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对反派一见钟情[快穿]》 第1章 《总对反派一见钟情[快穿]》作者:蛾毛毛【完结】 简介: 罗承行与恋人被暗算,走失在三千世界。 背后之人抹去罗承行的记忆,再给罗承行的恋人一个反派的身份,试图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恋人。 然而每一世,没有记忆的罗承行都对反派一见钟情。 ——— 第一个世界:年代文里忘恩负义的知青(已完结) 好吃懒做的知青原想傍上村长家的女儿,于是设计让别人看到自己与村长女儿共处一室。 没想到屋里不是村长的女儿,而是她的哥哥。 知青原以为一场丢人的乌龙过去,没想到那沉默寡言的汉子竟然对他越来越不一样。 好吃懒做的知青嫌弃那汉子又糙又憨,可又想让他帮自己干活,只得依着他贴近…… ———— 第二个世界:豪门里阴暗的小少爷(已完结) 小少爷为了羞辱大哥,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兼保镖要了过来。 他曾赤脚踩他,也曾让他半跪在自己脚下。 那人眼神宛如要吞了他一般,只是没想到是另一种吞。 ———— 第三个世界:仙侠文里的魔尊(已完成) 一朝被暗算不得不变为幼态,魔尊伺机想夺舍那个救了他的人类修士。 没想到修士将他娇生惯养在身边,摘星星摘月亮。 很久以后幼年形态肥了不止一圈的魔尊惊觉: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猫了! — 第四个世界:灵异文里的鬼(已完成) -- 第五个世界:兽世文里的心机兔子反派(已完成) 第六个世界:男扮女装的庶子(进行中) ——— 本文攻宠受 世界顺序不固定 主攻,罗承行是攻 每个世界受会变好是因为他本来就好,只是被坏人影响,攻到来之后他慢慢觉醒本性 甜 高亮:所谓的前世不是真发生过的,是攻不来这个世界会导致的故事走向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甜文 快穿 爽文 失忆 主角阿玉互动视角罗承行 一句话简介:甘为忠诚者 立意:有爱世界才更美好 第1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一) 昏暗中,罗承行攥紧拳头,眼里有两团愤怒的火光。 前几天他在地里干活磕到了头,然后脑袋里就突然多了一世的记忆。罗承行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可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竟然都与记忆里一样! 他这才相信,那记忆就是他的一生。 罗承行所在的村子叫山宝村,因为村子在大山边边,外面带来的改变很少,只前一阵子又分来几个知青。 其中有个城里来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脸,叫何玉斌。 这人是个好吃懒做的,自打来了山宝村,村里人都不待见他。 他后来为了过得舒服,竟然让别人误会他和自己的妹妹罗芳是一对儿! 罗承行胸口愤怒地起伏,脑中那多出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何玉斌长得一幅好样貌,又是城里人有心眼,他单纯的妹妹哪能招架住,何玉斌如愿以偿成了罗家女婿。 单是这样,罗承行不恨,他有一膀子力气可以养这个家。可谁也没想到两年后恢复高考了,何玉斌瞒着罗家人给家里人递了信,又哄骗着罗芳和他们的爹给他的介绍信上盖章,最后却抛妻弃子回了城里。 他的妹妹,罗芳,带着他们一岁多的孩子,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罗承行的爹和娘也气的没几年就去了。 思绪回笼,罗承行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罗芳上工的时候扭了脚,被带来离田近的知青院里休息,正巧何玉斌今天称病没去上工,就带着一壶热水进来了,本来两人这样被看见也不会有事,可是何玉斌故意在地上造出声响说有老鼠,将罗芳吓懵了,其他人下工回来的时候正好从没关的门处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的样子。 小妹怕老鼠,是因为她小时候腿被老鼠啃过,他何玉斌……是真该死啊。 罗承行屏住粗重的呼吸,他今天没去地里,提前将小妹避人接回了家,何玉斌还当这个屋里躺着的是罗芳呢。 屋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脚步声。 “罗芳,罗芳?我是知青院的何玉斌,开开门,我给你送热水来了。”一道男声隔着门响起。 罗承行轻手轻脚走到门后面,他今天要是把何玉斌打出来什么事儿,与旁人无关,他愿意承担! “罗芳,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何玉斌当然不会无功而返,他听着里面没声就想直接开门进来了。 “咯吱”。 随着门被推开,一束光也跟着照进来。 罗承行看也不看,一拳打过去,正好打在来人的肚子上。 何玉斌果然和记忆里一样,半点没男人的硬气,肚子上都是软绵绵的肉。 “啊——”何玉斌惨叫一声倒下,手里的热水也脱手了,哗啦啦浇在了地上和他自己的手上、脚上。 罗承行抬起拳头又要砸下去,无意间抬头时却对上何玉斌那双此时已经因为疼痛而涌上泪水的眼睛。 那一瞬间,罗承行多出来的记忆中,那代表“何玉斌”的一张模糊的脸突然清晰起来,变成眼前人的模样。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罗承行的心脏莫名狠狠抽动了一下,闷闷的。 何玉斌的五官生的很好看,因为来山宝村后一直偷懒耍滑没怎么下过地,他的皮肤依然白皙,但也因没怎么吃饱饭,两颊没什么肉,唇色也很淡。 他捂着肚子倒在门框上,发出“砰”地一声。 何玉斌恐慌了一瞬。 不过下一秒他就想到计划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现在他就是好心来送热水的! 罗承行胳膊僵在半空中,怎么也没下去第二拳。 他的嘴唇翕动几下,“你……” 就在这时,知青院里传来男男女女吵闹的声音,原来是知青们下工回来了。 知青院不大,男女分开住,几个人住一屋,每个泥坯房里有一张长炕,其余就是杂七杂八的东西,院子和茅房是公用的。 “哎呀!”女知青姜红最先进来,看见何玉斌的惨状不由叫了声,“这是怎么了?” 何玉斌趁机大喊:“救命啊,我好心来送热水,他,他要打死我!” 回来的人都惊了,也顾不得放下手里的劳动工具,纷纷跑过来。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穿着汗衫背心的高壮男人是村长的大儿子罗大头。 现在山宝村虽然公社大队长说了算,但是村长也管事,知青们自然对村长的儿子客气两分。 说实话何玉斌的话大家是不信的,罗大头向来沉默寡言,为人老实,不知道这何玉斌怎么招惹了罗大头。 不管怎么说何玉斌是知青院的人,要是真有啥事他们也不好交代。 知青院里有个年龄最大的知青叫陈德强,是院里大家公认的老大哥。 他从人群里走过来,拉住罗承行,“大头,有话好好说,莫动手。” 说罢,他看了一眼何玉斌,“这是咋回事?” 罗承行心想,他应该再打何玉斌几拳的,最好把他打死才好,何玉斌对他妹妹做的那些事,被打死也不为过。 可是不知怎的,他看着这何玉斌,竟然是再下不去手了…… “我刚睡醒,魇着了。”罗承行哑声道。 说完,他挣开陈德强的手向何玉斌俯身过去。罗承行的力气太大了,陈德强一个男人都抓不住。 “哎——”陈德强伸手想帮何玉斌挡。 何玉斌以为罗大头又要打他,下意识躲闪一下。然而罗承行只是双手放在何玉斌的肩膀上,想扶他站起来。 罗承行感受着手下这人瘦到可以摸到骨头的肩膀以及下意识的颤抖后一怔,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对不住。”他说。 陈德强呼出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出啥事了呢!” 他对其他人摆手,高声道:“散了吧散了吧,没事儿!” 何玉斌刚想骂他瞎,看不出来他肚子疼的要吐了?还是看不见他的手都被烫肿了,脚也火辣辣地疼? 然而一抬脸对上罗大头的视线,他抿着嘴不敢吱声了。 他也没惹过罗大头啊! 陈德强知道何玉斌是什么性子,天天偷懒耍滑。知青院里的人不待见他的原因就是现在吃大锅饭,何玉斌不下地就没工分,还天天腆着脸来蹭吃蹭喝,粮食都是大家用自个儿工分换的,谁愿意让人白吃? 知青们都是城里来的读过书,像山宝村其他人一样泼辣说话说不出来,倒是背后念叨过几次,就一直僵着。陈德强出面说过两回,没用! 第2章 陈德强琢磨着说不准是何玉斌哪惹了罗大头几回,可也说不准是睡觉魇着了,乍醒认错了人? 只是罗大头怎么在知青院睡着了呢?他知道晌午头罗大头的妹妹罗芳脚扭了在知青院休息了一会,可能是罗大头来接他妹妹。 “坐炕上去。”罗承行心里拧巴。 这是害他妹妹和他家的人,即便下不去手了,他说话也是绷着脸的。 陈德强看着一地的水还有碎了的水壶,“我去找扫帚簸箕。” 说完就拿着角落里的盆子扭头出了屋,看样是要顺带打盆凉水。 “走不动。”何玉斌颤声说。 他的脚刚一着地,就觉得火辣辣地疼,胃里也翻江倒海的。 罗承行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从后面夹住他肩膀,将他带到了长炕旁边。 男人呼吸间有股淡淡的旱烟味,喷在何玉斌后颈,让他又痒又麻。 “娇气……” 何玉斌隐约听见罗大头说。 莫名其妙挨顿打,他心里窝火呢! 何玉斌边倒抽气边想,这一拳至少几天不能上工了,而且他还要告到大队长那去,这罗大头不给他个交代,不给点粮食,这事算没完! 这会子他似乎完全忘了刚刚是怎么想算计罗芳的了。 他挨着炕沿坐下。 罗承行蹲下,撸起何玉斌的裤脚,又握住何玉斌的右脚腕。 “疼!”看罗大头不揍他了,何玉斌嚣张起来,“你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罗承行松手看了一眼,发现他一攥,真把何玉斌的脚腕攥红了。 城里来的青年之前大都没吃过苦,没下过地,眼前这人又是其中顶厉害的,瘦的要命,白的要命,脚腕也细的要命。 “……对不住。”罗承行不由说。 说完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他这是咋了?男人就要像个男人样,哪有何玉斌这样的?他们山宝村的妇女们都比他像个男人! 他该是最烦何玉斌这种人,更别说何玉斌后来害他家害成那样,他该恨他…… 罗承行小心翼翼把何玉斌脚上穿的胶鞋脱下来,袜子已经被热水一浇全湿了,因着青年说疼,他又轻轻把袜子一点一点卷下来。 旁的知青也是城里人,没有一个像何玉斌这样穷讲究的,每天都要泡脚,所以他的脚不像罗承行,一点味道也没有。 脚上的皮肤很少见天日,白的过分不说,脚面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被水烫到的皮肤呈现红粉色。 罗承行莫名其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何玉斌支着两只脚在炕沿边,陈德强一手端盆子一手拿扫帚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何玉斌说什么“我和你没完”“好心还挨顿打”。 再看罗大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陈德强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何玉斌惹怒罗大头再挨顿打。 ==========作者有话说:========== 重申高亮:所谓的前世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是攻不来这个世界的故事走向 第2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 陈德强定了定神,赶紧把盆子端进去,对何玉斌道:“玉斌,来冲冲手。” 何玉斌的手被热水烫了一片,再不冲冲过会该起泡了。 他刚走过去,罗承行就顺手把盆子接了过去。 两人都是一愣,陈德强看着空空的手,心想虽然他和罗大头接触不多,但这人是个实在人,无意间打了何玉斌心里这会儿正过意不去吧。 罗承行的脸更黑了,自从见了何玉斌,他觉得自己像着了道一样。 但是盆子已经接过来了,他将盆子倾斜一点,“手。” 何玉斌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罗承行慢慢往下倒凉水。 “嘶……”何玉斌倒抽气。 罗承行皱眉,发现这人似乎惯会一点小疼就哼哼唧唧的。 凉水溅到地上,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冲完手,不待一旁的陈德强过来接,罗承行又弯腰一手握着何玉斌脚腕,一手轻轻松松拿着还有不少水的盆子,慢慢往下浇。 陈德强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怎么罗大头跟伺候他爹似的伺候起来何玉斌来了?至于吗? 何玉斌也有些愣神,他没想到罗大头还帮他用凉水冲起来手脚来了。 肥大的汗衫随着罗承行的动作垂下去,从他这个角度看能看到罗承行壮实的胸膛和腰腹,他的胳膊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出来几条青筋。 何玉斌不知怎的,心里竟头一回因为一个人握住他脚腕有了想缩回来的冲动。 “好了。”罗承行直起身来。 陈德强将罗承行手里的盆子拿过来放在地上,这会打圆场道:“大头,我看玉斌也没啥事,你赶紧回去吃饭,别耽误你上工了,玉斌这里我看着就成。” 陈德强这话其实也是为了何玉斌好,到底啥事他不知道,但看着何玉斌这样儿,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知道还要在山宝村过多少年,别在村里再结了仇。 “不成!”何玉斌皱眉,“罗大头你无缘无故打人……” 那架势显然不想这么过去,陈德强打断他:“玉斌,大头也道歉了。” “我这肚子都被他打出来伤了!”何玉斌叫嚷。 罗承行听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朝陈德强道:“这样吧,我带他去村头诊所看看,看完病先在我家住几天,我替他上工,等好了再回知青院。” 他能有啥事!陈德强额角突突跳。 不就是想借机装病不去上工,罗大头这样说可戳何玉斌心窝里了。 果不其然,何玉斌怕他反悔似地赶紧道:“好,就这样吧。” 他说着去公社大队长那告状,其实也不太敢,他接近罗芳前早就打听过了,公社大队长是罗芳和罗大头的表三叔!真要告那去他肯定也落不着好。 罗大头愿意当傻子最好。 何玉斌心里美滋滋地想,虽然没见到罗芳还挨了一拳,但是这结果和他想的也差不多。 “哎。”陈德强不知道说啥好了。 知青院里的人从陈德强嘴里知道何玉斌要走了本来都高兴得不行。 直到看到一个高壮汉子手里提一双胶鞋,背上背着个脸朝下的人之后又吓了一跳,这是咋了? “妈呀,何玉斌咋了?”姜红刚洗完衣服,两手扶着装衣服的盆放在右腰那。 其他知青也凑过来,还有人手里拿着窝窝头。 知青们一脸担忧,他们是不待见何玉斌,可没真想着他出事啊。这么严重呢?都背着走了! 换作其他人,被背着还被人围观一定心里燥的不行,然而何玉斌懒洋洋地抬起头,大大方方道:“脚被烫了走不了。” 众人再去看那沉默的任劳任怨的汉子,不约而同心里同情道:何玉斌这样的人,理他干啥! 罗承行走小路把何玉斌背回家,他一手拖着背后的人,感觉他整个人都跟没骨头似的贴着他的后背,让他的背又痒又不痒。 罗承行想起来曾经有蚊子被他兜在了裤子里,这咬一口那咬一口,他浑身痒痒,又不知道到底是哪痒痒。 “不是去村头诊所吗?”何玉斌疑惑地问。 罗承行沉默一会,“你又没病,去诊所做什么?” “到时候开张你没病的单子交到公社,你就要下地干活了。” 他已经知道何玉斌的性子。 何玉斌脸朝下一趴,不说话了,就是心里慌慌,不知道罗大头想干什么。 难道是把他带回家再打?让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罗承行心里稀奇,这样死皮赖脸的人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两人各怀心思,罗承行一路沉默,稳稳背着何玉斌。 何玉斌小人之心,自然揣测罗大头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也不敢吱声,一双胳膊绞的罗承行脖子死紧,他这会开始怕了。 一路上没什么人,这时候大家都在地里干活呢。 罗芳脚扭了不能上工,正坐在院子里晒辣椒,她远远看见她哥背着一个人过来。 “哥,这是谁?”罗芳放下辣椒筐子问。 罗承行看了妹妹一眼,罗芳穿着一件深蓝色小布褂子,脸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很浓,是典型的农村姑娘长相,她有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一条粗黑的辫子从左肩垂下来。 罗承行很难想象,他这么好的妹妹,会被害成自己记忆里那个满脸风霜泪痕的白发妇人。 这一路上他已经说服自己了,为什么要带何玉斌回家?何玉斌这人蔫坏,不能让他在知青院里,不然他做什么事自己都不知道,就应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只要他敢对罗芳做坏事,他就…… 罗承行的手不自觉收紧,背上的人疼得抖了两下。 罗承行回过神来,对妹妹说:“是知青院的人,他脚伤了,我想让他在咱家住几天。” “哎呀,他也脚伤啦?” 罗芳惊讶,想伸头去看却被罗承行一躲。 第3章 对于她哥决定的事,罗芳没反对过,她现在不方便帮忙收拾屋子,罗承行也没喊她去,让她接着坐院子里晒辣椒。 罗承行把何玉斌背到自己屋里,将他放在炕上。 何玉斌自打进了屋眼睛就没停过转,这可比他在知青院住的泥坯房好多了,有扇窗户,一打开屋里可亮堂,炕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里陈设简单,墙边有一个大木头柜子。 “你睡这屋。”罗承行打开木头柜子拿出一床花被子来。 “那你睡哪?”何玉斌问。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这是我屋。” 第3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三) 罗大生是山宝村村长,大队长早几年就给他分了他每天敲钟让村里人上工下工的活儿,傍晚才慢悠悠回来。 白天大家一般都在公社吃,吃完饭就接着干活,晚上才能在家里开火。 罗芳脚伤了,罗承行就做了一家子的饭,他蒸上了玉米饼子,又熬了一锅红薯粥。 傍晚罗大生和王凤霞一前一后回来,罗芳就把家里多个人的事给她爹说了。 但凡在山宝村的人罗大生都能认个大差不差。山宝村就这么大,啥事都藏不住,罗大生当然也知道何玉斌在知青院的事儿。 罗大生先在水缸里用瓜瓢舀了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走到灶房里头问罗承行:“大头啊,何玉斌怎么在咱家?” 罗承行把锅盖盖上,拿布擦了擦手说:“爹,今儿晌午我去接完芳就在知青院睡了会,何玉斌进来的时候我还迷糊着,没注意把他吓着了,把他手脚给烫得不轻,何玉斌在山宝村没亲没故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就把他接咱家照顾几天。” “成,住个几天也不妨事。”罗大生点头,“我让你娘把东屋拾掇拾掇给他住。” 罗承行说:“……他和我住一屋就行,也方便照看他。” 罗大没又点头,背着手走院子里坐下歇着去了。 他走后,罗承行拉开布帘从里面拿出一罐子咸菜用筷子往盘子里外拨拉了一点,又封好口放回去。 约摸过了二十来分钟,红薯粥熬出锅,罗家的晚饭也算做好了。 “爹娘,芳,来吃饭了。”罗承行把一盆玉米饼子端出来。 何玉斌也听见了,他直起身子扒拉着窗户往外看,看到高壮汉子放下玉米饼子之后又走了两趟,盛了三碗粥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他又躺了回去。 从下午到晚上,他一步也没出屋,就在罗承行屋里盖着个小花被子舒舒服服躺着。 “吱呀”。 没多久,罗承行轻轻推门走进来。 “吃饭。”何玉斌听到罗承行说。 何玉斌把小被子掀开,露出脸来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想吃。” 自从来了山宝村,他就没吃过一顿好饭,不是噎人的玉米饼子就是玉米红薯窝窝头、南瓜汤红薯粥、野菜饽饽。 他想吃百货大楼卖的奶酥麻花和赤豆糕…… “爱吃不吃。”罗承行脸黑了。 何玉斌侧过去躺着。 他听见那人推门出去,过了一会又进来,炕上的桌子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炕上微微抬头看,看到罗承行放下一小包咸菜。 山宝村家家户户都腌咸菜,腌好了放在坛子里,吃的时候夹点出来很下饭,咸菜对他们来说是个好东西,要省着吃。知青院的人不会腌,不会弄咸菜疙瘩,也就没有咸菜吃。 何玉斌闻着咸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最后还是没抵过饿劲儿,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他一点没不好意思,看见有咸菜,他拿过来一个刚出锅的玉米饼子在手里,又拿筷子夹起来一条咸菜放饼子上,张嘴咬了一口。 “咸。”吃到嘴里之后他皱眉说。 这咸菜闻着比放嘴里好吃多了,没多少油水,吃到嘴里除了咸还是咸,他快被齁死了。 罗承行把一碗红薯粥塞他手里。 何玉斌刚碰到碗就缩回手,太烫了! 罗承行把碗放他面前,也端了碗红薯粥喝,何玉斌看他几口吸溜下去就喝了半碗了,一点都不嫌烫。 罗承行不说话,就沉默着吃饼子,也不碰桌上的咸菜丝。 何玉斌坐他对面慢吞吞地啃着手里的玉米饼子。 罗承行心里烦躁的不行,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撞坏了,为什么何玉斌干的事,说的话都是他讨厌的,偏偏他……越看何玉斌越顺眼? 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何玉斌去瞧罗承行,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想想也是,像山宝村这样的穷乡僻壤,咸菜都是好东西,刚刚他说齁咸,罗承行没说话但心里肯定老不乐意了。 何玉斌的眼珠转了一圈,他得和罗大头处好了,能说替他上工,还让他在罗家歇着这种话,足以可见罗大头不聪明。 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伸手拍了拍罗承行的胳膊,笑着说:“罗大哥你放心,等我脚一好我就去地里,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罗承行看了眼何玉斌,又看了眼放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 没有一点茧子的手,手指修长分明,覆在罗承行的胳膊上。 那一瞬间,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占据了罗承行的大脑—— 这样的手,天生就不该像他们这些庄稼汉一样下地干活的。 明明知青院里也有城里来的知青和何玉斌差不多白,罗承行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他的眼神黏在那只覆在他胳膊上的手上,肆意描摹了一番,明明刚喝过一碗粥,他又口干舌燥起来。 何玉斌见他不说话,心里忐忑一会,又小心翼翼道:“罗大哥,我……我今天说的一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这人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没别的意思的。” 他的声音在罗承行耳边响起,让他从恶心人的心思里惊醒,他一把把何玉斌的手扯下来。 何玉斌就是这样勾得他妹妹对他死心塌地的吗? 他一下站起来,将两个碗端出去,不再管身后的何玉斌。 罗承行低头出了门,迎面遇上正要回屋的罗芳。 罗芳一愣:“哥,你咋了?” 罗承行摇头。 罗芳正要过去,罗承行突然低声喊住她,“芳。” “到底咋了,哥?”罗芳一脸担忧地问。 自从今天他哥背了个知青回来,她就发现他哥怪怪的,像心里藏了什么事一样。 罗承行没看她,一直盯着院子里那棵老香椿树。 “……你觉得何玉斌咋样?”他低声问。 罗芳没听见,“啥?” 罗承行这才看向她:“你觉得何玉斌这人咋样。” “咋样?”罗芳想也不想,从今天来家里头何玉斌就一直躺他们家屋里,一点没不好意思,脚烫了又不是不能动弹了。 而且她上工时听小姐妹说过何玉斌,他长得是知青院最俊的,就是忒懒,罗芳不喜欢这样的。 听完罗芳的话,罗承行好似松了口气。 “你回屋吧,我去把锅刷了。” 罗芳一甩辫子,不解地看着罗承行的背影。 第4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四) 山宝村的人都睡得早,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着去上工。 罗承行先打了盆水让何玉斌洗脸,他把盆子放下,又往后一靠,半边身子坐在炕上,“自己下来快洗,洗了早点睡觉。” 他知道何玉斌脚没啥事了,就是装样。 何玉斌迟疑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他以为罗大头生气了呢。 也不知道他哪又惹到罗大头了。 何玉斌先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看,还有一片红,按上去刺疼,不碰已经没事了。 他趿拉上胶鞋,用罗承行给他拿的喝水用的杯子从盆子里舀出来一整杯的水开始漱口。 之前他早晚都要用牙粉刷牙,来了山宝村之后没条件了,他也得早晚用一整杯水漱嘴。 罗承行在一边看他喝一口水在嘴里咕嘟一会儿,再弯腰吐到痰盂里。 “城里人就是讲究。”罗承行说。 何玉斌头也不抬说:“不漱口嘴里有味儿。” 他漱完了嘴,就用手捧着盆里的水仔仔细细洗起脸来,洗了半天才直起身子,问罗承行要毛巾擦脸。 罗承行起身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给他。 何玉斌叹了口气,接过来擦脸,擦完脸,他又要盆子洗脚。 罗承行又出去一趟给他打了盆水,何玉斌洗干净了,这才老实地缩进了被子里。 罗承行去院子里把痰盂的水倒了,从水缸里 给自己打了盆水。 他蹲在地上,鬼使神差地捧了水喝了一口,但没咽下去。 他学着刚刚何玉斌的样子,嘴里咕嘟咕嘟几下,然后吐出来,漱了几遍,最后把手放脸上哈了口气。 他也洗了脸冲了脚。 罗大生和王凤霞已经睡下了,听着院里有声,王凤霞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一眼,朝罗大生嘟囔:“大头这是干啥呢?” 第4章 罗大生眼也没睁开:“管他干啥,不早了,明天还得起来敲钟那。” 王凤霞又嘟囔几句,躺下了。 罗承行回去吹灭油灯,把桌子收起来,也抖落开被子上了炕。 何玉斌白天一个人躺着的时候觉得这炕挺大,可罗承行一上来,他就觉得炕变小了。 两人胳膊都得挨着胳膊。 屋里黑了下来,罗承行压下心里头的异样,刚要闭眼睡觉,就听到在他旁边躺着的何玉斌说:“罗大哥,明天你能去知青院一趟把我东西拿来不?” 他白天走得急,忘了拿上他的东西了。 罗承行闭着眼:“什么东西?” “也没啥,就一罐糖,还有一块肥皂,两条毛巾……”何玉斌说了一会,都是下乡时从城里带来的鸡零狗碎的物件。 “都放我炕头柜子上的布包里了,不用收拾,拿了就能走。”他怕罗承行嫌麻烦,赶紧后加了一句。 罗承行听了一会,觉得何玉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怪不得记忆里的何玉斌压根瞧不上山宝村,糖块要糖票,肥皂也要肥皂票,都是顶稀罕的东西…… 罗承行第一次生出对何玉斌以前过的日子的好奇。 他知道这批知青都是坐火车从各地方来的。记忆里只知道何玉斌回城里了,最后也不知道回了哪个城。 “城里”对罗承行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罗承行先前以为城里只是不种地,其他和山宝村也没啥差别,后来上公社学校读了点书,才知道城里有百货大楼,有小楼房,有小汽车。 他去过县里,他觉得县里已经够好了,可是听说城里比县里还好。 “你以前过的日子是啥样的?” 何玉斌说完半天,也没听见罗承行给个准话,就在他心里盘算着偷摸回去拿来的时候突然听到罗承行开了口。 “啊?”何玉斌一愣。 罗承行换了个说法问:“你以前……都吃啥,穿啥?” “吃的可多了。”何玉斌一手枕在脑袋下面,略微侧向罗承行,得意洋洋地说。 “百货大楼什么都有……单是糖,就有什锦糖、水果糖花生糖……对了,还有巧克力糖。”何玉斌一一数着。 罗承行觉得他这是想吃糖了。 “你知道什么是巧克力吗?”何玉斌问他。 罗承行说:“不知道。” “巧克力是洋玩意,它的英文叫chocolate,是褐色的,又甜又苦。”何玉斌说。 罗承行认真听着。 桥可立特?又甜又苦,能好吃吗? 罗承行这一问,让何玉斌打开了话匣子。他虽然不太待见罗大头吧,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些。 何玉斌从吃的说到穿的用的,他也有炫耀的成分在,想让罗大头这个山宝村的土包子羡慕他。 “城里有公交车,但是我不坐,我家里人接我上放学……我们高中经常组织出游,哪都去……” 罗承行这才从何玉斌嘴里知道他家竟然还有小汽车。 “不过早就没了。”何玉斌说。 何玉斌说得含糊,罗承行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没了。 至于何玉斌为啥来山宝村,他不提那肯定就是不愿意说的事。 罗承行静静地看向何玉斌,窗户外头能透进来一点月光,让罗承行能看见何玉斌的脸的轮廓。 他都没发觉,才短短一个下午,自己对何玉斌的态度已经变了很多很多。 就像现在,他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何玉斌可怜,从那样好的地方来到山宝村。 何玉斌……比他还小两岁呢。 罗承行觉得何玉斌没那么可恨了。 他又想起来今天何玉斌这么多事儿,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烫的,要漱口洗脸洗脚。 记忆里的罗芳也会这样伺候他的吗?应该是不会的,他要骗着罗芳,就要顺着哄着她来。 记忆里的何玉斌,对罗芳永远是一脸温柔,后来哄得罗芳求他爹让何玉斌去公社小学当老师,不用再上工就有分拿,还骗过了他们所有人! 是了,从记忆里来看,这人根子里就是坏的!他没必要给何玉斌好脸!罗承行心里又有个声音。 罗承行被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想法扯得头疼起来。 从前他头一沾到枕头就能睡着,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旁边多了个人,躺了好一会才听着何玉斌睡熟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第5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五) 罗承行知道何玉斌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些东西,第二天天刚蒙亮,他一起身就去了知青院,在柜子里找到了何玉斌说的布包。 他还看见旁边有几个罐子,里面都空了。 不太像何玉斌来的时候带的,罗承行估摸是他家里人托人又送来山宝村的,都被何玉斌一个人躲在屋里当饭吃干净了。 罗承行放回去,把布包整个拿走了。 他走到家的时候何玉斌还睡着,罗承行把包放在炕上,又给他打了盆水放在屋里。 罗大生去敲钟上工了,王凤霞去妇女办,家里就剩罗芳和何玉斌。 罗家的早饭还是昨天晚上烀的玉米饼子,放了一晚上硬了,就着水一块吃。 早上起来不饿,喝水撑肚子,吃一两个就饱了。 罗承行从东屋挑了一颗蔫了吧唧白菜放灶房里,让罗芳中午看着炒小半个白菜。 安排完罗芳,罗承行走到大门口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犹豫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才离了家。 马上要忙着秋收了,地里其实没啥活了,但是大家还要去上工,站在田头上唠唠嗑,锄锄地。 一快到秋收,山宝村就要热闹起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公社都要好好张罗一次大锅饭,让全村人都来吃,还有“拾秋”。 “拾秋”就是收庄稼的时候,大家都有意无意漏出来点儿,比如花生红薯啥的,留点小个头的。 晚上的时候,家家户户就挎个小篮子出来“拾秋”。 这几天,公社里看地的人就意思意思赶一下,让各家都能捞着点。既是图个秋收的好兆头,也是因为现在谁家都不宽裕。 罗承行刚到地头,一个穿着灰褂子,挽着长辫子的年轻女人就拿着锄头走过来了。 一身灰扑扑的褂子掩盖不住她年轻姣好的身材。 女人叫张秀娟,和罗承行年龄相仿,之前张家就有人问过罗大生,想撮合张秀娟和罗承行,罗大生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得看大头的意思。 那以后张家倒没再来人了。 看她朝着罗承行走过去,周围有乡亲发出善意的哄笑声,陈四嫂说张秀娟是想男人了。 张秀娟笑笑,没说啥。 倒是罗承行说了句让陈四嫂别这么说,对姑娘家家影响不好。 罗承行往那一站,又高又壮挺唬人,再加上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与邻里乡亲也不咋说话,陈四嫂当真没再明着说啥。 周围人笑着散开,留给他俩单独相处的地方。 “没事,四嫂那张嘴就这样儿,你别气。”张秀娟捂嘴笑了,还反过来安慰罗承行一句。 罗承行“嗯”了声。 他知道张家的人去找过他爹,从前他没什么想法,觉得男人到了年纪就该盖房子娶媳妇生娃娃。至于和谁,罗承行没想过。 他从前想着谁都行,反正他会对自己的媳妇好的。 张秀娟性格好又能干,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家里的事都是她里里外外操持着的。 王凤霞对张秀娟也满意,说她看着是个好生养的。 可是……罗承行略微怔神,他现在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太愿意的,可他从前想的明明是谁都行。 他似乎都已经忘了之前到底是什么想法,如果娶了张秀娟当媳妇,两人晚上就要睡在一张炕上……罗承行想也不敢想,觉得有点瘆得慌。 既然心里明了,罗承行不是耽误别人的人,就想着趁现在没人明说了。 他两手搁在立起来的锄头上,低声对张秀娟说:“秀娟,我……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张秀娟一愣,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眨眨眼,“嗐,我不是说这事儿的。你说的是之前我舅去找你爹那事吧?你别想岔了,那不作数的……我……” “我……没那么想。” 罗承行听她这么说,心里松了口气,这样就太好了,既然都没意思,那就早早说开好,省得村里人乱说对张秀娟不好。 他又想起来多了的记忆,记忆里他似乎没娶媳妇。也是,他家让何玉斌搞得一团乱遭,他哪还有心思娶媳妇? 张秀娟见他不吭声,又说:“我来呀,是想问,听说知青院的何玉斌在你家?咋个事儿?” 罗承行看她好像很关心的样子,不由皱皱眉,何玉斌还和张秀娟也认识? 难道还有记忆里没有,他也不知道的事儿?何玉斌还啥时候勾搭张秀娟了? 第5章 “他脚伤了,我看他在山宝村没亲没故的,就接家里来照看几天。”罗承行说。 撒谎多了,他说得越来越顺溜。 张秀娟笑了几声:“你还和知青院的人这么熟呀?” 罗承行摇头:“没,不怎么认识。” 这是实话。 张秀娟看罗承行的眼睛一直黏在对面的花生地里,半点没往自己身上放,她咬咬唇,“那啥,我先回去了。” “回吧。”罗承行拿起来锄头也要走,“我看那边又长了点草,我去锄了去。” 回去也好,他俩是清清白白不假,但是万一被村里人说闲话就不好了。 张秀娟走后,罗承行下了地,把刚刚看见的那片杂草认认真真全部锄了起来。 “张秀娟咋走了?”罗承进扛着锄头一摇一摆过来,“你把人家气走了?” 罗承进和罗承行是一辈儿的,和他家关系挺近。 罗承行看他一眼:“别瞎说。” 罗承进下来和他一块把草锄了。 “这花生长得真不错,到时候多翻点拿家里头烧着吃。”罗承进嘀嘀咕咕说。 在地里待了大半天,现在活不多,大队长发话让各自早回家歇歇。 罗承行在太阳染红半边天的时候回了家,一回家发现他爹娘和罗芳正坐在院子里吃炝白菜丝。 “这时候吃点白菜,那小滋味绝了。”罗大生招呼罗承行,“大头你去灶房盛碗黄豆饭,赶紧来吃。” 这也就是罗家生活条件好点才有的白菜黄豆吃,旁人家里还吃不上呢。 罗承行左右看了两眼,“何玉斌没吃?” 不等他爹娘说话,罗芳先翻了个白眼:“一动不动躺屋里,死里边了八成都不知道!” 罗承行说:“别瞎说话。” 看他妹妹这态度,八成现在不喜欢何玉斌,早上走的时候有了点心事的罗承行放下心来。 他几步走到他屋前面推门进去,才知道罗芳为啥这么说了。 何玉斌躺着,桌子上摆着那罐子他早上从知青院拿来的糖,已经拧开了,糖也少了好几块。 罗承行走近,发现何玉斌闭着眼,平躺在炕上,嘴里“啧啧”的吃糖块。 “你就这样躺了一天?”罗承行额头青筋跳了跳。 何玉斌听着罗承行回来了,才掀开一条眼睛缝:“我又不知道干啥去。” 罗承行皱眉:“你给我坐起来!” 何玉斌一哆嗦,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还不忘伸手把糖罐子拧上了,半点没有拿给罗承行的意思。 罗承行是生气,但是他不是气何玉斌啥也没干,他气的是何玉斌一整天连饭也不吃。 “你之前在知青院也这样儿?”他问。 何玉斌“嗯”了一声,一边揪了揪手里的被子一边看罗承行。 罗大头不会又犯病要揍他了吧?在他家里自己可没处喊冤去。 罗承行不说话了,就看着他,心想怪不得嘴唇都煞白,天天过得这是什么日子! 明明不关他的事,可罗承行就是心里气得慌,他伸手指了指何玉斌:“你明天跟着我上工去。” 第6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六) 何玉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跟你去上工?” 罗承行还没开口,他又高声道:“你在知青院自己说的替我上工,大家可都听的清清楚楚,别想赖账!” 说完,怕罗承行再打他一拳一样,用被子裹住肚子后退到墙根。 罗承行说:“你来上工记个名就行,我替你干活,不让你下地。现在快秋收了,地里没啥活了。” 何玉斌半信半疑地看他:“真的假的?” 他瞧了瞧罗大头,觉得他没有在这事上骗自己的必要。 “我去那干什么?”何玉斌问。 罗承行看他:“你愿意干啥干啥。” 他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糖罐子,黑脸道:“一天没吃点饭,净吃这玩意。” “你想吃还没有呢。”何玉斌呛他。 “……我不想吃。”罗承行说。 他没关门,掀开门上的布帘子去灶房给何玉斌盛了碗黄豆饭。 “芳,给我抬把手。” 一家人都吃了饭,盘子里没多少菜了,留着的还是给罗承行吃的。 罗芳咽下嘴里的饭,看了一眼她哥,把盘子抬起来了。 罗承行在碗里放了里头大半的菜,夹完盘子里就还剩点白菜根和菜水儿。 罗芳已经不想说啥了,她现在只想翻白眼儿!也不知道何玉斌给他哥下了啥迷魂汤,他哥要有这照顾人的劲就赶紧往她以后的嫂子那使! 想到这事,罗芳一拍脑袋,得找个空问她哥和张秀娟咋样了。 那边罗承行端着碗回屋,把碗放桌子上:“吃吧。” 何玉斌看见有炒菜眼睛一亮,知青院的人白天都在公社里吃饭,晚上烧锅也就对付对付喝粥吃窝窝头。 他拿起来筷子夹了白菜放嘴里,少盐少油的不太好吃,但是至少是盘菜,就着能吃下去掺黄豆的饭。 “你吃了?”何玉斌难得问句人话。 罗承行说:“问这么多干啥?吃你的。” 何玉斌盘腿捧着碗吃,发现罗承行眼眨也不眨地看他,他边吃边问:“你坐这看我干啥?” “等你吃完了我把碗拿出去。”罗承行说。 何玉斌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那几块糖当然不顶饿,他吃得都有点急了。 罗承行就坐在炕沿上看他吃饭,心想何玉斌吃饭也和他们不大一样,嚼东西的时候也不吧唧,都没啥声音,就低着头吃,不说话的时候也不气人了。 罗承行觉得何玉斌吃东西没啥好看的,谁知道……就是移不开他的眼。 等他吃完,罗承行拿着碗筷去了灶房,他心里念叨着少刷个碗的事,就拿何玉斌用的碗筷刮了锅底的黄豆饭。 锅底没多少黄豆,就剩干饭了,罗承行把菜汤倒碗里拌了拌,直接站灶房里吃干净了。 屋里,何玉斌吃了饱饱的一顿饭之后嘴唇没这么白了,他趿拉着鞋在屋里走着消食。 他觉得罗家条件是山宝村里很好的了,不然也不会之前想勾搭罗芳。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搭上罗芳,没想到罗芳没见到,倒有个罗大头,还对他不赖。 事情成这样,他也就不把心思放罗芳身上了,他喜欢高白漂亮又有文化的,不喜欢罗芳这样的女人——女人都算不上,顶多是小丫头片子,那小丫头今天趁罗大头不在家还特地来屋里瞪他呢。 这会儿躺了快两天,何玉斌也觉得不能偷懒太明显,反正罗大头说不用他干活,他琢磨着得给罗家其他人改个好印象,好能继续在罗家赖着。 何玉斌打定心思要让罗大头知道什么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罗承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天亮的时候喊何玉斌起来,本以为要喊好一会儿,没想到刚喊一句何玉斌就一骨碌爬起来了。 “起来了就走吧。”罗承行说。 虽然起来了,但是何玉斌一幅懒样,眯着眼睛用罗承行打的水漱口洗脸,“不吃饭了?” 罗承行说:“我带你上公社里头吃。” 村里有啥事他们都知道的早,罗大生昨晚上在家说了,大队有头牛老死了,公社今天有牛肉汤喝。 何玉斌知道肯定用他的工分,还是故意说:“要不别去了吧,我来山宝村都没咋下过地,没有啥工分呢。” 说完他就拿着布包里的毛巾擦脸。 罗承行知道他啥意思,耐心地说:“没事,用我的分。” 现在何玉斌还不知道天底下欠的债早晚都要还回去的道理,这时候他只因为能白喝一碗牛肉汤高兴呢。 光想想他就馋,他来山宝村以后嘴和肚子跟他都委屈死了,本以为要饿死,没想到赖上个罗大头,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可是牛肉汤! 罗承行本来起个大早,但是等何玉斌里里外外收拾好,两人出去就正好遇上从旁边屋里出来的罗芳。 罗芳就歇了两天,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就要上工去。她编好辫子出来就看到罗承行后面跟着个烦人精。 罗芳哼了声:“哥,你跟他说有牛肉汤干啥?让他在屋里躺着呗,反正他也没工分,喝不上!” 何玉斌这会一下子又忘了要和罗家人打好关系,听见罗芳的话,他从罗承行背后伸出个头来说:“你哥说了,用他的分儿!” 罗芳跳脚:“哥!你干啥啊!” 这工分哪能给别人乱用?!再说了,她都没用过她哥的分儿! 何玉斌一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上工要男女分开,罗芳没和他们一块走。两人先去了公社,他们去得早,里头还没多少人。 罗承行过去的时候,公社的老张正好把一大锅汤端出来,笑眯眯地对罗承行说:“呦,这不是大头吗,鼻子这么灵?” 罗承行凑过去,低声说:“叔,舀两碗汤。” 第6章 老张一愣,但没多问:“行!你等着吧!” 对山宝村来说,外面世界的风没吹进来多少,这里的人照样过着日子。 何玉斌也知道这事最好别让别人知道的好,就找了个角落里坐着,等罗承行端着两碗汤过来,他瞧了一眼之后有点失望:“就这清汤寡水的?” 别说牛肉了,牛毛都没一点,汤也清得不行。 这叫啥牛肉汤? “有的喝就行。”何玉斌说服自己,他伸手量了量,自觉端了碗汤少的,两手捧着喝起来。 别说,仔细尝尝,还能咂摸出来牛肉味儿。 何玉斌喝得很珍惜,这可是为数不多的美味,就算没啥牛肉味,但是大早上一碗热汤下肚也舒坦极了。 罗承行照样几口喝完了,何玉斌说他:“你这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 “什么猪八戒?”罗承行问。 何玉斌眼一瞪:“你连猪八戒都不知道?” 罗承行摇头。 他没上几年学,字都认不全呢。倒是他妹妹赶上好时候,去公社小学读书了。 —————— —————— 第7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七) 知青们干活的地方正好就挨着罗承行他们的那片地,远远看到何玉斌拿着个锄头下了地,知青们还挺意外。 吴庆凑到陈德强身边:“陈哥,何玉斌不是受伤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陈德强哪知道何玉斌的事儿,他摇头:“我也不清楚。” 吴庆和何玉斌是一块来山宝村的,在院里住的也近,他知道何玉斌家里人给他托人寄了吃的之后就说了两句,谁知道何玉斌半点不会做人,理都不理他们。 再加上何玉斌老不上工,在知青院蹭吃蹭喝的,他就更烦何玉斌了。 “那他也得在分给知青的地里干活啊。”吴庆说了句,“跑那边是什么事儿。” 陈德强皱眉看过去,是啊,这何玉斌是什么意思?在知青院里偷懒不干活,出去住两天就下地了? 吴庆看陈德强也面露不喜,正要接着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何玉斌随便拿锄头在地里刨了几下就把锄头塞给一个高壮汉子,跑到树下面靠着去了。 那汉子啥也没说,接着闷头锄地。 吴庆咬牙,何玉斌凭什么还认识上了村长的儿子罗大头?罗大头对他还这么好? 看何玉斌这样,罗大头八成也知道他什么性子,那罗大头图啥啊? 图啥? 罗承行也不知道。 他看何玉斌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松软的地里,慢吞吞挥舞锄头的时候甚至都怕他一个不小心铲到他自个儿脚上。 何玉斌锄了多长时间,罗承行就看了他多长时间。 好在大队的人一走,何玉斌马上就不干了。不然照罗承行这分心样儿,自己的活都干不完。 他开始有点后悔带何玉斌来了,平常干活他就闷头干,一直都又快又好。 可今天不知咋的,他老是想直起身子来看看何玉斌在干什么。 何玉斌也纳闷呢,他又跑不出山宝村,自然老老实实地在树底下坐着,不是罗大头让他偷懒的吗?怎么现在跟防贼一样,过一会儿看他一眼的。 下回罗承行再往他这看的时候,何玉斌就瞪了回去。 罗承行猝不及防和何玉斌对视上,愣得忘了手上的动作。 何玉斌想,还偷偷监视他呢,他一抓一个准。 现在快秋天了,秋老虎秋老虎,今天太阳有点毒,何玉斌坐在树荫下头,薅了一把树下的黄草。 他一手拿一根草折叠起来,想编一个兔子,结果秋天黄草要枯,一折就断在手里了。 现在大家都在地里干活,倒是没多少人看见他,何玉斌乐得坐那偷闲。 他曲起一条腿看向地里干活的众人,罗承行又高又壮,在人群里也很显眼,他穿着一个汗衫背心,每次挥锄头,背上的肌肉都撑起来了,很有劲的样子,长年累月在地里,太阳把他一身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山宝村现在也还贴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有块地是专门分给妇女们的,今年秋收估摸产量不比山宝村男人们的少。 地里干活的有几个年轻女人,频频往罗承行所在的那块地头看,有时候还聚在一起“吃吃”地笑,不用说也知道看的是谁,村里还有哪个没娶媳妇的男人比罗承行条件好? 何玉斌坐在树底下将地里的事尽收眼底。 他闲得没事,开始随便乱想起来,罗大头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罗大头也就在山宝村里找了,他的眼睛在“妇女地”里扫了一圈,觉得她们都长一个样儿。穿的褂子也都差不多,有人编两个麻花辫,有人编一个麻花辫。 相处到这时候,何玉斌已经相信罗大头说的睡迷糊了才打了他一下,因为罗大头这种性子,说啥他都不咋生气,以后娶了媳妇不得被媳妇支使得团团转? 不行。 何玉斌想着想着突然一惊,不能让罗大头现在娶媳妇。 罗家不大,罗大头的爹娘住主屋,罗大头和罗芳一人一个屋,还有个屋是放杂七杂八东西的,何玉斌看过一眼,背光不说,又潮又暗,肯定不能当新房的。 何玉斌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山宝村待几年,反正现在他是打定主意赖在罗家,一点不想回什么都没有的知青院去。 如果罗大头现在就要娶媳妇,那他一个外人,肯定要被赶走。 何玉斌坐这一会儿,“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高兴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忧愁!他这好日子还能过几天? 不知不觉,何玉斌在跟着罗承行过了两天之后勾搭谁的心都没了。 谁还能比罗大头现在对他更好? 他决定晚上睡觉之前探探罗大头的口风,总之罗大头千万不要现在就想娶媳妇…… 罗承行干了半天活,抬头再看何玉斌的时候,发现他眼神直勾勾看着旁边地头的年轻女人们。 他脸一沉,心里一阵不高兴。 他在地里替何玉斌把他的活都干了,何玉斌倒好,坐树底下看妇女们干活!有啥好看的? 罗承行也不知道他在不高兴啥,反正一直到下工了,何玉斌拍拍屁/股过来和他一块走的时候,他的脸还阴沉着。 何玉斌都发现他不对劲了:“你咋了?谁惹你了?本来就晒得黢黑,脸一拉更黑了。” 何玉斌坐那也没看见他和谁说话啊。 “没事。”罗承行硬邦邦地说。 何玉斌“哦”了声,接着也不说话了,心事重重的样子,跟在罗承行后面慢慢走着。 两人一直图快走小路,这是第一次走大路,何玉斌一直窝在知青院没来过这儿,指着前面很远的地方问罗承行:“那是干啥的?” 罗承行瞅了一眼,硬邦邦地说:“水库。” 何玉斌多看了几眼。 “你说里面有鱼吗?” 罗承行说:“不知道。” 他顿了下,问何玉斌:“你想去看看?” 何玉斌摇头,“不去了,没啥好看的。” “要是能在里头抓条鱼就好了,鱼肉也是荤腥呢。”说着说着他自己都馋了。 没办法,来山宝村之后吃的太少了。 罗承行心想哪有何玉斌说得这么简单,水库的水流太急,去抓鱼很危险。这也是水库里每年这时候有鱼,大队里也没明说不让抓却没咋有人去抓了吃的原因。 何玉斌也就是说说,但是一路上都一脸出神的馋样儿。 罗承行看他的表情,都没发觉自己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第8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八) 一连几天何玉斌都跟着罗承行早起上工去。 罗芳都惊讶了,她听认识知青院里人的一个小姐妹说何玉斌在知青院就没咋下过地,咋一来她家里这么勤快了? 自打秋收开始,大队长就把大家伙分开去地里收庄稼,分哪的都有,这段时间地里忙着,罗芳当然不知道何玉斌整天跟在罗承行后头捡刚刨出来的新花生吃。 因为能刨花生吃,何玉斌都跟着干点活了。 刚从地里扒出来的一串,还带着泥,随便剥开一个里面的花生仁都嫩的是粉白皮的,一掐还带点水,嫩生生的有股清甜的味道,花生味儿很重。 大队管的没这么严,刨地的时候剥几个吃没事儿。 罗承行弯着腰,抖落抖落手里的花生根子然后扔到一边,问他:“以前没吃过?” 何玉斌摇头,埋头抠指甲缝里沾上的泥:“以前吃的都是干了的,也买外面用盐水煮了的吃。” “村里也这么吃。”罗承行说。 太阳挺大,何玉斌的脸都晒红了。 罗承行看见了心里笑,有吃的时候知道不贪懒了。 他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盖在何玉斌头上,草帽沿大,一下遮住何玉斌大半张脸。 罗承行完全没意识到他这动作有多自然。 第7章 何玉斌伸手要摘了,被罗承行伸手挡住:“戴着吧。” 何玉斌有点嫌弃,说:“帽子上有股你的味儿。” “我什么味儿?”罗承行看他一眼,接着弯下身子往前干活。 何玉斌跟他后面走:“汗味儿!” 风里裹着的都是泥土的味道,何玉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地里全是人,到处都是刚收的玉米、花生,堆起来老高。 山宝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庞通红热火朝天地干活,汗水滴到地里砸成两半。 何玉斌这几天干的活不多还觉得腰也疼脚也疼。 他看向前面弯着腰的罗大头,突然觉得他的背好宽,他像有使不完的劲。 踏实勤劳,吃苦肯干。 是庄稼地孕育出来的,像这片土地赋予他了极旺盛的生命力。 山宝村的秋收要一连干上好几天,这段时间村里下工的钟都晚了。罗承行让何玉斌自己先回去,今天轮到他去推着白天收的粮食送到大队去。 大队长和罗承行的爹他们一块在大队里算算山宝村的亩产,好交上去。 几个男人运了几趟,天已经半黑了。 罗承行看了眼天,突然想到了前几天何玉斌说想吃鱼的模样。这会不正好是时候? “你们先回吧,我有点事儿。”罗承行对罗承进说。 罗承进这会饿得不行,赶着回去吃饭,也就没多问罗承行有啥事,和罗承行出了大门之后让其余人散了各自回家。 罗承行则顺着路往前走,虽然没说不让抓水库的鱼,但是这事到底让别人瞧见了不好看,他今天运粮食晚了会,正好去水库看看能不能抓条鱼。 他趟进草窝子里捞了个长粗的枝干,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找了块石头磨了一会,一直到磨出尖尖来。 罗承行知道咋去水库,但是他走的少,路上的树一下一下晃动,黑影绰绰的。 远远地,罗承行听到了水库里哗啦啦流水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树枝,踩着杂草走了个下游。 水库底下的河有几块石头,到了下面水已经不急了,就是石头滑。罗承行小心翼翼踩实了,慢慢蹲下去屏息。 耳朵是哗哗的水声,能看到有点光从河水里返上来。 罗承行恍惚一瞬,这才几天,他怎么就因为何玉斌说了一嘴想吃鱼就来水库抓鱼了? 要是真出点啥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念头一晃而过,水里钻出一片鱼的黑影。 罗承行小时候跟他爹罗大生抓过鱼,罗大生说过,这鱼啊,眼睛看见的比它真待的地方浅,他心里估摸着位置差不多,猛地扎下去! “哗啦”。 水花溅了起来,水里黑影一阵晃动。 水库的鱼都精,滑溜溜的不好抓,罗承行缓慢挪了挪脚,换了个姿势又扎了几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枝都快摇摇欲坠地折断了,才终于一手抓住了一条一个半手掌大的草鱼。 鱼在罗承行手里扑腾扑腾,他死死捏住想起身,又怕鱼滑着蹦出去,全部心神都放在鱼上。 这一不注意就忽略了脚下,罗承行右脚一滑直接身体不稳狠狠砸向水里! 好在他反应快,把手里树枝扔了死死抱住石头才没被冲走,那鱼到了水里扑腾得更起劲儿了。 “娘的。”罗承行骂了声,头脸溅的都是水。 他扬起手臂一个用力把鱼往岸上甩,鱼掉到草丛里,还能听见扑腾的动静。 没了鱼之后罗承行能腾出来手往石头上使劲了。他试了几次往上爬没使上力,过了好一会才用了巧劲爬上来。 罗承行呼出口气,抹了一把脸赶紧去草丛里找鱼。 他趴下找了一会,发现那鱼不扑腾了,但也没死,鱼鳃还一张一合的。 罗承行笑了声,脱下衣服把鱼包在里头。 以后可不来了。他想,太危险。 还好是在水库下游找到了里面有石头的河。 罗承行歇了一会,起身沿着来时候的路往回走,他耳朵灵,突然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下听见异样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拨开那片密密麻麻足有大半人高的野草,循着声音往前走。 罗承行停在一棵树后,远远看到两道叠在一起地黑影在动,他以为是山里的什么动物,仔细一看才反应过来那是两个人! 一点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 他瞳孔一缩,赶紧背过身去。 天色太暗,他看不清是山宝村的谁,估摸那两人是以为水库这里没人过来。 罗承行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儿,他脸上出现难得的慌乱,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将那两道声音远远落在身后。 他喘着粗气快步下山,回来用的功夫比去的时候少了得有一半。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罗承行遇见了出门找他的罗芳。 “哥,你干啥去了?”罗芳看见罗承行之后一瘸一拐走过来,“咱爹都回来一大会儿了。” 罗芳走近一瞧罗承行吓了一跳,“哎呀,哥你脸咋这么红?” 罗承行摇头:“没事,在外头走路热的。” 他看见罗芳之后赶紧将刚刚在水库时心里头的异样压下去,搀着罗芳往回走:“你脚还不好,乱跑个啥?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在村里丢了不成?” 说起这个罗芳就生气,“我是不想在家里看着糟心!” “咋了?”罗承行问。 罗芳气哼哼地说:“回去你就知道了!” 罗承行就没再问,他将胳膊底下夹住的衣服拿出来,笨拙地拍拍罗芳的头,低声说:“别生气了,今天晚上炖鱼汤喝。” “鱼?!”罗芳声音拔高了,随即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 她低声道:“哥,你上水库了?” “嗯,抓了条鱼来。”他一层一层打开衣服,露出里面的鱼头。 衣裳回去洗洗就干净了,要是在村里遇着人不好说。 罗芳本来脸上还挺高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瞪:“哥你啥意思?你骗我是不是?什么给我炖鱼,是因为何玉斌来咱家你才去逮鱼的!” “水库那多危险啊,还是大晚上的。”罗芳气道,“哥你对何玉斌也太好了,他能有啥报答你的?” 罗承行沉默着。 一方面,他心里高兴至少他妹妹现在看起来不像会和记忆里那样被何玉斌哄骗了。 另一方面,他有点堵得慌,罗芳好像觉得他成了傻子,他好像也没做啥,只是想把何玉斌放眼底下看着…… 回了家,罗承行才知道罗芳是啥意思。 何玉斌正坐在桌子那手里拿着个铅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爹在边上打着灯。 第9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九) 罗承行和罗芳走进来发出点声响,何玉斌头也不抬一直用铅笔写着字。 倒是罗大生听见了,他看着兄妹俩进来,对罗承行高兴地道:“大头,你看人家小何,念过书的就是厉害!大队里几天没算明白,小何一会儿就算出来了。” 罗承行说:“爹,大队的东西咋能随便给别人看?” 他这话听上去是说不该给何玉斌看,其实是怕大队长知道了,怪不了他爹,怪在何玉斌头上。 罗大生脸一虎:“这有啥?” 罗承行看他爹这样,就放下心来了。 罗芳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叉腰说:“不就是算数吗,我也会!” 听她爹一说,搞得那何玉斌好像很厉害一样,她看不惯! “一边去。”罗大生没好气道,“你这死丫头片子,就村头那块地的玉米——” 罗大生伸手一指:“大头,你问问这死丫头,一亩地给我算的多少斤?” “多少斤?”罗承行看向罗芳。 罗芳顿时没声了,支支吾吾:“一百二十斤……” “噗……”何玉斌低着头拿着铅笔,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罗大生说:“我看你是越学越回去!我两个手都算的比你准!” 王凤霞从里屋出来,一拍罗大生的后背:“有你这么说咱姑娘的?” 罗大生说:“呵呵,咋,我说得不对?大头没咋上过学不照样好好的。” 罗承行不知道他爹娘和罗芳说着说着怎么又扯他身上了。 “要是照你算的这么交上去,你爹我这个村长也别干了。”罗大生端起来桌子上的豁口碗喝了几口水。 罗芳也拉了个凳子坐一边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学的啥早忘干净了。” 罗承行看何玉斌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凑上去一看,整整一张纸上全是数字,看得罗承行眼里出圈圈。 罗承行把在水库里抓了条鱼的事给罗大生说了。 “我去灶房把鱼弄了。”罗承行说,“这鱼没多少肉,今儿晚上趁着鲜炖了喝汤正好。” “成。”罗大生应了声。 第8章 何玉斌抬头看了一眼罗承行,露出个笑来。 罗承行避开他的眼神,把衣裳给他娘,提着鱼去灶房了。 他把鱼放盆里,先从侧面弄开掏洗干净,只放点葱姜蒜去腥味,不需要多复杂的事,搁锅里炖着就是一锅鲜鱼汤。 院子里,何玉斌把笔一放,将纸给罗大生:“罗叔,这是算好的,你看看。” “这么快?”罗大生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不怪罗大生这么高兴,今年比往年地里的事多了不少,又分这块又分那块,大队长从知青院喊了两个知青去算都没算明白。 何玉斌看着罗大生脸上的笑,觉得自己的事儿成了一半了。 “罗叔,以后要还有这样的事,喊我一声就行!我保证给办的妥妥的。”何玉斌试探问。 罗大生连连应了。 晚上,何玉斌又拿着糖块罐子去了一趟罗芳屋门口。 “罗芳,你睡了吗?”他轻声问。 何玉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凳子磨地的声音,罗芳过来开了门。 何玉斌把糖块罐子递过去:“罗芳,这是我家里托人送来的糖块,你们这些姑娘家应该爱吃点甜的。” 罗芳看了他几眼,何玉斌能有这么好心眼儿? 她下意识想说不要,但是糖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尤其是何玉斌手里拿的这罐子,罗芳从透明的地方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啥色都有。 这可是城里的东西,乡下买都买不到的。 罗芳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她暗暗咽了咽口水。 看何玉斌一直举着,罗芳勉为其难地接过:“那成吧,谢了啊。” 吃人嘴短,尤其是糖这么贵重的东西,成成成,她以后不说何玉斌了! 看罗芳收了糖罐子,何玉斌笑着说:“那我先回屋了。” 他长得白净好看,这么一笑还真挺勾小姑娘的。 这么俊的人,还会说话,如果罗芳啥也不知道可能就上当了。但是自从何玉斌来了,她哥都不疼她了,偏向一个外人! 她心里嘀咕,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瘦,还懒。好看能当饭吃吗?而且她又不傻,何玉斌能平白无故犯好心给她糖?不就是为了让她少说几句。 罗芳“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何玉斌转脸要回屋,走了几步却看到罗承行靠在门前,脸色晦暗不明。 他心里突突跳几下,这罗大头是生气了?不会以为他对罗芳不怀好意吧?虽然他以前真有这个想法…… 但是他现在做这些,只是希望罗芳别反对他接着住罗家。 罗承行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进屋了。 被他这么刀一眼,何玉斌觉得肚子又隐约作痛,他赶紧跟了进去:“罗大哥……” 没等他说完,罗承行就压着怒火一般打断他:“大半夜去罗芳那敲门,你想干啥?!要是传出去,别人得怎么说她?你要是真有那脏心思,现在就滚出去!” 何玉斌被他吼得一愣,这是罗承行第一次当真事吼他。 他一时张着嘴都忘了说话,心里头升起一股淡淡的委屈。 罗承行半天没听何玉斌吱声,一看过去发现他似乎被自己吓傻了,一双眼直直看着他。 他心里泛起后悔,刚刚是不是声音太大了,也……太凶了? “不是,我……”罗承行说到这,不知道该咋说了。 他本来打定主意今天好好敲打何玉斌一番,怕他还对罗芳不死心,再骗了她。 可心里的火在对上何玉斌眼神时“嗖”地一下全没了。 何玉斌啥也没说,脱了鞋上炕,直接用被子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刻意离罗承行的被窝得有二里地。 罗承行再喊他,就听见一道闷闷的声音:“我要睡觉。” 罗承行能说啥,人家都要睡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吹了灯脱鞋上炕了。 黑暗中,两人谁都没睡。 何玉斌眼睛酸涩了一会,心里的委屈就慢慢消下去了,他也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应该向罗大头解释的,不然这几天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可是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回过神来就已经这样了。 明天,明天再道歉,解释。何玉斌想。他还要赖在罗家呢。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绵长,罗承行睁开眼往那看了一会儿。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到前几天开始何玉斌就积极跟着下分给罗家人的地,他也回过味来了。 这是不想走了,怕他们撵他。 罗承行知道何玉斌在知青院过得不好,听何玉斌说他原来的日子,手上干干净净的,吃穿不愁。 再看他眼下的日子,没吃没喝,小心翼翼地花心思讨好这个讨好那个…… 罗承行直接忽略了何玉斌讨好人是为了更好地偷懒,眼前全是最后他懵然的眼神,想着想着心里疼了一下。 第10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 何玉斌第二天起来想提这事的时候被罗承行岔开了话头。 这事就这么不明不白过去了。 罗承行照样早上晚上打好水,天天让何玉斌跟他后面上工,何玉斌看他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放心了。 何玉斌跟罗承行后面干不了啥,但是他每天下工回来还是累得就想躺炕上也没心思想七想八。 他现在不在屋里吃饭了,很顺杆上爬地和罗家人一块在院子里吃。 农村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般都是罗承行沉默着吃饭,王凤霞和罗芳偶尔说两句,罗大生边呼噜稀饭边和何玉斌说话。 罗承行这才发现何玉斌要是想哄一个人有多容易。从前想不明白罗芳咋给他骗了的,现在看他把罗大生说得直笑,心里有点明白了。 人家就是有见人说人话的本事!一会说山宝村谁都说村长和善待人好,过一会又说啥的。 罗大生连连摆手说就是给山宝村大家伙办点事儿,哪能和城里的官比? 罗承行一边沉默着往嘴里扒饭,一边想,何玉斌怎么不用这本事也哄哄他?有啥事他都能帮着干了。 吃完饭,罗大生放下碗,一拍脑袋想起来个事:“小何啊,过几天大队要刷标语,我给大队长说了一嘴让你去,你这两天不用跟着大头上地里了,跟着我去队里,咋样?” 刷标语?这可比下地轻巧多了! 何玉斌哪有不答应的。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就这么不想跟他下地?这些天的,他让何玉斌干过啥? 罗家人吃过饭,何玉斌弯腰要帮着收拾,罗承行想也不想说:“我来就成。” 何玉斌就等他这句话呢。 “那我先回,收拾收拾明天跟罗叔去队里。”何玉斌十分有心眼地说。 罗承行看他头也不回地走,心里有点后悔。 怨不得何玉斌不给他说好话,何玉斌什么都没干呢,往那一站,他就啥都给干好了,还用得着说好话? 罗芳把几个碗摞一块拿起来,罗承行一使劲把木头桌子搬起来挪到树下面。 他放下桌子,往回走去接罗芳手里的碗,被罗芳一躲,笑嘻嘻地说:“哥我给你送进去。” 罗承行还没好好说这丫头。 罗芳的屋离罗承行的不远,前几天晚上罗承行吼了几句罗芳也是听到了的,这会正跟她哥卖殷勤呢。 “你把糖抽空还给何玉斌去。”罗承行把罗芳手里的碗拿过来就往灶房走。 罗芳急急地跟过来:“还回去?凭啥?我没偷没抢,他自个儿送过来的!” 王凤霞知道这事也说她了,说糖这东西太贵重,而且现在何玉斌本来就搁罗家住着,要是让外人知道罗芳收了何玉斌的东西有人嘴碎咋弄? 只是王凤霞见她不情不愿的,也就没接着说,反正这事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罗芳不把糖拿到外头去别人也不知道。王凤霞就嘱咐罗芳要是有人来找她玩可得把糖罐子放好了。 可罗承行不像王凤霞,罗承行让她还就非得让她还回去的! 罗承行心里想起来何玉斌对那罐子糖的宝贵劲儿,“何玉斌家里人再没送过东西来,那是……他自己都没舍得吃。” 罗芳有点被他说动了,她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心里已经盘算着一会给何玉斌送回去了。 谁知道她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哥又说:“……别去了。” 罗承行只是又想起来何玉斌把糖给罗芳之后那松了口气的样子。 罗芳说:“哥,你到底让我还还是不还?” “留着吃吧。”罗承行说。 他说完就提了桶水来要刷碗刷锅,罗芳站那却没走。 她仔仔细细看着罗承行:“哥,你最近咋这么怪?” “咋了?”罗承行哗啦啦地倒水,头也没抬。 罗芳长长地“嘶”了一会儿,“就是怪,说不上来的怪。” “小姑娘家弄得那是啥动静?”罗承行看她一眼。 第9章 罗芳不“嘶”了,嘟囔道:“就是怪怪的。” 罗承行把她赶走了,灶房就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看着盆里的水。 他伸手搅和了一下,水荡起波纹。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是咋了呢? 他也没想明白。 这两天何玉斌跟着罗大生去队里刷标语了,照样算工分。 罗承行干着活习惯性地想回头看一眼,回过身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堆起来的倒伏秸秆。 还有一回,罗承进跟他后面抱秸秆,看他回头还一脸莫名其妙:“咋了?” 罗承行摇头。 罗承进习惯他这个闷不吭声的性子了,还几步跨过秸秆堆过来悄声给他说:“你要是想上茅房走了就是,也就你最老实,一天不落扎地里。” 罗承进看他不动,更确定了他有事,就又劝了几句。 罗承行不知道罗承进咋想到他要上茅房,不过他犹豫了一会,还真被他说动了。 罗承行头一回在敲钟前悄悄回去了。 他听他爹说刷标语就要一晌午头的时间,算算时候何玉斌早就回罗家了。 罗承行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现在回去看看是怕何玉斌趁家里没人乱动东西。 他刚进院子,何玉斌就一脸高兴地跑过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罗承行不知道咋说,就没吱声。 何玉斌自顾自高兴:“太好了,罗大哥,你给我烧点热水呗?趁罗芳没回来,我想洗个澡。” 对何玉斌来说,他算好长时间没洗澡了,现在浑身刺挠。平时罗家又有王凤霞和罗芳在,他没法洗。 罗承行没答,但是往灶房那去了,他从地上折了半根秸秆生火用,给何玉斌烧上了水。 何玉斌站在门框那和他说话:“你不知道今天大队刷标语有多忙。” 他当时都有点后悔了,跟着罗承行不用干活,但是刷标语要他上手干活了,手上弄得红红白白的还有浆糊,他回来之后用水洗了半天才洗干净。 “明天还去吗?”罗承行问。 何玉斌点头,搬了个矮木头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还得去,今天刷了一遍‘妇女能顶半边天’,昨天算亩产的时候‘妇女地’产量第三,大队长说要开会的时候表扬呢。” 罗承行“嗯”了一声,往灶膛里塞柴火。 “今天大队长还夸我刷的字方正好看,一行字都排得直。” “去完大队就得中午了,明天可回不来这么早了。”何玉斌说着,灶膛的火把他的脸都照亮了。 罗承行一愣神,觉得记忆里的何玉斌和眼前这个有点不一样了。 记忆里那个何玉斌,罗大生一眼就知道他没有好心思,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除了罗芳,家里没一个人见他有好脸。 更别说他爹罗大生给大队长推荐何玉斌去刷标语了。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到底为啥呢? 好像从他把何玉斌带到家里来就不一样了…… 水烧好了之后罗承行给他端到了屋后面他们平时洗澡用的地方,又帮他把帘子给放下来。 何玉斌拿来了毛巾肥皂,对要走的罗承行说:“罗大哥,你能不能等会帮我搓搓背?” 第11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一) 何玉斌没想罗承行不给他搓,顺手的事嘛。 现在天还不冷,洗澡也不受罪。 “你还回地里吗?”何玉斌想到什么,从帘子后面伸出头问。 罗承行说:“不回了。” “那你等会,我冲一冲就喊你。”何玉斌把帘子放下,又扯了扯。 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遮掩的?罗承行边想边坐下。 过了没一会儿,罗承行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是何玉斌在用瓜瓢舀水往身上浇。 罗承行在外面坐着。 这哗啦啦的水声恍惚间让罗承行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水库时听到的河水流动声音。 “我好了。”里面传来何玉斌的声音。 听到喊他的声音,罗承行撑着膝盖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打开帘子,这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何玉斌把毛巾和要换的衣服搭在了杆子上,肥皂放在一边的石台上,罗承行把视线移向何玉斌,入目便是一片白。 如果罗承行与他站在一起,肤色对比一定很明显。 何玉斌背对着他,向罗承行露出自己的后背,微微侧头笑着说:“在知青院的时候我都没人这样帮帮忙。” 罗承行应了声,没太听清何玉斌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叫肩胛骨,只觉得何玉斌太瘦了,随意站着的时候能看到后背突出两块骨头来。 胳膊和罗承行一比也细。 鬼使神差地,罗承行伸手轻轻覆上了那块骨头凸出的地方。 “痒!”何玉斌笑了声。 罗承行猛地回神,他目光下移,发现何玉斌竟然穿着裤子,只是裤腿高高扎了上去。 “洗澡怎么还穿裤子?”他觉得这声音不像他发出来的,仿佛飘了很远。 何玉斌没察觉他的异样,把手里的洗澡布塞给罗承行:“我不太好意思。” 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爷们儿”了,他紧接着说:“这裤子也该洗了。罗大哥你快搓吧,身上都冷了。” 罗承行“嗯”了一声,拿着布往何玉斌背上搓。 手下的人一个激灵,忍痛道:“别这么使劲。” 罗承行本来想说他已经刻意收了力道了,一看刚刚被他搓了一下的那块地方真有了个醒目的红印子。 这回不赖何玉斌叫唤了。 罗承行只能更把动作放得更轻,何玉斌说刚刚好的力道,在罗承行看来和来回摸他的背差不多,根本不能叫“搓”了。 偶尔罗承行的手没隔着布直接摸到了何玉斌的背。 青年的肌肤是光滑的。 罗承行的手因为长年累月干活而变得粗粝。 男人体热,他帮何玉斌搓肩膀时靠近了点,滚热的呼吸打在了何玉斌的皮肤上,一只手支在他身上,也是烫的。 是何玉斌喊罗承行帮忙搓背的,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很不自在,于是在罗承行又搓了几下之后他胡乱把搓澡布拿回来:“好了好了。” 然后就把罗承行连推带赶了出去,重新拉好了帘子。 罗承行觉得自己跟有病了似的,他脑子里竟然不自觉回忆起刚刚的触感以及…… 他甩甩脑袋,他之前也跟罗承进他们一块在河里洗过澡,那时候咋看他们跟看自己左右手似的? 罗承行觉得邪门,心里像憋着点什么,干脆又往地里去了。 何玉斌洗完澡出来的时间刚好,没在院子里看见罗承行,就自己从桶里倒了水把衣服打上肥皂洗了。 这一块肥皂,他用得很小心。 何玉斌刚把衣服洗好晾到罗承行晾衣服的那条杆子上没多久,罗芳和王凤霞就一块进来了。 罗芳脸上带着笑,给她娘叽叽喳喳地说过几天开会的事,人还没进门,声儿先传进来了。 何玉斌也就转头把搓澡时候心里头的不对劲给忘了。 罗承行没忘,反而越不想,脑子里就越往外蹦。 他心想,这何玉斌到底对他干了啥?怎么一想起来他,罗承行心里头就直憋得慌。 山宝村现在晚上已经有了凉风了,罗承行还穿着下地的时候穿的那件汗衫,在外面一直坐着。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完全木了。 每次白天起来,罗承行就没心思想啥了,地里的活一天比一天忙,收完这一片的玉米花生还有另一块地,玉米地的秸秆也要铺好。 这天也奇怪,跟知道他们这几天收庄稼在地里干活一样,死命地晒他们。 “这老天,我咋觉得比夏天还热?”罗承进拿着帽子扇风。 他旁边的张军也停下了:“是啊,真是奇了怪了。” “说不定过几天得有雨。”罗承行抬头看了一眼天,接着拾秸秆。 罗承进摸了一把汗说:“说不准还真得下。” 张军摆手招呼他们:“走,上地头喝口茶去。” 他刚起身就“呦”了一声,伸胳膊打了罗承进一下:“你看地头上那是谁?” “谁啊?”罗承进往地头上一看,也笑了。 罗承进和罗承行差不多大,前段时间刚和隔壁村的徐梅定下来,找了媒婆上完她家里,两家说妥了。 罗承行不明白他们为啥都对这种事这么爱凑热闹。 罗承进把锄头一扔往地头跑。 张军比罗承行小点,笑嘻嘻地说:“大头哥,走,咱也喝口茶去!” 两人一前一后过去,就看见罗承进和徐梅早就去树底下站着了。徐梅低着头很羞涩的样子,罗承进在一边拿草帽扇风,笑着和她说话。 地头上有茶壶也有碗,谁渴了谁就喝去,有人专门往地里送水。 第10章 罗承行喝了两碗,看见罗承进和徐梅还像刚刚那样,都没咋动过。 张军看他一个劲往那边看,朝他挤眼:“大头哥,你啥时候娶媳妇?” 罗承行看着罗承进,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敲下工钟之后,罗承行一把把罗承进给拉住了,低声说:“承进你过来,我问你点事儿。” “啥事?”罗承进跟着他往没人的地方走。 这事确实难往外说,罗承行皱眉。 倒是罗承进看他不说有点急了:“大头,到底啥事儿啊?” 罗承行想了一会,又想了一会,才支支吾吾问他:“你相中徐梅了?” “啊?”罗承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岔了,罗承行天天闷不吱声的,哪是关心这些事的人? 罗承行又低声重复一遍,他刚说完就看见罗承进看他的眼神都奇怪了。 “大头,你是有事儿了?”罗承进扯了几下罗承行,四下看着真没人才问。 两人都知道这指的“事儿”是啥。 罗承进就嘿嘿笑,“我相中徐梅了,不然我咋可能让我爹找媒婆上她家说去?” 这时候都很含蓄,说这些话都得避着人,要不是他和罗承行熟他还不说呢! 罗承行咽了口唾沫,又低声问他:“那你……咋知道你相中了?” 罗承进盯着他,“大头,你真有事啊?” “我得给大生叔说去!” 罗承行拽住他胳膊:“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想知道。” “也对,”罗承进仔细看了他一会,“也是想媳妇的时候了。” “咋知道相中的?那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相中就相中了呗!”罗承进大喇喇地说。 罗承行觉得自己真是白费劲,他看了一眼罗承进:“算了,没事。” “你别去和我爹娘瞎说,我没想谁。” 罗承进没说话,在想着什么一样。 “哎!大头!”正当罗承行觉得白费劲要走的时候,罗承进突然叫住了他。 “咋?”罗承行停住脚。 罗承进自己觉得比罗承行懂得多,又比他先娶媳妇,马上就是有媳妇的人了,更不想被罗承行给看扁了。 他思来想去,想出来一个。 “你过来你过来,你信不,我敢说你都不敢听!” 罗承行看他:“说。” 罗承进转着弯子,又说:“我可是真把你当兄弟才说的啊,你可不能告我去。” “我告你干啥?”罗承行皱眉。 罗承进让他把耳朵伸过去,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罗承行一捂那只耳朵:“你………” 他耳朵慢慢变红了。 刚刚罗承进在他耳朵边说的是,你要是想亲那个人,就是相中了。 “你可别告我去啊!”罗承进还故意说。 第12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二) 罗承行心里就是后悔,他也是疯了才去问罗承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咋可能会相中一个男人?一定是那天栽地里撞坏了脑子,这样的事儿可是要被千人骂万人嫌的。 可是罗承行一旦去想那个可能,心里就直颤得他心口窝难受。 他就算喜欢个男人,也不能是何玉斌这样又懒又馋样儿的。 懒馋都算了,最重要的是何玉斌心眼子坏,而且他害的可是自己家…… 罗承行下意识躲了何玉斌几天,是能不和何玉斌说话就不和何玉斌说话,仿佛又恢复了之前沉默的样儿。 罗大生他们都瞧出来了。 晚上在屋里的时候,罗大生坐门口的矮板凳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对王凤霞说:“你说这咋回事?” 王凤霞正在给罗芳缝袖子,罗芳坐她旁边从针线筐里扯出来线缠成一团。 听他爹娘说话,罗芳插了一嘴:“是不是我哥嫌屋里挤,想让何玉斌回知青院儿了?” “人是他带来的,何玉斌的脚也早好了,我哥是不是不好意思说?” 王凤霞瞪她:“要是不收那罐子糖还好,你这丫头收了糖,你哥怕是更不好说了。” 罗大生说:“行了行了,到底大头那屋也不大,两个大男人哪能天天挤一张炕?现在也不查了,何玉斌要是不想回知青院儿,在咱家住就住吧。” 这知青们啊,还不知道要在山宝村待多久,可能几年,也可能十几年…… 再加上那罐糖金贵得很…… “孩他娘,你找空把东屋拾掇拾掇。”罗大生最后拍板说,“拾掇好了再给大头说声。” 罗大生也挺稀罕这后生的,算数精,写字也好看,大队长不仅夸了何玉斌,遇着罗大生的时候又高兴地拉他,说罗大生找了个好人,隔壁村公社的人来的时候看见标语都站那参观呢。 三人在屋里说的话,罗承行和何玉斌在那个屋当然不知道。 罗承行今天照样在院子里洗完,打两盆水放那之后就蒙头上炕了。 这几天他都这样睡得早,也是怕何玉斌过来和他说话。 天也是奇怪,白天还晒人,夜里就有风了。 何玉斌的动作很轻,罗承行即使闭着眼,能从这极轻的声音里分辨出他在做什么。 风声变大了,仿佛就在罗承行耳边“呜呜”的。 是何玉斌去院子里泼水。 大晚上出去会冷吗?满满一盆水他端的动吗? 罗承行忍住起身的冲动,心里骂自己贱。再怎么说何玉斌也是个男人,哪有这么娇?到底为什么他一面对何玉斌就下意识想护着他? 何玉斌是记忆里的仇人,是记忆里害了他们一家的人,罗承行一遍遍告诫自己。 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水库,耳边充斥着哗啦啦的水声,他站在树后面,看到荒草起伏间有两道黑影,梦里的他什么也没意识到,抬脚靠近他们。 离得近了,罗承行听到几声抑制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好熟悉……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草丛,看到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罗承行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两个人不知道怎地离他近了,让他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面容。 其中一个男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们紧紧贴着,位置处于下面的青年露出洁白的背来,他们大汗淋漓,月华掩盖了一切,仿佛将他们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突然,青年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一般直直转头看过来。 他看向了自己!他发现自己在偷看他们!罗承行心脏骤然一停。 黑夜中,罗承行的眼睛猛地睁开,心口的位置砰砰动的让他难受,说不清是惊吓还是兴奋的。 大约还有残留在梦中的神志,他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只有身旁那人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何玉斌的呼吸声对罗承行来说似乎成了一种引诱,罗承行慢慢凑过去,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下午罗承进对他说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亲他……自己会恶心吗……他想吗? “何玉斌……何玉斌……”罗承行喊了几声。 何玉斌一幅睡得很熟的样子,刚刚的呼吸声都没怎么变。 对于现在神智有些不清的罗承行来说这成了无声的邀请。 他慢慢凑近,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渐渐交织在一起,罗承行只能看到何玉斌脸的轮廓,正是这种迷蒙的感觉让他心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直到罗承行感觉到了柔软的触感。 青年的唇很软……太软了…… 像从前他娘在隔壁磨豆腐的人那换来的豆腐一样。 很软但是很干燥。 明明没有什么温度,罗承行却有一种全身麻了的感觉,被这么一刺激,他如同被烫到一样往后退,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罗承行惊愕地伸手,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刚刚……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又颤巍巍地伸手,摸到被子里那一小片凉意。 罗承行惊得几乎滚到地上去! 他慌忙披上衣服踩上鞋子,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他走后,本该睡得很熟的何玉斌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满是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害怕! 罗承行……竟然对他有那种心思!还趁他睡觉的时候偷亲他! 何玉斌心里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一窝蜂涌上来让他眼前发晕。 多久了? 是当初一眼看上他才将他带到罗家来了吗? 之前趁他睡着的时候有没有亲他? 何玉斌太过于震惊和害怕以至于他忽略了自己被罗承行亲了一下之后第一个感觉竟然不是恶心…… 他伸手狠狠擦了几下嘴巴,其实那里什么罗承行的味道都没留下,但是他就想伸手擦! 这几天罗承行对他态度古怪,何玉斌想得多,心里装了事,今晚一直在想怎么办,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 第11章 好不容易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发生了这种事…… 何玉斌死死抓住身上的被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罗承行对他有那想法。 可是就算知道了他能干什么?质问罗承行?还是告诉别人,告诉谁?有什么用?罗大头是村长的儿子,到时候他别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成,他不能这么干,那样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现在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罗大生是山宝村的村长,他现在已经在罗大生那留下印象了,还在大队长那也留了名,这些都是靠着罗大头的关系得来的,看罗大头偷偷摸摸的样儿,应该是还不会对他明着做什么。 好不容易他想在山宝村为自己计划出一点以后,眼下这点事他忍了。 何玉斌的心砰砰直跳,困意上涌,有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罗大头要脸,必要的时候拿来当个筹码。 屋外对何玉斌的想法一无所知的罗承行把被子晾在杆子上,坐在屋檐下盯着被子抽旱烟,等被子干了再避着人拿回去。 第13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三) 罗承行在外面干坐到天边上透出来光,才轻手轻脚地回屋了。 他没注意自己躺下的时候身旁的何玉斌轻颤了一下。 白天再对着何玉斌的时候,罗承行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梦以及后来的事就发虚,于是他更沉默了,也对何玉斌更好了。 不用何玉斌说,晚上就烧热水倒盆里给他洗脸用,何玉斌的衣裳,他也一并洗出来,何玉斌说啥,他嘴里也没个“不”字。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不同的是,何玉斌明显比之前更多事了—— 他慢慢发现了罗承行对他有心思的好处,比如支使起来罗承行更理所应当。 今天地里都在说过几天公社张罗大锅饭的事儿,有消息灵通的说看见公社杀了头猪,还说抬进去几袋子面粉。 都是新收的粮食磨的,他们要赶上第一口了,可不高兴咋的? 还有后天的晚上的“拾秋”,好多人家里都准备好篮子了,大的小的都有。 何玉斌草帽绳挂脖子上,叉腰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卷着裤腿儿,不时也说上一两句。 他脸上看不出知青的“傲”和格格不入来,好像完全是这里的人了。 刚开始也没人和他拉呱,谁让他后头还跟着个罗大头,罗大头平时可不来这样拉呱的地方,只闷头干自己的活。虽然不知道何玉斌咋和罗大头熟的,但大家都愿意卖个好了。 下午来到地里听他们闲扯一会儿,前头敲钟了,意思是下午的活开始干了。 跟着磨洋工没多久,何玉斌看向旁边的汉子:“渴了。” 罗承行放下锄头,走到地头那给何玉斌倒了碗水来。 何玉斌接过来没喝。 罗承行说:“冲了,也拿衣裳擦过了。” 送水的碗都是公用的,罗承行知道何玉斌爱干净,他先倒了约一碗底的水冲了冲碗,没浪费自己喝了,又给何玉斌倒了碗水。 何玉斌这才端着碗喝起来。 罗承行把碗放回去,抬手擦了把汗继续闷头干活。 何玉斌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他前段时间怎么就在知青院熬日子呢?在那再待几天像他这样得饿死,跟着罗大头日子过得轻松多了。 罗大头也没咋让他下过地。 但是何玉斌还是得装装样子的,不能被其他人瞅着。 好在这里的人都朴实,乡里乡亲的也不敢偷懒耍滑怕被说闲话,除了歇着的时候都低头干活,倒没人看见过何玉斌偷懒。 毕竟罗承行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儿。 何玉斌在地里闲得没事干就和罗承行说话。 他一边跟着罗承行往前走一遍问他:“村里大锅饭吃几天啊?” “一天。”罗承行说。 “以前都有啥?” 罗承行想了想:“前年吃的面条,去年吃的水饺。” 看他这耐心样儿,何玉斌心说罗承行果然对自己有龌龊心思。 “真的假的?”何玉斌往他这靠近了点,“吃这么好?” 随即一想也是,这可是公社的饭呢!能不好吗?听听今年又杀了头猪! “一年比一年好啊。”何玉斌说。 “那公社杀猪,能捞着点什么不?”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啥?村里人都能去公社领点,给啥不一定。” 现在是粮食收获的时候,还算宽裕着,也算给点东西让家家户户过个好秋。 两人下了工去公社一看,罗承行要了几小块猪皮。 “你咋不要猪肉?”何玉斌问他。 相比之下,猪肉能炼猪油,是最受欢迎的东西。不过选了猪皮领到的多点。 罗承行说:“要猪皮给的多点,家里五口人,那点肉不够吃的。” “家里还剩点豆子,回去用黄豆炖猪皮,一样好吃。” 何玉斌“嗯”了声。 晚上罗家人就吃了黄豆炖猪皮,何玉斌还吃到了不少猪皮。 猪皮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是难得的好东西,何玉斌头回发现原来猪皮放嘴里是越嚼越香的,黄豆也煮的入了味儿,比之前好吃。 何玉斌在那吃着饭,王凤霞把罗承行喊过来说了搬屋的事。 “娘把东屋拾掇好了,你不是嫌挤又不好说吗?现在让小何睡东屋去,你那就宽敞了。”王凤霞说。 “小何要是想在咱家过你别赶他,我听说这孩子刚来山宝村就病了,也是挺可怜的。” 罗承行心里门儿清那是何玉斌不想上工装的病,但是对他娘肯定不能这么说。 对于搬屋一事,罗承行是有点不愿意的。 他只说:“住一个屋就行。” 王凤霞拗不过他,又怕何玉斌也觉得和罗承行住一块挤,就让罗承行去问问何玉斌的意思。 反正东屋已经拾掇出来了,进去就能睡觉。 罗承行给何玉斌说了这事。 那是晚上,何玉斌正坐在炕沿那洗脚,罗承行把门关严实后也上了炕,看了他一会。 “你要不别住这了?”罗承行盘着腿。 何玉斌听完猛地看向他:“罗大头,你什么意思?” 罗承行没发现异样,还说:“你想走吗?” 何玉斌差点一脚把盆子踢翻,里面的水溅出一点来,何玉斌只看着罗承行,“你想赶我走?” “不是……”罗承行皱眉。 他刚要说王凤霞说让何玉斌去东屋住的事,谁知道何玉斌压根没给他机会。 何玉斌本来以为罗承行对他有别的心思,肯定不想让他回知青院,谁知道这才几天就放话赶他了。 第14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四) 何玉斌满脑子都是罗大头现在有了赶他的意思,觉得必须趁他和他爹娘说之前让他死了这个心。 于是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恶心人的心思。” “你要是赶我回知青院,我马上把你那天晚上亲我的事说出去!咱俩谁也别想好。”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样落在屋里头,狠狠地砸到罗承行身上! 何玉斌竟然知道,他竟然知道却假装不知道,白天照样和他说话…… 现在还拿这事出来逼他。 罗承行知道何玉斌是误会要让他回知青院了,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清。 他去看何玉斌,他的脸上像带了厌恶一样。 罗承行知道是自己不对,所以他才心虚。可是何玉斌这幅样子还是像往罗承行心上扎了几刀子。 让他感觉到与往常憋闷完全不同的感觉,有点疼。 是啊,罗承行想想也知道,如果他大晚上睡着觉被一个男人给亲了,一定恶心得把那人打的找不着东南西北,隔夜饭都恨不得呕出来。 怎么能不恶心呢?换成哪个男人都忍不了吧? 这是多丢人的事儿啊。 对……丢人。 罗承行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了。 何玉斌这几句话突然让他想明白了! 这不正是他报仇的时候吗? 就该让何玉斌觉得恶心又没法子,不得不受着! 何玉斌刚刚说完话,就看着汉子没什么表情的坐在他对面,只一双眼紧紧盯着他,愤怒?被戳穿的羞恼? 都不是。 他不知道罗承行不说话在想什么,心有些惶惶起来。 “是,我相中你了。”罗承行说。 何玉斌一愣:“你……” 这完全不是他想的反应啊…… 他不安地动了动,远离了一点坐在他对面的高壮汉子。 罗承行一双眼沉沉盯着他,又吐出句话:“你不就是不想走吗?只要你以后听我话,我就让你接着在这住,住到你啥时候离开山宝村。” “听你话……什么意思?”何玉斌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罗承行慢慢露出个可以算是憨厚的笑,只是嘴里说的话却和他的表情截然相反:“我想亲你,你就得让我亲;想抱你,你就得让我抱。” 第12章 果然,何玉斌听完他的话脸色惨白一片。 只这样就受不了了?前世骗罗芳的时候倒是啥都能忍,装样了几年才挨到高考恢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宝村。 既然都是骗,骗他不一样吗?地里的活他可是从来不让何玉斌干。 说起来,这样报仇除了让何玉斌心里难受,真算便宜何玉斌了! 这样想想,罗承行心一横。 “你……你……你还是不是人?”何玉斌白着脸,嘴都哆嗦起来。 他不会骂人,翻来覆去也只会这一句。 罗承行没管他,从炕上下来把本来就关好的屋门又往里推了推。 被何玉斌一刺激,原本前两天还听见“亲”这个字就耳朵通红的罗承行已经变了。 何玉斌在男人里也不算矮的,只是罗承行坐在炕上比同样坐着的何玉斌就高出大半头,站起来更不用说。 何玉斌刚洗完脚还没擦,也没穿鞋子。 看罗承行一步一步往他那走,他没了刚刚威胁罗承行时候的张扬劲儿,心里颤起来。 罗承行让何玉斌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样,后背都发毛起来。 “你干什么?”何玉斌声音拔高。 罗承行说:“罗芳就在隔壁屋,你要是想让她听见就再大点声。” 何玉斌不敢说话了,看着罗承行越靠越近。 “我让你起开!”何玉斌低声道,他也顾不得什么,竟然本能伸脚去踢走到他身前的罗大头。 罗承行不躲不避,任由何玉斌的脚踢到他身上,他伸手一攥,直接把何玉斌的脚攥住了,还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拽。 何玉斌脚心感到粗粝的触感,他一抖。 罗承行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身后的墙上,让他动都不能动。 何玉斌这才发现这个少言寡语的汉子到底劲儿有多大,力气的悬殊让他本能地有点害怕起来。 原来罗大头不是不会生气,他生气起来很吓人。 靠近的时候罗承行听到何玉斌的气息都在发抖。 他眼一闭直接亲了过去。 和那晚一样的柔软,只是这回两人都清醒着,罗承行也抖了,手抖,心里头也抖。 他一不做二不休,无师自通地撬开何玉斌的牙关,在他嘴里肆意搅来搅去。 罗承行的气息一下侵入,让何玉斌头都开始发晕,半边身子都觉得不能动了。 很快,罗承行就放开了他。 不过何玉斌像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嘴还微微张着,一片水光。 罗承行做完这一切,自己心里也没多好受。 他撇开视线不敢再看何玉斌,嘴里却说:“娘今天把东屋拾掇出来,让我问你去不去住。” “我现在改主意了,你以后只能住这屋。” 说完,他头也不回走出去,把屋门关严实了。 何玉斌还像刚刚那样坐在床上,过了好久才从那种什么也没想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嘴里仿佛还有那汉子留下的气息。 他应该觉得恶心,觉得愤怒,但是都没有。 后知后觉地,何玉斌心里竟然升起羞恼来,心也比刚才跳得快了。 他慢吞吞地拿边上挂着的毛巾擦干净了脚,右脚的水多数都擦在了罗大头身上,他现在擦几下就完全干了。 罗大头真的对他有那种心思。 羞恼完,何玉斌才觉得生气了,他生的是自己的气!他怪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听罗大头说了两句就觉得是赶他走,然后这么简单就拿出他本来要压箱底地“筹码”来。 现在好了,罗大头一定去和王凤霞说不让他去东屋了…… 何玉斌坐那里后悔了一会。 最后他抿抿唇,抖开被子盖在身上,现在才有秋天的感觉,夜里风凉了。 何玉斌不知道罗大头发完疯去哪了,他不想管,直接吹灭油灯躺下了。 他双眼放空地盯着屋顶,竟然慢慢说服了自己,原本想勾搭罗芳,没想到勾搭上了罗大头…… 不过结果算是他从前在知青院一直想的吧,那就是不用干重活了…… 他是城里人,比死脑筋的山宝村人想得开,不就是和男人亲个嘴? 黑暗中,他听见砰砰的声音,起初他皱着眉不知道这是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何玉斌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心里发出来的声音。 罗承行出来之后看见主屋和罗芳屋里的灯都灭了,他不敢在院子里,怕他们起夜的时候瞅着他。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出去,身上披着件衣裳坐在门外面抽旱烟。 他不像他爹一样爱抽旱烟,可是一到关于何玉斌的事,他掰扯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啥。 罗承行刚刚在屋里身上变得很烫,被外面的秋风一吹清醒了很多。 反正高考恢复后知青们都走干净了,城里来的知青没有几个不想回的,何玉斌更是最早一批回城里的知青。 热意散去了,罗承行拢了拢身上披的衣裳,他觉得身上有点冷了。 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 罗承行从来不是纠结的人,他已经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反正事儿已经都成现在这样了,那他就把何玉斌拴在自己裤腰带上,不让何玉斌去祸祸别人,他不管何玉斌心里怎么想他,怎么恨他。 