箭和万贞儿熟悉的射箭也不是一回事, 连射中的标准都不一样。 万贞儿学的是传统的骑在马上回身射箭,全是实战动作, 怎么快怎么来, 全是快速杀人的技巧。 就连所用的弓箭,都是有各种传感器的精密仪器, 与万贞儿熟悉的硬弓全然不同。 好好的弓箭还分带滑轮、偏心轮、减震杆、瞄准器。 此时满都海的舅舅巴鲁尔一脸为难看向眼前乖巧懂事的姑娘, 不知道怎么委婉开口劝退她。 “小万, 一会我有空, 我开车送你回学校,你带着行李不方便。” 万贞儿尴尬的无地自容, 把行李箱拽到身后藏起来。 “巴鲁尔叔叔,对不起, 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我对英伦马术和射箭并不擅长..”万贞儿满眼愧疚。 巴鲁尔正要开口安慰两句,手机铃响了, 瞥一眼来电,顿时皱眉。 巴鲁尔意味深长看一眼面前的小姑娘,其实那份活,这个叫万贞儿的小姑娘非常合适。 犹豫再三,巴鲁尔背过身接电话。 “赛音白努,咂和勒日依,啊?前天才去的,怎么又跑了?” “老兄,马上春节,人不好找,就算你开到五千也找不到人,那家主顾不好伺候,莫恩莫得勒。” 巴鲁尔一脸为难,又忍不住转头看一眼万贞儿,到底还是经受住金钱考验,挂断电话。 “巴鲁尔叔叔,您要找人做什么工作?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我胆大心细,也照顾过生病的老人,除了做饭,一般的家政难不倒我。” 万贞儿忙不迭殷勤毛遂自荐,她善于察言观色,早就看出巴鲁尔大叔欲言又止,似乎想让她去做那份他拒绝的工作。 巴鲁尔挠头:“小万,你是满都海的朋友,我不能坑自己人,那份佣人的工作不好,主顾奇怪得很,前面好几个姑娘没做满一天就吓跑了。” “我可以,具体需要做什么?只要是正经的佣人活计,我愿意试试,也麻烦叔叔您帮个忙。” 万贞儿委婉提醒,只要合法,她做什么都成。 “我出了点意外,急需用钱,你就当积德行善,求求你了。” “啊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工作,就是一家主顾找照顾人的女佣。” “主家要求严格,甚至有点吹毛求疵,但一个月五万工资,可是再有经验的女佣保姆都没辙。” 巴鲁尔叹气,他认识的高端人士家里的佣人不算少,可介绍过去的没有一个能待满2天以上。 为了不菲的佣金,这几个月巴鲁尔几乎把所有人脉用上,没想到新找的姑娘还撑不到一天就又跑了。 “叔,请让我试试可以吗?” 在万贞儿的软磨硬泡下,巴鲁尔终于松口,给了万贞儿一个电话。 毕竟,就凭万贞儿这个名字,她已经通过一半的面试了。 当听到对方报出的地址,万贞儿瞪圆眼睛。 主顾家竟在故宫附近的三进四合院里,与故宫一墙之隔,后院紧邻紫禁城护城河。 穿过连接垂花门与厢房和正房的抄手游廊那一刻,眼前青砖墁地,朱红柱子撑起灰瓦的檐,檐下挂着两盏羊角灯。 踏入屋内,万贞儿盯着满目的金砖,愈发恍惚。 竟是与紫禁城里一样的京砖,她若记得没错,这种金砖只能用在紫禁城里。 紫禁城里的金砖烧制工序极为复杂,从取土到出窑至少要经过两年,要选苏州阳澄湖底那种又黏又细的土,露天放一整年去掉土性。 经过澄浆踩踏摔打,制坯之后要阴干七到八个月,不能见阳光。 最后入窑用糠草,整柴、松枝轮着烧,烧完之后还要从窑顶慢慢渗水,让砖从红色变成青黛色。 金砖质地特别硬,敲击发出金属般清脆的声音,通常烧三五块只有一块能过关。 有时甚至几十块里才能选出一块,它的造价极其昂贵,素有一两黄金一块砖的说法。 紫禁城的每块金砖侧面都刻着款识,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烧制,由哪个官员监督,哪个窑户制作,万一出质量问题,就顺着名字一层层追责。 这座神秘四合院地面,竟然铺满与紫禁城质地一模一样的古董金砖。 此时一个西装笔挺的管家模样中年男人,站在古色古香的棱花窗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目光沉静,手里端着一碗茶,蒸汽袅袅,在他脸前散开。 “万小姐,我在电话里,应该已经和你说清楚具体工作内容,请问是否还有不清晰的地方?” “试用期三天,如果熬过三天,可以签正式雇佣合同,缴纳六险二金,在五险一金的基础上,增加补充商业保险,和企业年金。” “薪资可以日结,按照月薪五万的基准日结,每个月平均三十个工作日,日薪1667元,如果你不需要缴纳六险二金,日薪可以给到2000。” “你放心,试用期也有日薪,一天1000。” 万贞儿激动咬唇,心里却不免发怵,天上不会掉馅饼,她怕赚的是买命钱。 万贞儿忐忑开口:“请问,这份工作涉及到威胁人身安全吗?如果遇到生命威胁,我可以反击自保吗?” 银发管家愣怔片刻,点头:“可以。” 万贞儿浑身轻颤,管家的回答太过毛骨悚然,他竟直接承认这份工作危险到需要她自保的地步。 管家给的这个答案,却让万贞儿安心,可以反击自保就好。 “我没有别的疑问,接下来,请您多多关照。”万贞儿鞠躬,点头哈腰。 就算见鬼,也要撑足一个月! “万小姐,从你踏入内宅开始,你就没有名字,现在开始,你的代号是z,欢迎你,我是k!” “切记!在内宅不会有人叫除了代号之外的任何称呼,如果有,千万不要回应。” “如果回应了会怎么样?”万贞儿一头雾水。 k转身,面色凝重:“你可以试试,工作时间内一切意外都在工伤范畴内,如果意外身亡,会有一笔200万的赔偿金。” “具体条款都在合同写明,麻烦你一条条看清楚再决定。” k转身取来一份厚厚的文件,万贞儿接过文件翻阅,简直瞠目结舌。 足足七百三十条莫名其妙的规定,越看越让人胆战心惊。 竟还奇葩的规定晚上10点准时熄灯,否则后果自负,她甚至还要把手机调整成绝对静音状态。 走路姿势步态都有严格标准,必须端行与徐步,不能有半点歪斜,每一步都要稳重规范,双臂甚至不准摆动,必须拱手端行,威仪整肃。 万贞儿盯着严苛的条条框框,心下惊疑。 这户人家该不会是明清时期遗留的贵族后代吧,合同里规定的内容,竟与宫规酷似。 犹豫再三,万贞儿忐忑签下自己的名字。 换上一身板正的黑绸工作服,万贞儿来到后院的花园里侍弄花花草草。 一个木着脸,不苟言笑的医美美人正在浇花,胸牌上写着她的信息:l。 万贞儿缓步上前,目光忽而被一片丝绒般墨绿的绝美植物吸引,不觉顿住脚步,世界上怎么会有天鹅绒般绒面质感的植物? 青墙之下,那些叶片狭长,底色极深,质感像墨绿天鹅绒,泛着一层冷艳光泽。 她词穷的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赞颂,丝绒质感的植物,就像《乱世佳人》里斯佳丽穿的苔绿天鹅绒长裙。 斯佳丽穿着绿天鹅绒窗帘改成的长裙,插上公鸡的尾毛,精致高贵闪闪发亮,去征服世界。 “小心点,这是拍卖级别的bvep。” l伸手挡在她面前。 “哦,这植物叫bayesian virtual epileptic patient吗?” 万贞儿心里纳闷,想不明白好好的绿植怎么会取个名字叫贝叶斯虚拟癫痫患者。 “不是,bvep是black velvet eastern panama,东巴拿马黑天鹅绒人花烛。” 万贞儿忍住搜索拼夕夕的冲动,与l一起侍弄满院子她没见过的稀罕花花草草。 “l,这家的主人有几个?几男几女,多大年龄?有什么忌讳吗?我初来乍到,怕犯错,求指点。” “一个,十八岁,少爷姓朱,忌讳在雇佣合同里都有,麻烦你回去仔细看看合同。” “朱?”万贞儿愕然。 “是..南明皇族后裔吗?” l眨眨眼:“很奇怪吗?遗老遗少海了去,我祖上还和朱元璋一起打天下,也不妨碍我当老奴。” “少爷是明成祖朱棣那一支的后裔吗?” 万贞儿话说出口,自己都听笑了。 明太祖朱元璋给每个儿子都拟定了一套独立的字辈谱,明成祖朱棣这一脉的二十字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明代皇室子孙命名必须遵循两大规则,字辈序位和五行相生。 明朝灭亡时,国祚只有276年,传到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儿子慈字辈时,只用到第十一个字,朱棣一脉,就彻底绝后了。 “是!少爷是见字辈。” 砰地一声,花盆碎裂。 l吓得往后退开:“z,你疯了?你摔碎的这盆人烛花至少六位数起拍价!” “对..对不起...”万贞儿手忙脚乱抢救摔落在地的人烛花。 “是..是见字辈吗?少爷的名字叫什么?”万贞儿语气焦急,迫不及待追问。 “不知道,少爷的名字谁知道,只知道少爷的英文名是jason。” 又是砰地一声,万贞儿才找来的花盆再次碎裂。 只是朱家的后人,现代恶搞的英文名,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 第159章 现代2(2/5) 第159章 现代2(2/5) 万贞儿苦笑,她竟再次愚蠢的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历史书明明白白写着明宪宗和万贵妃的结局,就是世人熟知的悲剧收场,死生相随。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如果再无法忘掉那场梦,她迟早会精神错乱。 此时l眸中轻蔑鄙夷一瞬而逝。 来这当女佣的年轻貌美女孩很多,谁也不是真的相当伺候人的女佣,显然眼前这个容貌不算出众的z,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就凭她的尊容,也配? l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嘲讽。 “现在这个社会啊,真正的有钱人,从不会在福布斯富豪榜上,世家子弟与富二代,天差地别。” “如果那些世家要较真参加富豪排名,马克思都要排在人家下面。”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世家子弟?还有,福布斯榜上的叫马斯克,不是马克思。”万贞儿抿唇忍笑。 l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三代为门,九代为族,十二代才能称之为世家!富二代富豪容易遇到,可世家子弟不容易遇到。” “谁说没有世家子弟?吴越钱家,知道吗?钱学森家族,千年世家。” “old money,就是世家子弟。” “你知道嘉吉农业吗?创立于1865年,全球最大的农业与食品企业之一,也是世界四大粮商中规模最大的一家,至今仍是一家家族所有的私人控股公司,不对外公开上市。” “嘉吉公司由嘉吉家族和麦克米伦家族共同控制,这两大家族是联姻关系。” “嘉吉不上市,不接受采访,买不到他们的股票,但他们控制的公司年收入超过了麦当劳、耐克和可口可乐的总和。” “我表姐在嘉吉当hr!” “罗斯柴尔德家族知道吗?全球最富有家族之一,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财富分散在数百名家族成员手中,低调分散财富,历经数代传承。 “世界五百强企业背后,几乎都有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身影。” “就连你用的卫生巾,护舒宝、高洁丝卫生巾,还有雅培、强生,海飞丝,飘柔,拉菲,sk-ii、olay、舒肤佳、佳洁士、运通、英伟达、微软、谷歌母公司alphabet、摩根大通、visa、苹果、亚马逊、3m。” “甚至是苏伊士运河的股份、英吉利海峡隧道的投资,这些都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关。” “真正的有钱人,是造钱的人,不是数钱的人,富豪榜是给打工皇帝看的,不是给皇帝看的。” “你看到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指定是富二代暴发户,往上数五代,绝对是穷人!” “千万不要相信灰姑娘的故事,顶级世家子弟不会单纯为了爱,捏住鼻子向下兼容,他们几乎都在同阶层通婚,世家子弟追求真爱,你真以为他们稀罕扶贫?” “富二代不一定全都嚣张跋扈,但世家子弟的家教绝对是顶好,还非常低调,你可能会遇到富二代,但世家的风声,你一点儿都听不到!” “你唯一了解世家子弟的渠道,可能只有新闻联播。” “就拿咱们这位少爷的家族来说,每年都要花不少预算和公关费用,清除自己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 “世家子弟不爱抛头露面,低调得很,绝对不允许披露任何照片或相关资料做宣传,网络上也查无此人。” “假如你是有钱人的妈妈,你儿子找对象,你也不会接受穷女孩当儿媳妇,并非看不起穷,而是穷背后所带来的认知,思维格局,眼界心胸、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差异。” “没人愿意向下兼容,除非真的找不到同圈层的女人。” “顶级圈层更在意家族名誉,他们的社交圈子也是封闭的,你根本接触不到。” “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真正的情种,只出生在大富之家!这句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的童话故事,你可别信。” 