觉得恶心,恨他不是正合他的意吗? 他不让任何人知道就行,到时候何玉斌回城里,他继续在山宝村种地,没人知道他相中过何玉斌…… 罗承行吐出口烟,皱着的眉却没松开。 他一夜没睡。 罗承行带着一身烟味回屋的时候把何玉斌吵醒了。 何玉斌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问他:“你去哪了?” 罗承行身子一僵。 一动不动坐了一晚上,他却没想明白现在该怎么面对何玉斌。 何玉斌又声音含糊道:“什么味儿?” 是罗承行身上的旱烟味。 罗承行放松身子,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把身上沾了露水的衣裳扔在一边:“还有一会儿上工,再睡会儿吧。” 何玉斌却不睡了,他慢吞吞坐起来,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你……” 罗承行看他。 他不看罗承行,低头去看着地:“你躲我干什么?昨晚上你不是很硬气么?” “……一起过就一起过吧,你得替我干活。” 这话是他昨天晚上睡着之前就想好了的,罗大头不是说胡话捉弄人的人,明明晚上想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反正都是骗罗大头替他干活的。 可是真给罗大头说的时候,何玉斌觉得张不开嘴了。 何玉斌抿了抿唇,又说:“还有以后我让你过来你才能过来,不能像……昨晚上一样。” 罗承行站那听他说,这些话让他心里有股麻,然后顺着往身子每个地方麻过去。 他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一座爆发之后冷了,又被安抚下来的山。 半晌,他在何玉斌旁边坐下,慢慢地说:“我疼你。” 第15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五) 从那以后何玉斌就在罗家住下了。 陈德强来问过一回,问何玉斌还回去不,现在知青们还有几个人挤一个屋的,不回去的话何玉斌在知青院分到的那屋就让别人住了。 罗承行陪着何玉斌回知青院了一趟,把该拿的都拿走了。 这事没啥说的,就是知青院里有不少人很是眼红了何玉斌一阵子,都说何玉斌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在山宝村,知青们的身份还是有点尴尬的,本来都是一个村的人,知根知底的,不少人也有亲戚关系,本来就多少有点排外。 更别说这时候的城里人和村里人的生活习惯啥的确实有点大,知青们刚开始哪个会下地的?也是在这过久了才啥都会了。 知青院里啥都要他们自己干,后来也学会自己烧锅了,也养了几只公社送的小鸡崽子。 这样一比,何玉斌刚来山宝村没多久就跟罗大头走了,那些来山宝村时间长点的知青不眼红他才怪。 早就有知青结婚了是搬到老丈人家去,也有在这嫁了人的女知青,知青们不是都没这心思,可也得人家瞧得上啊! 要是和村里的女人结婚搬走了就算了,他何玉斌算怎么个事? 不管别人咋想,何玉斌带着罗承行大喇喇搬着东西走了,在院里的知青们看着各干各活,其实都偷着看何玉斌呢。 何玉斌一直没回头,没看谁,也没给谁打招呼,就一直走。 直到走得远了,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知青院。 回了罗家。罗承行帮何玉斌往外拾掇东西。 何玉斌一直在炕上坐着,也不知道在想啥。 他看看手里这算不得多的穿的用的,收拾的时候他就瞅着了,厚棉袄一件,还有两条料子一摸就很好的裤子,也得亏何玉斌藏得好,这时候这样的好东西被偷了也说不准。 第13章 罗承行想起来公社里有人用尿素袋子裁了做裤子穿的,那在村里已经都是体面人了。 可是那麻袋子做的裤子和现在他拿在手里的裤子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罗承行摸着那条深蓝色的裤子有点久,何玉斌把裤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说:“别老摸,摸多了起球。” “这裤子你穿不了。” 罗承行说:“我没想穿。” 他上了炕,打开柜子弄出了个空,把何玉斌的衣裳叠好放进去。 柜子里放上了何玉斌的衣裳,罗承行多看了几眼。 何玉斌也动了,他先凑到罗承行旁边看他拾掇柜子,看够了又盘腿坐下,拿起桌子上的几本书。 这些书都还很新,一个折角都没有,可见书的主人有多爱惜。 罗承行听见翻书的动静,抬头往桌子那看去,就看见何玉斌在认认真真地伸手摸书上的字。 罗承行在他不远处坐下,那坐着的人就往他身上靠过来。 他身子一僵,背绷得很直。明明他才是那个强迫人的人,看着还没被强迫的人自在。 何玉斌刚刚独自坐在那的沉默是个错觉似的,现在他又拿着书笑着问罗承行:“我教你识字吧?” 罗承行知道何玉斌这是又想给他炫耀啥了,顺着他的话“嗯”了声。 “你拿着,别给我折了。”何玉斌翻了一页说,“你都认识什么字?” 罗承行顺从地接过来,一双平时干活的大手现在拿着书有点不自在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给何玉斌扯坏了。 他俩现在的姿势太近了,何玉斌几乎快靠到他胸膛上了。 罗承行喉结动了动,赶紧凝神去看何玉斌给他的书。 只看了一眼,罗承行就觉得眼有点发晕了。 “这个念劳动。”何玉斌指了一下,“这个念光荣。” 罗承行说:“我认识。” “我以为你的文化水平就是只会写你的名字呢。”何玉斌讶异地偏头看他一眼。 他在一个扁平布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支笔来。 “这是钢笔,里面装的蓝黑墨水。”何玉斌说完,翻开这本书的最后一页,那有一片空白。 他拧开笔盖,在上面用写了的“罗大头”三个字。 因为钢笔太久没用,笔尖已经有点干了,何玉斌来回划了好几次才出墨。 “你写一个。”他把钢笔递给罗承行。 罗承行拿过来没急着写,他先摸了摸笔身,这是一支黑色的钢笔,侧面有金色的流线。 “这笔多少钱?”他问。 何玉斌随口道:“忘了,反正你买不起。” 罗承行学着何玉斌刚刚的样子握笔,用了最小的劲,小心翼翼写了三个字。 对他来说笔这种东西太小了,让他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拙。 何玉斌拿起来看了一眼,“罗承行?” “嗯。”罗承行说,“我的大名。” “罗大头是你小名啊?别人为什么都叫你小名?”何玉斌说,“别说,你这三个字写得还不丑。” “不是小名,都是我的名。”罗承行说。 “罗承行……”何玉斌却又念了一遍,“这名好听,比罗大头好多了,那我以后叫你罗承行。” “随你。” 他们说着话,屋门突然被打开了,两人这时候还没来得及坐好,维持着那个坐得很近的姿势。 进来的是罗芳,她看了一眼炕上的两人:“哥,你和何玉斌坐这么近干啥呢?” “哪来的书?何玉斌回知青院拿来的是不?”她又问。 罗芳肯定不会觉得这俩人有啥事。 何玉斌说:“罗芳,你进你哥的屋之前先出个声。” 罗芳瞪他一眼:“我进我哥的屋要出啥声?” “芳。”罗承行喊她。 罗芳这才说:“行!下回我就先喊一声再进来!” “爹让我喊你俩赶紧上公社去,马上张罗大锅饭!” 罗芳说完又看了眼桌子上的书,然后风风火火走了。 何玉斌把书收拾起来放罗承行手里:“把这几本书也放柜子里。” 罗承行照做了。 村里人都去公社吃饭是个大事,还是公社给的,大家一年就盼着这一回呢。 罗承行领着何玉斌出来的时候,罗大生、王凤霞和罗芳三人都拾掇好了。 “人齐了,走。”罗大生等他们都出去了,自己走后头锁了门。 罗大生笑呵呵地说:“小何啊,在城里没这样吃过吧?” 何玉斌摇头:“没,来山宝村头回听说,想着就觉得热闹。” “今天下午就敞开肚皮吃,吃完晚上跟着大头上地里拾秋去。”罗大生哈哈地笑。 王凤霞走他旁边,伸手悄悄拍他一下:“你小点声,满村里头都能听见你搁这笑。” 快走到公社的时候,罗芳说:“爹,娘,我去找秀儿他们一块吃去了啊。” 罗芳扭身要走,王凤霞伸手拉住她,低声念叨她:“多吃点肉,少吃馍馍,别吃得撑得肚子疼得慌。” “馍馍咋不好?”罗大生眼一瞪,“都是刚收的麦子磨的面粉,搁平常哪能吃得着,闺女想吃多少吃多少,撑着了也没事。” 公社外头已经摆上了桌子和长条凳子,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下不少人了,罗大生和王凤霞要去前面坐着。 何玉斌头回来这样的地方,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你跟着我。”罗承行说。 周围都是人,闹哄哄的。 何玉斌看着罗承行突然起了坏心思。 他伸手在底下勾了勾罗承行的掌心。 果不其然,高壮汉子猛地一缩手,回头低声说:“你干啥?” 罗承行皱眉,何玉斌也不怕被人看着? 他拽着何玉斌的胳膊转了几个弯,找了个能看清台子的地方坐下。 两人挨着坐一条长凳子上,何玉斌小声问:“那台子是做什么的?一会儿有人上去表演?”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大队长开会。” 何玉斌老实坐着不说话了,转着头往四处看着。 过了一会,又有人过来他们这桌坐下了,罗承行一一喊了人,一张桌子快坐满了。 “大头,你咋在这躲着呢?”罗承进一拍罗承行的肩膀。 他在这张桌子上最后一个空位坐下,也“叔婶爷奶”地喊了一圈。 “这是何玉斌吧?”罗承进笑眯眯地说,“一看就是文化人,和咱们这些种地的不一样,坐这不得劲吧?” 罗承进心里不待见知青,觉得他们眼都长头上。 何玉斌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罗承行在他旁边说话了。 “哪不一样?不都两个眼一个鼻子。” 罗承进看了罗承行一眼,没吱声了。 山宝村大队长,也就是罗承行的表三叔,走到中间,先说了今年山宝村又收了多少粮食,达到了啥指标,然后一样样开始表扬。 表扬完一个,下头的人就鼓掌,气氛越来越热烈了。 何玉斌也跟着鼓掌,听得津津有味的。 一盘盘热腾腾的大白面馍馍端上来,还有每桌一大盆的白菜炖猪肉,不够还能去再要。 白面馍馍掰开都往外冒香味。 全村人热热闹闹坐一块吃饭,就像大队长说的,大锅饭吃完下年更有劲! 晚上拾秋更是热闹,何玉斌跟着罗承行在地里摸红薯,摸到好几个拳头大小的,回去拿灶膛里一烤就是烤红薯,不过这样的一般没多甜,就填填肚子。 拾秋一般是男人在前面拾,女人挎着篮子提着筐,没结婚的就嘻嘻哈哈在地里边玩边捡,没那么多规矩。 山宝村拾秋一直闹到晚上,大队的人打着手电筒来了,意思是告诉拾秋的人都该回了。 他们不会真来抓人,毕竟拾秋的人里头还有他们家里人呢。 第16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六) 罗承行手里端着筐子,何玉斌在里头翻翻拣拣,里面不仅有红薯花生,还有两个干瘪不大的玉米。 何玉斌高兴地说:“今天晚上收获真不少!” 大队的人来了之后地里的人都赶紧回家了。 晚上凉快,两个人在小路慢慢走着回家。 山宝村路上没灯,一到夜里乌漆嘛黑的,就靠着点月亮光照明,何玉斌翻完了,就紧紧跟在罗承行旁边,怕踩着大石头小石子儿的崴了脚。 罗承行一手拿着筐子,另一只手去拉住何玉斌的胳膊,想带着他往前走。 罗承行还没拽了一会儿手里就一空,何玉斌把胳膊缩回去了。 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就感觉手被拉住了。 罗承行的手大,何玉斌的手瘦但修长,刚好能横握住他的手掌。 罗承行的手不敢动弹了。 何玉斌说:“城里人处对象要牵着手。” 罗承行偏头去看何玉斌,黑暗中只能看到个他脸的轮廓。 第14章 处对象。 这三个字在罗承行心里转了一圈,让他心里有点甜,但更多的是酸疼。 他们都是男人,根本不能说是处对象,何玉斌也只是因为不想干重活才不得不哄着他,骗着他。 现在更是忍着恶心连“处对象”都说出来了。 可是罗承行不想松开他的手,他甚至用了点力气也小心翼翼回握住了他。 罗承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今天高兴吗?” “高兴啊。”何玉斌说,“白吃了一顿好饭,还白拾了一堆东西。” “嗯。” 沉默半晌,罗承行突然问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想回城里吗?” 何玉斌想也不想就说:“想啊,村里哪个知青不想回去?” 罗承行默了一会,又问:“在村里头结婚了的知青,也想回去吗?” 黑暗中,何玉斌奇怪地看了罗承行一眼。 明明罗承行强迫他了,可是他心里莫名地就是很依赖罗承行,觉得罗承行能信。 要是在外头对别人肯定不能这么说,但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人。 于是何玉斌对罗承行说:“回城里,对知青院的人来说早就成了执念了。不管在这过了多少年,要是能回去,没有几个不想回的。” “执念?”罗承行不解地慢慢重复。 “就是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做梦都想的事儿。”何玉斌说。 “对了。”何玉斌又一拍脑袋,“山宝村的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那些知青可不一定,你可盯紧了罗芳。” 罗承行心里头是说不上来的味,记忆里骗了罗芳的何玉斌,现在给他说别让罗芳被骗了。 “听见没?”见他不说话,何玉斌皱眉。 他可不是每回都有这份儿好心的。罗承行别现在不当回事儿,自己妹妹万一跟知青跑了可别怪他没早说! “听着了。”罗承行说。 何玉斌晃晃手:“快到家了,松了吧,别叫人看见了。” “好。”罗承行顺从地撒开手,“那你跟我后头走。” 撒开了手,罗承行蜷了蜷手指头,觉得手上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似的。 又走了一会儿就走到家了。 两人进了院子,罗芳过来接罗承行手里的筐子:“哥,你俩咋回来这么慢?咱爹娘都睡觉了。” “在外面多走了会儿。”罗承行说。 “你俩捡得真多。”罗芳把手伸筐子里翻了翻,“我跟秀儿他们一块,就拾到点花生。” “又不指着这个吃饭。”罗承行说,“明天把红薯烤了给你吃。” 罗芳这才高兴了,“那我明天把家里头的花生都晒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何玉斌在水缸旁边用瓜瓢舀了水慢慢先把手给洗干净了,晚上在地里弄上了点泥。 罗承行看着妹妹,又想起来记忆里的事和何玉斌晚上说的话,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 他的妹妹很能干,他能护着她把不好的事儿都躲过去。 但是…… 记忆里高考会恢复,罗芳不笨,之前她在公社学校里头上学,哪回老师夸的人里头都有她。 罗芳好好学是能参加高考的,她读过两年初中,后来他爹觉得罗芳一个姑娘家,而且上学没啥用了,就让她帮着给家里干活。 山宝村太小了,他一个大男人,在村里头可以站住,罗芳一个姑娘家,在村里只有嫁人生娃娃这一条路。 现在的罗承行还不知道“知识改变命运”,但是记忆里那个何玉斌,让罗承行知道了高考考上了就能去上大学,成大学生,当城里人。 罗承行心里隐隐有了个想法。 晚上的时候,何玉斌洗漱完就坐炕上捏腿,今天走的路有点多,他的小腿有点肿了。 罗承行出去倒完水,回屋就想着该怎么说让何玉斌教罗芳识字的事儿。 他有点愁,因为高考考啥,他不知道。就算何玉斌愿意教,他上哪给他们弄书? 罗承行这么大一个人,站那一动不动把何玉斌的光都挡住了。 何玉斌抬头,正对上罗承行的眼。 他心里一咯噔,罗大头是不是想对他干点啥? 也是,明天就又要替他干活了,罗大头心里可不是面上这样的好人。 何玉斌悄悄咽了咽口水,心里头有点怕。 罗承行还直勾勾看他,何玉斌心里骂了声罗大头跟狗一样,要他干点活还得给骨头吃。 想想那粗重的农活,他忍了。 “过来。”何玉斌放下腿,朝罗承行喊了声。 罗承行还在想教字那事儿,冷不丁听见何玉斌喊他,他就下意识走过去。 看着罗承行还直直看着也不动,何玉斌皱眉又说:“低头。” 罗承行看他,不知道何玉斌又有啥事。 他刚俯下身子,一双胳膊就环了上来,嘴唇上贴过来柔软。 “好了。”何玉斌第一回主动亲罗承行,他自觉不喜欢罗承行,心里坦荡荡的,可是一亲上去突然心慌得不行。 他忍不住一推罗承行。 “这回明天能替我干活了?”何玉斌眼睛在屋里乱飘。 “我啥时候说不给你干活了?”罗承行愣愣说。 何玉斌皱眉,指着他说:“罗大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一直盯着我看啥?” 说完话他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连忙压低声音。 罗承行说:“我在想其他事。” 何玉斌闹了个大红脸。 被何玉斌这一打岔,罗承行刚才心里发愁的事儿先放到了一边,坐过去问他:“你觉得你亲我,我才给你干活?” 何玉斌盖着被子不吱声。 罗承行坐那想了一会,又看看何玉斌,心里突然明白了…… 原来还能这样…… 他伸手想摸摸何玉斌的脸,手刚覆上去,何玉斌就睁开眼瞪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狠狠打了他手背一下。 罗承行手糙,何玉斌使劲打那一下,跟挠痒痒似的。 他帮何玉斌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别憋着,你脸都憋热了觉不着?” 何玉斌说了声“滚”。 罗承行挠挠头,不知道何玉斌怎么又生上气了,是嫌没给他说就摸他脸吗? 他兀自在何玉斌旁边坐了会,心想问问何玉斌,再问问罗芳的意思,让他爹看看能不能去找几本书来,不去公社学校,在家关起来门自己学。 托有记忆的福,罗承行才知道何玉斌上学厉害,高考恢复第一年就考上了大学。 所以罗承行才想着让何玉斌教罗芳,一来是他爹肯定不让罗芳接着上学去,二来是罗承行不知道咋,就觉得何玉斌一定能给罗芳教好。 就是不知道这俩人愿不愿意…… 何玉斌听着汉子坐他旁边半天不动,掀开眼皮道:“你不灭了灯睡觉,坐这干啥?” “你没睡?”罗承行一愣。 何玉斌不耐烦地说:“你在这坐着,又亮着灯,我哪能睡着?” 罗承行灭了灯,也上炕了。 罗承行往何玉斌那靠近了点,“你先别睡,我想问你个事。” 何玉斌闭着眼:“啥事?” “就是……”罗承行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教罗芳念书?” 何玉斌猛地睁了眼,也半坐起来,伸手拉着他问:“你是不是听着什么消息了?!” 罗承行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有了像上辈子般的记忆,他早就想过不能对任何人说,谁知道说了会不会有天谴? 而且这事说出去,谁信? 他摇头说:“不是,是我想着罗芳太闹腾了,想让你教她念书静静心。” 何玉斌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他松了手重新回了被窝:“行啊,你都开口了,那小丫头能愿意吗?还得要课本和笔。” 罗承行看何玉斌失望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然后说:“课本啥的我来想法子。” 何玉斌背着身闷闷地“嗯”了声。 他以后还是别瞎想了,那些来村里的知青们……盼了多少年了? 现在……就挺好的了,如果不是遇着罗大头,他现在还不知道干什么呢。 他正想着,后背被大手轻轻拍了拍。 汉子没安慰过人,他拍了一会何玉斌,停在那坐着不知道干啥了。 何玉斌眼眶一涩。 他一个男人,没那么爱哭,也不是情绪多外露的人。 可身后那汉子只是拍了拍他,他就…… 反正他俩都说开了,这又没别人,何玉斌转过身去一把抱住了罗承行。 不同于晚上那一下,何玉斌把整个人都埋到罗承行怀里了。 罗承行的手臂在空中停了会,最后慢慢放在了何玉斌后背上,何玉斌什么也没说,又过了一会,罗承行感觉到了胸前的凉意。 “对不住。”罗承行低声说。 他是不是……不该说念书的事? 第15章 何玉斌声音发闷:“你对不住啥?我就是……太矫情了。” 何玉斌知道他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还是那句话,要不是遇着罗承行,他真不知道怎么过。 何玉斌闭了闭眼,以后……就当自己是山宝村的人吧。 至少在罗承行娶媳妇之前,他能一直在这安安稳稳的。 第17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七) 乡下的冬天很冷,十月底,山宝村的男人们除了忙地里的活,各家还开始要推着鸡公车去山里推煤炭回来烧炉子烧炕,女人们也不闲着,背着筐子捡捡树枝啥的往家里运。 忙里忙活到了十一月。 何玉斌也头一回体会农村的冬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都冻得直哆嗦,原来他有时候起夜还拉起来罗承行非要坚持去外面茅房,现在半夜打开门他是一步也不想迈出去。 冬天是山宝村的人难得能休息一阵子的时候。 白天太阳不毒了,晒人身上暖洋洋的。 罗芳和何玉斌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上,桌子上摊开摆着罗承行从公社学校一个老师那借来的课本。 在山宝村,村里人见了在公社当老师的人一般都会客客气气打声招呼。 那男老师叫刘建哲,瘦高个子,耳朵后面有个疤,四十来岁,来山宝村很多年了,刚下来的时候被分去当小学老师,没几年大队长让他去当了初中学校的老师。 罗承行还愁借不着的事儿呢,刚去公社学校就遇着刘建哲了。 刘老师教过罗芳,知道罗芳想在家自学二话不说就找来课本和铅笔本子,不过给罗承行的时候再三叮嘱一定不要丢了,铅笔本子好说,课本都是要还回去的。 课本有了,本子有了,铅笔也有了。 罗芳握着笔,苦着脸小声嘀咕:“何玉斌,是不是你给我哥出的主意整我来了?” 何玉斌一脸无辜:“可不是我,是你哥看你不上工在家太闲了,要不你去求求你哥让你别学了?” 他还不乐意教呢,他自己还是学生,哪教过别人? 罗芳用愁得用铅笔杆挠头,憋了半天说:“你故意找事呢吧?你觉得我憨是不是?” 罗承行和罗大生在院子里搬炭,他看着院子中央的罗芳和何玉斌不像个学习样儿,放下手里的煤炭筐子走过来:“你俩干啥呢?” 何玉斌转头看了他一眼,汉子手上都被煤炭染黑了,脸上也有几道黑印儿,他先笑了一声,赶紧收住认真说:“罗大哥,我在教罗芳弦切角定理。” 罗芳跟着点头:“对对,那个什么定理。” 何玉斌早就不叫他罗大哥了,有啥事的时候罗大头罗承行的混着叫。 今天乍一喊,让罗承行耳朵里就剩这三个字,别的啥都忘了。 他“嗯”一声,说了句“好好学”就转身走回去,接着干活了。 “我哥真好糊弄。”罗芳小声说。 何玉斌清了清嗓子,问她:“你还记得之前在学校都学了什么不?” “你让我想想。”罗芳这一会儿铅笔杆都挠呲毛了,“勾股定理?算不?” 何玉斌心想这都多简单的东西了? 不过他再一想,农村人人都忙着上工挣分,像罗芳这样之前还能上过初中的都是顶好的了,也得亏有她爹娘和她哥疼她。 再说现在也没什么用,就能学一点是一点呗。 这样一想,他问罗芳:“你想学什么?” “学啥?那肯定得学那种让我哥一眼看出来我好好学了的玩意啊!”罗芳想也不想。 何玉斌说:“你哥就一个大文盲,能让他看出来有点难。” 他抽出来语文课本给罗芳:“那你背这里面的课文,不认识的字问我。” 罗芳点了点头,拿过来翻到第一篇开始小声念。 何玉斌就清闲了,他现在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但坐这也不能干别的,也随手拿起来一本开始看。 刘建哲给找了不少课本,在四方桌上堆得老高,里头还有刘建哲下来的时候带来的数学教材。 何玉斌抽出来那本数学教材,“拿这个你又看不懂。” 罗芳抬头瞪他:“我现在看不会,以后肯定比你懂。” 何玉斌没理她,翻着数学教材看,明明还没过几年,里面有的东西他已经有点模糊了。 这样……也是好事。 到了晌午头,王凤霞做好饭了,让罗芳把桌子上的书收了,再上后面喊那爷俩吃饭。 罗承行从院子后面过来的时候何玉斌正蹲水沟那洗手,一手倒水一手洗。 他过去蹲下,伸手包了一下何玉斌的手,果然凉的不像样。 他说:“少洗几下也没事,冬天用不着讲究了。” “我刚洗干净!”何玉斌一下抽出来,“滚一边去……你看你脏的,别挨我,去那边洗去。” 罗承行没动,两只手放何玉斌的手底下用他倒下来的水洗手,接着说:“那我烧壶热水放屋里,你下回再洗手用盆倒了水洗。” “你那盆又洗裤衩又洗头的,我稀罕用?”何玉斌说。 罗承行愣了下,“那不是洗的你的吗?你连自己的都嫌?” 乡下汉子没那概念,觉得盆子拿来干啥都能使。 何玉斌把瓜瓢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走了。 罗承行把手上的煤灰搓半天才搓掉,他过来的时候木头桌子上都摆好了。 何玉斌从灶房拿出来木勺子舀红薯粥,先给王凤霞和罗芳端上,底下最稠的给罗大生和罗承行。 “芳,你坐那不动干啥呢,活都让小何干?”罗大生说。 罗芳刚接过来红薯粥,闻言不乐意了:“爹,你老偏何玉斌,窝窝头都是我拿过来的。” “行了行了,谁拿过来不都一样?”王凤霞往罗芳手里塞了个玉米窝窝头。 罗承行走过去,在何玉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刚坐下,罗芳就说:“哥,刚刚你俩在水沟那蹲着说话,说啥呢?是不是何玉斌给你告我状了?” 罗芳为了证明她上午好好学了,叽里呱啦背了好长一段,也不知道背对了没。 罗大生对王凤霞说:“还真别说,你闺女背得像模像样的。” 罗承行心里也高兴,不管以后能不能考上学,罗芳愿意学就是好事儿。 罗大生说完,又看向端着碗喝粥的何玉斌:“小何,今天遇着老刘他还问我你的事儿。” 何玉斌放下碗,“罗叔,问我啥了?” 罗大生抹了一把嘴:“这不是公社学校缺老师吗?老刘想着从知青里头找个,还没给那边说,你想去公社学校不?想去我回头给他说声。” 罗承行看向他爹,记忆里是知青院都知道要找老师了,何玉斌才哄着骗着罗芳去求他爹把这个名额给他…… 罗承行突然想到什么一怔,记忆里罗大生不乐意,可最后还是把名额给何玉斌了,因为这事拖了半天,当时整个知青院都知道何玉斌走了罗大生这个村长的后门,罗大生还因为这事被大队长说了一顿。 他爹为什么这么做? 罗承行看看罗芳,他爹心里头是最疼罗芳的啊。他爹以为那样何玉斌就珍惜他家芳,却想不到何玉斌是个什么样的忘恩负义玩意儿…… 现在都不一样了。 不过……罗承行看向何玉斌,觉得何玉斌肯定还得说去,不光是记忆里那段事,他知道这人最贪懒了。 去公社学校当老师,工分虽然少点,可是干净,也累不着。 “谢谢叔,我还是不去了吧。”何玉斌说,“我没教过学生,也不能因为咱关系近就让我去,知青院儿肯定有更合适的人,人家要知道了心里能乐意?” 罗大生摆手:“那有啥?你要想去咱就去!” 他看出来了,这娃娃是怕他一个村长被村里人说闲话! 何玉斌还是说不去。 他看了眼罗芳,开玩笑似地说:“叔,可别难为我了,我教罗芳一个就够够的了。” 罗大生哈哈笑了几声,“成,那我给老刘说让他去知青院找去。” 桌上的人都笑了,就罗芳戳了戳窝窝头,心想她肯定好好学,把何玉斌给比下去,看他还笑话她不? 晚上,罗承行把何玉斌的腿放他膝盖上,拿着布给他擦脚。 “你……为啥不去公社学校?” 何玉斌懒洋洋地歪靠在桌子上,“跟你下地你还能伺候我,上公社学校你咋跟过去?” 罗承行把眼睛从他脚上移开,“是吗?” 何玉斌伸脚踩他的手,不让他擦了。 罗承行说:“在山宝村里头当老师,不和别的地方一样,村里人都挺好的。” “哦,我知道。”何玉斌半跪着把柜子上两个枕头拿下来。 “那你为啥不愿意?” “没那心思。” 屋里烧着炕,但是半夜火灭了屋里就冷,何玉斌这几天半夜冻醒过几回,每回不知不觉就钻罗承行被窝里了。 第16章 罗承行冬天跟个热炉子似的。 何玉斌说:“还不赶紧的洗完收拾了睡觉?” 罗承行“嗯”了声:“不愿意去就不去,跟着我下地。” 自从和何玉斌住一块,罗承行也注意卫生了,他仔细洗完脸,又冲了脚,才把盆里的水倒了。 他刚脱了衣裳盖上被子,被子里就多了个人,何玉斌身上还裹了层被。 两个人紧紧贴着,罗承行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往何玉斌身上运过去,偏偏何玉斌还伸手拍了几下罗承行的胸膛,“怎么长得?” 罗承行攥住他的手,闭上眼低声说:“别动了,睡觉。” 第18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八) 山宝村冬天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除了这天一天比一天冷。 罗大生要以身作则,所以罗家也没有多少粮食,勉强能够几口人吃饭,现在家里几乎全靠罗承行的工分换来粮食,日子不大宽裕,却也能过。 山宝村没有供销社,要换东西得走半天的路,一来一回得花大半天。王凤霞在后院养了几只鸡,前几年都好好的,今年养的鸡不知道咋回事,天冷冻得不下蛋了。 罗承行用炉子给何玉斌烤了一个红薯,算是冬天为数不多的“零嘴儿”。 何玉斌就坐在他旁边,两人靠着用小炉子取暖。 红薯个头很小,又冻瘪了,但是烤出来屋里香得很。 罗承行用钩子扒拉出来,在手里来回倒腾一会儿,他把焦黑的皮给剥开,露出里面焦黄的瓤,冒着热气。 “太烫了。”何玉斌推罗承行的手,不愿意接。 罗承行就把剥开的红薯往何玉斌嘴边送了送,“吃吧,我给你拿着。” 何玉斌把头低下张嘴咬了一小口,软,但是不甜。 他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了罗承行一眼,发现汉子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何玉斌心里像被一片小羽毛轻轻划过去似的。 “你不吃?”他问。 罗承行摇头,接着给何玉斌拿着,好像烤个红薯只让他吃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么久了,两人天天在一块,何玉斌知道罗承行对他好不是装的。 可是越这样,他心里越不得劲儿,因为何玉斌渐渐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人对他好,他得还。 何玉斌自己有一套想事儿的逻辑,如果是他处心积虑主动想让别人对他好的,那他心里没有什么愧疚的感觉,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要是他什么都没做,突然有个人对他掏心掏肺好,他就不习惯了。 人都是复杂的,但是何玉斌心里想法复杂的他自己都理不清。 这样想着,嘴里热乎乎的红薯就没啥滋味了,他也不饿。 “ 不吃了?”罗承行看他。 何玉斌摇头,罗承行就剥了几下皮,把剩下的一口放自己嘴里了。 又是这样。何玉斌想。 他不知道汉子到底图啥,想亲他?他又不是女的,要是罗承行真想女人了,以他的条件,村里不缺姑娘们排着队想嫁给他。 何玉斌想事的时候,下意识绞紧了手指头。 罗承行一下不落地全看在眼里,心想他这是咋了? 自从何玉斌有那机会,却没去公社当老师的时候开始,罗承行就发现现在的何玉斌和记忆里的不太像了。 那以后他才放心地对何玉斌好,之前他心里头总像有个什么东西扎着,想对何玉斌好,但是对他好了又觉得对不起记忆里受苦的罗芳。 罗承行用自己的手包住何玉斌的手,其实单是这样,他心里就很欢喜,只是他有啥想法从不挂在脸上。 何玉斌不愿意说,罗承行也不问。 罗承行看着粗手粗脚的,但是心里头也不是啥都不想,像现在,他看出来何玉斌不太高兴,心里也去猜是咋了? 是想吃啥了吗?他估摸现在这个时候,供销社应该有冻梨了,等过几天抽空他就去一趟供销社,要是有就买上十几个,供销社的冻梨小的很,嗦几口就没了,几个鸡蛋就能换。 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看的花绳,给罗芳买一截新的。 还是天太冷冻得慌?何玉斌没来他家之前,罗承行就睡觉的时候烧半晚上的炕,王凤霞说过让他在屋里烧炉子,但是罗承行觉得用不着,他也是今年冬天才开始因为何玉斌在屋里烧炉子。 要是何玉斌冷,他柜子里还有个夹袄,罗承行在心里记下,想着一会儿去拿出来给何玉斌。 汉子能想到的无非是吃喝上的事,再多了就是公社老师的事儿了,可是何玉斌是当真事给罗大生说不想去,那就不是为那事烦心。 罗承行不由想城里人心思就是多,像他晚上一倒就睡觉,早上听着大喇叭和上工钟就起身去地里。 每天啥都不多想。 “ 我过两天去供销社,你想吃啥?” 何玉斌的手冬天很凉,现在被罗承行包了一会儿也有点暖和气儿了。 罗承行看见何玉斌摇头,说没有。 不过何玉斌倒是有点好奇供销社的事儿,“供销社怎么买东西? ” 罗承行说:“不买,只换,家里有啥,就带过去给供销社的换。 ” “还能这样? ”何玉斌觉得供销社要是这样还挺好的,现在村里人都没啥钱,这样能拿东西去换才符合实情。 罗承行见他感兴趣,就把之前去供销社见的听的都给何玉斌说了。 何玉斌被罗承行说得也想去供销社看看了,但是听完一去一回要大半天,他就暂时歇了这个心思。 最后何玉斌没说他想吃啥,换东西也用的是罗家的东西。 罗承行一直想啥就干啥,过了一两天,趁着大队没喊人去垦地那天早上他就带了家里几个鸡蛋和半筐子粮食走路去供销社了。 罗承行身上背着东西,心里却很松快,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天天见着何玉斌他心里高兴。 至于几年后高考恢复知青返城……被罗承行刻意忽略了。 何玉斌又用心教罗芳,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也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书上的东西,但是眼见着罗芳学得认真写得认真,罗承行觉得他妹妹说不定真能考上个啥。 考不上就再学,反正他供得起。 一路想一路走,罗承行就到供销社了。 他去供销社的时候人不多,进去就看见台子上的筐子里摆着满满当当的冻梨。 “ 要换点啥?”一个女人在台子后面问。 女人看着有点矮,不过大大方方的。 罗承行把怀里用布包好的鸡蛋拿出来放在上面,“这个能换几个冻梨? ” 售货员走过去有点费力地提来一筐子,笑着说:“ 你挑十个吧,这批冻梨比去年的大点。” 罗承行伸手比划了一下,大也没大到哪去。 他在供销社的筐子里翻翻拣拣,往自己带的筐子里装了十个看着好的。 售货员把鸡蛋拿走了。 罗承行看着售货员身后那一个大架子,上面啥都有,他问供销社的人:“ 有扎头的花绳吗?” 那女售货员一笑:“ 有,我拿来你挑挑。” 女人把一盒子花绳都拿过来,罗承行问她:“ 现在兴哪个?” 售货员拿出个红粉的给罗承行:“这个。 ” 她给罗承行拿剪子剪了一截子,看着罗承行手里拿着花绳,她笑着打趣:“ 是给媳妇买的?” 罗承行说:“不是,是给我妹妹的。 ” “ 你可真疼你妹妹。”售货员笑着说,“我哥就没这样儿过。 ” 他听见售货员那句“媳妇 ”,脑海里蓦然出现的竟然是何玉斌的脸。 罗承行目光飘向后面的架子,发现架子角落有支钢笔,他问售货员:“你们这里还卖钢笔? ” 售货员笑着说:“是附近村里的知青拿来换东西的。 ” 她知道罗承行买不了,还是拿来给他看了看。 罗承行没用手碰,就用眼睛看了看,觉得这支钢笔比何玉斌的那支差远了。 售货员说:“这钢笔能换快两斤猪肉。 ” 罗承行点点头,他又用筐子里的粮食换了点家里要用的东西,就背着筐子回去了。 供销社那支钢笔都能换快两斤猪肉…… 罗承行心里默默算着,心里对何玉斌以前过的日子又知道了一点。 其实……也怪不得何玉斌老想回去,毕竟能过那样的日子,哪是在山宝村能比的? 罗承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 罗承行去得早,回来得也早。 刚到家,王凤霞就过来接他拿的东西,他看他娘脸色不好看,就问:“ 娘,你这是咋了?” “你快去知青院看看。 ”王凤霞说,“ 小何和芳去知青院跟人吵架去了!” 罗承行一愣,把筐子给了王凤霞就往知青院走。 他这才走了大半天,何玉斌咋又回知青院跟人吵架去了? 第17章 他之所以这么急,是想着知青院人多,别说着说着动起手来,何玉斌肯定落不着好。 怎么这事儿还扯进去罗芳了? 罗承行走快点去知青院也就是一会儿的事,他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可有劲儿的女声—— “你们为啥不把大队发给何玉斌的东西给他?!还藏起来偷偷用?咋?觉得我们不知道这事儿是吧?” 罗承行一听就知道是罗芳的声音。 他一走进知青院看见罗芳叉着腰和一个男知青说话,知青院的老大哥陈德强站在一边脸也不好看。 “ 芳!”罗承行喊了声。 他这一声把院子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陈德强看见他来了真是松了口气,赶忙过来说:“大头,你可来了。 ” 吴庆也松了口气,本来是他们知青院的事儿,这罗村长的闺女突然过来一顿说,他是动也不敢动,一个是怕别人说他欺负妇女,一个是怕罗家父子找他算账! 现在可算来了个好说话的罗大头。 罗芳跑过来:“哥!我和你说,大队前几天给知青们发了东西,有书有炭,本来该给何玉斌的东西都被这人给偷屋里头自己用了! ” 罗承行看向罗芳身后地何玉斌,只见他脸上一点气没有,还有点无奈,他过来凑罗承行耳朵边说:“ 你妹可长本事了,知道这事拉着我就过来了。” 第19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十九) 陈德强也听着罗芳的话了,饶是年纪比在场的人都大,他的脸也不由涨红了。 “这事儿确实是我没弄好。”陈德强说,“罗芳你别着急,该给何玉斌的一点不会少给。” 罗芳叉着腰说:“陈大哥,我不是想和你吵,不是你的事儿,你也不用来替谁顶缸!咱大队长一早就说了,该发到谁手上的,就给谁,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谁用的我们找谁!” 吴庆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会看见何玉斌站那跟个没事人一样,反而是罗芳替他出头,他心里更恨了。 反正吴庆的嫉妒是止也止不住,之前他还想不明白,这何玉斌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搬出去住罗家了,今天一看就大差不差知道,原来是搭上了罗芳!今天觉得何玉斌受欺负了就来知青院闹。 吴庆心想农村妇女都是泼妇果然一点不假,就算罗芳是山宝村村长的女儿,这样的女的他也不会娶。 还有那何玉斌,真是一点本事没有就会使花花肠子。 这样想着,他站出来说:“大队长说的是给知青院发的东西,何玉斌都不搁知青院住了,发东西轮得到他?” 陈德强看见吴庆过来的时候就心里一突突,果然他一说话,本来缓和的气氛又变了回去。 要是平常,他肯定站知青院的人这边,他们才是一帮的,可是今天这事就是吴庆错了。 他叹了口气:“吴庆,你少说两句吧。” “我为什么要少说?我说的不对吗?何玉斌早就不在知青院住了,咱知青院本来冬天就不好过,屋里的炭都不够烧的,还要匀一份给何玉斌?陈哥我知道你是知青院的老大哥,不好做这个坏人,那就我来当这个坏人!” 这下陈德强的脸是彻底挂不住了,他呵斥道:“吴庆,你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分的!只要是下乡来的知青就每人都要有。” “有的人什么都不干就能去别人家享福,咱们屋里倒是连炕都是冷的,院儿里有人都冻病了,这是什么道理?”吴庆转头看着知青院里围着的其他人说。 知青们之前就对何玉斌多多少少不待见,这会吴庆的话简直又说到他们心窝子里了,于是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起来。 何玉斌一直冷眼瞧着,这会儿走过来笑着说:“陈哥,这事儿我先和你赔不是,罗芳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没想到知青院闹事。” “吴庆有句话说得对,我现在不在知青院了,知青院本来就缺炭,所以我个人愿意把炭全给知青院,只拿走那四本书。” 没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他又说:“但是吴庆屋里好像不缺炭吧?他们三个人一个屋炭够烧,为什么还要一块偷摸拿走给我的炭?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为什么不把我的炭搬去给女知青屋里?” 这话一出,和吴庆一个屋的两个知青脸也涨成了猪肝色,心里也对吴庆有了点怨气,又不是他们拿的,何况就是不用何玉斌的炭,他们三人一间屋省省也够用,现在出事倒是带上他们了,还沾上一身腥。 陈德强说:“吴庆,你现在就去屋里,把该给何玉斌的炭一点不少拿出来还给他。” 吴庆没动,但是架不住知青院的人开始附和陈德强的话,只得回屋将一筐子炭提了出来,扔在院子里。 何玉斌把炭给了两个女知青,让她们冬天在屋里烧,等陈德强把四本书拿出来交给何玉斌,他就喊罗承行和罗芳走了。 罗承行过去把书接过来一手拿两本,回头看了吴庆一眼。 吴庆被他看得心里一毛,突然觉得罗大头怪异得很,明明在村里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刚才来知青院也没说什么,就临走看了他一眼,可就是那一眼就让他心里有点吓得慌。 罗芳一直没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哥一直拉着她!可憋死她了,尤其是刚才吴庆在那说瞎话的时候,她都想冲过去了。 “你说你去知青院闹什么?”罗承行说罗芳。 罗芳她扁扁嘴,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她也有点后悔,何玉斌一路上劝了她好几句,只是越劝她走得越快,这回好了,闹了一回知青院,整个村都该知道她脾气泼辣了。 她转头去说何玉斌:“都是你,你倒是拍拍屁股装好人去了,还把炭给女知青用。” 何玉斌看了她一眼,这回没呛她,而是对罗承行说:“你别怪罗芳,她要是不当着所有人面说,这事私下里就不是这样了。” 陈德强看着是知青大哥老好人,但是人不是没点心眼子的,想想也知道陈德强要是早知道这事肯定想私底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解决了。 罗承行知道何玉斌啥意思,但是他怕自己不说罗芳几句,罗芳以后不长记性。像今天何玉斌说的话,让这事就算传出去了别人也不会多说罗芳,所以自家人还好,出去了就容易被当枪使。 罗承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冬天黑得早,三人回家没多久天就半黑了。 王凤霞在后院喂完鸡看罗芳好端端回来才松口气,也没说她啥,就是拧了一下她耳朵,“你哥从供销社带冻梨回来了,我拿了几个搁盘子里,你不是早说想吃了?” 罗芳还揉着耳朵,听完眼睛就亮了:“真的?我可馋这一口了。” 何玉斌头回看见冻梨,个头不大,都是黑的,除了形状看着还有点像梨。 “这个甜,你咬一口尝尝。”罗芳给何玉斌挑了一个大的。 何玉斌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你有这么好了?” 说完,他就在边上咬了一小口,差点没把他牙给硌掉! 罗芳哈哈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冻梨是吸溜着吃的。” 罗承行在一旁看两人说话,脸上不由也带了笑。 与记忆里相比,现在就很好..... 他已经很满足了。 罗承行看着供销社这一批冻梨块头不大,他就吃了一个,也没阻止罗芳和何玉斌两人吃,两人大晚上吃了六个冻梨,一人三个。 谁知道罗芳没事,何玉斌大晚上肚子疼起来。 罗承行把炕烧得更热了点,又烧了两壶热水,一壶拿到罗芳屋里头让她多喝点别肚子疼,一壶拿屋里给何玉斌倒了一整碗。 “轻点轻点!”何玉斌躺在炕上哼哼。 大半夜的,屋里还亮着油灯。 罗承行坐炕沿上把手伸进被子里给何玉斌揉肚子,何玉斌嘴唇煞白说:“吸溜得嘴疼也就算了,肚子也疼....罗芳吃了为什么没事?” 罗承行说:“罗芳野惯了。” 那丫头啥都吃,身子也比何玉斌康健。 何玉斌闭上眼:“我不想再看见它。” “我明天早上就泡上冰水全吃了。”罗承行顺着他的话说。 何玉斌躺在枕头上点头又摇头:“算了,你别也死命上茅房了。” 罗承行笑了。 何玉斌躺着看向罗承行,不知道是不是油灯的光晕柔和了他脸的轮廓,何玉斌从他脸上竟然看出几分温柔来...... 他偏过头去。 罗承行看何玉斌把头往另一边一歪,以为他又不舒服了:“咋了?哪又疼了?” “没。”何玉斌起身端起碗来忍烫喝了几口,烫的他喉咙都疼,“你快睡吧,明天大队不是要上工了?” 罗承行以为他惦记上工的事,就说:“明天我给他们说声你不去了。” “不用,我本来就不去。”何玉斌忍着烫喝了大半碗水才躺下。 罗承行看他:“干啥去?” 罗大生在家也没说又有啥事找何玉斌干去。 第18章 “这不是快年头了,我问大队长能不能在村里排出样板戏。”何玉斌本来想等样板戏排好了再给罗承行说,不过他也知道这人死脑筋,不说他肯定一直想这事儿,还不如早说了。 罗承行皱眉,不自觉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大队长同意了?” “嗯。” 现在一年比一年好,排出戏热闹热闹也成。 “给多少工分?”罗承行又问。 何玉斌瞪他一眼:“我就不能给山宝村做点贡献了?” 罗承行点头:“能。” 以他对何玉斌的了解,没点好处何玉斌能去干? 果不其然,何玉斌从被子里伸手一只手比了个数。 “跟下地挣的工分都差不多了。”罗承行说,“大队长给你说的?” 何玉斌不耐烦地把他手扔一边去:“你看你这人,还看不起文艺活动呢,排样板戏我脑子里不得先过一遍?还得记下来,这动脑子的事不比你干活差。” 罗承行听说过样板戏,但是没看过。 他倒是对样板戏没什么兴趣,就是怕何玉斌大包大揽要是干不好招大队长他们不喜,他想了一会,记忆里也没有何玉斌排样板戏的事,于是就多问了几句。 何玉斌知道罗大头是关心他,要是旁人罗大头还不稀得问。 “放心,沙家浜我看了没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倒着都能背出来。”何玉斌拍拍他,“赶紧睡吧,啊。” 罗承行“嗯”了声,问他为啥要给大队长说排样板戏的事。 “我还不能给村里做点贡献了?”何玉斌还是那句话。 第20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十) 罗承行就没再说话,伸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何玉斌的脸。 何玉斌一把按住他的手:“我脸上又没东西。” 他抓着罗承行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让罗承行接着给他揉肚子。 即使隔着一层衣裳,罗承行也知道那块地方有多软。 油灯的光晃了几下,他手下慢慢给何玉斌揉着肚子,突然就想到了第一回见何玉斌的时候,也是这个地方,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人身上的肉都是软的,和他这个庄稼汉子完全不一样。 冬天天亮得也晚了,天刚蒙蒙亮上工钟就敲起来了。 罗承行大半夜才躺下,也没咋睡,听见敲钟了就起来穿袄准备走。 他动作很轻,就是一掀被子还是进了点冷风,把何玉斌给弄醒了,罗承行给他塞好被子,把被角折进去,又下炕把水壶提到边上,这才走了。 何玉斌自从给罗承行说完大队样板戏的事就忙起来了,比他们上工的回来还晚,也不见之前的懒样儿了。 一连几天都是早走晚回的。 山宝村冬天没地种的时候大队就带着人挖田埂堆土,反正总有活干。再过一阵子下了雪,地里活更多。 到冬天大队喊人干活的时候一般都是喊家里的男人干,女人们没大有事了,除了想挣工分的就跟着下地。 王凤霞在家做好了饭,让罗芳给罗承行送到地头上,挖土一般都一口气干完,也不给空歇着了,各家把饭拿个小筐子送来,男人们都坐在地头上吃饭。 罗芳来得时候又巧看见了张秀娟来给她爹送饭,就想起来了她娘说她哥媳妇的事儿。 罗承行蹲在地上拿起来碗,罗芳走得快,饭送来了还有点热乎气儿。 罗芳早在家吃完了,在一边坐下等着把碗拿回去。 “哥,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秀娟姐了,她来给他爹送饭呢。我听娘说你没相中秀娟姐?”罗芳把手搭腿上坐下。 罗承行头也没抬,咽下嘴里的饭说:“这是你该想的事儿?” “咋不是我该想的?这可是我哥找媳妇!”罗芳说,“那你相中谁了?” “我谁也没相中。”罗承行说。 他心想要不今天晚上就给他爹说让罗芳明天就跟着下地,正好何玉斌天天去大队没空给她上小课了,这几天可让罗芳闲着了,天天想些七七八八的。 “那你喜欢啥样的?”罗芳今天打定主意非得从他哥这个锯嘴葫芦嘴里问出来点啥。 罗承行愣了一下,就愣这一下又被罗芳瞧见了,她兴奋地说:“哥你刚才肯定想了,啥样的?谁?” “没有。”罗承行把碗放下。 罗芳盯着罗承行瞧,“肯定有!你别瞒我了。” 说到这,她突然又想起来个事,罗芳在自家人跟前想起来啥说啥。 罗承行刚松了口气,想着不用被她缠着了,就听罗芳笑嘻嘻地说:“哥,你知道何玉斌喜欢啥样的不?” “他喜欢有文化的,长得又白又俊的,最好瘦点。” 罗芳怕她哥不信,又加了句:“他自个儿说的。” 其实是之前上着小课两人犟嘴,何玉斌故意照着罗芳说反话——罗芳就是浓眉大眼的长相,骨架随了他爹,有点大,又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谁知道罗芳不会绕弯,愣是没想到这上面,还以为何玉斌当真给她说啥秘密呢,现在又学给她哥听。 罗承行收拾篮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再抬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把筐子给罗芳:“是吗?你个姑娘家打听别人这些事干啥。” “你别在地头上多待了,赶紧回。” 罗芳挎着篮子,撇撇嘴道:“不成,哥,你还是没给我说。” 罗承行没理她,拿着一边的铁锨转头走了。 “人家都好好坐着吃饭呢,这么着急干啥去?”她在罗承行身后嘀咕完走了。 他早就想到了,所以心里没啥可难受的。 城里人都这样吗?觉得和个男人亲嘴也没啥?心里照样能想女人? 罗承行想,他最先只是想给何玉斌点教训,可何玉斌竟然看着很容易就接受了,甚至现在冷了还抱着他睡觉。 倒让难受的人成了他。 在之前,汉子从来不是个多想的人,他的生活每天只有吃饭,干活,每天日复一日,心里啥都没有。 可是现在多了个何玉斌的事,让他没有不想的时候。 罗承行的想法从来直来直去,心里情绪翻滚,有一刹那想什么都不管不顾...... 但是不行,有根叫理智的弦拴住了他。 之前是想报记忆里那个何玉斌的仇,现在的何玉斌和记忆里不一样——至少现在不一样,他没来由将气撒他身上再逼他了。 那晚上开始何玉斌就发现罗承行不对劲了,之前他也话少,但是对着他,罗承行还会说会笑,可现在呢,连被窝都又重新分了去,何玉斌说冷,汉子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何玉斌身上,自己拿柜子里的薄被子盖。 都到这份上了,何玉斌也不敢再吱声了,怕汉子觉得他事多。 他们虽然没做啥,但也亲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想对他好的时候对他好,不想对他好了就冷他,何玉斌就和罗大头一个人亲过嘴,他心里不知道纠结了多少天才接受了罗大头,就算罗大头对他做点别的啥,他也认了。 谁知道罗大头看着老实,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 何玉斌气得想晕倒,成,罗大头玩这套,他也会! 罗承行想这样让他心里头对何玉斌渐渐淡了想法,没想到何玉斌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和罗大生说话,和王凤霞说话,和罗芳说话,就是不再给他说话!连个笑脸也没有了。 他心想这样也好,省着再有点别的事。 两人住一个屋,说话却成了最少的。 罗芳都察觉到了两人不对劲,不敢问他哥去,就趁着上小课的时候问何玉斌是不是和他哥吵了。 “我哥不像能吵起来的人啊?”罗芳挠头,“因为啥?” 何玉斌耷拉着眼:“没吵,没事儿,和以前一样。” “你和我哥之前好兄弟似的,洗个手都得挨一块嘀嘀咕咕说话,我想说个话都插不进去嘴.....”罗芳可找着个机会了,竹筒倒豆子一样。 何玉斌听着罗芳说以前他俩咋样,心里也不舒服。 他不想再让罗芳说这事,就说:“大队样板戏排好了,过两天大队长就得拿大喇叭说这事,让全村听去。” 罗芳果然不再说这事了,高兴地说:“没想到咱山宝村也能听样板戏!以前听大队说哪哪又有样板戏了,我就赶上过一回,哎呀那人可多的,啥也看不着听不着,净看人头了!” “你可真行!”罗芳一推何玉斌,“这事办得好,咱们村大队也排出来样板戏了!” 何玉斌说:“咱村大队一直有会唱的,就是没人教,也没词儿,我就给他们说说,还是得大队长发话,他们想干,这事才成了。” “这回你不用看人头了,大队长说让各家都带凳子去,坐那好好看。” 罗芳正要张嘴,一撇眼看见她哥站个树旁边也不出声,不知道站多久了,跟个什么一样,把她吓了一跳:“哥!” 何玉斌一僵,收了笑,拿铅笔点了点本子说:“你做这个题。” 第19章 罗芳拿铅笔做题的空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哥又不见了。 山宝村的大喇叭响起来的时候全村都兴高采烈的,这时候年过得不是年的,突然有个样板戏听就够村里热闹起来,说上好多天的了。 到唱样板戏那天更是各家各户都带了凳子,老的小的都来了。 罗承行和何玉斌坐在前头,何玉斌脸上带着笑,他其实也好久没听了,全凭记忆抄下来,没想到山宝村大队的这几个人嗓子真不错,唱得真好,其实比他在城里看得还是差点,但是那有啥? 热热闹闹唱了半天,底下的人鼓掌的声音快把天掀翻了,还不让唱戏的人下去,让他们再来几个。 “唱得挺好。”半晌,罗承行说了句。 何玉斌脸上笑意淡了。 样板戏唱完了,这临时搭起来的简陋台子也得拆,大队长找了罗承行这几个壮实的来搬,何玉斌站在一边等罗承行,大队长看见他了,过来对他夸了又夸。 两人走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罗承行正沉默走着,听见何玉斌说:“我有个事和你说。” “嗯。”罗承行看向他。 何玉斌揣着手,耷拉着眼:“我和大队长说了,把我挣的工分都记你上边了,之前用的你工分,这回都还上了。” 按理说工分没法这样用,要这样工分能换来换去的,村里早就乱套了,罗承行不知道何玉斌又使了啥法子才让大队长答应了。 何玉斌.....就和他分得这么清? “嗯,这样咱俩就没啥了。”罗承行憋了半天说。 何玉斌听了之后笑了声。 罗承行一直看着前边,也不知道他是气的,以为是何玉斌觉得放下啥担子了,就说:“挺好的....咱俩之前那事,是我挺浑的,你就当没发生,以后你找个你相中的.....” 他干巴巴地没说完,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你觉得咱俩是闹着玩的?”何玉斌停下,平静地问了句。 当然不是,他是把何玉斌.....当媳妇疼的。 他这样想着,就这样说了。 说完,罗承行停了会儿,又低声说:“我是怕影响你。” 第21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一) “我?我还有什么能影响的?”何玉斌说。 不能否认的是,他被罗大头那句“媳妇”说得心里晃了几下,飞快移开了眼。 按理说,“媳妇”哪有是用来说男人的?可偏偏从那人嘴里说出来,他....一点也不抗拒。 何玉斌觉得他其实也早就“不正常”了。 而这个让他“不正常”的罪魁祸首,现在一脸老实巴交地说怕影响他。 何玉斌这样想着,抬脚往前走,“是我该巴着你.....我不是那没有眼力见的人,我走就是的。” “我没那样想过。”罗承行追上他。 他愣了下,低声说:“我是真相中你了,是我犯浑,那样对你,我知道你答应我是因为跟着我日子好过点。我就是....不想委屈你了,我也想明白了,要真疼你,就不该让你干你不想干的事。” 一直以来,罗承行的话都不多,这回他生怕何玉斌再误会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你觉得我不想?”何玉斌问他。 不想什么? 罗承行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何玉斌在说啥,他点头。 他想说,不用忍着恶心和他靠着,他也会给何玉斌干活,不让他累着的。 罗承行也想过那越来越模糊的记忆是不是他做的梦,不然何玉斌为啥和记忆里不一样?可当几个和记忆里一样的事儿发生过他才知道那不是梦。 知道关于何玉斌的事越多,他越发觉,两人之间隔了多大的距离。如果他不知道以后高考会恢复,可能就咬咬牙把人说啥也把人留住了,可是他知道,他不仅知道高考会恢复,还知道何玉斌以后会顺顺当当回城里考上大学。 这里的何玉斌什么坏事都没干,做过最坏的事是刚来山宝村的时候在知青院吃了几口旁的知青的饭,他后来还给知青院留了炭,炭可比那几口饭金贵,可以说还清了。 罗承行在大队那搬台子搬了半天,两人又路上磨蹭了一会儿,这会路上已经没啥人了。 何玉斌不知道罗承行默不作声在想啥,他前后看了看,看见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子。 “你跟我上那去。”何玉斌绷着脸说。 罗承行正想着记忆的事,看何玉斌指了片树林子,虽然他俩现在有点僵,不过人有三急...... 他迟疑地说:“再走段路就到家了,你再憋会儿?” 何玉斌干脆不说话了,他拽着罗承行的胳膊就往树林里走,有时候他真想知道汉子脑子里在想啥。 如果罗承行不想走,再来两个何玉斌也拉不动他,他顺着何玉斌的力跟着,往树林里走了走。 罗承行正不知道何玉斌想干啥,就听见他说:“罗大头,我现在就告诉你,看咱俩到底是谁影响谁,谁怕被人瞧见!” 说完,他又一拉罗承行猛地就亲了上来,罗承行比他高点,他仰着头才正好碰着。 这和以往都不同。 耳边的风呼呼的,吹得树林里的树枝隆隆作响。 如果有人路过这里,就能看到树后面两人重合在一起的身影。 何玉斌只是笨拙地让两人的嘴挨着贴着,跟个什么小动物似的,其中发泄的成分似乎更多。 罗承行睁着眼,他的眼里清晰映着何玉斌的脸,何玉斌闭上了眼,睫毛颤了几下,像小刷子一下一下扫在罗承行心上。 在外面待久了身上本该觉得冷,可是从这刻开始,罗承行从胸口开始发烫,一直烫到指头尖上。 他忘了动作,就愣愣地被何玉斌贴着,直到何玉斌发泄够了松开他。 何玉斌头不热了,被风一吹也冷静了。他避开罗承行灼烫的视线,开始满嘴说胡话:“我比你胆大,所以我不是你媳妇,你得给我当媳妇。” 他没听到罗承行说话,就皱了眉去瞧,发现汉子还呆愣愣的,就直直看着他,像要把他烧穿。 何玉斌自觉比汉子懂得多,一直都嫌汉子又糙又笨。 他张口就说:“你还媳妇媳妇的叫,你知道得俩人在一起得干什么吗?” 罗承行说:“....知道。” “你知道为啥不对我干那事?”何玉斌一脸不屑,“你不敢?” “....我敢。”罗承行声音极低,还带着几分哑。 何玉斌瞪他:“看你这意思,是说我不敢?” “我没说。”罗承行无奈地说。 他觉得有时候何玉斌的想法和他也像隔了几座山,他总想不到何玉斌在想啥。 何玉斌说:“谁不敢谁是孙子。” 罗承行不说话了,只默默看着他。 两人在外面待得时间有点长,树林子里风大,何玉斌的脸都冻红了,罗承行把他的手抓住,发现也是凉的。 他把何玉斌的手放进自己袄里,何玉斌猛地抽出来转身就走:“有这暖手的功夫早就到家了。” 两人现在话一下子说开了,终于不再是先前几天别别扭扭的样儿。 罗承行想了一会儿,伸手牵住了何玉斌的手。 “你们城里是这样的.....你说的。” 何玉斌一想,确实是之前他说过的,但那时候他还有别的小心思,说那话....也是哄他骗他的。 这条路上也没人,冬天穿得多,就是让人远远瞧见了,也不会想着是两人牵着手。 罗承行感受着手掌心那不容忽视的触感。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条路能远一点,再远一点..... 两人胳膊靠着,渐渐走远了。 罗承行一直想着何玉斌说的话,晚上把炕烧热乎了,又提了壶热水放屋里。 何玉斌坐在炕上,脱下来夹袄放一边,抬头看着罗承行的眼一眨不眨盯着他。 被汉子盯得心里升起点害羞来,他冲罗承行喊:“你看什么?” 其实下午只是嘴上冲动说了几句,要是真.....他有点害怕,可他又不想被罗承行看扁了,下午那话说都说了。 罗承行没说话,也站着没动。 何玉斌身上披着那件夹袄,声音有点抖:“你....过来。” 他的眼神轻飘飘落在炕上。 罗承行这才像得了什么允许似的动了,他喉结滚了滚,慢慢走过去。 他的手放在扣子上,一个一个解开了。 两个男人怎么.....? 何玉斌其实是不知道的,他想,两个男人应该没办法吧? 只是他看了眼罗承行那宛如要把他吞了一样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何玉斌心想,像罗大头这种看着老实,其实一点也不老实的人才可怕! 罗承行过去把油灯吹了,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纸糊的厚厚的窗户。 眼睛看不清了,声音就听得格外清楚。 罗承行脱掉衣裳的摩擦声,以及他靠得越来越近的呼吸声,呼吸的热气好像都吹到了何玉斌耳朵上,他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即使屋里的炉子烧着,还是有点冷出来了一片小疙瘩。 第20章 “罗大头....罗承行....”何玉斌胡乱喊着,他后悔了,他不该说出那话的,如果他不说,两人说不定就一直像从前那样过着。 可是后悔也没用,何玉斌敏锐地察觉,以后他们可能就不一样了..... “你抱会儿我.....”何玉斌感到身上的重量,他颤着声音说。 罗承行“嗯”了一声,慢慢把何玉斌抱在了怀里,在黑暗里摸索着亲他。 冷,又很热..... “我是男人,没办法让你....”直到腿上碰到那烫的惊人的东西,他才真的害怕了,伸手去推罗承行的胸膛。 “我下午是瞎说的!” 罗承行现在哪还顺着他让他推?何玉斌推了半天仍然纹丝不动的。 汉子一开始不得要领,让两人越来越难受,后来无师自通似的,竟然找到了..... 夜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后,又归于寂静。 即使意识模糊的时候,何玉斌依然想着隔壁不远就是罗芳的屋,他紧紧捂住嘴。 两道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说大话的人是何玉斌,现在哭着推罗承行让他停的也是何玉斌。 可平日里顺着他,疼着他的汉子,这时候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汉子都不停下,只亲着他汗津津的脸颊一遍遍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何玉斌真的意识都涣散了,才听到汉子在他耳边低低吼了声。 何玉斌觉得自己整个人成了根软面条,直想往下滑,最后,他被紧紧抱住了。 罗承行说:“我们自己搬出去住,好不好?” 何玉斌勉强回神,他嘴巴张张合合,说了句“滚”。 罗承行紧紧抱着他,一遍遍重复:“就我们两个人。” 山宝村的人如果结了婚,有的就搬出去自己单成一家住了。 已经大半夜了,罗承行现在却精神的不得了,他披着袄提着油灯去灶房拿了壶,灌满了水回来在屋里烧开倒在盆里,又把泡盆里的布提出来拧了。 何玉斌已经半昏半醒了,罗承行一碰他,他还下意识发抖。 罗承行低声哄他:“不干啥了.....我给你擦擦。” 何玉斌这才松了下来。 第22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二) 罗承行搬出去的事,罗大生和王凤霞都没反对,因为罗芳现在越来越大了,何玉斌再在罗家住,不方便,也不合适。 倒是罗芳说了几嘴。 罗承行搬去的那地方是罗大生早好几年就留给罗承行以后的“家”,地给出去了,罗承行啥时候去住罗大生都不问了。 山宝村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村里人差不多都知道,之前何玉斌从知青院搬到罗家,就有人说怕是罗大生要找女婿了,后来看俩人没啥,才慢慢没人说了。 现在罗承行要上外头住去得往外搬东西,被旁人看了没几天村里又有人传,说罗承行被罗大生分家,说不准是要找媳妇了,虽说现在一切从简,但是一杯喜酒还是能讨上的。 还有那好事的人问到了张秀娟那,张秀娟没说啥,倒是问的人被张秀娟的爹好一顿捯饬,碰了一鼻子灰,逢人就叨叨张秀娟的爹不会说话,说这谁还敢上张秀娟家说媒去。 不过这好事的人又被几人笑话了,说你要不去刺挠人家,人家能说你啥? 那些事就和罗承行两人无关了,他们得趁着冬天不用天天从早到晚上工赶紧把家搬了。 “咳咳,这得多长时间没住人了?” 一推开门就从光里能看到粉尘在空中飘着,何玉斌在脸前面扇了扇,还是没忍住咳嗽几声。 这屋向阳,白天阳光很足,就算太久没住人屋里都是干燥的,除了灰多,没啥霉味。 这个院子不小,水井也很久没用了,罗承行把水井通开,提上来水先把屋里的地用水冲干净了,再把窗户打开,找东西来糊结实了。炕上的墙面有几块掉了,就用大队里不要的旧报纸贴结实。 这时候村里的树都归大队的,私人不能用。罗承行自己个儿用了一上午功夫把院子里的树砍了,去找村里的木匠打一套新桌子椅子。 新家没做饭的灶房,就一个漏风漏雨的棚子,原本看着又脏又简陋,被罗承行拾掇一阵倒也整洁干净了。 因为这里很久没住人,刚来的时候院子里落得到处都是枯树枝,罗承行把所有的枯树枝收起来捆好放到棚子边上。 罗承行来拾掇的时候,何玉斌有时候也跟过来看看,眼看着这儿一天一个样,慢慢有了“家”的感觉。 与从前在知青院,在罗家都住不同,这好像真的要成他的“新家”了。 那人.....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那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他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什么都做好了。 罗承行正拿着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的木板子用水刷着,就感觉身后一重。 自从那夜之后,他们再也不是从前扭扭捏捏的样子,变成了一种....他们也说不出来的模样。 “累了?”罗承行把头偏了偏,靠何玉斌更近了点,“下回我搬个椅子来,让你能坐那。” 何玉斌摇头:“我什么都没干,累啥?” “咱家快收拾好了,再晾晾,过不几天就能住人了。”罗承行说。 “你收拾得真快啊。”何玉斌两个手臂绞得更紧了点,“村里人都说罗大头收拾这么勤快是着急娶媳妇呢。” 他的话里带上了自己都没觉着的酸味。 罗承行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来认真看他:“媳妇,我已经娶着了。” 一种很奇妙的,早在第一眼他就觉出来他对这个人,不一样。 虽然他们不能叫人来看着,没有席,也没合影,但是罗承行认定这个人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在衣裳上擦了擦,拍拍脖子上绞紧的胳膊,“留着这一胳膊的劲儿晚上使吧。” 何玉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下松开了手,怒道:“真该让别人都看看,这就是村里都认的老实人?” 罗承行不说话,只看着他笑。 何玉斌倒不自在了,退后几步之后眼开始在院子里乱转。 罗承行又俯下身去刷手里的东西,边使劲刷着边对何玉斌说:“咱在院子里养几只鸡崽子,再种点菜。” 自家院子种菜是被允许的,只要别种忒多。 他想了几个合适在院子里种的,“银银菜挺好,能煮汤喝,也能炒着吃,也好活。” “我都行,反正都是你种。”何玉斌随口说。 罗承行点头:“嗯,你等着吃就成。” 他这样一说,倒让何玉斌不好意思了,他哼了两声勉强道:“我可以帮你浇浇水。” “是吗?”罗承行刷完了,把木板子立起来晾晾水,又把盆子斜着把脏水哗啦哗啦倒掉了,“我媳妇真勤快,还知道帮我干活了?你还是别给我干了。” 何玉斌每回听见罗承行嘴里说“媳妇”两个字都又羞又臊,他没好气地说:“咋?怕我都给你浇死啊?” “疼你。”罗承行就说了俩字,乍听上去没头没尾的。 何玉斌“哦”了声。 他知道两个人在一起,都有个人在下风,男女是这样,结了婚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他从前没见过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没听说过男的和男的咋样,可是一想应该也是同理。 何玉斌隐约觉得,他就处在了下风。 明面上,汉子顺着他,疼着他,好像他把汉子支使得团团转一样,可其实,汉子何尝不是把他给拴住了? 何玉斌现在天天过得比在城里的时候干的活还少,衣裳从不用他自己洗,不光是外衣外裤,里面穿的....也都是汉子洗,想喝水有人倒,晚上洗脸洗脚的水永远是热的,吃啥东西,就算是红薯粥,他碗里也是汉子让出来稠的。 何玉斌一向都心思多,察觉到这些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心慌,他不由想现在已经习惯了被汉子伺候着,如果以后离开汉子,他会怎么样? 可是汉子现在这样对他.....他心里分明又是欢喜的,每回心里头像有一股热流涌过。 后来何玉斌就想通了,既然这样那就别愁了,过一天日子算一天。 何况....他相信汉子不是会把他丢了的人,他不后悔在汉子下边的。 到山宝村木匠让罗承行过去拿木桌椅子的时候,罗承行还带回来一个躺椅。 这躺椅和罗承行他爹躺的都不一样,这个下面带个弯,躺上头能晃,罗承行之前听何玉斌说过一句凳子坐着都不得劲,就留了个心眼,想让木匠弄个好躺的。 这椅子村里旁的人都没有,罗承行想着放屋里,或者关上门在院子里躺躺。 罗承行和何玉斌在冬天结束前搬了院子。 过了一阵子,他们在院子里种上了银银菜,还种了一排白菜,白菜种子是从供销社换来的。 新家有模有样起来,这才真是两个人的家了。 第21章 春天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上工钟又敲起来了,到了山宝村热火朝天耕种的时候。 与往年不同,大队长在大队建了个文艺队,打算在村里每隔一段时间热闹热闹,这搭台子唱样板戏的事儿极大提高了山宝村男女老少干活的积极性,不但没被批评,还被点名表扬了,附近村的大队长也被叫过来好好来学学山宝村大队长的先进经验。 何玉斌隔三差五被叫过去几天,都是在一个村里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玉斌找机会带了几个知青院的知青们一起干活,后来,知青院的人大部分都见他先带着笑,比起下地,他们显然也更想跟着在大队里干活! 不在大队的日子,何玉斌就跟着罗承行下地,两人没有分开的时候。 俩人一块在院子地里种的第一茬银银菜,罗承行给何玉斌做了菜团子吃,白菜熟的第一回,罗承行在公社换了点皮子肉,在锅的一圈烀上饼子,中间炖上白菜和肉。 春天不像冬天那样冷,在院子里吹风很舒服,晚上没啥事的时候,罗承行和何玉斌就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也一块悄悄牵着手走走。 更多的时间,是耗在屋里那张炕上。 结束的时候,两人抱着。 何玉斌在汉子怀里的时候才是完全放松的时候,他说起以前,不是带着炫耀意味,也不是怀念意味,只是单纯因为汉子想了解他的过去。 甚至如果汉子不提起来,他现在根本没有空去想他以前是什么生活了。 “多说点,你以前的事。”罗承行低声说。 即使是春天末尾阴雨绵绵的时候,天也开始有点闷了。 何玉斌身上黏黏腻腻的,他双眼望着屋顶,一边缓神,一边给罗承行说他以前,在山宝村才过了不到两年,对于以前很多事都刻意模糊了。 可是汉子总是很愿意听的样子,他只好努力地回想。 有一回,汉子在他背后一边撞他一边低声问他:“如果哪天能回去,别回去了....好不好?” 何玉斌压根没听清楚罗承行说的啥,他扇过去软绵绵没有力气的巴掌,吐出几句跟村里人学来的脏话。 “为了我.....也不行吗?”汉子又问。 何玉斌喘着气说:“不.....行。” 罗承行就不说话了,只更用力了,像要把何玉斌揉进他的骨血。 他只问了那一次,可是他问的那一次,何玉斌根本没听清楚,更不知道,罗承行问得有多认真。 第23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三) 罗大生去别的村开大会,去了约莫几天,回来的时候带来一小包袱油条油饼,还有三个肉包子,都是他回来的时候买的,到了家,他留了一大半,剩下的用包袱一裹。 王凤霞刚起没多久,手里撕下来半个油饼说:“他爹,你非得现在给大头送啊?” 现在外头天还没亮呢。 罗大生说:“现在还热乎着,这时候咋了?我送过去大头正好当第一顿饭吃,你把芳喊起来吃,这油条刚炸出来脆。” “这会儿叫你闺女起来她能把屋给掀了。”王凤霞找个矮凳子坐下先吃了半个油饼。 罗承行家离罗家不远,也就几步路的功夫,罗大生提着个小包袱到外头一看,门掩上了没从里面插栓子。 老子进儿子家还敲啥门,罗大生一推门就进去了。 “这小院子还弄得挺是模样。”罗大生把包袱搁石桌上,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儿子一直能干,之前来去都没注意,现在一有空仔细一看,罗大生突然发现这院子就收拾了一间屋。 何玉斌不是还跟着他儿子住吗? 罗大生心里头疑惑了一阵,他去另一个屋推开看了一眼,里头好好放着几个坛子,还有一捆捆树枝啥的,里头东西放的再整齐,也能看出来不是住人的地儿。 之前在家里住是没地睡,现在何玉斌还和他儿睡一屋?何玉斌能愿意? 罗大生边琢磨着这不对劲的地方边走出来,他一个没注意,脚底下踢倒了罗承行立在墙根的铁锨,发出“砰”的一声。 屋门被打开,罗承行披着衣裳出来看是咋回事。 “爹?你咋来了?”罗承行出来一看,他爹正站墙根那呢。 他把身后的屋门给轻轻关紧实了。 罗大生弯腰把铁锨给扶起来,走过来说:“我头几天不是出去开会了?今天回来带了油条啥的,想着拿来给你们吃。” 油条、包子,都是平时吃不到的东西,现在日子好点了,但是村里还是没有卖油条的,公社食堂也没有。 罗芳和罗承行小时候,所有人都穷,都吃不上,他们也吃不饱,每回最盼着的就是他们爹去外头开会,每回都能拿来好吃的,有时候是两个饼子,有时候是几根油条,小孩懂啥?只知道爹拿回来他们就吃,其实哪有那么好的事儿?那本来都是给去开会的干部们发的饭,罗大生揣个干窝窝头就水咽,发的东西他不吃,全带回来。 “爹,我早不馋了。”罗承行的脸色软下来,“你以后别啥都不吃,给罗芳带点就成。” 罗大生呵呵笑。 他正笑着,把眼放罗承行身上的时候发现罗承行外面披着衣裳,里头没穿好,露出大半个胸膛。 应该是听着院子里有动静出来的急,着急忙慌披个衣裳就出来了。 罗大生年纪大了,眼神却没差,他刚要挪开眼,突然看见上头有几道明显的红痕,有一道都出血印子了。 “你这咋了?”罗大生不等罗承行反应过来,一把把他里头的衣裳扯开。 他说咋瞧着大头不对劲。 罗大生俩孩子都这么大了,有啥不知道的? 罗大生不说话,木着脸指着他说:“谁家的?” 罗承行一愣,“爹?” “我问你里头是谁家姑娘?!”罗大生一下子觉得头发蒙,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了罗承行脸上。 这一下子用了十成的劲儿,把罗承行的脸打得一歪。 罗承行知道今天这事儿是瞒不住了,他看罗大生这生气的样儿,要是看见里头的人是何玉斌.... 他伸手横着抵到门框上,“爹,你别进。” 罗大生本来早上赶着回来就没吃饭,现在让罗承行一气,两眼直发晕。 他在山宝村当村长这么多年,靠得就是办事公正,人好,家好,两个孩子也都懂事,在村里就没有被别人嚼舌根子的事儿!村里人都信他! 要不是他今天突然来了,是不是还发现不了..... 他以为把罗承行从小到大教成了个实诚人,现在倒好,没娶进门就把人家姑娘带到炕上去了,他是一万个想不着啊!这要是叫人知道了他们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被一人一句骂死!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爹,你听我说....”罗承行扶住罗大生,“没谁家姑娘.....” 罗大生冷笑一声:“你爹我眼还不瞎。” 罗承行砰一声先跪下了,打算把他和何玉斌的事说了,把事都揽自己身上。 他刚要说话,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原来是何玉斌听着屋外头有动静以为出了啥事,刚被耕了大半个晚上,何玉斌嘴唇都泛白了,脸色也憔悴得很,落在罗大生眼里就是一幅苦相。 他一打开门就被惊得呆住了:“罗叔.....” 罗大生张了嘴,指着何玉斌抖着手指头说不出来话:“你,罗大头,你们。” 他憋了一会儿,颤颤巍巍抬手,结结实实又是一个巴掌打在罗承行脸上。 “造孽啊!” 最后这顿饭谁也没吃成。 罗承行一进屋就又跪下了,何玉斌见他跪下,也跟着要跪,被罗芳一把拉起来。 罗大生气得歪在躺椅上,快气得有气进没气出了,王凤霞给他个碗,他往嘴里灌了水才好了点。 他“砰”一声把碗砸桌子上,抬头看何玉斌:“何玉斌,你说,是不是罗承行逼你的?” 连大头都不喊了,直接喊上了名儿。 “他爹,你,你先别急。”王凤霞担忧地看了屋里几个人,心疼跪地上的儿子。 罗大生看王凤霞这样,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都这样儿了,你现在还给他说话?” “爹,是我逼他的。”罗承行抬头说,“他在知青院生病了,干不了活,我说让他跟我,我就给他干活,他就.....” 罗芳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哥瞧。 这是她哥能干出来的事儿.....? 她手里的油饼吓得啪一下掉地上了,要搁平时得掉点吃的被她爹娘说死,现在根本没人管她。 “你别说话!我问何玉斌!”罗大生吼了声。 罗承行垂头,兀自想着,何玉斌聪明,肯定会顺着他的话说罢。 王凤霞在一旁急得掉了泪,“大头,你傻呀,你怎么能这样干,小何也是个男人啊。” 被现在这事一刺激,几个画面出现在罗承行脑子里,记忆里....也有这样的事,记忆里是何玉斌哄着罗芳生米煮成熟饭了,何玉斌让罗芳给她爹说去,罗大生这才不得不把罗芳嫁给何玉斌,罗大生舍不得打他闺女,又气她傻得没法救了,把事都揽自己身上,咬死说是她勾搭的何知青..... 第22章 记忆里的何玉斌啥都没有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现在的何玉斌在大队干事,大队长有啥文艺事都先找他,又和罗大生有这样好的关系,更不能有污点。 他自个儿不一样。罗承行想,他得护着何玉斌。 可是下一秒,罗承行就听着何玉斌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罗叔,不是,不是那样。” 何玉斌挣开罗芳拽着他的力,也跪下了,“不是他说的那样。” “是我来知青院不想干活,才想着赖上罗承行的。”何玉斌一闭眼,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一开始是想搭上罗芳!” 罗芳惊得嘴巴都张大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罗承行说:“何玉斌!” “那天,罗芳脚崴了,我想借着机会和她说话,谁知道屋里头是罗承行,他把我打了之后我就赖着他,因为罗叔是村长,我想着赖上你们日子能好过点。”何玉斌不看罗承行,“罗叔,你别怪罗承行,我也不求你原谅,一开始我就坏心,如果真要在罗芳那被人看着了,罗芳就算被我毁了。” 罗芳讷讷说:“不是,没事儿.....” “你也给我闭嘴。”罗大生剜了罗芳一眼,“你回你屋。” 罗芳瘪瘪嘴,站起来磨磨蹭蹭往外面走了。 王凤霞在一边擦泪。 何玉斌不敢看人,一张脸都涨红了,当着人家的面说自己以前想对人家干的坏事,到底超过他能承受的范围了,但是一想着罗承行,他不后悔说出来。 罗大生冷笑几声说:“咋,照你说的,就为了不搁知青院过,能和另一个男人躺炕上?我咋觉得还是勾搭我家芳靠谱?” 何玉斌抿着嘴。 罗承行愣愣看着他,他爹一句话把他给点醒了,是啊..... “行了,这事.....你俩别跪着了,起来吧。”王凤霞撇过脸去。 罗大生说:“跪着!为啥不跪着!” 他一手抓脑袋,一边要起来踹罗承行,罗承行这么大个人愣是一动不动任他爹踹。 王凤霞连忙去挡:“你干啥?!” “我踹死你拉倒!”罗大生说,“你拦我也没用!你奶临走之前,还想着老罗家要有后边有人!你现在年轻,我当你是犯糊涂,你赶紧的给我正过来。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儿!我给你说你这样的都该打死!” 对于老一辈人来说,延续香火就是大事,尤其是在这片乡土上,香火,亲缘延续,是顶天的大事。 这话一出就如同大山一样压到罗承行身上。 他明明也从小被一直在耳朵边这样唠叨,他是老罗家的男丁,要娶媳妇生孩子,可是....罗承行打心眼里,觉得他就是一辈子没孩子都行。 “爹,那你打死我吧。”罗承行说。 第24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四) 罗承行这话一出,屋里顿时混乱一片。 罗芳本来就没走,一直躲门外头听着,眼见着不对赶紧跑进来大声喊:“爹!爹你别打我哥,我以后结婚让我孩子姓罗!” “滚,都滚!”罗大生脾气算好的,也架不住这一个两个孩子都来气他。 被罗芳这么一插嘴,屋里刚刚的紧张气氛消失得一干二净。 罗大生看看跪着的罗承行,又看看他旁边的何玉斌,罗承行还没啥,倒是何玉斌咬牙忍着,跪得摇摇晃晃,快要倒了似的。 他叹了口气,到底软了语气:“何玉斌,你起来吧,要让别人看着了,得咋说我?” 罗芳说:“没事,爹,我把门插得死死的,啥人都进不来。” 王凤霞扯了一下自己没眼力见的闺女,看不出来她爹是想给何玉斌个台阶下? 罗大生没让罗承行起来,罗承行就跪着说:“爹,我觉得芳说得对,以后她生了孩子也能姓罗,照样是咱罗家人,和我的有啥不一样?” 何玉斌昨晚上被罗承行折腾了半宿,今早上起来一口饭没吃,又来罗家跪了半天,这是嘴也发白脸也发白。 罗芳看见了,拿过来凳子让他坐下,何玉斌轻轻摇头。 罗家人一早就知道,罗承行平时闷不吭声的,可他认的事儿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这事....看何玉斌晃晃的样子,在罗家人看来不管怎么说确实是罗承行欺负了他。 他们不得不承认,罗承行.....他没吃亏。 “你们让我缓缓。”罗大生叹了口气说,“你们的事.....别让旁的人知道了。” 罗承行说:“谢谢爹。” 罗大生头上青筋暴起,他只是让俩人小心点,可没说接受俩人在一块这事! 他觉得罗承行和何玉斌都是犯浑了,两个男人怎么在一块?他想一想都觉得心里怄得慌,现在其中一个人还是他儿子......罗大生心想,再等等,两人可能在一块过段时间就知道这男人还是得找女人结婚。 只是罗大生没成想,这一等,就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多。 罗承行和何玉斌的院子里到处是他们生活的痕迹,做饭的地儿从木头和油纸搭起来的棚子变成现在的封三面露一面的砖头小房。 罗芳进来的时候正是晌午头,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何玉斌在石桌旁边坐着吃糖渍山楂,山楂是山上自己摘的,吃着酸味居多,带点甜味。 她哥.....她伸头看了眼,她哥正在里头做饭呢。 她也不客气,把篮子一放,坐下拿了就吃。 “你怎么来了?”何玉斌掀起眼皮。 罗芳往嘴里搁了个山楂,边嚼边问:“咋?我还不能来了?” 何玉斌伸了个懒腰:“你爹不是让你少来这,怕你被传上癔症。” “嫂子....”罗芳拉着长腔喊,“你也知道我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怎么说都一年了,还能真不和你们来往了?” 罗承行听着声就知道谁来了,从里头走出来对罗芳说:“别人到底不知道咱家的事儿,前一阵你爹要招何玉斌当女婿的话都传出来了,把你爹差点又气过去。” “你小心嫁不出去。”何玉斌也故意刺挠她。 罗芳冲他俩摆手:“我又不急着嫁人,我看爹娘比我急多了,不过嘛,村里头没有我相中的。” 罗芳现在说起来那些男男女女的事儿也是脸不红心不跳了,坦荡荡得很,看出来她确实心里没事。 罗承行坐下,看着罗芳笑:“咱芳现在有文化了,看看以后也找个有文化的城里人。” 罗芳坐那和两人说了会话就回家了,她也就是趁晌午下工的功夫来这转一圈,还得回去吃饭呢。 院子里的何玉斌吃了几个山楂,冲罗承行一伸手,罗承行打湿一块布给他擦干净了。 罗承行擦完了,又拿着布轻轻擦了擦何玉斌的左脸。 何玉斌一抹脸:“我吃脸上了?” 罗承行摇头。 何玉斌脸一红:“罗大头,你整天就光想那事?” “要不是你那天非得闹大半夜,你爹也撞见不了咱俩的事!”他越看罗承行越烦,一推罗承行,“快做饭去,下午我还得去大队长那一趟,大队长说有事给我说。” 罗承行“嗯”了声,又伸手轻轻摸了摸何玉斌的脸,哪怕上面什么也没沾上。 他想要的不多,两个人,两碗粥,两双筷子,就够了。 可他从记忆里知道高考会恢复,何玉斌会离开,这份心里的甜就掺杂了一丝酸来。 他拼命地想让何玉斌记得他,哪怕以后不在一块,也要多记他几年。 何玉斌用罩子把山楂仔细盖上,一抬头看见罗承行还在看他。 他显然想岔了,抿唇低声说:“罗大头,白天不成.....我不应你。” “我下午还要去一趟大队。” 罗承行回过神来,想着刚刚何玉斌说了啥,他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 “你笑什么?!”何玉斌拔高了声音。 还不是罗大头平时那样儿他才想多了。 吃了晌午饭,和往常一样,罗承行上工去了。 就是他老觉得心里慌慌。 直到罗芳过来找他一趟,说爹喊他回家,有事说。 “哥,我看着晌午吃饭的时候咱爹脸色不好。”罗芳说了句。 能有啥事? 罗承行一想,按记忆里……确实是这一年了。 自打和何玉斌搬出去住,他很久没回罗家了。下了工往院子里一进,看见他爹早就等那,正愁着脸吧嗒吧嗒抽旱烟。 “爹,啥事?”罗承行走过去。 罗大生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我给你说个事,今天去开会,大队长说……” “高考要恢复了。” 罗承行知道会有这天,但是听着罗大生说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这是好事啊,芳一直学着,说不定能考上。” “不是那事儿!”罗大生使劲抽了口烟,看罗承行这木楞楞的样子他就愁得慌,“高考恢复,你用后脚跟想想,那群知青们还能在山宝村接着待?” 第23章 “嗯。”罗承行点头,“知青走了应该也耽搁不了啥事。” 罗大生叹了口气:“罗大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罗大生之前想着过一阵子他儿子到年纪就知道娶媳妇生孩子了,知道他和何玉斌的事到现在,罗大生从最开始的排斥和不待见,到现在的没啥感觉,是经历了很多转变的。 就像王凤霞说的,罗承行已经大了,不是那不懂事的时候,而且罗承行从小到大都老实,哪回犯过浑了。 和何玉斌一块过日子的事……那就是他真心的。 “你觉得何玉斌能不想走?”罗大生低声问了句。 肯定想的。 罗承行记得何玉斌有天晚上做梦哭得满脸是泪,把他吓了一跳,赶忙问他是咋了。 他说他想回去。 现在何玉斌快要能回城里了。 罗承行的心抽抽两下,脸上却没啥表情。 “要是往后第一批回城名单下来了,保准有何玉斌。”罗大生说。 何玉斌要走了不正合他的意吗?让罗承行死了那念头,赶紧踏踏实实在山宝村好好过日子。 罗大生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咋,知道这事儿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喊大头过来商量,问他的意思。 罗承行听他爹这样说,心里有一点高兴的,现在的何玉斌不像记忆里那样,现在的他有干劲儿了,知道劲儿往哪使,自己靠本事在山宝村立住了脚。 不用他爹给“走后门”,他自己就能凭本事得一个回城名额。 “往后知青回城要推荐信,都要插队在的大队投意见票,你要是不想让他回去,我……”罗大生想了一会,像做了什么大决定一样继续低声说。 “爹,你说啥呢!”罗承行打断他,“可不成,何玉斌想回城里,我也愿意他回去。” 罗大生眼神复杂地看了罗承行一眼,“你……” 他觉得自己跟从来没了解过这个儿子似的。 “爹,你得高兴,芳跟着何玉斌学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有本事能考个分数。”罗承行反过来安慰他爹去了。 罗大生让他气笑了,“老子用不着你说,芳的事儿我知道,你先操心操心你自个儿吧。” 罗承行想起来他爹之前多不同意他和何玉斌,现在一有事却慌里慌张赶紧过来找他商量。 他爹在山宝村当这个村长,从来没有借着村长这个位置拿啥好处,就为了回城这事,他爹竟然…… 加上记忆里,他爹一共想干两次违背他良心的事。 一次是记忆里架不住罗芳求他把何玉斌名字加到回城名单里,记忆里他那样干了。 一次是现在为了罗承行想把何玉斌给留下,但是没成。 他说:“爹,我在干啥自己心里有数。” 罗承行不是想气他爹,他说的是心里话,就算以后何玉斌走了,他俩再也见不了面,罗承行也不会找别人。 好像冥冥之中就该这样。 他知道自己这想法放这有多不孝顺,有多对不住他爹他娘…… 罗大生讷讷半晌,甚至忘了抽手里的旱烟。 他半晌没说话,父子两人就这样坐着。 直到罗承行听到他爹说了声“好”。 “爹,对不住。”罗承行垂下眼。 罗大生哑声说:“大头,我和你娘不管你,你……你得知道你在干啥。” “现在我不找媳妇,往后……我也不找。”罗承行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 第25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五) 罗承行去换了一块肉,回来给家里割了半块,剩下半块拿回去焖上了。 吃肉是个奢侈的事儿。 罗承行把锅盖盖上,又拿大扫帚扫了扫院子,最后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抬头看天。 天上有只鸟飞过,它粗粗掠过了院子前面的那棵树上,停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罗承行看着那只鸟变成越来越小的黑点,突然觉得他和何玉斌就像这一树一鸟。 他觉得自己是那棵树,扎根在黄土地里,就只在这。 何玉斌是那只鸟,有翅膀能飞,能去见识那些他一辈子可能都见不着的东西。 鸟只会短暂地歇在树上,树留不住鸟。 何玉斌老远就闻着肉味了,他没急着去看锅,先到罗承行前面激动地说:“高考恢复了!” 罗承行是坐着的,何玉斌双手放在他肩头:“我等到了,我等到了……我好高兴!” 在大队长那知道消息的时候再高兴他也压在心里头,一回家见着罗承行才露出来。 “先来吃饭。”罗承行也跟着笑,他站起来拉着何玉斌往院子里走。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罗叔给你说了?你咋一点也不意外?”何玉斌边走边一连问了好几句,“你也算瞎猫碰见死耗子了,你压着罗芳在家学,现在能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吗?如果这事儿板上钉钉,你可能把罗芳以后的路都给改了!”何玉斌还是很激动。 “你咋一点都不高兴?”何玉斌把罗承行的脸扳过来,仔细瞅了瞅。 罗承行说:“我高兴,替你,替罗芳高兴。” 他拍拍何玉斌的手,“先回回神,吃饭要紧,就等你回来我再做饭了。” 说完,他去灶房把锅盖掀开,肉香味一下钻出来了,罗承行把碗端出来放一边,倒锅做个梅菜肉。 “我得给家里写信问问咋样了!”何玉斌跟着罗承行后面到灶房里,“你让罗叔帮个忙把信送出去呗!” “不对,要是真这样,知青们都得往家里递信。”还没等罗承行回话,何玉斌又一拍脑袋。 “等到时候一块在大队发出去得了。”他摆摆手,“没事了,你做饭吧。” 罗承行的眼神跟着何玉斌出了灶房,看他好心情地去浇菜,又喂了喂家里养的鸡,最后兴致勃勃要把俩人昨天脱了放盆里的衣裳洗了。 跟有用不完的劲似的。 晚上,两人躺在被窝里,何玉斌说:“我都觉得等不到,就这样和你在山宝村过一辈子了……没想到让我等着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好高兴。” 和他在山宝村过一辈子。 直到何玉斌累得睡着了,罗承行慢慢退出来,他心里还在反复这句话。 过一辈子…… 罗承行披着袄坐那,凑近了何玉斌,用眼一寸寸描摹着何玉斌的脸。 他好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罗承行忍着心里的火,一遍遍去亲何玉斌,很轻,很痒。 何玉斌刚睡着,就被他亲醒了,何玉斌迷迷糊糊用手想把罗承行的脸推开。 “别闹我,睡觉。” 这句话让罗承行停住,他俯下身子,把何玉斌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天,山宝村的知青们都没来上工,属于他们那块的地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 这回大家就都知道,看来知青回城这消息是真的了。 村里人看着那块没人的地,边干活边聚在一块嘀咕着。 山宝村大多数人对于“高考恢复,知青回城”到底意味着啥没有具体概念,就像知青一批批来的时候他们也没咋搞清一样,知道他们是来“插队”的。 罗承进对闷头干活的罗承行说:“啧,这回可都不用留山宝村了。” 罗承行“嗯”了声,“干你的活去。” 罗承进觉得没劲儿,和别人说去了。 罗承行数着他和何玉斌还有多少日子能在一块。 现在十月份了。 大队长在全村开会的时候说了,山宝村得的消息晚了两天,上头说高考在一个月之后进行。 这年高考在冬天,对于全国参加这回高考的考生来说,不光是冬天冷得不好受,还要用这段时间复习高考内容。 罗家也是都供着何玉斌和罗芳这俩人,还好罗承行早一年多就问公社学校的刘老师借了书,不然到这人都疯了一样到处借教材的时候,可没这么好借了。 报志愿的时候何玉斌填了他家住的地方——海城最好的一所大学,还有两个志愿都是填了海城。 罗芳的志愿是何玉斌帮着填的,他们都不懂,何玉斌最熟悉的就是海城当地的大学,就估摸着填了三个。 何玉斌给家里写的信是和知青院其他人写的一块从大队里发出去的,一来一回,到外头的信又送到山宝村大队的时候,高考刚刚结束。 罗家,罗芳捧着碗咕咚咕咚喝水,王凤霞坐她旁边:“芳,咋样?” 罗大生和罗承行带着他俩去考的,王凤霞一直在家里等着,越等越心焦。 “还成……吧。”罗芳迟疑了一下,“不会的题也挺多的。” 罗大生没让王凤霞接着问,“别说啥了,考都考完了,大头说了,要是没考上接着再考。” 王凤霞没再问罗芳的事,进屋拿出来个信封给何玉斌说:“小何,你家里头的信来了,知青院的信都搁在大队那,我给你拿回来了。” 第24章 “谢谢婶子。”何玉斌赶紧接过来拆开。 “成,这也没事儿了,你俩回吧。”罗大生咳了一声,觉得这俩人肯定有话说,就挥手赶人了。 罗承行和何玉斌回了家,一路上何玉斌拿着信看,到家的时候也看完两遍了。 何玉斌把大门关严实,拉着罗承行在石桌边上坐下。 “我爸说他们也快能回城里了。”何玉斌说。 他现在脸上满是笑,在山宝村插队这两年,他除了最开始在知青院挨了饿,后来一点罪没受过,还被罗承行养得比从前胖了点,脸上有了点肉。 “这是好事。”罗承行默了会。 何玉斌继续高兴地说:“是啊,现在高考也考完了,我爸说他回城里安顿好了就来接我回去。” “好,那我给你收拾东西。”罗承行说。 何玉斌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了,他皱眉说:“你……不跟我走吗?” 罗承行一愣,“我去哪儿?” “跟我回城里!” “你是不是就没想过跟我去?!”何玉斌“腾”地一下站起来。 “我……” 和何玉斌一起进城……罗承行从来没想过。 他从出生就在山宝村,这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根。 罗承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儿?他不知道。 他在山宝村可以种地干活过日子,可是出去了……他靠啥吃饭? “我没想过。”罗承行低声说。 自从知道上头政策变了,何玉斌的笑容就没下过脸,可现在他的脸一下就垮了。 “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分开了?” 罗承行想去拉何玉斌的手,“不是,我只想你回城里过好日子。” 何玉斌手里的信都被他攥皱了他都没意识到,只说:“你跟我回城里。” “我……我这样的去城里能干啥?”罗承行说,“我只会种地。” 知道何玉斌想和他一块走,罗承行心里有点高兴。 可是他不敢……去了城里,他能干啥? 两个人的地位顷刻间颠倒了,他成了得要何玉斌养着的人。 “这有什么担心的,哪都能找到活。”何玉斌抱住他,“你信我,你肯定干什么都能干好。” 虽然俩人啥都干了,但是这样大白天抱一块还真没几回。 何玉斌又说:“你要是放不下罗叔和婶子,从城里回山宝村没你想得这么难,现在来回是不行,等过段时间落实了就好了。” “我知道了。”罗承行说。 “你在担心什么?”何玉斌不停问,“你有事儿,别自己憋心里,你和我说。” “你不信我吗?”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罗承行很喜欢这种时候。 他说:“担心的事很多……你爹娘一定不同意咱俩的事,我在城里啥都不会,没用,也没法照顾你。” 何玉斌轻轻摇头,“咱俩的事,我早晚会给我爸妈说,其他事你是白担心了,现在形势变化太快,我跟你,和这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茫然,一样的憧憬又担忧。 罗承行“嗯”了声,他虽然听不很明白何玉斌的意思,但是何玉斌的话莫名让他安了心。 也让他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余的,何玉斌是真的想和他在一块。 “你再想想吧。”何玉斌说,“你要是想留这……我不逼你进城。” 罗承行从前没想过进城的事儿,今天知道何玉斌的想法他才认真想起来,何玉斌说的对,哪都是闯出来的…… 而且罗芳要是真有那可能考上了大学,他之前想着是找个可靠的人和罗芳一块互相帮着,可是他真的放心的下吗? “我想的。”罗承行叹了口气,“过阵子再说。” 等罗芳的高考成绩下来也不迟。 他知道何玉斌一定能考上,就是不知道罗芳咋样。 第26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二六) 罗大生嘴里说罗芳没个定性,考不上就考不上,可这几天就没停过脚往大队里跑。 前不久下了雪,厚厚一层,他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也得去大队。 因为信和录取通知书一样,都是先送到大队去。 恢复高考第一年,华国总共有五百多万人参加高考,录取人数粗略估计在三十万上下。 现在查不了成绩,有录取通知书就是考上了,没有就是没考上。 “爹,没事儿,考不上我就在家给你帮着干活呗。”罗芳盘腿坐炕上说。 一家人都在一个屋烧炉子,省煤炭。 罗大生脱下还带着寒气的棉袄,“傻闺女,肯定是考上好啊。” 他端起来炕桌上的热茶碗,这才缓过来点。 “哥,你不担心何玉斌考不上呐?”罗芳剥了个花生扔嘴里。 “你这孩子说啥呢。”王凤霞扯了一下罗芳嗔道。 罗承行正拿着钳子在煤桶里夹煤,听完罗芳的话,他回道:“何玉斌有把握。” “我什么时候说我有把握了?”何玉斌看他一眼。 罗芳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喊声:“通知书送来了!” 罗大生猛地站起来,一把把袄拿下来边穿边往外走。 一共就这么几个录取通知书,谁考上了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何玉斌考上了第一志愿,海城大学,华国前几名的大学,也是周围几个地方考的最好的一个。 记忆里的何玉斌没考海城大学,不过他基础好,即使几年没摸书,有高考消息之后才重新拾起来也是考上了大学。 这里罗承行让他给罗芳上小课,他自己也能边回忆边讲,一直没落下,下乡之前何玉斌的成绩就好,这回自然考上了好大学。 知青院还有三个考上的,除了这三个,最让山宝村人惊讶的就是罗大生那个闺女,罗芳,她竟然也考上了! 这可让村里头的人惊掉了下巴,罗芳考上大学了?! 要说受过好教育的知青们考上就考上了,罗芳一直在村里头上的学,还上完初中就不上了,咋也能考上? 别说别人不敢相信,罗芳自己都不敢想! 现在第一年考,制度啥的都需要摸索着来,其中之一就是高考前盲填志愿,当初何玉斌也是自己琢磨着想了半天帮罗芳报了三个志愿。 罗大生去县里用电台查了罗芳的成绩才知道,罗芳的高考分数只比录取她的海城师范大学最低分数线高了两分!可以说是擦着过去的。 这里头有罗芳自己努力,靠脑子里的知识考出来的,也有报志愿报的巧了,有那报的人多的当然要撸着分来,罗芳这个志愿正好卡她最后一个。 罗大生可喜疯了,直说他闺女这是有上大学的命啊。 有了这一层,罗家人对何玉斌更是没话说了。 村里人都说老罗这是生了个好闺女,背后当然有羡慕的也有背后酸几句的。 罗大生不管那些,大大方方张罗请亲戚朋友来,摆了几桌当升学宴,热热闹闹吃了一下午。 “芳,你以后就要去海城上大学了,真好。”罗芳的小姐妹杨秀拉着罗芳的手羡慕地说。 罗芳穿着她娘给她做的新衣裳,挽着杨秀坐到凳子上,小声对她说:“我也到现在跟做梦一样……” “那以后你还回来不?你自己去海城上大学怕不怕?”杨秀高兴完又担心起来了。 罗芳摇头说:“我不一个人,我哥也跟我一块去海城。” 两个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姐妹抱一块说着话,杨秀是真替罗芳高兴,她知道村里有不人说罗芳闲话,说读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在村里结婚生娃,杨秀不这么觉得,她觉得芳可厉害了。 杨秀明年开春就结婚了,她觉得不管是在村里嫁人还是出去读书,俩人都是好姐妹。 “芳,给你俩吃。”罗承行掀开布帘子进来,往炕桌上放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有瓜子,还有麻花。 杨秀抓了把瓜子,“大头哥,我听芳说你要去海城了?” 罗承行“嗯”了声,说:“你俩吃着,我去外头看看。” 说完就出去了。 罗芳说:“秀,你给我哥说话等于白说,从他嘴里说不出来啥。” 杨秀吃吃笑了两声,“你能住宿舍里头,你哥得住哪去?” 现在都说大学好,考上了有补贴,能给住的地方——就是宿舍,听说上完大学干啥都不愁呢。 “我哥肯定去何玉斌家住。”罗芳快言快语。 “也对。”杨秀边嗑瓜子边说,“大头哥可帮了何玉斌不少,去他家住一阵子也没啥,等你们在海城安顿下来了……” 她没说完就被罗芳一扯脸:“哎呦,这还没结婚呢说话倒老成起来了。” “芳,我真羡慕你,大头哥对你真没话说。” 两人头凑在一起说起话来。 第25章 时间说赶也赶,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在三月份陆续开学,罗芳要去大学报道,何玉斌也收拾好回城了,三人一并先去县里,再从县里去火车站,坐着绿皮火车去海城。 这是罗承行和罗芳第一回坐绿皮火车,也是第一回去这么远的地方。绿皮火车里头站着的人坐着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啥人都有。 好在罗承行包里带的东西足够,这两天在火车上过得倒也还舒适。 罗承行到海城之后先送罗芳去海城师范大学报道,接着就和何玉斌一块回了何家,何父专门派人来接了。 何玉斌的父母现在都已经恢复职位了,房子也还给了何家。 何父何母知道自家儿子是什么性格,当时把何玉斌送下乡也是无奈之举,三人见面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何父何母没想到儿子下乡不但没瘦还比之前瞧着有肉了。 何母一句“受苦了”愣是堵嗓子眼里半天没说出来。 “爸,妈,这是罗承行,我在山宝村都是和他住一块。”三人平静下来之后,何玉斌把罗承行拉过来,“都是他照顾我。” 何父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道儿子这是走了什么运,遇到了这样的好人,要知道那时候自己都过不好,谁有闲心管别人? 何父何母整天牵肠挂肚,但是不能写信,也不知道何玉斌在山宝村过得怎么样。 “好,好……”何父连连说,“都来了就好。” 一家人一块去饭店吃了饭,何玉斌想说他俩的事,被罗承行拦下了,想着晚两年再说。 何家现在住的是海城市区的一栋小楼,何父何母也没回来多久,家里还在收拾着,何玉斌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又在隔壁收拾了一间房给罗承行住。 罗承行大半夜进了何玉斌房间,摸到了他床上。 何玉斌没睡,罗承行一来他就把被子掀开让出来半个地方。 “你怎么才来?”何玉斌小声抱怨他。 罗承行躺到床上把他抱在怀里,老老实实说:“我不敢。” 这里的一切,都和山宝村太不一样,耸立的楼房,干净的街道,各式各样的店铺,还有从罗承行睡觉的房间窗户那向外看就能看到的熙熙攘攘。 这一切让罗承行有点眼晕,觉得自己第一次进入了何玉斌的世界一样。 “还有你罗大头不敢干的事?”何玉斌嗤笑一声。 罗承行没说话,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们陷入柔软的床垫里,这和山宝村的炕也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床干净又柔软。 罗承行把头埋在何玉斌肩窝里轻轻嗅着他的味道,一切都变了,只有何玉斌身上的味道让他安心。 “习惯就好了。”何玉斌说,“在山宝村住久了,我现在也不大习惯这,总觉得束手束脚,做梦一样。” 罗承行低声说:“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就我爸妈,还有你和我,什么丢不丢人的?”何玉斌把罗承行从自己肩窝处推出去,太痒了。 他坐起来,细细看着眼前的男人,高壮男人穿着一身刚购置的蓝工装,眉眼深邃周正,像模像样的。 “睡觉了还穿着衣服干什么?”何玉斌推他,“赶紧脱了!” 明明是现在人都穿的蓝工装,可男人穿上又显腰又显腿长的,让何玉斌很不习惯! 罗承行“嗯”了声乖乖照做了。 “过几天让我爸给你找个工作。”何玉斌说,“我和罗芳一样,也要去上学,不过我学校离家近,我爸给我办了走读,咱们下午就能见。” 罗承行和何玉斌好像大多数独处的时间都在晚上,在漆黑的夜里他们做过了无数事。 但是今晚他们只是紧紧相拥着。 “回海城之后我很高兴,但是没有想象中高兴。”何玉斌说,“离开山宝村我还有点难过。” “本来我是死也不在山宝村的,如果没遇着你……” 太晚了,何玉斌说话都断断续续不成句子了,罗承行轻轻抱着他,让他睡了。 来海城的第一夜,罗承行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怀里传来清浅的呼吸声,他内心的想法越来越清楚。 先有个活干是正经事,他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摸透了,都学会了……何玉斌信他,罗承行就不叫他失望。 还有,不知道为何,自从来到海城后,罗承行感觉自己脑子一轻,仿佛有什么沉疴被除去了,原本印在他脑子里无比清晰的那段“记忆”,竟然慢慢模糊起来…… 第27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完) 罗承行离开山宝村来海城的第一年, 何父为了报答他对何玉斌的照顾,想托关系给他找个轻巧工作,罗承行婉言拒绝,自己磕磕绊绊找工作, 到处找厂子当临时工人。 罗承行到海城的第一年底, 拿出积蓄在罗芳上大学附近租了居民房。 罗承行吃苦肯干, 干活又快又好,不怕累,为人踏实,因而得了不少厂子老板青眼, 想让他转正式工,他从临时工干起, 一步步积累人脉, 攒钱赚钱。 来海城第三年, 罗承行已经成为可以与人合伙办厂的人物,被人叫一声“罗老板”了。 连歌里都唱这是一个好时代。 从山宝村到海城的那年开始, 正是一个新风口。也是从这一年开始, 一切都进入飞速发展阶段。 秋天的风裹挟着些许寒意,海城大学的树叶由绿变黄, 扑簌簌落下。 何玉斌在海城大学数学系,他们班一共三十五个人,来自五湖四海, 因着之前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他们班现在几个年龄段都有。 “何玉斌,你说好不去食堂吃饭了?”何玉斌身边两个同学问, “那我们可走了。” 何玉斌对他们挥挥手,笑着说:“中午家里人来, 去外面吃。” 两个同学听了就不再多问了,抱着书和何玉斌告别后走了。 这条道上人来人往,何玉斌背着包,站在树下面等了一会,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自远处走来。 “怎么不在教学楼等着?”罗承行伸手把何玉斌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又往他手里放了刚买的烤红薯, “今天下课早,我就和同学先出来了。”何玉斌笑着说。 这三年他们都有变化,不过变化最大的就是罗承行。 在山宝村初见时罗承行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来到海城后竟慢慢变了,一个人周身气质的改变是很明显就能被人发觉的。 如果说之前的罗承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老实质朴,那么现在就是沉稳内敛。 罗承行已经是跟人合伙办厂的罗老板了,在何玉斌的补习下,他认得了字,谈吐习惯也变了些。 何玉斌惊讶地发现罗承行好像在经商方面格外有天赋。 不光何玉斌惊讶,罗承行自己也很惊讶。 罗承行从生下来就在山宝村,从能干活就跟着罗大生在地里刨食,是地地道道的朴实庄稼汉子,在那个时候,买卖东西是投机倒把,可以说罗承行从来没接触过这个,更别说让他去做生意。 几年的海城生活让他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这里的一切。 “你不是想吃张氏的鱼头煲了?今天带你吃去。”罗承行说。 何玉斌看他:“罗承行,你变了。” “哪里变了?”罗承行把何玉斌的包从他肩膀上拿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并肩走出海城大学,在海城市的街道上走着,这里隐约可见旧日痕迹,可一切都在被欣欣向荣的新发展慢慢盖住。 何玉斌说:“就是单看你现在这模样,一点看不出是庄稼汉了。” “在哪里就适应哪里,现在跟着罗芳和你来海城,你们都是大学生,有前途,我只能多干点活了。” 罗承行的手在他大衣的掩盖下不着痕迹拉住何玉斌,接着说:“如果我现在还在山宝村,我会把地里都打点好,种好地,把日子过好了。” “来了海城,就不能拖你俩后腿。” 罗承行习惯了一直护着他俩,怎么能任由自己没用? 何玉斌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悄悄勾住罗承行的手。 背后的苦,罗承行是一点也不提的,他当临时工的第一个地方,为了省钱一天吃一顿中午饭,干了一个月只拿了一点钱,因为厂子的人拿出字据说临时工就这工资, 这事罗承行没告诉何玉斌,还是罗芳悄悄说的。 后来罗承行就学聪明了,干什么都留个心眼。 现在制造业大热,罗承行合办的厂子就是造些日常生活用品的,当时只是个小厂子,没想到规模越扩越大,一天比一天赚的钱多,虽然赚钱多了,几人分得清,各拿各的谁也不犯谁。 到了张氏鱼头煲,罗承行点了几个何玉斌爱吃的菜之后把菜单给何玉斌,何玉斌看了眼,又点了两个菜,都是辣口的,罗承行爱吃。 菜上来了,罗承行给何玉斌夹了放碗里。 何玉斌正吃着,突然听到罗承行说:“玉斌,我想跟你说个事。” 第26章 他很少这样叫何玉斌,何玉斌放下手里的筷子,“怎么了?” 罗承行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和何玉斌商量,这个习惯到现在罗承行能自己应付所有事了也没有改。 “我想把厂子里我的股拿出来。”罗承行给何玉斌盛了一碗鱼汤让何玉斌喝。 何玉斌皱眉:“你想干什么去?” “我想去深城看看。”罗承行轻声说。 罗承行仔细观察了现在的形势,直觉告诉他南边起来只是早晚问题,这事他没给任何人说。 “你犯糊涂了?那边现在什么都没有。”何玉斌说,“现在是有往那发展的意思,但是咱们犯不着去试这个水。” 罗承行摇头,“正是什么都没有,才是拼闯的时候。” 罗承行来海城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有吗? 何玉斌默了一会,说:“你要是定了主意想去,就去吧。” 他嘀咕道:“你这是商量?你这是通知!” 两人现在在外面吃饭面对面好好坐着,否则罗承行又动手动脚。 “我的钱可都在我媳妇手里。”两人还点了一条鱼,罗承行细细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夹到何玉斌碗里。 何玉斌算发现了,这人来了海城之后什么都变了,就是没皮没脸这一点,一点没变! 罗承行要是去南边就要离开海城一阵子了,何玉斌因这有点不乐意,但是他也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人。 这一去,罗承行就去了好几年。 最开始的深城什么都没有,罗承行从小生意做起,刚开始起步艰难,后来有了点声色,在深城下来新政策进行土地拍卖的时候,罗承行拿出全部家当跟着投地。 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城竟然能拔地而起,短短几年就飞速发展,成为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新产业接二连三发展起来。 罗承行转投房地产业,赚得金盆满钵。 除去最忙的时候,罗承行几乎隔一段时间就坐火车回海城一趟,两人虽聚少离多,但是感情一天比一天更深。 四年后,何玉斌以优异成绩从海城大学毕业,最后留校任职。 何玉斌毕业初做了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那就是想婉拒恩师让他留校任职,与他继续研究课题的邀请,想下海经商,做罗承行身边的“二把手”。 不说何父何母是何反应,罗承行知道后连夜赶回海城,打消了何玉斌这个念头。 罗承行说如果何玉斌不选择走自己的路,而是想去迁就他,那他这么多年就白做了,相爱的人不一定要日日在一起,而是要有各自的路去走。 那也是两人自从确定彼此心意之后头一回发生争吵。 这四年,罗承行名下企业涉及多个领域,房地产,电器…… 他在公司稳定下来后将公司本部搬到海城,自此两人团聚。 他名下的“玉行电器”成为华国电器行业龙头,哪怕很多年后百花齐放,又出现更多电器企业,但是玉行电器已经成了华国人公认的老牌企业。 当年深城第二大的房地产公司也在他名下。 外界说起罗承行,总不免说起他的文凭和出身,在他能在海城、深城都有一席之地后,罗承行的出身也成了他能力的证明。 他的事迹登上过华国人物报,也进入过青年文刊,不过罗承行为人低调,鲜少在外露面。 在那个年代找准风向抓住风口,名下投资几乎没失败过,热衷于公益事业,这样一个人,外界媒体只能从他的感情方面试图入手挖掘新闻。 据说罗承行有一个恋人,但是没人知道是谁,外界众说纷纭,其中海城某大佬的女儿最被人接受——毕竟相比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朴实汉子在海城从底层拼搏的发家史,有的人更愿意相信他被大佬看中的风韵事。 好在这种流言很快被掐断。 一直到中年,华国对于同性的态度变得包容,罗承行的恋人到底是谁才被人所知晓—— 是那位获得过华国数学奖的何玉斌何教授,如果说就算不知道谁是何玉斌,那也一定知道他的恩师,他的恩师是华国数学顶尖的人物之一。 照片上的两人,哪怕人至中年也依旧英俊,两人牵着手,脸上都带着笑。 几乎在所有采访上,罗承行笑得都很淡,久经商场让他有了上位者的沉稳气质。 但是这张照片里的他,眉目舒展,他没有看向镜头,眼神一直落在身旁的何教授身上。 再后来,作家罗芳的回忆录出版,让华国人再一次惊掉下巴——罗芳竟然是罗承行的妹妹!一直以来竟然没人知道。 就算和罗承行放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只用“罗承行的妹妹”这个名头冠予她。 罗芳是谁?那是小诗入选华国小学课本,散文入选华国初中课本的作家! 有了罗芳的回忆录,华国人对于这位曾经在时代潮头的人物才有了更多认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个番外 第28章 番外一 一直以来, 我哥都是个很有远见的人。 我哥不识字,却一直坚持让我读书,如果没有我哥,或许我现在是另一种模样。 高考恢复前两年, 他找来课本让当时来山宝村插队的何玉斌教我读书, 当时的我只想在我哥面前表现, 就将语文教材里的课文都背下来,一家人吃饭时摇头晃脑地给他们背出来。 现在想想,或许那时我与文学这条路的缘分就已经被悄悄写下了。 ... 爹娘一直不愿意来海城,因而有了许多杜撰的故事, 比如“罗承行不孝父母,让年迈的父母在家种地”“罗承行乡下父母想来海城看儿子, 被他一口回绝:少来给我丢人”。 每当看到这些博人眼球的文字, 我常想, 还好我相比于我哥来说只是个无名小卒,不然是否就是“罗芳弃父母”了? 然此事属实是冤枉他了, 他有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山宝村修路, 帮扶乡亲邻里。 从前的散文里写过我的父亲,那是一个极其具有华国好父亲特性的男人——嘴硬心软, 用肩膀为我们扛起一片天,有责任心。 这份执拗在他年迈后变成了“犟”,他不愿意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即使已经干不动农活,他仍然每日背着手去田埂上转悠。 他说现在家里有电话,我们兄妹二人打电话就是。 我娘也说, 现在的日子很好,她不愿意坐那么远的火车去海城。 哪里是日子很好, 分明是不想和我爹分到两处。 那就苦了我的大哥,只能继续背负“不孝”的流言了罢! ... 我哥刚到海城的时候,懵懵懂懂,什么坑都踩过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我在大学里读书时,他在外面要干这么多活,可一天只吃一顿白水泡饭。 他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带着何玉斌去拍了双人照,后来海城有了彩印,他们又拍了一次。 我记得照相店老板笑着说他们兄弟感情很好,何玉斌就笑了。 我哥听见了,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他们不是兄弟。 ... 众所周知,我与陈先生早在嘉台出生前便约定,无论男女,都与我同姓罗。 很多人说我太强势,我的确一直致力于让女性也获得平等权利,但是并不包括“逼丈夫让孩子必须随我姓”,这是对我一直以来努力的不尊重。 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在履行许多年前的一个诺言。 我哥为我做了这么多,唯有此事是我为他做的。 ... 我想,如果世间有不变的感情,那么我也将不怕老去。 ... ————节选自《我的回忆录》罗芳 ... 几十年后。 某论坛。 【今天回老家,在我爸书柜里看到了罗芳的书。[图片][图片]】 【哇,保存的真好。】 【这一版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哈哈哈这就是大数据吗?今天刚看完罗承行的围脖,发了他和何教授去a国旅游的照片】 【看见这个帖子,我不由点进来想说一句,前几个月我也是和楼主一样回老家,发现我出生那年买的玉行冰箱插上电还能用…】 【现在市面上还有玉行冰箱吗?】 【玉行玉行,哪怕几十年之后也要被秀一脸……囧。】 【他们真的很勇敢了,在那个年代相爱一定很难。】 【罗老,一个人没有任何背景在海城和深城打拼,在文刊上看到他的事迹真的感觉好励志。】 【感觉楼里的人各说各的。(挠头】 【歪楼了吧?楼主不是在说罗芳的书吗?】 【说这话的人应该没看过《我的回忆录》吧,网上有人恶搞这本书别名是我吃狗粮那些年。】 【阿哲…感觉好不尊重她啊。】 【楼上你别急,悄咪咪说句,罗芳本人还点赞了呢。】 第27章 【罗奶奶可是网上冲浪达人。】 【哈哈哈本来一想到罗承行这种上世纪大佬,我脑海中出现的就是xx风云,据说电影原型就是他,那个香江知名导演在一次晚宴上见过罗承行一面就被吸引了。】 【就别说那电影了吧,感觉纯蹭,把罗承行一开始塑造成城里不学无术的混混形象】 【在今天你甚至可以看见有人喷xx风云】 【我说的不对吗?罗承行明明是安省乌市汾县山宝村人,一直到二十一岁以前都是农民,八十年代初到海城开始打拼】 【好了好了不要吵,和平交流】 【我也是通过罗芳这本回忆录才知道罗承行的‘真面目’——一个不爱说话宠老婆男。】 【罗芳真是一点不给她哥面子,什么都往回忆录里写,出柜名场面为后世同性伴侣出柜做出表率。。。】 【啊,我是楼主,没想到随手发了个帖子有这么多小伙伴感兴趣,我刚刚又看了一遍这本书,蛮有感触的。从这本书里我看出来罗芳是一个精神内核十分强大的女性】 第29章 番外二 今天是罗承行和何玉斌在a国领证三年的纪念日, 罗承行提前订了海城大酒店的包间。 “你看我这身衣服还行吧?”何知学拽拽领子又抚了抚袖子。 坐在他身旁的袁千琴,即使头发因早几年劳累而掺杂着不少白丝也丝毫不影响典雅的气质,她也抚了抚额前的头发:“你好好坐着就行了。” 何知学叹了口气,这都好几年了, 他们和罗家人竟然一面都没见过, 现在可不紧张嘛! 起初知道儿子和男人在一起, 还是下面那个,可把他气够呛。 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可太知道了,性子被他们惯得无法无天的, 当年把他送下乡也是无奈之举,可是看何玉斌回来时的样子就知道他苦是一点没吃。 全赖着人家罗承行照顾了。 这样想以后何知学本来就有点心虚了, 农村人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谁骗谁还真不一定……何况罗承行那孩子他见过, 绝对是个实心的。 何知学想通了还反过来安慰袁千琴, 也是慢慢接受这件事了。 可要是一直这样也就算了,谁知道后来罗承行越来越厉害, 办公司, 当老板,最后竟然成为海城响当当的人物。 就算他们两人偏心自家儿子也不得不承认, 是何玉斌高攀了…… 何知学和袁千琴一直替儿子提着口气,海城繁华,罗承行有了见识, 两人还能一直感情好吗? 他们这边提心吊胆,直到被告知罗承行和何玉斌前不久就去a国已经领证结婚了。 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这一次,罗承行的父母也坐着火车来海城, 想看看闺女儿子在海城过得怎么样,他们这两家亲家也就免不了见面了…… 那边罗大生和王凤霞头回来海城, 也穿得干干净净的,在火车上还想着该怎么说话客气点,就想给亲家留个好印象。 何玉斌帮罗芳报对了志愿这事就够他们罗家人感谢了,又听说何玉斌考上的是华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以后有大前途,这样好的人被他们儿子祸祸了…… 罗大生和王凤霞知道何父何母是城里人,又是高知分子,还担心他们看不上他俩这样的乡下人。 何知学和袁千琴担心罗家父母的传统观念重些,再怨他儿子把罗承行毁了,因此也小心翼翼的。 两家人就这样各自怀着微妙愧疚心情见面了,自然是场面热烈交谈甚欢,一口一个亲家,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就说没事吧。”何玉斌悄悄对罗承行说。 罗承行垂下眼:“你爸可是好久才让我进门的。” “他现在已经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何玉斌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没等罗承行说话,那边四个人又笑了起来,还点到了罗承行的名字。 袁千琴捂嘴轻笑道:“亲家,你们可不知道,那时候老何单位有个人想走他门路,给搞了台电视,老何不要,让人怎么带来的怎么带回去,谁知道那人还硬要拉着老何说这电视机多难弄,说他费了多大的功夫。” “老何一看那电视,上头写着‘玉行电器’。” “哈哈哈哈……” 包间里几个老的笑成一团。 那时候是罗承行的电器企业刚起步,也是何知学知道他们的事情之后别扭着的时候,何知学都不让罗承行进门,看见那玉行电器自然就毛了,本来说话还客气,现在直接毫不客气地让人赶紧走。 那送电视的人也是被迁怒了。 现在一切都过去,再想起从前的事自然就有几分好笑了。 两家见了面,来往也越来越多,比寻常亲家还亲密不少。 罗芳结婚之后生的第一个孩子就姓罗,罗大生和王凤霞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等罗嘉台大了之后,罗芳把孩子给老两口带,和丈夫去华国各地采风找灵感,两人走遍了大江南北。 何知学和袁千琴经历过大起大落,生命都受到过威胁,自然更珍惜现在的生活,因那一遭,他们许多事都看开了,只想儿子过得好,过得开心,至于能不能有孩子,能有个孙辈当然好,但是儿子既然选择了和罗承行在一起,他们就没再想过孙辈的事。 第30章 番外三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转眼,罗嘉台都当爷爷了,他推着轮椅上的母亲,罗芳也早已头发花白, 腿脚不便, 可自从何玉斌那天毫无征兆晕倒之后她便每日都执意要来医院。 医生说何玉斌没有生什么病, 就是年纪到了。 何玉斌还安慰起罗承行,他能活到这个年纪,且没这么生病受罪,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你说, 人有下辈子吗?” 病床上,何玉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变得很轻, 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罗承行避开他手上插着针管的地方, 慢慢握住了何玉斌的手。 他轻声说:“有的。” 他慢慢将脸埋在何玉斌手上,不多时, 何玉斌感到手上有一阵湿意。 他们已经一起携手走过近七十年。 何玉斌看向哭得不能自已的罗芳, 还有病房里的其他偷偷抹泪的人,都是他亲近的人。 最后他对着罗承行故作轻松地笑:“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就是还没被你伺候够呢。” “如果真有下辈子,我想第一眼就看见你。” 罗承行一愣,在何玉斌话音落下时, 他脑子里刹那间出现无数碎片,可那些碎片如羽毛般飘走散落,让他什么也没看清。 “阿玉……” 他轻轻呢喃。 病房里的机器发出“嘀”地一声, 心电监护仪的波动停止了。 何玉斌缓缓闭上了眼睛。 罗承行紧握他的手,坐了很久很, 很久,直到完全冰冷下来。 病房里哭声一片。 ... 罗芳很担心罗承行,在何玉斌走的那一天,罗承行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眼神都空洞了下来。 她怕她哥心里已经存了死志。 然而没有。 葬礼那天,罗承行从容地接待各方来客。 在何玉斌葬礼之后,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罗承行和从前一样,只是每天的餐桌上多了一副再也不会有人拿起的碗筷。 罗承行想,还好是何玉斌走在他前面,不然他怎么放心的下? 留在世上的那个人无疑是痛苦的,他承着两个人的思念与过去活着。 三年后的一个夜晚,罗承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将装有何玉斌照片的相框放在枕边,呼吸渐渐轻了。 第31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一) “……倘能闯出重围, 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 自刎于君前……” 罗承行抬眼, 正与台上那虞姬扮相的旦角对视。 那是浓墨重彩下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 他淡淡移开眼神, 过了一会偏头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男人说:“傅哥,我出去一下。” 被他叫作“哥”的人是傅家大少,名傅修宁。 傅家如今家主是傅金傅老爷子,傅老爷子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放权的意思, 傅家人都在他身边兢兢业业侍奉着。 傅修宁的父亲傅守成并不是兄弟几人里最出色的,恰恰相反, 傅守成不仅能力平庸, 还是被傅老爷子约束才慢慢老实下来。 傅守成今年也有四十多岁, 现在傅家最大的传言就是傅守成的三个儿子里会有一个成为傅家的掌权人。 傅守成可以说是歹竹出好笋,三个儿子帮他稳固了在傅家的地位。 傅守成这一支家中有三少, 大少叫傅修宁, 是傅守成第一任夫人吴静所出,当年傅家与吴家商业联姻, 两人感情一般,吴静在生第二个孩子时去世,母子俱亡, 因着这事,吴家人再不与傅家联系,从前商业上的往来也尽数断绝, 唯独还和傅修宁亲密。 第28章 在吴静去世第二年,傅守成就娶了第二任夫人, 也就是现任夫人沈晓曼,没几年生下了二少傅修彦,这些年沈晓曼为傅守成生了一儿一女,也是旁的儿子名义上的母亲,很是得了脸面。 至于三少傅修玉,外界只知道他是傅守成在外面的私生子。 傅守成早年看上了一个女星,因为一直有傅金兜底,他行事肆无忌惮,用下作手段将人得到后,为了让她闭嘴便把她封杀了。 直到十几年前傅老爷子才知道傅守成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便勒令傅守成把人接回家,在此之前傅修玉一直在孤儿院,直到八岁那年到傅家。 傅修彦十分厌恶傅修玉这个私生子弟弟,傅修宁早几年前就去打理家业,与两个弟弟不在一处。 傅老爷子最喜欢的就是三少傅修玉,今天是傅老爷子七十大寿,傅修玉彩衣娱亲,唱了一出傅老爷子爱看的京戏《霸王别姬》。 把傅老爷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出了一番好大的风头。 傅修宁一直紧皱眉头看着台上咿咿呀呀唱戏,听到罗承行喊他,他才勉强对罗承行露出个笑:“好。” 罗承行按住隐隐作痛的头,从后面退出去往外走。 他随便找了间休息室进去反锁门,靠在墙上缓了半天眼神才渐渐恢复清明。 就在刚刚,他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世的记忆。 他难道重生了……? 这是他的第二世?! 罗承行是傅修宁的得力助手兼保镖,很得傅修宁信重。 几年前傅修宁在a国遭到袭击,是罗承行把他救了下来,可以说罗承行是傅修宁身边最受信任的人。 罗承行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多出来的这段记忆告诉他,在傅修宁得到傅家后,他没免得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 记忆里还有一人…… 罗承行蓦地想起方才抬眼时对上的那双眼睛。 他眼神一暗, 傅修玉…… 在傅修宁成为傅家掌权人之后几年,傅修玉会不择手段斗倒两个哥哥,表面上无能的他其实手段阴损不要命,将偌大一个傅家搞的乌烟瘴气,让从前的大家族后来几近销声匿迹。 最后傅修玉选择了在别墅里自焚。 当时的报纸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报道了这起自焚事件。 直到很久之后真相大白,原来傅修玉的母亲叫蓝雪,曾是娱乐圈女星,被傅守成看上后,下面自有人讨好他,将蓝雪灌药送到了傅守成床上,蓝雪被封杀后又发现自己怀了傅守成的孩子。 那时的蓝雪早已精神不正常,如何对待傅修玉可想而知。 终于,她在傅修玉四岁的时候就发病跳了楼,也就是说。四岁的傅修玉目睹了母亲死在他眼前。 如果是这样,那么后来傅修玉的所作所为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当年傅金和傅守成以权压人,那他就要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可是知道了记忆里傅修玉的做法后罗承行只想摇头,傅修玉虽然成功了,可他手里沾染了太多条命,即使最后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也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罗承行想,如果是他,他可以实施一个更缜密的计划,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办法毁了傅家,让傅守成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不仅是傅守成。 傅修宁是什么人,从前罗承行很清楚,不然也不会尽心尽力在他身边。 傅修宁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上学时成绩优异,毕业于a国最知名的金融大学,取得一系列学位证书,是这所学校第一个完成此项成就的华国人。 傅修宁为人谦和,在商场上又不失锋芒,同龄人有的还是花天酒地富二代时,他已经进入公司接手部分家族企业了,手腕能力有目共睹。 所以呢? 罗承行垂头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记忆里几乎包含了所有事情,尤其是傅修宁如何被手段阴损的傅修玉害得瘫痪在床。 仿佛有人在记忆里给他下了极强的暗示,让他戳穿傅修玉的阴谋,不让傅修宁这样的天之骄子毁在傅修玉手里。 可是…… 他之前究竟为什么选了傅修宁?还尽心尽力为他做了这么多事,谋划这么多年。 罗承行皱眉仔细想着这个问题,却发现那段记忆雾蒙蒙的看不清晰。 诚然,不论其他,傅修宁是个很优秀的继承人,可是罗承行捕捉到了记忆里的只言片语,傅修宁后来身边已经没有了他。 罗承行冷笑一声,这是什么道理?他一心为傅修宁,将他视为兄弟,反观傅修宁一直处于上位不说,又给过他什么? 罗承行突然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今天的他和过去的他,仿佛再不是一个人。 罗承行强行压下心头越来越强烈叫嚣着让他拯救傅修宁,不让天之骄子陨落的声音。 去阻止傅修玉?开什么玩笑,傅家与他何干?傅修玉既有那样的本事,那便是傅修宁在这场交锋中失败了而已。 看来他以后也要开始另谋出路了。罗承行想。 他可从来不是彻头彻尾的好人啊。 突如其来的记忆让罗承行感到很疲惫,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其他多想无益。 他整理好心情走出休息室,却迎面过来几个人,身上还穿着方才在台上的戏服。 罗承行让出来地方。 为首那人头上坠着珠翠,身着一身黄色戏服,眼神顾盼流转,神采飞扬。 “是你。”那人声音极其动听,因为刚刚唱了一整场戏,细细听上去有些嘶哑。 罗承行没什么表情,只对他点点头。 不知道为何,第一眼远远看见这人时他心里毫无波澜,可是现在傅修玉站在他眼前,罗承行感到他的心狂跳起来,心里也有种十分异样的感觉…… 罗承行眼神迷茫了一瞬,他这是怎么了? 傅修玉没给罗承行继续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十分冰冷。 “你是大哥身边的人,叫罗承行,我见过你。” 罗承行侧身,垂眼道:“三少爷,老爷子还在等您,我就不打扰您去换下来戏服了。” 傅修玉说:“好啊。” 在经过罗承行身边时,他靠近罗承行轻轻说:“我们马上会再见面的。” 在他开口时,罗承行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香气。 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 ... 罗承行回到正厅,傅修宁就走过来:“承行,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罗承行摇头笑道:“没事,只是喝酒太多头痛,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 傅修宁点头说:“宴会马上开始了,你跟着我。” 他看了看罗承行,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傅哥,这是怎么了?”罗承行挑眉,脸上带了些疑惑,“刚刚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傅修宁将他带到一边,看四下无人才说:“傅修玉和老爷子说身边缺人,老爷子给他人他没收下,想找我这个大哥要人。” 罗承行了然。 今天傅修玉在众人面前演了出孝顺戏码,自然要趁着傅老爷子高兴做点什么。 傅修玉之所以开口要人,就是因为断定了傅修宁不会同意把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让出去, 果然,下一秒傅修宁就如记忆里那般对罗承行说:“你放心,承行,我不会让你去。” 他似乎思考了一会,最后道:“你现在去从今天跟我来傅家的人里找几个好的,跟他们说一声吧。” 当傅修宁说完这句话,罗承行才想到,或许他从跟在傅修宁身边开始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傅修宁之所以知道这是个明晃晃的局却不得不踩进去,只是因为罗承行现在对他的作用来说太大了,他不能让罗承行寒了心,况且罗承行知道的事情也太多,傅修宁怎么会放心? 傅修玉这一次不但在傅老爷子面前卖了自己的惨,还给傅老爷子上了眼药,让傅老爷子觉得傅修宁心大了。 人就是这样,傅老爷子既希望孙子有出息,可这不妨碍他心里不高兴,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傅修玉想做的就是让傅金在细微处开始对傅修宁有意见。 至少现在罗承行的人还在傅修宁这边,不为傅修宁想也为他自己。 在他看来,这事解决起来很简单。 那就如傅修玉所愿,他们答应这件事。 罗承行劝道:“我是您这边的人,三少这么精明,怎么会让我在他身边待着给我们卖破绽?过不多少时日就会找个理由让我回来。” “老爷子看的是您的态度,不管私下如何,今天到场的人各方都有,总要把兄友弟恭的面子做足了。”罗承行沉声道,“至于旁人是否会说三少不懂事,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傅修宁倒很意外,他没想到罗承行反来劝他。 第29章 他沉默了一会,又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才叹息道:“只好如此了。” 罗承行远比他想象的对他更忠心,这是件好事。 至于傅修玉,傅修宁不会让他蹦跶太久。 第32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二) 主桌上, 傅老爷子做主把傅修玉的位置挪到了自己身旁。 傅修玉换下一身戏服,回来后便在傅老爷子身边坐下了。 傅守成顿时不悦道:“傅修玉,像什么样子!” 傅守成一直不待见自己这个儿子,那个女人擅自生下傅修玉后自杀, 傅老爷子压着他去接人回来, 差点让他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后来才没人敢再重提旧事。 “是啊爸,让修玉坐在他们小辈那边,也好和两个哥哥说说话。”沈晓曼也轻声附和。 她抚了一下鬓角,笑道:“修玉年纪也不小了, 也该和两个哥哥学着做些正事了。” 罗承行站在傅修宁身后冷眼看着傅家人的眉眼官司。 傅修玉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接这对“父母”的话。 傅老爷子看了傅守成一眼, 淡淡说:“我想干什么也轮到你做主了?” “是我让修玉坐在这的。” 他这句话是对着傅守成说的, 沈晓曼脸上的笑也僵硬了两分。 桌上不止有傅守成这一支, 不用想也知道心里是如何嘲笑这对夫妻了。 但是面上所有人都静如鹌鹑,一时间一大桌人竟无一人敢言。 唯有傅修玉坐在傅老爷子身旁, 笑着说:“爷爷, 今天为了您大寿我可忙了半天,现在早就饿得不行了, 您快动筷吧。” 随着这句话,原本变得有些僵硬的气氛才活络起来,其他人也笑着说了几句。 傅老爷子这才露出了笑, 拿起筷子象征性夹了面前的菜,然后说:“动筷吧。” 傅老爷子喜欢热闹团圆,所以傅家的桌子是圆桌, 一家人围在一起坐着。 他话音落下,正厅才响起碗筷的声音。 正厅里除了坐着的傅家人还有不少人, 都是在座的人带来的。 唯有傅修玉背后空无一人。 傅老爷子和傅修玉两人演了好一会爷孙情深,傅修玉才说了今日真正的目的。 “爷爷,现在一看才知道大哥和二哥身边都有得力的人,只有我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傅修玉状似随口说,“也怪不得我到现在做不来什么正事,只能干些别的让你高兴高兴了。” 傅老爷子“哦”了一声,“爷爷之前说给你安排几个人你不要,可是又改主意了?你只管说。” 说完他环视众人一眼。 罗承行看着正厅内的情况,都说虎父无犬子,可傅金无论儿子还是侄子竟然没有一个扶的起来的,都仰仗着他生活,也怪不得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仍然坐镇傅家。 又或者说,傅金不想让旁人分了他的权。 现在的傅家看上去辉煌,可再过十几年,再过几十年呢? 总之,今天彻底成了傅修玉的主场,不枉费他提前一年多就开始准备今日这场戏,今日是他彻底把其他同辈人压下去了。 傅修玉抬头远远看向罗承行。 罗承行与他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傅修玉穿着一身红西装,在场的人为了今日寿宴都带了点红色,像傅修宁在西装里打了红色领带,像直接穿了红色的除了两位夫人就只有傅修玉了。 按理说这样张扬的衣服很难穿得好看,可傅修宁不仅穿了,还十分适合他,衬得他肤色极白,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傅修宁头发略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挡住了那双桃花眼,伪装成无害的样子。 此时他微微眯眼,让罗承行一瞬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罗承行对他一笑,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 他很欣赏这样有手段又有心机的人,不像有些人,蠢到坏得浮于表面。 傅修玉再转头,又成了那个天真的傅家三少爷,他语气里带着笑意,直言直语道:“爷爷,您不用给我安排人,我想要大哥的保镖。” “要你大哥的保镖?”傅老爷子感到有些意外。 他定定看了一会傅修玉,确认他说的话确实出自真心。 如果傅修玉想要权,傅老爷子的人是最好的人选。 傅修宁在桌子下攥紧拳头。他也还年轻,比两个弟弟大不了很多岁,而且因为一路到今天顺风顺水,忍气功夫还不到家。 “修宁,你愿意把你的人给修玉吗?”傅老爷子看向傅修宁。 罗承行悄悄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心里却轻笑。 看,这不就是一个浮于表面的人吗? 豪门暗流涌动,表面上几句话不显,实际上在场的人心里都转了八百个弯。 “爷爷,罗承行跟我最久了,我现在做的事他也有参与。”傅修宁说。 傅修玉微微歪头:“大哥,我只是随口说说,毕竟罗先生这样的人跟着你才能发挥作用,不像我既没有能做的事,也没有能用的人。” 傅老爷子皱眉,在他看来,一个傅家的保镖而已,值得拿到桌子上说?还有,傅修宁连个保镖都不舍得让给弟弟? 就算傅修玉有别的心思在,但是他今天高兴,愿意惯着他一些。 就在这时候,罗承行微微往前一步,不急不缓说:“三少爷,我是傅家的人,自然是跟谁都一样,您能看得上我是我的荣幸。” 罗承行开口后,傅修宁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他定了定神说:“既然罗承行这么说了,就让他到你那边就是。” “今天是爷爷的寿辰,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就不把这些事拿来多说了。”傅修宁轻松揭过此事,拿出大哥的派头来又说了几句。 傅老爷子很满意傅修宁这样身为大哥的态度。 “好了。”傅老爷子伸手,“既然你看上修宁的人,他同意了,那爷爷就不给你安排人了。” 傅修玉看着傅老爷子的脸色,识相地没有继续开口,面上笑着谢谢大哥,指甲掐到掌心里。 此事虽小,意在攻心。 可傅修宁就这么轻轻松松让出了他的左膀右臂! 午宴结束后,众人为傅老爷子祝寿,在正厅分了寿桃和蛋糕后又说了一阵场面话,接着各方来客就准备在傅家参加晚宴了。 按理说依照傅家的排场,傅老爷子过七十大寿怎么也要请各方来参宴一整天。 可傅老爷子说他上了年纪不喜吵闹,就以午宴结束,接下来任由他们去办晚宴。世家宴会本就是讲究人情往来,傅老爷子已经退居幕后,主要来交际的还是京圈其他大人物。 身为傅家少爷,傅修玉自然要跟着两个哥哥四处应酬,说些场面漂亮话。 不过傅修宁已经接手家族事务,自然最受追捧,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年少有为”,然后过来交谈甚久,倒教傅修彦和傅修玉成了陪衬。 一天结束,傅修玉坐在车里才褪下假面,眼神阴沉沉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他甚至等不及回别墅就脸带厌恶地脱下了身上的红色西装扔给旁边的人。 “把它烧了,不要让我再看见。” “是,少爷。” 跟着傅修玉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中年男人,也是傅修玉别墅的管家。 傅修玉不喜欢人多伺候,能留在他身边的也都是信得过的忠心之人。 罗承行。 傅修玉将这个名字过了几遍,想到他今日午宴上那句话。 好啊,好啊。 旁人看不到,他可看到那只一瞬间按住傅修宁肩膀的手了。 罗承行…… ... 罗承行是在第二天傍晚来到傅修玉住的地方,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傅修玉的保镖了。 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可以随意驱使他人,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他的处境。 罗承行没有一丝慌乱,因为他早就熟知了对方未来会走的每一步。 “罗先生,请跟我来。”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温和地说。 罗承行看过去,这个人…… 眼前的中年男人瘦弱但气质温和,头发一丝不苟梳脑后。 但是罗承行有上一世的记忆,记忆里这个叫赵思澜的男人一直尽心尽力在傅修玉身边,最后更是为了傅修玉而犯罪进了监狱,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是傅修玉母亲蓝雪的旧识! “罗先生?”看罗承行迟迟未动,赵管家轻声唤了一声。 “麻烦带路。”罗承行垂下眼。 傅修玉住的地方布局很复杂,各项设施一应俱全,花园里种着很大一片玫瑰,罗承行跟在赵管家身后经过花园时,几个人正在里面弯腰浇水除虫。 罗承行闲庭漫步般走着,将眼前的场景一一记在脑子里。 从一处建筑隐约可以看见主人的部分性格,他抬头看向二楼,那里以简约的黑白灰为主,且窗户牢牢紧闭着。 一楼则很正常,偏欧式的布局,视野开阔,阳光透过拉开的落地窗帘照进来。 第30章 进去的时候,傅修玉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里衣,胸前敞着,隐约可见肋骨,足以看出傅修玉有多瘦。 罗承行的眼睛在那白皙的胸膛上不着痕迹扫过。 傅修玉不急不缓搅弄着手里的咖啡,听到赵管家说话才慢慢掀起眼皮。 “罗承行,我好像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他轻轻说,“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顺利啊。” 罗承行低声笑了,“是啊,三少爷。” “既然你是聪明人,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傅修玉放下手里的咖啡。 他坐在阳光下,声音慢悠悠的,这让罗承行想到了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明明那么小一只,却很凶,谁也不亲,挠人也很疼。 “你很聪明,坏了我的好事……” “所以,我不会让你好过。”傅修玉说。 罗承行低低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傅修玉皱眉。 罗承行说:“三少爷,我只是想说,您太高估我对傅修宁来说的重要性了。” 傅修玉抬眼看他:“不是么?” “同样,您也太高估我对他的忠心了。”罗承行说。 傅修玉也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眼微微眯起来,却又不是昨日那样带着审视,仿佛只是单纯的笑。 “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他笑到靠在沙发上,“你们又在搞什么啊。” 傅修玉当然是不信的,于是罗承行也只微微一笑,让傅修玉把他刚刚的话当成一个好笑的笑话。 “你的意思是,你要投靠我?”傅修玉指了指自己。 傅修玉收了笑,淡淡道:“好啊,我等着。” 罗承行一直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傅修玉,他想要看清傅修玉究竟是怎样的人。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像记忆里那样将偌大一个傅家颠覆,他真的很好奇。 罗承行对傅修玉升起了浓重的兴趣,此时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身为您的保镖,我以后会好好保护您的。”罗承行特意加重了保护这两个字。 傅修玉听完他的话又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一楼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他像是要笑得力竭晕过去一样。 傅修玉的衣服因为他的动作而扯得更开了些,露出更多皮肤。 罗承行看着他。 第33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三) “过来。”傅修玉勾勾手。 罗承行走过去, 傅修玉把手里的瓷杯给他,“不够甜。” 罗承行伸手去接,他捕捉到傅修玉脸上闪过一丝恶意的笑,傅修玉早在罗承行接到杯子前一秒松手。 瓷杯掉落在地上, 白色的瓷片四处溅落, 有几块细小的碎片落在罗承行鞋面上。 罗承行动了动, 将那碎片踢落,笑着说:“三少爷,小心被划到。” 他弯腰去捡地上锋利的碎片。 一片,两片, 三片。 他慢慢的捡,傅修玉居高临下看着他, 嘴角带着愉悦的弧度。 直到赵管家终于上前来道:“少爷, 我去给您换一杯来。 傅修玉面色阴沉的地说:“我要他去。” 罗承行这才站起来。 赵思澜转头看向罗承行, 露出个歉意的笑。 再怎么说,罗承行都是傅修宁信重的人, 现在傅修玉竟然想把他当个下人一般使唤, 为的就是羞辱傅修宁。 罗承行不但没被羞辱到,反而因为傅修玉的种种表现对他, 以及对接下来在别墅的经历更加期待。 他站起来时看到了傅修玉放在沙发上,那不受控制轻微颤抖的手,像是有某种症状。 “好。”罗承行轻声说, “少爷请稍等。” 傅修玉在他转身后无声地笑了,他倒要看看这个罗承行为了傅修宁能忍到什么地步。 也要看看傅修宁想也不想就将人送到他这里以后,罗承行到底有多么忠心。 傅修玉盯着地上那一抹血红看了一会, 不用他多说,就有人过来将地面收拾了个干净。 罗承行跟着佣人进了厨房, 傅修玉家的厨房目测就有近百平米,地上铺得瓷砖干净到可以反光,别墅里还不止这一个厨房。 罗承行随意拿了创可贴封住刚刚的划伤,就在厨房里四下看了起来。 厨房里有佣人新煮好的咖啡,他洗净手后面无表情地倒出小半咖啡,将旁边的牛奶倒进去,直到咖啡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他拿起空了的牛奶盒看了看,再靠近些,罗承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甜腻味道。 想来就算用了最好的咖啡豆,这杯咖啡的味道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罗承行端着咖啡走回客厅,将咖啡轻轻放在傅修玉面前。 “三少爷喜欢喝这种咖啡?”罗承行问身旁的赵思澜。 赵思澜对他的态度颇感意外,但是仍然有礼地回答道:“是的。” 罗承行跟在赵思澜身后回到客厅。 “少爷,温度刚好。”他将咖啡放在桌上,静立在一旁。 傅修玉已经平静下来了,又恢复了正常模样。 他端起来缓缓喝了几口。 “很好喝。”他眯着眼睛说,“不愧是大哥身边最信重的人,真是好会伺候人啊。” 罗承行看着他将那杯发白的咖啡一口一口尽数喝下去。 傅修玉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出门时他会好好收拾,让整个人看上去很有精神。 可现在他略长的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随意散着,脸色近乎苍白,一双桃花眼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有一种……奇异的美。 后面窗户上打下来的光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当他坐在那里时,罗承行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无法移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奇怪。 罗承行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傅修玉,寥寥不太愉快的见面,竟让他心里升腾起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他的指腹不自觉按在刚刚的伤口上,疼痛驱散了他内心纷乱的想法。 傅修玉却似乎十分不喜欢阳光,他冷声吩咐赵思澜去把窗帘拉上。 ... 自那日后,一连过了几天,傅修玉仿佛忘了罗承行这个人一样,却也不让罗承行离开别墅。 罗承行也乐得清闲,他发现傅修玉大多数时间都一个人在二楼待着,有时候会传下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只是那禁闭的窗户从未打开过。 这天,赵思澜来到罗承行的房间,说少爷要出门,让罗承行一起去。 罗承行一挑眉,傅修玉和傅修宁完全不同,傅修宁交往的都是和他情况差不多的青年才俊,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公司事务或酒会应酬,他来傅修玉这里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傅修玉和谁有过交往。 傅修宁前几日说过会让罗承行尽快能离开傅修玉这里,不过罗承行不甚在意。 在有了记忆之后,于他而言在哪里都一样了。 如果说傅修玉是明晃晃的刀子,那傅修宁就是软刀慢慢割肉,起初不疼,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为傅修宁的谋划,为傅修宁集聚起来的人,最后都不复存在。 罗承行快速收拾好自己,跟在赵思澜身后出来,正巧看到傅修玉从别墅里出来,今天他穿了一身 白色西装,一双修长的腿包裹在西装裤中,又显出他恰到好处的腰型。 今天的傅修玉似乎很提不起劲来。 “你过来。”他懒洋洋地说。 这是傅修玉第二次说这句话。 傅修玉身边也带了几个人,可一和肩宽腿长,肌肉包裹在一身黑衣下的罗承行比起来就差了点意思。 罗承行上前打开车门,一手虚扶着上方以免傅修玉碰到头。 傅修玉对他的上道很满意。 他刚要关门,就听到傅修玉在车里说:“上来,坐我旁边。” “好,三少爷。”罗承行的喉结滚了滚。 两辆车慢慢驶出别墅,罗承行侧头看向傅修玉,后者正微微仰头闭着眼假寐,很疲惫的样子。 也是,昨晚的钢琴声响了差不多一整夜。 正当罗承行想得出神,就听到傅修玉维持着刚刚那个假寐的姿势说:“听说你在国外替我大哥挡过枪?” 罗承行说:“是,三少爷。” “那要是我呢?你会替我挡枪吗?”傅修玉睁开眼睛,微微侧身靠近罗承行。 罗承行又闻到了那股香气,他确认了,像别墅那片玫瑰园的味道,不过很淡。 傅修玉没想让罗承行回答,于是轻笑了两声,自顾自说:“你应该把我推到枪口上吧?” “怎么会?”罗承行说,“不如三少爷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试试?” 傅修玉低声笑了,笑够了后说:“罗承行,我有没有说过,我很讨厌你的眼神。” 傅修玉笑着看向他,像说外面的天气很好一样语气淡淡:“收起来,不然我真的很想把它挖出来……还有,像赵管家一样叫我。” 第31章 罗承行听完他的话,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道:“抱歉,少爷,我不知道我看您时是什么眼神。” 傅修玉哼笑一声。 “你倒是能屈能伸,是打定主意觉得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傅修玉去的地方是京市一家高级会所。 这家会所一般只接待圈里的二代们,傅修玉到了之后打了个电话,过了没多久就有个人屁颠屁颠过来。 “哎呦,你可来了。”这纨绔是安家的,叫安明,今天的局就是他办的。 安明在二代圈子里很得脸,但是现在竟然拉下脸来亲自出来接傅修玉。 罗承行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傅修玉打了个哈欠:“你都发话了,我敢不来么?” 安明笑嘻嘻地迎着人往里走,抬头看见傅修玉身后的罗承行,愣了一下说道:“这人面生,之前没见过。” “我大哥给我的人。”傅修玉说。 安明点头,警惕地看了罗承行一眼,低声和傅修玉说:“你带你大哥的人来干什么?是来监视你的?” 傅修玉脸上浮出一抹笑,他挣开安明,一手插兜一手走过去搭在罗承行肩上拍了拍:“这是来保护我的。” 安明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皇郡会所内里装潢华贵大气,包间私密性很好,最重要的是有背景,轻易没人敢动。 “傅少,安少。”两人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带他们去包间。 会所的侍应生给安明点了根烟,他叼在嘴里边走边说:“秦应权说有批好货,傅哥,你要不要也来?” 傅修玉的皮鞋在地上随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砸出声音,他淡淡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参与。” 安明讪笑:“这不是秦应权求到我这来了。” “脏。”傅修玉手里也夹着根烟。 安明推开包间门,“都是新人,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这包间位于皇郡会所顶层,也是整个会所最大最豪华的地方。 罗承行听着他们二人说话,不由厌恶皱眉,然而进了包间后想象中混乱的场景没有出现,只有几个男男女女在一起玩乐喝酒。 还有几个青年坐在沙发上说笑。 看见安明带人进来,他们都过来打了个招呼。 “傅少,稀客啊。”坐在中间的秦应权笑着站起来,让出中间的座位,“你们几个过来。” “傅少。” “傅少好。” 几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围过来。 罗承行心里十分惊讶,他从前并不知晓傅修玉的取向,再一看,安明身旁是个卷发的红色短裙女人,秦应权也是,看来过来的这些人是为了傅修玉准备的? 包间里暗光闪烁,音乐咚咚作响让人心口发闷,似乎很适合做一些不能见光的事。 中间舞池上热舞的男女,一瓶又一瓶名贵的酒被打开随意扔在一边。 第34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四) 罗承行跟在傅修宁身边这么多年, 从来没感受过如此场景。 “给我倒杯酒。”傅修玉坐下后一条腿翘起,他将手里的烟捻灭在手边的烟灰缸上。 几个年轻男孩也挨着傅修玉坐下,却并不敢靠太近,倒显得束手束脚的。 秦应权为难地看了安明一眼, 安明说:“傅哥, 这不是一般的酒, 你要是想喝,我让人拿几瓶来。” 傅修玉眯着眼笑起来:“就要这个。” “罗承行,你喝。” 安明欲言又止,傅修玉收了笑, “倒啊。” 罗承行虽然听安明说这酒不一般,知道这些二代们再混也不可能违法犯罪, 因此并不惧怕。 “少爷既然说了, 那我必然奉陪。” 他接过安明倒满一杯的酒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这下才惹得几个二世祖齐齐看向他, 其中还掺了几分意味不明。 罗承行除了喝出来白酒的辛辣还有好酒品质的醇香,并没有尝出其他味道。 傅修玉不喊停, 罗承行就一直喝。 安明频频看向傅修玉, 后者饶有兴致地看着罗承行。 一直到一瓶酒快见底了,秦应权都过来制止说:“傅少, 这酒……不能再喝了。” 二世祖们被安明悄声说了罗承行的身份,众人知道傅修玉是借机对这人发难,一时间也没人出来说什么。 可这酒本来就不同, 是…… 现在傅修玉一杯一杯的灌下去,怎么说这会所是秦应权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这出事。 包间里不知是谁关上了音乐, 一时安静下来,玩乐的声音也消失了。 傅修玉站起来, 拿起沙发旁的一瓶酒过去,这些酒都是早就开盖的。 他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一手扶着罗承行的肩膀,一手将酒上扬。 罗承行坐在沙发上,半仰着头吞下。 有来不及吞咽的酒液从罗承行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下巴流下。 包间里的暗蓝色灯光晃来晃去。 傅修玉歪头,俯视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 罗承行的长相自然无可挑剔,他被傅修玉按着脸吞咽了一整瓶酒,傅修玉看着他心里一动,突然莫名兴奋起来。 安明和秦应权面面相觑,这是他们头一回看到傅修玉脸上带上不太正常的神态。 罗承行酒量好,可他不知道是否喝的太急,眼神慢慢迷离起来。 那只掐住他下巴的手修长白皙,让罗承行有一种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的冲动。 ... 秦应权和安明两人站在会所顶层透过窗户看着傅修玉的车渐渐远去。 秦应权狠狠抽了口烟。 他知道傅修玉有本事,外界传言如何不说,跟着安明的他可知道不少事,傅修玉真帮安明拿了好几个项目,让安董重新审视安明这个废物儿子,安明才这样敬着傅修玉。 很久以后秦应权扔掉烟头,这样有本事的人为什么不走到人前呢? 想到豪门那些事,秦应权摇摇头。 傅家有傅修宁和傅修彦,或许傅修玉保持现在这样能过得更好呢? ... 傅修玉今天带罗承行来并没有在会所待上多久。 罗承行心里明白,不过是傅修玉想迷惑他的手段而已。 那两瓶酒是有问题,罗承行闭眼想了一会,直到浑身燥热的时候他才明白,那酒里添了助兴的东西。 喝一点没有关系,可傅修玉让他喝了整整两瓶。 像有一团火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最后集中在腹部。 下车时他踉踉跄跄,一手扶住车身才撑着没有摔倒。 他抬眼,看到傅修玉在车里翘着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了?”傅修玉嗤笑一声,“真没用。” 罗承行靠在车门上,笑道:“是,少爷说得对。” “赵管家,带人把他绑到椅子上。”傅修玉走下来,还慢条斯理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 赵思澜垂眼,似乎傅修玉所有的吩咐他都会去做。 傅修玉心情愉悦地笑了几声。 罗承行手脚发麻使不上劲来,他靠在车身上任由几个黑衣保镖把他按住。 他问:“这就是傅少爷所说的身边没人?” 傅修玉耸耸肩:“现在随你怎么说咯。” 傅修玉随心所欲,很多行为让人难以捉摸,做起事来完全不考虑后果。 他让人把罗承行按在椅子上,用绳子捆住手脚。 罗承行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 赵思澜静立在一旁没有离开,温和道:“少爷,我怕他伤了您。” 傅修玉不耐烦地让他出去,“他还有那个本事么?你们都出去!” 赵思澜这才无奈地带人离开。 “少爷不怕你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一朝崩盘么?”罗承行饶有兴趣地问他。 相比于傅修宁,罗承行突然发现还是傅修玉更有意思一点。 罗承行觉得赵思澜不想离开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怕傅修玉突然发病,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被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傅修玉俯下身来想欣赏罗承行的丑态,他歪头盯着罗承行的脸,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可是罗承行脸上并没有他希望看到的屈辱与怨恨,于是他皱眉。 “恨我吗?”他伸手拍了拍罗承行的脸。 伴随着他的触碰,罗承行感到身体里那股热气更加具有存在感,似乎全身都在叫嚣着渴望更多的触碰,哪怕是傅修玉本意为羞辱。 罗承行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问他:“少爷这样做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傅修宁的走狗啊。”傅修玉轻声说,“你和他一样让人生厌。” 罗承行摇头,轻笑道:“少爷,为什么不信我呢?我可以像忠心傅修宁一样忠心你……不,比之更甚。” “哈,你以为这样说我会松开你?”傅修玉愉悦地道,“虽然是假话,但是我愿意听。” 第32章 他侧脸,将耳朵凑过来些许,“再多说点。” 随着傅修玉的靠近,淡淡香味浓了些。 罗承行敏锐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发生变化,应该是药效起了作用。 “少爷还想听什么?”罗承行往前伸过头去,像将头埋在了傅修玉的颈窝似的。 他呼吸间都是热气,傅修玉像被烫到一样他,又往后退了几步。 罗承行无辜地笑:“怕什么?少爷,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傅修玉定定看了一会罗承行,明明他才是占了上风的人,可是罗承行的反应让他真是十分不满意。 于是他又拍了拍罗承行的脸:“不会说就闭上嘴,让我出气也一样。” 他慢慢直起身,抬起脚朝着男人张开的**狠狠踩下去。 罗承行闷哼一声。 “就好好在这待着吧。”傅修玉满意了,他回身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少爷知道给我喝的是什么?”罗承行缓了一会,断断续续问他。 傅修玉挑眉,“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喝下去?” 当然是想看罗承行丑态百出的模样。 屈辱吗?要记得,都是因傅修宁而起啊。 不知过了多久,罗承行感觉眼前模糊起来,意识也渐渐不清晰,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 绳子系的是死结,但是很不巧,罗承行曾经训练的内容之一就是脱困。 良久,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叹,“少爷,您太让我失望了,我期待得够久了。” 傅修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脸上笑容一停,往前凑了凑想看罗承行在做什么。 “砰——” 下一秒,天旋地转,傅修玉脸上还带着惊愕就被罗承行死死摁在了地上。 “你怎么挣开的?”他问。 罗承行的眼里带了红血丝,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哑声说:“让人来把门打开。” 傅修玉脸上不见一丝慌乱,即使现在被罗承行掐住了脖子又禁锢住了肩膀。 “如果我说不呢,你要掐死我?”他慢慢地说。 安明他们也只喝一杯而已,罗承行喝了整整两瓶,现在药效发作,越发头疼欲裂。 “不会。”罗承行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我怎么舍得?” 傅修玉刚想嗤笑他的胡言乱语,可对上他那双眼,却突然一怔。 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人已经被拖起来摔在床上。 傅修玉和罗承行的体格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罗承行一手钳住他的肩膀,他竟动弹不得。 直到他的大腿碰到一个滚烫的东西,傅修玉脸色一变,抬手扇了罗承行一巴掌。 罗承行的脸微微偏到一边。 “酒是你给我喝下去的。”罗承行哑声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少爷想和我上/床?” 傅修玉皱眉:“滚!” 看罗承行明显不正常的脸色和眼神,如果他还好好被捆在椅子上,傅修玉很乐意看他的丑态,可是现在被压到身下就没有这么美妙了。 是他低估了罗承行的能力,也是,能跟在傅修宁身边这么多年,想来也不是简单人物。 傅修玉明明处于下位,是被压住掐着脖子的人,但是他此刻看了一会罗承行,突然笑了起来。 罗承行被他一笑晃了眼,手上力道也松了。 傅修玉的脖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红色手印,罗承行鬼使神差把手覆上去,又被打了一巴掌。 “好啊。”傅修玉说。 他像很有兴致一样仔细看着罗承行的表情。 罗承行也看着他,吐出两个字:“疯子。” 两人眼里互相倒映着对方。 第35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五) 记忆里的结局傅修玉已经走过一遍了, 毫无悬念,罗承行很好奇,傅修玉想不想走另一条路。 头像被撕裂一般的疼痛,没让他再继续多想。 他抬手按了按, 用最后的理智摇摇晃晃起身, 轻笑道:“我没有和男人上/床的爱好。” 傅修玉哼笑一声:“那你和女人上过床吗?” 罗承行不答, 他起身想去撬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傅修玉在罗承行面前缓缓解下了衬衣。 在罗承行惊讶的目光中,傅修玉可以称得上是苍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这不是罗承行第一次看到这里的风景, 只是上次半遮半掩,这次一览无余。 “很疼, 很难受吧?” “来啊, 和我。”傅修玉说。 他的声音像有什么魔力一样, 带入罗承行耳中激起酥麻,他的理智本就让酒精以及药物影响到近乎崩溃。 一个疯子。 罗承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傅修玉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记忆中也是如此, 傅修玉明明有极厉害的商业才能,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得到傅氏,却选择毁灭一切, 包括自己。 ……很笨。 就像现在,这人想到的更好“折辱”他的方式,是用他自己的身体来实现。 可罗承行从不是什么柳下惠。 一双手臂像水蛇一般缠绕住罗承行的脖颈, 将他带着不断下坠,下坠…… “来啊。”那个声音说。 一个清醒的疯子,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 荒谬持续到夜晚。 别墅里的人, 包括赵思澜都知道傅修玉的性格,在他不传唤的时候一步都不能踏入他的地方, 所以直到夜晚降临也无人打扰。 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杂乱,地毯上,床单上,沙发上……密闭的房间有一股十分浓郁的味道。 罗承行早已恢复了理智,后半段时间是傅修玉在主导,傅修玉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可他仍不停止。 他像不怕疼痛——相反的,他沉溺于痛感中。 在这个荒谬的下午,好像罗承行用痛感短暂地驯服了他。 傅修玉依恋地贴着罗承行。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如此安静了下来,极累地,毫无防备地陷入沉睡。 傅修玉很瘦,是不正常的瘦。 罗承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怀里的人紧贴着罗承行,让罗承行也能感到他的呼吸起伏。 温热的,没有任何阻碍的靠在一起。 ... 第二天罗承行醒来时怀里已经冷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不是傅修玉的房间,是别墅的客房,床边有一面全身镜。 他坐起身来,看到一片狼藉中,傅修玉赤身站在全身镜前好似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 罗承行蜷了蜷手指。 他从地上捞起衣服穿上,然后拿起了傅修玉的衣服,裤子已经不能穿了,衬衣因为被主人亲自解下躲过一劫。 罗承行走到傅修玉身后撇开眼,把衣服递给他:“少爷,穿上吧。” 傅修玉从镜子里看向他,脸上带着恶意的笑:“罗承行,你以后跟着我,怎么样?”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能羞辱到傅修宁的方法,如果傅修宁知道他视为兄弟的人和他睡在过一起,那可一定太有意思了。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罗承行不语,他沉默地穿好衣服后只静静看着傅修玉。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泛起名为“心疼”的感觉。 仅仅因为昨日他们睡在了一起?那可真是太荒谬了。 傅修宁误以为罗承行已经处于愤怒的沉默中,于是他轻轻抚摸过自己身上的痕迹,轻声说:“这些都是你留下的……我可没有逼你,还是你……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故意的?”罗承行低声说。 当然不是,傅修玉只是临时起意。 可是他怎么会告诉罗承行呢,于是他只笑着看罗承行。 “你想做什么?”罗承行看他。 傅修玉身上披着衬衣,张开手道:“很简单啊,我想贿赂你。” 罗承行饶有兴味地说:“拿你的身体来贿赂我吗?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少爷。” 傅修玉吃吃笑起来,“是吗。” “我给傅修宁找了点麻烦。”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套崭新的家居服穿上。 罗承行在后面看着他:“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不怕我告诉你大哥?” 他没有质疑傅修玉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这句话和罗承行前世记忆里对上了,算算时间,现在傅修玉已经暗中开始了动作。 “我一个这样没用的人,能给傅修宁找什么麻烦?”傅修玉一个一个扣上家居服的扣子。 他无辜地看向罗承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傅修玉叫赵思澜带人来收拾,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赵思澜只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罗承行,就指挥人收拾起来。 “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赵思澜温和地说。 傅修玉懒懒应了声,“端上来吧。” 第33章 说是借来大哥的人用,实则变向关住了罗承行,断绝了他一切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罗承行能突破这堵人墙出去,但他只往外看了一眼后就坐在沙发上。 “你这是想要非法软禁我?”罗承行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傅修玉放下手里的叉子,拿起湿纸巾轻轻擦拭嘴唇:“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让傅金看看他孙子的人是怎么忤逆他的意思的。” 傅金是傅老爷子地大名。 罗承行笑了声:“忤逆?你当现在是一百年前吗?” “你可以试试看,如果没有傅金的首肯,傅守成会不会把傅家给傅修宁。”傅修玉张开手,大有任君随意的意思。 两人对视半晌,罗承行最先移开了视线。 傅修玉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用起了早餐。 他以为罗承行会愤怒,可罗承行现在脑子并没有想傅家的事,而是在想,怪不得傅修玉这么瘦,就算赵思澜准备了一桌早餐,他竟然只慢慢吃了几口。 罗承行放缓了声音:“你这样做,傅修宁察觉到不对劲会过来的。” 说完他也反应过来……这正是傅修玉想要的啊。 罗承行是可以离开这里,凭他的能力他大可以离开傅修宁身边去更好的地方,但是现在他不想。 或许给了他这段记忆,是让他来帮傅修玉的呢? 隐约间,罗承行好像听到了什么吐血的声音。 “傅修玉,你到底想要什么?”罗承行第一次堪称认真地问他。 “我想要什么?”傅修玉笑着慢慢起身,他拢了拢家居服大开的领子,遮盖住那一片红痕,“我想要我高兴。” 外界如何,罗承行不知道。 自从那日傅修玉发现低估罗承行之后,倒将他物尽其用一番,出门都带着他。 傅修玉从不出去参加酒会,身边交往的圈子也是安明这种圈里的二代们,罗承行大概有的想到了傅老爷子为什么唯独喜欢傅修玉。 傅老爷子还没死,一个让他放心又一门心思讨他欢心的孙子自然最得他喜欢,不过,这种喜欢是冷的。 傅修宁有权和人脉,傅修彦有沈晓曼和傅守成偏心。 唯独傅修玉……他什么都不需要。 因着傅修玉常常身边带着罗承行,倒让包括傅修宁在内的所有人都相信了罗承行在他手里没什么好下场。 ... 玫瑰花开了,清晨的露水让它们更加娇艳欲滴。 傅修玉拿了剪刀,亲自去剪了几枝。 突然,他动作一顿,抬起手后指尖冒出一滴血珠。 赵思澜在一旁担心道:“少爷,您给我,我来把玫瑰的刺去掉。” 傅修玉没理会,他亲自将几枝玫瑰插到罗承行手里的花瓶中。 “送到二楼去。”他说。 罗承行一愣,傅修玉住的二楼他从未踏足过,每当他走到楼梯处时,赵管家总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带着笑容提醒他不要上去。 就像现在。 罗承行跟在赵思澜身后向别墅的二楼走去,期间赵思澜不住回头打量他。 他与之对视,赵思澜温和道:“少爷很少让旁人上去。” 如果说一楼白天阳光通透,那么别墅的二楼就好像另一个世界,只偶尔有光泄下来,地板干燥整洁,一丝灰尘也无,看得出有人每天用心打扫。 赵思澜看出罗承行眼中的疑惑,说:“我每日都会来打扫。” 走到一扇关着的房间门前,赵思澜停了下来。 “罗先生,将花瓶放在钢琴旁就好。”他说完就站定,没有一丝和罗承行一起进去的意思。 罗承行“嗯”了声,带着手中的玫瑰进了房间,他从来没想过探听傅修玉的什么秘密。 既然记忆告诉罗承行了他自己的下场,知道了傅修宁对他真正的态度,那为什么还要尽心尽力做那不讨好的事情? 踏进房间,罗承行的视野都暗了下来。 和他在别墅外看见的一样,窗户紧紧被封闭着,不知为何,整个房间给他一种略微压抑的感觉。 钢琴放在封闭的窗边,罗承行一步一步走过去轻轻放下玫瑰。 他一眼无意间扫过,看到钢琴上放着的琴谱是肖邦的降b小调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 赵思澜的视线一直在他身后,罗承行放下花便退了出来。 “罗先生请多包涵,少爷他偶尔有任性的时候。”赵思澜叹道。 他是一个真正优秀的管家,如果罗承行前世记忆里没有他疯狂模样的话。 回到楼下,傅修玉已经坐在阳光下眯着眼要睡着了,他懒洋洋地半躺在一张躺椅上,有细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傅修玉变成很温和无害的模样。 罗承行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傅修玉不耐烦地叫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会打台球吗?”傅修玉又懒洋洋重复了一遍。 罗承行说:“会一点。” 他的“会一点”,是曾经在国外得过奖的程度。 傅修玉的别墅里有一个庞大的地下场地,里面是他的私人台球厅。 “还不错吧?”傅修玉靠在墙上。 正常情况下的傅修玉真的很招人喜欢,他那双眼睛笑起来时微微弯着,不似冷淡阴戾的时候总是微微上扬着。 罗承行从角落的架子上拿起球杆掂了掂,笑着说:“看来三少爷很懂行。” “打给我看。”傅修玉微抬下巴。 偌大的地方只有傅修玉和罗承行两人,或许因为那日的露水情缘,罗承行竟然心里觉得有些放松。 他回国后一直帮傅修宁做事,再没有打过台球了。 傅修玉纤尊降贵地帮他在球桌上摆好球,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看着他。 接着,房间里传来球杆频频相撞的声音。 傅修玉低头用恰克磨着球杆,脸上带着笑说:“这么大的本事却屈居于我大哥手下做事,你甘心吗?” 罗承行漫不经心说:“每个人想要的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三少爷想要的是什么了。” 话音落下,又一个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进了洞。 “教我。”傅修玉没理会罗承行,他放下手里的方块,向罗承行示意了一下球桌。 罗承行笑了下,“教你的报酬是什么?” 傅修玉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放在身后的台子上,松了松衬衣扣子。 “报酬是,我的一声老师,怎么样?”他半真半假地说。 罗承行失笑:“少爷真会开玩笑。” 第36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六) “无趣。”傅修玉摆好姿势, 侧头对罗承行扬起一个笑:“来啊,老师。” “这是在邀请我?”罗承行笑了。 来啊。 罗承行起初站在原地没动,在他眼里,傅修玉以一个伏低的姿势面对着他, 他能很清晰地看到傅修玉背部的起伏。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罗承行以为那日不过是药物酒精的刺激, 可是今天呢? 他慢慢覆上另一只如玉的手, 也俯下身去,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半环住傅修玉。 清醒状态下的靠近,让罗承行心里多了几分怦然。 罗承行知道傅修玉偶尔露出与常人行为不同的病态,就像那天下午, 在禁闭的,充满二人气味昏暗房间中他痛到极致的兴奋。 他承认, 他有些畏惧傅修玉对亲密接触的随意, 尤其是傅修玉那个随意的对象是他。 可傅修玉勾住他脖子时的亲吻, 他身上的味道,他的一切, 又让罗承行忍不住沉迷其中。 罗承行不想直视他的眼睛, 恍惚时他觉得只要对视上,下一秒就会被拉入深渊。 那时候罗承行从未对自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当欲望降临的时候他抛弃了一切,一直以来的自控力完全消失。 他变成了最原始的野兽…… “怎么停下了?”傅修玉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 罗承行说:“少爷又想怎么捉弄我?架子上的球杆经常用,别墅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看得出少爷的爱好不少。” 傅修玉笑了声,没否认。 “啊,是吗。” 罗承行的手很稳。 正当他想得出神, 被他虚虚半环在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罗承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两人难免发生一些触碰, 在傅修玉微微动了一下碰到某处时,罗承行的手一抖,让傅修玉打出的球歪向另一个方向。 “少爷,别乱动。”罗承行说。 声音带上几分连他都陌生的哑。 傅修玉说:“好啊。” 这次的白球没有歪,只是被打到桌边弹出去后慢悠悠进了洞。 桌上台球的分布低劣的令人发笑。 傅修玉似乎打得很认真。 “罗承行,你没有好好教我。”傅修玉侧头,罗承行从他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恶意。 第34章 他们靠得很近,傅修玉略长的发尾扫过罗承行的鼻尖,带来淡淡的难言香味。 也很痒。 “我在想……”傅修玉靠近罗承行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极其露骨的话语。 罗承行靠得更近了些,他轻嗅着傅修玉的味道,仿佛要从中汲取什么。 傅修玉晃了一下,双手扶着球桌。 罗承行的反应让傅修玉心中愉悦,就像在某个方面他终于打败了傅修宁一次。对傅修宁最忠心的人,如今在他面前是这幅模样。 傅修玉哈哈笑了起来,他背靠着球桌,“罗承行,我真想让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下一秒,他被罗承行一手按在球桌上,另一只手垫在下面。 “看得到。”罗承行示意一般抚了抚傅修玉的眼角。 他从傅修玉的眼睛里看得到……他的失态,他的沉迷,他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另一副模样。 “罗承行,我看不懂你。”傅修慢慢地说。 他不信一个忠心于傅修宁的人会突然转性。 不过,这并不妨碍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是吗? 罗承行“嗯”了声,吻了吻他。 多出一世记忆这件事他无法告诉任何人。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恰好看到了关于自己的并不满意的结局,又恰好现在对眼前的人产生了兴趣。 他觉得他们都有一条未曾设想的路可以走。 傅修玉仰面倒在球桌上,又是这个姿势。 他们的身体曾经契合过,所以在此刻出现了默契。 傅修玉好像在用他的一切来迎接罗承行一样,无声地叫喊着—— 来啊,毁掉我。 对上他的眼神,罗承行鬼使神差地俯身。 他伸手去揽罗承行,去揽着他的脖子,罗承行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不再按着他。 傅修玉笑着,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他紧紧贴着罗承行,两人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相拥着。 从球室到傅修玉的卧室。 那据说“除了傅修玉本人外很少有人能进去”的房间,终于还是留下了二人抵死缠绵的痕迹。 禁闭的窗户透不进来多少光亮。 傅修玉靠在床头,他闭着眼,头发汗津津的,罗承行帮他擦了擦。 做完这一切,罗承行点燃指尖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房间里有通风设施,罗承行一早就观察过。 “我让你抽了么?”傅修玉的语气透出几分慵懒,“掐掉。” 罗承行像没听见似的,又吸了一口,他托住傅修玉的脸,强迫他微微昂起,撬开他的唇渡过去。 傅修玉的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任他动作似的。 烟雾在傅修玉呼吸间散出来,有一瞬间模糊了傅修玉的脸,然后被他尽数呼在罗承行眼前。 罗承行侧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 这才把烟掐了。 没人见过傅修玉现在的样子,除了他。 这个认知让罗承行又莫名兴奋起来。 那是比揉碎的玫瑰溢出汁液更加糜烂动人的场景。 他揽住傅修玉,在他头顶轻声说:“少爷,想上/床就再找我,好不好?不要找别人。” 回应他的是傅修玉的一个耳光。 对罗承行来说,傅修玉现在软绵绵的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他一手握住傅修玉的手。 “谁给你的胆子,又是谁给你了脸?”傅修玉轻轻嗤笑。 罗承行比他想象中的更隐忍,这让傅修玉很烦躁。 他烦躁的点还在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痴迷于此,还纵容自己和罗承行做了一次又一次。 这让傅修玉觉得自己处于下风了。 于是他的表情又变得冷硬。 罗承行刚吻了吻他的唇角,就被他推到了一边。 “不用装模作样。”傅修玉冷冷道。 在傅修玉眼里,罗承行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傅修宁,都是在迷惑他。 罗承行叹了口气,“少爷。” 傅修玉不再搭理罗承行,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流畅的琴声从傅修玉指尖倾泻出来。 如果傅修玉此刻不是**的话,罗承行会好好欣赏这首曲子。 可现在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的,青年那沿着尾椎骨一路向上的红痕以及劲瘦的腰身上。 直到傅修玉停下,两只手缓缓抬起又以一个轻松的姿态收起。 罗承行一手屈起,倚靠在床上,忽然说:“你好像很喜欢这首曲子。” 傅修玉回头看他,这才慢慢露出了笑容,“你知道这首曲子另一个名字叫什么吗?” 在罗承行的注视下,傅修玉一字一句说出来这首钢琴曲的另一个名字。 “《葬礼进行曲》。” 说完,傅修玉紧紧盯着罗承行,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的反应。 他已经为了那天开始做准备了。 很久,很久。 “哦?”在他注视下的罗承行很是惬意地笑了笑,“那我祝少爷所想,都能得偿所愿。” 第37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七) “承行, 承行?” 罗承行看向对面的傅修宁。 傅修宁以为罗承行是又想起来了他在傅修玉那里发生的事,毕竟他都有所耳闻。 傅修宁脸上浮现几分歉意,“抱歉,承行。” 罗承行笑道:“傅哥, 那天没有别的选择。” 短短几月时间, 原本偏向罗承行的人有好几个都被傅修宁不知不觉踢了下去。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不少罗承行刚察觉到的变动。 罗承行有种恍然之感, 从前他像被什么蒙住了视线一般,现在视线清晰,他才发现了许多之前不曾注意过的地方。 单是想想就让人心生寒意。 看到罗承行面色如常,傅修宁才放下心来。 只是他又想到傅家的事, 慢慢放下刀叉,没了胃口。 “傅修玉从前倒也算老实, 一个私生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傅修宁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 随即笑道:“不过,不管怎么说, 他们也都是我亲弟弟。” 从前很多事都是他来谋划, 傅修宁则在他身后。 罗承行一脸真心忧切道:“傅哥,你把他们当亲弟弟看待, 他们未必这么想。” 果然,听罗承行这样说,傅修宁才笑了。 “傅哥, 傅氏在新城的项目才是眼下我们该做好的。”罗承行又说。 傅修宁彻底松了口气。 傅修宁点头,“这也是我所想的。” 他说起傅氏子公司下一个经理贪款的事,傅修宁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 让罗承行代他去公司一趟。 “这件事你去做。” 最后,傅修宁状似轻松地笑道:“在新城几个月没有好好休息, 办完这件事去休息休息吧。” “好。”罗承行抬眼。 傅修宁皱眉,明明罗承行看上去一如既往,可他没来由感到一瞬间心慌,只是那感觉消失得太快以至于让他以为是错觉。 罗承行先出了餐厅去开车,在转身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从傅修宁那里他得知了傅修玉的近况,傅修玉几乎是日日陪在傅老爷子身边的,不时与傅老爷子同辈的人一起钓鱼或打打高尔夫,日子过得好不惬意,俨然一个孝顺后辈的形象。 几月前,罗承行和傅修宁一起去新城开发区处理公司事务,刚下飞机就直奔公司,然后第二天直接去开发区,只因为傅修宁是大哥,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要和两个弟弟不同。 近年来因华国市场变化,傅氏现在正在转型其他产业,不过傅氏即使在走下坡路,地位也不曾降低。 罗承行这几年身为傅修宁的助手,见了傅氏内部不少事,其实傅氏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样不可撼动,傅氏股东就暗自分为几派,最多的当然是以傅老爷子马首是瞻的,其余小股东看着傅家三个少爷各自押宝——多是傅修宁和傅修彦。 罗承行见了不少来“投诚”的人,傅氏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只能说大部分股东对傅氏来说是不小的累赘,严重拖缓了傅氏的转型进程,甚至可以说是傅氏内存在的沉疴旧疾,不过,形成这种局面不是一天两天。 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矛盾,就是傅修玉动手的好机会。 旁人不知,罗承行却靠着记忆知道傅修玉在国外化名投资,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点金手了。 罗承行一边转方向盘一边兀自笑了几声。 总之就算他改投门户也不会亏。 不过显然现在在傅修宁手下更自由,傅修宁看上去可比傅修玉好对付多了,至少现在罗承行还是傅修宁多年的“兄弟”。 知道了傅家的未来,罗承行怎么能不靠着记忆的先机把利益最大化?至少他要得到足够想要的东西。 第35章 罗承行本是开车去傅修宁口中所说的那家傅氏分公司取文件,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几月不见的人。 那辆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轿车停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平府路,路的尽头右转就是傅氏新拍下的一块地,由傅守成做主给了傅修彦。 罗承行缓缓停下,在那辆车旁边停下按了一下喇叭。 车窗摇下,后座露出傅修玉的脸。 傅修玉好像更瘦了些。 傅修玉没什么表情地侧头看过来,与罗承行的视线对上。 “少爷。”罗承行笑着用眼神描摹了一番傅修玉脸的轮廓。 最后低声说:“瘦了。” 傅修玉似乎没想到罗承行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短暂地愣了一下,最后才缓缓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罗承行,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是啊。”罗承行说,“少爷怎么在这里?” “路过罢了。”傅修玉淡淡说。 他幽深的眼神望着罗承行,“你对他还真是忠心。” 罗承行不置可否。 下一秒,他看到傅修玉似乎想打开车门,赵思澜想阻拦似地喊了句“少爷”。 傅修玉充耳不闻,对罗承行勾了勾手。 罗承行一瞬间心领神会,他解下安全带下了车,像之前一样为傅修玉打开车门,只不过他倚靠在车门上。 罗承行笑着说:“怎么,少爷?” 他没离傅修玉更近,可仍能嗅到他的味道,正当他贪心地想要更多味道,车里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拽住了罗承行的衣领,勒着他往车里带。 罗承行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探进身子,上了车。 这是一条鲜少有人路过的道路,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落下阴影。 第38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八) 赵思澜按下按钮, 将车前车后隔绝成两个世界,连车窗也被严严实实遮住。 狭小的空间响起若有若无的水声。 罗承行抚了抚傅修玉微微肿起的唇,哑声道:“少爷,就为了这个?” 罗承行和傅修玉靠得很近, 也很紧, 他们滚烫的肌肤相贴, 透露出彼此的几分情动。 唇舌纠缠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无限拉近了。 可是两人又心知肚明地防备着彼此。 傅修玉拍开他的手,脸上还残余着刚刚的红晕。 他扯出一个恶意的笑:“是啊,为了来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罗承行顺势抓住他的手,在手里捏了捏。 没有什么肉, 骨骼分明。 罗承行笑了声,又低低道:“我怎么敢死?我得活着伺候少爷。” 傅修玉轻嗤, “哪个少爷?傅家大少还是二少?” “滚吧。”他抬脚踹过去。 傅修玉斜靠着座椅, 一手支着头看他, 透出几分打量来,像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只是.....如果忽略傅修玉红润的唇色来看, 或许更有威慑力些。 罗承行敲敲挡板, 示意赵思澜打开车门,他已经在这耽误了一些时间了, 就算知道这里面有算计,他也不得不去。 他没想到的是会遇到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在傅修宁身边的当左右手这么些年,罗承行倒也能猜到几分傅修宁的盘算。 想借刀杀人?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 却正对上傅修玉的眼神。 罗承行抬手,暗示性地用拇指在下唇轻轻划过。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多出来的一世记忆告诉他, 傅家,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他一路开车离开了平府路,继续向公司开去,罗承行看向后视镜,那辆车一直停在原地,似乎那人也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他,直到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 一切都顺利的出奇,罗承行拿到了傅修宁所说的放在顶层办公室保险柜里的证据。 罗承行边上车边打电话给傅修宁,傅修宁的电话设置了留言状态。 “傅哥,文件我拿到了。” 说话间,罗承行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一辆红色货车从路口驶来,渐渐显出全貌,如同有目的一般离他越来越近。 直觉让罗承行放下手机,开着车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这种工业区,大型货车并不少见,只是这辆车给罗承行的感觉不太对劲。 果不其然,随着罗承行转了方向,那辆红色货车竟然也转向了这条道路,且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向罗承行所在的位置冲过来。 罗承行皱眉,那辆车仍然紧紧跟着他。 他从后视镜中隐隐约约看到车里的男人的脸。 这种神色他并不陌生。 穷途末路的凶狠,以及即将行恶的几分慌乱。 罗承行将车转了几个来回,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黄色文件袋,心里嗤笑一声,这也是傅修宁意料之内吗? 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以为没有人发现他们所做的事,所以傅修宁选择让他毫无防备地来拿取文件,同时也是对他的试探,看他是否还忠心于傅修宁。 只是傅修宁怕没想到,这群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丧心病狂到买凶杀人的程度。 那开车之人也是个经验老道的司机,即使驾驶的是笨重的货车,也依然紧紧跟着罗承行。 这段路罗承行不太熟悉,但也知道大概,他有把握全身而退。 可就在这时,罗承行身下的车突然发出不正常的轰鸣声和刺耳的轮胎刺耳的擦地声,速度竟是慢了下来。 那红色货车里的男人见状,神色闪过癫狂。 罗承行转方向,向路边的绿化带冲过去,旁边的建筑在他眼里成了掩体,此刻,他心里想的是如何把冲撞带来的伤害降到最低。 “砰——!”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碰撞声在身后响起。 罗承行脸上出现罕见的怔然,接着,他死死刹住车。 身后的红色货车早已撞上了路边大桥的栏杆,车前身嵌了进去,冒出股股黑烟来。 想要行凶之人生死不知。 那辆撞在红色货车侧身的车,过于眼熟。 就在不久前,他才和傅修玉在后座上亲吻过。 罗承行的瞳孔猛地睁大,他几乎想也不想地下了车。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想不到了。 第39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九) 工业开发区人烟稀少, 但也不是全无车辆行人。 早在刚才红色货车横冲直撞时就有人注意到了,好在有惊无险,最多只是有人受了惊,停下车来叫骂几句, 没人因此受伤。 直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传来, 人们才彻底注意到这里的变故。 伴随着行人的尖叫, 有人报了警,大桥栏杆被撞到变了形,还有一根横杆插进了前车厢中,货车看上去太过惨烈。 其他人远远看着, 有人猜这是一起因为闯红灯而发生的交通事故,因为货车行驶的车道在当时是红灯状态, 而它的速度又太快, 导致这辆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躲避。 罗承行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前的。 他不知道傅修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赵思澜竟然没有在车上,整辆车上只有傅修玉一人。 罗承行从来没有见到傅修玉如此狼狈过。 就算有安全气囊作为缓冲, 傅修玉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力, 他此时双臂软软下垂,双眼紧闭着, 像是晕了过去。 隔着车窗,罗承行看到了傅修玉的脸,他的侧耳到下颌处正在汩汩冒血, 血在傅修玉皮肤的映衬下刺眼极了。 