万贞儿听出l言外之意,收起笑容,义正言辞解释:“你也少看点玛丽苏霸总文吧,我对少爷没兴趣!” “我有圈层边界,比起少爷,我更感兴趣钱,请你不要自己脑补那些玛丽苏剧情,女佣就一定要勾引少爷上位吗?” “不好意思,我并不觉得外国的月亮,比我们国家的圆,我用国货,那些家族和我有关系吗?” “你认识那些人吗?” “太阳和月亮还能生万物呢,你干嘛不去把太阳月亮申遗?说的好像你高高在上和他们一个圈层似的,还不是和我一样当牛做马!” 万贞儿压着火气,丝毫不内耗,火力全开。 “l,奉劝你一句,漂亮乖巧的女孩多了去了,对普通人来说,美貌是稀缺资源,可对你口中的世家子弟来说,凑到他面前的美女都能组成花海。” “正常人选择另一半,颜值根本没你想的那么重要,动不动就是颜值情绪价值,被玛丽苏小说洗脑到这种程度,真的吓人。” “在人前只知道装乖简直一文不值,你以为有美貌装乖就可以了?” “找另一半是非常严谨的事情,牵扯到家族几代子孙的气运命运!” “空有美貌的花瓶就行了?越是有身份地位的大佬,最多只会找花瓶谈恋爱,但不会找花瓶结婚。” “你我都是老奴,就别想那些天鹅肉了,还有,我听得懂英文,麻烦把你的舌头烫直了,说人话,谢谢。”万贞儿不卑不亢反唇相讥。 “你!”l被怼得哑口无言。 “喂,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多管闲事,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l压低声音,恶狠狠威胁。 “嗯,你也一样,别害我丢饭碗,谁也别想砸我的饭碗,否则,我坐牢也不会放过你!”贞儿低头继续处理剪下的花枝鲜条。 “我不怕鬼,你尽管来找我索命!” 万贞儿垂眸压下沮丧失落,如果真有鬼就好了,说不定就能看见他。 l显然被万贞儿这句话吓到,没想到她说出做鬼也不会放过,对方竟然轻蔑的笑。 此刻l害怕至极,这世界上因为做坏事遭报应的人很少,可一个人如果喊出坐牢都不会放过你,谁不会胆战心惊? 压下恐惧与慌乱,l换上甜美笑容。 “z,你手里的是芍药中的爱马仕,coral sunset和etched salmon,珊瑚橙色coral sunset要在变成淡雅象牙白的时候,才能送去少爷书房。” “哦,珊瑚橙色叫落日珊瑚,要变成淡雅象牙白,我记住了。”万贞儿嘴上虽然淡定,心里早就开始翻白眼。 l装什么精英海龟,翻译过来不就是落日珊瑚和蚀刻鲑鱼吗?还coral sunset和etched salmon。 捧着两束鲜花,万贞儿找到角落,偷偷拿出手机查资料,差点惊掉下巴。 她手里的落日珊瑚竟然会变色,花开时是浓艳的珊瑚橙,之后颜色渐次褪去,一天一个样,最后变成淡雅的象牙白。 整个花期的变化,像在花瓶里上演一场绝美的日落,因此得名。 蚀刻鲑鱼颜色像三文鱼的橘粉色,花瓣边缘还有独特的白色镶边,看起来像精致的手工蕾丝,它代表极致昂贵和精致,品相好的单枝就高达百元。 万贞儿又忍不住搜索拍卖级别的黑天鹅绒巴拿马人花烛,张大嘴巴,默默把手机揣回口袋。 万恶的资本,连花花草草都有高低贵贱圈层! 她决定回去之后,去拼夕夕买一盆九块九包邮的巴拿马人花烛,不细看,都差不多。 “z,立即把这只夜莺拿去冷库冰封。”管家k捧着一只冰封在冰块里的夜莺徐徐走来。 “还有这朵茉莉,一起冰封。” “是。”万贞儿双手接过冰封夜莺和玫瑰,真怕这家的少爷是变态汉尼拔,什么奇葩嗜好,冰封花朵和宠物尸体? 夜莺都死透了,却不入土为安,而是冰冻在冰柜里,肯定是想起来就打开看看尸体,简直是变态。 哎,只能说人的情感很复杂,扭曲病态的爱恋,连尸体也不怕,今天他敢冰封动物,指不定哪天就敢冰冻人肉.. 万贞儿忍着害怕来到冷库,在心底默念钱钱钱压惊。 打开冷库门,她忍不住浑身发抖,满目都是被冰封的花朵和动物尸体,她甚至看到一只被冰封的猛虎。 这家少爷犯法了,老虎是保护动物,怎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眸,竟看到像个小卡车一样大的冰封身影,竟是非洲象!! 疯了!这都是什么魔幻世界?万贞儿吓得揉揉眼睛,还真是非洲象.... 来不及震惊,她又在墙角看到一副冰封的棺材。 此时耳返里传来管家k的声音:“z,少爷结束练习马伽术,一小时后,把晚餐送去餐厅,摆盘后不准逗留。” “是。”万贞儿木着脸回应,顺便查了查马伽术,瞬时冷汗涔涔。 马伽术竟然是以色列特种军用格斗技术,被列为fbi必修课程。 在受到攻击或生命受到威胁时,马伽术能在最短时间内,针对人体要害进行攻击或反击,在最短时间内解除威胁。 简而言之,就是最粗暴直接的杀人格斗,招招致命,力求一击致命。 这家奇怪的少爷肯定杀过人! 收回震惊,万贞儿去厨房端盘子,再次被有钱人的世界噎住。 托少爷的福,她见到了白松露,助理厨师b,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小老头,中文说得特别好。 万贞儿认识了白松露里的爱马仕,顶级的阿尔巴白松露,拍卖单价曾创下每公斤80多万人民币的纪录。 她知道了白松露的年产量只有黑松露的十分之一,全球年产只有大约3吨。 白松露采挖后,保鲜期只有几天,还不能加热,吃的时候用专业刨刀刨成薄片,撒在温热的菜肴上,靠热气激发出香气。 眼睁睁看则顶级的阿尔巴白松露就这么随随便便洒在平平无奇的煎蛋上。 万贞儿在心里默默计算那几片松露的价格,心里默念:2000,2000,2000.... 五片薄如蝉翼的白松露片,就这么吃没她五天的工资... 借着上厕所的时候,她打开百度,咨询怎么在诸城种植白松露,如果真能种,她毕业就回家砸锅卖铁种白松露。 得到否定答案,万贞儿沮丧吃过晚餐,跟着k,回到佣人房间休息。 每晚八点半到第二天六点半是休息时间。 看到金属的房间门,万贞儿顿时胆战心惊踏入屋内,屋子很奇怪,像囚笼。 围着铁栅栏的小窗户和金属门后,竟然还有三道金属门栓,万贞儿吓得攥紧拳头。 此时k压低声音:“z,夜里不能开门,22点后不能出声,次日6点30分之前,不管谁敲门,都不能开门,否则生死自负。” k说完,鬼魅般飘然而去,转身回到隔壁房间,从书桌拿起一份被划掉同一个名字的名单。 希望今天来的这个万贞,能成为所有人的救星。 k沉默攥紧红笔,把昨天那位被淘汰的万贞划掉。 春节将至,人越来越难找了,希望今晚这位万贞,能撑过试用期三天,否则谁也别想好过。 此时万贞儿瑟瑟发抖,立即关好金属门,不放心的拖来一把太师椅,挡在门后,又取来一只玻璃杯,挂在门把手,这才勉强安心。 站在原地缓神几分钟,万贞儿开始打量她的房间。 第159章 现代2(3/5) 第159章 现代2(3/5) 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配备独立卫生间和洗衣机,还有小冰箱和微波炉,小冰箱里放着饮料和食物。 十点必须熄灯,她还有一个半小时,万贞儿立即取出冰箱里的小蛋糕吃掉,吃完之后,去洗澡,把衣服丢进洗衣机。 佣人的衣服鞋袜从里到外都是统一的,质量比她自己的衣服好,大冬天竟不会起静电。 万贞儿自己的衣服稍微一动,一定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 忽然想起网络搞笑梗,霸总撕开女主的绒裤、棉裤、毛裤、秋裤,接着撕开棉袄、棉马甲、毛衣,保暖内衣。 霸总关灯抱住女主,女主的廉价聚酯纤维毛衣起的静电,照亮霸总刀削斧凿有棱有角的英俊侧脸,女主脚后跟的死皮,把霸总的丝绸床单刮成了流苏款。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在大冬天被聚酯纤维衣服电,总之她最怕冬天,她被静电吓得发怵,疼死了。 活到今天,她才知道静电不是穷人病,真丝摩擦也会起静电,羊绒也会起静电,只是有钱人可以用贵的处理方式静电。 真丝和羊绒制品在护理时就加了抗静电成分,有钱人穿的定制面料在织造时已经加了导电丝。 就连她穿的这身佣人套装,都用加导电丝的真丝羊绒混纺面料,她才知道原来铜氨丝天然防静电。 静电在干燥环境下严重,有钱人的家里和车里,都配备有中央加湿系统,他们所处的环境恒温恒湿,静电根本产生不了。 相比之下,只有普通人的化纤毛衣,才在霸总的高档车和别墅里噼啪作响。 万贞儿苦笑摇头,纯棉不起静电,但纯棉显不出有钱,和她的身份搭配最合适,今后等她有钱了,裤衩子都要换100%纯棉,她被电怕了。 距离十点钟还有45分钟,万贞儿坐在床边刷手机,忽然被一个狗血的话题吸引。 一对相爱的人互换灵魂,但灵魂还没有换回来,其中一人就死了,和爱人的身体一起死去。 好狗血洒泪的话题,挚爱死在自己的躯壳里,自己却被困在挚爱的躯壳里,想死都不能。 毕竟用的是对方的躯壳,如果死了,对方的躯壳也要陪葬。 好歹毒,失去挚爱的人,只能为了挚爱的躯壳拼命活下去。 评论区还有活阎王提高了虐点:如果是因为你的挚爱知道你必死,才要与你交换灵魂,想替你死掉,你就这么亲眼看着爱人在面前死掉,阁下何解? 评论区还有魔鬼把挚爱的身份假设成法医和警察,用爱人的身份解剖自己的身体。 “简直是魔鬼...”万贞儿哽咽滑走,不敢细看,搜索搞笑段子解压。 立即被浮夸的恶搞提问路人甲视频逗乐。 “你愿意花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生日礼物吗?” “不愿意,什么包七百万一个?” 万贞儿被逗乐,仰身躺下,忽地坐起身来,满眼诧异盯着枕头。 枕头里有东西! 万贞儿屏住呼吸,在这鬼地方,就算从枕头里发现一截人民碎片,她都不会太惊讶,心如擂鼓伸手,竟摸到一片小纸条。 万贞儿打开纸条,空的? 什么意思? 万贞儿盯着纸条看,发现纸条被剪成箭头状,箭头到底在指向哪里? 她百思不得其解,将纸条放在枕头上,复原成纸条在枕头里的位置,蹙眉看向窗户边上那盆人烛花。 她轻手轻脚走到人烛花盆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在铺满花盆的雨花石里摸索。 思索片刻,把所有雨花石取出来,摆在梳妆台前,拆开一盒定妆粉,用化妆刷一点点按在雨花石上。 十几分钟之后,万贞儿抱着手臂蜷缩在床上。 一闭上眼,脑海里立即浮现雨花石上诡异惊悚的提醒:魔鬼会温声细语,诱哄你开门,不要开! 此时屋内的台灯忽然熄灭,满目漆黑,万贞儿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被子里不敢说话。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凄冷的戳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被子是轻飘飘的羽绒,压不住恐惧,她无比怀念那床十斤重的棉花被子。 一整晚都被恐惧支配,半梦半醒间,耳畔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哗啦哗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震荡碰撞声陡然传来,像有人握着一柄很长的剑,剑尖垂在地上拖行,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靠近,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 万贞儿冷汗涔涔,吓得咬紧牙关,一瞬间脑子里充斥各种各样毛骨悚然的恐怖片。 怨鬼从棺材里爬出来,拖着陪葬的剑,满院子找寻活人吃掉。 “哗啦哗啦...” 诡异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停止,她的心跳也停了,万贞儿屏住呼吸,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蒙住头。 她蜷在被子里,把自己藏在黑暗里,心跳声更大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速! 她难受得眼冒金星,腿都麻了,不敢动。 “咚咚咚..”房门忽然被敲响,万贞儿吓得蜷成一团,双眼惊恐盯着黑暗中房门的方向,恐惧的不敢眨眼。 门缝底下有影子在动,门外到底是谁? 门外传来急促呼吸声,呼吸声很短很急,还带着明显的呜咽,有人在哭。 “贞儿,你在哪..” 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万贞儿浑身一颤。 “贞儿,你在哪..” “濬....濬郎...” 万贞儿冲出被子,一个箭步冲到门边,迫不及待将手按在门把上,冰冷刺骨的金属门把手瞬间将她拽回现实。 她跌坐在门后,浑身都在发抖,含泪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影子,急促的呼吸声传来,哽咽啜泣的声音。 他在哭,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她的心好痛,被一阵阵痛哭声凌迟,她已经方寸大乱,心都被他哭碎了。 是梦,都是假的!世界上没有鬼!万贞儿泪眼盈盈闭紧双眼。 “贞儿,别丢下我...” 熟悉的声音不断传来,声泪俱下的呼唤。 万贞儿拼命捂着耳朵,踉踉跄跄躲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以为这样就能挡住那个声音。 