罗承行目眦欲裂,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脊背,让他从后背开始发麻, 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缩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捂住胸口的位置, 这是他身体给出的反应,又让他有种熟悉又陌生的违和感。 “傅修玉,傅修玉!” 罗承行可以砸开车窗,可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救护车,不能轻易移动他。 “傅修玉....”罗承行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他喉咙发紧,“我不懂你....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现在的傅修玉当然给不出任何回应。 罗承行知道,傅修玉并非现在众人眼中的傅家那可怜的,只能靠讨好傅老爷子得到些关注的隐形少爷,记忆中傅修玉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在他精心设局中的。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切,罗承行的心依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明白,自己的心已经不可遏制地偏向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地方。 ... 在傅修玉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这起交通事故很惨烈,幸运的是两个当事人受的伤比预想情况好很多,货车司机比傅修玉先醒过来,根据监控以及警察调查的情况,虽然司机一口咬死不关其他人的事,可是那极具目的性的追尾以及他家人名下账户有一笔大额进账是解释不掉的。 第36章 但是幕后之人是谁,要去调查还需要一套程序流程。 刚开始傅老爷子以为有人手伸这么长,竟然伸到了傅修玉身上,后来知道这纯属傅修玉替罗承行挡了灾后连带着对傅修宁有了意见。 再一查罗承行为什么会招了仇,就查到原来是让傅修宁接手的公司出的岔子,傅老爷子当即怒道他怎么放心把傅家的家业交给一个连分公司都压不住的人。 为什么本来去撞罗承行的人改去撞了傅修玉,在傅修玉醒了之后也向傅老爷子说了个清楚。 傅修玉的说辞是罗承行在他车上遗落了东西,他知道罗承行是去傅家由傅修宁接手的分公司,便想开车送过去,没想到路上就出了这么巧合的意外。 傅老爷子虽然没来,但是让人来看了几次。 医院一直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可傅修玉所在的病房冷清得过分了。 傅守成也来过一次,不过是做给傅老爷子看的,只嘱咐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要不是傅家逼着他认回傅修玉,他根本没把傅修玉当成自己的儿子。 傅修玉除了脑震荡以及一些皮肤伤,三处骨折。 傅修宁最正焦头烂额,罗承行拿到的证据足以将里面提到的人以职务侵占等罪名带走,确实震慑了其他人,彻底稳固了傅修宁在公司里的地位,但是这样一来他一方面要压公司里因为重大变动导致的人心惶惶,一方面又要运作因为公司出事而下跌的股票,急着想做出实绩来改变傅老爷子先前的看法。 傅修宁先前说过,做完这件事后罗承行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他有架空罗承行的意思,眼下的情况就算傅修宁现在来请他,他也不想再帮傅修宁收拾公司的烂摊子。 第40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 “傅修玉, 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罗承行坐在椅子上神情莫名地问。 傅修玉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的傅修玉看上去确实憔悴,他脸上毫无血色,头上缠着纱布, 对罗承行笑的时候都让人担心下一秒他就会像风一吹就散去了一般。 罗承行的眼神从他放在被子外面, 略微水肿还插着滞留针的手上扫过。 病房里又陷入了安静。 窗台的花还沾着露水, 是罗承行早上刚换的。 这间高级病房本来采光极好,打开就能看到医院外的草坪,只是窗户按照傅修玉的要求紧紧关闭着,不开灯的时候就会陷入一片昏暗。 这些日子, 无论罗承行怎么问傅修玉,傅修玉都不回答那日的事。 不过他们之间没有傻子,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足够让罗承行想清楚傅修玉这样做的目的, 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傅修玉偏偏选了最伤害自己的一条, 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做这种付出远小于回报的事情? “罗承行, 我现在.....可怜吗?”傅修玉轻声问。 罗承行沉默地看向他, 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里说:“可怜。” 怎么会不可怜呢?身上这么多处伤,三处到现在还未开始手术的骨折, 冷清的病房。 “那你有一点可怜我吗?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还要轻,轻到罗承行如果不仔细听,或许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罗承行看向傅修玉的眼睛。 “跟着我, 怎么样?” 眼前憔悴的脸与那日恶劣的笑容似乎在某些时候合二为一了。 罗承行几乎是气笑了,他微微俯身靠近了傅修玉,“傅修玉, 你这样做,就只为了让我跟着你?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价值。” “说到底, 我现在也不过是傅修宁‘走狗烹’的狗罢了。” 他靠得近极了,以至于傅修玉抬手就能摸到他的脸。 傅修玉的手冰凉,他摸了摸罗承行的脸,语气也堪称温柔:“是啊....罗承行,他利用你,欺骗你,而我救了你,所以你.....应该选择我。” 罗承行一把握住他的手,却没敢使太大力气。 “你一定要用命去赌吗?”他压抑了语气中的怒意,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说着。 傅修玉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我不像他们,除了自己的命,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作赌注。” “我救了你。”他一遍遍重复着,“你不感动吗?” 罗承行突然叹了口气。 如果他说些别的什么,傅修玉一定会接着说下去,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然后喊了声他的名字。 “傅修玉。” 如果说记忆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所有人的一生,那么现在罗承行是如此直观具象地面对傅修玉的疯狂。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他妥协道。 听完他的话,傅修玉试探着,缓缓转着自己的手,让自己的手心和罗承行的手心轻轻盖在了一起。 “我现在只想要这句话。”傅修玉抓着罗承行的手,覆在自己的脸颊处,最后微微偏头,像试探一样以一个极其信赖的姿势抬眼看向罗承行。 他们都像重新认识了彼此一般。 傅修玉在一点一点试探,而罗承行在一点一点妥协,抛开了其他的一切。 罗承行自己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和傅修玉成了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关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掌心传来磨蹭的触感。 罗承行这才回神,他的手仍被傅修玉紧紧抓住。 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傅修玉怎么会可怜呢?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握住他的掌心?怎么会把自己真正脆弱的东西展现给他看? 不过是他的伪装,不过是他在之前尝试不通后的另一种尝试。 可即便清晰地知道这个事实,罗承行最后只鬼使神差一般,低低应了声“好”。 ... 这次意外让傅修玉足足修养了大半年才好,他一直在傅家名下的疗养院里康复,对外面的事好像全然不顾了。 在这几个月里,傅修宁和傅修彦之间的矛盾经过积年累月终于彻底激化,而傅修玉则在这场傅家少爷的争斗中恰好隐身,不过他在与不在,对其他人来说似乎都没有太大意义。 一直被旁人称年轻有为的傅修宁在傅家分公司事务出现事端后接连出错,让傅家在碧桂湾这个本来稳赚的项目里亏损了几千万。 傅修彦独立开的互联网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傅守成本就偏心二儿子,这次更是直接将傅家新区的项目交给了傅修彦,摆明了要给傅修彦铺路,要说傅修彦也是走了运,新区的项目十分成功。 沈晓曼母子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地出入各种酒局。 竟然有几个原本支持傅修宁继任家主的人都纷纷转了风向,气得傅修宁大病一场。 原本众人以为傅修宁这场病就意味着二人争斗里他落了下风,谁知傅修宁很快重整旗鼓,竟然不声不响接连签下了几个跨国大单子,其中竟然还有m国的helin,连傅老爷子都惊动了。 局势当真瞬息万变。 罗承行这个名字也随着傅修宁的复起而出名,他是傅修宁身后的神秘人物,据说就是因为他这个股市操盘手,才让傅修宁复起的如此之快,傅修宁在国外的项目大部分都是他周转的,能力非凡。 在这个时候,傅家放出与杨家联姻的消息,傅修宁要娶杨家小姐,傅杨两家本来就有合作,这次算是亲上加亲,婚期定在明年九月份。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傅修彦起了拉拢傅修玉的心思,大概是觉得傅修玉比不过自己,二人可以先合力斗倒老大。 他大方地把手里的项目分给傅修玉,让傅修玉参股,傅修玉很久没出现在众人眼前,再次出现就是跟在了傅修彦身后,大概觉得自己比两个哥哥差太多,种种行为表明傅修玉似乎摆明了站队傅修彦了。 还有些旁人不知晓但傅家人知道的因素,就是因着那次意外,傅修玉恨上了傅修宁,他在那场意外里无故受牵连,据说左腿依然不大好,现在走路都要一根手杖撑着。 傅修宁认清了自己眼下离不开罗承行帮助的现实后,不管内心如何想,总算低下身段再次谈起从前二人在国外时的兄弟情谊,在罗承行回到公司后自以为已经让罗承行不再计较之前利用他的事情,仍是自己最得力的左右手。 罗承行果然没让他失望,有罗承行在,公司很快恢复过来,并且傅修宁接连谈下了几个大项目。 随着傅老爷子渐渐退出傅氏,傅家三人终不复从前表面的平静。 第41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一) “傅哥, 已经和周氏那边的人对接好了.....” 罗承行看向门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下了一片黑影。 傅修玉脸上还带着些倦容,似乎是被吵醒的,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衬衫, 慢慢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没有声息。 他赤着的小腿上还有缝合拆线后狰狞的疤痕, 像一条暗红弯曲的蜈蚣伏在雪地里。 第37章 傅修玉很喜欢这样向罗承行展现着他的伤疤。 直到电话那头的傅修宁发觉罗承行停顿了下来问道:“承行,怎么了?” “没事。”罗承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继续操纵着鼠标,他面前的电脑前是实时的股票走势, 傅修玉视若无睹地走过来,熟练地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窝在罗承行的怀里不再动作了。 他懒懒地看了一眼屏幕上不停波动的数据, 这些傅修玉并不陌生, 没人会知道让傅家两兄弟喜忧的涨幅跌停都是他操纵着的。 傅修玉吻了吻罗承行,将他的脸强行转过来, 截停的意味十分明显。 即使罗承行拿远了手机, 傅修宁还是听到电话那端有衣料窸窣以及几不可闻的暧昧声音,他略一皱眉, 随后笑着道:“承行,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他知道罗承行有分寸,因而并不担心会泄露什么公司的机密, 只是一直以来,罗承行一直都为他所用,他也对罗承行无论是关系网还是生活都了如指掌。 现在在罗承行身边的, 是谁? 罗承行“嗯”了一声。 傅修宁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正常地像在调侃一般,可这种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的直觉越发明显, 明显得让他感到些许心慌。 周氏合作谈判的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电话里的傅修宁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罗承行挂了电话之后并不言语,只握住傅修宁的手。 傅修玉说:“我饿了。” “好,你先从我身上下去。”罗承行顺从地答应了,轻轻拍了拍傅修玉。 相比于之前,傅修玉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在大部分时间都像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一样,只是傅修玉似乎把绝大部分无法压制的不稳定情绪带到了床事之中,激烈的,无法掌控的,甚至于疼痛,似乎都成为某种瘾症。 他对罗承行比之单纯利用有更为复杂激烈的情绪。 罗承行尚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可他一次,又一次纵容了。 傅修玉埋首在他颈肩轻轻嗅来嗅去,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就双臂也死死绞紧他的脖颈,这种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少爷,想吃什么?”罗承行只得托着他站起来。 这个姿势更常出现在某些时候,可现在两人仅仅单纯地贴为一体,傅修玉没有一丝依赖,只是渴望肢体的触碰,仅此而已。 罗承行住的地方是临江的平层,因为一个人居住,所以家里东西很少。他把傅修玉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上了一张柔软的毯子。 罗承行一边煎蛋,一边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沙发上的傅修玉。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罗承行把他放在沙发上时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一个人的看法是一点一点慢慢变化的,就像最开始,即使莫名多出来了前世的记忆,他心里也并无多少怜悯,更没想过因为知道未来就要去拯救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傅修玉也不需要被阻止和“拯救”。 再后来,两人从可以说是敌对的关系因为一场床事而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一直到现在,似乎已经交相缠绕。 罗承行冷静地,理智地知道,当他知道傅修玉以伤害自己为代价达到目的后第一反应是愤怒时,或许就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傅修玉总在做这种事,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最后毁灭自己。可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让自己不沾染一丝污垢的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直到现在如此接近傅修玉,罗承行才明白,其实大多数时候,傅修玉好像都没有什么生机可言。 当他注视着这样的傅修玉时,细细密密的疼痛不知从何而来。 或许傅修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管傅修玉出于什么目的,恶劣的也好,带着一两分真心也好。 他的目的真的达到了。 香味从厨房传出来,傅修玉抬头看过去。 罗承行背对着他,他穿着一条宽松的黑色家居裤,拿着铲子低头在找着些什么,背上纵横着的红色条痕,都是傅修玉留下的。 是他留下的。 傅修玉突然想,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被包裹在令人安心的气味中,等待着一碗面的到来。 罗承行将骨汤面放在桌上的时候,发现傅修玉在笑。 这对他来说是很稀奇的事,因为不同于以往的笑,傅修玉微微勾唇,连带着眉眼弯了弯,让他看上去很轻松,也很无害。 “在笑什么?”罗承行问。 傅修玉莫名地摸了摸脸,喃喃道:“我笑了吗?” 他收敛了笑意。 罗承行有一瞬间后悔问出这句话,那笑意在他面前出现的时间太过短暂。 他以为傅修玉又会像之前一样,让自己做些事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容忍度,比如傅修玉并不是真的想吃东西。 毕竟少爷这样做过太多次了。 所以罗承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只做了一碗简单的面。 可傅修玉看了几眼桌上那碗骨汤面,竟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罗承行坐在一旁看着他。 “味道怎么样?”他问。 傅修玉说:“好吃。” 他没什么表情地慢慢吃着。 久到罗承行以为傅修玉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她高兴的时候,会做面给我吃。” 这是罗承行第一次听傅修玉说起他的过去。 第42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二) 罗承行知道傅修玉口中的“她”是指他的母亲, 那个在他面前跳楼结束自己一生的女人。 傅修玉自揭伤疤的行为与话语就像是无限信任罗承行一般,从那场车祸开始,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将自己鲜血淋漓地摆在罗承行面前。 他在观察,他在观察罗承行会怎么做。 他也会回味, 沉醉地欣赏自己半是算计半是真心的表演。 夜半时, 罗承行难得失眠了。 身旁呼吸声平稳, 罗承行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到床上另一人的手边,慢慢握住,十指交叉。 他们更多的是身体的触碰, 像这般交握,从来没有过。 傅修玉的手很凉, 他的体温一直是偏低的, 这样的动作就像罗承行在将他的热意通过这种方式传到傅修玉身上。 他闭着眼睛回想, 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呢? 如果傅修玉需要爱, 罗承行可以毫无保留地给他, 可是傅修玉似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得到了他名为“爱”的情绪? 为什么在不知道傅修玉到底把他当作什么的时候就不可救药地变成了现在这样? ... 第二天罗承行是因为手上的触感醒来的。 傅修玉正圈着他的小指, 另一只手拿着一枚尾戒。 他略长得发从额前垂下,也半披在颈肩上,看上去十分专注。 罗承行动了动手指, 傅修玉察觉到罗承行醒了也并未停下动作,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便将尾戒戴在他小指上。 戴上后, 罗承行才发觉尾戒内侧有突起,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不要摘下来。”傅修玉说。 罗承行摩挲着小指上的戒指, 意味不明地笑了:“少爷,为什么给我这个?” 傅修玉看了他一眼,嗓音因为昨晚过度使用而有几分沙哑,配上他懒懒的模样,似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这是你昨天让我满意的报酬。”傅修玉说。 罗承行每天都会让他满意,所以傅修玉说的只可能是那碗面。 罗承行不语,垂眸摩挲着尾戒。 “少爷喜欢哪架钢琴?”罗承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边为傅修玉系好扣子边问。 傅修玉斜睨了他一眼,微微仰头接受着罗承行的服务。 一切穿戴整齐,傅修玉才微微回头道:“不必了。” 罗承行说:“好。” 赵思澜在客厅等候多时,傅修玉很快离开,罗承行身旁早已凉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们现在微妙地维持着这种关系,偶尔傅修玉会来找他,像在一遍遍试探他是否忠心。 可又不一样的,比如..... 罗承行轻轻吻了吻这枚尾戒。 ... 傅修宁与杨嫣的婚事十分盛大,一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此,名流云集。 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们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穿梭,欢快的乐声随着小提琴手的动作倾泻而出,来宾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与其说是婚宴,更是一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无人想落下风。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有了罗承行的帮助,这一世傅家更加乌烟瘴气,仅是表面上撑着体面罢了,为了这份体面,还要源源不断地付出更多来。 第38章 为着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罗承行和傅修玉还演过几出针锋相对的戏码。 巨大的落地窗前,罗承行和傅修玉并肩站着。 傅修宁穿着一身礼服,身旁跟着他的新婚妻子杨嫣。 “倒是可怜了杨小姐。”傅修玉慢慢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罗承行揽过他的腰,“放心,杨嫣是个聪明女人,不会受牵连。” 前世的记忆里,杨嫣没有回杨家,而是选择到m国定居。 “你这么肯定?”傅修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管罗承行在他腰上作乱的手。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十二天以前了。 罗承行“嗯”了声。 这里的一切都经过他手,想找个能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不是难事。 傅修玉看到他小指上还好好地戴着那枚尾戒,这才愉悦地笑了。 这像是一个信号,让罗承行得寸进尺地伸手,缓缓抱住了傅修玉。 熟悉的味道包裹了傅修玉,让他有一瞬间地怔忪,当夜晚熟悉了另一个人的怀抱后,一个人的夜就会变得格外难熬,在这些日子里他远比自己想象中更煎熬,赵思澜曾高兴地说傅修玉的状态好了许多,可是一切都在罗承行走后变回原点。 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了依赖。 罗承行以为最多不过只是一个拥抱,直到傅修玉暗示性地揽住他。 傅修玉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只这样就足以让他难以自制地吻过去。 ... 傅修宁发现罗承行不见踪影时便觉得不对劲。 “承行呢?”他问自己身边的特助。 特助摇头:“傅总,没找到。” 去哪里了? 他的婚宴,罗承行不可能现在就离场,可偏偏这种时候找不到人。 刚刚四处敬酒的傅修宁没少被几个生意上需要维持关系的宾客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身边那位点金手。 “傅总,二楼有三少爷的人,他们不让我们过去。”正在这时,几个耳上夹着耳返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说。 傅修宁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直觉告诉他罗承行就在二楼被傅修玉的人守住的地方。 他的心沉了下来,傅修玉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他知道傅修彦和傅修玉两人一定会搞出什么动作来,罗承行要是出事无异于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在去二楼的路上,傅修宁竟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对罗承行安危的担忧有几分,他信任罗承行,可同时又防备着罗承行,因为自己罗承行才能走到今天,没有伯乐何来千里马?就算罗承行有万般本事,除了他还有哪一个人可以给罗承行机会? 所以罗承行一定不会,也不能背叛他。 “让开。”傅修宁声音沉沉道。 傅修玉身边的人站在门口都没动,一个人走过来看了看他,皮笑肉不笑道:“傅总,我们少爷说了,不让其他人进去。 ” 傅修宁维持着一贯的风度,只是说出来的话分毫不让:“那也要看看这里是谁的地方。我再说一次,让开。” 对方不动如山,意味十分明显。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来罗承行的脸。 “傅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修宁里里外外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没事,也没有其他异样才放心。 他向里看去,傅修玉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向他。 见他看过来,傅修玉向他遥遥举杯,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大哥怎么来了?我只是请罗先生坐下喝几杯而已,大哥这是在防谁?” 第43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三) 傅修宁像一个宽容的大哥包容不懂事的弟弟那样, 温和地笑道:“修玉,承行现在要去做事,要是想喝酒,大哥让其他人陪你。” 傅修玉不置可否。 傅修宁对上罗承行的眼神时下意识地一闪躲。 当心里有鬼时便会对其他人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出奇在意。 随着他所得到的越来越多, 傅修宁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早就无法像从前那样信任罗承行了, 他现在并不确定罗承行是否知道了之前他调换人员的事情。 罗承行离不开他的,他一遍遍这样想着试图让自己安心。 傅修玉将手里的酒放在桌子上,一幅兴致缺缺的样子,让身边的保镖去拿他带来的新婚贺礼。 “这是我给大哥的新婚贺礼。”傅修玉缓缓站起身来懒洋洋地说, “大哥,新婚快乐。” 没等傅修宁说什么, 他又道:“算算时间, 二哥他们是时候来了, 大哥不如下去看看?” 傅修宁皱眉,静静看着傅修玉的一举一动。 傅修玉从罗承行身旁走过时, 冷冷地说:“滚开。” 傅修宁眉毛松了些。 罗承行喉结上下滚动一番, “少爷,下次再陪您喝酒。” 说罢, 微微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回应他的,是傅修玉的一声轻嗤。 傅修玉生气了,但是比起傅修玉真正的怒意, 这对罗承行来说,更像一种.....调情。 罗承行情难自控时没有顺从他的意思,而是留在了里面, 让傅修玉不得不在傅修宁进来的时候不得不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哪怕并不会被看出什么端倪, 但这微小的不自在依然让傅修玉心生怒意。 罗承行看着傅修玉的背影,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眼中盛满对傅修玉的情欲。 明明一切如傅修宁所希望的那样,为着不让他为难,罗承行一直忍让。可他回想刚刚两人的举动,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傅哥。” 待傅修玉和他的人离去后,傅修宁还没回过神来,直到罗承行的声音响起。 傅修宁才笑了笑。 这股不对劲很快被他暂时压在心底,他必须打起全部的精神来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今天他是主角,众人围绕在他身边,而傅修彦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和傅守成这幅父慈子孝的模样。 即便已经到了今天,许多人心里下意识还是认为长子最为可靠,又因为傅修宁身后有外公家的支持,在经过一番波澜后还是他占了上风,现在傅修宁娶了杨嫣,杨家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只给一两分帮助也足够了。 看着傅修彦郁郁的样子,傅修宁面上仍是宽和的大哥,可心里早就升起一阵快意。 罗承行将傅修宁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在一旁游刃有余地和来客打交道,心下多了几分乏味。 太过自大的人,最终会遭到反噬。 傅修宁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可心思总是这么浅显,单纯到愚蠢。罗承行不明白前世自己为什么从没发现,竟然兢兢业业为他所用。 多出来的记忆对罗承行而言是好处,却也让他感到几分痛苦。 记忆里的大部分都是傅修玉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残忍,似乎在引着他对傅修玉产生厌恶与排斥,然后出手阻止傅修玉。 可是....罗承行不自觉地伸手抚过唇角,他眼前闪过那些与傅修玉亲近的片段。 可爱。 一个看上去与傅修玉毫不沾边甚至荒谬的词突然浮现在罗承行心里。 或许当初出于自己都未发现的心思,罗承行成为了傅修玉的“同谋”,可直到现在,罗承行发现傅修玉这一世的动向与前世出入很大,甚至做出了前世没有做过的许多事,比如让所有人以为他不争不抢地依附了傅修彦。 与前世相比,这一世傅修玉的手段堪称温柔,前世这个时候傅修彦已经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躺在医院里,哪里还像现在 是他选择成为傅修玉同谋后所导致的结果吗? 他们并不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而是单方面的,罗承行亲手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傅修玉手中。 从前想着的作壁上观如今统统是没有做到的。 就好比傅修玉在海上驾驶着一艘船,罗承行登船,傅修玉可以随时将他丢进海里。 罗承行一边出神想着,一边伸出手与面前的来客碰杯,然后微微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液进入喉管的瞬间,他微微皱眉,然后咳了两声。 现在与傅修宁和罗承行交谈的来客是天来科技的梁总,他十分圆滑地笑道:“看来在我之前,罗先生已经被让了不少酒了。” 傅修宁也笑道:“承行今天是替我挡了不少酒。” 罗承行向傅修彦所在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傅修玉,傅修玉心情似乎不错,他看过去时毫不吝啬地上挑唇角赏了他一个笑。 他便一直把那杯酒那在手里了。 直到傅修彦起身,傅修玉也紧跟其后离开,罗承行才把那杯酒面不改色全部喝了下去。 十分辛辣的味道充斥鼻腔和喉管。 第44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四) 一直持续到夜晚, 送走所有宾客后罗承行才得以离开。 他静静站在暗处,看着穿着统一制服的清洁人员们穿梭在大厅有条不紊地进行清理工作。 第39章 失去了来客们的场地像是变成了一个空壳,让人很难与白日里的场景联系起来。 就像不久之后的傅家。 傅修宁作为婚宴的主角自然不会得空闲,在和罗承行一起与众人交际后再无暇顾及他, 确定没有其他人, 罗承行才向一个隐秘的地方走去。 罗承行看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 上一辆车报废后傅修玉又买来一辆和它一模一样的。 据说傅修玉作为座驾的这辆车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停产了。 “消气了?”罗承行上了车。 他闻到傅修玉身上有股刚沐浴没多久的淡淡清新香气, 不由又嗅了嗅。 罗承行上车后,车缓缓行驶起来。 副驾上的赵思澜熟练地放下隔板。 “你和大哥可以多年的好兄弟。”傅修玉似笑非笑地看着罗承行,“就这么骗了他,让他花费大半身家去投一个会让他血本无归的东西?” 罗承行埋首在他颈间, “是吗?怎么办.....为了你,我只能背叛他了。” 傅修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说了句“滚”。 罗承行说:“我以为你会喜欢这句话。” “你拿他和我比?”傅修玉抬眼看他。 当然不是。 对他而言, 傅修玉是特别的。 罗承行甚至有预感, 哪怕是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人比傅修玉对他而言更加特别了。 “让狗干活尚且知道要给它个肉骨头, 这么多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罗承行说, “我并不欠他什么,如果他真的有能力, 就会看出来端倪,可惜并没有。” “所以你要换个主人。”傅修玉微微仰头。 罗承行失笑:“少爷,你这么说, 让我好伤心。” “恶心。” 罗承行只继续着动作,“在我看来,少爷深谙这个道理, 知道要给肉汤。” 傅修玉“嗯”了声。 好消息是,前世傅修玉所走的那条路, 本该发生的那些事情现在都没有发生,罗承行知道都和自己有关,他的出现极大抚慰了傅修玉在初见他时就表现出的无法自控的情绪。 罗承行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地位,他一遍遍重申这一点,他只能依附傅修玉。 他们也不止玉石俱焚这一条路能走。 前世也如此,傅修玉是不想,而不是不能。 ... 傅修彦的风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为了压过傅修宁一头竟然使出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一旦爆出一件,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产生了连锁反应,合伙人跑了,原本畅想的未来就像一个被戳破的美丽泡泡,现实只留下一团棘手的麻烦,已经到了傅修彦无法解决的程度......他当时被迷惑到昏了头,竟然胆大到偷傅守成的公章干了违法的勾当! “爸,爸你得帮我啊,爸。”傅修彦涕泪横流地跪倒在傅守成腿边。 傅守成脸色铁青:“帮你?我怎么帮你?这可是犯罪的事!要是证据没落到别人手里还好,现在你.....” “守成,你忍心看修彦去坐牢吗?你想想办法呀!”沈晓曼也在一旁,保养得当的一张脸上此刻却全是泪水。 傅守成被他们母子吵得头疼,一时心里火大抬脚朝傅修彦踹过去:“要你有什么用!” 沈晓曼看傅守成竟然打傅修彦,尖叫两声冲过去和他打作一团。 什么情分什么脸面,统统不要了,她只知道,她儿子不能出事! ... 傅修宁眼见傅修彦出事,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公司头与s国合作的项目出事了,股票暴跌,股民抛售,低价回收,背后犹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这一切,他亏得血本无归,还被列入s国企业黑名单。 整日整日他都盯着股票走势,然而并没有发生奇迹,一切尘埃落定了。 傅修宁脸色灰败地倒在办公椅上。 罗承行! 傅修宁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和傅修彦一前一后出事,受益者是谁他不会想不到。 当傅修宁去找罗承行时,果不其然傅修玉也在场,像是算准了他今天会来一样。 “为什么?”傅修宁一字一句地问,“他那样对你,你还愿意为他做事?傅修玉只是在利用你!罗承行!” 罗承行淡淡道:“不过是演给其他人看罢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了。 一瞬间,傅修宁感觉天都塌了,他一直以为罗承行离不开他,没想到罗承行早就转头为傅修玉做事! “他给你许诺什么,我双倍给你。”傅修宁说,“承行,傅修玉只是在骗你,他现在许诺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知道吗?” 还没等罗承行开口,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着的傅修玉突然轻声笑道:“我可以给他上,你也可以?” 傅修宁的脸一下又青又白,他颤抖着手指向两人,嘴唇哆嗦道:“你们.....你们.....” 他“你们”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这些天,傅修宁一直在四处奔波,外公家、杨家,都多多少少给了他帮助,还有其他一些一直以来相处不错的合作伙伴,人心变化就是如此之快,知道傅修宁公司的变故后有人愿意看在他是傅家大少的面子上帮一帮,有人则干脆避而不见。 傅修彦已经被钉死在地底,但是他傅修宁是可以东山再起的。 不过很快,傅金当着傅家众人的面宣布,如没有其他意外,傅修玉就是傅家下一任家主。 没等傅修宁彻底绝望,傅修玉下一句话就让傅老爷子面色阴沉下来。 傅修玉说,这远不是结束,傅家不会无事,所以这个家主,给谁都一样,毕竟一个破落的傅家,哪里还需要下一任家主呢? 如果是傅家三少爷这个身份,当然无法撼动傅家,但是傅修玉蛰伏这些年,是在国外颇有名气的y先生,他曾让一个财团一夕之间覆灭,也曾让一个公司起死回生,早在国外多个金融商圈隐藏身份发展了自己的人脉,早已地位稳固。 第45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五) 对于当年傅守成**傅修玉母亲, 致使傅修玉母亲自杀一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按照华国法律无法继续追责,但是当年的受害人可不止傅修玉母亲一个。 早些年像傅守成这般的人都十分猖狂随意, 闹出人命的事情比比皆是, 只不过要么被用钱把女孩家属的嘴巴堵住, 要么就以权压人,让他们先别为死了的人着想,先想想还活着的亲人。 也就是之后数十年,这些人才因为现代各方面发展都越来越完善才明面上老实下来。 对于傅修玉来说, 这些年足够他找到人证物证。 不仅如此,他也掌握了傅守成找人替傅修彦去坐牢的所有证据, 傅守成自以为做的隐秘, 实则一举一动早就落入傅修玉的视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傅守成再也无法维持体面的模样,大骂傅修玉是白眼狼, 早知道还不如扔在外面饿死, 给了他二十多年优渥的富裕生活,却让傅家得来这个下场。 而傅修玉只静静坐在那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现在能体会到当年他母亲万分之一的痛苦吗? 一直到现在,他们之中不管是包庇者还是始作俑者,都没人认为自己有错, 而是歇斯底里用一切脏字眼来形容傅修玉。 不过是大厦倾塌前的垂死挣扎罢了。 傅守成和傅修彦都进了监狱。 傅金更是被气得晕了过去,本来身体还算不错的他再次醒来被告知突发脑溢血,并且伴随多种并发症,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要借助轮椅生活。 这次,傅修宁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傅家家主的位置, 不过....不知道他会如何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傅家? ... “傅金的家属吗?请跟我来。”疗养院的护士带着傅修玉和罗承行往一个凉亭走去。 傅修宁资金流转困难,目前无法支付高级病房里高昂的医护费用,只能将傅金暂时送到一家还算不错的疗养院里。 两人终于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傅金。 “傅....傅修玉....”傅老爷子口齿含糊道,两眼像淬了毒一般。 护士在一旁解释道:“傅先生因为并发症导致了语言功能上的损伤,目前这是最好的治疗结果了。” 她说完,就向两人说了声抱歉先行离开了,疗养院里人手紧张。 待护士走后,傅修玉突然笑了起来。 “老爷子,这滋味如何?”傅修玉笑得不能自已。 傅老爷子嘴唇动了半天,零零碎碎说出来一句:“到底低看了你。” 他们以为小孩子不记事,二十多年足够把傅修玉养成废人,没想到傅修玉即便精神方面出现问题,可是不但没成一个废人,还远比前两个孙子不知道优秀多少倍去。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消失对于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太过于简单。 第40章 傅修玉笑够了,才在傅老爷子淬毒的视线里说道:“老爷子,好好享受你的后半辈子吧。” “不,老爷子,不知道你还能活几年?” 死了太便宜他,就这样活着对他来说才是最痛苦的事,年轻时创下的基业灰飞烟灭,后代子孙有进了监狱,整个家族树倒猕猴散。 第46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六) 罗承行和傅修玉现在住在一起, 这天早上,他看到赵思澜正将一个装满各种药盒药瓶的袋子拿出去。 “罗先生。”看到罗承行后,赵思澜温和地笑了笑。 罗承行问:“这些都是少爷平时吃的药?” “从前是,现在少爷早就已经不吃它们了。”赵思澜说, “所以让我把它们扔掉。” 罗承行粗略看了一眼, 药瓶上隐约可见是精神类药物。 傅修玉并不是贪睡的人, 相反,他从前会整日整日失眠,他讨厌身旁出现的一切声音。 可是罗承行却改变了这一切。 他越来越依赖罗承行,有罗承行在, 他往往一夜好眠,再没有失眠的时候, 他习惯了温热的拥抱和独属于那人的呼吸声。 一直到傅修玉睡醒, 别墅里才开始吃早饭。 “罗承行,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傅修玉说。 十二月,a城开始落雪。 他们出门的时候, 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 罗承行为傅修玉撑着伞。 这是傅修玉第一次带罗承行来到他母亲的墓地前。 罗承行看着傅修玉将花放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是那么美丽,如果没有经历这一切, 她或许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女明星,也或许会找到心爱之人共同组建一个家庭,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她会一直笑着, 而不是像现在,只有一个永远定格在黑白照片的笑容。 他听着傅修玉将傅家的事告诉母亲,让她安息。 “我并不常来这里。”傅修玉说, 像在说一个无关自己的故事,“我想, 她可能并不会太想看见我,如果不是生下了我,她......或许不会死。” 一直以来经受的巨大精神压力早就让蓝雪不堪重负,时常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再加上一直未得到良好处理的产后抑郁,彻底让蓝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的母亲不爱你,当初就不会选择生下你。”罗承行说,“这不怪她,也不怪你。” 两人回去的时候,雪下的更大了。 有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傅修玉的肩头,很快消失不见,濡湿了肩上的小片衣料,轻柔的,像一个母亲的亲吻。 ... 这一世傅修玉用正当手段,不让自己手上沾染一丝血的报了仇,用法律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在前世,一个事实清晰明了,那就是傅修玉活着的意义已经成为了为报仇而活。 这个事实,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似乎都是如此。 从墓园回来,罗承行最近总梦到前世傅修玉死亡的画面,相比于前世的恨意,梦里的傅修玉多了轻松与解脱。 当他大汗淋漓地醒来,发现身旁凉了下来,也没了傅修玉的身影。 他披着衣服走出卧室,看到书房亮着灯,傅修玉埋头在写着什么。 他只草草披着睡衣,满是痕迹的胳膊随着他的时隐时现。 书房的灯光微弱,细碎的,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罗承行没来由一阵心慌。 他没作声,默默转身回去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才有了声音,傅修玉回来了。 罗承行睡意全无,他去摸傅修玉的手,摸到他小指上冰凉的尾戒。 “我把你吵醒了么?”傅修玉微微低头看他。 罗承行将他揽在怀里,摩挲着那枚尾戒。 傅修玉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没有告诉你,你知道这对戒指是什么做的吗?” “是什么?”罗承行问。 傅修玉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下一秒,他的小腿传来阵阵痒意。 罗承行细细密密的吻过。 一直到脚踝时,傅修玉愉悦地笑了,他伸手按住罗承行。 “我是说,这对戒指里,有从这里取出来的骨头。”傅修玉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道蜿蜒的暗红色疤痕。 “为什么不告诉我?”罗承行还记得傅修玉将尾戒戴在他手上时,甚至是傅修玉最疯狂的时候,疯狂到以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次本可以避免的车祸。 傅修玉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告诉的?” “那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罗承行低声问。 罗承行一直不敢去确认,自己与傅修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傅修玉从未承认过。 他抬头诧异地看向傅修玉,却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一直以来,哪怕傅修玉很少给他回应。 他都甘之如饴。 傅修玉爱他吗? 爱这个字眼,恍然间,罗承行突然觉得他就像是毛头小子在反复纠结爱慕对象到底是否对他有一样的情意。 傅修玉已经在他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罗承行耳边有他极轻的呼吸声,独属于傅修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间。 罗承行突然觉得,如果时间可以无限延长,他多想定格在此刻。 第47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完) 那天的梦似乎提醒了罗承行原本刻意遗忘的前世记忆, 他陷入了一种恐慌中。 那晚灯下傅修玉的身影也不断出现在他眼前。 直到有一天,傅修玉拿出一份合同和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傅修玉如是说道。 罗承行这才知道傅修玉接连几晚离开是为了什么,这段时间以来的紧绷消失的同时,又出现一种淡淡的酸楚。 此后, 他的一切罗承行都可以共享, 一切出现他名字的地方, 旁边都会有另一个名字相随。 他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才在傅修玉身边。 罗承行说:“傅修玉,我从来不需要你给什么。” “好啊。”傅修玉说,“我会记住的。” 他笑了,从未像此刻这样乖顺。 他与从前的傅修玉并没有割裂开来, 只是意外的,身旁出现了另一个人。 连傅修玉自己都说不清, 他到底什么时候变了。 另一个傅修玉似乎在疯狂地问他, 你现在为什么活着, 还有什么意义?死亡对你不是一件充满诱惑力的事情吗?你这些年所期待的,不正是这个结局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放弃了? 傅修玉任由这种想法汹涌充斥内心, 可是慢慢地, 它像潮水一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伏在罗承行胸膛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傅修玉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看到罗承行时,那种心底叫嚣着的, 强烈的某种令他感到奇异的欲望。 “罗承行,带我走吧。”他轻声说。 ... 现在傅家千疮百孔,资产被冻结, 傅家分支太多,由傅守成后牵扯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多,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傅家现在由傅修宁一人撑着,少了傅家大少的光环后,他也跌落神坛。 傅守成被带走那日,一直大骂傅修玉,那场面被许多人看到并传开。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傅家三少爷到底想做什么,众人只隐约知道傅家倒下有他的手笔,但是什么程度,他又在暗中推动了多少,没人知道。 傅家掩藏多年的关于傅修玉的出身也终于真相大白,在此之前众人只简单以为傅修玉是私生子,却不知当年蓝雪是被他所强迫,更不知道傅守成所犯下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上流圈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当年和傅守成有关的人也会慢慢显露出来,傅家的丑闻暴露后引得众人唏嘘后当作谈资,傅家的根基已毁,傅修宁想要复起傅家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有人觉得凭借傅修玉的能力,不日就会创造出一个丝毫不逊色于傅家的存在。 惶惶者有之,惊奇者有之。 可是,对于傅家出事后,全身而退的傅修玉到底去了哪里,终将成为一个谜团。 ... 此时的罗承行与傅修玉已经身处a国。 在长长的大道上,一辆车向着海边驶去。 傅修玉甚至能听到耳边猎猎的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 他侧头透过车窗向外看去,远方的金芒正透过深蓝色的云洒向大地。 很久之后,他们互相依偎着,此时的海风是冷的,傅修玉微微闭眼,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暖意。 潮汐中露出的礁石在金芒中热烈地燃烧着,一如他们的心。 (世界二完) 第48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一) 第41章 罗承行猛地睁眼, 整片大地生灵涂炭的场景似乎在他眼前还未散去。 他一挥衣袖,强行破开了自己设下的百年护灵阵。 修真界如今正是各派平和的时候,于是罗承行决定闭关百年,没成想在闭关修炼时于某日推算出未来魔界在新魔主诞生后卷土重来, 以致于修真界魔气横行, 哀鸿遍地。 魔主已现世, 百年后待他出关一切都来不及了。 天衍宗缥缈峰上,两名内门弟子正在使用灵力打扫着这里,他们十分恭敬且认真,还为能分在这里清扫而欣喜, 要知道缥缈峰上的灵气是整个天衍宗最浓郁的地方,即使只是在这待上一小会儿, 对修行也大有助益。 二来, 这里可是天衍宗长清真人的住处。 天衍宗因为有长清真人坐镇, 才成为了如今修真界第一大宗门,也是为各派之首。 据说长清真人早就远超大乘期, 半步踏入了渡劫期, 只是迟迟没有渡劫天雷,天衍宗如今的宗主还是少年的时候, 长清真人就已经名动九洲了。 正当这两位内门弟子运用灵力的时候,只听得护灵阵被破开的声音。 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真人闭关不过两年, 怎么现在就出关了? 再抬头,只见一穿着繁复白袍的俊美男子从护灵阵中缓缓走出。 “弟子拜见真人。” 他们微微垂下了头,尽管罗承行已经刻意收起了周身威压, 但是修为的悬殊仍然让两名弟子有些微微喘不过气来。 “你们可知,宗主如今在何处?”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自他们头顶响起。 “回真人, 宗主正在主峰议事。”其中一人回答。 下一秒,对他们来说,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完全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两名内门弟子揉揉眼睛 ,若不是护灵阵已破,他们怕是会以为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 ... 天衍宗宗主裴炎慌慌张张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罗承行已经坐在一处等他许久了。 刚刚两名弟子用传音符求见,说是长清真人突然出关了。 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的宗主,裴炎现在已是十分威严的中年人形象,可在听到弟子传音后也不由慌张起来,难道真人修炼出了岔子?! 看到罗承行的一瞬间,裴炎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真人,您怎么出关了?可是有何要事?”裴炎道。 罗承行言简意赅地说:“魔主已出,两年后,魔界会攻打修真界。” “怎会如此?”裴炎勉强稳住身形。 数百年前魔修被修真者们齐力镇压在鬼渊之中,几乎绝迹,明面上是他们胜了,但是当年无数正义之士陨落,魔气遍布修真界,如今那场大战仍是修真界所有人的噩梦。 魔修的修行速度太快,是人就会有心魔,有心魔时便给了魔气可乘之机。 “我会亲自除去魔主。”罗承行淡淡说。 修真之人岁月漫长,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罗承行的一切情感都变得淡漠了。 曾经他也有飞升的机会,只是冥冥中好像有什么指引着他留在修真界,接着便是漫长的等待,他已经开始厌倦这一切了。 “真人,这是否会让您沾上因果?”裴炎忧心忡忡地说。 如果有长清真人出手除去魔主,那么剩余的魔修便不成气候,魔主即是魔气之源,魔主降生,魔修们的实力就会与日俱增。 只是。既为魔主,岂是那么好除去的? 真人这是...... 裴炎先是一怔,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真人决定的事情,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无妨。”罗承行说,“你告知修真界此事。” “是。”裴炎忙不迭点头,“我立刻召集各门派长老商议,让各门派弟子们都提防起来。” “嗯。” ... 修真界因为长清真人预知的未来之事而震荡时,罗承行已经到了鬼渊边缘。 这里布满瘴气,他缓缓踏进此处,无数诡异冒着黑雾的藤蔓瞬间缠了上来,只是还未等它们靠近,就被寒冰一寸寸封住,在厚厚的冰层下嚎叫着灰飞烟灭。 罗承行每往前一步,寒冰就会向前蔓延一寸。 他微微抬手,一片带着恶臭的焦红皮肉缓缓离开了地面。 罗承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里.....似乎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预知并未告诉他魔主降生的具体位置,对于魔主的面容也是一团模糊,不过无妨,罗承行感知着魔气浓郁的地方一一找去。 第49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二) 罗承行在鬼渊附近并未感知到魔主存在, 反而遇到了两拨浑身煞气的魔修,已经被他尽数斩除。 他伸手,手中符纸无风而动,四散到鬼渊各处, 只要稍有异动即便他身在天衍宗也能感知到。 罗承行并未立刻回天衍宗, 而是经过人界与修真界之间的灵鹫山。 他用了张隐身符慢慢从人界穿过, 这里喧闹,繁华。 而他,就像是他手中的寒冰一般,没有温度。 罗承行看过世间百态。 一切让罗承行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排斥他——他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只是还强行留在修真界罢了。 回看他的数百年来, 唯一的记忆便是修炼。 在全修真界眼中淡漠, 高深不可测的长清真人, 此时眼神中也仅是迷茫而已。 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突然,罗承行感到一阵心悸, 他皱起眉头掐诀, 那种冥冥之中的感知越发强烈,他飞身向灵鹫山而去。 灵鹫山到底有什么? ... 重玉浑身伤痕, 身下有一滩蜿蜒干涸的暗红血迹,奄奄一息地躺在杂草掩盖之处。 他短暂地松了口气,这里是灵鹫山, 是人界与修真界的交界处,魔修们暂时找不到他。 天生魔主的他降生后不久将会有一段最虚弱的时期,在这个时期连人修的实力都不如, 只能任人宰割——这是只有魔主才知道的秘密。 世上只能存在一位魔主,上一任魔尊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因此留下残念和于魔器之中,告知众魔修魔主的弱点,以此来杀死重玉重塑肉身。 魔主自有意识后便有传承记忆,会在刚降世便为自己设下层层阵法,帮助自己渡过虚弱期。 只是重玉不知为何却没有传承记忆,才落得这等性命危急的凄惨境地。 他是由魔气凝聚的**,只要还有意识便可再生,因此他被魔修抓住后并未立刻斩杀,而是关在笼子里不断取他心口精血和身上的血肉来增补他们,温养容器里上一任魔尊的残魂。 他心中戾气横生,恨意滔天——待他到了全盛期,必将所有伤他之人屠尽...... 重玉意识逐渐涣散,感到周身发冷。 ... 罗承行俯首向下看去,只看到灌木丛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既不像灵器,也不似什么机缘,倒是—— 有动物的轮廓。 罗承行从那物上感知不到丝毫灵气,看着倒像是人界未开神智的普通动物。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那小小的黑色毛团似乎觉得有危险,微微颤抖后两只尖耳朵动了动,便再没了声息。 罗承行再次抬手掐诀,这次,他用了四成功力。 眼前一片白雾障目,一个只有罗承行能听到的声音响起—— 救他。 短短二字,此后无论罗承行再怎么掐算都了无动静。 罗承行微微阖目,心中怔愣。 起初那声音,是他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面上依旧淡漠如高山冰雪,明明可以用灵力托举这只猫,他却缓缓俯下身来伸出手,缓慢却轻柔地将蜷缩成团的黑猫抱了起来。 毛团的身体很软。 接触到这温热的触感后,罗承行感到自手心开始传来发烫的错觉。 只是他手上的皮毛一片黏腻,罗承行低头看去,地上原本是小黑猫趴伏的地方有大量暗红色血迹。 罗承行的眉头狠狠一皱,他压下心中肆虐而起的怪异感。 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罗承行小心翼翼地抬起小黑猫的爪子,发现上面有布满斑驳的伤痕,还有新长出来的粉色肉块,有一道伤深可见骨,血迹已经凝固在黑色毛发中,也不知道先前这只小猫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运起丝线般的灵力向小黑猫体内输送,但是没有丝毫效果。 灵兽至少要凝气才能吸纳天地灵气,若这只猫是只凡猫,灵力确实无法为它疗伤。 罗承行的动作反而激起了它微弱的表达攻击意味的呼噜声。 他只好用灵力将这只小黑猫包裹起来,为它减少痛苦,而后带着这只小猫向天衍宗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久,一群修真者来到此处。 第42章 “就是这里,灵鹫山南,不会错!”一个老者状似疯癫地喃喃,“没有,为什么没有.....” “都去给我找!” ... 天衍宗的梅峰上,擅御灵宠的水湘为难地看着一脸冷色的长清真人。 即便水湘已是天衍宗的六大长老之一,也要在罗承行面前称一声弟子。 “真人,弟子无能,这天下之大,弟子却未见过此品种的灵猫,无法为其医治。”水湘斟酌道。 “不。”罗承行表情冷冷的,“它是一只凡猫。” “怎么治?” 水长老愣了愣道:“凡....凡猫?” 她细细端详着这只血迹斑斑的小黑猫,努力想从它身上看出什么不一般的品质,毕竟一只凡猫怎会入了长清真人的眼? 罗承行“嗯”了一声。 好在她赶紧就开始想办法。 “真人,若无法运用灵力为它疗伤,只能先小心清洗伤口包扎,待它慢慢恢复,至于喂食,灵宠所食的灵果它无法入口,可以试试......将灵兽肉做成肉糜粥。” 水湘面容严肃地说着,好像她面前并非是一只凡品黑猫,而是一只稀世灵宠! ... 重玉其实早就在那人为它运力护体时便醒来了,不过他并未动作而是静观其变。 小猫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很快闭上,并没有逃过罗承行的眼睛。 重玉受得可不只是皮外伤。 知晓那人暂时不会伤他,自己也没有生命危险后,重玉便疲惫地睡去了,他现在正处于虚弱期。 抱着自己的那人身上有种令他心安的气息。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放下了些许防备。 第50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三) 罗承行用缥缈峰上的泉水为小猫轻轻地洗净了身上血污, 又在伤口上小心敷上灵草药。 这种细心照顾小猫时的感觉让罗承行心中惊异,也并不排斥亲手去做这些事。 小黑猫似乎知道罗承行是在救他,除了上药时抽搐了一下外没有其他动作,安静乖顺得很。 罗承行已经辟谷百年之久, 吃饭、睡觉, 这些对于凡人来说必须要做的事, 对修真者来说已经十分久远了。 眼下他沉默地抱着小猫一会,找到缥缈峰上唯一一床棉被——是许久之前他闭关之时,刚进天衍宗的炼气期弟子们在此修炼遗留下的。 小黑猫很是懂事,从罗承行怀中轻巧跳进去, 选了个中间柔软凹陷,最舒适的地方躺下了。 “小心。”罗承行说, “你身上有伤。” 待他反应自己干了什么之后怔楞一瞬, 他怎得和一只连灵智都未开的猫说起话来? 不过罗承行很快恢复如常, 他不甚熟练地伸手,轻轻抚过小黑猫的脊背, 洗净之后的小猫毛发十分柔顺, 手感极好。 感受着手下温热的,呼吸起伏的小猫, 罗承行心中陌生的感觉更甚。 它会饿也会渴。 十分脆弱。 ... 重玉能感受到此人身上强大的力量,他内心的渴望几乎汹涌而出,但是....现在处于虚弱期的他, 别说夺舍此人,现在连行动都是问题。 而且这具虚弱期的身体太孱弱,在今天以前他一直在被追杀, 现在到了较为安逸的环境后,属于这具小小身体里最原始的需要——口渴与饥饿感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可是眼前这个修士并不去给他做刚刚那女人所说的灵兽肉糜粥, 只沉默地看着它! 重玉心想,成大事者,忍之。 于是他开口恶声恶气地说:“我饿了,去给我拿吃的来。” 落在罗承行耳中不过是几声细弱的,抑扬顿挫的喵喵声。 小黑猫现在尚且不知道一个道理:当你弱小的时候,就连发怒都像在撒娇。 罗承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小黑猫有一双黑褐色的圆瞳,爪子软软的,脑袋圆圆的,两爪放在脑袋下面看着他,小声喵喵叫。 “怎么了?”罗承行捏捏小猫的爪子,“先喂你些水喝,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罗承行几乎是自然地这样说,这样做。 自从遇到这小猫,他似乎开始变得古怪了——他想知道那声“救他”和心里强烈的直觉到底从何而来。 ... 缥缈峰上只有罗承行一人。 重玉悄无声息地跟在罗承行后面,他跳上石台,看到罗承行磕磕绊绊地做出一碗肉糜粥来,然后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绝非凡品的玉碗来将肉糜粥装进去。 他看到罗承行抬手耐心地让原本冒着氤氲热气的肉糜粥变得温热。 重玉静静看着这一切,冷冷地想道:这人虽救了他,但他度过虚弱期后第一个就要夺舍他,怪就怪这修士的善良用错了地方! 罗承行早就知道小猫站在石台上悄悄看着他,不过他并没有其他动作,小猫之前受了不知何人所为的重伤,正是有防备心的时候。 他将肉糜粥拿进来时,小黑猫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桌子上等待了,仿佛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罗承行刚把肉糜粥放在桌上,小黑猫就迫不及待地过来..... 不动了。 罗承行静静观察着小猫,是灵兽肉做的肉糜粥的味道它不喜欢? 小黑猫缓缓看向他,罗承行竟然从中看出了幽幽之感。 罗承行虽辟谷已久,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应难以下咽才是,他还为肉糜粥剔去了杂质,所以这碗粥在小猫眼里应当是十分美味的。 当然了。 重玉已经饥肠辘辘,但是.....难道让他在这个人类修士面前去伸出舌头舔食吗?! 现在的他,意识再强大,也不过是在一只小黑猫的身体里罢了。 很快,重玉便抵挡不住诱惑,试探着往前探头向香气四溢的肉糜粥靠去。 不过,他残存的理智让他妄图保存几分风度,于是在罗承行眼中就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猫几乎把大半个脑袋伸进碗里。 罗承行发现小猫的意图时到底是晚了。 还没等他伸手帮小黑猫稳住身形,就听得“砰”一声,小黑猫栽进了只比它略小一点的碗里!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缥缈宗。 ... “好了,来吃。”罗承行放缓了声音。 刚刚那碗粥泡进了小猫,溅出来了许多。罗承行帮小猫擦净身体,又做了一碗,好在灵兽肉足够。 罗承行让小猫出来吃,小猫自欺欺人地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小猫肚子却不配合它,咕咕叫个不停。 这次就算罗承行放下玉碗后离开了一段距离,小猫依然不出来。 罗承行见它圆瞳灵动,没有呆滞的模样。他想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小的勺子来,刚好够小猫一口大小。 小黑猫这才慢吞吞地过来了,在罗承行一勺接着一勺的“服侍”下喝了大半碗,原本干瘪下去的肚子都微微凸出了。 罗承行从前没养过猫,因而没发现这只小猫的奇怪之处。 ... 罗承行对小黑猫包容得过了头。 在最初的几天试探后,小猫将魔爪伸向了缥缈峰上的灵植。 重玉虽然没有传承记忆,但也知道什么东西对他有益,于是缥缈峰上的灵植就变成了小黑猫的爪下魂。 小黑猫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吞食来让这些灵植滋补他的身体,在一天罗承行去鬼渊附近加强自己设下的阵法而不在缥缈峰时,重玉行动了。 于是罗承行回到缥缈峰后就看到了一只嘴巴周围毛毛上全是灵植留下的发光汁液的小黑猫。 偏偏小黑猫毫无所觉,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承行。 “怎么?是我吃的,有意见么?” 罗承行自然听不懂这一通抑扬顿挫的喵喵语,经过最初不知道该怎么触碰这只小猫,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捏捏它的后颈皮了。 他不顾小猫的挣扎,将它嘴边滑稽的泛着荧绿光泽的毛毛擦干净。 接着罗承行并没有放过小猫,将它往房间里带去。 罗承行一直都是同样的表情,重玉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按照以往,罗承行清理完之后就会放他自由了,但是现在没有!重玉觉得不妙,拼命挣扎起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魔修们在找不到他之后可能会将消息散到修真界,他现在犹如孩童抱着宝物招摇过市,毫无自保能力。 现在他无法得知外界的情况,如果眼前这个人类修士知道了他的血肉精血能起死人药白骨,能让人的修行一日千里......还会像如今这面目吗? 不会的。 他自戾气魔障中降世,自然知晓人的恶意与欲望。 “放开我!”重玉气得喵喵叫。 他是世间仅此一位的魔主,是鬼渊的魔尊!待他恢复必然恩将仇报!夺舍,灭口! 第43章 罗承行将带到房间里,他身上已经留下了许多小猫挣扎时按下的梅花爪印。 他微微低头看着这身白袍上星星点点的荧绿痕迹,不由扶额。 竟然只给它擦了嘴巴周围的毛毛,却忘了擦爪子。 只一瞬,罗承行身上的衣服就变成了另一件,他原本可以给印上梅花印的白袍施加一个净尘术,可是他不知怎么,竟就这样将这件长袍收了起来。 第51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四) 小猫在空中乱抓的四肢终于落到实处。 它下意识踩了踩。 罗承行将一切尽收眼底。 罗承行只在缥缈峰设了阵法, 却没防住小猫在缥缈峰上将灵植吃了个七七八八。 罗承行并不心疼那些灵植,小黑猫只是一只未开灵智的凡猫,乍然吃下这么多灵植,它无法吸收灵力怕是会导致灵力乱窜最后爆体而亡。 小黑猫看到人类修士抿唇看它, 似乎感觉到人类修士的怒气, 耳朵尖微微颤动。 罗承行心中久违地升起恼意, 却不知道该拿这小小一个黑毛团怎么办,小猫只有他一个半手掌大小,还是因为蓬松的毛毛显得大了些,小小一团, 打不得,碰不得。 他屈起食指轻轻弹了小黑猫的脑门一下。 “要听话, 知道吗?”人类修士沉下脸, 像是故意做给小猫看似的, “灵植你怎可随便乱吃?” ... 重玉已经悄悄弓起身子做出防备姿态,人类修士现在看他的目光远不如前两日和善。 谁让他将灵植尽数拔了个干净呢? 直到这个叫罗承行的人类修士的手指轻轻弹了他一下, 重玉顿时炸毛了。 “放肆, 大胆!你竟敢对本尊不敬!” 他已经知道人类修士现在听不懂他的话。 于是扑上去想挠罗承行几下让罗承行知道招惹他的后果! 只是小猫的爪子在罗承行手臂上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 罗承行没想到他轻轻弹了一下小猫竟然招来了他这么大的反应,只好无奈地轻轻抱住它, 他一边摸着小猫脊背的毛毛一边小心注入一丝灵力想要帮小猫将体内多余的灵力排出来。 “为何?”罗承行皱眉,运转灵力在小猫体内转了一周,也没有发现乱窜的灵力。 可小黑猫嘴边的发光汁液分明是吃了灵植后留下的。 重玉感觉额头一凉, 然后浑身十分舒服,这种感觉让他有种想躺下的冲动。 他的身体现在处于虚弱期急需恢复,即便他吃了这么多随便拿出去一株都是千金难求的极品灵植, 也都瞬间被他身体吸收,这时候, 有一丝灵力进入身体帮他温养血脉,自然是十分舒坦快活。 罗承行在小黑猫放松下来时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小猫的防备心很重。 小猫的肚子软软的鼓出来一点,昭示着这段时日它在缥缈峰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果不其然小猫被摸了肚子后又炸毛了。 “是不是胖了?”小猫爪子对罗承行能造成的伤害根本没有,他掂了掂小猫。 重玉发现在他吃了这么多极品灵植后,罗承行没有丝毫惩罚他的意思,就更加大胆了起来——没错,他就是在一点一点试探这人类修士的底线。 不刻意去培养的话,灵植的生长速度十分慢,尤其是缥缈峰上这种千金难求的极品灵植。 重玉暗示了几次让罗承行去用灵力催生一下灵植,可是罗承行只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静静看着对着一片狼藉正处于恢复期的灵植拳打脚踢的小黑猫,根本看不懂他的意思。 甚至这该死的人类修士还有闲情雅致坐在一旁将张牙舞爪的小黑猫画了下来。 重玉只好放弃,并且试图撕毁那张有损他形象的画作。 日子久了,重玉知道了一两分暂时养着自己的这人类修士在修真界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大概比他在鬼渊的地位低那么一点吧。 小黑猫舔着爪子想。 舔着舔着,在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重玉的脸黑了下来。 魔主可自由吸纳魔气让自己变得强大,只要缥缈峰上根本没有一丝魔气,好在灵力对他也有些作用。 好在他发现了一个好方法,那就是黏在罗承行身上不下来,魔主决定暂时假装成一只愚蠢的凡间猫咪,表达出他想跟着罗承行一起出去的意思,然后伺机寻找能帮他滋养身体的东西。 ... 人界,集市。 “新鲜的果子嘞!走一走瞧一瞧看一看,不甜不要钱!” 一个头戴兜帽的高大人影停在那叫卖的小贩摊前,也不开口,就那么静静站着。 小贩的叫卖声顿住了,“这....这位公子,您买点?” 兜帽人,也就是罗承行问道:“这些都是什么果子?” “哎,哎,这是枣子,这是梨子。”小贩小心翼翼回答。 那人“嗯”了声,“猫能吃吗?” “啊?”小贩愣住一瞬。 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从兜帽人的怀里伸出来。 小贩也是走南走北的,眼前这人一看穿着便知道不凡,小贩知道贵人家里有养什么西域波斯猫的,听着脾胃很是脆弱,但是看眼前这只圆头圆脑的小猫,明显吃啥都行。 “能吃的,能吃的。”小贩连忙答道。 罗承行说:“这些我都要了。” 他给了小贩一块银锭,这还是裴炎给他的。 他记得他每次要些灵兽肉、灵米时裴炎那欲语还休的模样。 只要他想,就能用灵力探查到天衍宗的任何地方,自然也能听到裴炎对其他长老说:“真人庇佑天衍宗百年,从未要过天衍宗任何天材地宝,如今好不容易开口,竟然只要这些!” 小贩目瞪口呆,甚至没敢伸手接,“公子,我这是小本生意买卖,您拿银锭来?” 这是哪家贵人下凡来了? 罗承行将银锭放下,转身便离开了。 小贩“哎”了几声,拿起银锭再抬头,已经看不到刚刚那位公子了。 ... 重玉本来十分满意罗承行的上道,来人界走了一圈,他就发现了丝丝缕缕的魔气,正当他欣喜若狂地将魔气聚集在一起准备引魔气入体时,就被罗承行随意一挥手给打散了。 小黑猫不死心,又悄悄凝结了一处魔气,再次被罗承行发现后打散。 于是重玉凝聚了一路魔气,便被罗承行一路打散。 罗承行暗自皱眉,人有七情六欲难免会给魔气可乘之机,但是并不会像今日这样如此聚集,且还被他遇到了。 魔主如今还未现世,难道鬼渊要有异动了? 小黑猫却喵喵怒叫起来。 罗承行以为小猫饿了,便去买了些人界的果子。 总吃肉糜粥也不是办法,还是要吃得丰富些才是,小猫上次啃食灵植说不定也是想吃其他东西了。 灵植的灵力太汹涌小黑猫承受不住,人界的果子倒是正好。 重玉这时候无比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小,这么弱,他张开嘴巴狠狠咬在罗承行手上。 还本尊魔气!还本尊修为! 罗承行也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擦净,再摸摸他的头,揉揉他的耳朵。 ... 罗承行和重玉走过的人界地方,所有人都感到心里十分轻松,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毕竟负面情绪丝丝缕缕都被抽走了。 第52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五) 回到缥缈峰, 罗承行将果子中的杂质去掉。 只是小猫并不领情。 重玉端庄地站立,心里凉凉地眺向远方,他终于认清了现实——在罗承行身边想引魔气入体简直是难如登天。 罗承行在翠绿的山枣中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小猫面前,小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爪子无情地把山枣推开, 圆滚滚的山枣咕噜咕噜从石桌滚到了地上。 从一张猫脸上分辨出“面无表情”是不可能的, 罗承行以为小猫喜欢推着山枣玩,便又拿出几颗放在小黑猫面前。 重玉:...... 他和人类修士无法沟通。 罗承行的很多行为重玉无法理解,比如他为什么救下了自己,又为什么一直养着他。 小猫默默地用爪子滚过来一个山枣, 一爪子摁住之后低头慢慢啃了起来。 小猫左啃一下,右啃一下, 很快把一颗大脆枣啃得坑坑洼洼。 这才跳到一边。 ... 小猫不肯待在袖中, 有时候小猫会蹲在罗承行肩头, 有时候会扒在罗承行头发上,让长清真人一点也不仙风道骨。 小猫并不爱吃果子, 罗承行给小猫带回来的果子, 小猫最多只是敷衍地啃上几口,罗承行发现小猫对灵植、灵果的兴趣更大。 在小猫不知道多少次偷啃灵植的根茎后, 罗承行只好去询问水湘。 水长老御兽那都是开了灵智的,像小猫这样的凡猫她无法交流。 第44章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只小猫确有几分神异之处, 吃了带有灵力的东西没有任何事。 罗承行每天都向小猫体内注入一丝灵力,小猫的身体不像人类修士一般有大周天小周天,他便让灵力在小猫体内循环一周。 小黑猫很快就比刚来到天衍宗的时候胖了一圈。 ... “这是哪位师兄师姐的灵宠?”几个刚入天衍宗不久的女弟子路过, 在缥缈峰周围发现了一只小黑猫,“怎的遗失在了此处?” 天衍宗所有人都知道, 缥缈峰是长清真人的住处。 “我们将它带回去问一问吧。” 为首的女弟子叫古嫣,身份最为尊贵,是人界皇帝的小女儿,她虽出身尊贵,却不盛气凌人,也因出身原因,透着说不出的灵动与纯真。 她是木灵根,对植物有天然的亲和力。 小黑猫嗅到她身上浓郁的灵植气息,迈着四条小胖腿跑过来,仰着头看她们。 重玉心里唾弃自己竟然沦落到无法吸收魔气要靠这些人类修士手里的灵植来滋补身体了。 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喵喵起来。 小黑猫因为罗承行的原因,在天衍宗可谓是肆无忌惮。 罗承行在小猫身上施了术法,故而众人都以为是只小灵宠。 “第一次见到小猫模样的灵宠呢!”几人十分讶异,端详起来这只圆滚滚毛茸茸,头上两个尖尖的小黑猫。 修真界的灵宠或形态威风凛凛或绚美非常。 “嫣嫣,我们还是快采了灵植去交给长老吧,别人的灵宠我们还是不要靠近得好。”另一个女弟子颜凝霜迟疑道。 古嫣说:“它好像很喜欢我呢!” 像是印证她的话一样,小黑猫慢吞吞上前,伸长身子靠过去...... 抓住了古嫣用来装灵植的储物袋。 “哎呀,这里面是天心花。”颜凝霜刚想阻止小猫的动作,便看到古嫣主动解下了储物袋。 “喂它一些也无妨。”古嫣蹲下,将一株天心花放在地上。 天心花上还沾染着露水,淡淡的莹白色光环绕其上。 几名女弟子围过来,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不知怎的也纷纷解下储物袋喂起了小猫。 就连颜凝霜也不由自主地给出去好几株灵植! 几人将小猫从缥缈峰带到主阁去,想让其他人认一认这是哪位师兄或师姐遗忘的灵宠。 “这是灵宠吗?长得好生可爱。”来主阁交历练任务的弟子路过时纷纷被吸引了视线。 主阁来往的人很多,重玉也不恼,端庄地站在桌子上,威风凛凛道—— “本尊允许尔等成为本尊的第一批信徒,现在呈上你们的贡品来。” 落在众弟子耳朵里便是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猫“喵喵”声不断。 “我这里还有白灵果......” “我这有一株仙莓果!” “小灵宠,你看这株醉心草上的灵力,想不想要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想用灵果灵植来吸引小猫的注意。 就在这时,主阁长老秦九韶威严的声音响起,原本吵闹的主阁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不去领历练任务,聚在这里做什么?” 每年天衍宗考核中就数秦长老最为严格,所以弟子们都怕他。 古嫣对秦九韶道:“长老,我们在天衍宗发现了一只不知道被谁遗下的灵宠,所以想带到主阁来问问您。” 秦九韶眉头一皱,看向桌上那只被一堆下品灵果灵植围绕的小黑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古嫣与颜凝霜面面相觑,古嫣小心翼翼道:“长老,怎么了?” “你们这灵宠是在哪捡到的?”秦九韶问。 古嫣立刻回答:“回禀长老,是在缥缈峰附近!它似乎饿了许久了,一看到我们就想要些吃的。” 说到后面,古嫣一脸心疼的神色。 其他和古嫣一同到主阁的弟子们也赶忙附和。 秦九韶:..... 他的胡子抖了抖,就像是想笑而引起的微微颤动。 秦九韶淡淡开口:“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长清真人的灵宠,你们方才说,把它从缥缈峰带到主阁?” 弟子们的下巴惊得差点掉到地上。 天啊,他们都干了什么? 给长清真人的灵宠喂了一堆低阶灵果和灵植! 刚刚长清真人的灵宠还对他们喵喵叫了! 他们还摸了长清真人的灵宠的毛毛! 秦九韶没再理这些弟子,将小猫带去宗主那里,据他所知,现在宗主正在与其他人商讨鬼渊魔修一事,长清真人也在那里。 ... 重玉十分不满,他的嘴巴都被灵果汁液染得红红的,还有一堆灵植没有吃完,就被一个老头毕恭毕敬地“请”了起来。 再看那些他亲口认定过的信徒,正一个个蔫头蔫脑地挨个拿回他们给自己的供奉! 小猫不满地叫喊了起来,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秦九韶把小猫送到罗承行手上。 第53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六) 罗承行坐在上首, 直到有人来禀秦长老请见长清真人,说是来归还真人的灵宠。 众人只见长清真人当真抱来一只.....猫? 他们的目光难以从他怀里那只小黑猫上移开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宛如在做梦一般。 修士之中有不少待灵宠好的,可是长清真人......根本不像那种修士啊! 超过他们认知的事情还在继续, 长清真人竟然任由那小猫在他怀里坐着, 过了一会儿, 小猫开始在罗承行怀里肆无忌惮地踩来踩去。 “真人,您意下如何?” 在秦九韶到来之前,裴炎就在说关于鬼渊与魔修的事,方才说完以天衍宗为主力, 加强鬼渊附近的巡查以及要怎么应对之后看向罗承行。 众来自不同门派的宗主掌门也纷纷看向上首的罗承行。 重玉原本就对被秦九韶从主阁带到这里来很不满,他看着下方众多人类修士, 心里打定主意要让罗承行好看。 罗承行还没开口, 就见小猫三步两步跳到罗承行后背上, 两爪蹬在实处,又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了罗承行眼睛上。 “可。”罗承行说。 众人:...... 罗承行面不改色地把捂住他眼睛的小猫抱下来。 他看小猫不像能坐得住的模样, 便起身离开这里, 左右他只是来坐镇的,具体事宜有裴炎这个宗主在。 罗承行走后, 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长清真人是被夺舍了吗?! ... 罗承行回到缥缈峰,摸了摸小猫的肚子,发现又鼓起来了些许。 秦九韶说小猫被宗内弟子喂了不少灵植, 他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我可是少了你吃的?” 重玉不想理他,磨磨蹭蹭地调换了个方向, 让自己背对着罗承行。 魔主十分严肃且深沉地思考中,虽然因为罗承行的缘故他到现在也没有成功引魔气入体修复自身, 其实身为魔主的他也可以借助灵力来修炼,只是速度是比不过魔气修炼的,好在现在因为能得到充沛灵力,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好转。 看来他能在这里度过一整个虚弱期。 罗承行伸手把小猫提起来转回来面向他。 重玉幽幽地看向对现在的他来说十分高大的罗承行,他要弹罗承行一百下,不,一千下。 到时候,他就用自己身为魔主的强大修为狠狠压制罗承行,让他尝尝自己现在的滋味! 他脑海里已经出现罗承行被他打来打去的画面了。 这样想着,小猫便有些得意忘形了,没控制住身体,“啪叽”一下倒向一边。 罗承行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小黑猫,在意识到自己脸上又一次出现笑意后,他已经不惊奇了。 旁人都以为他天生淡漠。可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他若有所思地想,在遇到小猫后,就好像原本空洞的地方慢慢被填满。 原本冷清的缥缈峰也变了很多,多出来了许多并不属于罗承行的东西。 比如木盒里给小猫顺毛的梳子,院中小猫午睡晒太阳的架子和毛茸茸的小毯子,小猫不像罗承行,它会饿也会渴,所以缥缈峰如今多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厨房。 缥缈峰的灵植已经好好重新打理了一番,小黑猫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站在离灵植几步之遥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生长。 往日他修行之间就是数年,没有任何时候像如今这样,慢慢地度过一天。 被他所注视的小猫懒懒地舒展开身体。 罗承行从木盒里拿出小梳子,慢慢地给小猫梳起毛毛来。 小猫很享受人类修士的服侍。 最开始,他曾经在罗承行后颈一次一次盘算着如何夺舍他,将这具令人垂涎的强大身体据为己有。 用夺舍助长修为是魔主天生便有的意识,从前重玉在鬼渊不屑夺舍那些肮脏的修为,后来进入虚弱期,他遇到修为最高的人便是罗承行。 第45章 可是他最多能做的便是用他最大的力气撕咬罗承行几下——这种撕咬不但留不下任何痕迹,反而很像在轻轻舔他。 更不用说小猫的爪子在罗承行身上连一道红痕都留不下。 重玉自降世初,是懵懵懂懂,单凭意识行事的,起初因着体内汹涌的魔气难免有暴戾情绪,虚弱期让他体内的魔气全部消散,阴差阳错下以纯粹的灵力滋养,让重玉感到灵台都清明起来,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对于救了他的罗承行,他的底线一降再降。 不食人间烟火的长清真人给小猫换着花样做出好吃的肉糜粥、肉糊糊时,小猫舔着爪子想,那就饶罗承行一命,不再动夺舍他的心思。 罗承行给小猫铺上软软的垫子,用灵力修复它结疤的伤口时,小猫觉得痒痒的。 现在罗承行拿着梳子给小猫耐心地梳理毛发时,小猫歪头,看到罗承行放大的脸,以及背上带着些温度的触感,小猫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好了,本尊不要梳毛了。”小猫赶紧起来,伸出腿蹬了蹬罗承行,停止了他的动作。 罗承行已经渐渐懂得了小猫想表达的意思,他放开小猫,将小猫掉下来的毛毛收起来,一同放在木盒里。 “你要用本尊的毛毛做什么?”小猫恶狠狠地问,还使劲拍了拍木盒。 罗承行把木盒移开:“别调皮。” 小猫掉下的毛毛并不是很多,罗承行每次都收了起来,不知不觉也攒了一些。 第54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七) 天衍宗的人都知道长清这人半年前得了一只灵宠, 爱护得紧。 这只灵宠十分有个性,不肯待在灵兽袋里,自从长清真人的灵宠被门内弟子从缥缈峰带走过一次,他便不怎么留下灵宠独自在缥缈峰了。 “古嫣, 听说是你们把长清真人的灵宠带走了?”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过来这样问古嫣的人了。 一般他们还会问:“那灵宠是何模样?竟得真人如此爱护?” 古嫣哭笑不得, 若再给她一次机会, 定不会做这让人发笑的事情了。 ... 这天,裴炎来到缥缈峰,说是有修士在人界某个村庄发现有魔修为非作歹。 裴秀道:“不知是不是魔主的动作。” 听到裴炎话中的“魔主”二字,正被放在桌子上埋头吃饭的小猫身子一僵, 今天罗承行给重玉做了一条鱼,这鱼是灵泉池里养大的, 味道鲜美非常, 肉质入口即化, 让小猫欲罢不能。 但是现在,小猫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悄悄支起一只耳朵偷听。 重玉心里十分不满, 什么事都要诬赖到他头上!鬼渊现在那群魔修都是他的仇人,知道仇人是什么意思吗?蠢死了! “这几个魔修实力不强, 很快就被诛杀。”裴炎说,“魔主降世不久,未到实力大增的时候, 门内弟子所见的魔修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罗承行抬眼看过去。 “这群魔修在人界抓了不少猫。”大概是这里还有一只猫,裴炎说话的时候不由向小黑猫看过去。 就见小黑猫正背对着他们吃饭,在他看过去时恰好抬起后爪挠了挠耳朵, 很悠闲的样子。 “猫?”罗承行皱眉。 “是,这就是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了, 他们抓的都是些没有丝毫灵力的野猫.....不过魔修向来随意滥杀,有时候并没有什么缘由。”裴炎道。 说过这些事,裴炎叹道:“魔主迟迟未出现,此事十分蹊跷,怕是躲在鬼渊下面,届时他实力大增后便难对付了。” 不过,罗承行出手的话倒也不难对付。 裴炎走后,小猫嘴巴动了动,鲜嫩可口的鱼肉仿佛都失去了滋味,好半天才吃上一口。 罗承行以为小猫已经吃饱了,便将剩下的鱼肉都拿开了。 重玉内心更加幽怨了。 大概是最近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他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只猫,差点忘了鬼渊诸事,他生来就是魔主,与修真界敌对,若眼前这人知道自己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魔主,怕是会当场诛杀他。 这些日子以来罗承行对他的好,并不是对“重玉”的,而是对因为他虚弱期而变成的小黑猫。 罗承行很快发现小猫似乎对什么事都失去了兴趣一般,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他上前仔细地将小猫看了看,这才确定没事。 他从芥子袋里拿出几株灵植在小猫眼前晃了晃,小猫也没有理会。 罗承行很快发现小猫的低落似乎因为他,他远远地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小猫自己在挠身下的软垫,待他移过去,小猫就蔫蔫的。 发生什么事了? 罗承行并不需要入眠,白天他没敢靠近小猫,夜晚的时候便悄悄过来看看。 小猫喜欢蜷缩成一团睡觉,相比于刚到天衍宗时的小毛团,现在已经变成了大些的毛团。 即便是黑夜,罗承行依然目能视物。 他正注视着小猫,突然,在他视角里小猫上方的空气扭动起来,有一团淡淡的灰色雾气弥漫开来,他皱眉看去,发现原本是小猫的地方变成了一个黑发黑袍的男子。 身上纯黑的袍子将男子的脸衬得更加白皙。 黑发男子呈一个趴卧的姿势,他一头如瀑般的黑发散开,双手在脸下,侧脸正对向罗承行能看到的方向。 睡梦中的他似乎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不适的微微疼痛让他眉头微微蹙起。 罗承行呼吸一窒,在看到黑发男子的脸的一瞬间,他心口突然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一切好像是罗承行的幻觉,当他再次看去,虚影渐渐消失,床榻上依然只有一只小黑猫。灰黑色雾气也淡淡消失,变成一道莹白的光华。 即使眼前黑发男子已经消失,他的脸仍旧在罗承行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罗承行该想到另一件事,这只猫怎会变成一个人? 修真界任何灵宠都不会修出人形,更不用说只是一只未开灵智的小猫,怎会突然修出人形? 可是他早已用细如丝线的灵力为小黑猫舒缓周身不知多少次,它体内确实没有一丝灵力。 没有灵力。 罗承行想到那最后变为莹白色的灰黑色雾气,分明有几分像魔气。 ... 第二天重玉醒来时,心中的悲伤已经冲淡很多。 他轻巧地跳下来,去缥缈峰的小厨房看了一眼,没有香味,也没有罗承行。 重玉心中升起不满,人呢?! 罗承行离开缥缈峰都会告诉他的。 小猫在缥缈峰找了起来,最后发现罗承行在缥缈峰中的洞府打坐。 他身上还沾着露水,说明修士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小猫轻轻一跳跳到罗承行怀里,拍拍打打起来。 小猫爪上的软垫能带来的击打感微乎其微,却让入定的罗承行睁开了双眼。 看到怀里仰着头的小猫后他一怔。 小猫毫无所觉地睁着圆圆的眸子看他,还抑扬顿挫地喵喵着。 他迟疑地抬手,在空中停顿一瞬,才缓缓落在小猫的脊背上顺了顺。 “饿了吗?”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罗承行自己率先打破了自己的不自在。 昨晚看到的黑发男子当然不是他的幻觉,所以...... 这只小猫并不普通。 小黑猫又一个跳跃,跳上罗承行的肩头,难得大发慈悲地蹭了蹭他的脸。 柔软的触感与亲昵的动作。 罗承行彻底僵住了。 ... 罗承行想起昨日裴炎说起的魔修作乱一事。 魔修抓住了许多人界的野猫。 猫。 和眼前的小猫会有什么关联呢? 他看向在阳光下晒肚皮的小猫,旁边是一些被撕成片片的小鱼干,很快便都进了小猫的肚子里。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小猫又叼来一条鱼,并用动作催促罗承行。 罗承行只好用灵力将鱼变成了鱼干。 想想看在救了小猫之后罗承行的灵力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吧,现在更是大材小用到烘烤鱼干上了,也幸好罗承行修为高深能对灵力运控自如。 小黑猫心满意足地叼着小鱼干走了,烘干后的小鱼干口感脆脆的,也好吃。 罗承行沉默地看着大摇大摆的小猫。 他心中原本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想此刻在摇摇欲坠,小猫怎么会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魔主呢? ... 之后的夜晚,罗承行都会在小猫睡着时静静看着。 有几次小猫睡得并不安稳,体内似乎有什么让他很痛苦,在几次气流扭曲后,黑发男子再次出现。 黑发男子更像是在某种梦魇中,罗承行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用眼神一遍遍描摹着眼前男子眉眼的轮廓。 心中怔然。 看到他在沉睡中痛苦的时候,罗承行下意识开始为他护法。 第46章 与小猫无法吸收灵力不同,男子的躯体刚触及到罗承行便开始疯狂地索取着他的灵力。 那股肆虐的力量足以将一个金丹期修士的修为吸去大半。 罗承行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让自己的手掌与男子相贴。 直到男子身边的灰黑色雾气已经完全被淡色的光华取代,男子紧皱的眉终于松开了些许,安然地睡着。 沉睡中的男子并没有立刻变回小猫的样子,罗承行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一如想象中那般的触感。 “救他。” 曾经那个和自己相似的声音说出的话又仿佛在他耳边出现。 就像今天他毫不犹豫地为于他来说全然陌生的男子源源不断地献出了他的灵力。 ... 重玉发现他的虚弱期即将度过,这是一种预感,因为他感受到他的修为在恢复。 他的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观察了罗承行一会儿,发现对方并没有发现他的怪异之处,还以为他只是一只普通的凡猫。 哼。 趁罗承行不在,重玉仔细审视了一番自己,觉得自己体内现在充满了汹涌的灵力。 虽汹涌,却很温和。 不像肆虐的,与生俱来的魔气一般,既给了他力量又带给他无比的痛苦。 这股温和的灵力滋养着他的丹田,每次流过都带给他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而且他有一种直觉,这满到几乎快溢出的灵力能任由他使用。 看来这段时日每天吃很多灵植还是有作用的。 重玉伸出爪子,心念一动,一个碧纹花瓶一歪,掉在地上摔碎了。 小猫心情愉悦,抬起黑毛毛爪子,然后开花。 呼,爽了。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听到碎裂声的罗承行从外面进来,就看到小猫正站在摔成碎片的花瓶旁边仰头看他。 “喵。”小猫表现得十分无辜。 “怎么回事?” 罗承行担心花瓶碎片划伤小猫,随即伸手将小猫抱起来,抱起来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只并不是真的未开灵智的小猫。 第55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八) 修士一定想不到这个花瓶是被他推下去的。 重玉得意洋洋。 一阵光闪过, 地上的玉瓶碎片已经消失不见,地面整洁如初。 罗承行沉默地看着始作俑者不自觉竖起的尾巴,轻轻把小猫放在地上。 某只小猫还不知道自己早就在之前几个夜晚暴露了,仍然仗着小猫的身份胡作非为。 他不用靠近灵植就能揪到它们的叶子, 小猫每次靠近时, 周围绕着淡淡灵力的灵植们都叶子轻颤像在发抖似的。 缥缈峰上灵泉池里的鱼原本无人过问, 个个养的肥肥的,小猫某天舔了舔毛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变成小猫的缘故,就是忽然很想吃鱼。 于是灵泉池里鱼群数量骤减, 全进了某只小猫的胖肚子里面。 刚恢复了灵力的小猫十分愉悦,这天, 待罗承行将香喷喷的饭放在桌子上, 小猫就跳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赖到了罗承行怀里, 示意让他喂。 “怎么?竟是连自己吃饭都不肯了吗?”罗承行失笑。 “他”是谁又如何呢? 罗承行心上一松。 自己遇到小猫时的推算结果总做不得假,他在和小猫相处时内心的情绪也做不得假...... 这样想着, 他一手执起小勺, 舀起来些约莫小猫能一口吃掉的糊糊放凉了些,送到小猫面前。 小猫张嘴懒洋洋地吃了。 不知为何, 重玉感觉到修士比往日体温低了很多,猫肚皮触碰到的地方都凉凉的。 他想了想,抬起爪子悄悄按在罗承行的手臂上。 他先将一小股灵力聚到爪子上, 一边吃糊糊一边偷眼去看罗承行。 修士脸上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没发现小猫的小动作一般,照常给小猫喂糊糊, 不时拿帕子擦一擦黑毛毛嘴巴。 小猫放下来心来,爪子热热的, 捂在罗承行胳膊上。 重玉本就降世不久,懵懵懂懂,又没有传承记忆,许多想法便与常人远远不同,变成了小猫后脑子也跟着变得更小了。 看到罗承行面上没反应,便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其实小猫爪子的热度已经烫到不容忽视了。 让罗承行接触到的那一块皮肤都变得温热起来。 又过了一会,罗承行发现小猫累的耷拉下眼来,于是缓缓开口:“怎的这么热?” 小猫吓了个激灵,连忙将灵力收了回去,伸出后爪挠了挠耳朵。 什么?听不懂。 罗承行心里轻笑。 他已经知道小猫体内有灵力了。 罗承行没让小猫继续独自睡觉,而是将它带来了自己修行的洞府。 这里是缥缈峰上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 果不其然,小猫刚到了这里,就开始悄悄地吸收洞府内的灵气了,显然对这里十分满意。 罗承行盘腿打坐,将小猫抱起来放在腿上,一旦发现小猫不对劲,他能及时为他护法。 天完全黑下来时,小猫沉沉睡去。 修士可不分昼夜。 罗承行依旧在修炼,他并非只有闭关时才可修炼,只是万事对他来说都太过无趣,倒不如让时间匆匆而过,再睁眼便是数年。 现在他并不这样想了。 小猫在怀中的分量已不容忽视,睡熟时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一声一声传入耳力极好的罗承行耳中。 过往的孤寂,是无声的寂静。 现在都在一点点被小猫的存在取代。 直到后半夜,小猫的身影渐渐虚化起来,没待罗承行反应,已经斌成了成年男子模样。 男子以一个十分依赖的姿势窝在罗承行怀中,呼吸一下一下喷在罗承行的颈窝。 两人肌肤相触。 这是第一次罗承行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 罗承行低头,能看到男子白皙的脖颈以及随着身体起伏披散的黑发。 罗承行怔然,他该是对于一切都不在意的。 可当怀里的温热是那么不容忽视时,罗承行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因为今夜吸收了太多灵气吗?罗承行已经确定小猫几夜都未曾变换过模样,以为他体内灵力稳了下来,这才带他来到洞府,谁知今夜又变回了成年男子模样。 小猫从前午睡便是如此,若睡得迷迷糊糊,会伸出爪子推推。 可是今夜,黑发男子像从前那样习惯性伸出手,推到的是罗承行的胸膛。 推到后他又慢慢靠过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 罗承行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快破晓,罗承行怀里一松,怀中人变回了一只睡得呼噜呼噜的小黑猫。 ... 重玉发现自己能变回人形了。 这日他在灵泉池前捞鱼时看到自己的倒影,随即心念一动。 下一瞬,灵泉池前已经没了小猫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袍黑发的男子。 重玉仔细端详了自己一会儿。 从前他从未在意过自己的皮相,现在变回去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这幅模样很陌生,第二个念头便是,如果罗承行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想什么,做什么呢? 即使重玉不太懂,也知道罗承行是不大可能像从前那样抱着他了。 重玉微微蹙眉,灵泉池映出的人也微微蹙眉。 他扯出一个笑,那人也扯出一个笑。 他.....是好看的吗? 重玉忐忑地想。 就算他是好看的,可罗承行喜欢的是他变成小猫时的样子——即使是一只未开灵智、黑乎乎、还娇气的小猫,修士也待它十分好。 灵泉池水染湿了重玉的黑袍,他站起来,走到缥缈峰生长的灵植前。 “我好看吗?”重玉问,当然,他没想过有谁能回答他。 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坏猫,丑猫,离我远点!” 重玉仔细听去,发现是一株白色纤细的花在说话。 因为重玉总是拍拍打打用动作催促罗承行快想办法让灵植生长得快一些,没想到这花竟得了机缘,在这里开了灵智,说话的声音又被天生不同于人类的重玉听到。 想也知道是十分极品的灵植。 重玉恶声恶气地说:“闭嘴,待再过几天本尊就把你拔出来,给本尊涨涨修为。” 纤细的白花颤抖一下,不作声了。 哼。 在缥缈峰上变回人形,重玉生怕被罗承行看到,他熟悉了一会自己的人形,便摇身一变,变回了小黑猫。 ... 即使重玉再想当一只小黑猫,他依然是鬼渊的魔主。 上一任魔主以及众魔修的仇,他可还没有报回去。 所以在虚弱期快要度过后,重玉便想离开天衍宗了。 第47章 一直以来鬼渊的魔修从来没有停止寻找重玉,只是他们可能永远想不到重玉竟然在天衍宗里。 重玉的体内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原本横生的戾气似乎全然消失了,那股温和却强大的灵力一直在他丹田处游走。 ... 天衍宗长清真人的猫不见了,与其同时,鬼渊多了一位魔主,名重玉。 鬼渊怎么会有两个魔主? 修真界众人对此困惑不已,更让他们看不懂的是,还没等他们把魔修打回鬼渊,那位新魔主先对鬼渊出手了。 这时候众修士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他们所发现的那位被魔修簇拥的魔主……竟被这叫重玉的魔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将魔尊之位拱手相让,温养神魂地容器彻底被摧毁。 至于鬼渊的魔修,重玉并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他们赶出了鬼渊。 以重玉现在的实力,就算魔修们纠合起来也不敌他。 这样导致的结果便是各处都出现魔修,重玉勒令他们不许去人界,毕竟身为魔主想取他们性命易如反掌,想来他们的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 罗承行听着鬼渊近况,并不言语。 无论如何,鬼渊经过一场动荡,如今对修真界已经构不成威胁。 且长清真人重新推算过,原来所预知到的事情已经改变,修真界又可百年和平。 裴炎笑道:“看来已然不必真人出手。” 在长清真人的猫消失后,天衍宗上下都发现真人又恢复了往日他们熟悉的模样。 ... 罗承行回到缥缈峰,这里的一切都像小猫曾经在的时候那样。 灵泉池里的鱼比从前肥了些,却没有一只小黑猫趴在池子旁伸着爪子捞鱼了。 缥缈峰上的小厨房也彻底闲置下来。 罗承行每日除了在天衍宗必要露面的时候之外,都在洞府里修炼心法。 为了静心。 重玉。 罗承行在心里缓缓念着。 原来他叫重玉。 在洞府中,那晚的画面总是浮现在罗承行眼前。 黑发黑袍的男子以一个极其依赖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原本空缺的地方被彻底填满了。 可是对方却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了。 甚至连一声告别也无。 罗承行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拦下他,如果罗承行想,甚至可以永远不让他离开。 但是对方想走。 他是如此急切的,在修为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便离开了。 ... 恍然间,罗承行好像看到了重玉。 对方一身黑袍,身形修长。 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罗承行先是心里一怔,连面上的表情都变了些许。 只是重玉太过紧张,甚至没有去看罗承行的脸,自然就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直到罗承行淡淡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何擅闯天衍宗?” 重玉原本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的心情在此刻都变成了碎片,他的心被一下揪紧。 对啊,罗承行根本不认识重玉,他的耐心和温情对待的是那只小黑猫。 重玉看着罗承行那双不带什么感情的眼睛,觉得十分委屈。 他好不容易摆平了鬼渊的事,来不及休息便匆匆回来。 而且……他为着罗承行,强行压制了魔主嗜杀的天性,即便是那些魔修,也只是将他们赶出了鬼渊而已。 因为他内心隐隐约约知道,如果他一旦做出什么,就会离罗承行越来越远,他只知道遵从本心的话,自己不想离开罗承行。 重玉想了这么多,可是他忘了,罗承行根本不认识人形的重玉。 现在的重玉对于罗承行来说就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再多一些,便是鬼渊魔主。 重玉并不是擅闯天衍宗,罗承行现在已经忘了是他亲手给小猫系上地能随意进出结界的灵牌了。 重玉用凶狠的表情掩盖住背心的酸涩,“那只猫在我手上,如果你还想见它,就跟我走。” 罗承行抬眼看过去,小猫的表情很委屈。 小猫自己都不知道。 在重玉委屈又紧张的等待中,罗承行说:“好。” 重玉狠狠松了口气。 “你不能和任何人说你的行踪,不然就永远别想再见它。”他双手翻转拿出一个法器。 罗承行看过去,认出来那是一件极品灵器,是一旦束上,连大乘期修士都无法挣脱的捆仙索。 “过来。”重玉恶狠狠说。 罗承行暗自好笑,还挺谨慎,是怕他反悔不成? 他顺从地走过去,重玉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捆仙索扔向罗承行,捆仙索刚接触到他便消失不见,此物是束住修为的。 “我现在与凡人无异,可以见它了吗?”罗承行问。 重玉的背影僵了僵,冷冷道:“不过是一只凡猫罢了,你倒是对它如此上心?” 嘴上无情,可抓住罗承行的动作却十分小心。 那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罗承行手腕上。 罗承行垂眸顺着重玉的肩一直到他那只抓着自己的手上。 从前小猫也是这样扣住他手腕,担心他体温太低而偷偷给他灵力。 “没有我在,它睡得好吗?”罗承行又问。 怕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小猫察觉到什么,他又道:“你抓它做什么?” 当然是不好。 重玉已经习惯窝在有罗承行气息的地方,鬼渊寒冷荒凉,让他更想念那个怀抱。 重玉冷哼了一声:“一只猫,随便扔个地方就可以睡。” “当然因为你长清真人的名号在修真界数一数二,抓你自有用处,可你修为高深,我只能从你的弱点下手。” “你是鬼渊魔尊重玉?”罗承行的语气像肯定句。 重玉不语。 他讨厌“魔尊”这个称号,仿佛将他和罗承行天然隔开一般,他不喜欢! 重玉报复一样反手扣住罗承行手腕,“是又如何?” 罗承行任由他牵着手腕。 “不许告诉任何人。”重玉又一次威胁。 当重玉这样说话的时候,罗承行似乎能看到一只黑色小猫在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好。”罗承行说。 重玉很想罗承行,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修真界并不好,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见罗承行并且想把他带走。 所以他才出此下策。 这样,即便他人发现,也会将罪责堆积到他头上来。 现在的重玉早已忘了当初是如何如何想夺舍罗承行的。 罗承行并不知道小猫心里的弯弯绕绕。 他跟着重玉离开了天衍宗,走过灵鹫山。 因为他修为被压制,一路上都是重玉在带着他走。 “你要带我去鬼渊吗?”小猫长久地陷入沉默,只顾着往前走,像憋着一口气一样,于是罗承行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重玉绷着脸,“把你关起来。” 反正罗承行身上有捆仙索,与凡人无异。 越向鬼渊走去越是荒凉。 罗承行曾经来过鬼渊数次,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一想到重玉就生活在这里,他不由皱眉。 重玉看到罗承行的表情,于是凉凉开口:“这里自然比不上修真界灵气充裕。” 魔气倒是盛行。 罗承行想到什么,释放神识探查了一番重玉的身体,发现内里并无杂气,只有纯净的灵力。 而且这股灵力有愈发强大的趋势。 第56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九) 鬼渊之中, 偌大的宫殿很是阴森空旷,里面的侍从更是寥寥无几。 小猫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如何统领鬼渊里的魔修,鬼渊也和其他所有地方一样分出三六九等来, 虽是魔修, 却也有憨厚纯朴之流, 一直处于鬼渊底层,在重玉将作恶之人赶走后,这些人得以在鬼渊生活,便也做了重玉成为魔尊身份后的侍从。 重玉将罗承行带到他所居住的宫殿中, 这里虽然是魔尊的宫殿,可是这宫殿里有魔物死后留下的黑气, 角落里布着脏污。 重玉并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在回到鬼渊后他有许多事情要做, 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但是他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重玉看到罗承行紧皱的眉头,有些心虚。 刚刚他便发现了, 罗承行一身白袍立于这里....是多么违和, 但是将罗承行这般的正道之人拐到鬼渊来,又让重玉心里升起隐秘的欣喜。 “还不快来收拾。”重玉叫宫殿里的侍从来。 “是, 尊,尊上。”两个长相丑得各有特色的侍从赶忙过来,还毫不避讳地边清扫边用好奇的眼神盯着罗承行看, 罗承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一直被罗承行注视着的重玉,感到浑身都不在了。 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手脚都无处安放, 好像放在这里也不好,放在那里也不好, 只得僵僵地原地不动。 第48章 这样能将他修长完美的身形展现在罗承行眼前吗? 小猫惴惴不安地想。 他想叹气,罗承行才不会去欣赏他完美的侧颜和修长的身形,以及他精心穿的据说人界风雅之士里最近很流行的宽袖花纹长袍。 因为罗承行一定只会觉得他很坏。 虽然他确实不太好。 小猫一会皱起脸一会舒展眉头,偏偏自己毫无所觉。 罗承行也不知道重玉在想什么。 连危险的时候都没过去便要回鬼渊,他起初以为小猫是个没良心的,可偏偏对方又回来找罗承行了,虽然手段极其幼稚且易识破,若不是罗承行愿意配合着小猫演下去,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重玉没有想过一旦坐镇天衍宗的长清真人离开天衍宗会产生什么后果,如果不是罗承行给裴炎留下了他独有的传音符,说是寻清净之地闭关了,怕是现在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但是现在看到重玉无恙无虞地站在这里,罗承行才放下心来。 罗承行不说话,重玉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但是他们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似乎就像现在这样陪伴着彼此也不错。 不过小猫还沉浸在不知真相的酸酸苦苦又甜甜的感受中,所以这份心甜蜜又掺杂着许多别的东西。 重玉对待身边人并不苛刻,相反十分随意,直到两个侍从吵吵闹闹从宫殿离开,两人才发觉他们之间太过安静了。 重玉的凶狠神色褪去后变成了不知所措,他干巴巴地说:“你就在这里,知道吗?” “好。”罗承行说。 重玉接着说的话和罗承行这声“好”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如果让本尊发现你擅自离开.....” “什么?”重玉这才反应过来罗承行刚刚时说了“好”,应下了重玉的要求。 他换上冷冷的表情:“看来在你心里那只猫还挺重要的。” 罗承行说:“自然,日思夜想。” 被“日思夜想”四个字砸得晕乎乎的重玉抿了抿唇,“....你自己待在这里吧!” 他拔高了声音。 明明前不久还独闯鬼渊,十分威风令鬼渊众人胆寒的魔主重玉,此刻像遇见了什么让他极为害怕的事情一般,匆匆向外走去。 重玉没有回头,站在门处开口道:“本尊会将那只猫放进来让你们相聚,不过本尊在它身上下了毒,除非定期服用解药,不然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罗承行不言。 他突然很后悔从前在缥缈峰上,因着怕小猫寂寞便常常带他去人界在茶楼听说书。 他尚且还记得小猫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原来小猫是将那人界武林风云故事全学了来,这次更是连什么七窍流血而亡的毒药都说出来了。 在重玉走后,罗承行叹了口气。 他的修为早已在大乘期之上,所以这捆仙索对他全无用处,罗承行抬手将殿内浊气尽数打散,再看那床榻,上面的宝石大概都被那逃难的魔修抠了去,偏小猫不知道,怕是还以为床榻就是这样坑坑洼洼。 罗承行毫不怀疑小猫拿出了这里最好的房间来给他住。 过了一会,罗承行才收起手上凝聚起的灵力,现在的床榻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区别,却比方才不知舒适了多少倍,左右重玉也看不出。 他稳稳地坐在床榻上,等待着小猫进来。 重玉变回小猫模样后悄悄走进来时,便看到坐于床榻上的罗承行,他犹如那被强抢入贼窝的正道之士。 明明是从前虚弱期不得已才不得不变成的模样,现在却让重玉觉得这幅模样时才很安心,因为.....这样的时候罗承行会对他好。 小猫“喵”了一声,彰显了一下自己的存在。 果不其然,罗承行将小猫抱在了怀里。 小猫人形看不出来什么,现在才能看出究竟在这段时间以来瘦了多少,原本胖乎乎的小肚子彻底没了,身形拉长,倒是显得有些矫健,黑色毛毛也不如从前有光泽, 罗承行泛起一阵心疼,便是非要回鬼渊不可吗? 可他也知道,到底小猫不是真正未开灵智的猫,也不是他的灵宠,对方有自己想做的事。 好在依旧软乎乎的。 这时,小猫轻轻地,轻轻地蹭了一下罗承行的手掌,掩盖了眼里那汹涌而来的热意。 被关在笼子毫无还手之力,每日取精血和血肉,被羞辱的时候重玉不委屈,他只恨,心想待他有朝一日逃出必定偿还今日痛苦,所以他将取他血肉的贪婪魔修杀死,其余犯下罪行的魔修赶出鬼渊自生自灭,倘若作恶他便会出手了结他们。 那段痛苦虚弱的记忆,重玉从不委屈。 可只因为离开了修士,再次回到他怀里的时候,重玉有些不知为何而来的委屈。 罗承行摸了摸小猫,从芥子袋里拿出小猫从前用的梳子,一下一下梳起来。 重玉知道,修士看上去漠然,其实是一个极好的人。 他用捆仙索束住了罗承行修为,所以罗承行现在唯一能使用的便只有芥子袋,可是罗承行的芥子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悄悄对付“重玉”的法器,也没有能帮助他自己脱身的东西,只有一些小猫用到的东西,他一直收在身边。 小猫吃饭时的玉碗和勺子,梳毛毛的梳子,擦嘴巴用的干净手帕...... 竟然还有小鱼干。 小猫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罗承行怀里, 罗承行为小猫梳完毛毛后,下意识想将小猫掉下来的毛毛收起来。 可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重玉已经不是虚弱期的小猫了,所以......他根本不会再掉毛。 梳毛毛的时候不掉毛的猫猫应该也有吧?重玉认真想了一下现在悄悄掉点毛毛可不可行。 好在罗承行没让他纠结,只怔了一瞬就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拿芥子袋里的小鱼干喂小猫,他太了解小猫,这样转移一下小猫视线对方就会很快忘记这件事。 果然,小黑猫乖乖吃了,是与以往不同的乖巧。 罗承行笑了:“倒是乖巧得不像你了。” 小猫舒服地窝在罗承行怀里,明明重玉如今也不再需要睡眠,可在一个令他安心的地方,竟然很快有了沉沉的困意,不自觉便放松了下来。 再次醒来时,重玉发现罗承行依然维持着原本那个姿势。 看到小猫醒了,罗承行摸了摸它的毛毛。 重玉看到罗承行这样有些不忍,修士算是这样被自己关在这里了吗?在这里的罗承行没有修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抱着他等他醒来。 小猫被自己的想法虐到了,有些蔫蔫的。 重玉对鬼渊没有什么归属感,大仇已报,他可以跟着罗承行一起回缥缈峰,就像从前那样,可是一旦被他人发现正道人士之首的罗承行身边竟然有魔主,他们会怎么对待罗承行? 重玉不想让罗承行走。 就在这里,没人发现的。 可是这里如此无趣,他不能这样对罗承行。 ... 关于罗承行的一切,重玉想得很周到,他想到了罗承行现在与凡人无异,大概也是要吃饭的。 想到之前罗承行日日给他做饭,他便赶走了侍从亲自上手——虽说魔修侍从做的人类入口的饭也并不如何。 所以魔修侍从进来告诉罗承行魔尊大人要将小猫抱回去服用解药,实际上是让重玉脱身去做饭了。 只是重玉高估了自己,难吃晕了两个侍从后,重玉终于做出了一碗看上去还不错的面来。 罗承行不知道小猫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或许就算他试图去想,也想不通小猫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在重玉以人形进来给罗承行送饭时,罗承行说自己想在这里给小猫种些灵植吃。 “它很挑嘴,从前跟着我每日都要吃上许多灵植。”罗承行说,“它吃惯了肉糜粥,这里怕是也没有灵兽肉。” 重玉脸一黑:“呵,有吗?它很好养活的,最听话了,哪像你说得这般娇气。” 他慌忙假装淡定的为自己正名。 罗承行“嗯”了一声。 罗承行越是这样,重玉反而有些急了,他顾左右而言其他:“快吃面。” 眼前一碗满满的阳春面上还卧着一个蛋,像模像样地撒了些葱花。 不用说,又是小猫在人界学到的。 在重玉热切的目光中,罗承行执起手边的筷子挑起面来吃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生疏,毕竟让一个辟谷多年的修士来吃饭也是世间罕见了。 罗承行慢慢地品尝了一口,停住了。 重玉皱眉:“如何?” 罗承行这才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不知是谁所做?在下竟想不到鬼渊竟还有这般手艺好的厨子,在下年轻时也算家中阔绰,本以为世间珍馐已经尝遍,今日才发觉竟未尝过这等美味。” 第49章 重玉这才展颜笑了,修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看来是真的了。 他很快压下唇角,让自己的声音低一些:“是吗?不过是一普通侍从,是你吃过的美食太少了,未免眼皮子太浅,一碗面而已。” “嗯。”罗承行继续吃了起来。 重玉就坐在一边看着,他发现修士就算是这种时候也十分好看,非常有.....仪态! 罗承行将一碗面尽数吃完才停下。 重玉心里十分高兴,就说:“咳,鬼渊虽环境恶劣,但是你要是想种灵植也不是不可,本尊可助你。” “多谢。”罗承行说。 ... 与此同时,被重玉搞得差点灰飞烟灭的小厨房。 几个侍从正在快速清理着。 不过是做了一碗面,竟能将这里搞成这般模样,仿佛此处刚经历一场恶战一般。 一侍从叹道:“不愧是魔尊大人。” 另一侍从抬起头来叹道:“是啊。” 有收拾铁锅的侍从好奇,尝了一口锅里未曾盛出的面汤。 “啊——”这侍从捂着自己的脖子惨叫起来。 其余人大惊失色,赶紧围上来:“怎么回事?” 那喝了面汤的侍从艰难地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我的脖子.....还有无数只火虫在我口中炸开.....” 这侍从也是魔修,自然是有些修为的,都能被这东西伤害到,可见..... 众人摇了摇头,对那面条汤离的远远的,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 不愧是魔尊大人。 第57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十) 为重玉打理鬼渊诸事的魔修, 也是鬼渊现存魔修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叫宿檐。 宿檐来到鬼渊是为了杀一个曾经将他村人屠尽的魔修,只是待他找到那魔修下落时,对方早已被另一个魔修吸食后化为一滩烂泥。 宿檐已成魔修, 再无法回头, 于是在鬼渊留下。 鬼渊里杀戮无处不在, 这里戾气横生。 直到重玉来到鬼渊,宿檐便到了他手下。 宿檐的话很少,只听命于重玉,因为他发现重玉是个与以往鬼渊之主都不同的魔尊, 他修为高深,不抓无辜之人炼化, 也不让魔修为非作歹.....起初宿檐以为这位是个极深沉且神秘的魔尊, 直到尊上前不久离开鬼渊后带回来了一个人类修士。 宿檐看不出那人的修为, 只知道他现在被尊上用捆仙索困住了。 对于鬼渊发生的事,宿檐知道的多一些, 他知道当初上一任魔主让众魔修围杀, 自然也知道那魔主放出来为了引得众人贪婪的消息,比如魔主降世后不久的虚弱期, 在虚弱期会幻化成一种形态,也可称为原型。 修士来到鬼渊后,宿檐第一次见到尊上的原型。 他有些看不懂尊上为什么要在这人面前假装是一只......猫? 在将人带回来的几天前, 宿檐第一次收到了尊上的命令:“宿檐,你将殿里最大的房间清理出来,再去找来些宝物修饰一番。” “要宝库里最贵的。”重玉不放心地重复。 “是。”宿檐说。 将那修士带来后, 宿檐又被重玉叫来:“快去建一个能做饭的地方。” “是。” 宿檐带领那群每日叽叽喳喳烦人无比的魔修们将小厨房建好——也不知为何鬼渊之中还有此等魔修。 小厨房建好后,重玉让宿檐带侍从去人界买些食材来, 说完便匆匆离去。 他知道,尊上必然是回到被尊上设下结界的殿中了。 宿檐:...... 他想说,买食材需要银子,但是,他一个魔修,没有银子。 宿檐带着几个魔修伪装一番后来到人界,在当铺当了些银子,刚买完食材就很不巧遇到了下山历练的宗门正弟子,被顷刻间识破伪装要除魔卫道。 以宿檐的修为,这几个看上去很年轻的修士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尊上不让。 他默默离开,魔修侍从们在其后乱哄哄鬼叫着逃开,身上背的菜和粮食掉了一路,那几个修士看到后十分茫然,侍从们趁机逃脱。 不过好在,宿檐又离开鬼渊去了人界一次,总算将尊上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直到今天,宿檐又被重玉叫去。 “你在殿外开辟一块地,种上这些灵植。”说完,重玉将他找来的灵植种子交给宿檐。 宿檐手中拿着灵植种子,默默地看向重玉。 只见尊上一偏身子挡住了后面的修士,不悦地问:“怎么了?” 宿檐摇摇头,领命离开了..... 鬼渊为什么叫鬼渊?这里就连土地都泛着不祥的气息,只有魔物在其上生长,怎么可能种出来修真界的灵植? 他提着一袋灵植种子走出宫殿,迎面被一群侍从围住,七嘴八舌地问—— “宿檐大人,鬼渊是不是要有魔后了?” “我见过魔后,生得极好看。” “放屁,再好看,能有魔尊大人好看吗?” 宿檐被他们吵得头疼,不知是不是被他们带偏了,有一次竟然在重玉面前脱口而出“魔后”二字。 嗯.....宿檐不想回忆,毕竟离被打死只差那么一点。 那叫罗承行的人类修士对尊上说他想自己种灵植,尊上对他无有不应,宿檐亲眼看到尊上刚离开大殿,在修士看不见的地方脸上便带着痴笑,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尊上脸上令人悚然...... 唯一的好消息是,宿檐不用发愁如何在鬼渊种灵植了。 不过罗承行这个名字他是不是听谁说起过? ... 罗承行先将土松了松,不管他做什么,小猫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小猫丝毫没有对现在自己体重的自觉,沉甸甸地压在罗承行肩上,看着修为被束住的罗承行慢慢地清理出来一块灵植田。 罗承行不能让小猫看出端倪,只得一点一点地用灵力改变这块地,否则灵植是生长不出来的。 边做这些,他还要抽出手来安抚肩上这只小猫。 因为顾及着小猫,罗承行的动作十分缓慢。 小猫原本心里甜滋滋的,罗承行为了他竟然亲自种下灵植! 可惜这种心情没持续多久,重玉就看到罗承行原本雪白的衣袍下摆和袖子边缘沾染了些许脏污,他顿时又不高兴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以小猫的名义将修士关在这里,还让修士现在如此狼狈。 自己有点太坏了,他现在真的像在恩将仇报。 这时候的小猫总是这样,敏感又患得患失的。 罗承行肩膀一轻,再抬头只能看到小猫的屁股一闪而过。 这是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趁现在小猫看不到,罗承行将灵力快速注入,掌下的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浅,罗承行将灵植种子种上,又浇上去除杂质的水后作了掩饰,这片土看上去这里与方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现在灵植种在这里很快就能被快速催生了。 不仅如此,灵植生长时还能排开这里的浊气,重玉若是在此生活也有些好处。 一切做完,罗承行起身去寻找,最后在殿内找到了有些忧伤的小猫。 桌上还放着一盆水和一块叠好的布。 “过来。”重玉冷脸说。 罗承行不知道重玉这是怎么了,他难得仔细想了想,又揣摩起来小猫心里所想,是因为他只顾着种出灵植没有陪他? 他刚走过去,手就被重玉捉住了。 重玉也只是一时冲动,小猫时候的他可以很自然地做出亲昵的动作,可是人形时,他连碰一下罗承行都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得他以为自己要死掉一样.....可是心里又很高兴,很舒服。 明明是他先抓住了罗承行的手,他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重玉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心里便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心虚?为什么要松开,他就是这样大大方方地抓住罗承行的手,仅此而已!自己真是太蠢太傻了! 松开不就显得他心虚吗? 重玉忙着和刚刚的自己赌气,他一言不发地将布浸泡在水中,打湿后又拿出来,给罗承行细细地擦拭起手来。 从来都是罗承行在照顾他,重玉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他先给罗承行擦擦手背,又一手抓住罗承行的手翻过来擦掉了指腹上一点泥土。 罗承行自己都没发现指腹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泥点。 他就这样垂眼看着小猫坐在那里,仿佛在做什么大事一样认认真真地抓着他的手。 直到他听到重玉低低开口:“罗承行,四天后,本尊送你离开鬼渊,解开你身上的捆仙索。” 没等罗承行反应,重玉又说:“不,不是四天,是十天。” “二十天。”他说。 可是二十天也太短...... “为何?”罗承行看着重玉,心中泛起无奈,“我的猫还在鬼渊。” 重玉慢吞吞地说:“你可以带走它。” 第50章 罗承行抬眼,终于愿意跟他走了么? 他起了逗弄重玉的心思,点了点头疑惑道:“那它身上的毒.....?” “本尊会给它解毒,你放心。”重玉强忍着心中酸涩说,“你在此休息吧。” 罗承行对小猫的心情变化一向敏锐,自然感觉到了异常。 夜晚,他躺在床榻上,感知到小猫在外面来回徘徊,不知过了多久才走进来。 小猫伸手在他额前施了能让人短暂失去意识的术法。 又是徘徊了许久,罗承行才感到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对方双臂小心翼翼地揽住他,最后将头靠在他的脖颈上轻轻蹭了蹭,紧紧贴住不动了。 罗承行心中好笑,胆子变得这么小吗? 不是那个从前在缥缈峰上胡作非为的小猫了? 他想回抱住他,可那样必然会吓到小猫,何况他也想看看小猫在他没有意识的时候想做什么。 可是..... 没有了,小猫可以做任何事,可是最终也只是蹭了蹭罗承行。 发丝带来淡淡痒意。 罗承行的心也软得一塌糊。 他......该拿重玉怎么办才好? 之后的每天晚上,小猫都会偷偷跑进来,谨慎地施法后才敢缩进他怀里,紧紧贴着他,然后在天亮时离开。 又过了几天,重玉带来了一只黑猫。 这只猫很安静,重玉将他放在桌子上,猫便安安静静待在那一处,看上去乖巧极了,发出几声猫叫声。 “这是?”罗承行淡淡问。 他的目光下移,发现这只猫脖子上系着罗承行给小猫的灵符。 好,真是好极了。 他前几日竟觉得重玉太胆小,现在看来重玉是胆子太大了。 罗承行甚至有几分好笑地想,竟然找了一只同色的猫来骗他,将他当作傻子了么? “这是你的猫。”重玉看着罗承行的脸,试探着说。 罗承行:“是吗。” “解毒之后它的性情有些变化。”重玉维持着端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 这只猫体型和重玉有些相似,却少了几分灵动。 罗承行看着它,想到某个没有良心的,目光到底柔和了些许。 他伸出手,桌上这只黑猫慢慢走过来,罗承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却也仅此而已,他很快收回了手。 明明这只猫是重玉带来的,可是就在罗承行摸了摸猫后重玉的脸简直黑得能掐出水来。 像是怕罗承行再在他面前做些什么从前对自己做的事,重玉挡在罗承行面前生硬开口:“本尊现在解开你身上的捆仙索,你走吧。” 罗承行不言,看着重玉抬手,自顾自将法器收回。 罗承行淡淡道:“既如此,那我即日便离开。” 一丝多余的情感也无。 重玉的脸有些苍白。 ... 罗承行带着这只猫离开了鬼渊,不过片刻便回到了缥缈峰。 重玉找来的黑猫确实是一只凡猫,来到缥缈峰不过几日便开始憔悴起来,身上开始掉毛,神色怏怏打不起精神来。 这才是一只凡猫来到灵气充裕的地方后该有的反应,到底是人界的猫,不是灵宠,并不适合生活在这里。 罗承行叹气,带它离开天衍宗,没两日便恢复了精神,罗承行将它放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回到缥缈峰,罗承行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木盒,里面还有小猫的毛毛,攒的不多,却也不少。 不多时,一只小小的黑毛团出现在罗承行掌心中。 他对重玉的思念并没有因为在鬼渊度过一段时间而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是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情绪,叫思念。 不管是人形的重玉还是小猫,罗承行都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越是回想,越发衬托此刻孤寂。 罗承行想到那一段时日总是在殿外徘徊的重玉,总是在向他施术法后才靠近他的重玉......对自己当真没有感情么? 罗承行隐匿气息来到鬼渊,轻而易举地来到重玉所在的地方,只有几个侍从在殿外说话。 那几个侍从修为低,发现不了罗承行,此时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魔尊大人为什么要让魔后离开?” “你看我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此事都不知道,你真是蠢笨如猪。” “你聪明,你聪明为何不知道?你更是蠢笨。” “你更蠢笨。” “你最是蠢笨。” 几个魔修喋喋不休时,宿檐出现了,其他人一看到宿檐便作鸟兽散。 宿檐似有所觉地看向一个地方,那里空空如也。 他飞身追出来,在不远处看到似乎是在专门等待他的修士。 作为找来黑猫的人,宿檐是隐隐约约知道些事的,所以此刻他颇为意外:“尊上不是放你离开了么?” “重玉在何处?”罗承行问。 宿檐道:“鬼渊黑池岩。” 罗承行要走,却听到宿檐又说:“尊上近来心情不好。” 但他到底话少,并没有说更多。 罗承行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宿檐眼睁睁看着罗承行在他眼前消失,不由皱起眉来。 这修士..... ... 黑池岩。 这里是鬼渊的岩浆地,在向深处走有一处温泉。 罗承行用神识探查了一番,小猫在最里处。 他飞身而去,发现小猫醉倒在温泉旁。 旁边横七竖八放着许多酒坛,是鬼渊里特有的一种酒,魔修喝了也会醉。 小猫虽修为高,但是架不住这几日不知喝了多少,怕是整个鬼渊的酒都被他拿了过来。 重玉虚虚靠在温泉边,黑发被水打湿丝丝缕缕浮在水面。 他一身黑衣已经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起初罗承行本不确定重玉是否醉了,现在他走过去重玉都没有发现。 周围白雾弥漫,还有淡淡燎火的味道。 他将重玉扶起。 明明所有事都是重玉做的,到头来重玉反而这幅醉态。 意识到有人碰到他,重玉一瞬间警醒起来,可下一瞬鼻间萦绕起熟悉的味道,重玉完全放松下来。 浑身湿透的他被罗承行揽在怀中,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重玉迷蒙间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罗承行的脸,他愣了愣,喃喃道;“方才梦到你,怎么一转眼又梦到你了?” 罗承行无奈又好笑。 他该高兴重玉在梦中还想着他么? 没给他多想的时间,重玉双臂已经揽了上来,连带着罗承行也衣衫尽湿。 罗承行任由他揽着。 他说不出什么,可是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已经表明了他的心。 只是小猫从未察觉一般。 不一会,罗承行突然感到颈间传来阵阵热意,不同于泉水的温热,一下一下,像烫在罗承行皮肤上。 他伸手将重玉的脸扶起来,发现对方正安静地流下泪来。 或许强烈的自尊让小猫在清醒时一直忍耐,所以在自以为的梦中全然发泄出来。 只几滴眼泪就让罗承行慌了神,他一手捧着重玉的脸,用拇指为他轻轻拭去泪。 罗承行这才清晰地发觉,小猫就算做了任何事,他也只想将对方捧着。 “做好人,好难。”小猫哭诉。 罗承行笑了,即便知道大抵是重玉现在脑中混乱胡说的话,他还是道:“什么?” 重玉一双眼睛还水润地亮着,只是盯着罗承行,脸上慢慢浮现两团淡淡的红晕。 他支起身子,伸手将罗承行向后推去,罗承行任由他动作,半靠在身后的石头上,他也浸在温泉中,两人发丝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旖旎。 “我不要做好人了。”小猫郑重其事地说,“反正我本来就是魔主。” 第58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十一) 和醉鬼不必讲什么道理, 罗承行隐忍道:“好,不做好人。” 重玉温热的躯体靠过来,对重玉,罗承行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缥缈峰那夜小猫在他怀里变回人形时罗承行便知晓了。 他没让重玉继续贴近, 轻声哄道:“先回去, 好不好?” 至少也让他帮小猫把酒力催发出来, 鬼渊中的酒他未曾尝过,不过看小猫泛红的脸颊也知道他此时怕是并不好受。 谁知重玉不但不听,还极为不满地拍开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他, 让两人的衣衫在泉水之中交缠。 “不行。”重玉皱眉道,“我不要回去, 我回去, 你就没有了。” “我在的。”罗承行轻声说, “一直在。” 只是他话音未落便不由闷哼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竟在水下用双腿缠住了他的腰,致使二人紧紧贴合一处。 做完这件事, 小猫只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定定盯着罗承行, 不动,却也紧紧揽着他, 不让他乱动分毫。 第51章 这才是对罗承行最有用的“捆仙索”。 罗承行的声音因忍耐有些沙哑:“重玉,下来。” “不,耳朵好痒......你不要喊我的名字!”重玉嘟囔道。 他为难了, 既不愿意松开在罗承行身上的手,耳朵又是一阵发痒,于是聪明的小猫选择微微侧头在罗承行肩上蹭耳朵。 “不是耳朵痒.....”重玉皱眉喃喃。 罗承行轻轻动了动, 本想让二人隔开距离,谁承想重玉一发现就立刻不满地更用力缠住他, 罗承行不敢使太多力气,二人一番纠缠反而越来越紧。 “别闹。”罗承行无奈地说,忍耐的滋味并不好受。 小猫什么都不懂,如今又醉了酒,罗承行....总不能趁人之危地欺负了他。 至少,要让重玉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做这种事,或者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我没闹!”重玉因不满而十分大声,“我在勾引你!你为什么还没有被我勾引?人界的话本子不是这么写的!” “什么话本子?” 重玉脸上尽是醉态,一股脑说出来:“下雨时书生在破庙避雨,狐狸精勾引他,二人共赴云雨,从此以后书生再也离不开狐狸精了,话本子里说了,狐狸精坐在书生身上,就将书生的魂勾走了......” 听到小猫这样说,罗承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不失望,小猫的重点显然是不想让罗承行离开,想让罗承行一直陪着他。 至于“坐”,小猫必然也以为只是单纯的“坐”了。 被这样一打岔,罗承行运气压**内汹涌热意,然后安抚起怀里的人。 他轻声对重玉说:“好了,......我离不开你,一直陪着你。” 小猫并不上当。 “我不信,你在骗我。你说走,就走了,还带走了那只猫!”重玉控诉,“你不会再想起我来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像被剜出来一样疼。” “胡说什么?”罗承行轻轻拍了一下重玉的后腰。 究竟是谁骗谁?那只黑猫是谁找来的? 现在重玉反而埋怨起罗承行来。 重玉不管,他越说越委屈,还想张口说什么,只是罗承行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唇上忽然感到温热柔软,重玉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眼前场景。 下一瞬,罗承行伸手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重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另一处感觉却越发明显。 他发出小声的哼哼。 罗承行一手托住不断下滑的小猫。 黑池岩白雾四起,在温泉流水声中还夹杂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弱水声。 ... 回到宫殿,罗承行在殿内设下结界隔绝外界,接着替重玉逼出体内酒力。 重玉唇上泛着水光,脸上仍有淡淡未消下去的红晕。 逼出酒力后便不会再有不适了,罗承行又抬手将一股灵力送进重玉额头,他这才在罗承行怀里沉沉睡去。 罗承行就这样守着他。 没过多久,锦被凹陷下去,床上的男子也消失了。 罗承行掀开被子,果然有只小黑猫在锦被里睡得正香,小猫察觉到没有靠着修士,又挤挤挨挨地靠过来,罗承行也闭上眼假寐。 直到重玉醒来时罗承行仍然维持着将他护在怀里的姿势。 小猫看到修士放大的脸,先是懵了一会儿,紧接着昨日的记忆像碎片一样零零散散在他脑中浮现。 殿中传出一声凄厉的猫叫。 他他他.....他都做了什么? 重玉还没来得及因为罗承行去而复返而高兴,昨日的记忆就让他如遭雷劈,他以人形坐在了修士身上,还死死缠着修士,还亲了他! 想到这,小猫又感到有些羞涩。 它抬起爪子想摸摸自己的嘴巴,却摸到一嘴毛毛。 重玉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不是人形呢! 不过重玉心里又有点后悔,他为什么要喝光那些酒坛!罗承行亲他了,他都没有好好感受到。 罗承行看到小猫自醒了,叫了一声后便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将小猫抱过来。 小猫回神,乖巧地喵喵叫,一双水润的圆眸看着罗承行。 既然修士在,小猫决心今天一天都用原型。 让修士好知道他和那只黑猫谁更好。 小猫可是非常记仇的,当然还记得罗承行带着黑猫头也不回离开鬼渊的样子! 然后让罗承行后悔,愧疚地一边对它更好一边说自己错了,它才是最好的小猫,那只黑猫与它根本没法比。 罗承行看到小猫似乎不打算变回人形,有些担忧地开口:“怎么回事?是突然变不回去了吗?” 小猫随意地挠挠耳朵。 刚才修士说了什么来着? 小猫刚想喵喵回应,突然反应了过来。 什么.....什么变不回去?! 轰!! 小猫一瞬间宛如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向罗承行。 看重玉的反应,罗承行猜到了小猫在想什么,他起初还以为小猫是变不回去了。 “变回去吧。”罗承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重玉现在什么都想不到了,还处于五雷轰顶的状态中,听到罗承行的话后乖乖照做。 原本小猫是被罗承行抱在腿上的,现在骤然变回来,重玉.....当然也是坐在罗承行腿上。 他的脸倏地红了,偏偏他并不知道,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着。 直到罗承行轻轻拍拍他的后腰,他才慢吞吞不情不愿地坐好。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猫是本尊的?”重玉的声音极小。 罗承行说:“在缥缈峰时便知道了。” 重玉的眼睛蓦地瞪大;“你是如何得知?” 刚说完,他反应过来之前发生的事,顿时又羞又怒:“大胆!竟敢欺瞒戏耍本尊!” 修士为何不说?难道是觉得将他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和他费尽心思编出的事情十分有趣吗? 这没心没肺的小猫。 罗承行心中轻叹,开口解释道:“那时你常在夜晚昏睡后变回人形,只是自己并不知晓,我便替你护法,后来你离开缥缈峰,我以为你并不想与我有牵扯,这才装作不知。” “我何时不想与你有牵扯?”重玉怒道。 他腾地站起来,急急忙忙说:“我只是想解决鬼渊的麻烦后再去见你。” 小猫已然不自称本尊了。 “那你为何不留在缥缈峰,将我带回鬼渊后又让我走?”罗承行问。 他已然明白,小猫脑中有许多想法,或许他只有问出来才懂。 “还不是为了你!”重玉有些委屈。 “你是长清真人,是正道之士,而我是天生魔主,留在你身边只会给你带来灾祸,若是让旁人知道我的身份,你该如何?” 罗承行听了他的一番解释,顿时有了一种名为哭笑不得的情绪—— 在遇到小猫后他一改往日地感受到了许多不一样的情绪。 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重玉看到修士莫名的笑,顿时炸毛了:“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不会。”罗承行说。 小猫便是这样想他的吗?他似乎并没有这么弱。 重玉因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些疑惑。 罗承行说:“我在,你所担忧的事不会发生,只要你也想与我在一处便好。” “谁想同你在一处?”重玉干巴巴地说,“你想得可真多!” 重玉看到修士的唇,顿时心念一动。 “是我冒犯了。”罗承行顺着重玉的话说,“是我想同你在一处。” “不过....也不是不行。”重玉说,“你让我再亲一次,我就答应了。” 小猫可机灵,也可有办法呢。 昨日自己没有好好体会,今天要再来一次! 重玉不等罗承行回答,便像昨天一样顺势贴了过去。 罗承行虚虚扶住他,让他稳住身形。 “不许捂住我的眼睛。”重玉威胁。 小猫像品尝什么一般,试探着舔了舔,感觉到羞涩又缩了回去。 但是没过多久,小猫不停回味方才的感觉,架不住诱惑又慢慢贴近,再轻轻亲一下。 他正起劲,抬头看到罗承行正认真地看着自己,深邃的目光让重玉的脸倏地又红了。 他心跳如鼓,随即心虚地大声威胁道:“不许看我!” 罗承行缓缓阖眼。 小猫仔细品尝了其中滋味。 修士纵容着小猫,按照小猫说的不可乱动,也不可睁眼。 小猫渐渐地从中找到了乐趣,好像怎么品尝都不够了。 “好了,罗承行,你可以睁开眼。”不知过了多久,重玉才大发慈悲地开口。 修士缓缓睁眼,原本淡色的唇变得有些红润。 重玉觉得罗承行才是在勾引他,不然嘴巴怎么会变得这么红! 罗承行心中好笑,经此一遭他已知晓,小猫十分率真且爱想象,所以他需要说出来才行。 第52章 原来小猫心中也是有他的。 原来心不是被填满时便可停止,此刻对罗承行来说就像有什么情绪溢出来一般。 第59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十二) 小猫觉得修士十分有眼光, 自己本来就是最好的嘛。 不过.....重玉觉得自己的可以再多做一点事,让罗承行对他更加刮目相看,更加离不开他。 他终于难得认认真真思考起来,自己可以做什么。 降世之初他懵懵懂懂, 后来回到鬼渊后也没做什么...... 罗承行垂眸, 看着怀中的小黑猫无意识地一踩一踩, 顿觉好笑。 他伸手握住小猫一只踩来踩去的爪子捏了捏。 小猫不满。 修士只能继续当一个猫垫,没过一会儿,修士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猫的尖耳朵,彼时小猫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识海里无法自拔了。 不知过了多久, 小猫倏地变回人形,因为有罗承行在身下, 重玉显得更高了, 他坐起来威风地说:“我要当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魔主!” 原来这就是重玉想了半天的事情? 罗承行顿觉好笑, “嗯”了一声。 小猫继续威风地认真道:“我要让鬼渊与修真界永结秦晋之好!” 也不知道小猫看了多少人界的话本子,总是不经意蹦出来一些成语。 “‘秦晋之好’岂是这么用的?”罗承行带着笑意说。 小猫瞪他:“不就是关系好吗?那你说应当用什么词?!” 罗承行想了想, 看着重玉说:“秦晋之好么......应当也不算错。” 小猫大方宽恕了修士的无理取闹, 说道:“从明天开始,我要让鬼渊的魔修都聚集起来, 形成一个像你们修真界一样的门派。”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地衍宗!”小猫特别掷地有声! “为什么要叫地衍宗?”罗承行忍笑。 如果旁人看到罗承行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根本不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位无悲无喜的长清真人。 和重玉在一起时,如果用什么来形容,或许就像寒冰化成一池春水那般让人难以置信。 重玉没想到罗承行竟然不懂他的心意。 重玉皱眉说:“天对地!地衍宗和天衍宗听上去就很般配, 就像我们一样。” 不过最终重玉并没有成功建立地衍宗门派,宿檐委婉地告诉他地衍宗这个门派名字并不好听, 而且让那些鬼渊里懒散惯了的魔修组成一个门派有些难以实现,毕竟重玉比起来从前的魔主可谓是上不管天下不管地,除了不许他们出鬼渊作乱。 重玉觉得自己身为鬼渊魔主受到了挑衅,这几日都去找魔修们单挑,不打死他们,纯折磨,打服为止——虽说鬼渊魔修没多少敢不服重玉的,做魔修也命要紧。 重玉离开魔主宫殿前告诉罗承行,鬼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但是不要去乾坤洞,因为他把孽厌封印在乾坤洞中了。 孽厌,便是那不甘死去,通过夺无辜之人性命将自己的神魂温养在天地至宝长魂灯中,想要杀了重玉来重塑肉身的魔主。 重玉不是不想杀他,而是杀不了。 孽厌已经没有肉身,并不算违背“只有一个魔主存于世间”的天道法则。 天道有无形法则,重玉与孽厌同为魔主,他无法杀死孽厌。 所以重玉便将孽厌封印在乾坤洞中让他神魂日日煎熬。 在重玉离开后,罗承行先将殿外的灵植田滋养一番,接着便去见了一位故人。 正是被封印在乾坤洞中的孽厌。 重玉设下的结界与封印罗承行都可轻松进入,小猫体内有罗承行为他护法时送入他体内的灵力。 乾坤洞内一片黑暗,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罗承行?”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罗承行淡淡看向洞中被层层封印的长魂灯,如今的孽厌已无**,只得依附于长魂灯,可他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生魂滋养,最后也会神魂湮灭,消散于天地间。 长魂灯是天地至宝。 一个虚影浮现,正是孽厌。 “罗承行,今日前来是为了看本尊如今的境地吗?” 孽厌发出“嗬嗬”的癫狂笑声,“你们可是已经将鬼渊攻下了?重玉那小子死没死啊?可惜了他的肉身......” “聒噪。”罗承行冷冷地说,他伸手轻轻一点。 孽厌顿时发出刺耳的痛苦嚎叫。 长魂灯的光明明灭灭。 数百年前,罗承行是修真界年轻一辈中的天才修士,也曾参与了与魔修的那场大战,最后他们重伤孽厌,将魔修赶到鬼渊这等不见天日的苦寒之地。 方才瞬间将孽厌仿佛拉回了曾经被罗承行重伤和对神魂湮灭的恐惧。 罗承行收回手,淡淡问:“魔主降世是怎么一回事?” “魔主天生可引魔气入体,不过数年便可比肩修士的洞虚期,神魂不死血肉便可再生。” 孽厌虚弱地说:“不过.....每隔几百年,魔主便会死去,新魔主降世.....天地间仅有一位魔主。” 这就是天道法则。 魔主生来强大,却要不可违背天道而死去。 这大概就是天道的平衡之道。 孽厌心有不甘,从一处秘境中得到了长魂灯这一天地至宝,只要夺了重玉的肉身便可再做数百年魔主。 “若是从未引魔气入体可还一样?” 孽厌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嗬嗬”大笑起来,“怎会有魔主不引魔气入体?” 孽厌做了几百年魔主岂是痴傻之流?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沙哑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向罗承行。 “是你救下了重玉?!” “我便说为何一直找不到重玉,原来是逃到了你这里.....”孽厌喃喃,“罗承行,你究竟在想什么?竟会救下他而非杀了他?” “重玉是我的道侣。”罗承行淡淡道。 “你和重玉结成道侣?”孽厌恍惚道,“你们二人如何能结成道侣?!” 孽厌咬牙切齿地说:“罗承行.....你害我两次啊......” 罗承行漠然看向他:“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孽厌癫狂道:“重玉也是魔主!” “自然不同。”罗承行甚至未曾抬眼去看孽厌。 数百年生命吗? 他垂眸。 看到罗承行此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孽厌对道侣一说信了个七八分。 孽厌连连冷笑起来:“真没想到,你罗承行倒也成了情种,你如今修为可已至渡劫期?可惜啊,重玉只有数百年性命,你还能亲眼看到他死!” 罗承行不言,孽厌却越说越是兴奋:“到时候,不知长清真人是眼睁睁看着道侣身死,还是叛了你的道,用生魂来补他的神魂?” 无论哪一个,都让孽厌感到高兴极了。 “他人生死我不知,不过你的生死我是知晓的。”罗承行缓缓开口。 孽厌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闪过恐惧。 “你不能杀我!!我可以帮你,你可知哪处秘境有长魂灯?你可知怎样滋养.....” 孽厌还未说完,便被罗承行以灵力击碎长魂灯。 他甚至来不及哀嚎,便神魂湮灭。 从此,世间再无孽厌。 孽厌身为魔主,几百年来犯下滔天罪孽,死有余辜。 ... 罗承行回到魔主宫殿,冷然的神色让宿檐一愣。 他从未见过修士脸上露出过如此表情。 宿檐走过去,简洁道:“魔尊大人还未回来。” 听到重玉的名字,罗承行终于柔和下了眉眼。 “好。” 鬼渊的鱼长得千奇百怪,罗承行带回来几条长相尚可的,用内劲清理时发现肉质出乎意料地好。 一群魔修侍从不敢太靠前,纷纷从窗户外向里看。 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挽起衣袖做起饭来。 做饭自然也是赏心悦目的,只是让人觉得违和感十足。 罗承行将一条鱼剔去刺切段炸出来,另一条鱼放在蒸笼里,与米一起蒸出来。 这些食材都是魔修侍从在人界买来的,罗承行清去其中一丝浊气,让它们的口味更好了。 不一会儿,阵阵香味飘出窗外。 宿檐将跃跃欲试的侍从们赶走了。 罗承行将小猫爱吃的几样菜一起做出来,用灵力温着直到小猫回来。 ... 重玉自然十分高兴,他刚想变回原型,罗承行伸手制止了他,“便这样吃吧,做了许多。” 重玉眼睛在罗承行身上转了转:“难道你又要走?” 罗承行失笑:“我几时要走?” 重玉不甚熟练地拿起筷子,明明他的手很长,竟然有些抓不住筷子,好不容易熟悉了,他刚要夹菜又放下了,定定看向罗承行。 小猫期期艾艾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53章 罗承行看向一脸期待的小猫。 他.....忘了什么吗? 重玉高声说:“每天亲本尊一次。” 说这话时小猫又羞涩上了,特意带上自称缓解。 罗承行脸上浮现笑意:“何时有这个规矩?” 重玉放下筷子,急急忙忙伸手数起来:“你前天亲我了,昨天也亲我了,所以今天也要亲我,每天都要亲我。” 修士没道理拒绝。 于是小猫在用膳前先如愿品尝到了另外的东西。 最后,他才眼神闪烁地恶人先告状道:“好了,罗承行,你不要白日宣,这样不好。” “是。”罗承行从善如流应下了这条“罪名”,为小猫夹了几块鱼。 炸出来的小鱼条外面酥脆油香,里面白嫩的鱼肉冒着热气,十分好吃。 还有浇上调料的蒸鱼,既有滋味又鱼本身的鲜美。 重玉吃完才变回原型,发现肚子微微凸出来了,他欲盖弥彰地用腿遮住,不让修士看到。 小猫仰着脸任由修士轻轻擦拭毛毛嘴巴。 罗承行将吃饱喝足后的小猫抱在怀里,轻声问他:“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小猫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表示现在不能说。 罗承行从芥子袋里拿出木盒里的梳子给小猫梳毛,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只小黑毛团在小猫眼前晃了晃。 小猫没忍住伸爪拍了一下。 它能看出来这是缩小版的小黑猫。 “这是你从前掉下的。”罗承行眼底带着笑意,“以后便不会掉毛了。” 说完,他将小黑毛团放在小猫怀里,轻轻梳起毛毛来。 罗承行一边梳毛,耳边响起的却是今日孽厌的癫狂之语。 数百年后,便会死去。 他的手覆在小猫肚皮上,感受到了温热的起伏。 天地之间,自有法则。 便是强行留住又能如何。 罗承行舒展开眉头,他和小猫还有数百年光阴可以共同度过,数百年并不短暂。 就像他曾应下小猫时的许诺,他会一直陪着小猫。 如今要再加上一条,无论生死。 他轻轻吻了吻小猫,温热的呼吸打在小猫的毛毛上。 小猫不知他此刻的情意,羞赧地推了推他,十分欲拒还迎。 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是拿你这个白日宣的修士没办法,连小猫都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 纯甜无虐,放心看。 设定只是为了脱离世界服务 第60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十三) 只是下一瞬, 修士的话就让小猫的眼蓦地瞪大了。 罗承行说:“孽厌已神魂俱灭,此后你便是天地间唯一的魔主。” 重玉惊得变回人形,“何人所为?” “我。”罗承行说。 重玉上下看了看罗承行,又握住了他还拿着梳子的手, “你?” 修士竟有此等本事, 将他心腹大患除去了? 事实证明, 修士确有很大的本事,重玉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过几日,即使罗承行昭告修真界诸人他如今在罗承行身边,修真界众人对此竟都十分淡定。 “万事讲求因果, 如今你身边的魔修无人背负人命因果,他们自然知道你与其他魔主不同。”罗承行说, “就算对魔修赶尽杀绝, 可天地间仍会有魔主降世。” 修士唯有对小猫才有这么多话说。 “不过异人异心。”他还是提醒重玉小心。 重玉闲适地枕在罗承行腿上, 得意地说:“本尊会让他们知道如今的魔修是什么模样。” 罗承行想到修真界那边传来关于鬼渊魔修异动的消息,起初让众人大为不解, 后来见他们不太聪明的样子, 据说还有将人界一位刚颤巍巍过河的老婆婆又驮回去的怪事。 定是重玉让魔修们去人界做那些“好人好事”,再想到魔修们被重玉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罗承行不由失笑:“是,你做得很好。” 于是小猫更加得意洋洋了。 ... 长清真人因闭关时的预卜,使得一场大战得以避免。 据说长清真人将魔主带在身边教化, 虽不取他性命却也不会让他兴风作浪。 鬼渊里魔物众多,对于修真者来说倒成了试炼的好去处,毕竟修真界秘境不是时时开放的, 于是通往鬼渊的传送阵越来越多。 修真界传言中在长清真人手下生活得水深火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的某只小猫正光明正大地躺在缥缈峰凉亭中。 自从重玉再次回到缥缈峰后, 缥缈峰终于一改往日虽是洞天福地却太过简陋的模样,增添了不少东西。 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瓜果自然也与旁的不同,重玉一手拿着一个话本子,一手拿着瓜果,明明该十分惬意,可他紧紧皱着眉,一幅大有苦恼的模样。 想了一会儿,重玉放下瓜果擦净手,坐起来嗅了嗅自己。 他又疑惑地扯开了些自己的衣衫认认真真看了看。 为什么变成人形之后修士除了会亲一亲他,再不做更多了呢? 重玉冥思苦想半晌,转了转眼睛,将刚刚被他随手扔在一边的那本暗藏玄机的画册藏好,变成小猫后一跃离开了。 没过多久,宿檐收到来自魔主的密信,上面明晃晃写着—— 给本尊找些椿药来。 宿檐:...... 小猫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迫不及待地给开坛讲道后回缥缈峰的修士泡茶。 罗承行甫一回来,就被重玉按在椅子上,“坐在这里等我,我给你泡茶。” “好。”虽不知道小猫又在打什么主意,罗承行从善如流应了。 这是又看了什么人界的话本子么? 重玉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罗承行,确认他真的坐在那里后,这才去泡茶水,他手一翻,将宿檐给的所有药都倒了进去。 心里默念:希望这些药能帮助修士快点好起来。 罗承行看着无比殷勤的小猫很快端来一杯略显浑浊的茶水,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伸手接过。 “怎么样?”看着罗承行慢慢喝下,重玉期待地问。 罗承行斟酌说道:“好茶。” 重玉上下打量了一番罗承行,“还有呢?” 然而注定要让小猫失望了,修士喝下茶水后神色如常,像往常一样在缥缈峰小厨房给他做了饭,梳梳毛,抱抱他。 在他变回人形后装作无意间扯开衣衫时,罗承行也并没有兽性大发。 重玉冥思苦想后突然想到,罗承行是修士,人界的普通椿药必然没有用。 ... 在天衍宗开坛讲道的罗承行察觉到缥缈峰上结界一动,便知晓是小猫觉得在缥缈峰上无趣又跑出来了。 天衍宗众人都知道小黑猫是长清真人的灵宠,看到一抹黑色身影的时候已然见怪不怪。 小猫跑到了竹峰,竹峰弟子皆为丹修,叶长老正在给新入竹峰的弟子们传授关于药草的知识,不少竹峰弟子都看到了一只小黑猫端庄地坐在后面,似乎能听懂叶长老的话一样,十分通人性。 即使小黑猫再如何引人注意,众弟子也只用余光看看作罢,没有那手痒的敢去摸一摸的。 叶长老讲了多少日,重玉就来了多少日,甚至比一些弟子都勤勉。 尤其是有一天叶长老教训了一个认错药草的弟子后随口道:“想必长清真人的灵宠都认清楚了,你还认不清楚!” 那弟子本还有些不服气,没想到小猫当真来到前面将几个相似药性的药材分得清清楚楚,然后静静坐在一边。 顿时引得台下众人哄笑,倒让那位竹峰弟子此后很是埋头苦练了一段时日。 重玉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看了一番竹峰弟子们是如何炼丹的,不过是将药草之类的扔到炼丹炉里,看上去比做饭要简单多了。 罗承行得知近来重玉总是往竹峰去,以为他对炼丹感兴趣。 “缥缈峰上有炼丹炉,你若是需要什么灵植药材,我一并帮你找到。” 炼丹岂是这么容易的?不过看重玉每日兴致勃勃的模样,罗承行不会扫了他的兴致。 重玉高兴了,抱住罗承行一连说了许多药草灵植。 “各要三十株。”重玉说,“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罗承行笑道:“不会。” 只要重玉高兴,要多少又如何? 修士很快为重玉找来了他想要的药草灵植。 ... 罗承行这段时日都忙于开坛讲道,很是方便了重玉在缥缈峰上胡作非为。 在拿到想要的药草后,他将药草放在炼丹炉前一一排开。 “火鹤草、焰草.....”重玉想了想,又往炼丹炉里塞了许多药草才住手,“放这些......” 吸取上次的教训,重玉在炼丹炉里放了致死量的灵植。 第54章 将修士给他的药草灵植都放进去还不够,重玉又加了许多他手里有的,一直到炼丹炉有些塞不下了。 接着他运火于掌中,向炼丹炉推去。 起初重玉很有耐心,但是炼丹炉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大概坐了两个时辰,重玉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凝聚更多灵力为炼丹炉加了些火。 火焰几乎要吞噬整个炼丹炉。 重玉感觉不到热,又看不到炼丹炉里的情况,便凭借着直觉一直加火,希望丹药快些炼出来。 终于,炼丹炉里传出异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咯吱咯吱发出声音,连带着整个炼丹炉都颤动起来..... ... 那一日,天衍宗所有人都听到了来自缥缈峰的巨大响声。 当罗承行察觉不妙,停下讲道回到缥缈峰时,只看到重玉灰头土脸地站在一片废墟外。 他宽大的袖子下摆如今成了穗穗,一头黑发上沾上了不知是什么留下的灰灰白白痕迹。 “炼丹炉炸了。”重玉干巴巴地说。 罗承行看重玉没事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区区炼丹炉还炸不到本尊。”重玉说完又有些怏怏,“那些药材全都没了,炼丹炉也没了,就连屋子.....也没了。” “你无事便好。”罗承行感到一阵好笑,这样想着,眼底也不由浮现笑意。 重玉给自己施了个净身术,“全都怪你!” “若不是你一直不主动和我双修,我就不会想要做些丹药给你吃了!” 小猫闯祸后开始大发雷霆。 罗承行想到近来小猫频频怪异的举动,想通其中关窍,无奈地说:“重玉,此事并非儿戏。” “本尊非常认真。”重玉气势汹汹,“本尊就要和你双修!双修!” 说完,重玉倏然变回小猫,一下跳到了修士身上。 罗承行下意识抱住小猫,为它顺顺毛,可是手却碰到了不是皮毛触感的地方。 他看向小猫后背,发现那里的毛毛确实秃了一块。 小猫浑然不知地依然在放出豪言壮语:“本尊今天就要和你双修。” 只是话还没说完,小猫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何后背上的感觉与其他地方不同了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它停下嘴巴,轻巧跳下来走到一处灵水旁,背过身去一看,顿时惨叫一声。 它竟然就顶着这么又丑又秃又焦的毛毛向修士求欢.... ... 那声异响是长清真人的灵宠炸了炼丹炉。 得知此事的人无不感慨,不愧是长清真人的灵宠,就是与其他灵宠不同啊! 只是弄出这般动静的小猫却消失不见了。 而竹峰的弟子们已经许多天不曾见过那只小黑猫了。 缥缈峰已经恢复如初,因为小猫不想看到炼丹炉,所以那处便空置下来。 魔主血肉与精血都可立刻再生,可是这其中并不包括.....小猫的毛毛。 所以小猫背后被炼丹炉炸到的地方只能等待自然生长了。 第61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十四) 重玉不愿意在罗承行面前变回原形了。 每天第一件事, 他要做的就是避开罗承行变回小猫看看自己的后背还秃不秃,然而每天都让他很失望。 因着重玉不愿变回原形整日在缥缈峰上,罗承行才察觉,因为小猫身份特殊, 自己不在的时候小猫唯有变回原形才能在天衍宗自由行走。 甚至无人知道小猫便是重玉, 众人只当小猫是长清真人的灵宠与附属。 罗承行不喜这般。 他这样告诉重玉时, 重玉很是茫然道:“我不觉得无趣,从前我也一直在缥缈峰上啊。” 从前小猫不能变回人形,可是现在小猫不仅是小猫,更是重玉。 罗承行有心向重玉说明, 重玉却防备心极重地抱住他:“我不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他回过神来, 不自然地道:“本尊只是觉得, 你照顾本尊最是细致罢了。” 小猫一向嘴硬, 罗承行知晓他的情意,顺势将他揽在怀里低声道:“重玉, 你现在觉得只在我身边便足够, 可若是数十年,上百年后呢?一日在这里, 便不能自由行走。” 在修真界,小猫便注定了不能以人形示人,他人只以为小猫是罗承行的灵宠与附属。 重玉把头靠在罗承行颈间轻轻蹭了蹭, 修士眼里的他未免太过凄惨。 若不是当初罗承行救了他,他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修士在照顾他,与修士相处时, 重玉不知道如何形容,就像.....浸泡在温泉水里那般舒适, 这样的日子怎么会让他心生厌烦呢?无论多少年都是如此。 “我们去人界。”罗承行说。 去没人知道他是长清真人,也没人知道重玉的地方。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心思,不再修炼便可让他更接近重玉的岁月。 “人界?”重玉想了想,“你去哪,我就去哪。” ... 罗承行做出了对他来说修道百年来或许最离经叛道的事情。 他带着重玉离开了天衍宗。 如今修真界一片平和,鬼渊对于修真界众人来说也不再是威胁,慢慢变成了如今的试炼之地,不仅对修真者是件好事,对鬼渊之中深受魔物与鬼渊恶劣环境困扰的魔修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天衍宗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势,已经无需罗承行坐镇。 知道罗承行离开天衍宗真正原因的唯有宗主裴炎一人。 ... 罗承行与重玉在人界一座荒山落脚,不多时这里便多了一处庭院。 二人皆不是普通人,没过多久荒山内里就变了模样。 庭院前有潺潺溪水流过,院中有两棵栽种的青枣树,以灵力催生,很快便郁郁葱葱。 罗承行还记得小猫喜欢推着青枣玩,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习惯还有没有保留。 又过了一段时日,小猫背上的毛毛终于完全长了出来,与旁边原有的毛毛并无二致。 重玉可一直没忘了双修呢。 对于两个已然相爱的人来说,结合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看到罗承行终于应下,心想事成的重玉十分高兴。 小猫自认为看了许多画册十分有经验,已经远超修士许多,还跃跃欲试想要教修士。 没想到最后反而将自己搞得难受起来,只好求修士帮帮自己。 重玉听到罗承行轻叹一声,就像以往无数次纵容他一般。 他朦胧中抬眼,看到月光在修士背上一直摇晃。 渐渐地,重玉发现这比修士的亲吻更让他感到快乐,遂缠住了修士。 ... 重玉非人,体质极好,顶多会让他感到些疲累,并无酸痛,直到他餍足了,才困倦地倚在罗承行怀里,双手推在修士胸膛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时醒来眯着眼看看,看到修士依然在他身边后再安然睡去。 直到十日后。 重玉坐起身来,黑发顺着他的动作滑下。 小猫一连睡了十日,醒来后丹田的热意已经散去。 这十日里,罗承行一直守在他身边。 重玉得意地想,修士真是太傻了,还以为是自己围着他转呢,明明是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呀。 看到重玉醒了,罗承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小猫发现修士很喜欢这样对他。 小猫还发现.....修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衣服,虽然只是一件内衫。 “为什么要穿衣服?”重玉不满道,“不许穿。” 他伸手将罗承行的衣衫扒开。 罗承行抓住了重玉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不让他乱动的意味很明显。 修士总能找到轻松制住小猫的办法。 重玉的脸倏然红了。 他大声道:“你又骗我!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在这件事上修士怎么会天赋异禀? “说!你是不是偷偷练双修。”重玉一推罗承行。 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双修不能一个人......难道你已经和别人双修过.....” 小猫被自己的想象虐到了,一幅大受打击的模样。 其实他知道修士没有那样。 罗承行轻轻合上重玉的嘴唇,无奈道:“重玉。” 哼。 小猫就是非常无理取闹。 重玉很快关注到了别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变得平坦的腹部,惊奇地摸了摸:“变平了。” 他不仅自己摸,还牵着罗承行的手放在他的腹部。 罗承行被重玉无意间的动作弄得一滞,“重玉。” 重玉觉得罗承行好像自从他醒来后,便只会喊重玉而不会说其他话。 他挑眉,故意一直道:“罗承行。” “罗承行。” “罗承行。” 回应他的是修士轻轻的亲吻。 第55章 重玉又来了兴致,一翻身坐起来,意味十分明显。 二人便一直这样待在这里,许久后才决定易容后下山去人界看看。 ... 最近陶梁县可不太平。 听说这里频频有怪事发生,还有人说谷村已经有三个汉子失踪了,家里人报了官,县太爷虽然命人寻找,却不得下落。 这天陶粱县来了两个有本事的道士,不少人都去求平安符,就连县太爷也求了一张供在家中。 好在无论谁去求平安符,道士都会给一张。 一个老翁牵着小女孩走在田间。 老翁手里紧紧握着平安符,终于露出了笑颜:“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怕了。” “爷爷,这是什么呀?”小女孩问。 老翁顺着小女孩手指的地方看去,笑道:“是大师给咱们的符。”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爷爷,这里好像一只小猫呀。” 老翁不让小女孩说话了:“囡囡,可不能乱说。” 看着穿着简朴的老翁和小女孩走远了,两个身形才显现出来。 “不像吗?”重玉疑惑道。 他画的就是一只小黑猫,是他自己呢。 罗承行带着笑意道:“当然像,只是老者对你有敬畏之心。” “不过是一只不成气候的狐狸精怪,连兽修都算不上。”重玉说,“看到符上本尊的画像定会跪地求饶。” 罗承行摩挲了几下手里的小猫画像,这是重玉第一次用墨汁画的,送给了他。 因重玉没有魔主的传承记忆,他对人界的一切都好奇。 二人干脆扮作四处云游的道士,如今正好到陶粱县地界,听闻此处有怪事,重玉便要捉住这个作乱的精怪。 重玉严肃道:“这狐狸精不走成为兽修的正道,反而去害人性命。” 言语间俨然十分正派。 恰逢晚上有雨,谷村外有一破庙,重玉眼珠一转就想出来个主意。 罗承行只需推算一番便能知道这精怪的位置,只拿出二人百分之一的实力就能捉住这精怪,但是用重玉的话来说,在人间的乐趣不正是如此吗? “你假扮成书生,去破庙里引出那精怪,我趁他不备捉住他。”重玉说。 罗承行听得耳熟,这不就是重玉从前看的话本子里的故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来到庙里避雨,只一瞬就知道那精怪已在他附近。 罗承行在昏暗的破庙中静坐片刻,便觉得周围的气息变化,他睁眼,竟看到一个身材丰腴的貌美女子于白雾中缓缓向他走来。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传来。 对方不过是个初成形的精怪,道行很浅,罗承行一眼看透其下的原貌,是一只白色皮毛的狐狸。 罗承行突然想到,不知小猫穿上白裘是何模样? 他没动,因为一切都正按照小猫的想法来发展。 见罗承行不说话,那精怪以为已经得手,一边靠近罗承行一边缓缓道:“公子可是一人在此躲雨?长夜漫漫,不如让奴家来陪你......”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嚎叫从这精怪口中传出。 白雾顷刻散去,只见重玉正怒气冲冲地提着一只白色狐狸的尾巴。 白狐狸大惊失色,吃痛地四爪乱刨。 “你为什么不抓住她?”重玉张牙舞爪地问,“她勾引你!” 罗承行说:“我在等你出手。” 罗承行好笑地看向重玉,仿佛刚刚出主意的不是他一般。 “你刚刚看她了。”重玉不依不饶。 罗承行只好如实道:“我在想,不知你穿白裘是何模样。” 白裘,白狐做成的皮袍。 重玉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狐狸,“这狐狸太小,做个袍边刚好。” 原本竖起耳朵的白狐狸瞬间再次挣扎起来,不顾尾巴的疼痛口吐人言道:“求大人饶命呀!” 重玉提了提:“饶命?你残害人命的时候为何不想饶别人一命?” 白狐愣了愣,两爪作揖,小心翼翼道:“我,我并没有害过人.....” “谷村失踪的男子与你无关?”重玉甩了甩手,白狐倒立着晃悠了几下,“今日若不是遇到我们,你难道不是想来吸人精气?” 白狐可怜兮兮道:“我只吸一点。” 她赶忙又道:“我没有害人,那三个人我都好吃好喝供着呢。” “那你为何不让他们归家?”重玉疑惑道。 白狐心虚道:“我....我刚修成人形不久,术法时常不灵,不小心对他们施下的迷惑太深,他们都不愿意离开,我只能把他们先藏起来,我不会解除术法.....” 白狐很聪明,看眼前二人不像抓到精怪就杀的模样,赶紧解释道:“我只吸一丝精气,对他们来说就是感到有些困倦,睡两觉便好了,我也不敢害人性命啊!” 重玉迟疑地看向罗承行,罗承行点头。 白狐没说谎。 重玉让白狐带路去藏下那三个男子的地方,果然如白狐所说,重玉刚让他们离开他们便哭天喊地,以头抢地。 重玉挨个在他们脑门上点了一下,三人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然后一个接一个昏倒了。 白狐在一旁崇拜道:“大人,您太厉害了。” 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尾巴。 重玉冷哼道:“你以为这样便没事了?不好好修行,想些旁门左道,若不是你未犯下杀孽,现在早就变成一块狐狸皮了。” 白狐立刻诚惶诚恐表示自己刚化形并不知道怎么向兽修修行,也愿意受罚。 重玉看了一眼白狐身上洁白的毛发,“从今天开始你叫小红,暂且做我的坐骑,待你做够好事赎罪便可离开。” 白狐.....小红有些为难,“大人,我原形太小,人形又.....” 她偷偷看了一眼重玉旁边的罗承行,身为一只狐狸小红本就没有人的道德感,她不介意变成人形,但是大人旁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明显更可怕啊。 重玉变成小黑猫抖抖身子,站在白狐背上,伸出爪子拍了拍小红的背,示意她可以走了。 罗承行知道这是重玉又一时兴起了,便由着小猫去了。 他将三个昏倒的村人带到陶粱县县太爷那里,由他们的家人带走,处理好这些事情,重玉已经转了一圈了。 罗承行一回来,小猫便从白狐背上跳下来钻进他怀里。 陶粱县恢复了平静,那三个汉子醒来后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后来,重玉和小红说起破庙一事,发现二人竟然看的是同一个人写的话本子。 “我就是看到人界说书的人说狐狸都是吸人精气修行的,又看了那书生的话本子。”小红后悔道。 重玉老神在在地说:“话本子里都是假的,是人编造的。” 罗承行一边给小猫做鱼一边听他们二人说话,听到这心里发笑,也不知是谁当了真。 小红看了看灶房那边蒸鱼的男人,小红有种做狐狸精的直觉,虽然那人长相普通,但绝对不是普通人,她看不穿绝对因为对方修为远高于她呢。 经过一段时日相处,聪明的小红已经从二人日常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男人是个修士,至于重玉大人.....好像是兽修? 她小心翼翼问重玉:“大人,您是走什么路数修行?” 重玉一边嚼小鱼干一边说:“我吸收天地灵气。” 嗯,他天生魔主,就是吸收天地间的“气”,虽然不全是灵气。 白狐刚修成人形,正是天真与媚态并存的时候,说话也十分直白。 只听小红若有所思地小声说:“原来如此,大人身上日日有那位大人的浓郁气息,我以为您在借那位大人的元阳修行。” 小猫把鱼干甩到小红脑袋上,还好他现在不是人形! 第62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完) 时间匆匆而过。 白狐被抓住时心中惶恐, 离开时却依依不舍。 重玉给了她兽修修行之法,还说她于修行上是有天赋的,又勉励了几句。 白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罗承行有意带着重玉在人界积善果,二人继续易容在人界四处行走, 直到重玉玩够了二人才回到荒山。 离开时罗承行留下结界, 回来时结界附近已经有许多植物生长, 动物定居,就连山上的泉眼也更加清澈甘甜,溪水中隐有鱼影。 二人在此度过了百年。 他们去过修真界,也去过鬼渊, 日子十分自在。 因重玉体内纯净又身负善果,相比于孽厌, 他得以度过更多时间, 只是到底还是有期限的。 重玉逐渐变得嗜睡, 且沉睡的时日越来越长。 他在修士怀中醒来时,发现荒山已经由春入秋了。 树上的叶子扑簌簌落下, 秋风中带了几分萧索之感。 “已经秋天了?”重玉问。 罗承行“嗯”了一声:“已经秋天了。” 第56章 两人坐在院中, 从午时到傍晚,他们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罗承行喜欢这样和小猫一起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就好像他们过了一世又一世。 随着时间的推移,重玉虽没有魔主的传承记忆,但也隐隐有直觉。 在这过去的数百年中, 修真界有一位修真者飞升了。 重玉看了看罗承行,罗承行也看向他,眉眼间是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柔和。 “我死了之后, 你会飞升吗?”重玉偏头问。 罗承行伸手抚了抚重玉的脸,轻声说:“不会。” 重玉叹了一声, “罗承行,该如何是好呢?” 小猫缓缓靠在罗承行怀里,又喃喃重复道:“该如何是好呢?” “我不想你是为了我留在这里,我知道,修道者无非是为了有一日飞升.....” “可若是飞升成仙人后,你会忘了我吧?” 自降世以来,重玉从来不怕“死”,也不想追求所谓的长生,他知道如今天道不会让他在天地间存活太久。 可是重玉发现,自己好像不能坦然接受天道法则了。 “我以为几百年已经足够,我们所见过的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可是一想到你,我便总想要更多。”重玉说。 罗承行听完小猫絮絮叨叨说完,才低声道:“不会飞升。” 他告诉重玉,在未遇到重玉前他听到的那道属于自己的声音指引他去救重玉,说起百年来冥冥之中的等待。 他何尝不想延长重玉的命数,可是长魂灯除了强行留住重玉的魂魄,将重玉禁锢住神魂一无用处。 所以罗承行不能那样做。 “我的命数,本就是与你交织的。”罗承行低头轻轻亲了亲重玉的脸颊。 重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又陷入了沉睡。 重玉再次醒来时,正逢一个雪天。 炭盆升起淡淡的青烟,给屋子里带来暖意,窗外大雪纷飞。 “好神奇。”重玉笑着说,“人界总是在我一睁眼时出现一个变化。” 山上已经有了厚厚的积雪。 小猫说:“我们去看看雪。” 二人便出了门,他们走在山间,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片。 呼啸的寒风伴着重玉的声音传入罗承行的耳中。 “罗承行,你飞升吧。”他说。 罗承行看向重玉。 重玉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罗承行眼里倒映出重玉认真的模样:“飞升岂有那么容易?” “我想看到你飞升之后再离开这里。”重玉说,“好不好?” 重玉后悔了,他不希望自己离开后罗承行一人留在这里。 罗承行说他们的命数纠缠,可是重玉不想罗承行是因为自己而放弃飞升。 重玉知道,他想要的,罗承行从来都会满足。 “好。”罗承行低声哄他。 重玉睫毛上染了些雪晶,他看到修士被薄雪覆盖的黑发,弯起眼睛笑了:“这是话本子里说的共白头吗?” 罗承行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般看着重玉,直到重玉在罗承行怀里又一次沉睡。 他皱眉,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沉声道:“我从不觉得这是对我的惩罚,无论几世。” 一次又一次,爱人先于他离去,对罗承行来说已是难求的圆满,他怎会忍心独留爱人面对他的死亡? 他们......仍有来世。 下一瞬,罗承行的神色恢复如常,他似乎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在纷飞的大雪之中静静拥着重玉。 ... 那日,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鬼渊,都看到了长清真人渡劫的天雷。 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的渡劫天雷比以往都要厉害,让人心惊胆战。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后天雷才像通人性了一般心有不甘地慢慢消失。 长清真人成功飞升,从此修真界再无长清真人。 而长清真人渡劫的地方竟然成了一处秘境,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处秘境简直是个洞天福地,有着极为浓郁的灵气,无数修真者翘首以盼等待着秘境召唤开启。 与这件大事比起来,魔主重玉不知所踪,而鬼渊有一位新的魔主降世这件事便平淡许多,并不为多少人知晓。 ... 又是数年后,天衍宗一位号归真的真人飞升成上仙,天界赐封归真上仙,他四处打听自家宗门的老祖长清真人,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天界没有道号长清的上仙。 怎么可能?那可是全修真界见证的渡劫天雷。 归真不死心,继续一边融入天界一边打听,直到后来认识了一位与掌管天雷的神仙有那么一两分交情的上神。 上神想了想“长清”这个名字,还真让他想起来了。 “百日前,有人强引天雷。”上神慢悠悠地说。 天界一天,地上一年,修真界也无外如此。 算起来恰好是百年。 这上神将那鲜少有神仙知道的事说了一番。 归真听后惊道:“强召天雷?!还并非仙身?” “那可不是。”上神说,“如此离经叛道,天道大怒啊,可不得劈死他么。” “若是成功渡劫了呢?”归真问。 上神诧异道:“怎么可能?那可是天罚!就连神仙之躯都受不住啊。” 归真沉默了,长清真人是在修真界的见证下飞升成功了啊。 这上神还好心告诫归真切勿提及此事,被天道所知可能会招来灾祸。 归真不死心,追问下去。 上神认真地想了想。 “魂飞魄散了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世界三完) 第63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番外) 每一任魔主都会有传承记忆。 这日, 修真界来试炼的修真者纷纷说,鬼渊内魔物躁动不安,似有异象。 他们不知道,这是魔主降世的征兆。 魔主是天地所生, 刚降世便可引魔气入体, 在一段时间后会进入虚弱期, 这期间他要快速修炼,以造出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度过虚弱期的结界。 与此同时,他还要防备上一任魔主...... 毕竟,他们生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接收完刻在骨子里的传承记忆后缓缓睁开眼。 睁眼后, 他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他会在一个宫殿里,殿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啊! 魔主心中有一瞬慌乱, 随后升起浓重的防备, 难道这就是上一任魔主的手下, 在此取他性命?! “重影少主,生辰快乐!” 看到他醒来, 满屋的人像是活了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脸上带着在魔主看来十分痴傻的笑容, 似乎在为他庆祝生辰。 殿内明显不带敌意的气氛让魔主愣住了。 “重....影?”魔主喃喃,“我叫重影?” 为什么他的传承记忆告诉他,他并不叫这个名字?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面目普通却很沉静的男子, 他转头对其他人道:“现在少主已是魔主,此后勿要叫错。” 他回过头来恭敬地对魔主道:“是,魔尊大人, 您叫重影,是您的父亲为您起的名字。” “我父亲?”魔主不可置信地重复。 他是天地所生, 哪来的爹?! “您父亲,就是鬼渊上一任魔尊重玉。”那人道,“在下是重玉大人为您留下的鬼渊侍从,名叫宿檐。” 这叫宿檐的男子接着道:“他们都是您的侍从,听您号令。” 魔主愣住了,传承记忆告诉他,上一任魔主名叫孽厌啊!哪里蹦出来一个叫重玉的魔主?还自称是他父亲?! 魔主怒不可遏,若不是知道那魔主已死,他必然要去和这占他便宜的人斗个你死我活出来! “大人,这是您父亲为您留下的修炼功法。”宿檐说。 他话音刚落,几个魔修侍从带着比一人还高的书册走过来。 “您度过虚弱期的地方,在重玉大人与长清真人为您留下的秘境之中。”宿檐说。 魔主问:“....长清真人又是何人?” “您另一个父亲。”宿檐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 魔主:...... 哪里蹦出来两个爹?! 魔主本来十分怒意滔天,直到看到那所谓的两个父亲给他留下的度过虚弱期的秘境...... 他面无表情道:“爹。” 魔主毫不犹豫地踢开了传承记忆给他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他就叫重影,谁不愿意他跟谁急! 本来魔主还带有防备心,可跟着那重玉留下的秘籍修炼后,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修炼方法虽然比引魔气入体慢些,但对他来说更有益处,而且秘籍最后写了让他更无法拒绝的理由。 按照此法修炼,能让他的寿命延长。 天道拿来制衡魔主的,唯有寿命。 第57章 ... 重影度过虚弱期后接管了鬼渊,这鬼渊.....和传承记忆里告诉他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今天以来第三波从他面前路过的修真者。 不是一个,也不是几个,而是一群! 鬼渊什么时候成了修真者能随意进出的地方,而且...... 鬼渊与修真界不是水火不容吗?! 重影得知了一个让他更震惊的消息,他“生辰”那天,还有天衍宗掌门裴炎送来的生辰贺礼,是一个传送符,能直接传进天衍宗,可以无视天衍宗的结界。 这掌门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修真界第一宗门的传送符给一个魔主? 重影就这样在不停被震惊到麻木中度过了许多年。 很多年后,他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兽修,并且只一眼,就爱上了那个兽修。 那兽修是三界十分有名的清冷美人,美则美矣,实力强大到无人敢招惹。 重影精心制造了第一次初遇,谁承想那美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你叫什么?”美人问。 “重影。” 那美人的清冷面就像裂开的陶器一样破碎,表情瞬间鲜活起来,让她看上去宛如另一个人。 “重玉是你什么人?”美人激动地问。 重影察觉到一丝不对,但是百年来已经形成了习惯:“....我爹。” 下一秒,清冷美人就抱住了他。 “我现在的名字叫白灵霜。”美人高兴极了,“我是你红姨!” 看到重影茫然的眼神,白灵霜有些失望,“重玉大人没和你说起过我吗?” 重影解释道:“我刚降世,他便死了。” 这话没错,魔主本来就不可共生。 不知道白灵霜想到了什么,看他的眼神带了些可怜。 通过白灵霜的解释重影才知道,原来她曾跟在重玉身边修炼过一段时日。 “你变回原形吧,我背着你走。”白灵霜的眼神里闪过几丝怀念,“当初,重玉大人很喜欢在我背上呢。” 重影迟疑道:“原形?” “对啊。”一阵白雾浮现,白灵霜已经变成了一只皮毛雪白的灵狐,她晃了晃尾巴。 重影看了看白狐,“您的原形好像不能背我。” 虽然不知道美人为什么有个爱背着别人的毛病,但是重影自降世后就被培养了一个好习惯:接受他人。 白灵霜道:“快变,我背的动。” 一只小猫能有多大? “好吧。”重影妥协。 虽然美人对他有些误解,还想让他叫她“红姨”,但是重影还是起了些向白灵霜展示自己强大的心思。 一阵雾气弥漫,重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巨狼。 白灵霜呆滞地抬头:“啊?” 黑狼一条腿就有白灵霜整个身体那么大。 重影看白灵霜不像被惊艳到的样子,他局促地踩了踩前爪,“那我,我上来了?” 白灵霜后退两步,呵呵笑道:“方才我是和你开玩笑呢。” “好。”重影看上去有点失落。 第64章 变成厉鬼的他(一) “不好意思, 罗先生,我来晚了。”寸头年轻人匆匆走过来,他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帆布包坐在罗承行对面,背包没有拿下来, 他向罗承行自我介绍, “我叫赵焱。” 这人染了黄发, 穿着磨边的破洞牛仔外套,看上去活脱脱一个社会青年。 赵焱看了看面前的长发男人,开门见山问:“罗先生,可以详细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吗?” 罗承行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垂眸看着眼前的咖啡,缓缓道:“可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罗承行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些诡异的事。 “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是我几个月之前收养的一只猫, 它一直很乖顺, 但是突然有一天它开始对着角落里的空气炸毛嚎叫,精神也越来越差, 越来越瘦。” “猫现在还在你家吗?”赵焱皱眉问。 罗承行说:“不在了, 已经找了一个喜欢猫的朋友收养,猫的状态好了许多, 能正常吃东西,也没有半夜两三点叫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继续道:“再后来, 有一天我发现镜子上多了一摊凝固的红色痕迹。” 罗承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翻转过来给赵焱看,“我拍了照片。” 照片上是一面很干净的镜子, 只是在本该映照人脸的地方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红。 “我师父给你的平安符戴着没?” 罗承行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符包。 赵焱点点头,接过罗承行的手机后反反复复放大了几遍, 眉头越来越紧。 上面模模糊糊有两处弧度向内凹,下面是尖的......这是什么? “在晚上睡觉时,有红色的液体滴在这里。”罗承行面无表情地指指自己的脸。 “做饭的时候,火总是莫名其妙熄灭。” “洗澡的时候,玻璃上会出现湿漉漉的手印。”罗承行抬手示范,“就像这样。” 他的手修长,无名指关节处因常年握笔有很厚的茧子凸出来一些,“大概是成年男子的手掌。” 赵焱:“.....” 跟在师父身边与鬼打交道这么多年,赵焱竟不知道这鬼想做什么。 除了厉鬼之外,大多数鬼浑浑噩噩并不会伤人,也没人知道它们的存在,过不了多久便会消失。 也只有强大的厉鬼才能影响到现实的磁场,也因此出现许多诡异的事。 可是厉鬼是没有神智,没有记忆的,只会伤人。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长发男人,记得师父第一次遇到罗承行时,一眼看到对方身上的淡淡黑气,印堂发黑,料想他有麻烦,便给了他一个平安符,又留下了电话号码。 看来那个时候罗承行身边就开始发生怪异的事了,所以他才会信了赵焱的师父。 只是后来很长时间里师父都没有等到罗承行的电话,现在他老人家去云游了,罗承行才想起来拨打这个电话。 奇怪的是,赵焱现在觉得罗承行的状态还不错,看来那鬼虽然搞出了不少动静,却并没有伤他。 “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他问。 罗承行笑了笑,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它杀了我。” 赵焱直觉眼前的长发男人有些古怪,首先,正常人家里闹鬼第一反应是害怕,然后赶紧离开,可是罗承行竟就这样接着在那闹鬼的房子里住着。 在他和赵焱说起那些事时,他的语气很平静,全然没有害怕的神色。 并且,罗承行就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继续说着:“一切都和现在发生的事情一样,我花了一百万找了一个人来驱鬼,它现身后那被我找来驱鬼的人逃跑后,它杀了我,我的脖子被拉起来很长,一直到家里传出臭味才被邻居发现。” “唔,时间大概是今年夏末。” 赵焱一手托着下巴,不语。 罗承行又笑了:“果然不信吗?” “这有些超乎我认知范围了。”赵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罗承行说:“世界上既然有鬼,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你是说你做了预知梦吗?” 罗承行耸了耸肩,“可以这么说。” 赵焱站起来,“ok,我们先去你家看看。” ... 一进门,一阵冷意扑面而来,赵焱的胳膊起了一层小疙瘩。 这种冷,不止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阴冷。 赵焱看了一眼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的罗承行,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罗承行是个画家,家里布置很简单,但是随处可见画框,完成的画作有的在墙上,有的在墙边倚靠着。 单是这些画作就给赵焱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我可以看看吗?”赵焱问。 罗承行微微抬手,“请便。” 赵焱靠近了一幅以大片黑团打底的画,看似杂乱无章的条纹组合在一起.....、 他凑近了一些以便于看得更仔细。 是一张脸。 那布满斑驳的,凌乱的,如同在哭泣着,在注视着看画之人的一张脸,而那两个在上面的黑团,就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可是在看完这幅画之后,赵焱觉得自己眼前这双黑洞洞的眼睛似乎移到了背后在注视他。 赵焱更加确定这位罗先生有怪异之处了。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这都是罗先生的画作?” 罗承行颔首:“大部分是我的梦。” 说完,他拿来一块画布将赵焱刚刚看完的画盖上。 赵焱终于放下了背上的包,他翻翻找找,从里面拿出一个包着布的物什,对罗承行道:“罗先生稍等。” 罗承行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赵焱说完,开始在这里念念有词来回走起来。 ... 罗承行垂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第58章 他为什么对一个梦深信不疑? 因为他能分清这个梦和真正的梦的不同之处。 他也并没有将“梦”全盘托出,比如,他已然知晓那鬼的来历以及该怎么彻底让它消失。 在看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后,他看到自己被这幢房子里化作厉鬼的东西所杀。 所以在此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一步除去这鬼。 