可挡不住啊,挡不住怎么办... 他在哭。 一阵阵痛哭的哭声从骨缝里钻进来,灵魂都在痛,撕扯心口那个空了的地方。 万贞儿捂紧耳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回应,泪流满面。 “贞儿,我梦见你死了。”门外的声音哽咽沙哑,充满绝望无助,已然难受至极,哭到喘不上气。 “求你开门,我看一眼就走..求你..” 闻言,万贞儿猛地坐起来,她的心口忽然剧痛,憋了很久的泪失控涌出,酸楚堵在喉头。 万贞儿扶着门,一寸一寸往上撑,膝盖疼得站不直。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鬼使神差打开门。 就算他是鬼,也是她疯狂思念的挚爱。 这个致命的陷阱,诱饵是他,万贞儿没有丝毫抵抗力,甘之如饴束手就擒,万劫不复。 鬼也好,人也罢,她迫不及待冲出门外,怕迟一秒,看不见他。 如果生命的尽头,是他来索命,她是欢喜的。 一张熟悉的清隽苍白脸颊,赫然出现在眼前,即便他此时板着脸,神情淡漠,却依旧姿容卓绝。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外面套着深灰大衣。 他的脸很瘦,眼尾微挑,瞳色极深,鼻梁高挺,嘴唇薄抿着,眼眶与鼻尖红着,泪流满面。 万贞儿不敢眨眼,怕眨眼那一瞬,梦醒了。 光从他身后涌出,把他的影子映在她怀里,万贞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凉,她含泪扑进他怀里,泪如雨下。 她拉着他走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她把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她脸颊,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 他温柔缱绻的目光她认得,他每次看她的目光,都是这样。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百转千回,萦绕心间,最终凝滞在唇间,万贞儿含泪嗫喏:“你瘦了...” “贞儿,不要走,我起来做饭,你不在了,你不在了...贞儿...” 他的眼泪涌出来,一滴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贞儿,求你别死,别丢下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躺在榻上,全身都是凉的,我握着你的手,怎么求你,你都不肯醒来...” “不要走...” “我不走了,这次真的不走。”万贞儿泪流满面,伸出手,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 “濬郎,不管你在哪里,带我走,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万贞儿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手环紧他的腰,抱得很紧。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他的心跳声,听着他喊她的名字。 “贞儿。” “我明晚还能来找你吗?” “你想来就来。” “我每天晚上都要来。” “好,那我每天都在这等你。” “贞儿,我..想要你...” 万贞儿愣怔一瞬,着魔似的,仰脸主动吻上去。 第159章 现代2(4/5) 第159章 现代2(4/5) 一切水到渠成,彼此都比自己更熟悉对方的身体。 冷月无声,清晖从窗外洒落,照亮一室旖旎。 不着寸缕的男人背肌坚实,怀里抱着娇小的女人,两边腰侧探出女人细长匀称的腿,女人一身肌肤上,一寸寸遍布他的痕迹。 床边地毯上随意散落着男人的手表、衬衫和外套,最靠近床边的位置,是一条被撕坏的睡裙。 小小的房间里,全是两个人的声音,他抬起她一只腿,侧着从她身后开始,试探性的往里送了一点点,小心翼翼趋进。 “不要..濬郎,痛!你出去!” 万贞儿难受的哼,忍了两下,开始挣扎,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那么多被撑开的刺痛,惊慌的痛呼一声。 朱见深快要忍不住了,薄汗滑过俊逸的眉眼,伸出手细细安抚着贞儿,嘴上不停吻着她,他也是慌乱的满头大汗。 她一紧张,浑身紧绷,朱见深也是一阵阵的痛。 朱见深小心翼翼吻她的眼泪,心疼的一咬牙,还是乖乖退了出去,温声细语安慰她:“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快被逼疯了,他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却羞耻的要与贞儿在床笫之欢上从头开始,害她再疼一次。 听着他可怜兮兮的委屈语气,万贞儿整个人都贴紧他,两个人之间一点空隙都不留,鼓足勇气,咬牙贴近,生涩的刺痛蔓延开来。 朱见深心疼忍泪,挡在二人之间最后的阻碍消失了,终于,他再粗拥有了她。 万贞儿渐渐有了感觉,咬着唇小声回应他,他越发的忘情,紧紧抱住她.... 一整晚,清醒与昏沉交织往复,半梦半醒间,万贞儿听到他在耳畔温声细语呢喃。 “贞儿,你曾许诺,永远都会在我身边,永远只爱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贞儿,唯有你,才能找回我。” 万贞儿听得云里雾里,她累得睁不开眼,抱紧他的脖子,沉沉入睡。 她没听懂,但她和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长厢厮守,明早醒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万贞儿苏醒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身,他昨晚很温柔,她几乎没怎么疼痛,她睡眼惺忪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却触及到熟悉的孤独冰冷。 “濬郎!” 万贞儿大惊失色转身,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如果不是满身痕迹和床单上刺目的落红,她真的以为自己疯了。 忍着酸痛艰难起身,换好衣服,万贞儿心急如焚去男主人所居的前院。 还没靠近前院房间门,就被两个高大魁梧的保镖拦住去路。 “站住,少爷没有传唤你伺候。” “我..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少爷说,能否帮忙通报一句。” “z,你来做甚?怎么回事?”k火急火燎赶来,顺手将手里的药盒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接过药盒一看,狐疑咬唇,怎么会是紧急避孕药? 什么意思? 濬郎绝对不会让她吃避孕药,昨晚两个人甚至没有刻意避孕,他们早就认定彼此。 除非... 万贞儿如遭雷击,除非昨晚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不是濬郎! “z,快点吃药吧,你在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什么?” “昨晚到底是谁?” 万贞儿痛苦扶额,攥紧避孕药,她大意了,现代科技发达,她肯定是中了什么致幻药,被人迷.奸了。 不是他,以他的脾气性格,如果真的知道她这样受苦的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对她大发雷霆! “不..不可能,我要见少爷,朱见深,出来见我!” “z,你疯了!闭嘴!”k吓得伸手捂住她大喊大叫的嘴巴。 一门之隔,朱见深坐在浴池里,嫌恶的用毛巾一遍遍反复擦拭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迹,都是那个陌生女孩留下的痕迹。 他快吐了,甚至捂嘴开始干呕。 昨晚灵魂被困在躯壳里无能为力的噩梦,令他愤怒,那个疯子为什么会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如痴如狂? 那个疯子,甚至用他的身体,和那个女孩发生了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却疑惑不是第一次,仿佛他和那个女孩已经发生无数次关系了。 “疯子!” 朱见深懊恼扑进水里,昏昏沉沉的世界迷乱而难堪,莫名野火再次烧上身来。 这是不曾有过的荒唐事,几个月前,他发现自己得了精神分裂。 另一个自己,像个疯子,在疯狂寻找一个人。 那个疯子不计后果找寻一个叫万贞儿的女孩,朱见深不敢让人知道他有病,只能对那个疯子的行为忍气吞声。 门外的争执让人烦躁,朱见深凝眉,不悦呵斥:“不吃药就滚!” 话音未落,心口一阵钻心剧痛,他疼得闷哼,捂着心口,许久才缓过神。 朱见深寒着脸,抓过药瓶,咽下一颗,蹙眉再咽下一颗,加大药量,才能清醒一段时间。 门外,万贞儿咬唇忍泪,撕开药盒,含泪咽下避孕药。 不是,不是濬郎.. 不是他.... “那个...对不起,我想,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抱歉,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 眼泪簌簌落下,越擦越多,万贞儿转身狂奔离开,她不敢停下,怕自己会不死心,再去执着见一个陌生人。 浑浑噩噩从那座四合院离开,手机发来银行短信,万贞儿盯着短信内容沉默许久,擦干净眼泪。 一百万的赔偿费入账。 她立即找到最近的银行站点,把九十九万八千退回去。 她没办法心安理得收下这笔钱,否则真的沦为卖身的了。 转账之后,万贞儿孤身一人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走在潮白河畔,走的脚酸了,天色渐晚,她失魂落魄枯坐在河边。 此时有两个大婶拎着塑料袋,哗啦一下,把塑料袋里的鱼儿倒进河里。 “快看!它们还很有灵性,都不走,还知道回来感谢我们,阿弥陀佛,快走吧快走吧!” 大婶们嗓门很大,万贞儿看向河里扑腾的红色鱼儿,瞠目结舌。 “大婶,你们放生的是东星斑吗?” “是啊,老贵了,放生是积德行善,你看其中一条还大着肚子呢,我们能救很多命攒功德。” “东星斑是海鱼,只能放生到海里,同理,淡水鱼也不能丢进大海放生,否则会死。” 万贞儿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向眼前的大婶解释淡水鱼和海水鱼不能互换生活水域,否则不是放生,是杀生,还是虐杀。 把淡水鱼放进海,淡水鱼会被咸死,被盐水脱水的鱼在咸涩海水里挣扎,会死的很痛苦。 把海鱼丢进淡水里,水会渗进鱼的身体。而海水鱼的身体还保持着排盐模式不断吸水。 细胞迅速膨胀,一两天之内就会死亡。 海水鱼放生到淡水里会死,淡水鱼放生到海水里也会死。 万贞儿悲从中来,难怪会有人用淡水鱼和海水鱼来形容无果的爱情。 两个大婶叽叽喳喳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沮丧失落拖着行李箱继续前行。 她身后百步开外,朱见深咬牙切齿,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来了。 他的身体自有主张,鬼使神差,身不由已的紧紧跟着那个女孩。 那个叫万贞儿的女孩,深夜还在街上游荡,她买了一碗方便面,坐在马路边望着窗外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一个人慢慢吃完面。 朱见深无数次试着挪动脚步离开,可脚下仿佛生根发芽似的,寸步难行。 一整晚的痛苦煎熬,朱见深连续服下好几颗药,才勉强压制精神病发作。 临近天亮,他无奈做出决定,在他彻底痊愈之前,万贞儿不能离开他。 否则他不知道那个疯子会不会再出现,毁掉他的人生,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压下反胃的恶心,朱见深无奈叹气,缓步走到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昏昏欲睡,摇摇欲坠间,跌入熟悉的怀抱,她瞬时惊醒,立即从那人怀里挣脱。 “贞儿,说好了再也不离开我,为何又骗我...”朱见深忍着恶心,学着那个疯子的口吻。 实在不知道那个疯子到底喜欢万贞儿什么? 无论家世和容貌,都奇差无比,朱见深压着狂怒,没想到人生中第一个得到的女人,是这样普通的女孩,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你..你到底是谁..”万贞儿崩溃质问。 “是我,你的濬郎,贞儿,我..我好像病了,对不起,我可能会忘掉过去,对不起...” 朱见深不想再看到那张脸,立即伸手将万贞儿抱在怀里,避开与她对视。 “是什么病?难受吗?我带你去看医生,会不会疼?”万贞儿攥紧他的手,心急如焚立即招手拦车。 “会不会疼?哪里不舒服?” 她眼里真挚的焦急与爱意太浓烈,朱见深有些窒息,只能选择再次抱紧她。 “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贞儿,我很疼,心疼,我..” 朱见深哑口无言,胸膛被温暖的吻不断骚扰,他难受的屏住呼吸。 不待他回过神,她温暖的手掌就不老实的钻进他的大衣里乱揉。 她真的很好骗。 第二天中午,万贞儿就乖巧住进他随便安排的公寓。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开车五分钟到她的学校。 他果然病得不轻,看到万贞儿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围裙一系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第159章 现代2(5/5) 第159章 现代2(5/5) 锅铲翻得叮当响,把灶台溅得全是油点子,就控制不住发病,主动揽下做菜的脏活。 此时万贞儿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厨房里油锅刺啦响,感动的鼻子发酸。 “贞儿,你先玩会儿手机,菜马上做好。” 三菜一汤出锅,再家常不过的菜肴,红烧排骨、可乐鸡翅、蒜蓉娃娃菜,外加一碗玉米排骨汤。 朱见深盛了满满一碗饭,筷子也塞到她手里。 万贞儿享受着久违的温馨幸福,令她生出强烈的不安,怕眼前的一切,又是自己魔怔的妄想。 如果梦醒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活,她不能再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了。 “怎么?不爱吃?”朱见深一手支腮,压下不悦。 “不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我只是太欢喜了,我怕自己在做梦,梦醒之后,你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万贞儿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一块排骨,欢喜咬了一口。 “贞儿,你最喜欢吃什么?” “炸鸡。” “我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家住,大夏天睡不着,听着奶奶悄悄给堂弟炸鸡吃,奶奶还说别让我知道,提醒堂弟快点吃。” “当时我还小,只敢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没关系的,不要紧的,我不馋,我不饿,我不想吃。” “我可能是变态,后来就特别喜欢吃炸鸡。” 朱见深沉默片刻,立即拿起手机点外卖,不到半个小时,外卖小哥就陆陆续续打来电话, 他拎着不同店铺的外卖袋进来,把炸鸡盒子一个个打开,鸡翅、鸡腿、全鸡摆了一桌子。 还有几家只能堂食的网红炸鸡店,他让人开车去买,一个小时之内,陆陆续续都送来了。 万贞儿给家里打完电话,又洗完澡吹干头发,来到客厅,竟发现满满一桌子全都是炸鸡。 朱见深拿起一块鸡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猝不及防间,被她扑进怀里亲吻。 他僵着身子不知所措,在男人的本能驱使下,糊里糊涂和万贞儿纠缠到凌晨。 一整晚的失控,让他愈发不安,他必须尽快痊愈,摆脱这场噩梦。 ..... 2026年6月1日,万贞儿一整天都心绪不宁,再过几天就是她的毕业典礼。 濬郎去欧洲出差一个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心不在焉在食堂打包午饭之后,万贞儿回到两个人住了近四年的小公寓里。 打开门,竟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好,是万小姐吧,我是少爷的助理小段,这是少爷给万小姐的礼物,您先打开看看。” “他什么时候回国?在欧洲还好吗?这几天怎么都不回消息?” 万贞儿忧心忡忡打开礼物,眼前赫然是一张精致的请柬。 万贞儿心中狂喜,他该不会是躲到欧洲准备婚礼吧,连请柬样式都设计好了,满心欢喜打开请柬,万贞儿脸上笑容僵硬无比。 是一张订婚的请柬,他的名字旁边,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 不是她... “万小姐,世家子弟不可能放弃祖辈几代积攒的权势,和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女孩结婚。” “你无法在事业和生活助他一臂之力,不能自私自利的让所有人对他的栽培付诸东流,耽误他的前途。” “少爷特地嘱咐过,你和他最体面的结果,就是君卧高台,你栖春山,你想要多少青春补偿费?可以尽管开口。” “不,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他,我要听他亲口说,我要见他!” 万贞儿哆哆嗦嗦给他打视频,她必须亲眼看见他,亲耳听他说分手。 视频很久才接通,他在车里。 “不满意分手费吗?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他..对不对...”万贞儿崩溃落泪。 屏幕另一端,朱见深有些魂不守舍点头:“是,抱歉,我...” “对不起!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喜欢你,如今所有痛苦和眼泪,也理应由我来承担,我们之间是我放手就归零的关系,我都知道!” “你..”话音未落,对面挂断视频,朱见深心口莫名酸楚,酸楚的要命,如鲠在喉。 四年了,他以身入局四年,终于恢复正常,那个疯子已经很久不曾出现。 他是时候回归正常生活。 只是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为什么唾手可得,却开心不起来? 无所谓,至少噩梦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 6月7号,诸城。 万贞儿回到家里,妈妈正在掉泪,爸爸骑摩托去家访住在山上的孩子,回来的时候摩托车失控冲到山路下,爸爸的脚站不起来了。 万贞儿前几天忙着毕业答辩,家里瞒着她好多天,今天她回家才发现家里出大事了。 “呜呜呜,你爸爸每天都在担心村小没人上课,那四五个孩子没人带,天天寝食难安,怎么办啊?”万妈妈六神无主,慌乱啜泣。 “我去吧,我早就考了教师资格证,到哪当老师不是当?我现在就去镇上报名。” “贞儿,你不去大城市了吗?你怎么能待在村小?” “妈,我不想离家太远,等村小那几个孩子都毕业,我还能考去镇上的中学当老师,挺好。” 万妈妈忧心忡忡看向女儿:“你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你那个男朋友呢?是不是分手了?” 万贞儿鼻子一酸,低头:“嗯,分手了。” 万妈妈愕然一瞬,拍拍女儿的肩膀,细声安慰:“分手也好,那个男孩子看照片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好男人,分了好!” “贞儿别怕,过几天妈妈带你去找你表姨,你表姨是县里有名的媒人,一定能帮你找个好男人。” 万贞儿破涕为笑:“好。”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太长了,分章写最后一章现代番外我会尽快写出来(大概在6.13号前后)感谢支持 第160章 完结 第160章 完结 妈妈雷厉风行, 第三天就拉着表姨来家里吃饭,表姨夸下海口, 如果一个月内她嫁不出去,她就来家里负荆请罪。 第二天一早,万贞儿家门口就来了四个年纪相当的青年才俊。 “贞儿,你看,第一个男孩是211毕业生,叫庄家栋,和你同岁, 刚考到县文旅局, 铁饭碗。” “还有那个,靠墙那个叫万鹤年, 盘靓条顺,家里是老师世家, 他去年考进县一中当化学老师, 是编制内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 脾气好, 还是独生子。” “靠左边戴眼镜的叫林志强, 家里有钱, 他比你大五岁,在省城开公司, 手底下有四五百员工。” “那个,那个是医生, 叫盛凌,比你大一岁,家里父母也是医生, 还是独生子,好孩子,表姨给你掐尖选,准保你找到好归宿。” 说话间,一辆黑色奔驰suv忽然出现在村口。 “哎呀,是京牌车。”表姨笑呵呵凑上前。 “哪家的帅小伙,找女朋友没?” 徐容急刹车在路边,风尘仆仆满眼疲累,疾步而来:“贞宝,我听我妈说,你在相亲,可不可以试试和我相亲?” 周围的亲朋好友纷纷围过来起哄,万贞儿立即拽着徐容到屋里说话。 “徐容,你别瞎起哄,我们不可能,我只会嫁给定居在诸城本地的男人。” “贞宝,我可以回来陪你,信我。”徐容激动不已,信誓旦旦承诺。 “我们不合适,我听说你刚认祖归宗,改名叫陆容了,你家里还是上市公司,你妈妈过得不容易,你不能犯浑。” 万贞儿说得委婉,徐蓉的妈妈是他爸爸的秘书,好不容易被扶正,母子两个如今看似风光,却有许多糟心事,徐容迫切需要门当户对的联姻来巩固地位。 徐容一脸难堪,垂首不语。 万贞儿不留情面,直接戳穿他的困境:“你来娶我,是想生米煮成熟饭,等我们有了孩子,到时候再对我循循善诱,逼我跟你回去,对吗?” “贞宝...”徐容羞愧的无地自容,两个人是最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他所有心思,都瞒不过她。 “我不该瞒着你,是,我的确这么打算,你愿意..” “我不愿意,我们可以是好朋友,好兄妹,唯独不可能是夫妻。”万贞儿语气笃定。 “那你喜欢门口那些人吗?” “我不知道...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靠着爱情活下去,爱情并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万贞儿怅然垂首。 “贞宝!你不能毁了自己的婚姻,还不如嫁给我,贞宝,嫁给我,我可以等你真心爱我,我可以等你一辈子!” ...... 徐容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万贞儿送走徐容,给表姨打电话,她选中了盛凌。 都说医生和老师是天生一对,盛凌甚至住在镇上,在镇上的卫生院当医生。 她嫁过去,回娘家骑电动车用不到半小时,她找不到任何理由不选盛凌。 两家选了吉日,八月初六订婚,明年三月立春正式领证结婚。 婚事定下,万贞儿开始接替爸爸去村小上课。 破旧的村小里,只有四个孩子,万贞儿一个人要教四个年级。 第一天上课,她着实有些手忙脚乱。 四个不同年段的孩子都在一个教室上课,她讲课都讲得声嘶力竭,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盛凌开车接她下课。 “贞儿,镇上开了一家牛排店,是魔都回来的大厨做的,味道不错,今晚带你尝尝。” 盛凌说着,一只手自然而然放在她肩上亲昵摩挲。 “好。”万贞儿大大方方让他触碰,两个月之后,她会是他的未婚妻,明年开春,她是他的妻子,迟早都要适应夫妻之间更亲密接触的举动。 两个人在镇上吃了牛排,盛凌又带她看电影,接近晚上十二点,才从电影院走出来。 “贞儿,今晚去我家住,好不好?” “可是我们还没结婚,你爸妈会不会觉得我随便?”万贞儿蹙眉。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家里房间多,你可以选一间喜欢的住,我不是那种意思,你别误会。”盛凌面红耳赤,焦急解释。 “就算我们真住一起,我爸妈也不会胡思乱想,他们很喜欢你,巴不得早点抱孙子,贞儿,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吧,领证了,就是合法夫妻,你就能早点搬来我家..” “其实我从初一就喜欢你了,只不过那时候你身边有徐容,我没机会,我暗恋你好多年,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我其实还给你写过情书..” “盛凌,在领证之前,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我大学四年谈过一个男朋友,男女朋友会做的事情,我都做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万贞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坦白过去,免得对方觉得她骗婚。 男人嘴上都说不介意女人的过去,但是真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盛凌推了推眼镜:“那小子没福气,还眼瞎心盲,错过这么好的老婆,被我捡到宝了,我该谢谢他不抢老婆之恩。” 万贞儿捂嘴,噗呲笑出声。 “谢谢,我会好好和你过日子,谢谢你选择我。” “贞儿,那..你还喜欢你前男友吗?” “不喜欢了。”万贞儿语气平静,何其可笑,她爱了四年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爱错了。 “那就好,我会努力,会拼尽全力让你喜欢我,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相信我,等你嫁过来,家里你当家作主,我全听你的,听老婆话能发大财!” “贞儿,我很激动,太高兴了,我能不能抱抱你,亲亲你?” “当然可以,我是你老婆啊。” 万贞儿话音刚落,盛凌立即迫不及待搂住她的腰吻她,万贞儿没有挣扎,被他吻了好一会。 “盛凌,我们明天去领证吧。”万贞儿主动抱紧他。 “好,好好好好好!” 盛凌开心的像个孩子,抱起她的腰肢欢喜转圈,万贞儿吓得抱紧他的脖子。 暗巷里,一双疲累泛红的凤眸目光幽怨嫉妒,死死盯着那对言笑晏晏的情侣。 朱见深面色惨白,攥紧拳,生生忍下愤恨与懊恼。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鬼迷心窍追来,离开她的日子,没有一天不痛苦,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爱上了她。 ........ 两个人说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盛凌来她家接她去领结婚证。 这天晚上,万贞儿依旧辗转难眠。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特意换上一身明制汉服,描眉画眼许久,来到村口等盛凌。 却遇到一位不速之客。 原以为再见面,会为他伤心落泪,可她却已经能够像看陌生人似的,对他视而不见。 万贞儿转身绕开那人,忽然手腕被他攥住。 “怎么?您订婚我收到请柬没去?为了份子钱,追到我们犄角旮旯的山村来?还是您亲自来发结婚喜帖?” 万贞儿随手从包里取出几张百元大钞,头也不回砸向身后。 “抱歉,我没空去吃席,下次吧,这是份子钱,我赶着去领证结婚,恕不奉陪!” 后背一暖,她被那人紧紧抱在怀里,挣扎不开。 “朱先生,我未婚夫快来接我了,请你放开我,我没兴趣当小三。” “我冷静下来想想,这些年谢谢你存在过吧,没有人会承认这场恋爱,包括你,不是吗?”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我,也不会承认与你有过交集。” “我们并不熟悉,我连您的真正联系方式都没有,你的微信是虚假的小号吧,好友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吗?” “我们这些年,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合照,这是为什么啊!你心知肚明,你甚至觉得我不配和你合照,既然这么瞧不起我,何必再来羞辱我?何必....” “即便见了面又如何,我在你眼里,和路边的沙粒,野花野草,没有任何区别。” “你连和我上床,都觉得厌恶的吧,你橡胶过敏,宁愿吃过敏药,也不愿意和我真正..真正结合在一起,不是吗?” “每次结束之后,你从来不抱我,你更不曾主动亲吻我,我们接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个情人节,你都在加班,你根本不爱我,你不爱我,我都知道!” 万贞儿崩溃落泪,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的,只是她自己愚蠢的在装糊涂,用爱来解释他种种疏离的举动。 “何必再勉强自己爱我,反正结果都一样,至少我还有爱我的家人,我还能好好爱自己,没有人比我自己对自己更好,你也一样。” 万贞儿嘴角牵起苦涩笑意:“我爱的是朱见深,不是你!请问,你认识我吗?你甚至不愿意认识我。” “怪我咎由自取,怪我,不会有人反复爱上同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许两个人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我一个人...” 万贞儿哽咽。 眼前的男人,就像是这个世界为了不让她发疯,抛给她的诱饵。 “不要嫁给别人,嫁我!贞儿,别丢下我,贞儿..” “你不是他!请自重!”万贞儿气得反手打他,可无论她怎么挣扎,他都不肯松开怀抱。 朱见深无助抱紧她,不敢松开手,他怕松开,两个人彻底错过。 从离开那天起,乱梦般的过往历历在目,他和那个疯子的记忆彻底重合,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和她过完一辈子。 在梦里,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他怀里,崩溃落泪,日日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里,他快被逼疯了,彻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贞儿,他不会来的,他很快就会被调到省医院,不可能放弃大好前程和你结婚,你只能是我的!” 那人蛮横的抱着她,拍下数不清的合照,万贞儿被他幼稚的行为气得无话可说。 “朱先生,如果,你能在你自己的手机里,找到哪怕一张我们的合照,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哪怕是一张!” 朱见深满眼愧疚,无助从口袋取出一部手机,那部手机,不属于他,是那人专属的,他不知道密码。 他在记忆里见过那人的手机相册,全都是贞儿的照片,屏保就是两个人亲昵接吻的合照。 看到手机屏保上的照片,万贞儿有一瞬愕然,却立即坚定摇头。 “不是,你不是他,你不是,他是他,你是你,你不是这部手机的主人,不是吗?” 万贞儿夺过手机,含泪挣脱,头也不回,躲回家。 “朱先生,我不会再为你哭了,我该回家了。”万贞儿鼓足勇气转身逃离。 第160章 完结(2/5) 第160章 完结(2/5) 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的濬郎,早该发现了不是吗? 只是她在自欺欺人,他不爱她,所以他在她面前会认输,这些年却从不会对她认错。 担心那人闹腾,万贞儿请了两天假,躲一躲。 才刚吃过午饭,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万贞儿小姐在吗?朱见深先生来提亲啦!万小姐请开开门。” “滚!”万贞儿气得随手抓起茶杯丢出窗外。 “贞儿,你从后门走,到学校住几天,避避风头再说,那个小伙子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他和你分手了吗?” 万妈妈一头雾水,看到女儿红着眼眶,泪眼盈盈,心疼的发现女儿对前男友似乎余情未了。 将女儿从后门送走,万妈妈打开前门,眼前俊朗帅气的小伙子忽然曲膝跪地。 “妈,求您帮帮我,贞儿..贞儿不要我了...”朱见深走投无路,豁出脸面恳求丈母娘。 万妈妈被对方一句声泪俱下的妈喊得愣怔许久,张大嘴巴。 ........ 万贞儿提心吊胆来到村小上课,她是这所山村小学唯一的老师。 学校建在半山腰一块勉强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三间瓦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她的宿舍,还有一间是厨房兼柴房。 课桌椅没有一副是成套的,高的高,矮的矮,有几条桌腿底下垫着碎砖头。 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黑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底色,她每天都用湿布把它擦得干干净净。 粉笔用到只剩一个头也舍不得扔,用纸卷成筒套着继续写。 她什么都会教,语文、数学、英语,毛笔字,唱歌,体育。 孩子们喜欢她,连最远那户要走两个小时山路的孩子也从不缺课。 这节课是阅读课,老旧的教室里,风扇咔咔咔作响。 “万秋颜,你告诉老师,海的女儿说的是什么故事,请简要概述核心故事内容。” “老师,《海的女儿》说的是小人鱼救下一位遇海难的王子,她爱上他,为了上岸与王子在一起,她用声音向海巫婆换能将鱼尾变成人腿的药,代价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如果王子不喜欢她,王子与别人结婚,美人鱼将在婚礼次日清晨,化为海上的泡沫。” “美人鱼的舌头被割掉,无法表明心意,王子最终误以为是邻国公主救了自己,迎娶了那位公主。” “小人鱼的姐姐们用长发换来一把匕首,告诉她,只要在日出前刺进王子的心脏,让鲜血滴在腿上,她就能重新长出鱼尾回到海里。” “小人鱼舍不得伤害王子,就把匕首抛入大海,纵身跃入海中,融化成泡沫消失。” 万贞儿捏紧粉笔,久久不语。 “我觉得美人鱼做的不对,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因为她不会说话,就移情别恋,王子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美人鱼。” “小美人鱼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放弃自己的声音、寿命、家人,她的家人失去她,一定很难过。” 万贞儿转过身,低头擦泪:“同学们,人生中有亲情、友情、恩情、爱情,人不应该作茧自缚,自私的让身边真正关心爱护你的人伤心难过。” “永远记住,真正爱你,关心你的人,永远舍不得让你伤心难过,如果有,那就是不爱。” 下课铃声忽然响起,四个高矮悬殊的孩子起立下课。 万贞儿抱着教案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办公室里。 此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万贞儿打开短信,竟然是一张亲子鉴定的照片。 发短信的人自称是盛凌前女友,求万贞儿不要让她的女儿失去爸爸。 还爆料盛凌不是他爸妈亲生的,只是抱养来的,短信里的鉴定书,就是盛凌和他爸爸的亲子鉴定结果。 万贞儿毫无波澜点开亲子鉴定书,噗呲笑出声。 对方显然没学过生物,伪造的亲子鉴定书错漏百出。 人和苹果的基因相似度都有40%左右,即便是拿头猪做亲子鉴定,基因相似应该也是90%以上,就算生块叉烧,基因相似度都有百分之90左右。 同样都是碳基生物,对方就算生个瓜子,都有百分之15左右的基因相似度。 基因相似度百分之0是什么意思?相当于生了个塑料插座,或者生块硅基元素的石头。 万贞儿丝毫不内耗,转手把短信转发给盛凌。 犹豫再三,万贞儿又立即打电话联系表姨,麻烦表姨帮忙物色新的相亲对象。 那人骨子里的偏执和疯狂,与濬郎如出一辙,只有结婚,才能与那人彻底断干净。 明天周末放假,眼下正是秋收的季节,明天一早还要去收麦子。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和那人,整整分开五百三十九年,余生,不过再看几十次麦子熟了,没有那人,她一个人,也能过好这一生。 晚风习习,万贞儿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取出那部手机,四位数的密码,她几乎不用思索就立即猜到密码。 0823,她的生日,她的手机密码同样是他的生日,1102。 打开手机,濬郎的世界孤独的只有她,就连微信账号都与她有关。 相册里都是她的照片,她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她熟睡的样子,大笑的模样,看电影时被感动得涕泗横流的丑态。 无论是哪一种姿态,她的身边,他永远都在。 她的每一张照片,他都用自己的方式宣誓存在,肩上多出的一只修长的手,一双筷子、一只情侣碗,两个人亲密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在看花看云看夕阳的同时,她总能看到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四年,他从不缺席存在。 他永远都会温柔而笃定的陪在她身边。 一墙之隔,压抑的啜泣不断传来,朱见深痛苦贴近冰冷墙面,他的心被她哭碎了,忽然很嫉妒那个疯子,疯狂的嫉妒。 嫉妒之后,涌出无尽怨恨,为何那个疯子愿意与他共享所有的美好回忆,却唯独卑劣的守住那部手机。 ..... 第二天一早,万贞儿天不亮就下地割麦子,她家里地不多,几亩薄田收割的麦子勉强够全家一年吃。 妈妈要带爸爸去镇上换药,顺便接妹妹,万贞儿独自去割麦子。 麦田里,万贞儿戴上草帽,弯腰割麦子。 麦子熟透,穗子沉甸甸,飒飒秋风一吹,便漾开一片金浪,空气中弥漫着麦秸被割断后的清香味,割下的麦子码成一捆,麦茬在她身后越铺越高,草帽檐下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太阳爬到半空的时候,她已经割完半亩地。 