起初他并不想打出这个电话,可是.....他找不到那个东西了,所以他需要赵焱帮他找出来。 他下意识摩挲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幅被玻璃壳保护起来的画。 那幅画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五官却是空白。 在罗承行兀自想着的时候,赵焱已经从二楼下来了。 他看上去很是不解:“怎么会没有呢?” 这幢房子里带给他的阴冷感不是假的,可是除了罗承行的卧室那里残存了一些痕迹外,那鬼竟不见了。 虽然赵焱从心里觉得罗承行行为有些不正常,但是来看过这里后他不放心离开,决定守在这里几天。 期间,赵焱又和他师父打了一通电话,不知道问了些什么。 这里只有罗承行一个人居住,上下两层楼,自然有地方给赵焱睡。 赵焱状似遗憾道:“为了你我要少送几天外卖了。”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 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赵焱随意地看了一眼手机,下一秒眼睛蓦地瞪大了:“不是,你真给啊?!” 而且还是手机号搜索后的陌生人转账! 他知道罗承行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啊,难道开画展这么赚钱吗?!他不抓鬼了,现在去学画画还来得及吗? “我给你退回去。”赵焱连忙道,“要是让我师父知道我这样,一准打死我!” 他又看了看罗承行,想起来罗承行所说的预知梦,笑起来:“怎么转了一百万?不吉利啊。” 罗承行说:“不是你。” 赵焱了然:“放心,我不会像你梦里一样扔下你跑了的。” 罗承行没再说话。 他知道赵焱还是以为他在做梦,因此也不再解释。 梦里他找来驱鬼的人是..... 罗承行的头突然有一瞬像针扎一般疼痛,他扶着额头,直到有所缓解。 刚刚在想什么被打乱后也忘记了。 赵焱没发现他的异样。 前几晚风平浪静的度过,赵焱觉得不能再这么被动等下去,向他师父请示后面容严肃地过来和罗承行商量将鬼引出来。 “我来布阵,需要你帮我。”赵焱说。 “好。”罗承行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画笔。 他起身,擦干净手上沾染的颜料后笑道:“在遇到这些怪事之前,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没想到世上真的有这些存在。” 赵焱以为他有些害怕,于是安慰道:“没事,等这回的事情解决,以后你再也遇不到了,就慢慢忘了这些事,回归正常生活了。” 第65章 变成厉鬼的他(二) 赵焱巨大的黑色帆布包里装着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看到罗承行看过去, 虽然没问,赵焱还是解释道:“都是吃饭的家伙什,师父不在,我得随身背着, 就当负重了。” 他在罗承行的家里看来看去, 最后选了阴气最重的卧室, 根据手中物件指示的位置贴了五张符,又在中间布下了一个围着罗承行一圈的阵。 房间里没有开灯,罗承行静静盘腿坐在阵中心,一道又一道拴着小铃铛的细线将他固在中间。 他的话很少, 大多数时候都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有些卷曲的黑发遮在眼前, 莫名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赵焱心想大概艺术家都有些属于自己的独特习惯与癖好。 按理说这时候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会下意识去躲避面前的镜子, 毕竟在这个时候, “镜子”这个东西就能给人一种不好的联想,然而罗承行却一直直勾勾看着镜子。 以前赵焱见过的人, 至少都有能让他感受到的情绪, 唯独罗承行不一样,像......少了几分人气儿。 他心里想着, 嘴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下意识说:“知道笔仙吧?一会要干的事也差不多,这样说你可能好理解一点,就是把那东西引出来, 别害怕,我就在那里,只要它一出现我就过来。” “好。”罗承行缓缓道, “麻烦你了。” 赵焱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半小时。” ... 房间里燃烧着的蜡烛一滴一滴向下流淌着液体, 然后在地板上凝固。 罗承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像是天生刻在皮肤里,那双眼睛,看久了,竟觉得整张脸都陌生起来。 他感到左肩有淡淡的酸意,于是微微向左偏了偏脖子。 罗承行看向镜子里自己左肩与脖子的连接处,那里空空如也,从镜中映出一片房间里的漆黑。 空气都是安静的。 就在这时,罗承行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种粘稠的东西化为实质般涌过来,粘在他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然后又如潮水般飞速褪去。 他看了一眼在他不远处坐在黑暗角落里的赵焱,对方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滴答。” “滴答。” 罗承行看了一眼不停燃烧着的蜡烛,跳动的火焰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一切像一部默片。 “时间差不多了。”罗承行听到赵焱的声音在漆黑且安静的房间响起。 赵焱一步一步走过来。 “嗒。” “嗒。” 这个声音莫名熟悉。 罗承行突然对赵焱扯唇笑了,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直到这一刻才拿出来。 是一把造型古怪的刀,刀把已经掉皮褪色,刀尖微微向前弯,上面还沾了凝固的暗色污渍。 罗承行毫不犹豫地朝着赵焱的脖子扎去。 是刀插进肉里的声音。 刀身插入赵焱的动脉中,大股大股血液飞溅而出,有一道溅在罗承行脸上,他的右眼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赵焱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从眼眶中鼓出来,嘴巴一张一合,“为什么.....要杀我.....” 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慢慢变得越来越大,像一个能将人吞噬的黑洞,隐隐有啸声。 罗承行的眼睛因兴奋而眼珠微缩,他贪婪地用眼睛记录下眼前的一切。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 “你是睡着了?”赵焱脸上带着担忧,“咋回事?” 他手里用了很多年的物件并没有提醒他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赵焱只以为罗承行是坐的太久睡着了。 罗承行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他微微眯眼,有些不适应眼前的光线。 赵焱已经习惯罗承行的少言寡语,他自顾自地说:“已经引喽,但是它没有出来。” 他指了指依然在原位置的铃铛,“动也没动。” 赵焱拿来点上的香也已经燃尽了。 “今天是不成了,要不改明天试试?” 他正要说话,却听到罗承行突然开口:“不必了。” 赵焱看过去。 罗承行缓缓从中间站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一道又一道线上固定的极小的铃铛晃动起来。 “今天麻烦你了。”罗承行说,“既然这东西现在都不出来,也没什么危险了。” 赵焱看了罗承行几眼,这不是罗承行说鬼会杀了他,赵焱才来的嘛! 收拾完房间里布置下的东西,赵焱又一一将它们清点后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那我再帮你看看房子里。”赵焱想了想,多说了几句,“你可以物色物色换个住处,让这房子空出来两三年,你这房子里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得劲。” 罗承行颔首,“多谢,这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已经住习惯了。” “你.....”赵焱刚想再说什么,就看到罗承行疲惫着眼神有送客的意思。 ... 罗承行闭上眼睛,将凉水扑在脸上,陷入短暂的黑暗当中。 左肩上的酸意更加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 罗承行睁眼,正对上一张青白的脸。 那张脸眼白居多,就这么挨着罗承行的脸,脸的主人似乎趴伏在罗承行背上,从他左肩与脖子的连接处伸出头来。 那东西的嘴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罗承行感到被它趴伏的地方阴冷到了骨髓里,鬼身上有一股越发强烈的怨气。 他的手悄悄放进口袋里,那里面有一包粉末和一把造型精致短巧的木剑,拴着红色的尾穗,此外,还有一个用布包裹住的长钉子。 罗承行再次扯唇笑了,他一边和镜子里的鬼对视着,一边摸出那红色尾穗的木剑就扎向鬼的眼睛里。 这是他的弱点之一。 第59章 “梦”如此告诉他。 “梦”会指引着他一步一步让眼前的鬼灰飞烟灭。 “噗嗤——” 鬼没有实体,可木剑像真的扎进了青白脸的鬼的眼睛里一般,离罗承行的脸只有一步之遥的鬼发出凄惨的哀嚎声,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木剑稳稳地在鬼的一只眼睛里,像燃烧了什么一般发出滋滋声,冒出一股股恶臭的烟。 鬼左右摇晃着想挣脱这让它痛苦的东西,只是越挣脱,那木剑越发深入。 罗承行只是漠然看着这一切,他心中一丝波澜也无。 赵焱的直觉是对的,罗承行此人,本身便充满了不正常。 封住眼,接下来就是..... 只是,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那鬼伸出两只惨白发灰的手捧着自己的脸,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呜呜声。 罗承行因为鬼让他意外的举动而短暂停止了动作,他看向这只鬼,发现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大股大股浑浊的液体。 他手里的长钉停在了半空中。 罗承行想过,毕竟已经半步成为了厉鬼,本事应该是不少的,也想过鬼会伤他,这些他通过“梦”都能一一化解。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鬼不但不还手,紧紧趴在他的身上,还呜呜个不停。 罗承行皱起了眉,不知为何,手里的长钉迟迟落不下去。 鬼用一双惨白的手捧着青白发灰的脸,一只眼插着木剑向外冒出黑烟,另一只眼不停向外留液体,一幅痛苦至极的模样。 一张青白肿胀的脸离好看简直差去十万八千里,倒是可怖之极,更不用说此时一片狼藉。 只是罗承行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是鬼的能力吗? 罗承行攥紧手里的长钉,想以此来转移心里的异样。 他一时不察,手被长钉的尖刺处扎了一下,冒出几滴血珠。 有一滴落在地上。 让罗承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鬼看到罗承行的手流血,竟不顾自己眼睛上插着的木剑,在罗承行还没作出反应的时候含住了他冒着血滴的地方。 “呜呜。”它看向罗承行。 罗承行荒谬地从一只鬼脸上看到了讨好。 血滴很快消失不见,而因为鬼的动作,它的头顶离长钉只有一步之遥。 罗承行能轻轻松松将长钉全部刺进去。 扎啊。 只差一步了。 你想被厉鬼杀死吗? 像你梦里那样! 罗承行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数道声音,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飞快出手,只是.... 罗承行并不是将长钉扎进鬼的头顶,而是将它眼中的木剑拔出。 “呜。” 鬼的嘴巴一张一合,它张嘴时会露出里面的漆黑来。 只是它虽然没有神智,却好像知道罗承行是在帮他,乖乖地趴在罗承行身上,一动也不动。 那出现在他脑中的声音,适得其反地让他想到了“梦”。 在想到“梦”的时候,“梦”里的鬼竟然慢慢模糊起来。 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和“梦”里并不一样。 眼前这只鬼能够影响周围磁场,说明已经不是一般的鬼,而是半步变为厉鬼。 可是它并没有伤罗承行。 不仅如此,连罗承行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他没有再继续下去。 明明离让这只鬼灰飞烟灭只有一步之遥。 木剑拔出来,罗承行发现木剑的下半段已经焦黑了,像被什么腐蚀了一般,同样的,鬼眼也成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鬼只知道罗承行拔出了木剑,似乎并不去想罗承行就是那让它痛苦的人。 它对着罗承行咧开了嘴巴。 第66章 变成厉鬼的他(三) “啪嗒”。 沾着灼烧痕迹的木剑被罗承行一松手扔在地上。 他想自己刚刚一定是鬼迷心窍, 竟然从鬼身上拔出了这个能助他让鬼灰飞烟灭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罗承行皱眉问。 话一出口,罗承行才发觉自己做了件傻事。 因为这只鬼根本没有神智,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睁着一只浑浊的眼睛, 咧着嘴看他。 鬼对他没有恶意。 罗承行有无比精准的直觉。 鬼的皮肤是青白的, 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 一双手上的指甲发黑,此时,这双手正缠绕着罗承行的脖子,趴伏在罗承行的背上, 它的脑袋枕着罗承行的肩膀,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在罗承行眼前放大。 它能听到罗承行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他的意思。 直到罗承行感到背后一轻, 他侧头看去, 发现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木剑再次出现在眼前。 木剑静静卧在青白的掌心。 鬼蹲在地上嘴巴咧开,仰首看他。 明明是让鬼痛不欲生的可怕东西, 鬼还有刚才的记忆, 所以它是克服了对木剑的天然恐惧,捡起拿在手里, 想要还给罗承行的吗? 它知道这是罗承行的。 罗承行沉默着,良久地看着它。 脑海里那冥冥之中指引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把手伸向口袋里,那里面有一包粉末, 罗承行的手覆在其上,垂眸看向脚边的这只鬼。 看到罗承行的动作,鬼浑浊的眼珠肉眼可见地大一些, 它虽没有神智,却还有天生的直觉, 它记得上一次眼前的人做这个动作时,接下来它就会很疼。 可是它没有躲开。 罗承行没再管它,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他除了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听到了身后坠着的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阖上了眼。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几个小时之前鬼还利用赵焱对他施了障眼法,想要将他困住,可是现在又这幅模样。他静静地想,鬼与人是不同的,即使这只鬼现在对他没有恶念,可是终究会变成厉鬼,就像梦里那样。 当他举起那枚长钉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不忍? 对面是会残忍杀了他的厉鬼,他心中怎会有不忍呢? ... 罗承行睡眠一向很浅,也极易醒来,天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便醒来了。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床边的一双赤条条的腿,也仅仅只有一双腿。 对于一个刚醒来的人来说,看到这幅画面应当是极具冲击力的。 罗承行只看了一眼,便坐起来穿上拖鞋,绕开它去喝水。 那双腿亦步亦趋地跟在罗承行身后。 随着那双腿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暗色的痕迹。 罗承行一个人生活,除了家中随处可见的画框外,可以说是简单到空旷。 他的画室在一楼。 罗承行泡了一杯黑咖啡用来提神,他的余光看到那双腿扔在跟着它,走出一串蜿蜒的痕迹,不一样的是那双越来越淡,像在慢慢消失。 鬼杀人都是有一定规则的,就像有的鬼杀人的方式是根据死前的遭遇,有的是使用导致自身死亡的器物等。 昨晚鬼将罗承行拉入梦里,罗承行猜测这只鬼杀人的方式首先是将人引入它制造的梦中,让人以为是现实,然后鬼才能肆无忌惮地杀了他。 所以,他应该做的就是尽早让这只鬼消失。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罗承行来到画室后,发现身后跟着自己的东西已经完全消失,原本地面上留下的蜿蜒暗色痕迹也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诡异的,恐怖的遭遇,引起的竟是罗承行的好奇。 他从未对什么产生过如此大的兴趣。 这种兴趣在今天罗承行准备做饭时,灶火再次离奇熄灭后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好奇。 他竟然对这只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似乎变成了被观众唱衰的恐怖片中傻里傻气的主角。 好奇的代价可是生命以及......凄惨的死状。 在熄灭罗承行的灶火后,鬼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消失的状态中。 直到罗承行一张空白的画布上再次出现那在镜子上出现过的红色痕迹。 红色痕迹出现在画布的正中央,没办法再使用,罗承行只得扔掉它。 今天是周一,罗承行每周这时候都要去给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女孩上绘画启蒙课。 这个自闭症小女孩是他曾经的心理医生的患者。 刚入春不久,罗承行找出一件风衣穿上,他拿好钥匙出门。 一阵带着阴冷气息的风呜呜着过来,罗承行用了力气才将门彻底关上。 他拢了拢风衣的领子,转身走出院子。 如果他细细听去,似乎还能听到门内传来隐约的呜呜声。 ... “罗先生,您来了。”黄甯的妈妈听到门铃声来开门,“黄甯在画画,我带您过去。” 第60章 罗承行上课的对象就是小女孩黄甯,黄甯的父母在黄甯五岁时发现她有自闭症,随即在黄甯不排斥的情况下开始带她进行一系列心理治疗,现在已经比刚开始好了一些,黄甯的父母在发现她对绘画感兴趣后,便找了几位老师来教她,只是他们之间相处都不太顺利,最后才在那位心理医生的介绍下找到了罗承行。 黄甯的父母为了黄甯能够慢慢融入正常生活付出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他们十分重视女儿的健康,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看得出他们很爱黄甯。 这也是罗承行同意来教课的原因之一。 毕竟罗承行并不缺钱,同意来教画画也只是为了还那位医生一个人情。 罗承行对她礼貌地笑笑,“黄甯很努力,也很有天赋。”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大多数时候是黄甯的妈妈在说,罗承行偶尔回上两句。 “黄甯现在年龄小,却能静下心来画画。” 黄宁有单独的小空间,在罗承行征得小女孩同意后才走了进去。 他脱下风衣放在一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 小女孩拿着一张白纸走过来,举起来给罗承行看。 她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罗承行。 “是送给我的么?”罗承行脸上带着笑意。 他极少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小女孩点点头,手努力地举得更高了一些。 罗承行接过,发现这并不是一张白纸,在白纸中间画着一个粉色爱心。 “谢谢。”他笑着说,“老师会好好收藏起来的。” 黄甯又噔噔噔跑回去继续坐下画画了。 罗承行在教黄甯画了一会水彩画后,留下给小女孩自由发挥的时间。 他坐在一边,端详着手中这张画纸,却发现这个图案越发眼熟。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干净的镜子突兀地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那痕迹赫然像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一怔。 并非巧合,他给赵焱看的只是其中一个,因为他家中的这只鬼在连续十几天之中每天都坚持不懈地在镜子中央留下同样的的痕迹。 ... 傍晚时,罗承行回到了家中。 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呜呜风声,也没有诡异的事情发生。 罗承行洗完澡后穿着浴袍在镜子前吹头发,他的头发更长了,要吹很久才能干透。 镜子前雾气蔓延。 罗承行感到身边的温度渐渐凉了下来。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的形状,随后五官慢慢浮现。 伴随吹风机最大一档工作时的嗡嗡声,一只惨白的手从镜子里慢慢伸出来。 那只手是如此让他眼熟,泛黑的指甲,灰白死气的肌肤..... 然后,那只手隔着浴巾放在了罗承行的左胸上,停住不动了。 他垂首去看贴在左胸上那只鬼手。 看来是时候把这面镜子拆掉了。罗承行冷漠地想。 他关掉吹风机,握住胸前那只手甩开。 在接触的一瞬间,刺骨的冷意顺着他们相贴的手钻进罗承行的身体。 镜子上的雾气散去,温度回来了。 ... 距离今年夏末还有六个月。 第二天,罗承行打电话叫来装修师傅将那面镜子拆了下来。 罗承行渐渐发现了这只鬼的行动规律,鬼的力量似乎很不稳定,每次出现之后他都会有一段时间无声无息。 鬼以人形出现的时候,全身都是赤条条的。 它可以化为黑色液体从罗承行的床底涌出来,再凝成一个人形,只是那只眼睛仍然是一个黑色窟窿。 “赵焱,有不伤人的厉鬼吗?”罗承行问。 电话那头的赵焱想也不想说:“开什么玩笑?我跟着我师父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赵焱顿了顿,又问罗承行:“你现在还好吧?” “嗯。”罗承行说,“已经没事了。” 赵焱说:“那就行,你要是不安心,就把我师父的护身符一直戴着。” “好。” 挂了电话,罗承行低头去看胸前的护身符。、 他一直在戴着,可是这只鬼似乎能无视护身符似的在他身边出现。 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 这只鬼从未想过杀他。 第67章 变成厉鬼的他(四) 罗承行慢慢发觉, 这只鬼并非全无神智。 比如,鬼会模仿那晚握住他手指的样子,企图让他知道它对血的渴望。 罗承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曾经确实有些心理问题,不过和现在这种“明知道家中有鬼却能淡然处之”的怪异做法相比, 或许已经算正常了。 在鬼不知道第几次向他表达对血液的渴望时, 罗承行终于在手上划出一道痕迹来。 血珠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滴落, 滴在它的唇边。 一只鬼在喝他的血。 他应该好好地,理智地想一想,这究竟代表什么。 罗承行不知道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改变了梦里会出现的场景,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来, 这只鬼现在并没有想伤害他的意思。 当罗承行垂首看到这只鬼静静坐在自己脚边,乖巧的模样甚至冲淡了几分可怖, 血珠滴在它苍白发青的唇边后染出绯色, 它脸上虽仍旧空洞却能看出几分餍足的表情。 罗承行无法描述刹那间的心情。 将自己的血喂给一只鬼。 为什么? 这样又会导致什么后果? 他不知道。他只是毫无自制力地遵从了内心最直白的想法来做出了这些行为。 罗承行蹲下身子, 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脸。 ... 罗承行到现在也不知道脑中出现的记忆究竟是他的“梦”还是他惨死的“前世”, 这晚, 罗承行的脑中多了一段新的记忆。 在他死后,又有几人被这只厉鬼杀死。 梦里似乎不断有人在告诉罗承行, 这些无辜之人的惨死都是他造成的,因为他没有立刻杀死这只鬼,所以不管是他, 还是其他几个无辜的人,都会被残忍杀害。 梦里是一片可怖的血红之色,似有幽幽哭声在罗承行耳边不断响起。 罗承行于深夜中醒来, 一片漆黑中,只有床头那盏台灯透出微微的光。 他看向床脚, 只见在黑影之中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正在不断凝固,最终凝固成一个漆黑的轮廓,那张青白的面孔在床边浮现,青白面孔的主人趴伏在床边,直直地看着罗承行。 在罗承行陷入睡眠的这段时间里,鬼已经不知在暗处窥伺了他多久。 而在他刚刚醒来时,鬼便迫不及待地出现,它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直勾勾看着罗承行。 因为没有被血滋润再次变得乌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在罗承行静静的注视下,嘶哑陌生的声音在罗承行耳边突兀响起。 “喜...欢.....” 它的眼神依然空洞,只是不知疲倦地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从刚开始的模糊缓慢到后来越来越清晰。 罗承行诧异地看向它。 ... 罗承行阖眼回忆昨晚梦中的细节,他发现梦中向自己呈现的记忆里,那些被厉鬼杀死的人都是在他死后这栋房子的租客,或者说是曾经踏足过这栋房子的人。 直觉告诉他,这栋房子,以及这只鬼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关联。 第68章 变成厉鬼的他(五) 罗承行也隐隐觉得, 他的重生,接二连三的梦,意味着他与这只鬼之间的某种关联。 直接让这只鬼灰飞烟灭是最直接也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可是在罗承行的视角里, 背后掩藏的东西对他来说更是具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诱惑力, 犹如一只手不断地指引他做出违背一次又一次他本来该做的事, 就像他此时正被迷雾障目。 罗承行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任何正常人听上去都不可思议甚至于以为他是疯子的事情。 那就是他竟用自己的血滋养了一只鬼。 一只会杀了他的鬼。 罗承行看着镜子里自己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与此同时,他脚边的鬼脸上隐隐有褪去青灰的趋势。 他端详着鬼依然可怖的面容。 鬼已经习惯了罗承行俯身看着他的模样,于是极其温顺地任由自己被眼前的人钳制, 他非人的瞳孔里只有对血的渴望。 “你叫什么?”罗承行问。 这个问题在他第一次见到鬼的时候便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过那时的鬼想必一丝意识也无, 眼下这只鬼虽依旧目光呆滞, 但是听到过鬼发出声音的罗承行却没有停止过试探一般的询问。 他拿出一截穿着红色珠子的古怪长绳在鬼面前轻轻摇晃。 原本安静的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眼珠移动, 紧紧盯向罗承行。 第61章 罗承行轻声问, “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嗬....咯吱咯吱.....”那是从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你有名字的, 好好想一想,告诉我。” 黑夜里,在那一瞬间, 罗承行缓慢的声音竟比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更为渗人。 他一直没停下摇晃手里的红珠串,在一次又一次刺激下,鬼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微不可察的转变, 终于有个模模糊糊的字眼从鬼的喉咙里发出。 “....玉.....” 漆黑的房间内突兀地传出一阵男人的笑声。 “罗玉,你叫罗玉。”男人轻轻将红珠串戴在鬼的手臂上, “好不好?” 鬼不知道从何时起,竟慢慢有了实体。 纤弱青灰的手臂上垂着一串鲜红如血的珠串。 “咚....咚......” 声音自罗承行脚下发出,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在他身后,鬼舔舐着挂在手腕上的红色珠子,脸上写满了餍足。 ... 天气已经不复初春时的凉意,温度逐渐回暖。 罗承行依然穿着一件风衣,他一个人居住,从前会有家政阿姨固定去房子里打扫,顺便将厨房冰箱里放上新鲜的蔬菜水果,现在他不让其他人进入房子,便时不时独身一人出门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在一个转角处,突然冒出一人大力将罗承行拽了过去。 那声音蕴含着十足的怒意:“罗先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赵焱的声音。 罗承行压低了帽檐,“是你啊,好久不见。” 赵焱长出一口气,“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罗先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再去每周都要去的绘画课,房子里除了你再不允许旁人进出,听说你名下的画廊也很久没有开放了......” 罗承行似笑非笑道:“你的本事还真不小。” 赵焱趁着罗承行不备一把将他的帽子扯下,罗承行那张毫无血色,眼下青黑的脸将赵焱吓了一跳。 “罗承行,你在做什么?!”赵焱低声怒道,“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赵焱跟着他师父走南走北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蠢,有自己的主意,对他们的话不以为然,以为自己比他们这样和鬼打交道的人更懂鬼! 一般遇到这样的人,他因为愤怒都恨不得放任这种人去送死得了,可是不行。 赵焱不能这么做。 罗承行淡笑道:“我很好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这里似乎不是叙旧的好地方。” 赵焱叹了口气,他今天没有带着黑色背包。 “罗先生,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是你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了。”赵焱一脸正色说,“如果你信不过我,我师父再过不久就会回来,可以让他帮你驱鬼。” “谢谢,但是我想,目前我还不需要。”罗承行慢慢道。 “那你在做什么?”赵焱压低语气问。 罗承行却自顾自道:“你说,鬼也只认一主么?” 赵焱愣了愣,“你在说什么?” 赵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在此之前他终于打探清楚这位罗先生的过往。 罗承行是几年前才从疗养院离开的,据说他曾遭受极大的心理创伤,在离开疗养院后也一直在一个心理医生处继续接受治疗。 因为保密原则,赵焱从曾经在疗养院和罗承行接触过的护工以及医生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最后看守疗养院大门的老人在赵焱离开时才悄悄对他说,那个叫罗承行的年轻人.....不是正常人。 赵焱更不可能放任一个不正常且已经被鬼缠身的人自生自灭。 然而眼前这个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削的艺术家只是一手捧着在赵焱看来极苦的咖啡,一边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对他说:“你们信命吗?” 赵焱不明白罗承行口中的“你们”是谁。 “比如,其实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是在看着你的。”罗承行缓缓说,“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双眼睛。” “无论你想怎么做出改变,都不可能成功的,因为会死的人,还是会死。”说到这里时,赵焱看到对面的长发男人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赵焱问。 罗承行耸了耸肩:“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曾经的自己太自以为是了,谢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让我又有了新的灵感。” 他转身要走,赵焱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赵焱定定地看了一会罗承行:“你还记得你说自己曾经是无神论者吗?” 在对上罗承行眼神的时候,他下意识松了手。 那是一双充满寒意的眼睛。 然而那似乎只是赵焱的错觉,下一秒罗承行脸上恢复了和煦的笑容,他从左肩的皮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赵焱,“这本书送给你。” 罗承行拢了拢衣领,“谢谢你的关心,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过,我现在很好,不必在我身上放太多精力,毕竟还有真正需要你帮助的人。” 他伸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如果有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赵焱手里拿着这本书,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现在所接触到的罗承行有些陌生了。 他看着罗承行渐渐走远,只觉得思绪纷乱。 从刚开始罗承行的怪异举动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再到今天的对话,赵焱感到“他们”似乎是三个不同的罗承行。 赵焱看了眼罗承行给他的书。 是一本牛皮封面的y国散文诗集。 他花费一些时间去看了这本书,每篇散文都逐字逐句阅读,以为罗承行会借着这本书想告诉他什么,然而并没有。 赵焱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傻子,最后随手将这本书扔在了床边。 随着坠落,书页也跟着不断翻动,最后因为重力而呈现均分两半的样子,而这本书最中间的一页恰好是一篇三行短句。 【在想骗过别人的时候, 或许, 我应更先迷惑自己。】 ... “罗玉。”罗承行开口道。 鬼的双脚在地上滑行而过,留下一阵与地板摩擦后刺耳的声音。 罗承行笑了,他伸手摸了摸罗玉的脸,“很好。” 罗承行的房子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处供奉台。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供奉台上的米饭上。 “罗玉”僵硬的脸上有几分茫然的神色,随后它的身形渐渐隐去。 供奉台上放着一串红色珠子,散发着诡异的不正常光泽,周围撒着一些香灰。 罗承行看着墙上的钟表,一刻钟后,他将三炷香取下,用筷子夹起碗中的米送入口中,并未咀嚼,也并不咽下。 米饭已经没有了味道。 “罗玉。”罗承行话音落下,地上出现一团黑影,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 罗承行笑了,他像是随手抚了抚手下的书,书中每一行字都鲜红到刺目,血字隐藏在封面下,而封面又在罗承行的掌下。 地上的黑影移动到椅子后面,随后拔地而起,粘稠如实质的黑色顺着椅背向上爬,慢慢滑过椅背,来到来人背上。 粘稠如实质的黑色慢慢褪去,黑色缓缓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冰冷的双臂自罗承行背后缠绕,不复以往青灰却依然可怖的脸就在罗承行脸侧。 罗承行没有侧过脸去,而是伸出手覆在“罗玉”的脸上,用手指缓慢的,一点一点抚过它冰冷的肌肤。 他还有一些时间。 第69章 变成厉鬼的他(六) 自从罗玉“吃”过一碗供台上的米饭后, 罗承行便试着给他喂了其他东西,有他自己做的饭,也有从平台上下单的外卖速食。 罗玉显然对外卖里的汉堡鸡腿、油炸食品以及重油重盐口味的东西更感兴趣,几乎一瞬间那些东西便失去了味道, 可是每次“吃”罗承行做的东西罗玉却总是慢吞吞的。 对于罗玉“吃”完的食物罗承行都会悄悄处理掉, 以免被其他人发现异样。 罗承行想让罗玉变得有更多“人性”。 罗玉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他就如同一个幼儿一般艰涩地开口,有时候学着罗承行的腔调发声,他也慢慢能听懂罗承行说的一些简单的句子。 “罗玉,水。”罗承行慢慢说。 话音落下没多久, 一个茶杯就向他移动过来。 只是罗玉对茶杯的控制显然不太好——比起给一个人端水,他更擅长做的应该是用杯子砸破人的脑袋。 于是难以被控制的茶杯以极快的速度向沙发上坐着的人砸去。 在茶杯快要砸到罗承行时, 它以一个奇怪的角度险险避开罗承行, 先砸在沙发上, 又弹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罗承行全程没有躲闪, 一直定定地看向某个方向的空气。 那处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形, 这段时间里,罗玉的外貌又发生了变化, 他漆黑的双眼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可怖,但是身上的肌肤却不似以往那种死气的青灰泛白。 第62章 “罗玉,过来。”罗承行说。 鬼影没有动, 他漆黑空洞的眼神似乎传达了某种做错事的委屈。 然而罗承行并不知道,他看到罗玉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略微皱眉,随即捡起脚边的一块玻璃碎片想也不想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淋淋漓漓滴下来。 罗承行的声音低了些:“罗玉,过来。” 他微微抬手, 让掌心朝向罗玉。 罗玉喉咙发出“呃呃”的声音,他来到罗承行身边是很快的,几乎是一眨眼功夫,但是来到罗承行身边后,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渴求那抹鲜红。 就算罗承行将血珠滴在罗玉的嘴唇上,他依旧紧紧闭着嘴巴,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罗承行收回了手,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相比于从前一片混沌,罗玉现在已经隐隐能按照自己的一套逻辑缓慢地“思考”了。 比如现在,罗承行让他“端水”,但是他并没有做好这件事,还险些砸到罗承行,所以他认为自己并不能有“奖励”。 是的,现在罗玉已经知道那对他来说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东西是那人给他的“奖励”了。 但是现在,浑浑噩噩的他已经有些不满足于眼前的“奖励”了。 罗承行身为人的温度对他来说是淡淡灼热的,但是他喜欢罗承行身上的气息。 他不会说,罗承行现在也不会知道。 某夜,罗承行正闭眼想事情,感到身上有异样后他掀开身上的被子,正与被子里的罗玉对上视线。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睛与惨白的脸。 罗承行:“.....” 如果不是知道罗玉对他现在并没有恶意,他真要怀疑是一只恶鬼在故意恐吓他了。 还没等他开口,罗玉咻一下消失不见,一切快的像是罗承行的错觉。 刚刚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罗玉打断,罗承行若有所思地开始想关于罗玉的事。 他已经让罗玉熟悉了自己的气息,接下来要看看罗玉有没有关于自己的意识了。 罗承行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靠近。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 窥伺感。 这种一直伴随着他的感觉。 即使知道结局也无力改变的感觉。 月光洒在盖着画布的那幅画上——正是赵焱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轮廓隐隐透过画布。 ... 事情的发展和罗承行设想的有些不一样,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是罗玉表现的依赖过于明显,也远比罗承行想象的更好“控制”。 罗玉的依赖,对罗承行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对这只鬼,既不是厌恶,不是害怕,也不是表现在浮于表面心软。 不管是突然出现在被子里的罗玉,还是从床下缓缓流出的罗玉,亦或者是常常喜欢趴伏在罗承行背上的罗玉。 “罗玉,今天和我一起出门。”罗承行说,“好不好?” 他缓慢地摸了摸罗玉冰凉的脸。 罗承行拿起一幅画。 画上赫然是罗玉,这幅画可以说无一丝美感,充斥着阴森与诡异。 罗玉看到这幅画后眼睛都睁大了些,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因而靠近画框后好奇地贴近想要看清画上的东西。 他将脸贴在画上,缓慢地眨着眼睛,即便眼前有如薄膜一般的白翳。 罗承行看到他这幅急切的样子,脸上浮现了一瞬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罗玉似乎很喜欢这幅画,他整只鬼慢慢化作黑色的粘稠依附在上面,和画框贴贴。 随即,他迟钝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更想和罗承行亲近,于是伴随着黏腻的声音,他来到罗承行身边。 苦恼的是,他现在的状态无法伸出双臂抱住罗承行。 最终,罗玉放下了画框,他像从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伸出双臂。 就算曾经一片混沌时,他也没想过伤害罗承行,甚至很多时候的行为完全遵循了一种本能。 罗承行感受到颈间冰凉的触感,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罗玉的胳膊,将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罗玉就这样如孩童般被罗承行那样抱在怀里。 将罗玉抱在怀里后,罗承行再也没有了下文。 冰凉的躯体和带有温度的躯体相贴,有种奇怪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 是,铺天盖地的,他的味道。罗玉迟钝地想道。 他忽然感到了牙上的痒意,很想,很想咬些什么。 他想要什么呢? 男人的手臂横在他眼前,罗玉缓慢地低头,随着他的动作,脖子与身体衔接处发出“咔哒咔哒”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罗承行也发觉了罗玉的动作,但是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罗玉张开了嘴巴,毫不迟疑地在罗承行的虎口处..... 不能咬。罗玉混沌的脑海里有这种直觉。 于是他很轻很轻地舔了舔,然后喉咙里发出代表着愉快的嗬嗬声。 罗承行沉默地看着那片感到一阵湿意的皮肤。 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们不出门了。”罗承行说,“我再为你画幅画。” 他如此说道,也不管罗玉听不听得懂。 此后,罗玉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即使他不知道罗承行用笔在墙上和地面画出的复杂图案代表着什么。 ... 一日一日过去。 罗玉原本发黑的双眼泛出白翳,后来,白翳慢慢消失,他那只被罗承行扎过的眼睛依然很可怖,但是另一只眼已经慢慢向一个人的眼睛转变,除了眼白泛着诡异的青色。 他的脸也褪去最初的可怖,勉强能看出一两分清秀来。 一切来源于罗承行日日供养的功劳。 当他再次划开自己的手指,连他自己感到荒谬,他是在投喂这只鬼吗? “罗,承行。”罗玉的声音响起。 罗承行见过很多鬼,从来不知道鬼也会说人话。 在他思绪飘远的一瞬,罗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嗬嗬.....” 罗承行没有理会他,这让罗玉感到焦躁,他嗓子里再次发出嗬嗬声。 “我在。”罗承行回过神来,他缓缓抚摸着罗玉,罗玉这才平静下来。 罗玉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原本青白泛紫的可怖皮肤慢慢变得冷白,依然不似活人,可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他的身形也渐渐变为成年男子的模样。 也因为如此,罗承行每次看他目光总会游移。 他不着一物的双腿,以及再往上...... 或许他该给罗玉穿上衣服了。 罗玉依然像从前一样,喜欢紧紧地抱住罗承行,将他缠得紧紧的,他已经学会自己坐在罗承行的腿上,罗玉什么都不知道,他迟钝的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 可是这个跨坐的姿势对罗承行来说真的太过于糟糕。 哪怕罗承行知道那双修长的腿会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 于是,这一次,罗承行没有任由罗玉缠住,而是将他放在了一旁,罗玉喉咙里瞬间发出不满的嗬嗬声。 为什么不抱他? 罗承行仿佛能听到罗玉的控诉。 他将平板放在罗玉面前,用罗玉能听懂的缓慢语速说道:“喜欢哪一个?” 亮起的屏幕上,是某购物网站上的商品店铺。 朱家纸扎店。 罗玉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喜欢哪个?”罗承行又耐心地问。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穿的,像我身上一样的衣服。” 虽然是纸的,但是罗玉已经认可了“罗玉”这个名字,烧给“罗玉”之后他就可以穿上了。 谁知话音刚落,罗玉的嘴巴张张合合,突然挣扎起来。 “不。”他说。 他讨厌罗承行身上的衣服。 他能感受到罗承行的温度,他想更近地贴住罗承行,可是,衣服挡住了。 所以罗玉不要。 不要自己也穿上衣服。 第70章 变成厉鬼的他(七) 罗承行不知道罗玉为什么这么抗拒。 他看了一眼价格, 这家纸扎店因为做工精细一比一还原实物所以价格并不像普通的纸扎那样便宜。 罗承行将它们通通下单。 罗玉以为罗承行不让他穿衣服了,高兴地咧开了嘴,并伸手去扯罗承行的上衣。 罗承行:? “罗玉。”他伸手拉住衣领,制止了罗玉的动作。 罗玉不是人, 力气自然更大, 他扯开了罗承行的领口, 然后亲近地将脸靠上去。 十分亲昵的模样。 带着冷意的触感席卷了罗承行的肌肤,罗玉的双腿也贴了过来,从罗承行的大腿处挤过去。 一个没有生机的鬼,让他的心产生了波澜。 第63章 不该这样的。 罗承行静静感受着内心不平静的情绪, 眼神晦暗不明。 罗玉已经没有了人的意识,行为懵懂。而他却面对着罗玉, 对罗玉的这些行为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反应。 “罗玉, 你是想穿我身上的这种衣服吗?”良久, 罗承行才伸手摸了摸罗玉的脸,若无其事地开口。 罗玉疑惑地看向他。 像刚刚那句话, 对罗玉来说就有些过于复杂了。 罗承行声音放缓, 拇指从罗玉脸颊轻轻擦过,像在哄他, “先下去,好不好?” 他现在对罗玉的态度分明已经不像在对待一个帮自己“复仇”的工具,而是一件珍宝。 不该这样的。罗承行再一次想道。 他不能任由这样下去了。 罗玉“嗬嗬”两声表达了自己的失落和不满, 人竟然在驱赶他…… 只是罗承行不但不过来抱抱他安慰他,还低头摆弄起那个铁盒子来。 “嗬……”罗玉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很多。 罗承行毫无所觉, 他将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拍下来发给店铺商家。 【能还原这件吗?】 对方很快回复可以。 罗承行把手机放下才发现罗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角落去了,正用后背对着他。 “罗玉?”罗承行轻声唤道。 罗玉的后背小幅度动了动。 他变得更像人之后, 身形也偏向青年,只是偏瘦,从罗玉后面看去,能看到对方的脊骨从薄薄的肌肤下显露出纹路来。 罗承行走过去俯身,“怎么了?” 罗玉不回头,把自己拼命往角落里缩。 这个画面看上去应当是诡异的,因为罗玉的身体已经以一个不属于人的柔韧度扭曲着,像是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可是罗承行心里却蓦地蹦出来一个念头:罗玉在闹别扭。 他很快将这个想法归结于是自己强加在罗玉身上的,罗玉一只鬼怎么会有这么人性化的想法呢? 罗承行摇摇头,伸手去拉罗玉,怎么也拉不到。 “罗玉。”罗承行又喊了一声。 罗玉的一切行为都遵循本能,自然没办法拒绝罗承行喊他地声音,他幽幽回头。 所以在罗承行的视角里,他的身子不动,头扭了一百八十度。 “……” 这个角落里到底有什么? 罗承行只好蹲下身,向罗玉张开双臂:“我抱你起来,好不好?” 罗玉又是“嗬”了一声,罗承行几乎要幻视人类说话时的“呵呵”。 但是放在罗玉身上明显不适用,因为罗玉大多数时候只会发出这一个声音。 “罗……承行……嗬!”罗玉的声线十分沙哑模糊。 罗承行将团起来的罗玉抱了个满怀。 罗玉顺势转过来,在他脖颈处舔了一口,随后发出表达自己很愉悦的声音。 罗承行的动作顿住了,他那一片皮肤因为战栗而激起一层小疙瘩。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 罗承行想。 明天,明天就带罗玉出门。 …… 随着罗玉得到越来越多罗承行的供奉,他的意识慢慢没有之前那么混沌。 他有了罗承行不懂的小心思。 “罗玉,不穿上衣服,你就不能和我出门。”在罗玉不知道第几次挣脱开之后,罗承行说了最重的一句话。 罗玉一动不动了一会儿,再抬头,流出两行血泪来。 下一秒就被罗承行擦掉。 当罗玉第一次流出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泪时,罗承行如临大敌,不知道罗玉这是怎么了。 第一次的场景出现在罗玉想在罗承行睡觉的时候抱着他。 后来次数多了才知道,这是罗玉在“装可怜”。 罗承行很难想象一只鬼竟然也会“装可怜”。 可是事实的确如此,每当罗玉想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没有得到罗承行的允许时,他便学会了这个招数。 可惜罗玉不知道的是,这个方式恐怕只对罗承行有用。 罗玉不知道自己可怖的双眼缓缓留下两行血泪时对普通人的冲击力会有多强。 他只知道每次这样做,罗承行都会帮他擦掉,叹一口气后任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罗玉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舔一舔罗承行。 以及,他不想穿上“衣服”。 他喜欢贴着眼前这个人。 直到罗承行说出这句话,罗玉不想在罗承行出门,自己却孤零零在这里。 罗承行起初以为这栋别墅对罗玉有禁制,比如不允许罗玉踏出去。 所以他一直想试探,又总因为怕罗玉真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而心软,一再推迟自己的计划。 可是现在,罗玉趴在罗承行的肩上,就这样轻轻松松出了门。 这大概是罗玉第一次离开别墅看到外面的世界。 但是他并没有对周围表现出什么新奇,只一心扑在罗承行身上。 罗玉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罗承行的耳下。 他正要来第二次,一只手挡住了他。 下一秒,罗承行的手心传来一阵濡湿柔软的触感,很凉,像罗玉的体温一样。 他一愣。 在他愣神的空隙,一个人影跑到了他眼前。 “罗先生!” 是赵焱。 罗承行下意识后看向肩上的罗玉,只见罗玉在好奇地看着赵焱。 赵焱对于罗承行也很是头疼,他看到罗承行的脸色后皱眉道:“罗先生,您现在很危险。” 他靠近了罗承行一些,在他耳边沉声道:“看你现在的面相,明显已是被鬼缠上了。” 他靠近罗承行的那一侧正是罗玉趴的位置。 赵焱竟然看不到罗玉。 赵焱跟在他师父身边这么多年,而且自己也见过不少鬼,身上有一定功德在的。 是罗玉身为一只鬼变得更强了吗? 赵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给罗承行,“罗先生,我是特意来找您的。” “我师父已经回来了,但是他不知道算到了什么……他说要立刻动身离开了,并且执意带上我。”赵焱说,“罗先生,这个符你贴身带着。” 罗承行颔首,“谢谢。” 赵焱虽然不怎么聪明,却是个难得的好人。 赵焱叹了口气,他师父说人命数如此,赵焱再参与只会殃及自身。 他师父并没有说清楚,赵焱猜测,大概是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人被鬼害死,就执意带走他。 明明之前还是师父先联系了罗先生…… 赵焱走后,罗承行端详着手中的护身符。 这样的护身符,他曾有过三个。 罗承行淡淡移开眼,将护身符放在离罗玉最远的地方。 因为罗玉现在对罗承行没有恶意,护身符不会伤害他。 因为这枚眼熟的护身符,罗承行原本已经柔和下来几分的眉眼再次恢复了冷硬。 ... 赵焱不知道的是,如果真要说起来,他应该叫罗承行一声—— “师兄”。 曾经那个失去双亲又遭受重大刺激的孩子,被送到过赵焱师父所住的那座山上。 在那里,这个孩子终于对那个看上去慈祥温和的老人说出了他的秘密。 他从小就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鬼,以及……命数。 它把罗承行禁锢住,推着他往前走。 他对“预知梦”并不陌生。 在那个雨夜,他想尽办法改变这一切,想要救他的父母,可最终都是徒劳,他会陷入一次又一次轮回。 直到他们按照预知梦里的方法死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眼睛”在窥伺着他,此后,“眼睛”好像消失了,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到今天。 直到那天,他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命数”。 他的结局,是被一只鬼杀死,而破局之法就在这只鬼身上。 他的复仇从来不是对那只会杀死自己的鬼。 他的复仇,一直都是对那只暗中窥伺着他的眼睛。 哪怕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命,早就是罗承行最不看重的东西了。 ... 侧颈传来的湿润感把罗承行从一种不正常的状态中牵引出来。 他垂眸看向罗玉。 后者毫无所觉地贴了贴他。 罗承行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脸颊。 “罗玉,你会保护我的,对么?”他低声说。 第71章 变成厉鬼的他(八) 最近的天气总是不好。 街角那家花店的老板看了眼阴雨绵绵的天, 叹了口气:“老是下雨,生意都不好做了。” 花店的员工小陈拿着剪刀弯腰一边修剪掉枯萎的部分一边应了声。 花店老板看了眼小陈手里的玫瑰花:“不用剪了,先放在外面墙角吧。” 第64章 “你也早点回家。” 两人收拾好店里之后,将卷帘门拉下, 在他们走远之后, 原本用花藤装饰, 看上去很温馨好看的墙角凭空出现了一把鲜红的雨伞。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等待着被人打开。 ... 这是一条老旧的巷子,石板路边缘布着点点青苔。 巷子里没有灯,仅靠着微弱的月光照亮。 “嗒, 嗒。”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造访了这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与雨声合在一起。 因为没有带伞, 男人的黑发被雨打湿了, 有几绺垂在右眼前, 身上的风衣也尽数湿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一把红色的雨伞出现在了男人的视线里。 拿起来......打开它...... 似乎有个声音在男人耳边引诱着。 男人向前走了两步, 显然也起了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在雨里淋了很久, 伞面的光让这把伞显得红得粘稠。 男人握住了伞柄,将伞打开...... 血红的伞面伴随着男人撑开伞的动作而变得粘稠涌动起来, 像布满了无数啮齿开始蠕动,。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男人濒临死亡的恐惧喊声,而是一声非人的尖啸。 ... 一把被撕破的红伞掉落在地。 罗承行宽大的黑色风衣从后背开始隆起, 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罗承行垂眸看着地上早已破破烂烂的红伞,慢慢将手里早就握紧的东西不着痕迹收了回去。 罗玉苍白的脸出现在他右肩上,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现在却像染上了愤怒一样, 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嗬”声,他猛地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扑了过去。 那把红伞嗡鸣颤抖起来, 隐约有粗粝地尖啸。 “罗玉,回来。”罗承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声音并不大,却让罗玉的身形一顿。 这次显然是罗承行在试探罗玉是否会保护他、听从他的话,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罗玉会毫不犹豫“保护”他,只是现在的状态看上去有些失控。 罗玉回头看他,嘴唇染上了鲜红的痕迹,就连双眼的眼白都像充血一样变红,模样有些骇人,苍白的脸上多了黑色的血管一样的纹路。 “罗玉,回来!”罗承行厉声重复,他一直以血滋养罗玉的阴魂,又用了些手段,让罗玉与他已经有了牵连,他暗中收力。 罗玉身形彻底顿住,他似乎因为罗承行的强行牵引有些痛苦。 看着罗玉痛苦的模样,罗承行下意识卸了力,可下一秒,罗承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几年前的画面,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与此同时,血红的伞颜色渐渐暗了。 就在罗承行收力后以为罗玉会听从他的话回来时,罗玉却再一次扑了回去,他与罗玉之间一条看不到摸不着的血线也因此绷紧。 陷入躁狂后的罗玉看来是罗承行无法掌控的。 只是罗承行这个念头还没升起,就看到罗玉并不是扑向那把伞,红伞被他嫌弃地一脚踢开,只见罗玉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明显是别人不要的已经枯萎的花束捡了起来。 捡起来后他咧嘴笑了,仿佛身上的痛苦都不那么煎熬了。 鬼不知道这束花已经不好看了,他只是想哄人。 这束花里什么都有,但是每支花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带上了枯萎的颜色,又经历了不短时间的雨水冲刷,现在无一例外都向下蔫着。 自从刚才红伞出现,罗玉发现罗承行一直在原地不动,他以为罗承行被吓到了,并不能很好思考的大脑有一个不甚清晰的想法——人被吓到了,人好像就是很容易被吓到。 罗玉笨拙地将这些已经完全可以扔到垃圾桶里的枯萎花枝送到罗承行面前,他的双手能锋利到将红伞以及附着在上面的鬼撕碎,却不能很好地捧住这束花。 罗承行怔然地看着罗玉,“给我?” 罗玉吞了一只鬼,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苍白的皮下有青黑色的血液沿着血管流动,让他有些萎靡又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是他仍然坚持地要将花给罗承行。 罗承行缓缓伸出手,他抚摸了一下罗玉冰凉的脸,拇指在罗玉唇角轻轻划过,擦下粘稠的红色。 他轻轻在罗玉手中的花上碾过,原本已经快失去色彩变得枯萎的花因这一抹红而变得靡丽。 罗玉的嘴一张一合,像要笑,他看着罗承行接过他手里的花,因此十分高兴。 男人不仅接了过去,还拥住了他。 罗承行阖眼轻声说:“对不起。” 罗玉的指甲里满是红黑的污渍,一张脸更是因为吞噬了恶鬼变得惨不忍睹。 他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这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多么错的事情,他在动摇。 那把伞慢慢消失,周围的空气重新恢复流动。 ... 吞了伞鬼之后,罗玉一直怏怏的,也一直以人的形状出现。 后来罗承行才察觉,不是罗玉不想变回去,而是变不回去了。 罗承行这些年接触的鬼很多,罗玉只是吞了另一只鬼的力量,这本来应该是让他实力大增的事情。 罗玉时常昏睡,青黑细密的血管布满皮肤,罗承行只能一直在卧室布下的阵里温养着他。 又过了一段时日,罗玉的皮肤变得越来越像“人”,皮肤下原本像活了一般不停蠕动的血管也消了下去,让闭着眼睛的罗玉越发像一个真正的人。 如果不是他没有呼吸的话。 第72章 变成厉鬼的他(九) “我怎么了?”罗玉自顾自地喃喃, 他的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 他看向床边,那里有一个男人正趴伏在自己的床边,面容看上去很疲惫。 罗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男人脸上轻轻描摹一番他的眉眼。 男人的眉眼让罗玉感到无比的熟悉, 仿佛他们已经相识了很久, 又好像有无数次, 男人像这样守着他一般。 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罗玉的脑子里传来一阵钝痛。 他一手捂住脑袋呻吟出声。 “醒了?”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他十分自然地握住罗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罗玉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很可怖, 上面遍布着深色的血管。 “你是谁?”罗玉怔怔地问。 男人笑了,“我是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罗玉若有所思地重复。 男人告诉他, 他叫罗玉, 从小生活在孤儿院, 没有亲人,前不久因为生了一场大病短暂性失去了记忆, 男人叫罗承行, 是他的男朋友,一直在照顾着他。 罗玉露出一个笑, “我们的姓一样吗?” 罗承行轻声说,“对,这是我们的缘分。” 罗玉歪了歪头, 看了罗承行一会儿,“我可以下床吗?” 刚醒来的他问题似乎太多,罗玉意识到这一点, 脸不由红了一下。 他丝毫不怀疑罗承行告诉他这些事情的真实性,因为他在看着罗承行的时候, 内心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情感…… “可以,你已经痊愈了。”罗承行说。 说完,他蹲下身子,单膝跪地为他穿上了袜子和鞋子。 罗玉向后缩了缩,脸又是一红,“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吗?” 罗承行仰头看他,他从罗承行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罗承行的亲昵让他的心怦怦跳动,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罗玉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在房间里随意走动起来,他走到窗边,发现厚厚的灰色窗帘紧紧合在一起。 他伸手拉开窗帘,发现外面现在是黑夜。 “为什么看不到月亮?”罗玉问。 罗承行走到他身后,同样抬头顺着罗玉的视线看过去。 “因为阴天吧。”罗承行随意答道。 阴天吗? 罗玉看着晴朗的夜空,只有那一轮黑色的圆状缺口,像是要将他吞噬。 他顿时感到头顶发毛,转身抱住了罗承行。 “怎么了?”罗承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罗玉摇头,“没……” 月亮为什么是缺失的呢? 他不敢再看。 但是很快他就无心再想,因为他的嘴唇突然传来温柔的触感。 罗玉悄悄地攥紧手指,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罗承行下一步的动作,他微微张开了唇,等待来自另外一个人的温暖。 但是罗承行停住了,只有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他伸手摸了摸罗玉的脸。 “你的手好凉啊。”罗玉感到一点点失落,他缩了缩,然后看着罗承行笑了,“有点痒。” 他靠在罗承行怀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罗玉心想,自己真的好幸运,这样好的罗承行,竟然是他的男朋友。 ... 第65章 罗玉醒来时的想法很快被推翻。 他感到了不对劲。 他的男朋友,似乎有很大的问题…… 让他感到诡异的第一件事,是家里那把已经褪色的红伞。 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很有年头。 罗玉想拿起它的时候,被罗承行一把拉开了。 那是罗玉第一次看到罗承行露出恐怖的神情。 “不要动它。”罗承行的语气急促而严厉,还隐隐透着警告。 那天,也是罗玉第一次对罗承行发了脾气。 在罗承行说完那一句话紧接着放软语气告诉他,那把伞坏了,他担心里面有凸起的刺伤到罗玉,可是罗玉还是沉浸在刚才罗承行那一个眼神里。 他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钻进被子里,想了想,又悄悄返回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 罗承行果然很快过来了,还做了他喜欢吃的东西,这个小插曲于是很快过去。 如果第一件事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那么第二件事才是真的让罗玉感到毛骨悚然—— 他遇到了鬼。 在卫生间里,当他洗脸后抬头的那一瞬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只恶心恐怖的鬼! 那鬼影一闪而过,镜子前很快映出他本来的样子。 但罗玉清楚地知道刚刚那一瞬间不是幻觉,罗玉当即腿软瘫倒在地,还未来得及擦去的水珠顺着他脸颊留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这栋房子里不干净。 他将在卫生间里看到鬼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男朋友罗承行,可是罗承行只是贴了贴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 罗玉轻轻摇了摇头。 夜晚他做了噩梦猛地惊醒,却发现身旁的被子已经没有温度了。 罗承行竟然在半夜离开了卧室。 他去哪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罗玉悄悄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厨房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罗玉缓缓走过去,自己的男朋友,罗承行,半夜竟然出现在厨房里。 罗玉悄悄推开厨房门一角,留出足以自己一只眼观察的大小,下一秒,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罗承行背对着他,在桌子上有一个碗,一条血线滴滴答答向下滴在碗里。 在他面前,竟然摆着香炉等东西,他没有开灯,罗玉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 那根香正在缓缓燃烧,燃起一缕细烟飘散在空中。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里的碗放在冰箱里。 罗承行正在低声念着什么,他低沉的声音此刻落在罗玉耳朵里让他再没有了羞涩,只剩下恐慌。 罗玉突然有一种想干呕的冲动。 罗承行到底给他吃的是什么? 罗承行……是人还是鬼? 一切的一切在罗玉脑子里满满连成了线。 他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罗承行吃饭。 罗承行做的饭很好吃,可是每次罗承行做好饭都只是看着他吃。 罗承行似乎对他好的有些过分了…… 罗承行的手总是很凉。 罗玉感觉脚都软了,他返回卧室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缩回了被子里,他将自己裹了起来,企图这样能带给他一些温暖。 快睡觉……他什么都没看到…… 罗玉不停催眠着自己,可这只是徒劳。 不过,在刚开始的恐惧之后,他冷静下来,竟然没那么害怕了。 罗承行英俊的面容慢慢被那天的鬼脸取代。 他开始出神地想,如果罗承行是鬼…… 他好像还是很爱他…… 可是,他该怎么办? 罗承行爱他吗?罗承行想做什么?夺舍他?杀害他? 之前相处的种种似乎都因为今晚他的撞破而被打碎。 罗承行对他的好,是假的吗? 罗玉不知道。 在他出神之际,罗玉感到有一双手从腰间过来环住自己,紧接着是后背传来有些冷的触感。 罗承行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罗玉紧紧闭着眼睛,眼睫轻颤。 “罗玉。” “我知道你没睡。” 罗玉没有再假装,他低声“嗯”了一声。 如果罗承行真的是鬼,他好像……也害怕不起来。 ... “你在发抖。”罗承行问。 他的声音在夜晚听上去有些冷,和他的体温一样。 “你在想什么?” 罗承行以为罗玉会有无数的事情想知道,比如……罗玉看到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比如,罗玉感到害怕,想离开。 罗玉的声音仍旧有些颤。 “我在想,你爱我吗?” 第73章 变成厉鬼的他(十) “我爱你。” 罗玉听到罗承行在他耳边说。 罗承行呼出的气息带来些冷意, 让罗玉的耳朵麻麻痒痒的。 “我也爱你。”他小声说,慢慢回抱住了罗承行。 罗承行眼底闪过一抹红,他温柔地伸手摸了摸罗玉柔软的黑发。 ... 那只无时无刻不在窥伺他的眼睛发出一声尖啸,轰隆几声, 带来全城的暴雨。 “好冷啊。”罗玉说。 罗承行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罗玉发现自己格外喜欢出门, 哪怕是这终于阴雨天, 在雨里闻到潮湿的气味,也让他的心情格外好,他有一种好笑的错觉,好像自己几百年没有出来过一样。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他的目光定在对面一家烘焙店上, 橱窗里精致的蛋糕似乎能让人闻到奶油的香甜气息。 “我去买。”他身边的罗承行说。 罗玉仰头看他。 他没有问“想吃吗”,而是不错过罗玉任何一个动作而知道的“他想吃”。 “好。”罗玉一笑。 他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撑着伞走到雨幕里, 对方的背很宽厚, 让罗玉彷徨的心生出几分安全感来。 就在罗承行离开不久, 罗玉身边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位先生,你最近可否遇到什么.....灵异的事件, 比如......” “你看见了鬼?” 罗玉浑身一僵。 他向旁边看去, 只看到一个穿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眼的人。 那人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奇异, 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那只睁着的眼睛透着诡异的黑。 “没有。”罗玉客气地说, “我身边没有什么异常。” 那人笑了声,他的笑声像锈住的东西发出摩擦的声音。 “是吗,这位先生。”他说, “想必你身边确实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他虽然外表看上去让人心生防备,但是语气缓慢温和, 像安抚,更像....引导。 “这个给你。”他说,“人鬼终究殊途,鬼终会害人的。” 那人不由分说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到罗玉手里,罗玉想还给他,起身却发现那人早已消失在人流中了。 再也无处寻找。 罗玉皱眉,想把这个东西扔掉,却又被什么牵引着一样,慢慢打开了布包,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真容。 是一把发着暗光的匕首。 看到这把匕首,罗玉心头突然一跳。 总感觉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他抬头,正看到罗承行站在路对面,不知道为什么,罗玉慌乱地将匕首包好重新藏了起来。 没有扔掉。 ... 人鬼终究殊途,鬼终会害人的..... 罗玉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身边又空了。 这次,罗承行没有在厨房里。 他听到下方有异响,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楼,为什么下方会有隐隐的响动? 罗玉忽然想起来,在这层楼下,是有地下室的。 他打开灯,没有看到罗承行的身影。 难道罗承行去了地下室? 刚从梦中惊醒的罗玉脑子还有些发懵,他打开手电筒,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黑得似乎有些不正常,但是罗玉没有发现。 他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终于看到了一扇门。 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下房间。 他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罗玉瞪大了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他的眼睛泛红起来—— 他看到一片黑暗中,罗承行正抱着他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的那只鬼。 那只鬼极其丑陋骇人,浑身青紫,一只眼睛只留下了眼眶,黑洞洞的,另一只眼十分浑浊,他的嘴咧得很大。 而这只鬼,此刻正在罗承行怀里,被罗承行极其珍重地抱着。 罗玉几乎要呕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事情还在后面,他看到罗承行在掌心划出一道很大的口子,血顿时就和断线的珠子一样滴答而下,那只鬼抱着罗承行的手掌贪婪地吞咽,似乎不知餍足。 第66章 它毫不在意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越发苍白的罗承行。 罗玉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所以.....罗承行根本不是鬼,而是他在家里养了一只鬼! 罗玉痛苦地闭上眼睛。 太可笑了,真的是太可笑了。 罗承行日渐苍白的脸色根本不是因为罗承行是鬼,而是因为罗承行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在养这只鬼。 足以可见罗承行对这只鬼的珍重。 还有他像抱住什么珍贵之物一样将它抱在怀里,罗玉几乎不想回忆。 他想起来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鬼,又想起来自己时不时被噩梦惊醒。 那他算什么? 罗玉一哆嗦。 第74章 变成厉鬼的他(十一) “罗玉。” 罗玉猛地惊醒, 他看向床边一脸担忧神色的罗承行,感到一阵恍惚。 那些经历真实的不像是一场梦。 他想到了那把匕首。 “我的外套呢?”罗玉紧张地问。 “还没来得及拿去洗,怎么了?”他的男朋友罗承行微微皱眉,对他似乎很是关心。 “没事。”罗玉扯出一个笑来。 ... 罗玉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放在口袋里。 罗玉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巨大的打击让他接近崩溃恍惚。 罗承行正站在阳台上, 罗玉走过去的时候,他似乎并不惊讶。 “你来了。”罗承行说,他脱下来身上的外套搭在罗玉身上,“冷不冷?” 罗玉机械地摇头,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心也止不住地发颤。 今天的月亮又是红色, 罗玉匆匆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颤着声问。 “怎么会?”罗承行帮他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拢在耳后。 “你会有不爱我的那天吗?” 这是罗玉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下一秒, 罗玉像被吓到一样后退。 在他眼前, 罗承行的心口处插着一把匕首,血飞速晕染开来。 “你——!”罗玉瞪大了眼睛, 不住地颤抖, “你为什么这么做?!” 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了罗承行, 哪怕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可在他退缩的时候,却有一股力量牵着他的手,将匕首刺进了罗承行的胸口。 而那股力量, 来源于罗承行! 对上罗玉惊愕地眼神,罗承行却笑了,他轻声说:“罗玉, 那是你......” 刹那间,狂风大作, 夜空不知何时黑得粘稠,红月消失。 一切似乎都在以罗承行为中心扭曲起来。 罗玉听到了一个来自四面八方的尖啸。 原来,那根本不是红色的弯月,而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正以俯视的姿态凝视着一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罗玉有些看呆了,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现在的他无法靠近风暴的中心,只能远远望着。 “你将你的意识设为规则,万事万物都要按照你的规则来。” “杀掉他,是你为我设定的规则。”罗承行说,他唇边甚至扯出一抹笑意来。 “我以我的命来换他的命。” 在罗承行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忽然有无数记忆争先恐后进入了罗玉的脑子里,他也终于明白那句“那是你”是什么意思。 那些记忆里,有他做鬼时的记忆!原来他之前看到的所有幻象里的鬼,都是他自己! 罗承行在地下室里布下的阵,则是用来换他的命。 那只眼越来越近,似乎带着天一并压倒下来,风如同类利刃一般,划破罗承行的脸颊时,却没有血流出来。 那从上而下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像四面都有密不透风的玻璃逐渐向他缩小,我想向罗承行跑去,却撞到了屏障。 罗承行成功了。 在这只眼的注视下,他艰难地打破了“规则”。 隔着屏障,罗承行平静地对罗玉说:“二十年前,一个雨夜,一个小男孩无意间抓住了‘规则’的缝隙,可他太弱小了,一遍一遍地重复,只不断重复出一次有一次看到父母的死亡。” “这是规则,亦或是‘命’。” “罗玉,看你的掌心。” “是不是有很多纹路?”罗承行依旧缓缓道,“这是那只眼睛,赐予你的命格,你接受吗?” “我不接受,也不认命。” “二十年后,那个孩子一直等待着他他已既定的命数,这次,规则告诉他,他会被一个恶鬼杀死。” 罗玉看向罗承行的眼睛:“那只恶鬼,是我。” “不错。”罗承行说,“这一次,我等了二十多年。” “对它来说,变数是你。” “对我来说,变数也是你......” “它在阻止你杀了我。”罗承行说,“所以,你需要彻底杀了我。” “我破不了它。”罗玉着急道。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那只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逼近,伴随着刺耳的声音。 罗玉脑海里仿佛出现另一个意识,那个意识控制着他不能再往前半步。 罗玉捡起了那把匕首,上面还沾染着罗承行的血。 他费力地划破掌心,与它相融。 那一瞬间,罗玉听到了很多声音,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有东西在飞快进入他的身体,他不受控制地双脚离地,而那尖啸逐渐乏力,甚至透出几分不甘。 如果罗玉知道所谓的“剧情”,那他一定就知道,这是原剧情里自己变成恶鬼时会出现的情节,这个原剧情在“规则”里是要被颠覆的,只不过,罗承行以另一种方式让世界意识回到了“原剧情”里—— 恶鬼杀了他。 罗玉最后看到的,是满目的红。 ... 这是一栋闹鬼的大厦,电梯已经出现过了三起死亡事故。 据传言,电梯会突然下坠,显示-18层,还会有诡异的哀怨歌声,进去的人无一幸免..... 电梯已经停用很久了,就算偶尔有人路过也匆匆离开不敢靠近。 这天晚上,一个青年踏进了大厦。 他背着背包,还哼着歌,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传言的影响。 青年点了电梯运行按钮,“叮”的一声,电梯灯亮了。 他不知道的是,大厦早就停止了电梯的供电。 电梯门缓缓打开,黑洞洞的,还伴随着年久失修的咯吱咯吱声。 青年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头顶上,有一块黑色的阴影正蔓延开来...... 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响起,青年终于听到异响,偏头去仔细听。 就在这时,电梯飞速下降,数字跳动了几下,显示-18层,跳动的数字变为血红色。 青年依旧低垂着头,就在电梯鬼以为自己要得手时,青年抬起头,原本白皙的脸上显出青紫色筋脉,他的嘴巴以一个极其夸张的状态张大最大,电梯鬼甚至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下一秒,电梯里恢复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坠的失重感突然消失,跳动的数字恢复原样,稳稳停在二十层。 “罗先生,这是好了?”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脸惊喜。 被称为“罗先生”的青年,罗玉,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他轻轻打了个嗝,然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笑什么?!”罗玉怒目而视。 罗承行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辜。 罗玉嘟囔:“总有一天,我把你也吞了。” 西装男喜笑颜开地给罗玉转了一大笔钱,然后诉苦道:“您不知道,我请了多少人,这可害惨我了.....” 他心有余悸:“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罗玉示意他噤声,在西装男带他来到一群看热闹的人面前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mp3,他把mp3交给为首的西装男。 “有歌声传来是因为有人在天台掉落了这个,歌声时有时无是因为它要没电了。” “可以修修电梯,数字乱跳是电路接触不良。” 罗承行看着罗玉一脸正色地说出来“真相”,不由露出一个笑来。 “恶鬼”的力量,早已是超乎原剧情的强大。 而他,一直会守在罗玉身边。 第75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一) “行, 你是说,玉会害了我们整个部落?”羊青是部落里的祭司,也是部落地位最高的,她是一只羊兽人, 很是善良, 部落里的兽人都很尊重她。 罗承行在羊青温和目光的注视下, 情绪渐渐平复。 他似乎又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羊青的儿子羊林会带领黑森部落走向强大,羊林似乎什么都会,又知道一切其他兽人完全不知道的东西,他带着黑森部落种田、养起来动物, 这帮助他们的度过了几个寒冬。 只是,那个兔兽人, 一直针对羊林, 和羊林起过数次冲突, 后来更是在给羊林下毒不成,被羊林识破后带着部落里羊林做出来的所有盐落荒而逃, 却在外面遇到了探查消息的狼部落兽人, 兔玉怕死,慌慌忙忙跑回来, 却不知道狼部落的兽人因为这么多盐一直在跟着他。 第67章 兔玉差点害了整个部落。 而他,虎行,作为部落里最勇猛的成年兽人, 与狼部落的兽人们战斗到最后一刻,一直到黑森部落的兽人们大多数安全离开,他才终于倒下了,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他被狼部落的兽人们撕成了碎片。 兽神在上, 他竟然能重活一次! 羊青显然不信罗承行的话,她温和地拍拍这个自己捡回部落的孩子。 黑森部落里多是一些弱小的兽人,虎行是个例外,他是部落长老羊青很多年前在外面采集时带回来的。 据羊青说,那时候的虎行非常虚弱,一点声音都没有,比寻常兽人刚生下来时小了一圈,羊青将他当成了猫兽人带回来,后来虎行在羊青的照顾下长大,成了如今强壮的模样。 兽人和野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种族,他们更像“人”,野兽也在他们的食谱上,就像羊兽人也会吃野山羊一样,他们只是和“羊”的某些外貌特征有些相像,所以羊青在知道虎行是一只虎兽人没有任何芥蒂地接纳了他,而虎行也没让羊青失望,逐渐长成了一个守护部落安全的强大兽人。 罗承行还想说什么,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兔玉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就很聪明,我之前还有过让他当下一任黑森部落祭司的念头。”羊青说。 她的孩子羊林,原本有些呆傻,却不曾想一次大病之后,羊林竟然变了,还能说出许多其他兽人不知道的东西,这更让部落众人相信羊林受到了兽神的庇佑,如果不出意外,羊林就是下一任黑森部落的祭司了。 原本聪明机灵的兔玉就不太够看了,兔玉只是有一些小聪明,而羊林如果成为祭司,一定会带着兽人们过得更好。 虽然罗承行早就成了强壮的兽人,可羊青的眼神仍像在看一个幼崽那样温和:“行,过几天就是部落里成年兽人选择配偶的日子,你是因为不想和兔玉成为配偶才这样说的吗?” 选择配偶?罗承行倒是忘了这件事。 上一次的自己,因为对找配偶并不感兴趣,就独自一个兽人去打猎了,直到晚上才回来,那时候部落里早就分好了配偶,正好部落众兽人用他猎来的鹿在篝火中吃起了烤肉,部落到处都洋溢着快乐。 当然,部落里有很多兽人都想成为行的兽人,只不过他们都清楚行不会看上他们的,兽人的世界很简单,直来直去,不会去纠缠,被拒绝就去找其他兽人。 “不是的,阿姆。” 就在这时,猴黑兴奋地跑过来,大声嚷嚷:“祭司!!林真的做出了盐!” 羊青猛地站起来,震惊道:“什么?!” 猴黑也很激动,他和羊青绘声绘色地开始说羊林做盐的过程。 三个兽人里,只有罗承行丝毫不意外,羊林制盐只是第一步,后来他会用他的智慧带着全部落过上好日子,只不过...... 他看不到了。 罗承行在羊青身后跟着去看羊林制出来的盐,一点点盐都会导致部落之间的冲突,这足以可见盐的珍贵,而他们黑森部落,竟然能自己造出来盐了! “林是被兽神选中的孩子!” “喔——!!”兽人们开心地喊叫起来。 而那些尝到了盐的兽人,更是激动地泪流满面,在部落间的交易,他们黑森部落也能参与了! 羊林看着兴高采烈的兽人,不由也露出了个笑容。 多么质朴的时代...... 他转头,看到了阿姆,也看到了阿姆身后的行。 羊林眼里闪过赞赏,他很少在部落里看到这个其他兽人口中的“行”,对方不是在去打猎,就是在部落周围巡逻,现在一看,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壮,古铜色的皮肤下蕴含着无限力量一般。 “阿姆!”羊林喊道,“我们黑森部落有盐了!” 他也被其他兽人的情绪感染了。 罗承行敏锐地直觉让他看向很远的角落里,他对上了一双清亮圆润的眼睛。 他皱眉,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缩了回去,只露出一边耳朵。 是兔玉。 罗承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上一次他一直在外面对部落里的事情知道的很少,也没有像今天一样跟着羊青来看羊林制盐,原来兔玉一直在远远看着吗。 难道他现在就在预谋怎么害羊林了?! 罗承行一想到这,就不可遏制地愤怒起来,可是那股火焰,在想到那双圆润,眼角有些下垂的眼睛时,像大雨将火堆浇灭那样,再生不起一点火苗了。 怎么会这么奇怪?强大如他,从来没有过心口难受的感觉。 ... “行,你来尝尝。”羊林用蕉叶托着肉走过来。 他笑着向罗承行展示。 罗承行惊讶地发现,羊林竟然用石器将肉切成了片状而不是一整块地烤制,表面烤得冒油,又染上了蕉叶的清香。 他用手拿起来两片。 “哎,很烫——” 羊林的话没说完,罗承行已经将肉放进嘴里,细细嚼过之后微微瞪大了眼睛。 前世他没有吃过羊林用上盐巴做的烤肉,只听其他兽人回味说羊林将果子和一些草混在一起做了“酱汁”,涂抹在肉上,再撒上细细小小的盐巴。 果然好吃。 “我忘了你们不怕烫了,还想提醒你。”羊林似乎觉得自己做了傻事,他一拍脑袋之后将蕉叶给罗承行,“这个是给你的。” “你拿给其他兽人吃吧。”罗承行摇头。 他可以在外面狩猎,在部落里其实并不能让他吃饱。 “这是该分给你的,你对部落里贡献最大。”羊林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盐巴没有多少,就没有做很多烤肉,也只能让大家尝尝味道了。” “我去给其他人分烤肉了。” 羊林对他摆摆手。 罗承行将蕉叶包起来放在兽皮里,打算去部落周围看看,部落被攻打的样子历历在目,这让罗承行感到一些不安。 只是还没走出部落,就有一个瘦弱的兽人直挺挺晕倒在他面前。 那兽人倒向他,罗承行下意识伸手抱住,手里兽皮包着的烤肉掉到了地上。 罗承行感觉能透过皮肉一把摸到兽人的骨头,很瘦,没怎么吃饱过似的。 他的头正好靠在罗承行肩上,呼吸间有点草的味道,透着股植物的清香。 罗承行还没看清是谁,就觉得心口那处又怪异起来,待他看清楚是谁,差点将晕倒的兽人扔出去。 竟然是兔玉。 第76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二) 兔玉比记忆中更加瘦小, 前世罗承行直到兔玉让部落陷入危险境地时才真正注意到兔玉,那时是怎么样的,罗承行回想起来竟然模糊了。 现在因为他和前世不一样的行动轨迹竟然提前遇到了兔玉...... 不如现在就把兔玉杀了。 罗承行脑子里突然没来由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杀了他...... 罗承行晃晃脑袋,自己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不说现在的兔玉还没做上一世的事, 也并没有对林做出什么事情来, 单看兔玉现在骨瘦如柴的模样, 罗承行竟然生出一点不忍心来。 可能是他扶着兔玉的时间太长,又或者是他紊乱的呼吸显出异常。 总之,差点倒在他面前的兔玉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罗承行一愣, 连忙松开了手,兔玉的身体失去支撑, “啪”一下摔倒坐在地上, 他天生微微泛红的眼尾因为摔痛了红的更加明显了。 兽人的听觉很敏锐, 罗承行清楚地听到了兔玉因为疼痛倒吸气的声音。 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几乎不像一个兽人, 壮实的兽人很耐摔打的。 他攥了攥拳头, 终于没忍住,遵从本心将他扶了起来。 “我太饿了, 才会摔倒。” 兔玉轻声说,“行,谢谢你。” “去和大家一起吃肉吧。”罗承行说。 罗承行想, 兔玉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奇怪。 兔玉的神色动了动:“真的吗?” 这时候,从他们身边路过的兽人听到这话,那兽人是个爱说话的小猴子, 他认识行,行是黑森部落最强大的兽人, 于是他大着胆子道—— “部落里的小孩子都跟着大人干活,兔玉不去干活,也不去采集,烤肉才没有分给他。” “用得着你多嘴?”兔玉恶狠狠地看向那只猴子兽人。 猴兽人说完,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罗承行的眼神落在兔玉身上,兔玉并没有被戳破的尴尬,甚至没什么表情,他拍了拍兽皮上沾的草屑,往和猴兽人相反的地方走。 因为饥饿,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看上去像要回去睡觉。 “等等。”罗承行出声。 兔玉疑惑地看向他。 罗承行张了张嘴,竟然脱口而出:“我正好去巡逻,可以给你带些果子来。” 第68章 话一出口,罗承行发现兔玉看自己的眼神变了,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他心里一怒,恨不得打死自己,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饿死不是更好吗? 兔玉似乎有着一切罗承行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在兽人身上的品质,懒惰,心里有很多弯弯绕绕...... 然而回过神来,罗承行已经变成原型在灌木间奔跑起来了,近处能吃的东西都被兽人们采摘完了,他只好跑向密林更深处。 强大的实力让他不畏惧危险。 ... 罗承行冷着脸带着野果回来的时候,兔玉早就不见踪影,他轻轻动了动鼻子,循着兔玉残留在这里的一点味道去找。 他虎行说到的事情就会做到,就算他讨厌兔玉,也没有说了不做的道理。 现在部落里的老老少少都去吃羊林做出来的石头烤肉了,其他地方人很少,部落中间的热闹衬得周围更加寂静无声。 这场烤肉会让篝火一直点燃到深夜,兽人们笑着闹着,和那个趴伏在洞里的兽人形成强烈对比。 兔玉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到一阵没有刻意压着的脚步声,警觉了一瞬,但是因为这里是部落范围,有着成年兽人守卫,倒也不怕有危险。 走过来的兽人不说话,只把一堆果子扔到他怀里。 兔玉闻到了果子的清甜,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几声,将果子仔仔细细用身上的兽皮擦了擦,才开始吃了起来。 看到他的行为,罗承行冷哼一声。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是罗承行第一次来到兔玉住的地方。 兔玉竟然住在黑森部落最边缘的地方,沿着山坡挖出来的一个洞。 对于来到自己洞里的虎行,兔玉并没有理会,他只专注地啃着手里的果子,吃完一个,又挑着拿一个。 很简陋的地方,但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还有淡淡的青草味道。 兔玉不多的东西整整齐齐放在洞的最里面,几块锋利的小石头,一堆刺刺果,像兔玉给自己准备的粮食。 刺刺果表皮坚硬,里面有很少的汁液和很多籽,只有小兽人嘴巴馋了会拿来边玩边敲开吃。 罗承行沉默地站在洞口,像一座壮实的山,换作其他兽人看到一个比自己强大很多的陌生兽人站在旁边,心里多多少少都会不安,兔玉完全没有。 他自顾自吃着果子。 罗承行观察着他,发现兔玉只挑着最甘甜的吃。 察觉到罗承行的视线,兔玉看过来。 他弯着眼睛笑:“行—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兽人。” 与不久前恶狠狠驱赶猴兽人的兔玉判若两人。 不得不说,兔玉的外表很有迷惑性。 罗承行移开视线,“我走了。” 他大步往外面走,又想到什么一样停下脚步,“你....不能这样懒惰,部落里只有勤劳的兽人才能得到食物。” 说完,他不管兔玉什么表情,快步走了出去。 兔玉选了个好地方做窝,能避开风口,罗承行刚走出来就感受到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刺过来,风吹来的时候,罗承行才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热。 罗承行回想起刚才看兔玉吃自己带来的果子时,自己竟有开心的情绪出现。 他一怔,兽人的想法很纯粹,也很直接,很真实。 罗承行走在部落里的时候,有兽人三三两两回来。 部落里有大家一起住的公共山洞,山洞里的食物由住在这里的兽人共享,也有兽人选择自己单独出来住,但是食物的压力会大一点。 因为天黑,走来的兽人没看到是部落里的虎行,以为是哪个快成年或已经成年的兽人,从兔玉住的地方离开。 罗承行听到那几个兽人小声说。 “兔玉又不出来干活。” “我上次喊他一起去采集,还被他嘲笑。” “哼,反正总有傻兽人给他送东西吃。” 傻兽人,罗承行:..... 他攥紧了拳头。 待那几个兽人走过来,眼尖地发现他们刚刚议论的兽人竟然是虎行。 “呀!”一个叫香的牛兽人惊讶地叫了声,“虎行,你怎么在这?” “在巡逻部落。” “原来是这样。”香眼睛亮亮地说。 部落里都知道虎行话少但很可靠,他走了之后,香旁边的鹿兽人石笑嘻嘻说:“香,你是不是想和虎行结合?” 几个尝到烤肉的兽人一边回味刚才的烤肉,一边说着话往住的地方走。 牛香答:“当然,部落里合适的雌性谁不想和虎行结合?虎行这么强壮,做他的雌性一定能吃饱穿暖,生下来的兽人也会很健康壮实。”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可不想找比我弱的伴侣。” 其他兽人纷纷附和,确实是这样,部落里没有比虎行更好的雄性兽人了。 “我给族长送东西的时候,听到族长说,今年会在部落里给虎行找一个合适的伴侣。”鹿石说,“不知道虎行的伴侣最后是谁呢?” 