地头渐渐开始热闹了,麦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抢日头,生怕一场雨下来把熟透的麦子泡烂在地里。 今天半个村子的人都下了地,隔壁田里,时不时传来一阵男女老少的说笑声。 隔壁是张婶家的地,张婶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去年嫁了人,女婿家里开养猪场,生得膀大腰圆,敞着怀露出一片坚实胸膛,镰刀舞得虎虎生风。 小女儿今年定了亲,准女婿是镇上首富的远房亲戚,生得斯斯文文,热得把衣服一脱,往田埂上一扔,露出一身紧实的肌肉。 张婶带着两个女儿跟在后头捆麦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说着慢点慢点,你们就是逞能,可从她那嗓门里,谁都听得出来得意得很。 不知谁带的头,旁边的几块地里的男人们一个个都脱了上衣,莫名其妙开始秀身材,默默比赛谁割得更快。 张婶和万贞儿的妈妈是曾经的发小,两个人从小争个不停,此时更是时不时要阴阳怪气几句。 “贞儿啊,你怎么还没男朋友?我听说,你在学校谈了个男朋友,怎么没来帮你家割麦子?害得你妈妈辛辛苦苦亲自割麦子。” “啊呀,是不是分手了啊?分手没事的,好男人多得去,可不能学那些坏女孩,没结婚就和人去宾馆开房。” “贞儿,姨瞧着你走路姿态不大对,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吧。” 万贞儿尴尬垂首,继续弯腰割麦子。 “哟,哎哎哎,现在的小年轻,都开明得很,我们老人家跟不上新思潮了,贞儿,你家又没人帮工啊?” 张婶的声音飘散向麦田远处,嗓门大得百米外田埂上的人都能听见,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万贞儿没接话,手下的镰刀又挥了一把。 “这麦收不等人呐,你看这天,万一明天变了,可就全烂地里了。你家这点地,一个人得割到什么时候去?” “要不大婶让我两个女婿来帮忙?” 张婶说着,拍了拍自己女婿的背,大女婿直起腰来,朝万贞儿的方向看来,咧嘴一笑。 “可不是。” 旁边地里王婶也接上话。 “你一个女娃娃,天天在地里忙碌,把脸都晒黑了,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哎对了,贞儿有对象没?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个?我娘家表外甥去年刚离婚,没有带孩子,县城有车有房,在县医院当药剂师。” “不用了,谢谢您。”万贞儿直起腰来,把镰刀杵在地上,摘下草帽扇了扇风。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她没有看那些笑她的人,只是端起地头的水罐喝了一口水,重新戴上草帽,弯下腰,继续割麦子。 “人家这是要强呢。” 张婶撇了撇嘴,转身跟自家女婿笑道:“慢点割,别把腰闪了,咱家的麦子不着急,有你们在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从她嗓子里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示威:你看,我家有男人,你没有。 日头越爬越高。 万贞儿的腰越来越酸,手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被镰刀柄磨得生疼。 天气不大好,她怕动作慢了,麦子就真的烂在地里了,就在她把一捆麦子码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众人窃窃私语和惊呼。 “哎呀,那是谁家的女婿,好俊俏,忒俊俏!” 麦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万贞儿直起腰,转过身去,竟然看见朱见深站在田埂上,做工考究的衬衫袖子已经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精壮小臂。 他手里提着一把镰刀,只是看了一眼她身后还没割完的麦田,低下头,沉默不语解衬衫的扣子。 他把衬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田埂上,弯下腰割麦子。 和张婶家那两个黑壮的女婿比起来,他的肩背线条清晰而利落,体格不夸张的壮硕结实,肌理流畅白皙,儒雅倜傥。 在麦田里挥汗如雨的女人们偷偷侧目偷看,一个个面红耳赤。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动作干脆利落揽过一把麦秆,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又快又密,麦茬迅速在他脚下一路铺开。 张婶的女婿直起腰看着这边,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中,准女婿也忘了绷自己的腹肌,张着嘴愣在那里,王婶忘了答话,手里的麦秆散了都没发觉。 第160章 完结(3/5) 第160章 完结(3/5) 他忽然直起腰侧目看她,汗水从他鬓角淌下来,万贞儿也愣了。 冷不丁瞧见王婶的小女儿眉目含春盯着那人看,万贞儿皱眉抓起那人放在田埂边的雅灰衬衫,默不作声揪住那人的胳膊,为他穿好。 “对不起,是不是给你丢脸了?别气,你如果喜欢那种身型,我多练练,别气..贞儿..” 那人委屈巴巴的求饶,万贞儿听得心口泛酸,为他整理好衣领,伸手扯来干净的汗巾,擦干他满头大汗。 “朱先生,你也看到了,我和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已心有所属,他已经过世539年,我这辈子,不会再为别人动心,也请您放过我。” “梦该醒了,明天,我希望我们都能回到各自的世界。”万贞儿取回被他攥在手里的汗巾,转身离开。 一转身,恰好看见来收割的妈妈和妹妹。 “姐,其实...” 妹妹万娴话没说完,就被万贞儿打断:“你不准替他说话,否则你就别当我妹妹。” 回去的路上,妈妈也忍不住劝说。 “贞儿,我觉得那个小伙子人不错,我听他说,他是来求你复合的,你就不能..” “不能,妈,你如果再逼我,我就住到学校不回家了。” 万妈妈不敢再劝,心事重重跟紧女儿。 吃过晚饭之后,王婶罕见殷勤来她家里唠嗑。 “贞儿,那个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吗?刚才你王叔最后一个从地里回来,说那个小伙子还在割麦子,晚饭都没吃。” “不是。”万贞儿没什么胃口,正心不在焉吃凉面,一碗面没动几筷子。 王婶眼睛瞬时亮起来:“贞儿,那小伙子不错,如果不是你男朋友就太好了,都说肥水不留外人田,不如你把他微信推给燕妮..” 不待她说完,万贞儿寒着脸,起身躲进厨房。 夜色渐深,今晚更是连星子都漏不出几颗。 万贞儿坐在窗边,心不在焉看书,看的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万籁俱寂,麦田方向却亮着一点孤光。 “姐,傍晚又有城里人来山里放生了,放的是剧毒的银环蛇和五步蛇,就在咱家麦田的山边,村长在微信群里发消息,让大家晚上散步少去东边村道。” 万娴晃晃手机,不待她把手机消息凑到万贞儿面前,万贞儿心急如焚冲出房间。 此时天已黑透,远山如黛,草丛里的蟋蟀唧唧吱吱,此起彼伏,山涧里的溪水声在夜里格外响亮,哗哗哗从高处落下来。 万贞儿提心吊胆听着满山的虫鸣和犬吠,抓紧手电筒,来到漆黑的麦田。 远远就看不见灯光了,她一颗心揪紧,揪得酸涩剧痛,在漆黑麦浪里一脚深一脚浅走着。 黄澄澄的一小团微弱火光,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麦田太大了,今年的麦子比往年都高,穗子密匝匝挤在一起,风一吹便涌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站在田埂上,弱光只能照见面前五步的麦子,五步之外,全是墨沉沉的恐惧。 “朱先生...” 万贞儿心急如焚冲进麦浪里,麦秆擦过她的裙摆,麦穗扫过她的手臂,有什么东西跳进她的衣襟里,她顾不上害怕,只是提着灯焦急寻找。 她想起从前,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都会为他留一盏灯,隔着层层帷幔替他照着回来的路。 得不到回应,万贞儿五内俱焚,面前只剩下麦浪和无边无际的夜,她怕他出事了! “濬郎,你在哪?别吓我..”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焦急呼喊。 兀地,她的脚被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一丛麦秆,麦浪哗地往一侧倒去。 猝不及防间,落进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漆黑暗夜里,只听见熟悉的急促呼吸声。 麦田深处,二人跌到在地,她跌入那人怀里,被他紧紧抱着,万贞儿慌忙举起手电筒查看。 他没有穿外衣,只穿了一件薄薄衬衫,肩头的布料被露水打湿大半,见她看过来,忽然伸手抱紧她,将她的脸颊压到怀里。 “朱先生,请自重,你到底要做什么?”万贞儿焦急推开他的怀抱,伸手挡在二人之间,立即往后倒退好几步。 二人之间隔着一片麦地。 也隔着几百年错过的时光。 她把灯举高了些,让光落在他脸上,看清他泛红的眼角,哽咽一瞬,理智开口:“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总之,不会是因为爱我,回去吧,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我们是我离开了,就结束的关系,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只是把你当成他的替身,结束了,都结束了。” “你我,都不会出现在彼此的人生结局里,我的世界不可能出现你,你的世界,也不可能出现我这样的普通女孩,我会是你的人生污点。” “谢谢你,把他留下痕迹的手机交还给我,朱先生,我们,从开始就错了,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诀别之际,难免哽咽,万贞儿吸了吸鼻子:“我没那么多欲擒故纵的心思,也请你放心吧,你送的东西,我一件都没有带走,我不图你钱..” 手掌被冰冷发抖的大掌攥紧,万贞儿把手电筒放在一旁,安静坐在他身边,含泪攥紧他的手掌。 最后一次靠近,他和她,不会有未来和结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电筒在田埂上静静亮着,照着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影。 “贞儿,不要丢下我,不管你在哪里,九重宫阙还是深山老林,轮回里也好,我都会找到你,反复爱上你,千千万万遍。”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麦穗的清香,万贞儿清醒了,含泪摇头:“没有下辈子了。” 一世就这么痛苦煎熬,她宁愿立即魂飞魄散。 万贞儿钳紧他的手,不曾回头,拽着那人奔跑在漆黑的麦田里,朝着光亮狂奔。 来到村口,那人的车子停在那,万贞儿敲敲车玻璃,车里两个黑衣保镖立即走下来,她把那人推到车里,转身逃离。 第二天一早,万贞儿躺在床上失眠,妈妈忽然推开她的房门。 “贞儿,那个小伙子走了,他让人连夜把家里的麦田都收割完了,还送来几个大箱子。” “他还说什么,说今后你去任何一个一线城市,去这些地方,密码是你生日,只要你能用密码打开的房子,都是属于你的。” 万妈妈把一本堪比小字典的账册递给她。 “还有这些,这些是假的吗?比鸡蛋还大的钻石,是不是玻璃..该不会是真的吧..” 万妈妈指着门口半人高的箱子,里面摆满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姐,你快看,还有这个,这是不是电视里的鸡缸杯?”万娴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品相完美的鸡缸杯。 “姐,电视上说,这个鸡缸杯至少值几亿,不会是真的吧...” 万贞儿夺过鸡缸杯,小心翼翼藏在手心里,那人把这些年送给她的礼物,全都送来了,还送来鸡缸杯和全国一线城市黄金地段的房产。 他送的是楼,全都是一整栋黄金地段的写字楼和别墅区的房子。 他到底是怎么只手遮天,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把这些房产全部过户到她名下的? 深吸一口气,如果收下这些东西,能结束继续纠缠也好,大不了等她临死前,把这些东西一件不少,全都还给他。 “假的,我又不是公主,怎么可能引来皇帝?只不过我喜欢施华洛世奇水晶,他花心思送的,这些都是假的,一件七八百块。” 万贞儿把那些珠宝首饰从大箱子里取出,转身取来火把,丢进另一个装满房本的纸箱,将那些房产证烧光。 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诸城,一辈子。 转身回到客厅里,此时村长正张大嘴巴看向她。 “贞儿,咳..你帮我看看这些文件,上头让村里上报低保老光棍的扶持政策,说是每人每天十块钱,包一顿晚饭,我寻思着你读书多,和你合计合计。” 万家村有七八个老光棍,一多半都有些毛病,时不时在村子里招猫逗狗,偶尔还会欺负落单的女人和孩子。 村里没几个大学生,更没有一个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回村发展的大学生,村长时不时会来找万贞儿写写文件商量政策。 万贞儿把鸡缸杯小心翼翼藏在掌心。 “村长,每个人每天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依我看,不能一次性发给他们,必须每天发十块钱,每天发十块钱没人惦记,如果一次发三百,肯定有贼惦记。” “包饭是好事,只不过这些人每天在村里转悠,时常惹是生非。” “我听说方婶在县城里帮着您儿子儿媳照看饭店,不如把包饭的预算包给您的儿子儿媳,让这些光棍每天早上去县里签到领十块钱,再去吃一顿免费的午饭,等回村的时候天黑了,人也乏了,也没精力折腾闹事。” “您觉得呢?” “好好好,非常好,还是你们大学生脑袋灵光,就按照你说的办。”村长眼睛一亮,高兴的直拍大腿。 “贞儿,你不考虑来当大学生村官吗?村里需要你这样的大学生人才。” “我对这些不在行,我得去上课了,今天是家访日,我要进山家访,回头再聊。”万贞儿起身,回屋把首饰和鸡缸杯藏好。 趁着太阳不大,她骑上自行车进山家访,爸爸的摩托车坏了,家里代步的只有自行车了。 等年底,她准备买个电动车代步,山村里山路十八弯,她没有驾照,也不喜欢开车。 独自一人骑行在山间小道,脑子里不合时宜回忆和那人坐在车里,两个人永远都是拥抱的姿态。 总是她在主动投怀送抱,主动索吻,他又在想什么呢?该是觉得恶心吧。 山风萧瑟,万贞儿先去山南边二年级学生陈晓云家里,她的妈妈有精神疾病,爸爸在外地打工,没人能照顾她。 白天陈晓云在上课,她妈妈一个人在家,被村里不怀好意的光棍欺负,后来万贞儿的爸爸心软,把陈晓云的妈妈安排在学校后操场不大的柴房里,让她待在那里,别让孩子学习分心。 每天早上,陈晓云都会牵着妈妈的手走进学校,把妈妈安顿在那间小房间里,打好水,放好馒头,让妈妈在小房间里等她下课。 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每天课间十分钟,她都会立即跑到小房间看一眼妈妈还在不在,带她妈妈上厕所,喝水,天热为妈妈擦汗。 他们镇是贫困镇,得到了农村义务教育营养改善计划补助,国家按每生每天5元的标准,给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提供营养膳食补助,学校用这笔钱为学生提供午餐。 学生只要交5元,就能享受一荤一素一汤和一个鸡蛋的营养午餐,偶尔还有爱心企业捐赠的小零食点心。 四个学生,两个回家吃,另外两个凑不齐五块钱的午饭钱,都是爸爸私下里给他们凑齐的午饭钱。 中午村长家里做好饭送来,陈晓云每回都把饭端去和妈妈一起吃,细心为妈妈擦嘴角的饭粒。 她的日记里,时常提起要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带妈妈一起去大城市。 万贞儿给她带了好多铅笔和橡皮擦,希望她能圆梦。 家访完陈晓云和另外两个学生之后,万贞儿骑车去最后一个学生家里家访。 这两天,距离学校最远的二年级学生万青山又没来,那个孩子是班上最安静,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 他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作业每次都写得整整齐齐,字写得很好。 万青山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身上总有被打过的淤青。 他已经缺课两天了,她决定去他家看看,万贞儿特意把新买的本子和彩笔装进布袋里,沿着僻静山路前行。 第160章 完结(4/5) 第160章 完结(4/5) 山道旁边就是深沟,她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想着见了青山的爸妈该怎么说,青山没有妈妈,否则她更愿意和青山妈妈说。 越往深山走,越是荒无人烟。 深山里藏着许多独居的人,哪里有那么多不食人间烟火,隐居山林的人,很多都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躲在深山老林,有可能还是逃犯。 她的速度加快了些,就怕天黑之后走山道,她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家。 依照爸爸画好的简易地图,万贞儿在深山老林中找到一间半塌的土坯房。 院子里散养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鸡鸭,地上满是鸡屎和烂菜叶子。 “万青山在家吗?青山!我是万老师!”万贞儿站在院门口叫了几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救命...救我...” 屋里倏然传来女人虚弱沙哑的呼救声。 万贞儿从背包取出电棍,轻手轻脚走进发出声音的漆黑厨房。 厨房里很黑,泥砌的灶台黢黑油腻,黑乎乎的锅底沉着凉透的苞谷糊,苍蝇在上面爬了一圈又一圈。 灶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扇老旧的木板门。 此时木门掀开一半,万贞儿把木板门完全推开,顺着几级歪歪扭扭的土台阶走下去。 地窖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焦急取出手机,却发现在深山里一点信号都没有,定了定神,用手机打开灯照去。 角落蜷缩着一团黑影,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她的头发结成了块,黏糊糊贴在头皮上,身上套着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裙子,腿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和已经结了痂的旧疤,烟头烫过的疤痕,新旧交叠,密密麻麻,找不到几块好肉。 女人蜷在地上,脚踝上拴着一根拇指宽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上的铁环里。 似乎听到声音,女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胳膊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不,不要打我,我乖乖听话,我听话。” 女人恐惧祈求,扯下裙子躺下,哆哆嗦嗦分-开腿。 万贞儿浑身发抖,她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这种事,只是没想到会离自己这么近,就在自己学生家里。 “你是谁?是青山妈妈吗?” 女人忽然尖叫起来:“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求你救救我,我是被他们拐来的,我是被拐来的,呜呜呜,救救我!求你了!” “他们刚出门没多久,没那么快回来,求你了,求你了!” 女人匍匐着爬向万贞儿,拼命朝她磕头祈求。 万贞儿警惕靠近。 她顺着土台阶走下去,每走一步,那股酸臭味越来越重,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铁链子是锁着的,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你知不知道钥匙在哪?” “在..在那个畜生身上,他带着,怎么办,怎么办呜呜呜...” “你别出声。”万贞儿转身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粗针,哆哆嗦嗦在锁眼里捣鼓起来,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浑身都被冷汗打湿,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把铁链从女人脚踝上解下来,扶着她站起来。 女人站不住,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无力往地上滑,万贞儿只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把她弄出地窖。 就在她扶着女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门口出现两个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挑着一担柴,柴刀还别在腰上。 他旁边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臂上挎着一篮子青菜。 “你们干嘛!” 男人把柴担往地上一摔,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几步就冲上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女人身边拽开,一把摔在地上。 万贞儿后背砸在院子的泥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心中暗道不妙,她被那个女人欺骗了,她为了骗她出手救她,竟然昧着良心谎称他们出门没多久。 “你他妈的敢跑!老子打死你!”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啪啪啪作响。 老妇人走过去把女人从地上拎起来,拖着她的胳膊往地窖方向走,嘴里温温柔柔劝慰:“你啊你,真是不知好歹,你儿子都快九岁了,当娘的怎么能狠心丢下亲生儿子?” 此时粗鄙的男人俯身,一只手揪着万贞儿的领口把她提起来,另一只手举着柴刀贴在她脸上,刀锋很凉,凉得让她打了个寒噤。 他凑近她的脸,劣质烟叶味和口臭味一起扑过来。 “你..你好,我..我是青山的班主任,万贞,我是..是来家访的,她说不舒服,我想带她看医生,别误会。” 男人冷笑:“万老师,我们敬你是老师,你来家访我们客气招待,你倒好,偷我家的人。” 此时老太婆已经把女人锁回地窖,用另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头把窖门也锁死了。 她走出厨房,拍拍手上的土,看着被儿子按在地上的女老师,脸上的表情满是欣喜。 她立即搬了条长凳挡在门口,顺便把院门从里面闩了。 老妇人走到万贞儿跟前蹲下,用粗糙的手扳过她的下巴,盯着她的脸看,抬起头道:“这女人不能放走,她知道得太多了,地窖里那个不中用的,身子早熬坏了,正好用这个年轻的顶上。” “我们现在就搬家,搬去深山里住几年再说,等到她生下几个崽,为了孩子,也舍不得逃走。” “放开我,我今天出门之前,已经和家里说过行程,只要你们放我走,我保准不揭发。” “我有病,你如果不怕你儿子被我传染,尽管留下我!” “我真的有病,我包里有治疗艾滋的药,不信你看。”万贞儿嗓音发颤。 要进山,除了防身的电棍,她谨慎的带了从网上买的艾滋药瓶,药瓶里装的是类似的药丸和她伪造的医院化验单。 老太婆从万贞儿的背包里翻出药和化验单,万贞儿惊恐屏住呼吸。 原以为对方会害怕的躲开,却听老太婆狰狞笑出声:“有什么关系?看来你注定是我们家人,儿子,你看,今后你和她谁也别嫌弃谁,快,这药你不是搞不到,先拿去吃。” 万贞儿眼前一黑,浑身瘫软,没想到她倒霉的遇到艾滋病人。 “倒霉死了!她有病怎么生孩子?只能搞,不能生孩子,没用!” 男人把万贞儿摔回地上,踢了她一脚,她面朝下趴在泥土里,吃痛闷哼一声,额头磕在地上,脸贴着冰凉潮湿的土,嘴里满是血腥味。 男人用膝盖压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布料撕裂的声音传来,后背暴露在空气里的凉意令人胆战心惊,万贞儿挣扎着把脸从泥土里抬起来。 “爸,奶,你们在做什么?”万青山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正要抬头看,后脑勺却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 万贞儿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后脑勺疼得头晕眼花。