兽人们边说着边走远了,在他们走后,一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来。 是兔玉。 他将兽人们的对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现在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第77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三) 兔玉觉得行很傻, 可是他的“傻”,是兔玉完全可以利用的东西。 兔玉天生觉得自己有区别于其他兽人,好像比其他兽人都要聪明,所以有些看不起部落里傻乎乎的兽人们。 原本凭借着聪明, 他得到了羊青的喜爱, 可是自从羊林变得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会之后,兔玉的小聪明就没那么显眼了。 也从此也失去了在部落里的优待——兔玉现在要和兽人们一起去采摘才能分到食物填饱肚子。 而现在,兔玉发觉,虎行对他似乎有点不一样的心思。 兽人的心思摆在脸上, 一看就知道。 虎行不敢看他,即使刚对上眼神也会很快移开, 这不是看上他了吗? 兔玉有些鄙夷, 他是雄性, 雄性和雄性在一起能有什么?虎行拿出这个劲头去追雌性,再把崽子养大才是正经事。 不过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在发现虎行对他有心思之后, 又听到几个兽人说的话,兔玉已经开始想该怎么顺利住进虎行的山洞了。 ... 同一时间, 罗承行躺在垫着兽皮的石床上,也在想兔玉。 兔玉……不参与兽人们的活动,宁愿把自己饿成那样也懒惰地等着不劳而获! 罗承行看着漆黑的夜空皱眉。 不行。 他真的很放心不下, 一想到上一世兔玉害了部落,也间接把他害死,罗承行就有一种很急躁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吃鱼太心急,鱼刺卡在了喉咙里, 不管他怎么吞咽都很难受,他迫切想把刺咽下去,可是刺一直在扎他的喉咙。 同时,罗承行又觉得兔玉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一看到兔玉就变得不受控制?他一定要防备起来。 一直以来,罗承行都因为自己的强大,从不视弱小的兽人为敌人,可是兔玉的教训让他明白,不能忽视那些看似弱小的兽人。 该怎么办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兔玉放在自己眼前,一直盯着。 想要一直盯着,就只能让兔玉住进自己的山洞里。 想明白这件事,罗承行很快沉沉睡去,空荡荡的山洞里很快响起他轻轻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他还牢牢记着昨晚的事,变作兽态巡视完部落周边后就直奔羊青住的地方。 “阿姆,我想让兔玉住进我的山洞。”他说。 羊青缓慢地眨了眨眼,慢吞吞道:“这要问问兔玉愿不愿意……” 有什么愿不愿意的!罗承行一时间很急躁。 他想告诉羊青一切,可是又有一种直觉,他说出来所有兽人也不会相信的,哪怕因为他是虎行而嘴上信他的话,实际也不会放在心上。 兽人的直觉一向很灵敏。 看到行一脸着急的意思,羊青以为是行太喜欢兔玉了,急迫地想把兔玉叼回自己的窝里。 行从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就是这样,喜欢的东西,要叼回自己的窝里。 “行,你……可……兔玉是雄性兽人。”羊青欲言又止。 雄的雌的,有什么不一样? 部落里不少兽人混住,哪管什么雌雄? 罗承行有点不解,阿姆这是想阻止他吗? “你不要小崽子了吗?”羊青想了想问。 还是想和兔玉在一起后,再和雌性兽人生崽子?这不是不可以,如果是虎行的话,会有兽人想要一个虎行血脉的崽子,毕竟在兽人大陆,强大的实力才能保护自己。 但是羊青心底还是希望行能忠于自己的伴侣。 她叹了口气。 看到羊青叹气,罗承行一愣,阿姆怎么突然问这件事?不过他老老实实回答。 第69章 “部落里的兽人崽子很多,我没想过有自己的崽子。” 他说的是实话,他是被捡来的兽人崽子,在部落里长大,部落是他的家,是他要一直守护的地方。 至于伴侣和崽子,罗承行从来没想过,那些对他吸引力并不大。 作为兽人历经成年会出现的交培欲望,在罗承行身上只体现为他有用不完的精力去战斗,去捕猎。 羊青看着行懵懂的样子,内心升起疑惑来,行想让兔玉住进自己的山洞,真的是因为想让兔玉成为伴侣吗? 或许是单纯的兽人之间邀请同住?可是兽人也脱不开“兽”这个字,很多兽都是有领地意识的,即使关系很好的兽人气味混杂也会感到不舒服。 混住的兽人一般是单独无法保证生存,这才一起合作,彼此共用山洞和工具。 这些和虎行完全不沾边,虎行甚至能猎来猎物让部落里的兽人饱餐啊! 她老了,不再懂得年轻兽人的想法。 她让兽人将兔玉叫来,当面问兔玉的意思。 “玉,行想让你搬到他的山洞里,你愿意吗?”羊青问。 兔玉没想到虎行这么快就和羊青说了,这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他甚至什么都没做,虎行就已经在羊青面前表明了他的心思。 虎行并不需要和其他兽人合作才能生存,而且兔玉这样弱小,想和兔玉同住表达出来的意思就是…… 他想和兔玉结成伴侣。 兔玉差一点没忍住想嗤笑的冲动,赶紧让脸上露出虚假的羞涩来,偏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虎行。 “我……我愿意的。” 他虽然没去过虎行的山洞,但已经想到里有各种兽皮和吃不尽的食物,他不需要参与任何采集和打猎活动。 罗承行皱眉看着兔玉,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兔玉个子倒是不矮,只是因为吃的少,身上没什么肉,看上去纤细。又那么白,五官十分精致,还有一双微微泛红眼尾上挑的眼睛。 即使过得不好,也将自己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样的兔玉,不符合兽人的审美,很弱,所以一直被认为是一个很普通且不受欢迎的兽人,哪怕他已成年,雌兽人们找伴侣也从来不会考虑他。 罗承行仔细端详着兔玉,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既然兔玉答应了,羊青也不好在说什么,还以为两个兽人早就私下里商量好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兽人想法完全不一样最后却能达到一致——同住呢? ... 两个兽人一前一后走出羊青的住处。 罗承行步子迈的很大,将兔玉甩在身后,心里在着,这样好,以后兔玉有点什么动静,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甚至他开始想,自己出去巡逻也可以带着兔玉,不让他有任何做坏事的时候!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掰正兔玉懒惰的毛病! 他要让兔玉变成一个勤劳,踏实的兽人,让兔玉知道自己不能做坏事! “去你住的地方把东西搬来,以后和我一起住。”罗承行冷声说。 兔玉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十分鄙夷,装什么?刚才那么急切要他进山洞的不是虎行吗? 快步跟上罗承行,兔玉早就换了一幅面孔。 “行,我没有太多东西,你可以和我一起吗?”兔玉轻声说。 罗承行脚步一顿,粗声粗气地“嗯”了声。 他干脆变为兽型——他的兽型是一只巨虎,威风凛凛的样子,面向兔玉,在地上无意识地磨了磨前爪。 兔玉本能地感到害怕,向后缩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他以后的伴侣,还是能让他过上不愁吃穿好日子的兽人。 兔玉微微放松下来,不管再怎么嫌弃对方糙,他也变成了兽态。 是一只雪白的兔子。 和巨虎一比,是那么的小,上了巨虎的背上,几乎淹没在毛毛里,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小圈雪白。 罗承行的本意是变成兽型快点赶路,没想到这兔子这么得寸进尺,竟然爬上了他的背。 他想将兔行甩下去,最好让他重重摔在地上,可是那种想法甚至只维持了一瞬间的功夫就散去了。 这样更快,一只兔子再卖力地跑也要他慢下来等。 是的,这样更快。罗承行想。 兔玉紧紧抓着虎背上的毛,他的听觉很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更不用说巨虎奔跑时这么大的风声了,让兔玉本能地感到恐惧。 “到了,去拿你的东西。”好在没一会就到了,兔玉变回兽人,脚一软坐下了。 眼睛也红了,身体发出不受控制地轻颤。 罗承行看到,忍不住在心里想,怎么有眼睛这么容易红的兽人? 他装作看不到,沉声说:“快去拿。” 说完就站在旁边,一点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兔玉的东西并不多,还有一些果子是前一晚罗承行带来的。 兔玉看了罗承行一眼,抱在怀里带着了。 有那么一瞬间,兔玉突然有种预感,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78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四) 进了罗承行平时居住的山洞, 兔玉的眼珠子险些瞪得掉出来。 这里真的是虎行的山洞吗?! 为什么这么简陋?兔玉想象中食物丰富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他眼前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山洞,一张石头床上铺着兽皮,除了挂着几张来自不同野兽身上零零碎碎的兽皮, 以及山洞里弥漫着虎行的气味外, 简直看不出任何有兽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没有食物, 什么都没有...... 兔玉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罗承行不知道兔玉心里落差多么大,他看着兔子慢腾腾地走到石床边,出声道:“那是我睡觉的地方。” “那我睡在哪里?”兔玉的声音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原本以为自己能踩着虎行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现在看来他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羊青问他的时候,是他亲口答应了, 相当于把自己送到了一个野蛮兽人的手里, 自己在虎行手里没有一点反抗之力。 罗承行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指了指和石床距离很远的一堆草和树枝搭起来,勉强可以躺一个兽人的地方。 兔玉:...... “我想睡石床。”他试图讨得虎行一点心软。 罗承行皱眉, 他要从现在开始掰正兔玉的懒惰, 不劳而获等一切不好的品行。 “想睡石床可以,你用什么来换?”罗承行问。 他的交换条件甚至可以很低, 哪怕兔玉去摘来几个果子他也会点头同意,在他看来,现在纵容兔玉不管, 以后又会和上一世的经历一样,他要慢慢改变兔玉。 所以他现在看向兔玉,等待着兔玉的答案。 兔玉瞬间懂了, 他低眉顺从地走近,在虎行的目光下极快地解开了腰上围着的兽皮。 脱去这条兽皮, 兔玉身上就什么遮挡也没有了。 罗承行骇然,他甚至吓得后退两步,瞪大双眼:“兔玉,你干什么?!” 多么可笑,一只老虎竟然会被一只兔子吓到后退。 即使匆忙移开目光,罗承行还是看到了一处粉嫩。 他的心头狂跳,不,这不正常。 兽人可以一起在同一条河里洗澡,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罗承行想,他和兔玉之间也没有任何不同,为什么他会躲闪? 兔玉眨了眨眼,这个野蛮的兽人自从让自己来到他的山洞开始,不就是在想这种事吗?他虽然没和任何兽人做过这种事,但并不排斥,兔子本就是繁衍需求比较旺盛的动物,而兽人很难不受自己兽型的影响。 兔玉不是毫无经验,他在成年以前因为太过弱小和很多兽人住在一起,他们会象征性地遮挡一下,只是遮挡的十分有限,两个兽人交叠的身影,声音也会钻进兔玉的耳朵里。 看多了,他也懂得了一些。 雌性兽人找伴侣的眼光很挑剔,她们会认真地选择自己的伴侣,繁衍季节后,想要找一位雌性兽人伴侣会更困难,两个雄性兽人交合并不少见,或许没有什么感情,但可以一起追求原始的欲望。 兔玉在自己的腹部往下一点的地方暗示性地一划:“我......用这个来交换。” 因为兔玉在说话,罗承行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移向了他。 兔玉走过来,很快要贴上罗承行。 罗承行突然很口渴,很想狂奔到河边将那条蜿蜒的河流全部喝完,还不止,似乎那样也不会缓解自己的口渴。 因为这种渴意,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 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兽不同之处就在于,自己存有理智,会思考,自己能压抑一些不该出现的渴望和冲动。 兔玉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棘手,直来直去想法简单的罗承行,完全想不到怎么会有兔玉这样的兽人。 第70章 为了一张石床,愿意和一个对他来说根本不熟悉的同性兽人交合? 那么以前呢,兔玉是否也这样和其他兽人换取过什么? 一想到这,罗承行突然无端暴躁起来,心里燃起一股叫怒意的火。 “把兽皮穿上!”他厉声喝道,一把推开兔玉,态度十分强硬。 兔玉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到,又被粗暴地推开,他眼尾又不受控制地泛红,甚至还有泪滴要落不落。 兔子太胆小了。 罗承行拿起兔玉脱下的兽皮盖在兔玉身上。 “我对交合没有兴趣,想要睡舒服的地方,就拿出来点我看得上的东西。”他冷声说。 兔玉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他捂着心口,那里正在因为情绪而激烈地上下起伏。 虎行是说看不上他,看不上他的身体吗? “拿不出来,就老老实实睡在洞口。”罗承行说,“羊林会在空地教大家搓绳子,你可以跟着去学怎么搓绳子,绳子的作用很多,我现在要去狩猎,如果晚上回来你能给我几条像样的绳子,石床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兽人头脑简单,兔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不懂一个兽人。 他瘫坐在地上,目送着罗承行大步离开山洞。 虎行.....就这么把自己扔在了他的山洞里? 兔玉眼神怨毒,他本就小心眼且报复心极强,可是现在的他拿虎行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低头。 那就等着以后,虎行最好不要受伤,也不要有任何虚弱的时候! ... 罗承行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样冷漠。 与其说是离开山洞,不如说是逃出山洞。 他眼前不断浮现的是兔玉赤着的身体,怎么会这样白呢? 他鬼使神差地嗅了嗅那只拿过兔玉兽皮的手。 他希望什么?希望他的手上沾染了兔玉用来遮挡身体的兽皮的味道吗? 罗承行心烦意乱,他一向独来独往,很快变为兽型冲进了密林里。 他做了一个很乱的梦,眼前是上一世自己倒下,身体发冷僵硬,血液凝固,部落被陌生兽人们打杀,让他目眦欲裂。 忽然又换了场景,他低头看到一张泛着粉的脸,兔玉在他身下小声哼哼着,不知道是不是他让兔玉感到不舒服了,兔玉抬脚软绵绵地踹了他一下。 罗承行从梦里猛地惊醒。 巨虎腹部的毛有些黏腻。 他猛然发觉了什么,跳进了水里,岸边树上的鸟被尽数惊飞。 ... 羊林听阿姆随口说了几句行因为想让兔玉搬到自己的山洞里而找过自己。 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种兽世八卦真的无法拒绝啊! 羊林还是现代人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性取向,不可否认,他认为虎行对他很有吸引力,古铜色的皮肤下蕴藏着无穷的力量,脸也完全长在他的审美上,眉眼深邃,很帅气,瞳孔的颜色被兽型影响,泛着微微的绿,有十足的野性。 不过羊林可从来没有想入非非过,因为虎行可以说完完全全就是个木头,除了面对阿姆的时候会神色温柔,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每天除了狩猎就是巡逻。 这样一个兽人,竟然主动让阿姆去帮忙,只为了和另一个兽人同住? 羊林记忆力很好,只要见过的兽人基本上就不会忘了,黑森部落的兽人大部分他都认识,包括兔玉。 他对兔玉印象不深,因为印象里那个兽人几乎从不参与兽人们的集体活动,总一个兽人待着,羊林还回想起来自己和这个叫兔玉的兽人对上过视线,怎么说呢?他那一瞬间有一种阴森森,不太舒服的感觉。 可那是错觉也不一定。 因为虎行,羊林突然特别想关注一下兔玉。 今天羊林教兽人们搓麻绳,绳子的用处非常多,兽人们都认认真真在学,埋头搓着。 羊林一边走一边停下纠正,他意外发现兔玉竟然也在,虽然又是在角落里。 兔玉搓的非常认真,编的时候能看出来兔玉的手非常灵活,一个绳子很快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羊林忍不住过去,夸赞道:“玉,你好厉害。”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兔玉。 兔玉不说话,点了点头。 羊林就将兔玉搓的绳子举起来,大声道:“大家看,这是兔玉搓出来的!” 兽人们都被吸引了视线,纷纷看过来。 大家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天哪,兔玉竟然真的搓了一根绳子。” “为什么我编不出来?” “啊,兔玉竟然比我快,我要赶紧做绳子了。” “林,你看看我是哪里缠错了?” 部落里和谐又热闹。 羊林将绳子还给兔玉,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看到兔玉疑惑的眼神,羊林解释道:“这是夸你很厉害的意思!” 兔玉垂头,似乎是腼腆地笑了笑。 “林,你能教教我怎么才能让绳子更结实吗?”兔玉小声问。 这是羊林第一次听到兔玉的声音,很好听。 再看兔玉小巧的脸,下巴尖尖的,眼尾上挑,总感觉有些勾人。 不像兔子,像狐狸。 羊林顾不得感慨怪不得虎行会喜欢上兔玉,他连忙道:“可以的,但是现在没有过更适合的草了,只能做成这种,你放心,绑点什么是不会断的。” 他以为兔玉是担心绳子不结实。 兔玉又笑了笑:“谢谢你,林。” 他眼底闪过失望,很快又恢复如常。 算了,虎行那样的兽人,再结实的绳子他也能挣断的,想勒死他太过困难。 第79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五) 罗承行如愿看到了兔玉的一点进步, 比如说他知道用一下午制作的麻绳来换取他能睡在石床上。 很难想象兽人之中竟然还能有兽人保持着这么干净白皙的手掌,兔玉托着那一团麻绳的时候,罗承行不去看他磨破皮的掌心。 他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可是行为却没不像说的话那样冷淡——他第一次留下了狩猎的兽皮。 以往空荡荡的山洞现在有两个人在住。 “铺开它,会吧?”罗承行说。 兔玉看了看不笑的时候面容就显得很凶的虎行, 迟疑地点了点头。 “去。”罗承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拿过来兔玉手里的麻绳, 三下五除二将它们团好, 扔到角落里。 接着,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兔玉的每一个动作。 兔玉能感受到虎行在看他,他佯装乖顺地将洞口的兽皮抱到石床上。 兽皮已经被罗承行清洗后搓过,已经变得柔软, 虽然没那么干净,仍然有点难闻的气味。 兔玉仔仔细细将兽皮铺好, 在另一个兽人的注视下, 他将石床布置得尽可能舒适, 还卷起一个边垫起来,可以躺在上面的时候枕着。 “好了。”他回头对虎行说。 “暂时归你了。” 兔玉怔楞地看着高壮的兽人说完这句话, 就一言不发地走向简陋的草垛躺了下来, 似乎准备睡了。 借着从山洞外照进来的月光,兔玉发现不知道兽人是有意还是无意, 正好用身体挡住了从外面吹来的风,他躺在石床上,风吹不到, 身下又有兽皮垫着,对兽人来说已经是非常舒服的休息地了。 这比他从出生以来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兔玉原本以为在陌生兽人的地盘,就算再舒适自己也睡不着, 没想到自己刚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还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被母亲圈在怀里晒太阳。 ... 有自己“监视”着兔玉远远不够,罗承行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造成部落危机的是其他部落里强大的兽人,他知道羊林有着不同于一般兽人的智慧,所以他去找羊林,直说了自己的“担忧”,让羊林一起想办法。 “林,你说如果有其他部落的兽人进攻我们的部落......”他问,“如果是我抵挡不了的攻击,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羊林悚然一惊:“其他部落的兽人来进攻?” “我们周围有其他部落吗?” 罗承行无奈地点头:“黑森保护了我们的部落,但要穿过黑森,只需要几天时间。” 他们部落的名字之所以叫“黑森部落”,就是因为周围有层层的密林将他们护住,高耸入云的树和宽大的树叶,丛生的植物将一切遮挡。 羊林接收着这件对他来说信息量巨大的事情。 来到兽世这么久,一直过得很安稳,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里是危机四伏的兽世。 虎行的担忧不无道理,应该说是很有道理。 羊林见过行的兽态不止一次,也知道他实力强大,可能因为这样他们部落才能有现在这样的平静。 可是羊林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一天真的有其他部落像虎行这样的兽人来攻击,他们部落会变成什么样? 第71章 羊林本想以发展部落为主,现在看来,加紧防御也是重要的事情。 他一拍自己的脑袋,对罗承行说:“还好你提醒了我,我真是傻了。” 羊林当即决定,部落里大家要训练起来了。 “你说得对,就算现在我们的部落很安全,但是之后呢?”羊林没说完。 他还想说,他从阿姆那里知道了自己现在懂得的一些制造技术有多重要,单说盐,就是部落非常珍贵的东西,阿姆说她小时候跟着当时部落里的兽人参加过部落之间的交换,一袋盐就可以换很多物资,更夸张地甚至还能换兽人。 如果有机会,羊林肯定是想去看看的,黑森部落不大,一定需要和其他部落换点东西。 怀璧其罪,等他拿出盐,这里说不定就真的不安全了。 当然,部落也不会因为他不拿出盐就一直安全,领地的扩张,物资争夺.....想也知道在这个兽世大陆一样存在。 “防御,对,还有武器!”羊林眼睛亮了,他承认兽人的兽态很强大,可如果有弓箭,弩等武器,也未尝不能一战。 罗承行虽然不知道弓箭,弩这些是什么,但看到羊林的表情,他就能想到,羊林或许真的有办法。 这让罗承行松了口气,兽神在上,他这些天想来想去,头都想痛了。 果然,他只适合战斗。 ... 太阳西移的时候,罗承行回到了山洞。 他发现兔玉往山洞里运了很多石头,还有几根十分粗壮的树枝,听到洞口的动静,兔玉看过去,脸上明显有些惊讶:“行,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兔玉面前已经垒了一圈小石头,不知道弄了什么,将脸上弄得脏脏的,偏偏还浑然不知地对着罗承行笑。 看到罗承行在看自己面前的那堆石头,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在这里搭个石锅,以后在这里煮汤,可以吗?” 兔玉的笑带了几分讨好和柔软,看的罗承行有一瞬间恍惚。 从刚进山洞时,他就有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山洞里会有一只兽人等着自己回来。 “随你。”罗承行说。 兔玉试探着请求说:“行,你可以和我一起搭吗?” 罗承行:..... 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行动,也是,他的脑子似乎就没起过什么作用。 兔玉已经垒好了下面一圈石头,他昨天搓的麻绳也有了用处,罗承行用麻绳将木头固定好,让它们稳固地站立,两个兽人都没有说话,但动作却很默契,山洞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忙活了一会儿,石锅搭好了。 兔玉又说:“行,我们今天晚上煮蘑菇汤吧?我今天跟着大家去找东西,带回来了好多蘑菇。” 他的眼睛是那么亮,一脸期待地看着罗承行。 因为这幅画面对罗承行冲击太大,以至于他没去想兔玉的转变怎么会如此之大。又是搭锅,又是跟着其他兽人去采摘。 似乎变成了那个罗承行最想看到地样子。 罗承行只讷讷道:“好。” 兔玉顿时更加开心了,“那我来煮汤。” 罗承行面色复杂地看向那一地蘑菇,兔玉.....是怎么精准地找来这些毒蘑菇的? 算了,兔玉终于知道跟着部落的兽人一起去采集了,这很好,他不忍心打断。 至于毒蘑菇,他兽态是巨虎,耐毒性也比一般兽要好,就算将这些蘑菇全部煮成一锅汤,他顶多晕晕乎乎睡个一天。 大不了.....他不让兔玉喝就行了。 罗承行慢慢想了想,决定不告诉兔玉他摘的都是毒蘑菇,万一兔玉受到打击,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不去参加采摘了。 “行,我来熬汤,你帮我生火。”兔玉的声音远远传来。 罗承行找来火石和树枝,不断地摩擦,很快有烟出现,然后是小火苗。 他起身去找来树枝树叶扔进小火苗里,火窜得高了点。 兔玉兜着蘑菇回来,发现火已经升起来了,暖黄的火光给山洞带来了温暖。 他也是今天突然发现,这个高壮的兽人,还挺好使唤的。 兔玉若有所思,一切都比他想象的更加顺利。 他往石锅里倒上水,又把蘑菇倒进去,然后犹豫地看了一眼罗承行,又去拿来两小块肉丢了进去。 “蘑菇你吃了吗?”罗承行想到什么一样问。 兔玉一愣,心里冷笑,这傻兽人还挺警惕! “没有,这是我摘来的,我想等行一起吃。”他怯怯地说。 罗承行心想,没吃就行,兔玉的兽态那么小,哪怕只吃一口毒蘑菇,可能都会被毒晕吧。 想到这,他不由皱眉。 兔玉没有采集经验,其他兽人也没有吗?就这样让兔玉采了一堆毒蘑菇回来? 两个兽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石锅里的蘑菇汤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 兔玉早就看过了,山洞里只有一个陶碗,所以他不喝汤也不会显得突兀惹了怀疑。 他端来碗,双手捧着给罗承行:“你快尝尝。” 竟然让他先喝吗? 罗承行的目光落在陶碗上,看来得再找个碗来才行。 他们烧制陶碗的时间并不长,是之前羊林带着大家盖了烧东西的地方,第一次烧制的时候,只有羊林成功了,其他跟着羊林的兽人要么烧裂了,要么没成型,不过现在部落里有几个兽人一直在烧制,一个碗应该不难。 他没拒绝,在兔玉期待的目光下将一碗汤喝了个干净。 很烫,很热。 “好喝吗?”兔玉问。 罗承行点头,“好喝。” 他怕兔玉也要喝,又赶紧装作一幅冷冷的样子道:“我是说,还行。” “你如果饿,就自己去找其他东西吃,这锅汤我都要喝了。” 想象中兔玉委屈的样子并没有出现,兔玉托着脸,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罗承行移开视线。 他喝的很快,没一会一锅汤就见底了,只还剩下一点。 兔玉开口说:“行,谢谢你。你的石床真好,昨天睡着的时候,我梦到我的母亲了。” 罗承行的手一顿,继续听他说。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找食物的路上被咬死了,我对她没有太多记忆,她也是一个兔兽人。” 兔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不同。 “行,你呢?你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他们也是像你一样那么厉害的巨虎吗?” 罗承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我没父母,或许有吧,我也不知道。” “是阿姆捡到了我,把我养大。” 兔玉:“.....哦。” 山洞里,两个兽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兔玉原本就是想拖着罗承行说话直到毒蘑菇的毒性发作,可是他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等啊等啊,兔玉发现了不对劲。 他试探地问:“行,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罗承行摇头。 又过了一会,兔玉按捺不住了:“行,你还好吗?” “挺好的。”罗承行说。 蘑菇汤是兔玉做的,罗承行没搭理让兔玉再收拾,石锅下的火苗渐渐要熄灭了,他起身打算收拾这里。 兔玉在他身后皱眉,难道那群兽人认错了?这根本不是毒蘑菇? 那他今天晚上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 他用手指捏起一块蘑菇放进嘴里...... “扑通——” 罗承行听到声音转头,看到兔玉直直躺在了地上,好像昏迷了。 第80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六) 兔玉悠悠转醒的时候还有些懵, 他向旁边一看,看到罗承行的脸。 对方伏在一边,原本在闭目休息,他的听觉很是灵敏, 兔玉稍稍动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想毒死我?”罗承行凑近了点, 低声说。 他的脸在兔玉眼前慢慢放大,危险的气息让兔玉的心都抖了一下。 “真蠢。”罗承行说,“如果不是林救了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兔玉张了张口, 想反驳眼前这个头脑简单的兽人有什么资格说他。 至于羊林救了他.....他有求着救他吗?! “我有求着他救我吗?”兔玉冷声道,“是, 他就是部落里最有智慧的兽人, 什么都知道!” 罗承行皱眉。 他默认一样的不言语让兔玉终于彻底爆发了, 反正都蠢“死”过一次了,他没什么好怕的了!兔玉有些怨恨道—— “兽神为什么选中了羊林?我比之前的他差在哪里?” “谁都会抛下我, 谁都不会选我!” 兔玉捂着脸哭起来。 “生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部落, 成为一个弱小的兽人是我的选择吗?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 罗承行上一世并不知道兔玉的身世,在兔玉引来想夺走盐的外来者之前, 罗承行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兔兽人。 第72章 原来兔玉的父亲并不是黑森部落的兽人,而是受伤后误入这片森林,又碰巧被兔玉的母亲救了下来, 然而,然而,就算他们在一起后, 兔玉的父亲也从来没想过要带救了自己的雌兽人离开,兽人的结合是很奇妙且随机的, 随父或随母都要生下来才知道,兔玉出生后,兔玉的父亲看到兔玉和他母亲一样是一只兔兽人,便毫无留恋地独自离开返回了自己的部落。 兔玉的母亲刚生产完就得知了兔玉的父亲离开的消息,生产期的脆弱和得知被抛弃后的绝望让兔玉的母亲性格大变,整日恍惚,变得十分尖锐。 部落里的兽人知道后都会多照顾她一点,但是黑森部落太过于贫穷,兽人们自己都很难保证每天吃饱,更不用说找到多余的食物给兔玉的母亲吃了。 只是兔玉的母亲性格越发孤僻,躲在部落最偏僻的洞里,也不再和大部队一起采集,所以才会在一次找食物的路上被吃掉了。 兔玉记忆里的母亲也有过温柔的时候,她会将兔玉抱在怀里给他讲他的父亲,讲那个雄兽人曾经给她讲过的,雄兽人所在的部落是什么样的,部落里都是强大的兽人,每天有吃不完的肉...... 这些,罗承行从来不知道,重活一次前的他永远不会知道。 “虎行,你知道吗?我同样恨你,你是部落里实力最强的兽人,就算你不是族长,其他兽人也都会听你的话。” 兔玉仇视地看向罗承行,“我恨你生来兽态那么强大,永远不会知道当一个弱小的兽人是什么感受。” 罗承行终于知道了兔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得对。”罗承行沉默半晌说。 他的回答打断了兔玉眼里的恨意。 虎行竟然,没有暴怒,没有扑过来将他撕碎,更没有说任何他想象中的话语,而是说......他说的对? “羊林曾经说过,这里是弱肉强食的。”罗承行说,“兽态又是天生的。” “弱肉强食.....”兔玉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不明白,你明明是‘强食’,为什么要留在黑森部落?你才是蠢,傻。” 罗承行没在意,缓缓解释道:“阿姆捡到我,养大了我,所以我要保护她,保护她在的地方。” “你只看到我的兽态,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养大我的是羊兽人,我没有同类的教导,最开始,身为虎兽人,我甚至不会撕咬,该怎么战斗,都是我在一遍遍受伤后才知道的。” “羊林的兽态也并不强大,他改变了我们的部落。” 兔玉冷笑说:“那是因为他被兽神选中了,在被选中之前他只是一个傻子兽人。” 罗承行说话不会拐弯,也不会说好话,闻言他直白道:“你将他的‘无所不知’都学来,你岂不是也‘无所不知’了?” “你?”兔玉震惊地看向罗承行,眼神仿佛在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的意思是,林会很高兴教你的。”罗承行耐着性子道,“林将土地翻过来后,把种子种在地里,这些他都教给了部落里的兽人们。” “对于兽神告诉他的一切,他并没有藏起来,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去告诉他,让他把你带在身边。” 兔玉不说话了。 罗承行知道了兔玉的身世,有些理解了兔玉的所作所为,但并不代表他认为是对的,他仍然想改变兔玉。 他再不会强行逼迫兔玉改变,没有兽人生来就是“坏”的,是生存太残忍。 罗承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看到兔玉,原本坚硬的心总会软下来。 让兔玉不再懒惰,或许首先要让他看到生存的希望。 罗承行并不灵光的脑子在此刻终于想到了正确的方法。 他变成兽态,石床前顿时拥挤起来。 兔玉怔楞地看着他。 罗承行轻易地将他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那一瞬间,兔玉感受到了比任何动物毛皮都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的双腿淹没在毛毛里。 兽态下的罗承行奔跑起来,他跑向森林,离部落越来越远。 这是对兔玉来说全然不一样的密林。 之前,他总觉得这片林子是那么大,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可是现在他只听到耳边的猎猎风声。 一声吼声让高耸入云的树木枝叶似乎都抖了抖,周围窸窸窣窣的动物逃窜开来。 声音震得兔玉耳朵发疼,可是他却兴奋起来,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听到虎行说—— “玉,我可以做你的兽态。” 罗承行的兽态那么大,一滴泪那么小,轻轻落在罗承行的背上。 他感受得到。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兔玉轻声问。 罗承行摇头,他不知道。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股源自内心深处的冲动。 “那要是我让你必须告诉我一个你想要的呢?”兔玉又轻声问。 罗承行想了想,他说:“那你答应我。” 兔玉说:“我答应你。” “你以后不要拿走部落里的盐。” 兔玉:“.....” 虎行在说什么,他们部落里那么穷,怎么会有盐这种东西? 盐,兔玉是知道的,他母亲曾经说过,那个雄兽人部落里就有盐。 ... 一直过了很久,两个兽人才重新回到山洞。 兔玉很累,他刚解毒不久,情绪又经历那么大的波动,很快昏昏欲睡。 就算旁边有另一个兽人的呼吸声,他也没有感到防备。 “我不该想对你下毒,我.....还好,兽神惩罚了我。”兔玉说。 第81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七) 罗承行知道, 兽神告知羊林的一切在羊林那里并不是需要掩藏的秘密,相反,羊林很愿意教给部落里的其他人。 多兔玉一个并不多。 罗承行最后也没告诉羊林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兔玉又是怎么吃了有毒的东西。 他说到做到, 真的把兔玉带到了羊林身边。 羊林正在煮“粥”, 他从一种野外摘来的植物上脱下来一粒一粒的麦粒, 又滤了几遍,和洗干净的野菜一起煮,再用石刀把前一晚上特意留下来的炙肉切成丁放进去,再撒几粒盐。 看到罗承行过来他一愣:“行, 你怎么来了?” 他再一看,兔玉正从罗承行后面露出半个身子。 羊林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承行看不懂, 但感觉身上发毛。 “林, 你能不能教兔玉一些兽神传授给你的东西。”罗承行问。 兔玉在一旁没什么反应,这样说羊林能答应才奇怪呢, 如果羊林把兽神传授他的知识全都告诉了别人, 那羊林就不会再是特别的那个了,和所有兽人都不会再有什么区别。 可能是那天的风太烈, 又或者说他还没有从中毒的状态缓过来,竟然真的对罗承行晕晕乎乎的。 但是一晚上过去,兔玉冷静下来, 他怎么就那么信了这个看上去就傻乎乎的兽人呢。 “可以啊。”羊林想也不想,他看了看兔玉,又看了看罗承行。 罗承行和兔玉不远不近地站着, 看似站着很近,可以又隔着一点距离。 他对着罗承行摊开手, 开玩笑道:“这是想让兔玉拜师吗?我可是要拜师礼的。” “拜师.....?还有拜师礼,那是什么?”兔玉愣了一下。 他对羊林的态度一时难以改观,听到的第一反应是羊林想要为难罗承行。 他轻轻拉了拉罗承行,已经想离开了。 罗承行对羊林老是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已经习惯了,和兔玉解释:“羊林就是这样,经常说一些我们不懂的东西,都是兽神告诉他的。” 他顿了顿:“你以后也会全都知道的。” 兔玉:这傻子,竟然当着羊林的面这样说。 羊林撇撇嘴,收起了吃瓜的心思,他拿来一个刚磨好的碗槽状石头,盛满自制的菜粥。 野生的麦粒一点都不好吃,看来要快点在部落里推广开种植了,哦对,还有养殖...... 不然到了冬天,部落里会有兽人撑不住的。 羊青是个善良的兽人,就像她当时救下在当时不少兽人看来会带来危险的虎行一样,她也大方地允许瘦小或者有残疾的兽人进入部落。 羊林因为麦粒飘远的思绪回来,他看向两个兽人:“喝点?” 兔玉开口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起来。 不怪他.....他从来没看到过这么香的汤。 兔玉刚喝一口就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那么好喝?羊林是怎么想到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一起煮的?! 看到兔玉的表情,羊林就知道自己这锅菜粥做的挺成功,他在外出的时候都有意采摘一些有味道的无毒野生植物作为调味品,酸的、苦的、甜的他都有了,目前还没有在这里发现能代替辣椒的植物。 唉,虽然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这些吃的可以称得上非常非常粗糙了,但对什么都没吃过的兽人来说,简直是美味,前世他这个厨房杀手,到了兽世也成了美食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第73章 到现在为止,羊林见过唯一能对他做的“美味”有抵抗力的就是罗承行,他根本不用问罗承行要不要一碗。 兔玉却不知道,他以为羊林只舍得给一碗出来,他坐在石头上喝了几口,这才发现羊林没有给罗承行菜粥喝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会,把没喝几口的菜粥端给罗承行。 因为石碗很沉,他力气又不大,只能用两个手托着。 罗承行推了回去,“我不吃。” 兔玉“哦”了一声,他本来就不情愿给罗承行呢。 罗承行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兽神竟然什么都告诉你吗......”兔玉叹了一声。 当着羊林的面,他没说出昨天那些愤恨的话了。 羊林无奈地道:“对,兽神无所不知。” 他觉得兽神这个借口就挺好的,否则以兽人们的认知应该很难理解一个痴傻的兽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罗承行还记得“拜师礼”,仔细问羊林那些都是什么。 “老师就是....我教兔玉东西,那么我就算兔玉的老师,拜师礼呢,是你要给我的交换,问你要几只野猪不过分吧?”羊林笑道。 他又补充:“最好再抓来一些小猪崽。” 小猪阉了之后长大肉就不腥臊。 大猪阉完之后就萎靡没了野性,正好拿来配种。 “几只?”罗承行问。 羊林想了想:“四五只野猪,小猪崽看看能抓多少来,野猪不要身上长刺的那种,我只要活的!” 他要是不说清楚,罗承行说不定真会抓一堆豪猪来。 他可没有怜香惜猪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家养猪的一百种烹饪方法。 “我现在就去抓。”罗承行起身。 羊林摆摆手:“去吧。” “兔玉,你跟我去田里看看菜苗,今天为师第一课,教你怎么种菜、浇水和施肥。”他又转头对兔玉说。 兔玉点了点头。 罗承行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兔玉对他做出任何事来,他可以不计较,但是要是害羊林,像前世那样对部落不利,他一定不手软! 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对上上兔玉的眼神,对方对他眉眼弯弯一笑。 虽然罗承行无数次告诉过自己,这只兔兽人很会伪装,又有一肚子坏主意,可是...... 他为什么一看他,心里就那么.....说是难受,却又不难受,是泛起一股痒意来,让他想把心剖出来挠个痛快,挠到舒服为止。 ... 为了抓野猪,罗承行走的比往常远了很多,森林绵延,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野猪对罗承行来说还是很好抓的,但是要活的,罗承行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起初,几只野猪嚎叫着想要逃窜,试图横冲直撞,罗承行耐着性子赶回来几次,最后咬死了一只闹得最凶的野猪,属于兽王级别的巨兽吼声在森林里回荡,野猪们的骚乱终于渐渐息止。 动物并不愚蠢,起码在生存这方面,它们有着天然的灵敏直觉。 闹哄哄的野猪们暂时安静下来。 罗承行将这只野猪吃了个干净,他的兽态是巨兽,吃完一整只野猪并不难,但是野猪肉并不好吃,不是说肉质不好吃,而是有很重的腥臊味,平时不在罗承行的狩猎范围之内。 血肉飞溅的进食时刻,是兽人与兽最接近的时候。 吃完了,巨虎舔了舔毛,又对着水中的倒影将剩余的血渍清理干净。 他从前并不注意这些,自从兔玉嫌弃过一次,他就刻意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必要在乎兔玉有什么想法,这样清理只是为了让自己干净点,仅此而已。 颤抖着的野猪走得很慢,期间又有一两只试图逃窜,在被抓回来后发现它们逃不走,又有猛兽的气息压迫着,就都老老实实不乱跑了。 巨虎在它们身后跟着。 突然,巨虎原本眯起的眼睛变为竖瞳。 有陌生的气息! “吼——” 巨虎灵巧地避开,有一只巨大的黑熊扑向了巨虎原本所在的地方,如果它没有躲开,就要被黑熊压到了。 巨虎态的一只前爪在地上摩着,是随时准备的战斗状态。 凶残的气息从黑熊身上散发出来,一击不成,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到我地盘上的兽人,只有死!”黑熊猩红的眼睛睁了睁,它体态惊人,比虎庞大许多,嘶吼着与巨虎缠斗在一起。 是只熊兽人。 看着对方不死不休的架势,巨虎全身绷紧。 看来黑熊将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 前世的记忆突然在罗承行的脑海里浮现,对于这种体态大却笨重的兽态,打败对方的方法就是灵活! 要找准对方的弱点狠狠击打。 罗承行有着两世的记忆,战斗经验可以说很丰富了,更不用说这一世他没有一天不在锻炼自己。 遇到危险,罗承行第一时间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兴奋他终于有磨炼自己的机会,只有越来越强大,才能不让记忆里的场景重现。 黑熊被巨虎撕咬的血染湿了皮毛,但因为皮毛是黑色看不出来,身上多了很多血窟窿,汩汩流血。 巨虎同样受了伤,腰间被划出几道伤口,一条腿被压得错位了。 它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不停攻击黑熊。 熊兽人察觉不妙,这只虎兽人的兽态看上去没有特别大,让他低估了对手。 原本盛满杀意的黑眼珠有些欲哭无泪——他只是想欺负一下弱小啊! 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黑熊的攻击速度慢了下来,它喘着粗气,明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 而巨虎却越战越酣,全然不管有些错位的腿,瞳孔都兴奋地放大。 熊兽人想跑,但是已经晚了。 最终,黑熊被巨虎死死咬住脖子,轰然倒地。 “我认输,我认输,这块地盘是你的了。”黑熊从兽态变回兽人,这是兽人认输的信号。 兽态还不太看得出来,变回兽人时才发现身上已经没几块好肉了。 “我不是来抢地盘的。”巨虎终于出声。 熊兽人简直要一口血喷出来,不,他失血过多,已经无血可喷了:“那你和我打什么啊?!” “我想变强。”罗承行言简意赅。 熊兽人;...... 第82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八) 这只巨虎变回兽人模样,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条长长的像蛇一样的东西捆住熊果的双手,又将他整个兽人勒紧,然后扯了扯。 在那一瞬间,熊果体会到了前不久野猪们的心情。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眼睁睁看着这只虎兽人面不改色把自己扭曲的腿掰了回来。 此时的他瘫坐在地上, 全身哪哪都疼, 更别提有力气挣开手上捆着自己的东西,他无比后悔为什么刚开始他会以为这兽人好欺负...... 罗承行看都没看熊果,转身就走。 “你要去干什么?”熊果急忙道。 罗承行这才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熊果被那眼神吓得说不出话, 哪还有半点刚才威风残忍的模样,他咽了咽口水。 难道这个虎兽人是想让他流血流死吗? 这片地方都是他的地盘, 因为他整日巡视, 发现其他兽人的踪迹就会像刚才对罗承行那样的方式赶跑他们, 一些兽人畏惧他庞大的体型,被吓几下就会跑走了, 哪里像罗承行这样立刻反扑过来。 熊果喘着粗气, 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凄厉哀嚎声。 好像是猪叫。 他一阵恍惚, 他地盘上哪来这么多野猪? 直到他看见那怪异的虎兽人赶着几只野猪过来了。 想想这一幕落在兽人大陆的兽人眼里有多么奇异吧。 兽人们狩猎很少有让猎物活着的习惯,就算有,也不会像这只虎兽人一样, 驱赶那么多只野猪! 熊果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求虎兽人把他捆起来折磨后就不再搭理他了,那样自己才有活路。 他感觉很神奇, 自己流了那么多血竟然还活着,兽人身体素质很好不错, 但是他见过其他兽人受伤流血后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没有力气地的倒地等死。 想来是兽神的庇佑,那就求兽神再庇佑他一次,让他别被这只巨虎发现吧! 然而熊果的祈求这次没有作用,罗承行将几只趁着他和熊兽人打斗时逃窜的野猪挨个抓回来,只可惜只抓回来了几只。 他路过熊果,顺手牵着麻绳将他扯了起来。 熊果:...... “喂,你缠住我的东西是什么?”他恶声恶气问。 即便已经处于随时被对方杀了的危险里,熊果虽然后悔,但是不会求饶。 “麻绳。”罗承行好心地展示了一下这根绳子有多结实。 有一段绳是兔玉编的,剩下的都是罗承行加上的,他把这团绳子随身带着,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第74章 “你不杀我?”熊果又问。 罗承行摇头,淡淡道:“带回去。” 熊果的目光落在那几只惶恐不安嚎叫的野猪身上,冷笑一声,他和野猪一样都是猎物吗? 有的兽人是会吃兽态下的兽人的,熊果见过。 因为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流浪的兽人,他也曾经在兽人部落里生活过,最后无法忍受后才逃了出来,占了个地盘独自生活。 熊果心里打定主意,他死也不会变成兽态便宜他们。 罗承行话很少,兽态下都需要很久的路程,两个兽人用脚走要走多久可想而知。 熊果真是没了脾气,这虎兽人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竟然还摘来野果什么的给野猪吃。 刚开始战战兢兢的几只野猪现在呼呼哼哼的都吃到了猪鼻子上,好像发现了这个兽人不杀它们,就不再横冲直撞逃跑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们一跑就被抓回来。 熊果忍不住冲他吼:“野猪都有吃的,我的呢?” “饿着。”罗承行抬了抬眼皮。 他给了这只熊东西吃,等着黑熊有力气了暴起伤他吗? 像他们这样的兽人,自我恢复能力都挺强的——这还是罗承行听羊林说的,自我恢复能力,嗯,就是这个。 上一世他们陷入危险时,罗承行见过羊林给部落里受伤的兽人缠住伤口,羊林说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这样可以不让血流出来。 罗承行绑住熊果的时候就特意勒在这里,疼的熊果龇牙咧嘴,麻绳浸上了它的血,现在干涸变暗。 “你的部落还有多久啊?”熊果实在饿的受不了了。 他能把自己的兽态吃的那么胖,就可以看出平时有多不亏待自己的嘴巴了。 罗承行看这只熊又对着野猪流哈喇子,伸手将他扯到一边去:“走。” 熊果虚弱地往地上一倒,嚷道:“我不走了!” 接着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他还不如不走! 他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呢? 罗承行将他绑在最大的一只猪上。 成年兽人很沉,野猪不满地哼哼几声。 熊果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躺在野猪后背上,双腿蜷曲,但是终于不用自己走路了。 他昏昏沉沉睡过去。 ... 罗承行回到部落已经是四天以后。 看守部落的鼠石兴奋地大喊:“行回来啦!” 他旁边的猴黑赶忙一阵风一样跑去找羊青和羊林:“我去告诉祭司!” 几个在部落里留守的兽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行,你怎么离开部落那么久?” “是林让你去做什么了吗?” “......” 罗承行一一耐着性子回话。 不多时,羊林过来了,他第一眼不是看罗承行,而是去看猪:“哎呦,可把我的猪盼来了!” 他对着一只野猪感叹:“好肥的猪啊!” “几只猪崽阉了长肉,这两只留着生崽。”羊林高兴起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部落马上就能养起来好多猪了!” 他又畅想未来:“到时候,我们不止养野猪,还有野牛,野羊!” 罗承行看了看羊林身后,又看了看周围,没看到那个身影。 羊林看到他的样子,呵呵一笑:“兔玉忙呢,没跟着我。” 罗承行一愣:“我没......” “解释就是掩饰。”羊林早已看透一切,他不理这个口是心非的虎兽人,想去牵他的猪。 “哎呀,这怎么还有个兽人?” 羊林惊讶道。 罗承行将熊兽人带回部落有自己的想法,他重新活过来的事情没有对任何人说,他不允许重活之前的场景再出现。 这只熊兽人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实力又不低,罗承行先打服他将他带回来,打算问羊林接下来怎么做,黑森部落里现在很缺这样的兽人。是留还是不留,他想问问羊林的想法。 同时,这四天他发现黑森部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周围已经建起来了带着尖刺的木桩。 罗承行很早之前就知道,羊林是最有办法的,只是羊林有时候太过善良,没想到也没见过这片大陆其实处处是危机,生存也是那么的残忍。 好在经过他的提醒,羊林很快反应过来,拿出很多兽神教给他的办法保护部落。 罗承行简单将和熊兽人打斗的经过告诉羊林,羊林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飞速后退几步,原本围成一圈争着看新鲜的兽人们也跟着后退。 “放心,有我在,他起不来的。”罗承行解释。 “那就好。”羊林几乎很快就领会了罗承行将这只兽人绑来的意思,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交给我吧。” ... 熊果是被吵醒的,他醒来的时候,一堆兽人围着他又怕又好奇地看。 这就是那巨虎的部落吗?这些兽人是部落族人?怎么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弱? 熊果感到羞辱,他额头青筋暴起,想要怒吼将这些兽人吓退。 但是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又重伤未愈,他的声音都很弱。 很快,熊果就发现情况不对劲。 他这是在哪?! 一转头,他看到一个头上有两只角的兽人,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熊果简单的脑子并不知道这只羊兽人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也是现在才发现,一只猪崽被绑住四肢放在石板上,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乱动。 羊兽人亮出手里的工具——一把磨得又薄又锋利的石刀,对着小野猪崽两后腿之间手起刀落。 小野猪崽瞬间发出凄厉的嚎叫。 羊兽人在小野猪崽两腿间搞了一会,再抬手已是满手鲜血,一只手上赫然还提着血淋淋的....... 这还没结束,还有第二只野猪崽…… 突然,那只虎兽人就站在羊兽人旁边,两个兽人同时侧头看他,仿佛在说—— 下一个就是你。 熊果两腿一蹬,惊恐万状,痛哭流涕! “我错了,我错了!” 从没求饶过的黑熊,在这一刻,终于开口了。 他真是栽了,这虎兽人和他部落的兽人都是疯子! 怎么能想到这样折磨兽人的方法?! 第83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九) 当然, 这全都是熊果脑补的,羊林正让罗承行帮他按着小猪,他来给小猪们做个简单的小手术。 羊林心想自己这是专业对口了,大学选了动物相关的专业没想到有一天真的来到全是动物的兽世啊。 给小猪崽做完“手术”, 羊林洗干净了手, 去“审问”那只熊兽人。 熊兽人本就因为几天没进食很虚弱, 又一睁眼看到眼前这个兽人和印象中毫无威胁的羊兽人一点都不一样,十分残忍,一时间大受刺激。 他他他他们.....怎么能想出来这种折磨兽人的法子! 晕晕乎乎的,羊林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了。 ... 罗承行四天没回部落, 不仅部落里有了微小的变化,就连他的山洞里也是。 他走进去, 看到兔玉正坐在山洞里微微低头轻轻擦着什么东西。 这才没有过很久, 兔玉已经不像罗承行刚见到他时那么瘦弱, 脸颊上都多了些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色红润了一些的原因,原来那种既无神又阴恻恻的感觉都消失不见了。 透进来的光打在他的身上, 那样柔和。 罗承行屏住呼吸缓缓走近, 像是不忍心打破这幅场景。 直到他走近,兔玉才听到声音看过来, 先是惊讶地眨眨眼,因为他还不知道罗承行回来了。 兔玉继而皱皱鼻子:“你.....太臭了!” 罗承行在看到兔玉鼻子动了动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紧接着就听到了兔玉说的话。 他一愣,抬起胳膊闻了闻:“不臭的。” “我有洗。” 兔玉不理他了,擦了一会手里的木弓, 突然恶狠狠道:“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他的语气凶狠,但是余光一直在偷看着罗承行, 似乎在看他有没有受伤。 罗承行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什么?”罗承行的目光被兔玉手里的东西吸引过去。 上一世没看到过。 “羊林说,这叫弓。”兔玉语气里带着得意,“有了这个,就算我没有强大的兽态,也能保护自己了。” “弓?”罗承行缓慢重复。 “嗯哼。”兔玉拿起一旁有成年兽人胳膊那么长的箭杆,向罗承行炫耀起来,“你看。” “这是鸟羽,绑在这里可以让箭飞的更远,箭杆我做了好久。” “这个.....叫箭镞。”兔玉想了想说,他摸了摸弓,“这是兽筋做的弦。” 罗承行接过来细细看了看,尖端用石头和骨头打磨成了一个三角。 第75章 “我不要你做我的兽态,我也一样可以很厉害。”兔玉起身,他跑出去,声音远远传来,“虎行,你过来看!” 他鬼使神差跟着走出去。 兔玉一手握弓,另一手握箭拉开,兽骨紧绷着,他眯起一只眼,抬手射出去。 罗承行耳力很好,他甚至听到了一声“咻”的破空声。 的的眼睛紧紧跟着那只箭矢,看到这支箭射中了一只飞过的黑鸟。 那鸟直直掉下来,落在树林里。 罗承行看着这样的兔玉有些恍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兔玉就是这样的。 记忆里那个阴翳瘦弱的兔玉渐渐被眼前鲜活的兽人取代。 “羊林说我很有天赋。”兔玉小心地将箭矢拔出来。 不管是弓还是几支箭,都是兔玉亲手做出来的,羊林看到都很是惊讶。 而且说实话,在羊林看来,兽世和原始社会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原始社会的文明,这样手搓出来的箭,能射出去都很好了。 他只是在兔玉问他兽神有没有告诉他弱者变强的方法时灵光一闪——他们的兽态并不厉害,但是可以借助外力! 那不就是各种各样的武器吗?不过在这个文明还不如原始社会的兽世,造厉害的武器也造不出来,羊林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厉害。 让他给猪阉割他可以,让他造武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没想到他和兔玉随口提了一下,兔玉就记住了,这几天一直在做这个东西,羊林发现兔玉做出来的弓箭不仅能射出去,还能射到猎物! 虽然只是一些小型猎物,也已经很厉害了。 ... 一个兽人有那么大的改变,仅仅因为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可能是罗承行吃过的最特别的东西,天上飞的鸟罗承行或许只有小时候试图抓过,它们太机敏不好抓,而且一飞起来就让兽人拿它们没办法。 而兔玉轻轻松松就将一只鸟击落。 那只鸟成为了两只兽人的食物,兔玉将它的毛保存起来,可以用来制作箭羽,又将这只鸟仔仔细细清洗干净,用石刀切块放入锅里。 一锅汤,因为放了两粒盐巴而变得鲜美。 羊林搞出了盐巴——虽然这种盐连古代的粗盐都比不上,他搞出来的不多,部落里的兽人都是按粒领取的。 这一世羊林做的事情和上一世相比竟然有所改变,罗承行仔细观察发现,原来是因为兔玉的参与。 兔玉已经没有一开始对羊林的恶意了,他发现羊林对自己完全不设防,什么都会告诉自己,甚至是弓箭这种对兔玉来说可以保命的东西。 他没有道理再对羊林有敌意,甚至说在他心里,羊林已经成了仅次于罗承行,第二傻的兽人。 罗承行不知道自己在兔玉心里是第一傻的兽人,他十分惊讶于兔玉的改变,以及他对山洞做出的改变。 到冬天的时候食物会减少,兽人天生知道需要吃一些植物。 山洞外有一些兔玉晾晒的野菜,据说这样保存的时间更长,他还尝试将一些肉切成条状晾晒,部落里的肉并没有富裕到可以让他随意制作,这些肉条都是他这段时间分到后没有吃,用果子充饥后省下来的。 兽人喜欢吃肉,但是一些兽态是食草动物的兽人也可以吃素。 山洞口还挂起来了用草编成的帘子,平时分到两边去,放下来就能挡住外面的阳光,还可以防住一点风沙。 兔玉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当兔玉不再受冷落,当他的生存暂时不再受威胁,他开始看到作为兽人的生活。 因为从来没有看到希望,心里的恶念疯狂滋长。 罗承行想,如果前世他早点看到兔玉就好了,可惜并没有。 兔玉用石碗盛满汤放在罗承行面前,看到罗承行不动,他翻了个白眼,以为罗承行怕有毒。 蘑菇是兔玉不能提的禁忌,兔玉也晒了蘑菇干,被他扔在了平时看不到的地方。 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没毒,你怕什么?!” 就算有毒,罗承行也死不了,该怕死的是他好么! 罗承行这才回过神来,他解释:“我不是怕有毒。” 兔玉又翻了个白眼,用削得很平滑的木棍将鸟肉都丢给罗承行。 他美美喝了几碗,鸟又小骨头又多,最好的就是这锅熬的奶白的汤了! 罗承行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盯着兔玉微微鼓起的肚子发呆。 兔玉无意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怒了:“你看我干什么?” 他还以为罗承行是嫌他吃得多了:“我不就多喝了一点吗?” “肉可都在你碗里。” 罗承行点头,随即移开视线。 “你真护食,真小气。”兔玉恶声恶气地用从羊林那里学来的词汇说罗承行 。 罗承行无奈道:“你都吃了,也没关系。” “那你就是怕我给你下毒。”兔玉不喝了,躺在石床上生闷气去了。 兔玉爱干净,总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站在兽人堆里是那么显眼。 至少在罗承行眼里,是那么显眼。 兔玉没听到动静,他转头一看,发现罗承行还在看自己,又怒道:“你再看我,我打.....” 他停住,想到自己打不过罗承行。 “我要拿这个射你。”他得意洋洋地指了指床边立着的弓箭。 说完又下来把草编帘子放下来。 隔着草编帘子,罗承行隐隐能看到他的身影。 罗承行张了张口,他想和兔玉说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 熊果的加入出乎意料得容易。 “这也太好吃了。”熊果往嘴里不停扒拉,“我怎么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凶恶的豆豆眼里蓄满泪水。 那个虎兽人简直残暴,在重伤又几天没进食的双重加持下,羊林做的食物成了至高无上的美味,他看羊林怎么看怎么亲切。 炙肉滋滋冒油,还有羊林特制的调味料,好吃的熊果要把舌头都一起吞掉。 和这个一比,自己从前吃的食物简直索然无味!吃过这个之后,他都有点无法忍受再去吃那些了! 而且...... 吃饱了之后,熊果的脑子也开始转了,他的豆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 这部落里的兽人都是老弱病残,真正厉害的没几个,他来到这个部落岂不是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还有好吃的好喝的。 他突然又想到那个虎兽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已经有阴影了。 羊林揣着手看着傻乎乎吃东西的熊果,还好不是冬天,不然这么多肉他要心疼死了。 不过,熊果到底是愿意加入他们的部落了,熊果的加入能减少一点虎行的压力。 第84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 黑森部落逐渐不再荒凉。 在兽世被看作“老弱病残”的兽人, 力气也比现代成年人大。 野猪崽在被阉了之后,部落里的兽人们都担心了好一阵,因为在他们看来,被割了.....那个, 是活不了几天了, 羊林竟然还说要把它们圈起来养, 起初兽人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野猪养在部落,他们可以出去狩猎。 有兽人问出来了,羊林刚想耐心和他们解释,就听到身旁的兔玉开口道:“也不想想到了冬天找猎物有多难, 养在部落里就不会跑了。” 看到兽人们一个个反应过来的样子,兔玉又皱眉, 语气里带了点嫌弃:“但是野猪肉也太难吃了, 如果能养野猪, 其它猎物也能养在部落里,养羊也好啊, 至少还能薅下来点毛。” 羊林意外地看向兔玉, 他之前就发现了,兔玉在一众兽人里简直突出!显出来不一般的聪明来, 因为他来到这里后发现兽人们在想事情的时候大多靠直觉,很少拐弯和联想,相比之下, 兔玉思考的时候还挺多的。 羊林暂时还没见过黑森部落以外的兽人,不过想来这片大陆上“聪明”的兽人不在少数,不然部落、抢夺、争斗哪里会发生?是他眼光太局限了, 还好虎行说起过外面是什么样的,他起初以为他所在的兽世不如原始部落, 后来发现在其他地方很不一样——比如兽人之间的打斗更像动物世界,是很原始碰撞的“你死我活”。 养动物他第一个想的是养猪也是带点私心,他真的太馋肥瘦相间的肉了,狩猎来的野猪都有腥臊味,他现在条件十分有限,没办法腌制...... 听到他说这话的几个兽人翻了个白眼:能有肉吃他们就高兴的不行了,兔玉竟然还嫌弃不好吃?!他们愿意吃! 谁像兔玉那样挑嘴,宁愿饿着都不吃。 羊林笑着说:“阉过的猪就不难吃了,而且也不会像一般的野猪那样暴躁了。” 兔玉撇撇嘴,不太信。 好吧,如果是兽神传授的,他勉强可以信,不过兽神那么随便吗?连怎么割猪也要说?不仅如此,似乎还告诉羊林该怎么喂饱野猪...... 第76章 兔玉突然觉得兽神没那么神圣了,加上这段时间对羊林改观不少,发现他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对羊林的怨恨也变淡了,嗯.....他还想起来其他兽人描述羊林割猪的场景,换成自己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兽神选羊林也没什么不好...... 兔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想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兽人们按照羊林说的,合力做了一些结实的木围栏用来关猪崽子,他们惊奇地发现被阉割过的猪真的活下来了,而且能吃能睡。 小野猪崽子们还能称得上可爱,刚生产过的母猪十分护崽,也十分凶悍,部落里的兽人们可没怎么见过小猪崽子,羊林仔细叮嘱过其他兽人该怎么喂猪,比起羊林说的“打猪草”,给猪喂食的活他们都是抢着干! 把糊糊倒进石槽里,它们就凑过来哼哧哼哧吃,一个个还毛茸茸的。 喂小小的动物吃东西心里就会莫名有种满足感呢。 ... 心里有同样想法的兽人还有现在的罗承行。 他正坐在石桌前。 兽人的兽态和正常动物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 罗承行从来没见过兔玉的兽态,但他不久前四处找不到兔玉,最后在山洞里发现了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 听到动静,两只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看向罗承行。 那只兔子开口说话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你怎么回来了?” 兔玉很讨厌被别的兽人看到自己的兽态,但是当罗承行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很排斥,仅仅是惊讶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和羊林经常待在一起,还听羊林说起过罗承行,那时羊林指着一棵树问他——玉,你说虎行和木头的区别是什么? 没等兔玉回答,羊林就自顾自“嘎嘎”笑起来,这种笑声兔玉也是和羊林熟悉之后才开始听到的,起初一听到就浑身发毛,后来崽听就没有感觉了。 木头。 真的很像,兔玉也想笑了。 或许因为罗承行和木头一样,他的眼神太过平静,没有因为兔玉的兽态和普通的兔子几乎没什么两样而有一丝轻视。 是的,兔玉的兽态和普通的兔子相比,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兔玉更大一点。 “肉不够吃了?”罗承行没回答他,而是这样问。 “没有呀。” 兔玉莫名其妙。 肉,他们山洞里有很多啊,还有晒的肉干呢,罗承行是瞎了吗?看不到一样,还要问他。 “那你为什么在吃草?”罗承行问,“是这些肉你不喜欢吃吗?” 兔玉有种直觉,就好像只要他说不喜欢吃,这只兽人就会出去狩猎,哪怕山洞里其实存有很多肉。 他一点也不想说,他躲在洞里偷偷吃草是因为,自己的食谱竟然因为野猪进部落而变得丰富了。 正常来说,兽人的父母会教给这个兽人生存的各种本领,然而兔玉见都没见过父亲,连父亲是谁,兽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母亲又因为被抛弃而变得很奇怪,更是从来没有教过他。 所以他曾经摘毒蘑菇都需要通过其他兽人之口知道这蘑菇是不是有毒。 “羊林让兽人‘打猪草’给野猪吃,我在旁边听着,知道了不少以前见过却没吃过的草原来都可以吃。”兔玉一边嚼一边说。 变成兽态很惬意,但是兔玉之前不喜欢,一直逼着自己不变成兽态。 原来是这样。 罗承行紧皱的眉松开了,他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兔玉面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草。 他都能想到,兔玉是怎么将这些长在不一样地方的草都收集起来,肯定还不想让别的兽人看到,还要偷偷摸摸带回山洞里。 这样想着,他嘴角竟然不自觉上扬。 兔玉看罗承行盯着自己面前的草看,开口问他:“你也想吃?” 变成兽态后他没有手了,他变躺为坐,抬起两只爪子,十分大方地捧起来好多草送到罗承行嘴边。 虎怎么可能吃草呢?兔玉故意的。 然而下一秒,兔玉的眼睛瞪大了。 罗承行听话地张嘴,把草全吃到了嘴里,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兔玉的一只爪子。 兔玉猛地缩回来,感觉被罗承行嘴唇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烫。 他色厉内荏道,抬起来爪子拍罗承行的脸:“你要吃了我啊?!” 兔玉拍过来的爪子带有一股这些草的味道,在他脸上不痛不痒落下,嘴里草的味道......就像把这只爪子含到了嘴里。 好奇怪,这个想法,太奇怪。 罗承行认真地嚼着草。 他的样子让兔玉又不怀好意起来,故意问:“好吃吗?” “好吃。”罗承行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毛毛盖住的右爪上,想的什么,只有他知道。 草的味道对他来说不是难以接受,他也吃过。 兔玉听完,耳朵一耸一耸,在笑。 他竟然能让一只虎吃草,说出去有兽人会相信吗?真是笑死他了。 罗承行试探着,拿起一片草叶放在兔玉嘴边。 兔玉一躺,张开三瓣嘴吃掉了。 “羊林给这个草起名叫车前草。”兔玉舒服地眯起眼睛。 罗承行并不关心一株草的名字,“嗯”了一声。 看到兔玉吃完了,他又小心拿起一片来。 他看着这只雪白的兔子,无端生出一股渴望来,像是想摸一摸到底是不是看上去这样柔弱,又或者说远远不仅如此。 兔玉对这个看上去像木头一样的兽人心里想什么一无所知,他觉得这样躺着就有草吃的感觉真好。 “不吃了。”一直到石桌上的草差不多吃光了,兔子蹬了蹬腿,蹬开罗承行的手。 罗承行如愿碰到了这只兔子,和看上去一样柔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渴望更加强烈了。 他将这种渴望全都压下去,不让它们冒头。 ... “喂,你拔草干什么?”熊果不解地问。 他也是想哭都没地方哭啊,答应来黑森部落的时候,他还抱着等到这虎兽人不在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结果呢,羊林像是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管做什么都让罗承行在他旁边! 熊果起初一看见罗承行就抖,现在好多了。 因为只要好好巡逻,他干什么罗承行都不理会。 熊果问完这句话,本以为罗承行不理他呢,谁知道罗承行竟然回答他:“喂兔子。” “兔子?什么兔子?羊林养野猪,你要养兔子啊?”熊果挠挠脸,“你们黑森部落的兽人真够怪。” 罗承行“嗯”了声,没解释:“养兔子。” 兔玉显然很喜欢吃这些草,他都记住了长什么样子,兔玉不好意思让别的兽人看到自己吃草,摘草都偷偷摸摸的。 他带这些回去,兔玉应该会高兴吧。 兔玉高兴的时候,还会蹬他么。 熊果一脸惊悚地看着罗承行,这虎是得了疯病吗?一边薅草就算了,还还还.....笑了?! 他就没见过罗承行笑过啊! 熊果对罗承行养的兔子越发好奇了。 兔子那么小,还不够塞牙缝的,他一点都不喜欢吃。 难道这虎兽人喜欢? 第85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一) 罗承行带着摘到的草回到部落, 最近部落里养了不少动物,除了最开始他抓来的猪崽之外,又多了不少牛羊,部落周围的草就慢慢变少了, 他想摘新鲜多汁的, 绕的圈就比之前大了好多。中途还爬了不少陡峭的坡。 这可苦了熊果, 熊果一边气喘吁吁跟着,一边问罗承行:“你.....平时,巡逻....呼,都走这里吗?” 他的内心真的好绝望, 他本就身子笨重缺少了点灵活,爬上很陡峭的坡更不是他擅长的, 中途好几次他都一脚踩空差点掉下来, 不过他皮糙肉厚, 摔下来也没事就是了。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巡逻部落要走这里?” “.....那你是在干什么?!”熊果哀嚎。 罗承行给他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兽皮包:“摘草。” 熊果:...... 黑森部落不大,奇怪的兽人可真是不少! “就为了养只兔子?”熊果磨牙, “兔子再养肉也不多。” “要不是看过你的兽态, 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虎了!” 罗承行点头:“你不仅见过,还被打过。” 熊果不说话了。 别说了, 他跟着走还不行吗?! ... 罗承行带着的兽皮做成的包是兔玉做的,至于兔玉为什么突然那么好心且勤快地做了一个兽皮包——当然是让罗承行从外面给他带回来各种各样的东西。 兽皮包是羊林曾经提过的,他说能做成腰包、挎包等等, 但是羊林和兔玉做出的骨针和搓的线都还不太结实,就做成了兽皮腰包。 羊林那里还没有呢,兔玉就先做了一个给了罗承行。 第77章 罗承行带着腰包, 显眼极了,刚出来的时候熊果很好奇, 不停地问,在看到罗承行摘了很多草放进去之后熊果酒不感兴趣了。 罗承行照常巡视完领地回部落,先告诉羊青今天部落外的情况,紧接着就回到了山洞。 和前几天的态度不同,兔玉守着洞口在等罗承行回来。 “行,你回来了!”他一听到动静就过来了,将手伸向罗承行...... 腰上的兽皮包。 “带了什么回来?” 罗承行亲眼看到兔玉的表情由高兴转向嘴角一点点下拉,最后没有表情了。 “怎么只带回来了这些?”兔玉摸出来一把草。 罗承行说:“你.....喜欢吃。” “我这几天吃了那么多,早就吃腻了。”兔玉把兽皮包扔到一边,翻出来肉干吃。 肉干挂在洞口风干了很多天,晒得很硬,嚼起来比直接吃肉更多了点味道。 现在不能多吃,这可是冬天的食物。 兔玉心里算了一下,他储存的食物吃到明年开春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罗承行?罗承行会自己狩猎去。 看了一眼罗承行,兔玉犹豫了下。 算了,如果没有罗承行,他也存不了这么多食物。 兔玉拿起来几个给罗承行:“吃。” 罗承行没张嘴,他就用一只手拿起一块肉干戳了戳罗承行的脸。 要是其他兽人看到兔玉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惊掉下巴。 罗承行只是愣住了,兔玉自己没有发现的是他的许多动作都下意识表达了他内心的亲近和不防备,这种变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 而罗承行注意到了兔玉的这些变化。 兽人的行为都是很粗放的,兄弟姐妹可能都不会这样相处,唯有.....伴侣。 不,或许兽人之间一般伴侣也不会这样。 罗承行张嘴咬住了那块肉干。 他有些遗憾地看着兔玉收回的手。 看罗承行吃了,兔玉又后悔给他了,他将那些肉干放好,教训罗承行:“现在还不到冬天,你怎么就开始吃存的东西了呢?” 他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肉干。 ... 不止罗承行和兔玉的洞里有多余的食物,部落里的兽人们自家现在多多少少都存了点能吃的东西,稍微差点的存不了肉干,也有挖的山萝卜、野菜等等。 因为黑森部落里兽人就那么多,资源多了,分到大家手里的自然也就多了。 羊林一开始就有主意,想让兽人们通过干活领东西,但是部落里的东西如果全部拿来分的话不太可行,他说了之后兔玉撇撇嘴:让虎行去狩猎啊!能者多劳懂不懂。 不得不说兔玉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羊林平时说过的一些话兔玉都可以记住,就像现在还用了他说过的一个词“能者多劳”,不过这词从兔玉嘴里说出来,真的很...... 不过最后,这件事是兔玉和虎行商量的,兔玉转述给羊林的是,虎行同意。 就这样,部落里热闹起来,兽人们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从刚开始的养猪到后来的牛羊,还有一直没断过的耕种,黑森部落里每个兽人脸上都带着笑。 熊果一开始不懂,生活在黑森部落这种既不强大也不在好地方的部落里有什么可开心的,直到后来...... 他每天成了嘴咧得最大的一个,谁找他帮忙他都愿意,因为帮完忙之后兽人们都会给点东西作为答谢,一把松子,几个有酸有甜的野果子,几根甜甜的草茎,几朵有花蜜的花...... 来到黑森部落后,熊果挑了个有树的地方住着,没事还能蹭蹭痒痒。 他的家里这些小东西越来越多,还真别说,比起每天单纯的吃肉,偶尔吃点别的改改口味真是舒服。 熊果也不只是为了这些小东西,还因为黑森部落里的兽人和他之前见过的兽人好不一样。 好吧,之前他也没接触过弱小的兽人,因为在之前的部落里,只有实力强的兽人在部落才能说话,而且部落一般不会收留弱小的兽人,就算收留,也是要干非常重的活——谁让他们不能狩猎呢,部落里所有东西都要给祭司和最厉害的几个兽人。 黑森部落却不一样,来到这里之后,不知不觉间,熊果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不过,本性不是一时能改变的。 ... 至于兽人之间帮忙会给一些东西作为答谢这件事,都是跟羊林学的。 部落里的兽人们很多事情都跟着羊林有学有样,后来模仿的对象又多了个兔玉。 说起兔玉,兽人们可真是羡慕,一开始跟在羊青身边,后来更让兽人们惊讶,他竟然能在虎行的山洞里生活,要知道,部落里没有兽人不崇拜虎行的,只不过虎行一直独来独往,说话更少,最多和祭司、羊林说几句话,谁知道兔玉就能去他的山洞里住! 现在呢,兔玉又和羊林总是一起出现,听说羊林教了兔玉不少从兽神那里学来的东西,唔,这个他们倒是不羡慕了,无论是哪个兽人去问羊林,羊林都会告诉他们,但是要做的事情还好,他们可以跟着去做,如果是其他的,他们有时候听不太懂,但是兔玉就可以懂。 与羊林不太一样的是,兔玉总能引起部落里的一种“潮流”。 前不久兔玉用兽皮做的能兜住东西的“包”,所有兽人都知道部落里的第一个包是兔玉做了送给虎行的,所以呢,第一个有包的兽人其实是虎行,兽人们争先恐后地模仿,一时间部落里都没有兽皮了。 这包很方便,用兽骨穿线简单缝几下,可以系在腰上,也可以斜着系在肩膀上,叫“包袱”。 在外出采集时,可以用它装东西带着,有零碎小东西的时候,放在包里也方便极了。 ... 这天,熊果正在部落边上溜达,突然闻到了虎行的味道。 他顿时一惊,要知道,今天可是他求了羊林半天才能不跟着虎行巡逻和狩猎的一天啊,要是被虎行看到,说不定虎行就会抓着他去的。 熊果刚想躲起来,就发现虎行的味道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可是他并没有看到虎行,而是看到了一个..... 似乎没见过的兽人。 兽人腰上的包好眼熟,这不就是虎行的包吗? 没有兽人敢去偷虎行的东西吧。 熊果这样想着,跟了上去。 “喂,我是熊果,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熊果大喇喇问。 那兽人看了他一眼。 熊果看兽人长得白净,骨架不大,看上去不像兽态厉害的。 “兔玉。”兽人说。 熊果道:“是个兔子啊。” 兔子。 熊果突然想起来罗承行也养了个兔子,兔子是什么样子的来着?熊果只记得很小一只,长两个耳朵。 他来了兴趣:“兔玉是吧,你能不能变成兽态给我看看。” 兔玉又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打算搭理他,换了地方。 “给我看看你的兽态。”熊果又追过来。 兔玉起身要走了。 “哎,别走啊! ” 熊果眼珠一转,他飞快地扯下了兽人腰间的包,“兔子,你追上我我就给你。” 他变成一只黑熊,转身要跑,一只兔子么,又追不上自己,他想了想那兽人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气哭吧。 熊果正要跑,突然听到“咻”地一声,他侧头,没看清,好像看到一个怪模怪样绑着鸟羽的木杆飞过去。 这是什么? 紧接着,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呢,还有一点很细小的疼...... 第86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二) 熊果僵硬地回头, 他看到那兔兽人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不假,可是他手里举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对着他。 “那是什么东西?”熊果大骇,心里顿觉不妙。 兔玉本就不喜欢其他兽人说起他的兽态,要是平常的语气说起也就算了, 偏偏这黑熊想拿兽态来欺负他。 那可就别怪他欺负回去了。 “把包还给我。”兔玉眯起眼。 熊果没了逗兔玉玩的心思, 赶紧将包还给兔玉。 他早该知道, 和虎行扯上关系的兽人,没有一个是好欺负的! “我的后背怎么了?”熊果想转头去看,但是他那么胖,当然是看不到的, 反而因为扭头而扯到了皮,更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兔玉看他这幅蠢样子, 眼也不抬:“你去水边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啊。 熊果连忙跑到远处的小溪旁, 转头一看。 水面上的黑熊是自己熟悉的模样, 他慢慢转过去—— 为什么后背上的毛秃了一块啊!! 熊果再回头,那叫兔玉的兽人已经走远了。 ... “行, 你是说, 这几个地方都要防备起来?”羊林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出的部落简版地图上圈了几处。 第78章 罗承行皱眉看了一会, 点点头。 羊林不愧是被兽神赐福的兽人,竟然能想到用沙子画出部落的办法,他看了一会就能知道羊林画的标记都代表了什么了。 羊林心里同样震惊, 虎行这个兽人真的厉害的超乎他的认知了。 如果说兔玉聪明的他还可以接受,虎行这种能预测危险的能力就有些逆天了。 前不久虎行说部落周围有一个地方的山坡会坍塌,让羊林告诉兽人们最近采集狩猎都不要过去, 结果没过几天,羊林就在部落里听到几声巨响——虎行说的地方真的塌陷了。 如果有兽人在周围, 后果不堪设想。 兽人们看向羊林的目光更加尊敬——因为羊林预测了危险。 羊林笑笑不说话,虎行根本不想让其他兽人知道这个“预言”其实是虎行说的,他能怎么办? 羊林巨大的转变被阿姆羊青用“兽神恩赐”来解释,羊林没反驳是因为兽人们普遍接受这种说法,但他从来没相信过兽世真的有兽神的存在。 直到他开始刻意留意虎行的种种行为,如果真的存在兽神,也应该是在虎行身上吧。 不然他怎么能预测未来呢? 不过兽世奇怪的地方多了去了,兽人们都能在兽态与人类之间切换自如呢,这也没办法用科学解释。羊林索性就不想了,虎行是他的同伴。 羊林说:“大家在平时领东西的时候,我有意让他们排队,也给他们都分了队伍,能让大家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 加强一下他的“全知”人设也好,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出现,在他的带领下兽人们至少能够临危不乱,一心信他。 他想抓头发,管理好一个兽人部落真是难啊!好在有虎行在,再加上现在部落里养起来的动物,种起来的作物,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看向虎行,后者蹲在地上,拿起另一根树枝开始在他画的简易地图上试着划了几道。 “这里都是很安全的地方。” 虎行缓缓道。 羊林在心里记下了。 他思维发散得很快,看着虎行冷硬的脸,他突然想到了兔玉。 兽世对同性兽人在一起并不会投向异样眼光,还是那句话,兽人们头脑简单,雌雌雄雄雌雄都无所谓,只要能生存下来。 不过,这两个兽人在他心里的印象就像一个毛绒团子和一块石头放在一起那么诡异,不过毛绒团子可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无害,绵里藏针,碰一下小心扎到手。 话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啊?原始兽世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晚上两个兽人在一个山洞里....总不能坐在一起搓麻绳吧? 就算现在快到冬天了不那什么,到了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难道不会擦出点什么火花吗? 最开始羊林以为虎行占主导一方,毕竟在这里厉害的兽人就是有话语权,但是后来他品出来不一样的味道了,他怎么感觉行表面冷硬实际上这么听玉的话呢..... 罗承行不知道羊林在想什么,他发现羊林这样在沙子上画部落的样子太好了,前世羊林没有拿出来这个,他现在还是第一次见,罗承行可以在自己山洞里也搞一个,标记上自己还能记住的前世的东西。 羊林一拍脑袋:“还有,部落现在有‘大门’了——就是从正面进入部落的地方,两边搭了木梯,站上去可以看得更远。” 罗承行点头,又是羊林前世没有拿出来,他第一次看到的东西,想法很好,只不过部落周围密林多,如果有兽人隐匿在密林里,站得高也不太看得到了,不过这个木梯作防御使用会很不错。 “嗷——” 一阵嚎叫声远远传来,打断了一直在说话的羊林和罗承行。 罗承行对这声音可太熟悉了,自己刚抓到熊果的时候,对方每天都这样嚎叫。 “我的毛!!”一只很大的黑熊豆豆眼里却盛满绝望。 怎么说他在外面也是独占一方的兽人,怎么自从遇到虎行之后就那么倒霉呢?! 黑熊转过去给羊林和罗承行看。 羊林惊讶地瞪大眼睛:“熊果,你后背上怎么秃了一块?!” “你去问你们部落的兔玉!”熊果在地上嚎起来,“我就是想让兔玉变成兽态给我看看......” 他简单把遇到兔玉的事情说了。 “谁知道他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扎我!只差一点,就扎到我头上了!” 罗承行原本淡淡的眼神听完熊果的话瞬间犀利起来,他看向熊果:“你要是不招惹他,他不会理你。” “我哪里招惹了?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兽态而已!”熊果有点心虚,放大声音道。 “想看他的兽态?怎么不想看看我的?”罗承行缓慢地道。 熊果疯狂摇头。 他站起来,从熊果旁边过去的时候踹了他一脚。 按理说,熊果现在是兽态,罗承行不是,就算踹了一脚,熊果皮糙肉厚也没有感觉。 但是被踹了一脚之后熊果竟然被踹得滚了一圈。 虎行变得更厉害了。 羊林眼睛又微微瞪大,张了张口,但没说什么,目送着虎行离开了。 他这个看透一切的人才是真的淡然,他猜测,行说不定是去哄兔玉了。 熊果还在地上,豆豆眼里都透着绝望,一只爪子捂住被踢的屁股。 他不是没脾气,是被.....打怕了! 好在羊林过来扶他,不过拉了半天也没拉动这只胖黑熊分毫,他放弃了。 熊果委屈:“我不就想看一下兔玉的兽态吗?” 羊林挠挠脸,熊果也该被“整治”一下了。 虽然来到黑森部落之后熊果没闯过大祸,但他仗着自己厉害耍威风惯了,看不起弱小印在心里了,言语间就能体现出来。 这才是兽世里“正常”的兽人吧.....像虎行那样才是个例。 他正要说话,就看到罗承行去而复返了。 熊果躺在地上装死——这是猎物为了逃避他而做出的举动,现在他也学会了。 罗承行俯下身来:“你们在哪里遇到的?” 熊果不吭声,罗承行刚伸出手,还没说要干什么,熊果大声嚷嚷:“在部落南面的小溪那里!” 罗承行这才放过了他,这次是真走了。 ... 罗承行在山洞外就闻到了兔玉的味道,这种味道令他很心安,却又隐隐让他有些躁动。 他努力将这种感觉压在心底,抬腿走进去。 他刚进去,兔玉就气势汹汹道:“怎么了?你要来帮熊果......” 罗承行将手里的箭矢递过去。 那支箭矢落在草地上,周围还散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罗承行找到了箭矢,将它擦干净带回来。 兔玉的话哽在喉咙里。 “你......” “我打他了。”罗承行说。 他不太会说合兽人心意的话,就算现在想安慰兔玉,也只说出了这一句。 兔玉撇开脸,嘟囔道:“谁要你打他了。” “我给了他一个教训,已经够了。” 他故意擦着熊果的皮毛过去,又保证不会真的伤到肉。 兔玉收好箭矢,像在炫耀:“我看得很准,只会擦掉他几撮毛,射不到他的。” 罗承行深深看着他。 兔玉或许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变化吧。 从一开始蠢坏地在锅里煮有毒的蘑菇,到现在这样即使是熊果用轻视的样子对他说想看他的兽态,兔玉也没有不顾一切去报复,而是很有把握和分寸给了熊果一个小小的教训。 恐怕那一箭的威力还不如他踹熊果那一下更疼。 嗯,不过熊果要顶着秃毛直到它们重新长出来,兔玉也不是全然“不坏”的。 这样想着,罗承行扯了扯嘴角。 “你笑什么?”兔玉打了个哈欠,兔子不需要冬眠,但是随着天气逐渐转凉,兔玉变得有点懒了。 他变成兔子,抖了抖身子,熟练地跳上了罗承行的脖子,像给罗承行戴了一圈毛绒绒的围脖。 兔玉的耳朵时不时扫过罗承行的脸颊,他听到了兔玉的呼吸声。 这是兔玉没有防备的表现。 嗯,其他兽人不可以看,他可以看。 还可以.....离得这么近。 第87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三) 冬天。 伴随着寒潮, 终于到了这片大陆一切都停滞的时候,大地安静下来,等待春日再次复苏。 但黑森部落显然不一样,捕猎困难的冬天, 部落里如火如荼进行着生产活动, 每天都有着不一样的改变, 原本空荡荡的部落里逐渐多了很多东西。 这些都是黑森部落的兽人们一起努力建造出来的。 黑森部落位置偏僻,山洞就很多,之前种下去的作物熟了第一茬后收割放进一个收拾好的山洞里存起来,羊林将木头连起来, 又横插一块木头做成了一扇简单的木门,收来的粮食由羊青来分。 第79章 身为黑森部落的祭司, 羊青看到兽人们原本木然的脸上笑容变多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心里松快不少,但她上了年纪, 身体不太好了, 冬天在羊林的劝说下才减少外出的次数。 黑森部落本来就有着一百多个兽人,这在兽人大陆上的部落里数量并不算多, 更不用说里面有一半都是老弱病残,兽人单纯的狩猎采集,这些兽人们和其他兽人比起来或许会效率低下, 但兽人的身体素质本就比羊林那里的现代人强大不知多少,不说年幼的兽人会有长大的一天,单说上了年纪的兽人, 现在抡起自制的锄头也是虎虎生风。 完全不存在效率低下一说,黑森部落的兽人们干活都很积极, 又快又好。 现在烧纸陶器的地方也搭建好了,天冷下来的时候,兽人们干完活就聚在烧制陶器的地方取暖,不知不觉,那里成了大家说话放松的地方。 起初,兽人们对羊林让他们做的事情不太理解,尤其是垒烧制陶器的地方,看不出丝毫作用,而且养动物和耕种也不是一时就能看到收益的,但是兽人们全都选择相信羊林,没有一个兽人有不同意见,如果单是羊林脑子里有想法,部落里的兽人们都不去做也是一场空。 现在到了冬天就是能看到“收益”的时候了,他们部落有动物、有作物,而且兽人们几乎都有过冬前储存的食物,即使不出部落,省着吃是能吃很久的。 冬天森林里猎物减少,入冬前罗承行和熊果带着几个兽人抓了不少猎物回来,留在部落里的兽人已经跟着羊林学会了熏肉制作,他们负责将这些肉做成大量容易保存的熏肉,同样由羊青在看管。 现在,罗承行不用再每天出去狩猎了。 前世,他一直在为部落忙碌着,想要报答羊青,可是现在他回看那时的自己,只觉得浑浑噩噩,脑子里像一片混沌,他一个兽人单打独斗是肯定不能一直保护着黑森部落的,为什么他前世不懂得这个道理? 这次和部落里几个兽人尝试一起去狩猎,让罗承行更坚信了这一点。 入冬后兔玉越来越畏寒了,石床是凉的,即使上面铺了一层动物皮也还是很凉。 夜晚,罗承行听到了兔玉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静静躺着,按照道理说,罗承行应该领地意识很强,不允许自己的领地里出现其他兽人的气味,而现在山洞里处处都是兔玉的痕迹,甚至这完全已经是兔玉的“领地”了。 可是...... 他不由想道,在他刚回到这里还对兔玉存着厌恶的时候,就能让兔玉来到自己山洞里,虽然那时他想的是“监视”,可山洞里确确实实开始存有兔玉的气味,而他毫无排斥。 不知道为什么,罗承行“思考”的时间渐渐多起来。 这时候回想过去就像脑子里那片混沌消失,一切都越来越清晰。 以前的他躺下就会睡着,醒过来就会去狩猎,而现在他竟然躺在这里开始思索。 “你睡了吗?”兔玉的声音响起,是那么清晰。 “还没有。”罗承行坐起来,“怎么了?” 兔玉没好气地说:“那你过来!我太冷了!” 他似乎刻意虚张声势地来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罗承行的方向,仿佛下一秒如果听到罗承行拒绝,他就会冷死掉。 “好。”兔玉听到了罗承行的回应。 他撇撇嘴,这个话少的兽人对自己说的最多的就是“好”和“嗯”。 也不知道成为他伴侣的兽人能不能忍受,应该是忍受不了的。 可是,真的“忍受”不了吗? 这兽人对自己已经足够好,是不是以后会对他的伴侣更好呢? 那自己呢,如果兽人有了伴侣,自己应该去那里? 兔玉猛然想起来自己在角落里听到部落几个兽人的话,回想起自己也曾经一时起过想和这兽人成为伴侣的心思。 那时候的他想的是活下去,现在他又有了想成为虎行伴侣的渴望,那种冲动在他心里横冲直撞。 原因是他不想离开.....他。 可是这兽人是怎么想的呢?兔玉不知道,他会愿意成为自己的伴侣吗? 应该是不愿意的。 他的父亲不就是因为他和母亲太弱小而离开的吗? 谁会真的看得上一只兔子呢? 这股寒潮勾起来了兔玉一切不好的幻想。 或许有时候思考的多真的不是一件好事,这给兔玉带来的是痛苦。 抛弃,明明应该是他最熟悉的。 可为什么一想起来自己被虎行抛弃,是那么痛苦。 ... 罗承行走过来,看到兔玉眼睛红红的,像是要落下泪来。 很冷吗?他一愣。 他很耐寒,感受不到山洞里和之前有什么变化。 他伸手给兔玉轻轻抹去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 兔玉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伤里,他身上冷,心里也冷。 来之不易的好生活,会有一天消失吗? 不,他不允许...... 暖意突然袭来,他猝不及防被裹在其中。 回过神来的兔玉发现,自己正在被罗承行从身后圈在怀里。 这是一个称得上是完全保护的姿态。 兔玉听到罗承行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冷吗?” 罗承行的身体很热,像有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入兔玉的身体。 兔玉僵硬了。 罗承行为什么要抱住他?他不知道这样的亲密,是连有血缘关系的兽人都很少做到的吗? 兽人是多么正直啊!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似的,只是单纯在关心他的冷。 兔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行,我好冷。” 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一颗自私的心。 他本就不是正直良善的兽人,他想用一切手段,让身后的兽人成为自己的伴侣。 ... 罗承行怎么可能知道兔玉到底在想什么。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上去是那么平静。 可事实是,他的瞳孔已经在兔玉看不到的地方兴奋地竖起。 兔玉没有厌恶,没有抗拒。 他竟然.....真的在自己怀里。 无数个夜晚,耳力惊人的他,都能听到兔玉轻轻的呼吸声,他甚至在幻想对方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身体。 罗承行终于懂得了思考。 他不是害怕兔玉会让部落毁灭吗? 成为伴侣吧,兔玉就只能在自己身边,他会好好守着对方,不让对方有一丝可能害了部落。 对,就是这样啊...... 成为伴侣,他会和兔玉永远生活在一起,再无分开的可能。 罗承行听到被自己圈住的兽人说好冷。 他悄悄凑到兔玉的脖颈后。 那是多么纤细柔弱的地方。 狩猎的时候,罗承行会从脖颈上给予猎物最后一击,只要让他的尖牙刺入,猎物就会渐渐不再反抗。 兔玉会反抗吗? 兽人仍然有“兽”的本能,罗承行下意识想去咬。 不是狩猎的撕咬,而是轻轻地碾磨。 他拼命抑制住这种冲动,若无其事地将兔玉轻轻圈在怀里。 “很快就不冷了。”罗承行说。 兔玉轻轻嗯了声,他慢慢翻了身,从刚才背对着罗承行变成现在这样面对着罗承行。 罗承行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好安心。 他蜷缩起身子,双手抵在罗承行的胸前。 仿佛上一次这样温暖是在母亲的肚子里。 ... 两个兽人心思各异。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兔玉,外面的风突然“呜呜”呼啸起来。 洞口的帘子被这阵寒风吹得的“啪啪”作响。 兔玉昏昏欲睡之际,突然感到身体一轻,短暂地失重感后他完全压在了罗承行身上。 罗承行将厚厚的动物皮盖在兔玉身上。 他想,这样兔玉就不会冷了。 只是,这样他再也没办法毫无杂念地入睡了。 第88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四) 兽人的冬天还有一件大事, 那就是部落间的物资交换。 之前黑森部落没有去过是因为他们拿不出什么能被看得上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部落里随便哪个兽人做的手工物品都能拿出去交换。 羊林早就对只在羊青口中听说过的部落交换感兴趣了,所以他是一定要去的, 兔玉也对这样的场面很好奇, 不过, 他有一个没有说的原因,他想打听一下那个抛弃了他和母亲的雄兽人的下落。 