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炭火漏出一点暗红的光。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还能动,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后背的衣裳被撕破了一大片,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额头磕破了,血已经凝在眉毛上,黏糊糊的,她把破了的衣襟往胸前拢了拢,扶着墙站起来,身上没有别的异样感,但被那个禽兽糟蹋,是迟早的噩梦。 她必须尽快逃走! 脚下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万贞儿伸手摸索,竟然发现她的脚下戴着铁链,铁链一端延伸向地窖里。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地窖口,木板开着,窖底的酸臭味涌上来,比白天更浓,浓得像是一整个痛苦地狱都被压在狭窄逼仄的地窖。 忽而身后亮起微弱昏暗的灯光,万贞儿吓得转身,竟然看见万青山攥着手电筒。 此时万青山哆哆嗦嗦冲进地窖里,万贞儿跟在他身后。 那个女人蜷在同一个角落,脚踝上的铁链又重新拴了回去。 万青山蹲下来把铁链解开,把女人扶起来。 “妈,你和万老师走吧,快走,别管我了,别管我...”万青山哽咽。 “我在汤里放了安眠药,他们没那么快醒,快走,妈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女人呜咽,将儿子抱在怀里。 此时万贞儿已经解开锁链,她扶着女人来到院子,院门从里面闩着,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门闩抽开。 就在她们迈出门槛的一瞬间,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谁?” 万贞儿吓得把女人往自己肩上一揽,踉踉跄跄冲进夜色里,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喊叫,男人被惊醒后粗重的咒骂。 漆黑的山林内,万贞儿搀扶着女人,两个人慌不择路在密林中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山路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住,只有手电筒那一小束惨白的光在前面引路,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旁边的深沟里传来石子坠落的回音。 万贞儿在泥地上打滑,脚踝崴了,疼得冷汗直冒,可她不敢停下逃命的脚步,拼尽全力,半拖半抱着女人跑过一片苞谷地,苞谷叶子划破二人的脸颊和手臂,剧痛难忍。 身后男人咆哮的怒吼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老妇人尖锐的诅咒,像是从地狱里窜出的恶鬼,死死紧追不舍。 “走这边!”女人忽然拽了她一下,朝旁边一条岔路指了指,那条路更窄更陡,几乎看不出是路。 万贞儿没有犹豫,扶着她拐进去,她们钻进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藏身,万贞儿关掉了手电筒。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脚步声在岔路口停了下来,男人和老妇人的咒骂声在夜风里忽远忽近,手电筒的光从她们头顶扫过去,又扫回来,像一把钝刀子在头顶上来回逡巡。 万贞儿搂着女人的肩,感觉到她在发抖,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 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捂着嘴巴尽量屏住呼吸,忍泪逼自己把所有的恐惧都吞进肚子里。 光终于远了,咒骂声和脚步声也渐渐远离。 她们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很久,万贞儿的膝盖开始发麻,她终于鼓足勇气,压下恐惧,重新拧亮手电筒,照亮前面的山路,继续往前跑。 “对...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对不起,我没有害你的意思..”女人哽咽解释。 万贞儿没有回应,只闷头继续狂奔。 迎面忽然飞来一道黑影,万贞儿眼疾手快低头躲避,身侧的女人却来不及躲闪,痛苦哀嚎一声。 绝望的亮光照亮漆黑密林,那对恶魔母子狰狞着冲上来。 在男人大力的压制下,万贞儿压根没有招架之力,三两下就被捆起来,此时老太婆取来麻绳,缠住她的双腿,将麻绳分别缠在两棵树之间。 老太婆手里拿着柴刀,三两下割开万贞儿的牛仔裤。 “你这个妮子不老实,那药是假的,你既然喜欢得病,那就今晚让你得病,看谁还敢要你,你就踏踏实实当青山后娘,我们不亏待你。” 第160章 完结(5/5) 第160章 完结(5/5) “你还愣着干嘛,还要我教你怎么圆房?”老太婆朝站在一侧早就咽口水的男人喊一声。 万贞儿的裤子被割碎扯开,衬衫从领口一路裂到腰际,男人狞笑着覆身欺来,油腻的手在她身上乱摸,万贞儿恶心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涌。 肩胛传来剧痛,万贞儿万念俱灰。 “贞儿!!”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万贞儿有气无力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一抬眼,竟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何时,被人勒住脖子,整个脖子呈现诡异的弯曲,竟然被生生折断了。 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她再熟悉不过,万贞儿难堪转过脸,捂着脸发出劫后余生的啜泣。 “贞儿!” 妈妈的焦急的哭嚎声传来。 满山都是人,领头的是村支书,后面跟着好多村民,手里拿着手电筒,他们都是来找她的。 不同的手电筒光照在两个女人身上,她们脚踝上的铁链印痕、腿上的淤青、手腕上的烟疤,衣不蔽体,不少男人红着脸转身。 万贞儿已经被那人用衬衫裹紧,紧紧抱在怀里,一路风驰电掣送去医院。 万贞儿吃了阻断药,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此时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人始终陪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又过了两天,万青山出现在病房门口,他站在门外面,低着头,忐忑不安的不敢进来。 万贞儿艰难爬起身来,在那人的搀扶下,来到万青山面前,她弯下腰,把手放在他肩上,温声安慰:“我没事,你妈妈也没事。”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我是坏蛋的儿子..”小家伙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万贞儿把他揽进怀里安慰:“你和你爸爸不一样,你是好人,是你救了老师和你妈妈,你是小英雄。” “等老师养好伤,再回去给你上课,好不好?” “老师,我妈妈要带我回家了,去找外公外婆和舅舅,我妈妈要带我走了。” 万贞儿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女人,此时那个瘦弱的女人身边,站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谢谢你,万老师。”女人在父母的搀扶下,忽然曲膝跪下磕头感恩,她的父母和弟弟一起跪下感恩。 万贞儿忙不迭上前把他们搀扶起来。 送走万青山一家之后,万贞儿也准备出院回家了,在出院之前,她躺在病床上打最后一次点滴。 “谢谢你,朱先生,我该回家了,你也该回去了,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婚礼在后天,我没什么像样的贺礼送给你,就不送了呜..” 猝不及防间,那人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吻上来,万贞儿吓得躲开,他的吻迫不及待追来,他甚至把舌头伸到她嘴里纠缠。 不待她推开他,却莫名其妙觉得浑身无力,软绵绵依偎在他怀里。 他肯定在她的点滴里做了手脚,他到底要做什么? 眼睁睁看他反锁门,脱掉她的衣服,万贞儿吓得惊呼。 “朱先生,我有病,我被艾滋病人咬了..你不要命了..” “我知道。” 他听到这句骇人的话,依旧无动于衷,沉身而来,刚才她看得真切,他没有戴... “你被传染怎么办?” “无所谓,和你一起死也好。” 她心急如焚还想继续劝说,却被他炙烈的吻打断。 直到天擦黑,不知第几次之后,万贞儿眼冒金星爬起身,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他的衬衫焦急打开病房门。 “医生,医生,快拿艾滋阻断药!” 阻断药拿来,那人却紧抿着嘴不肯吃,万贞儿急得落泪求他吃,他却病态的取出一枚戒指,逼她嫁给他。 万贞儿火急火燎跟着那人,稀里糊涂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他才肯松口吃药。 “姐,医院刚才来电话,说那个死者没有艾滋..”万娴憋着没敢说,直到姐姐和姐夫领了结婚证,才敢开口。 朱见深感激看向小姨子,生米煮成熟饭,他不可能再让她离开自己,二话不说,将结婚证撕碎。 万贞儿被他幼稚的行径气笑了,故意逗他:“朱先生,没有结婚证,你怎么证明我是你老婆?无凭无据,我可不认!” 她话音未落,就见那人急得立即趴在地上,一片片捡拾被撕碎的结婚证碎片。 “姐夫你别着急啊,再去补办结婚证就成...”万娴看着可怜兮兮蹲在地上拼凑结婚证碎片的姐夫,捂嘴偷笑。 “贞儿!贞儿,我们现在去补办,现在就去...” 他的语气快急哭了,时不时低头抹泪,万贞儿又气又心疼,终于确定眼前的男人,才是她的濬郎。 不知道为什么,濬郎回来了。 他似乎怕她逃跑,把婚礼定在三天后,第二天一早,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周怀芳,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 “贞儿,母后这一世有父皇约束,贤惠温柔,不比上一世。”朱见深温柔安抚贞儿。 一转身,朱见深眸中露出怪异的嫉妒神色,再转身之时,恢复温柔儒雅的神态。 结婚后,万贞儿夫妇二人在京市和诸城两地跑,轮番陪伴两家长辈。 万贞儿生了两个孩子,一个随她姓万,一个姓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濬郎的记性不大好,一件事转头就忘,总是哄着她再重复一次,还总是追问她,上一次和这一次,哪一次更好。 这天晚上,万贞儿被他折腾了两回,昏昏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耳畔传来熟悉而久远的声音,她眼皮沉重的睁不开,忽而被冰冷的水泼醒,万贞儿吓得睁开眼。 “万贞儿,今日你出宫归家,都没表示表示?” 眼前出现两个嬉皮笑脸的小太监,很眼熟。 万贞儿凝眉,想起来这两个人是净乐堂的小火者,专门负责烧尸的。 万贞儿以为自己做噩梦了,伸手掐掐自己的脸,刺痛袭来,她愕然瞪大眼睛。 “今年是..景泰五年,我出宫这日吗?”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万贞儿又在装什么傻,这个奴婢最为狡诈,他们在她身上没捞到多少油水。 今日她出宫,若再不捞点,今后就没机会了。 “是啊..”其中一个小太监懵然回答。 “好,谢谢!”万贞儿攥紧包袱,拔腿就跑。 来到宫门口,果然遇到王谨来寻她,万贞儿迈着轻快脚步,迫不及待前往清宁宫找孙太后。 “王公公,太后在等奴婢,请您快些带奴婢去见太后。”万贞儿步伐如飞。 王谨气喘吁吁跟在身后,心中讥笑,这个奴婢还不知道自己去送死,跑那么快上赶着去死,真是愚蠢。 清宁宫里,孙太后看向积极请殷,飞奔去西内冷宫里照顾沂王的奴婢,错愕的说不出话来。 靠近西内,万贞儿满眼欣喜,拔腿跑进西内破败朱门里,一抬眸,恰好看见一道熟悉的孱弱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贞儿!” 小少年笑中带泪,朝她张开双臂...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还有一章免费福利番外下个月发下本再见!下本开《秦始皇贴身奴婢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