经过他们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让罗承行留在部落里,羊林、兔玉和熊果等兽人一起去。 前世罗承行没有参加过什么部落间的物资交换, 所以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羊林和兔玉会出主意,熊果有力气, 又有其他几个较为强壮的兽人一起出发。他还是很放心的。 第80章 在黑森部落里的队伍走后, 罗承行竟然遇到了前世临死前曾经见过的一个兽人。 像, 却又不像。 那是一只蛇兽人,半边脸还覆盖着青色的鳞片, 尖牙露出, 看上去有些狰狞,手臂上也有未褪去的鳞片, 个子十分矮小。 罗承行刚开始遇到兔玉的时候,兔玉也很瘦弱,不过并不是眼前蛇兽人这种矮小孱弱, 这只蛇兽人是先天不足。 在看到这只蛇兽人的时候,罗承行下意识缩紧了瞳孔,整个兽人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如果遇到这只蛇兽人的是部落里其他人, 或许完全不会防备,但是罗承行知道, 对方虽然有着未曾从蛇的兽态发育完全为兽人的样貌,同时也保留了蛇的能力。 他的毒液有着剧毒,甚至能悄无声息让一只兽失去知觉。前世罗承行遇到对方的时候,对方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疤,由一个兽人牵引着...... 不知道是不是本能地不想再去回忆,罗承行竟然觉得关于前世无比清晰的记忆现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而现在,蛇兽人因无法避免保留的蛇的习性而陷入昏睡——熊果的兽态也有冬眠的习惯,不过兽人大部分都可以抵抗作为兽态的天性,很显然,这只兽人并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留在外面说不定会危害到其他兽人的安全,罗承行迟疑了一下,带回部落,更不可能。 这只蛇兽人的不确定性太大,罗承行完全可以趁其不备将他杀死。 裹起来的石刀就在怀里,这只本应该出现在其他地方,现在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蛇兽人,甚至不用罗承行多花很多力气杀掉。 想到前世对方身上的无数伤疤和萎靡虚弱的样子...... 在他靠近的时候,那只蛇兽人竟然很敏锐地睁开了眼睛,只是这好像只是对方的本能反应,还没有完全苏醒,也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靠近些之后,罗承行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蛇兽人没来由的熟悉。 这种熟悉并不是外表或者前世遇见过的那种熟悉。 虚弱的蛇兽人行为很是反常,他耸了耸鼻子,像是在确定某种气味,可又因为气味太淡而有些犹豫迟疑,不过最后还是选择示好,懵懂地发出低低的“嘶嘶”声。 兽人能分辨血脉至亲的味道。 罗承行想到自己刚才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看到蛇兽人怪异的举动,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但是又不敢相信,因为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 “我们回来了!” 时隔很多天,黑森部落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留在部落的兽人不少,但是大家平时除了将羊林临走前交代的事情做好之外,就是聚在一起说话,往往先是担心黑森部落出发的小队会不会遇到危险,最后以一起祈求兽神保佑他们平安归来结束。 不管换到了什么,现在出去的兽人们终于回来了,而且一个都没少,这可是最让兽人高兴的事情! 在最前面等着众兽人的羊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兽人们彼此拥抱在一起。 黑森部落的物资交换队不仅带着不少东西后来了,连兽人队伍也足足壮大了两倍——他们换了很多奴隶回来。 原来在这时候,就有很多兽人奴隶了。 羊林和兔玉脸上都完全没有出发前的期待和暗暗的兴奋了。 羊林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兽世的残酷,他一直以为兽人大多是性子直率,没有后世人类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现在才发现,这种认知只是因为他没有走出黑森部落去看看。 他也才发现,自己部落里能有虎行这样的兽人存在是多么大的幸运,羊林不敢想,如果他毫无防备地将他脑子里的东西变为现实会不会引来其他部落兽人的抢夺,甚至不敢想,如果他不是穿越到了这个兽人们都很朴实的弱小部落,在表现出一点异样之后会不会被压榨而死。 也只有虎行,才会对他自称“兽神赐福”的身份不忌惮,也不想占为己有。 这次交换到了不少物资,还带回来了很多兽人,部落里的各项生产活动都能扩大规模了。 这对羊林来说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而兔玉不太高兴是因为他一心想打探那只抛弃了他和母亲的豹兽人踪迹,但是结果却让他失望,这次来的各个部落里的兽人们没人知道。 就算有见过兽态是豹子的,年龄也对不上。 兔玉对所谓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不过这是他母亲临死之前都念念不忘的兽人,他想为母亲问一句对方,哪怕连他自己都知道其实没有什么可问的。 本就压抑着的情绪在看到一个脸长得又恶心又丑,还怯生生躲在虎行身后的兽人之后,终于彻底爆发! 他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虎行还不明所以,就那么大大方方任由那只陌生兽人靠他那么近。 羊林也看出了不对劲,他的嘴甚至震惊成了usb接口..... 不是兔玉多想,因为那只兽人确实很依赖虎行的样子,而虎行竟然任由他拉扯。 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三人名场面兽世版?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不是吧,虎行不是最不喜欢和其他兽人接触吗?他还以为只有兔玉是例外,现在是什么情况?虎行趁他们出去交换物资,和其他兽人好上了? 不,不可能。 羊林看向兔玉,兔玉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还翻涌着怒火。 “虎、行!” 只是,还没等兔玉发作,那只蛇兽人突然从虎行背后走了出来,大幅度耸了耸鼻子,然后眼睛一亮,朝着兔玉扑来。 在一旁缩小存在感的羊林惊了:不好,来者不善。 他赶紧出手想扯开兔玉,想要防止兔玉被对方伤到。 羊林扯了扯,没扯动兔玉,兔玉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也不躲开。 兔子的反应是很灵敏的,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可以知晓,兔玉为什么没有躲开? 因为兔玉也动了动鼻子之后,眼神从愤怒变为茫然。 为什么...... 好熟悉,好想......亲近。 这是兽人血脉的奇妙之处。 “你——”兔玉的瞳孔颤动,再看向这只半边脸都是青鳞的蛇兽人完全没了刚才的嫌弃神色。 “他是谁?”兔玉看向虎行。 虎行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们回去说。” 这个回去,自然是回他们两个人的洞。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羊林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是这里兽人那么多肯定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只能目送三人离开,自己继续苦哈哈主持大局,虽然累却快乐着。 ... 罗承行在那天冒出来的猜测就是,这只蛇兽人可能是兔玉同父亲的哥哥或者弟弟。 不会同母,他知道兔玉的母亲一直在黑森部落,直到死也没有离开过。 最大的可能就是兔玉的父亲在外面和另一只雌兽人结合生下了眼前的兽人。 兽人会随父母其中一方的兽态。 在今天见到兔玉的时候他停住了,首当其冲的是他对兔玉几乎喷涌而出的思念,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兔玉,这只兽人极有可能和他有同一个父亲。 但是事实似乎比他想的好很多,两个兽人有着血脉上天然的吸引。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罗承行刻意观察着这只蛇兽人,对方不会说话,更不会像前世那样能自如掌握毒液,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喷出毒液来。 这让罗承行更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受到了生命的威胁,或许他不会拼死一搏激发了自己独特的能力,而因为这个能力,他没有被所在的部落里的兽人杀死,而是像罗承行看到的那样,浑身是伤,被束缚住,就连嘴也被死死缠住。 同时,兔玉背叛部落一事也越来越清晰,想到这,罗承行感到自己脑袋里像是有什么迷雾被拨去,之前不去深想的事情现在都有了答案。 他到底为什么有了“一定要除掉兔玉”的认知呢?到底是什么在指引他? 就算他没有把兔玉放在心里,单靠平时的接触就可以发现,兔玉并不是一个傻兽人,相反,他很聪明。 这样一个兽人怎么会做出偷部落物资只为了给部落引来祸患的蠢事?兔玉性格没有那么善良,但也绝不是过于恶毒的兽人,唯一一次做的最大的坏事,就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在汤里放了毒蘑菇。 但是,这件事罗承行自己不会追究下去,不会告诉其他兽人,任何兽人也不能拿来攻击兔玉。 除此之外,兔玉在部落里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罗承行在一旁深思的时候,蛇兽人和兔玉已经互相靠近了几步。 罗承行虽然收留了蛇兽人,但一定不会让他踏进属于自己和兔玉的山洞,这些天蛇兽人都是待在部落集体山洞的角落里发呆。 他可以确定,蛇兽人只有闻到某种特定的气味时才会变得鲜活起来。 第81章 “哥.....哥。”蛇兽人缓慢又艰难地开口。 这一声哥哥让罗承行和兔玉同时看向他。 罗承行诧异道:“你会说话?” 蛇兽人又不说话了。 罗承行看到兔玉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兔玉的眼神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能冷下来。 “你不要叫我哥哥。”他撇开脸道,“你的父亲抛弃了我和我的母亲。” 蛇兽人愣了愣,他缓慢地眨眨眼。 叹了口气,兔玉还是开口问道:“你叫什么?他.....你父亲,现在在哪里?我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你又为什么一只兽人流落在外面?” 他一口气问了不少问题,让蛇兽人张了张口,犯难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 “我叫蛇斯。”蛇斯微微张口,尖尖的舌头若隐若现。 “父亲?”蛇斯困惑地重复,“我身边.....没有父亲。” 兔玉抬眼,什么意思? “阿姆生我之间,毒死过一只豹兽人,是哥哥说的父亲吗?”蛇斯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话里含有多大的信息量。 “死了?”兔玉喃喃,还是被蛇斯的母亲咬死的? 蛇斯慢吞吞点了点头,又急忙解释:“是他想杀了我阿姆,也杀了我。阿姆说我是因为他才没有完全长好,就被生下来了......” 兔玉垂眸,从蛇斯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全貌来。 那只豹兽人想在蛇斯母亲还怀着蛇斯的时候杀掉她,因为他觉得这只雌兽人的肚子看上去就不像怀了一个血脉强大的孩子,他认为留下这样的血脉是耻辱,他已经留下过一个耻辱了。 谁知蛇斯的母亲拼命保护自己和幼崽,强大的求生念头让她竟然毒死了对方,不过也导致了蛇斯的母亲受伤,提前将他生了下来。 看着蛇斯矮小的样子,他觉得蛇斯没有说谎。 可他又有些唏嘘,竟然这么轻易就死了? 蛇斯还说,那只叫豹力的兽人死后,蛇斯的母亲因此受到了部落的惩罚,变成了部落奴隶。 看着蛇斯呆呆的样子,兔玉叹了口气,心里最后一丝对蛇斯的怨气也烟消云散。 他们竟然都是被那豹兽人伤害的可怜兽人。 兔玉一时有些恍惚,这么久以来,支持他的就是要找到那只抛下他母亲的豹兽人,为母亲报仇,没想到终于得知了对方的踪迹,却是从那只豹兽人的另一个孩子里嘴里听到的,并且对方真的死了。 罗承行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头,默默安慰着他。 感受到身后的温暖,兔玉僵硬的身子才慢慢软下来。 蛇兽人不安地低下头,他找到的哥哥,好像也不喜欢他,为什么呢? 难道是哥哥,还有其他血脉兽人吗? 蛇斯慢吞吞小声说:“哥哥,你身边的兽人是你的哥哥吗?” 所以,才不喜欢蛇斯吗? 兔玉下意识就否定了:“不是。” 说完这句话,他愣了一下,继而坦然地道:“他叫虎行,是我的伴侣。” 罗承行的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不少兽人都猜到了他们的关系,但这是兔玉第一次在其他兽人面前说出来。 第89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五) “伴侣?”蛇斯眼神迷茫了一瞬。 可是哥哥和虎行都是雄性兽人啊, 伴侣不应该是雄性兽人和雌性兽人结合吗?那样才能生出崽来。 可是想到他们的父亲,蛇斯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兔玉拉着蛇斯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原本看不顺眼的蛇斯的脸,现在也无比顺眼起来, 如果没有狰狞的青皮, 蛇斯一定生得十分好看。 上天总是这样做出捉弄兽人的事情, 兔玉在这里最后血脉相连的兽人,竟然只有眼前这只叫蛇斯的兽人了。 兔玉想告诉母亲,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豹力就是一只冷漠自私的兽人。 “既然来到这里, 就在黑森部落留下吧。”兔玉压低声音温柔说,“这里很好, 你也都是看到过的。你在这里不会饿肚子, 也不会有兽人欺负你了。” 蛇斯看向兔玉, 那只叫虎行的兽人一直在他身后稳稳站着,蛇斯有些怔楞, 那幅模样, 就像一直都会保护着他哥哥一样。 对着兔玉关心的目光,蛇斯却摇了摇头, 缓慢却坚定道:“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去找阿姆,她现在是部落里的奴隶, 我害怕。” 兔玉皱眉:“可是你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说不定还会......” 他欲言又止。 兔玉和蛇斯对话的时候,罗承行一直默默听着, 随着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他越来越觉得前世的自己忽略了很多事情, 或者说是真相。 他不是要替前世的兔玉说话,可是兔玉真的偷了部落的珍贵东西逃跑后不慎引来了其他部落的兽人?那兽人们决定出动来攻打一个小部落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点,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如果兔玉上一世知道了那只饱受虐待的蛇兽人是与自己唯一血脉相连的兽人,他会不会想救出他来? 深想下去,关于前世可能发生了什么,罗承行脑中越发清晰起来。 他突然出声问:“玉,如果蛇斯被抓住,满身是伤,你会救他吗?” “当然会。”兔玉瞪了他一眼。 罗承行笑了一下,又道:“那要是用黑森部落来交换呢?” “啪”! “虎行!你说什么呢?” 这次不是仅仅瞪一眼那么简单了,兔玉伸手打了罗承行一巴掌。 罗承行不怕冷,现在的天气仍然只穿着简单的兽皮,上半身没有任何遮挡,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胸肌上,留下了极淡的红痕,足以可见兔玉用了全力。 罗承行顺势握住了兔玉的手,兔玉要挣脱,罗承行没敢用力,兔玉抽回手去又打了一下。 蛇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哥.....在部落里的地位也太高了吧!! 从来到黑森部落之后,其他兽人都怎么对待虎行的,他的地位如何都是蛇斯用眼睛可以看到的,所以一直以来蛇斯都尽力缩小自己,这是他从小在部落里长大学到的东西。 而现在,他的哥哥,竟然这样对待虎行? 在兔玉说出他和虎行的关系时,蛇斯只是稍微有点惊讶,而现在就是震惊了。 “我就算不救蛇斯,也要背叛部落,你满意了? ”兔玉有些生气,虎行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罗承行低声道;“我没那么想.....” 他心里有了答案,前世兔玉害了部落,不止是因为嫉妒得兽神赐福的羊林,更是因为和他血脉相连的兽人,正在被侵入黑森部落的兽人们伤害着! 对于血脉,兽人之间有着天然的感应。 而那时的兔玉对于黑森部落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想通这一切,罗承行眼前的迷雾终于彻底散开。 前世既然已经过去,总是提起来也没有用处了,更重要的是现在,黑森部落似乎同样不安全。 兔玉或许不知道蛇斯看上去孱弱,事实上却有多厉害,可罗承行是知道的。 在上一世,罗承行没有救下蛇斯,对方因为兽态的习性而昏迷在野外,醒来后一定会以更虚弱的状态跌跌撞撞回到他母亲所在的部落,别说去救蛇斯的母亲了,说不定自身难保...... 不,应该是一定自身难保。 罗承行忽然就想通了,在发现蛇斯的厉害之处后,他们将他绑了起来,鞭打的奄奄一息,又用蛇斯的母亲作为威胁,所以才会有了罗承行上一世见到蛇斯的时候,对方被捆住手脚,浑身伤痕,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癫狂之态了,蛇斯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所以这一世遇到蛇斯时,罗承行才下意识觉得他不会说话。 那是快要完全兽化的前兆,那时的兽人会完全失去意识,只知道攻击,沦为疯兽人。 罗承行不会放过蛇斯所在的部落的,那可是灭掉黑森部落的仇恨。 “兔玉说得对,蛇斯,你现在就算回去,也救不了你的母亲。”罗承行开口。 蛇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现在的蛇斯情况要远比罗承行想象的好得多。 在母亲肚子里时没有完全发育好就早早生下来,导致的后果现在看来只有蛇斯脸上未完全褪掉像蛇皮一样的东西以及他并不高大的身形。 黑森部落现在日益壮大,一次部落的交换物资也让其他部落注意到了黑森部落。 不是躲起来就能隔绝一切的发生,而他们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偏僻的密林里,迟早需要更大的地方生存。 “那该怎么办?”兔玉直觉虎行会有办法,赶紧问道。 罗承行吐出一句话:“首先要让蛇斯强大起来。” “我?”蛇斯慢吞吞指了指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强....大?” ... 第82章 羊林刚交换物资回来,又在部落里忙碌半天,好不容易在山洞坐下就有两个兽人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羊林诧异。 他心里腹诽,这俩兽人分开那么久,刚见面不得是黏在一起吗?怎么还有空一起来找他? 毕竟一路上,对于兔玉老是莫名其妙发呆,羊林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想留在部落里的某个兽人。 “林,你之前说有能让兽人变强的训练,现在能不能拿出来?”罗承行开门见山问。 他将一切都告诉了羊林,当然,是除去了他有“前世”这件事。 “我们现在有了那么多好东西,其他部落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这些东西随便一个拿出来都会引起来兽人们的争抢。” 罗承行的顿了顿,又说:“蛇斯是玉有血脉的兽人,就是和我血脉相连。” 他说完这一切,羊林只是用一种很奇异的眼光看他,看得罗承行一脸莫名。 “怎么了?”他问。 羊林摇了摇头,一脸感慨:“没事,我只是在想,你比以前聪明了好多。” 以前的虎行别说思考未来了,连长句子都几乎没说过。 “我确实有办法让你们锻炼起来,但是变得厉害也需要时间。”羊林皱眉思考了一会,“这样,你们先练起来,剩下的事情过段时间再说。” 兔玉说:“林,你愿意救蛇斯,我感激你,但是蛇斯的母亲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就算他们这些兽人从现在开始按照羊林的方法来变强,那也是需要时间的,蛇斯所在的部落,兽人们都很强,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黑森部落能对抗的。 羊林摆摆手,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转头对兔玉道:“不用很久,别忘了,我是你的老师,我今天就教给你三十六计。” 三十六....鸡? 难道羊林要三十六只鸡?虎行想了想,只要他愿意教兔玉,区区三十六只鸡并不难。 他又小声嘟囔:“对付现在这些原始坏兽人们,绰绰有余!” 羊林对罗承行又说又比划了一会儿,让他去准备场地,只留下兔玉来。 于是,羊林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我.....一会去找你。”兔玉拉了拉虎行的兽皮。 虎行低声道:“好,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烤了带过来。” 兔玉摇头:“没有。” 虎行想了想,脸色柔和下来:“等你饿了,我给你烤肉。” “好。”兔玉低低应了声。 羊林抱胸,“咳咳”两声。 罗承行这才和兔玉分开,他走后,羊林拿来两根树枝,递给兔玉一根。 他眯起眼睛的一瞬间,目光变了。 “我们部落虽然有虎行和熊果两个很厉害的兽人,但是其他兽人兽态和能力都一般,和侵入我们部落的兽人打架,他们要是很多兽人同时过来,虎行可能会被缠上脱不了身。”羊林尽量用兽人能听懂的话说。 对于一些兽世没有的词语,兔玉连蒙带猜,竟然也懂得了羊林想表达的意思。 他点头,对羊林的话很同意。 “所以!”羊林划了下地上的沙子,“我们就要用脑子!” ... 山洞外,罗承行按羊林说的,带着几个兽人一起搭建了场地。 羊林说的都是简单的设施,不难搞,就是后世用于力量训练的,什么训练耐力的、臂力的、反应能力的..... 搭建的时候动静不小,引来不少兽人围观,因此搭建的队伍越来越壮大,黑森部落的兽人们无比爱凑热闹——或者说是爱帮忙。 看着兽人们期盼参与的目光,罗承行默默让了出去,只告诉他们怎么搞,兽人们精力旺盛,这样消耗一下也不错,这也是一种锻炼。 罗承行甚至有时间去林子里狩猎,现在天气还不暖和,想找到野鸡不容易,但也不是一只都找不到。 抓到三十六只还是费点功夫的。 主要是,平日里兽人们狩猎的对象都是大型动物,对于野鸡这种肉少填不饱肚子还不好抓的动物都是次选。 兽世的野鸡还会飞,虽然飞的不高,但是躲避天敌十分有用。 野鸡可能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兽专门来抓它们。 罗承行用绳子拴住鸡脚,让它们跑不掉,然后带着它们去羊林的山洞,再和兔玉一起回他们的山洞。 他将三十六只野鸡交给羊林的时候,羊林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要的,三十六只鸡。”罗承行说。 已经知道羊林所说的“三十六计”是什么意思的兔玉没忍住笑了出来。 有一个很傻的兽人伴侣怎么办。 兔玉抿唇一笑,对羊林说:“三十六只你也吃不完,我带几只回去烤。” 羊林驱赶他们:“去去去。” “我把它们养起来!说不定还能养成家养鸡!到时候每天都下鸡蛋。” 罗承行知道羊林爱养动物的癖好,事实证明这是对的,部落里之前还剪过一次羊毛做出的“衣服”非常暖和舒适。 兔玉本来也没想吃烤鸡,他拉着罗承行慢慢往外走。 罗承行说:“那是我们给林的‘束脩’,你要是想吃烤鸡,我现在去抓。” 束脩这个词,他们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我不想吃。”兔玉扯了扯罗承行。 “嗯。”罗承行应了声。 走着走着,兔玉又出声:“我又想吃了。” “我去抓。”罗承行说。 兔玉抬眼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还能抓到吗?” “能。”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多抓几只,你抓,我来烤给你吃。” “嗯。”罗承行又应了声。 乘着落日余晖。变为兽态的罗承行驮着柔软成一团的兔玉向外奔跑而去。 两只兽紧紧贴在一起,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最后隐入林中。 第90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六) 兔玉将处理好的鸡烤熟, 串起来再撒上从羊林那里带来的能让肉变好吃的粉末,他全神贯注地的烤着,不一会,鸡肉就被烤得滋滋冒油, 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将串着鸡肉的树枝递给罗承行, “吃吧。” 罗承行接过来, 轻轻吹了吹,等鸡肉放凉了一点,才送到兔玉嘴边。 “你先吃。”他带了点不由分说的意味。 在食物为大的兽人世界里,如果一个兽人让另一个兽人第一口享用自己的食物, 那么对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兔玉垂下眼来,在这只烤鸡上找了个最嫩的地方下嘴, 他张嘴吃了几口, 就推开罗承行的手, 去吃放在兽皮上的果子了。 那些果子上还有着水珠,是已经仔仔细细洗好的。 他吃的很认真。 罗承行在他身旁, 几口将鸡肉全部吃了下去, 骨头被他嚼碎咽了下去。 吃完之后,他转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兔玉。 兔玉察觉到他的视线, 嘴里动作没停,只是斜眼看他:“这些不够你吃,想把我也烤了吃掉吗?” 罗承行一笑, 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还真想把我烤了吃啊?”兔玉捧紧了手里的四五个果子。 “没有。”看他毛了,罗承行开口。 他笑了:“我怎么舍得吃你?” 兔玉撇撇嘴:“我看你很舍得。” 他转而想起今天自己在羊林那里干了什么罗承行还不知道,于是用脚碰了碰罗承行道:“喂, 你不知道羊林有多大胆,他竟然觉得黑森部落可以打赢斯在的部落。” 罗承行摸了摸兔玉的头发, 手指勾起其中一缕绕了绕,问他:“你觉得呢?” “听他说完他想到的办法,我觉得可以。”兔玉坐在火堆前,眼睛里像有两团小火苗。 可很快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罗承行:“可我.....又不想让你受伤。” 罗承行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只说:“不会的,我不会受伤的。”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兔玉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受伤,我跑得很快。” 过了很久,罗承行突然听到了兔玉的声音。 “行,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他轻声道。 罗承行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表示自己在听。 兔玉继续道:“我梦见我害了黑森部落,梦里的我看到黑森部落的兽人一个个惨死竟然没有任何感受,我还看到了你,你被一群我看不清楚长相的兽人杀死了,然后我就吓得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心里还是很害怕。” 兔玉突然抬头:“你刚看到我时对我很凶,是因为你也有过这样的梦吗?” 只有罗承行才知道上一世的事情,兔玉怎么会知道呢?而且还是在兔玉的梦里出现,和他上一世的经历没有不同,这是多么的巧合......真的是巧合吗?可是兔玉显然不是和他一样重新来过一次。 第83章 那就只是个梦吧,可未免也太巧合。 “我没有做过梦。”罗承行说,想起自己曾经对兔玉没有好脸色,“.....对不起。” “也是,你睡觉好像闭上眼就能睡着,又怎么会做梦?”兔玉嘟囔,好几次他都想做点别的什么,结果虎行早就睡着了!他真的很生气。 罗承行:.....其实并没有。 “我说起来这个梦,是想告诉你。”他突然特别认真地坐好,“如果是很久以前的我,可能真的会和梦里的心情一样,不会在意任何兽人的死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很快恢复正常:“但是现在不一样,行,我知道你想保护养你长大的羊青,想保护这个部落,因为你,我也想保护这个部落。” “梦里的我并不认识一只叫虎行的兽人,所以怎么都无所谓,兔玉死了也无所谓。可是梦外的我,认识了虎行,我不能失去他。” 火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很明亮。 “所以,别担心我。” 罗承行轻轻揽过他,兔玉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在兔玉说完这番话,罗承行的心跳的很快,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咚咚”。 “咚咚”。 兔玉闭上眼睛,听着这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对于大多数兽人来说,满足原始的欲望或许才是伴侣在一起时最可能做的事情,像这样温柔的靠近是匪夷所思的,兽人们很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可是罗承行就很享受这样的触碰,他甚至觉得比起一些压抑在心底的原始欲望,这样的时刻让他更加贪恋。 “睡吧。”罗承行轻轻拍了拍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木头。 兔玉“嗯”了一声。 很多年之前的森林,对兔玉来说是寒冷难耐的,是不安全的,是需要时刻警醒的。 现在,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罗承行的胸膛,那里正源源不断传来热意,兔玉突然感到一阵困倦,他用右脸蹭了蹭罗承行,顺从本心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睡熟后,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 羊林很快在部落里宣布了兽神告诉他的预言。 将有一个部落会袭击黑森部落,杀死他们的兽人,夺走他们的一切,而他们要早做准备。 羊林真的没想到,之前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而顺水推舟编造的“兽神”,现在成了最好用的理由,因为之前的种种,兽人们对兽神恩赐深信不疑,现在又给了他们未来危险的预言,一时间,部落所有兽人都紧张起来,在前不久,羊林已经成为了黑森部落的新族长,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羊林、兔玉和虎行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带领。 兽人们的目光中有迷茫和惶然,但在看向三个在最前面兽人的那一刻,很快被更浓烈的信任所取代。 羊林看向身边的兔玉,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早已商量好,由兔玉来把烈山部落的兽人引到他们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走在最前面的兽人一定是烈山部落里最厉害的那一批,就算不能困住他们,也能让烈山部落兽人的战斗力下降不少。 是兔玉主动要求由自己去引来烈山部落兽人们的。 羊林也曾犹豫过,他是人,在他心里,兔玉早就成为了他在这个兽世很亲近的兽人,私心里,他不想让兔玉去冒险。 可是兔玉怼地他哑口无言—— “部落里有比我更聪明的兽人吗?” “如果发生其他事情,还有兽人知道怎么办吗?” “有比我更看上去无害的兽态,但是又有自保能力的兽人吗?” 羊林没有话说了,可是他还是挣扎着想让兔玉再想一想。 “肯定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而兔玉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所以羊林暗戳戳促成虎行和兔玉两个兽人外出的机会,希望虎行能劝一劝兔玉。 结果两个兽人回来之后,兔玉反而对这个方法更坚定了! 虎行你的爱夫人设呢!哦不,兽设呢! 不过想来想去,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一批兽人去提前布置陷阱——这可是个苦力活,羊林设计了一些对于现在的兽人来说很复杂的陷阱,比如什么坑里放尖刺,再砸石头之类的....... 而另一批兽人,则参与了一次黑森部落的密谋会议。 短短两天,兔玉已经想好了怎么混进烈山部落的兽人中。 “我会带着两袋盐离开部落,假装因为嫉妒羊林成为黑森部落的族长,又在逃跑的路上遇到烈山部落的兽人。”兔玉说,“蛇斯告诉过我烈山部落族长是什么样的兽人,他会上当,在看过我带出去的盐之后一定会想消灭黑森部落拿走所有的盐,他想找到黑森部落就要让我这个曾经属于黑森部落的兽人带路。” “我会把他们带到陷阱里去。” 羊林听得目瞪口呆,其他兽人也听得目瞪口呆。 羊林在心里“啪啪”鼓掌,看啊,经过自己的教化外加兔玉自身的天赋,兔玉,已经完成了从原始兽人向智慧兽人的变化!兔玉这一招在兽人里都属于降维打击了啊! 兽人之中,唯有罗承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拳,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兔玉那天说过“梦”,而他刚刚说的办法,和兔玉“梦里”的自己太像了.....只不过,“梦里”的兔玉真的带兽人来到了黑森部落,而“梦外”的兔玉,受到梦境的启发,是为了保护部落假意引诱。 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梦可以做到和事实完全没有差别。 那他上一世的经历,是不是也只是他做的一场梦......?他所谓的“重来一世”,会不会只是梦醒?! 罗承行突然感到头有些痛,像有什么要撕开他的脑袋。 记忆里那惨痛的上一世,突然开始扭曲起来,原本自己临死前那满目鲜血的画面也变得处处透着诡异起来,就好像是什么特意为他假装出来的样子,而他竟然对这本该铭记在心里的画面慢慢陌生起来! 有一种东西叫“骗”,就像兔玉说的那样“骗”烈山部落的兽人进入陷阱。 罗承行突然一阵心慌,没来由的,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就疯狂长成了参天大树,深深的扎根在了罗承行心里。 如果说有一个东西“骗”了他呢? 第91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七) “你是说, 这兽人有盐?”烈山部落的族长狮河一只眼睛眯起,里面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烈山部落之所以成为现在的大型部落,是狮河带着一群兽人到处抢夺,将其他兽人部落的东西占为己有, 至于那些被抢夺部落的兽人, 下场可想而知。 现在他听到“盐”, 顿时凑上前来。 兔玉垂着头,作出害怕得发抖的样子。 “就是他?”狮河问。 兔玉身后的猴兽人将他狠狠一推,兔玉踉跄几下,因为害怕瘫坐在地上。 狮河伸出手在袋子里抓了一把粗盐舔了一下, 果然是盐!他哈哈大笑。 黑森部落?那是什么东西?只要他狮河想要的,都要抢过来。 那只猴兽人说:“族长, 不知道他们在哪找到的盐, 这兔子说他们部落还有更多盐, 他只是偷拿出来其中两袋。” 狮河踹了地上的兽人一脚,狮河力大无穷, 将地上的兔兽人踹到几米之外, 巨大的疼痛似乎让兔兽人求饶起来—— 兔玉颤抖着声音说:“别,别, 别杀我.....我带你们去黑森部落,那里有更多的盐。” 看着兔玉畏畏缩缩的样子,狮河没有任何怀疑, 弱小的兽人总是这样。他嗤笑一声,也不细问,马上就要带领狮河部落的兽人们出发。 在出发前, 烈山部落像开始了一场狂欢,每个兽人脸上都带着疯狂的神色, 黑森部落凭什么在有着那么多盐晶的地方?那里只能是他们的! 兔玉躲在角落里,看着部落里弱小的兽人被打得凄厉惨叫,有兽人被打倒在泥地里,浑身裹满了泥巴。在烈山部落,较弱的兽人是最底端的存在,如果羊林在这里,他会知道这些部落底端的存在正在已经成为了原始的“奴隶”。 烈山部落的兽人没有任何怀疑,或许是兽人的头脑还没那么发达,又或许是他们仗着强大的兽态不把一只随意可以捏死的兔兽人放在眼里,他们对兔玉表现出的懦弱深信不疑,直到走在前面的兽人一脚踩进了被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 陷阱是不规则分布的,这样才能让他们其中一部分都进入陷阱范围,狮河作为族长在最前面,兔玉被那只猴兽人看管着带路。 混乱中,兔玉趁机想要从烈山部落兽人之中离开,他拿出骨刀扎到猴兽人的胳膊上,猴兽人吃痛叫了一声,钳制住兔玉的手也松开了。 没有掉进陷阱的狮河听到叫声,这才知道他们上了兔玉的当,怒吼一声,当即就要扑向兔玉。 第84章 兔玉手里是黑森部落最锋利的一把骨刀,是虎行狩猎了一只巨大的动物,用它的骨头磨了很多天磨成的一把刀,它不大,兔玉能把它藏在身上。 看到马上要扑过来的狮河,兔玉用尽力气将还沾着血的骨刀狠狠扎过去,这一下带着决绝和狠意,因为兔玉平时总是练习,这一刀很准,精准无误地在狮河没有触碰到兔玉的时候扎进了对方那只好眼睛里。 狮河的吼叫让烈山部落的兽人终于停止了混乱,先不再试图救出来掉进陷阱的同伴,而是过来保护狮河,抓住这只害他们掉进陷阱的兽人。 兔玉向前面的密林飞奔,那是他们定好的地方,黑森部落的兽人早就在那里做好了第二重陷阱,会掉进陷阱被刺穿的毕竟是少数,所以他要把烈山部落的兽人引到第二个陷阱的地方。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者,嗓子也开始发疼,随后这股疼意一直蔓延到胸腔。 上一次兔玉的心这样跳动,还是因为虎行。 兔玉的视线都已经有些模糊了,而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仿佛马上要抓住他。 就在这时,兔玉竟然看到了虎行...... 那不是幻觉。 在狮河身边的那些兽人要追上兔玉的前一秒,兔玉感到身体腾空了一下,紧接着感受到厚实的毛绒触感,温热的,背脊起伏的...... 很快,兔玉察觉到不对,那温热竟然在流动,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去看,看到了一片红色。 罗承行用自己挡住了那朝向兔玉的一击。 被兔玉扎瞎另一只眼的狮河吼叫着,让烈山部落兽人将兔玉撕成碎片。 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只看上去实力很强又十分健壮的虎兽人,作为兽的灵敏直觉让他们本能迟疑了一下,但是族长狮河的怒火又逼迫着他们继续追赶。 兔玉变为兽态试图减少压在罗承行身上的重量,他用自己堵住罗承行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雪白的毛毛被染成了红色。 黑森部落的兽人们是不能出来的,必须有一个兽人将他们引到陷阱里。 罗承行跑得足够快,既不被追上,又让烈山部落的兽人能看到他。 第二个陷阱也十分顺利地被烈山部落的兽人踏入,来不及停下的兽人后面压前面掉进陷阱里,很快最下面的兽人就没了声息。 黑森部落的兽人们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兽人战斗时会变为兽态,让烈山部落兽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个弱小部落的战斗十分奇怪,他们竟然只有一部分变为兽态战斗,而另一部分一直维持着兽人模样,手里拿着一些怪模怪样的东西,被射中就会留下伤口。 到黑森部落的兽人们过来时,他们已经因为躲闪不及身上带了不少伤,可偏偏又离那些兽人太远打不到他们。 罗承行将兔玉轻轻放在隐蔽的地方,转身就加入了战斗。 他的眼神里都染上了些许疯狂——在这里的烈山部落兽人,有很多都是曾经来黑森部落抢杀的兽人! 为首的那只狮兽人,就是曾经带领着一众兽人围攻他,最终把他杀了的狮河。 而现在,罗承行比曾经的他强大很多,眼前的兽人们因为连续的陷阱,比曾经好对付了太多。 羊林看到浑身是血的兔玉吓得魂飞魄散,兔玉连忙说自己没事,那是虎行身上的血。 羊林帮他把血迹擦干净,看到他真的没受伤后松了口气,孤身一个引来烈山部落的兽人太冒险了,这个计划虽然是兔玉提出的,但他也参与了,如果兔玉为了黑森部落而受伤,他作为族长会很愧疚。 兔玉的目光担忧地追寻着虎行的身影,好在虽然受了点轻伤,罗承行的动作仍然相当敏捷。 狮河一只眼之前瞎掉了,一只眼现在又被兔玉扎伤,看不清东西,即使狮河是烈山部落最厉害的兽人,现在也不是全然不能对付了,不过再加上其他几个兽人,仍然需要一番缠斗。 兽人只有战斗时才体现出了动物的原始野蛮,那是作为人来说现在绝对接受不了的画面。 羊林没有逼迫自己适应,他瞥开眼。 除此之外,他早就对兽人们说过,打不过就退回来——后面的兽人会保护他们后退。 所以一轮一轮下来,黑森部落的兽人们一个没少,最严重的伤也不致命。 烈山部落的兽人本来就是被狮河压制着聚集起来的,一起抢夺其他部落兽人地盘,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也从不把其他兽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可要真危及他们自己的命,那就不一样了。 在发现黑森部落有一个远比他们厉害的兽人,部落里其他兽人又配合默契后,已经有兽人想逃跑了。 罗承行对于记忆里残暴的兽人一个也没放过,其他没做过什么的,也一律让他们无法行动被绑起来。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在战斗结束后,他们又对烈山部落进行了清理,烈山部落在兽世大陆彻底消失。 ... 蛇斯的母亲是烈山部落最底层的存在,她每天觅寻的食物都要上交,只能留下勉强果腹的食物,所有兽人都是这样,部落一切由族长等兽人享用。 至于住处更不用说了,连最潮湿的山洞都无法居住。 蛇斯的母亲叫蛇兰,能反杀想要杀死自己孩子的雄性兽人,就足以证明她的内心多么强大,这些年来,她靠着稀少的食物将兽崽养大,保护着兽崽,蛇兰知道烈山部落不是个好地方,所以偷偷将蛇斯带了出去让他离开,对部落里说她的儿子失踪了。 被烈山部落的兽人发现后又是一顿毒打,因为狮河曾经说,在烈山部落的兽人的一切都属于部落,包括他们自己。 而蛇兰,竟然弄丢了一个兽人。 黑森部落的兽人来到烈山部落时,蛇兰还被关在水里,这是部落对兽人的惩罚。 她已经越来越虚弱了,但想到蛇斯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又强打起精神,只要她能离开,就一定回去找自己的孩子..... 不属于部落里兽人的嘈杂传来,蛇兰向外看去,发现了很多不属于烈山部落的兽人。 她虽然被关起来了,但是在部落里那么多年也有相识的兽人,那兽人告诉她,一个被抓住的兔兽人身上有两袋盐,并且他们部落还有很多盐,部落里所有实力强大的兽人全部出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们都带着很多东西回来,蛇兰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自己找来的事物都要被抢走,那些东西又怎么可能被蛇兰这样的兽人接触? 可这次不一样,暴虐的族长没有回来。 蛇兰懵了。 让她更懵的是,她在进入烈山部落的兽人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第92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完) 接下来的一切都让蛇兰震惊到回不过神了。 被关起来的时候, 蛇兰不止一次想过自己找到斯的时候的场景,她想象自己该有多激动,多高兴地将斯紧紧搂在怀里。 然而眼前的现实是,她懵懵地看着蛇斯喊着阿姆跑过来, 将插在一起防止她逃走的木头全部从外面拔出来, 将她从水里拽出来。 烈山部落剩余的兽人们被带到部落正中间的空地上, 兽人们的表情和蛇兰同样茫然。 蛇兰被一个和蛇斯一起过来的雌兽人带走换上干燥的兽皮,这兽皮和她原本穿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喇人的触感,很软, 那雌兽人动了动兽皮侧面的一个东西,原本不贴身的兽皮瞬间紧紧围绕在她腰间。 蛇兰从来没有见过。 外面的蛇斯开始了忙碌, 在和烈山部落的战斗中他帮不上忙, 但是现在他的作用可就大了。 他将那些部落里的坏兽人指给虎行, 又将部落里和他们一样处境的兽人们带到另一个地方。 兽人们本来就吃不饱穿不暖,又瘦又没力气, 被带走也没有一个兽人反抗——既然没有被杀死, 那就不会再有比在烈山部落里更糟糕的事情了! 蛇兰看着眼前的雌兽人,这只兽人一看就知道平时吃得很饱, 她看上去很健壮,身上还带着一个......裹起来的兽皮? 雌兽人说:“我叫香,你是蛇斯的母亲, 他让我.....看着你。” 她的嘴有点笨,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刚见到自己崽子的母亲说话,想让蛇兰安心。 香是一只牛兽人, 在很久之前,她和同伴说过想和虎行结合, 生下强壮的兽人崽子,可是后来虎行和兔玉两只雄兽人住在一起,她本来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后来听其他兽人说,虎行和兔玉成为了伴侣..... 牛香起初不信,最后发现这句话是从族长羊林那里传出来的。 她本就对雄兽人没有执念,她喜欢兽崽,没有虎行,总还有别的雄兽人,于是早就对虎行没了其他意思。 况且他们部落的活越来越多,干活就有东西拿,牛香就爱上了每天干活换东西,她也慢慢变了想法,她得先自己厉害起来,那样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崽子。 第85章 现在的牛香东西多到山洞里都快塞不下了。 蛇兰被关起来很多天,脸色惨白,看上去十分虚弱。 牛香挠了挠头,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条肉干,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来一条,塞到了蛇兰手里。 “吃。” 蛇兰本就饥饿,知道眼前这个叫“香”的兽人是个好兽人,她给的东西一定也是能吃的——被关了很久,虚弱的蛇兰已经闻不出味道了。 她感激地看了香一眼,接着将这个拿在手里有些发硬的东西放进了嘴里嚼了嚼...... 下一刻,蛇兰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这——有肉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肉变得很硬,但是越在嘴里吃越香,更要命的是,还有咸味!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让她狼吞虎咽地将这两条肉干吃下去。蛇兰的两颊都嚼得发酸发痛也没有停下。 一直到这两条大肉干吃到肚子里去,她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蛇兰的嘴动了动,不知道该对香说什么好了。 眼前的兽人一定在部落里很有地位吧,不然怎么能随身带着肉,甚至还有咸味,那一定放了盐! 上一次尝到咸味,蛇兰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那个味道却让她一直记在心里,直到今天重新尝到了咸味。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时候,蛇斯匆忙跑过来,他刚刚完成兔玉交给他的事情,就迫不及待来找蛇兰了,正好看到蛇兰要落泪的样子,他顿时眼圈眼红了。 牛香看到蛇斯过来了,跑去找羊林,看看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情了。 “阿姆,对不起,我现在才来找你!” 蛇兰哆嗦着嘴唇,嘴里肉的味道让她发觉,这一切都不是梦,都是真实的,她抱住蛇斯,摸了摸自己的兽崽脸上的鳞,几乎从来没有落泪过的蛇兰在这一刻激动地要掉下眼泪:“斯,你怎么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斯说话很慢,他慢慢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讲给蛇兰听,说完自己在黑森部落的见闻,又说他找到了哥哥兔玉,向蛇兰说了兔玉从小的经历。 “唉。”蛇兰叹了口气,她的眼神里浮现出怜爱,兔兽人几乎是最弱小的那一类兽人了,想也知道这个孩子从小过得有多苦。 “那他现在在哪里?”蛇兰问,“以后我们一起生活,我把他当亲生崽子一样,有食物一起吃。” 蛇斯早就习惯了蛇兰的直来直去,对蛇兰的话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 想到兔玉身旁那一道不可忽视的身影,他笑着说:“哥哥现在过得很好。” ... 罗承行的执念终于在今天消失了。 今后他会守护着这个部落。 当然,更要守护兔玉,不让他再像今天一样陷入危险。 落在后背上的水渍虽然很轻,但一滴一滴像要砸在罗承行的心上。 今天的战斗让他受了很多伤,罗承行自己不以为意,可兔玉却心疼极了。 兔玉用草药敷在罗承行的伤口上,那些伤有口的皮肉都翻了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后背那一道为兔玉挡下的伤同样很深。 “你怎么能对受伤这么不在意?”兔玉说起来都有些怒了。 罗承行:“会好的,很快。” 兔玉瞪了一眼罗承行:“你以为自己多厉害?” 好吧,真的很厉害。 “只要你不受伤,我不会有事。”罗承行的目光跟随着兔玉那只正在敷草药的手。 兔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狠狠道:“可是你受伤了,我会有事,我也会心疼,很难受!” 他有些发狠地手上重重用了力,看向罗承行,后者动也没动。 过了一会,罗承行像突然懂了什么,皱眉“嘶”了一声。 兔玉的声音闷闷的:“知道疼了吧!” 罗承行静静看着兔玉,他恍惚间想到了上一世,受伤时没有兔玉的声音,那时候的自己有没有很孤独? 兔玉背对着洞口,而在那里,有皎洁的月光洒进来,朦胧地罩在兔玉身上。 那一刻,罗承行突然有一个念头:他再也离不开这只兔兽人了。 兔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罗承行捧住了他的脸。 兽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亲吻”。 以此来表达他对兔玉难以言说出来的.....爱意。 他们像是都被这份爱意灼烧,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以后,罗承行缓缓睁眼,他似乎看到头顶的月亮暗红了一瞬间,可再重新睁眼,月光又恢复了正常模样,倾泻在兔玉身上,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的光。 .... 三年后,黑森部落已经发展得相当壮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小部落,它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兽人加入部落。 像烈山部落这样的威胁已经全部扫除,当然,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以后一定还会有其他危险出现,但是那就是部落里新一代兽人该要面对的风雨了。 第四年,罗承行带着兔玉离开了黑森部落,不再过群居生活。 他们每次回来,羊林都看到一只兔子在虎的背上,他们靠得那样紧,那样亲密无间。 于是,羊林开玩笑说:“真好,是不是有一天走到天涯海角,也还是这样?” 罗承行问:“天涯海角是什么?” 羊林愣了一下,解释说:“就是尽头.....没有路可以继续走了,已经到了天的边界?” 兔玉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转头兴致勃勃地对罗承行说:“我们去天涯海角吧!” 羊林挠头:...... ... 第二天,罗承行和兔玉又来了,羊林很是惊讶,平时他们可是隔上几天才来部落看一看的。 谁知道这次,两个兽人是来和他告别的。 “我们要走了。”兔玉看了一眼身旁的虎兽人,“现在黑森部落有数不清的厉害兽人,已经不再需要虎行来守护了。” 羊林手里的东西“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一脸震惊:“你们要去哪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一道清亮—— “天涯海角。” 羊林以为两个兽人只是一时兴起,因为他们都没有带上太多东西,而是将所有东西都送给了他——不过羊林认为自己是代为保管,说不定两个兽人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他看着两人一同离去的背影,一个知晓现代地理知识,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天涯海角的人忽然抛弃一切,心里浮现起一个念头——万一,他们真的可以到达呢? ... 罗承行很早就有一个他从来没有和任何兽人提起过的念头,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他属于哪里呢? 他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 兔玉曾经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将烈山部落的兽人带进了黑森部落——兔玉不知道,那是罗承行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直到现在,兔玉还认为那是一个梦,他不知道羊林所说的兽神只是个幌子,以为自己也得到了兽神的指引,这才顺利想到了打败烈山部落的方法。 有一天,罗承行也做了个梦,到底梦到了什么,他已经全部不记得了。 就像森林的夜晚,抬头是一片漆黑。 只是,那天醒来,罗承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虎行”,而是在“虎行”的身体里,所以他不得不当“虎行”。 这种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感觉直到看见从外面回来的兔玉时才彻底消失。 兔玉没有发现罗承行的异常,他埋怨一向早早起来给他找食物的罗承行竟然一直不醒来,他的肚子很饿,很饿,于是自己带着弓箭出去,打了一只鹿。 他将猎物身上最好吃的部分留下带了回来。 看着鲜活的兔玉,罗承行突然懂了,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他只属于兔玉。 兔玉去哪,他就去哪。 于是他们一起,去找羊林所说的—— 天涯海角。 ... 罗承行和兔玉去了很多地方,他们相伴走出这片兽人所在的土地,看了很多从未看过的风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生活一段时间,日复一日,时间的流逝对他们来说只是黑夜与白天的区别。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其余的一切都成了路过的风景。 直到很多年以后,兔玉在某一天感到了一阵困倦。 这些年,他们到了很多地方,兔玉这才知道,森林是有边际的,这片大地上不仅有森林,还有草地...... 可是....... “天涯海角到底在哪里?”兔玉趴在罗承行的身上问。 罗承行停下脚步,将兔子轻轻从背上放下来,蹭了蹭兔子的脑袋。 “我们已经到了。”他轻声说。 兔玉眼前有些模糊,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困惑道:“到了?” “是的,我们已经到了。”罗承行变成兽人,将兔玉揽在怀里。 第86章 兔玉也变成兽人,他的双臂搭在罗承行肩上,显得有些无力。 “那我想睡一会儿。”兔玉说。 罗承行像往常一样将他圈在怀里轻轻拍着,“睡吧,我守着你。” 他的声音是那样令兔玉安心。 兔玉“嗯”了一声,像过往的每一次普通小憩。 他的呼吸渐渐轻了。 而在他身边,罗承行也慢慢闭上了眼睛,两个兽人紧紧相拥着。 他们已经到了天涯海角。 【完】 第93章 番外-兔子假孕 羊林曾经撇着嘴对兔玉感慨:“你们在一起后, 行真是听你的话,从来没有拒绝过你的任何要求啊。” “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和羊林在一起久了,兔玉已经知道了很多词的意思, 能完全听懂羊林都是在表达什么了, 也学会了羊林说话表达的方式。 “没有啊。”兔玉矢口否认。 话虽这么说, 但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那一轮弯月,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 屁! 兔玉看着月亮在他眼前晃啊,晃啊...... 晃得像变成了很多个。 “不......”兔玉的声音带上了点颤音和哭腔,“出来, 出来。” 不过,兽人怎么会停下呢? 他推了推身上这只野蛮的兽人, 推不动, 兽人硬得像块石头。 兽态不仅对兽人的战斗有影响, 其他方面也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兔玉突然绷紧了身体, 他的腹部猛地抽搐了几下。 兽皮被淅淅沥沥的水渍浸泡开, 无法再继续铺在这张石床上。 兔玉抽泣了一会,一巴掌打在了兽人脸上。 软绵绵的, 没有任何力气。 只能昏昏沉沉任由兽人将他洗干净,最后累得睡着了。 ... 接下来的很多天,罗承行都会任打任骂, 不过兔玉的“打骂”在羊林这个外人看来都和调情差不多,更不用说对此甘之如饴的罗承行了。 罗承行蹭了蹭还在石床上熟睡的兔玉,熟睡的兔玉呼吸都带着让罗承行沉迷的味道。 他将山洞里收拾好, 又出去狩猎,将肉带回来的时候, 兔玉刚刚醒来。 他的脸红扑扑的,只不过蹙着眉,带着迷茫和无措,眼里还含了泪。 更反常的是,兔玉的身旁放了很多干草,不知道兔玉在自己走后什么时候放的。 这把罗承行看得心里一紧,他赶紧放下肉赶紧走过去,在回到山洞之前他已经洗干净了手,他将兔玉圈在怀里,低声哄他:“怎么了?” “我.....”兔玉的嘴唇动了动,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怀孕了,我们有兽崽了。” “什么?”罗承行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想去摸兔玉的肚子,那里确实鼓起来一些,不过是因为..... 他还没摸到,就被一脸防备的兔玉一把甩开了手。 “我的....兽崽?”罗承行不解。 兔玉看到他的反应,眼泪顿时一滴一滴落下来,不一会儿两腮就全是泪:“虎行,你什么意思?” “我怀的不是你的兽崽,还能是谁的?!” 罗承行:“我......”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兔玉打了出来。 “滚出去!” ... 罗承行在山洞外徘徊了一会,又被兔玉赶出来几次,他只好去找羊林。 “雄兽人会怀上兽崽吗?” 羊林“噗”一下笑出来,这一下把他自己呛到了,“咳”了半天才好,“怎么可能?雄兽人不会怀兽崽的,放心吧。” 就没有那功能构造好吧! 但是话音落下,他看着罗承行认真的样子,突然迟疑了:“行,你为什么这么问。” “玉说,他怀了兽崽。” “啊?!” 羊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兔玉真的不是在逗弄虎行吗? 看着罗承行担忧的样子,羊林反应过来这好像真不是个玩笑...... 他收了笑容,认真听罗承行说完早上兔玉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把他赶了出来,还有那异常的行为。 羊林摸了摸下巴:“这.....” 突然,他灵光一闪,兽人的兽态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兽人。 而兔玉,兽态是兔子啊! 这不是兔子的假孕吗? 可是.....羊林“啧”了一声,有些为难。兔玉是雄兔子啊!雄兔子假孕,这不科学! 不过,他都来到这个兽态和兽人随便变化的兽世了,这就讲科学了吗? “堆草,护窝.....”羊林沉思,最后得出结论,“这确实是假孕了。” 他现代没养过兔子,但是朋友家里养过,他记得听朋友提过几句。 “别担心,假孕过段时间就会好了。”羊林看了看罗承行,又看了看罗承行,谁知道这对兽人夫夫做了什么,假孕都出来了。 森林里的兽人真会玩! ... 虽然羊林已经说了兔玉没什么事情,但是罗承行还是担心极了。 他刚回到山洞里,就被护着肚子的兔玉咬了手臂,留下了好几个牙印。 罗承行被撩拨地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马上就被兔玉躲开了。 “别......”兔玉有些羞涩,“有崽崽了。” 他摸着肚子轻声说:“崽崽,这是你兽父。” 罗承行:..... 他不得不配合兔玉,压下心里的热意,低头亲了亲兔玉的肚子,“崽崽,我是.....兽父。” 罗承行知道自己和兔玉在一起这辈子不会有兽崽,他也从来不想要兽崽,他只要兔玉。 可是知道这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来,这样的兔玉,太可爱了。 “崽崽你看,兽父很喜欢你哦。”兔玉一脸温情轻声道,“兽父不会抛下我们的。” “不管你是和我一样的小兔子,还是其他什么。我们都爱你。” 罗承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他将兔玉揽在怀里。 ... “不是吧?!”羊林目瞪口呆,“行,你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因为,罗承行几乎把他和兔玉的山洞填满了! “这都是什么?干草?”羊林拿起来看了看,都是选了最肥美的草晒干了,不管摸起来还是闻起来,都让兽态是羊的羊林忍不住想流口水。 罗承行默默地将羊林手里拿着的干草放回去。 “有什么事?快说吧,过一会兔玉就回来了。”罗承行左右看了看。 羊林:“你这几天一直不见人,我只能来这里找你了,不仅是你,兔玉也不来找我了,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他困惑,他不解! 这满山洞的东西,好几个兽人在这里住很多天都能活得很滋润! 罗承行“咳”了两声:“这都是为兽崽准备的。” “兽崽?”羊林扶额,他很快回想起前段时间罗承行问他兔玉假孕的事,“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扮演,还这么沉浸!” 罗承行的鼻子突然动了动,他带着羊林离开山洞:“快走,兔玉看到有兽人在他的地方会生气的。” 羊林心上中了一箭,他.....竟然成了兔玉眼里的陌生兽人?!连山洞都不让进了。 ... 罗承行的做法让兔玉很满意,他感受到了罗承行对他和对他肚子里崽崽的爱意,心里安稳极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等待兽崽降生。 这天晚上,他突然惊醒,吸气两声。 他旁边的罗承行马上醒过来,抱着他问:“怎么了?” 现在的兔玉特别爱哭,从出生就没流过的眼泪,现在全都流了个遍。 兔玉抽噎说:“我疼。” 这把罗承行吓住了,他心疼得不得了,翻来覆去看怀里的兔玉,可是都没找到伤口:“哪里疼?!” “这里疼.....”兔玉摁了摁胸口的位置,“好涨,好疼,你快帮帮我。” 他现在一点疼都受不了,他胡乱摁着,却没有任何缓解。 罗承行的视力很好,即使夜里也能视物,他看到随着兔玉胡乱的动作,那里流出了一滴乳白的液体...... 偏偏兔玉还压下来罗承行的头,抽噎着让他帮自己。 这一夜,两个兽人都没有入眠,直到天亮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 “啊——!”兔玉尖叫一声。 罗承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兽崽踢你了么?” 不说还好,一说兔玉整张脸都涨红了,“滚开!想要兽崽去找别的兽人!” 他看到罗承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牙印痕迹,连罗承行脸上都有牙印! 兔玉的脸更红了,他连忙转过头去。 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啊?! 经过一晚上的努力,兔玉的胸口处已经不再发涨了。 可是看到满山洞的东西,就想到这些天的胡闹,他还拉着罗承行认下这个兽崽...... 第87章 他连罗承行都不想面对了。 兔玉捂着脸,穿好兽皮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这么多天没找羊林,正好今天赶紧把前段时间缺的知识补回来!对,就这样做。 他身后,罗承行有些遗憾地抹了下唇角,抹掉一抹残存的白渍。 第94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一) 山顶上, 立着两个广袖仙衣的人。 “上神,您当真要入尘世?” 罗承行缓缓睁眼,他的眼里无喜无悲。 “入尘世历劫,方可突破。”他留下一句, 便飞身而去。 留在原地的仙人看着那一道流光喃喃:“上神.....历的是情劫啊。” 承行上神是仙界万年一遇的天骄, 可惜三百年前修为停滞不前, 直到得授天道言需入尘世历劫,归来便可封真神。 这历劫历的是....情劫。 只知修炼的承行上神竟然入凡间历情劫了,他的情劫到底是谁?劫难到底是什么?一概不知。 “神仙历劫嘛,一剑斩断尘缘而已。” ... “罗承行, 你别怪我!”穿着襦裙,妆容明艳的女子猛地拔出剑, 血溅到女子的脸上, 她没有眨眼。 地上的男人张了张口, 看向眼前的女子,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一剑将他刺穿的人是...... 他脸上一贯的淡然不见, 蹙眉看向身前的人。 “你是不是很震惊......我为什么要杀你?”女子轻声说, 她的声音压低时有一丝沙哑之感,“因为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在你临死前,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的四皇子侧妃,是一个男人。” 说完这话的魏观玉看到罗承行震惊的神色,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魏卢打得一手好算盘,把掌上明珠嫁给二皇子当正妃,把我这个‘庶女’嫁给你当侧妃, 无论是谁继位,他都是赢家。” “好一个清流之家啊。” “殿下说, 我杀了你,罪名够不够让魏府被灭门......”魏观玉笑够了,才贴近罗承行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如果不够,那魏府隐瞒庶女是个男子,还嫁入皇家,罪名可够?” 他没有一丝犹豫的,将那把染着血的剑,同样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魏观玉唇角流出血迹,却更显得面容昳丽,他没了力气向前栽倒过去,砸在了被他亲手杀死的罗承行怀里。 ... 罗承行死了,却又像没有死,他的灵魂飘向了半空中,也自然看到了魏观玉自杀的场景。 “原来这就是弘安大师说的机缘么.....”罗承行垂眸,这句话随风飘散在风中。 罗承行看到他和魏观玉的尸体被太监发现,魏观玉果然被验出男子身份,丧子悲痛中的庆盛帝震怒,魏卢大喊冤枉,声称魏府上下皆无人知晓魏观玉是男子,庆盛帝下令将魏府圈了起来彻查此事,却意外发现一向在外立着清流世家之名,只忠心于陛下,两袖清风就连官服上都打补丁的魏卢,私下里却买官卖官、贪污受贿,还牵出了几桩人命关天的大案,魏卢做事隐秘,竟瞒过了庆盛帝遍布京城的眼线踏燕卫,若不是四皇子侧妃行刺四皇子最后两人一同身死事发突然,魏卢早就将这些证据毁得一干二净。 帝王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魏家,魏府被抄家,魏卢斩首,家眷为奴,其余亲眷流放。 罗承行以太子封号入皇陵,而魏观玉.....魏家人人自危不说,更对魏观玉这个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最后一卷草席被扔到乱葬岗。 没想到最后来看魏观玉的,竟然是罗承行。 魏观玉的尸身已经腐烂发臭,曾经美的雌雄莫辨的脸现如今右半边生出蛆虫,一卷草席,连一块墓碑都不曾有。 罗承行静静看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也罢,书中的鬼怪应是早就失了七情六欲,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有不忍,伸手想去触碰魏观玉的脸,却穿了过去。 他茫然了一瞬。 罗承行的灵魂在大庆飘荡了数百年,当朝皇帝庆盛帝可以称得上勤勉的明君,他在皇宫学到了父皇处理政务、治理天下的手段;也在书院里日复一日的听着诗文;他看到了某地百姓的疾苦和当地官员的奢靡..... 直到某一天,浑噩之中他突然听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错了,错了.....怎么让他在人间留了百年.....该死后直接回去才是啊!” 罗承行的意识被一片黑暗笼罩住,突然,他看到一片光亮,于是拼命挣扎着向那光亮靠近...... ... 魏观玉紧张地坐在床边,旁边皇子府的喜嬷嬷看到魏观玉攥紧的双手以为这位侧妃胆小,一边说吉祥话一边笑眯眯地道:“娘娘不必担心,殿下最是温和宽厚,对您也一定是好的。” 魏观玉没出声,要知道,皇子府的嬷嬷地位都是不凡,如果侧妃是个有心的,给些打赏也是应该的,哪像现在,从进了府就如同一块木头一般,不说话,不动。 周围几个婢女面面相觑,摸不准这位侧妃娘娘的脾气。 “四哥还不快让我们看看嫂嫂?” “哎,六弟别乱说,一个庶女,还只是个侧妃......” “怕什么,四哥都醉了,听不到。” “......” 一阵男子的吵闹声渐渐近了,屋里的一众人竖起耳朵听着,这怕是要闹洞房了? 都是皇子皇孙,闹起来他们要怎么做?众人看向喜嬷嬷,喜嬷嬷面色沉稳,一看就是个经过大事的。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吵闹声又渐渐远去,最后竟然听不到了。 突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来小顺子的脸。 小顺子是四皇子近侍。 “殿下来了。”小顺子笑着说。 罗承行没想到,他魂魄飘荡了数百年,竟然能重来一世,还回到了他娶侧妃这一日。 刚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神把周围几个皇子都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恢复了四皇子一贯以来的温和面容。 前世这时候......罗承行被宾客灌醉,醒来时前一晚洞房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第二天喜帕上带了血,他便一直以为自己和魏观玉已经圆房。 后来魏观玉以身体不好为由,罗承行本就不好此事,几年过去,算起来他们只有洞房时那一晚。 他竟然从未怀疑过。 “你们都先出去吧。”罗承行说,他的目光清明,哪里有一点醉酒的模样。 喜嬷嬷递过来玉如意,笑着说:“殿下先挑了盖头。” 说完,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站着的罗承行和坐在喜床上的魏观玉。 魏观玉眼前一花,盖头就被挑了起来,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的脸。 男坊间传闻四皇子殿下温润如玉,可不知为什么,魏观玉对上的是一双幽深的眼睛。 那眼神可不像什么温润如玉的公子。 罗承行的目光在魏观玉脸上描了一番,从他的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唇,继续向下...... 看向他平平的喉部。 魏观玉显然误会了罗承行的意思,他看这四皇子,不但不是温润如玉的公子,还像个马上要兽性大发的登徒子。 不过,他是罗承行的侧妃,对方要做什么也是应该的,他该怎么才能不被发现? 明明那药已经下到了罗承行的酒杯里,为什么对方还是很清醒的样子? 罗承行终于收回了眼神,他伸出手,魏观玉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不过很快他退无可退,只见眼前的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右脸。 魏观玉察觉到自己刚刚太过于反常,不像个新婚的闺阁女子,他连忙道:“殿下恕罪,妾身得见殿下,有些紧张,这才......” “是么......” “可是本皇子怎么觉得,你是在躲呢?”他声音陡然一凛。 魏观玉瞪大眼睛:“妾身绝无此意。” 声音和外貌看上去完全是女子,魏观玉为什么要在魏府从小就扮作女子?前世这件事到最后也是个谜团,或许这一世可以从魏观玉入手,慢慢得到真相。 罗承行沉思着。 他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定定看着魏观玉:“以后你我二人便和寻常夫妻一样,我唤你娘子,你唤我夫君可好?” 魏观玉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四皇子好像有什么疾症。 但是面上,他一幅柔情蜜意的模样,垂下眼帘顺从地道:“是,夫君。” “娘子。”这两个字在罗承行舌尖转过,他突然笑了起来。 魏观玉让他笑得有些发毛,他心里不由想这四皇子自从进门就处处透着古怪,可是眼下他只能见招拆招。 罗承行又摸了摸他的右脸。 不过这次,罗承行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轻声说:“娘子,你真是让为夫好找。” 他呼出的热气打在魏观玉的耳垂上,魏观玉不自觉地轻轻抖了一下。 第88章 红烛摇曳,魏观玉莫名有些发晕。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罗承行什么时候要找他了?这人胡言乱语些什么? “娘子,长夜漫漫,是否该歇下了?”没给魏观玉思考的机会,罗承行再度开口。 魏观玉.....d还没找好借口! 他眼神乱瞄,很快看到桌上的两个酒杯,他推开罗承行跑过去,借着衣袖的掩盖故技重施将药粉下到酒杯里,急急忙忙道:“殿.....夫君,我们还未喝合卺酒。” 他就不信下两次药还不倒。 魏观玉端着两杯酒转头,又对上罗承行的眼睛,这次,他眼里含着笑。 “看来娘子比为夫更加迫不及待。” 我迫不及待你个大头鬼! 魏观玉恨不得将两杯酒泼到他脸上,可是想到姨母还在魏府,他硬生生忍住了,笑得像朵娇艳的花:“夫君,来。” 他伸出端着酒杯的手,要和罗承行的手臂交缠。 谁知,罗承行端着酒竟然递到他嘴边! “夫君,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唔!”他张口想解释,谁知他一说话,那酒就被罗承行不由分说地灌进了魏观玉嘴里,魏观玉下意识咽下去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完了。这是魏观玉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为了让罗承行老实点,他特意放了比下午还多的药量。 第95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二) 看着没多久就陷入沉睡的魏观玉, 罗承行低声笑了,他把魏观玉的鞋袜脱掉,让他躺在床上。 魏观玉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呼吸声都是平稳的, 这给了罗承行好好观察他的时间。 如果不是前世听魏观玉亲口承认是个男子, 单从外貌来看, 让人完全看不出来,皮肤白皙,是美的雌雄莫辨的一张脸,罗承行执起来他的手细细端详着, 倒是这手骨节分明,骨架偏大, 不过寻常女子也有这样的手, 并不让人怀疑。 手上有茧, 即使刻意保养也能看出来,茧的位置和厚的程度.....罗承行不好说是平日做粗活还是练武所致。 如果是后者, 那他这位娘子还是个习武之人。 经过他刚才从进门开始的一番试探, 现在的魏观玉眼底远没有前世几年后的阴霾。 在魏观玉进入四皇子府后的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承行回想前世魂魄状态时对魏家的听闻, 他蹙眉想了一会,走到窗前喊了声:“十九。” “属下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下来,出现在罗承行身边。 “去查侧妃的生母陈夫人。”他吩咐。 十九领命而去。 罗承行重新回到房间, 魏观玉依旧睡得不省人事,想到这药原本是他打算下给自己的,罗承行又气又好笑。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上一世为数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在魏观玉身上——生死之事确实让人难以平静。 罗承行低声说:“向你讨点债,不过分吧?” 怎么讨债好呢? 前世蒙骗他, 欠他的洞房花烛夜,这一世他自己拿回来吧。 罗承行摸了摸魏观玉的唇角,紧接着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印了印。 当了数百年的鬼魂,他对各种事情都司空见惯,男子与男子,他也是看到过的,如果是从前的罗承行,内心多少会挣扎犹豫,可现在的罗承行已然毫无负担。 他只觉得还不够。 不知道是否出于一股淡淡的恨意,他忍不住用了些力气。 魏观玉的唇色已经艳丽了起来,红的像颗熟透的果子,还有了破皮的痕迹,不仅是嘴唇,脖颈也有了淡淡的红痕。 什么端方君子,分明是头披了人皮的狼。 即使是沉睡中的魏观玉也不由因这异样无意识地轻哼一声。 这才让罗承行回过神来,这是他做的? 大概是方才的厮磨,罗承行感到一阵热意,他将魏观玉用被子裹起来,然后匆匆瞥开视线。 这一看,让他想起来了喜帕,前世魏观玉伪造了喜帕上的红渍,让所有人包括罗承行在内都误以为他们已经圆房,但事实上根本没有。 罗承行展开那方喜帕,用刀划破掌心,血滴在了喜帕上,开出了一朵梅花,他拿着喜帕细细端详了一会,扔到了床上。 算着差不多时辰,他叫水,早就候着的内侍和婢女鱼贯而入,罗承行让他们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后出去。 这是不要他们伺候的意思。 府中众人皆知四皇子的脾性,小顺子在前面应了声,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四皇子府管教下人宽松有度,出去之后,内侍和婢女们也并未乱说,只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这侧妃娘娘不得了,刚入府就得了如此荣宠。 屋内的罗承行扶起魏观玉的头,替他擦去脸上脂粉,净了手,又洗了脚,幸而屋内没有别人,也无史官记录,否则堂堂四皇子竟然伺候一个侧妃洗漱,足够那群将皇家一点小事都放的无限大的官员们弹劾劝诫了。 做完一切,罗承行叫来小顺子,内侍们静悄悄收拾好房内,红烛熄灭。 ... 魏观玉猛地坐起,他还有些发懵。 他昨晚.....昨晚,被灌下那杯自己下了药粉的酒,昏睡过去了! 他赶紧看自己的情况,身上内衫没动过,只被脱下了喜袍,魏观玉刚要松口气就察觉不对。 嘴唇怎么肿起来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 那四皇子正躺在外侧,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们......他们......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姨母因此出事,现在姨母还被拿捏在他们手里...... 好巧不巧,他看到了被放在托盘里的那方喜帕,魏观玉昨晚本想趁着狗皇子昏睡,把自己的血滴上去,而现在那方喜帕上已经有了痕迹..... 痕迹从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吧。 魏观玉绝望地感受了一下,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腰酸背疼—— 那问题大了啊! 难道,难道他真的和四皇子......比起失身,他更在意的是四皇子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魏观玉真恨自己昨晚那一刻没有防备住,竟然就那么喝下去了。 “娘子。”略带一丝沙哑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魏观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们昨晚......” 他的手被男人拿到唇边碰了碰,“并未辜负良辰美景。” 魏观玉也说不准喝了这药的人到底是什么反应,他第一次使用的对象就是罗承行,所以他并不知道喝下去是不省人事还是...... 而罗承行又说的如此笃定。 “娘子昨晚还咬了为夫的掌心。”他抬手让魏观玉看了清楚,那里确实包了起来,能看出来受了点伤但是不严重。 罗承行在暗地里唇角微微扬起,前世他漂泊各处,魂魄也曾跟在一位颇有名气的大夫身边数个月,学了一套名为推拿的本事,他把脉发现魏观玉身上有不少沉疴旧疾,索性为他疏通一番,虽不治本,却能缓解,一套推拿下来,当然腰酸背痛了。 不过腰酸背疼落在魏观玉眼里可就是另一层意思了,而且他还发现自己的嘴唇也微微肿了起来。 既然事情真的发生了,魏观玉反而平静接受了。 他抱着被子试探道:“殿下,妾身昨晚没有冒犯您吧?” “嗯?”罗承行看了他一眼。 魏观玉:“.....夫君。” 罗承行这才舒缓了脸色,都带上了一丝笑意。 “怎会?娘子想怎么冒犯,就怎么冒犯。”罗承行特意在“冒犯”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魏观玉心里骂了罗承行一万遍,脸上却只能赔笑。 到底是谁传四皇子品性是所有皇子里面最好的?他怎么感觉完全不像呢?! 不过,这四皇子看来也是个傻的,竟然这都没有发现他的真身吗? 还好他在衣衫内做了些伪装,是不是也因为灭了屋内的红烛,四皇子没看清楚? 看着罗承行脸色并无异常,反而对他一幅很满意的模样,魏观玉松了口气。 罢了,不想了,就当被狗咬了。 他摸了摸破皮红肿的唇角。 也是,他伪装了那么多年,魏府上下从未有人发现,唯有姨母一人知晓。 看四皇子的模样,虽然让人心里发毛了些,倒也不是不可相处的人。 魏观玉甚至有个隐隐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在四皇子府的日子差不到哪里去,不过,也仅限于在其他人入府之前。 男人,他自己都是男人,还能不了解天底下男人都想的什么吗?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庶女”,并不受重视,这辈子最高也只能当个皇子侧妃了,等新人入府,现在对他一口一个“娘子”的四皇子哪还会想得起来他? 魏观玉眼珠转了转,他想那么多干什么?等他给姨母解了毒,带姨母从魏府逃出去,谁还管什么魏家,什么皇子,什么京城! 第89章 心一放松,肚子就饿了。 意识到自己肚子叫了的魏观玉脸红了红,他伸手去推躺在外侧,现在正曲臂枕在脑下的罗承行。 他旁敲侧击道:“夫君,咱们是否要起身准备去宫中了?” 罗承行的母妃早逝,他们要去拜见庆盛帝和皇后,再去罗承行母妃牌位前拜一拜。 “嗯。”罗承行应了声。 魏观玉犹豫了一下,上前悄声在罗承行耳边说:“夫君,以后无人时我再唤你夫君可好?” “嗯。”他又应了一声。 婢女为魏观玉梳洗打扮。 罗承行随手指了指围着魏观玉的四个婢女。 “你入府只跟了魏府的两个婢女,人太少了些,这四个人以后跟在你身边伺候。” 魏观玉垂下眼,任由几人弄他的头发,良久后开口:“殿下,跟我来的那两个魏府婢女,是主母选来照顾我的,我用不惯,可不可以遣人将他们送回府里?” “既不喜欢,送回去。”罗承行说。 得了罗承行的话,魏观玉松下眉眼,那两个婢女是魏卢这个老不死的派来监视他,也是借着他入皇子府 安插到四皇子府的眼线。 这样想着,就听到罗承行继续又道:“毕竟是魏夫人为你选的,就说不小心冲撞了本殿下,送回去学规矩吧。” “是。”魏观玉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他不笑的时候美则美矣,就是看上去不好接近,一笑起来便松了眉眼,给人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魏观玉笑,是因为他发现四皇子这身份还挺好用,以前掣肘他的,现在随便就能打发了。 送走两个婢女,便那么高兴? 一直到吃完早膳,罗承行发现魏观玉心情还不错着,就连早上醒来发现他被自己碰了的时候那股恼意都完全消失不见了。 罗承行不由想起来,前世好像并没有魏观玉说想送走魏府婢女一事。 他回忆了片刻,前世这时候他在前厅议事,两人只有一起进宫的时候同乘了一辆马车,他闭目养神,魏观玉看着马车外,两人并未有交流。 此后几年,所谓相敬如宾,皆是如此。 第96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三) 因为好用, 魏观玉对罗承行的态度好了不少。 但是对于昨晚的事情,他多少有些惊疑不定,罗承行又面色如常让他摸不透,魏观玉也决定按兵不动, 找个机会偷偷去寻巩青。 ... 再次看到庆盛帝时, 罗承行不禁一愣, 他成为魂魄时一直跟随庆盛帝直到他驾崩,对于庆盛帝,罗承行活着的时候只当他是“父皇”,庆盛帝有着一个皇帝极重的猜疑心且放任他们兄弟争斗, 罗承行想,父子情深是不该有的。 罗承行垂眸, 前世他也是深陷争斗中的一员, 总想求得更多, 为自己造势,也想走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可是魏观玉这个意外, 一剑戳碎了罗承行原本的一切念头, 无论再如何小心翼翼,都躲不开“命”, 他死后,那些荣宠,那些权力, 都如过眼云烟一般飘散。 作为魂魄徘徊世间百年,罗承行看到了庆盛帝开盛世的抱负,看到了这天下还存在多少沉疴, 也看到了他晚年的力不从心....... 能重生一次,便会再复死一次, 与其深陷权力的旋涡,不如跳出这缠斗,用这岁月去改变那些他作为魂魄所看到的,却又因为只是残魂而无计可施的事。 “起来吧。” 庆盛帝坐下,对身旁的皇后道:“听顾忠说你头疾又犯了,今日无事,来看看你,既然承行带着侧妃来拜见,朕也一并瞧瞧。” “谢皇上关怀,臣妾已然大好了,臣妾看承行的侧妃是个有福气的。” 皇后笑着回道。 怎么如此凑巧?怕是知道四皇子今日要入宫拜见,她的头疾已多日发作,偏偏皇上今天来。 心里这样想,可皇后脸上端庄的笑容没变过,她看了一眼掌事宫女春桃,春桃行礼退下,不多时端来一柄白玉云纹如意。 皇后对魏观玉道:“你是第一个入四皇子府的,要尽快为四皇子开枝散叶才是。” 魏观玉称“是”,行了一礼后低眉顺眼地接过来,“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罗承行侧头看向魏观玉,正巧魏观玉也看过来,两人对视后罗承行眼里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现在心里很憋闷吧。 坐在上首的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眯眼看了看魏观玉,对身旁的顾忠说:“皇后既然赏了,朕也凑个趣。” “侧妃恪谨恭顺,赏赤珊瑚头面,明月珠一匣。” 皇上赏赐,这次罗承行要和魏观玉一起谢恩了。 只坐下片刻,庆盛帝就起身离开,让四皇子伴驾。 皇后没多留魏观玉,寻个由头将他打发走了。 ... 出宫回府后,魏观玉支开侍女,飞鸽传书一封,没多久,他悄悄出府上了一辆马车离去,没有任何人察觉。 只有被派来保护魏观玉在暗处跟上。 ... 魏观玉出府后直接奔着郊外而去,京郊有一座简陋的医馆,老大夫姓胡,有个姓巩的学徒,学徒看着很稚嫩,每日只干些分药、打扫医馆的活计,偶尔去村子里看诊,说是学徒练手,不收分文,草药都是他自己采来配的,因而也不要钱。 魏观玉来到这座简陋的医馆里,熟门熟路去了后院。 “我来了。”魏观玉说。 巩青坐在院子里晒草药等他,看他来了,也不废话:“伸手。” 魏观玉伸手,巩青给他把了把脉,片刻,他皱眉,像是不敢确定,又重新把脉。 魏观玉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 “怪哉,奇哉。”巩青啧啧两声。 “说人话。”魏观玉忍无可忍,“我出府不能太长时间,不然会被发现。” 巩青收回手,语速飞快道:“脉象平稳,从前的暗疾都有好转的趋势,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一位江湖郎中么?我说只有他才能治好你的旧疾,要不是知道你一直在京城,我都以为你找到他给你看病了。” 魏观玉头疼,“你知道,我为了替我长姐,哪还能离开京城?” 说完,他就开始起身脱外袍。 巩青大骇:“你做什么!我心里只有清娥啊。” 魏观玉早就习惯巩青脑子有疾,医者不自医嘛,神医都是有点病的。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昨天在紧急时刻犯蠢,只道:“昨晚我一着不慎昏睡过去,醒来时四皇子说已经和我圆房,但是他表现一切如常,像没有发现我是男儿身,你快帮我看可有异常。” 说话间,他已经脱下了内衫露出上半身,他觉得自己和巩青都是男人,没什么可扭捏的。 “我怎么给你看啊?”巩青无语,但是他目光触及魏观玉身上的痕迹时陡然严肃起来,“你——” “有人给你通筋脉了。”巩青几步上前,在魏观玉的腰、脊处看了看。 那里的布了些红紫痕迹,落在魏观玉的肌肤上很是暧昧。 但是事实却非如此,下手之人明明精通医理,是在帮魏观玉! “你试试出拳。”巩青说。 魏观玉笑道:“你也知道我筋脉受挫,不能再练武了......” 但巩青是大夫,他已经下意识跟着巩青的话来做了。 一拳打出,因出拳过快,甚至带来劲烈之声! 魏观玉自己都愣住了,他刚刚出拳时,原来那股阻塞之感竟然减轻了。 巩青拍拍我魏观玉的肩膀,让他把外袍和内衫穿上,“你的意思是说,四皇子和你睡觉的时候,顺便帮你通了筋骨。” 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魏观玉:...... “没发现你男儿身只有一个原因,他没和你行那事。”巩青重新坐了回去,开始晒他的草药。 魏观玉不解地喃喃道:“可是喜帕上有血.....” “你回去仔细观察一下,四皇子身上有没有伤。”巩青翻了翻草药,“不过,他为什么要帮你?他定然是不知道你是男儿身的,不然你早就死了。但是他不知道,又没和他的侧妃入洞房,还掩盖了没入洞房这件事.....” “所以,你是想说,四皇子他不行!”魏观玉恍然大悟。 巩青:...... “.....你能安排我入府么?我想亲眼看看这位四皇子,越快越好。”巩青沉声说。 他担心魏观玉在四皇子府会出事。 魏观玉早就习惯了巩青的风风火火,想了想:“怕是不行,我如今明面上是皇子侧妃,带外男入府确实不好,需要从长计议,你若是等不及,我有个办法。” ... 罗承行跟着庆盛帝来到御书房,他知道庆盛帝这是又要考校他了。 他没想掩藏自己的能力,庆盛帝无论提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一个时辰后,庆盛帝看向罗承行的眼神都带上了赞许。 “甚好。”庆盛帝称赞了一句,又赏赐了书画。 第90章 “你大哥一直想要这幅前朝大家的画,朕没给,今日赏给你了。” 庆盛帝对待皇子的态度是打压为主,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声称赞着实不易。 罗承行并没有因为这句称赞和得到了赏赐就面露得意,他面色沉稳,因为这,庆盛帝又多看了他几眼。 罗承行心里不但没有得意,反而有些发凉,如果是之前的他,可能真的很高兴,这代表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认可,可事实是,天家无父子。不过是借着一个儿子打压另一个儿子,然后让他们互相争斗。 他一直对书画没有太多兴趣,喜爱收集字画的是大皇子罗承玄。 片刻后,庆盛帝像是随意拿起桌上的奏折,随口道:“行儿,一月前宁丘......” ... 出宫的马车上,罗承行阖眼,脑子里却并不平静。 前世庆盛帝并没有告诉他宁丘疫病一事,他得知此事是因为有宁丘难民冒死跑到了京郊,句句泣血,这才引起了轩然大波——原来一年前上报京城的宁丘疫病根本没控制住,宁丘百姓死伤无数,尸骨遍野...... 而现在,正是难民冒死入京的前一年。 宁丘疫病.....已经开始蔓延开来了,他以魂魄飘荡百年,对如何治疫病已经总结了一套方法,只可惜空有方法却救不了任何人。 现在不同了。 这一世,他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他请旨的时候,庆盛帝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向他——鲜少有能让心机深沉的帝王有一丝情绪外露的事情。 这不是个好差事,所以前世大皇子一幅举贤的模样举荐了二皇子一派的官员,狠狠阴了二皇子一把,一年后事发,帝王大怒,原钦差大臣或罢黜或贬职,二皇子一派被重创,后来二皇子与魏家结亲后,结交清流之臣,宣扬贤德名声,才重新复起。 庆盛帝借着举荐官员为由,想看看各皇子会怎么做,却不想罗承行直接自荐,要知道去宁丘治疫至少一年,这一年京城能发生太多事情了。 于是对于罗承行请旨,庆盛帝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挥了挥手让他回府。 ... “主子,侧妃乔装出府,带回来一个女医。” 罗承行刚回皇子府,十九就从暗处出来汇报。 “我派你是必要时候出来保护侧妃的,至于行踪,不必向我汇报。”罗承行淡淡道。 “是。”十九察觉有人靠近,迅速领命离去。 “殿下,侧妃娘娘派人来请您去用膳,说一直等着您回府呢。”小顺子进来道,“可要回了那侍女?” 罗承行头上青筋跳了跳:“谁说本殿下不去?以后少替本殿下做决定。” 小顺子可怜巴巴应了声。 他这不是看殿下今日在宫中伴驾太过劳累,往常殿下从宫中回来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哪也不去的。 他偷偷去看罗承行的表情,心里诧异:怎么殿下还带着笑? 虽然殿下在外一直有温厚的名声,但作为近身伺候、最得脸的贴身太监,小顺子可知道殿下是很少这样发自内心笑的。 真是奇了,侧妃才入府一日,殿下就变样了? 罗承行不知道小顺子在想什么,他只是想看看魏观玉又在耍什么把戏。 如果魏观玉聪明,现在就该发现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了。 看昨日魏观玉对他避而不及的样子,说不定这次请他去用膳别有用心啊。 第97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四) 前世仿佛离罗承行很远了, 他记得上一世给魏观玉赐了海棠园居住,是离他书房最近的一处院落,他虽然对这位侧妃没什么感情,但是也不想其他人轻视了侧妃, 因此赐了最近的住处, 这一世, 罗承行让魏观玉自己选住处,对方将清漪园圈了起来。 清漪园是离罗承行最远的地方,不过一直被下人仔细打扫着。 魏观玉想了半天,挤出来一个理由:“臣妾喜欢安静点的地方.....呵呵.....” 罗承行随他去了, 足以可见魏观玉对他避之不及。 刚到清漪园,魏观玉就笑着迎了过来, “殿下来了。” “臣妾等您好久了, 特意让膳房做了好些菜, 有黄焖羊肉、秋梨鸭汤、清蒸鲥鱼.......”他一连串说完,反倒是给自己说馋了。 罗承行身后的小顺子忍不住开口道:“侧妃娘娘, 殿下不喜食羊肉。” 罗承行好笑, 这是想让他来,却连他的喜好也不打听清楚。 魏观玉茫然了一瞬, 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妨。”罗承行附到魏观玉耳边轻声道,“今日陪娘子用膳。” 魏观玉的表情变得特别精彩,罗承行心情大好, 忍不住低声笑了,大步走在前面。 到了正厅,罗承行才知道魏观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位女医此刻正静候在一旁, 脸上戴了面纱,看不清面容, 不过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很多,罗承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他后面跟进来的魏观玉连忙挡住了罗承行的视线,假笑道:“殿下快坐。” 他“咳咳”两声,又弱不禁风道:“殿下,这位女医是臣妾从前在魏府时为臣妾调养身体的,今日来为臣妾把脉。” 罗承行“嗯”了一声,“若是缺了什么药材,去库房拿。” “是。”魏观玉使了个颜色,那女医慢慢挪动位置,离罗承行更近了。 “你若是身体有恙,就传御医来看看,太医院的王御医是很有本事的。”罗承行顺着魏观玉的话来“演戏”。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轻不可闻嗤笑一声,若不是罗承行耳力好,根本听不到。 自他入座后,总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罗承行想也知道是那女医的,他只当不知道。 ... 看得出今天的菜都是魏观玉爱吃的,尤其是那道鸭汤,还有一道火腿肘子,极其受他喜爱。 罗承行慢慢吃着眼前的清蒸鲥鱼,他不喜味重的膳食,但是看魏观玉的模样是极其喜欢的。 前世他对魏观玉所知甚少,只知道对方恪守本分,很少出现在他面前,所以那日被他一剑刺穿的时候才会那么震惊。 百年过去,记忆不再那么清楚,那日被刺穿的疼痛感越来越模糊,可是作为魂魄时看到魏观玉半张腐烂的脸在他心里却越发清晰,每每想到就是心里的一阵刺痛。 他大可以在刚醒那一日就找个理由让魏观玉悄无声息地消失,可他没有。 为什么呢? 如果他重来一世还会被杀,那么他便死的不冤。 他不能因为这一世魏观玉没做过的事情而杀了他,难道不是吗? 罗承行自认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可他竟然会为了说服自己放过魏观玉而开始寻找各种理由。 魏观玉看到罗承行只吃那道清蒸鱼,心里暗暗记下,不就是记住喜好吗?这不是挺简单的?下一次他就让四皇子身边那个什么小顺子刮目相看。 他们吃到一半,女医突然出声道:“娘娘,到时辰了。” 魏观玉像突然想起来,侧头对罗承行说:“殿下,臣妾去喝药。” 说完,又掩袖欲盖弥彰地“咳咳”两声。 “未用完膳就可以喝药了?”罗承行淡淡问道,“喝完药还能继续用膳?” 女医低声道:“是,殿下。民女的药方较为特殊。” 罗承行心道,说谎也不知道讲究一点常理。 ... 魏观玉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女医没有跟着过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还像刚才那样吃着眼前的饭菜,但是明显心思不在饭菜上了,不时向罗承行飘来一个眼神。 罗承行用膳时不喜身边有人伺候,所以饭桌上只有他们二人,他看魏观玉吃的太油腻,给魏观玉夹了一筷清淡些的鱼肉,魏观玉心不在焉地吃下—— “有刺!!”魏观玉捂住脖子,看向罗承行的目光满是控诉! 他连忙猛喝了几大口汤,又吃了些糕点顺了下去。 罗承行皱眉看着他:“再不可这样做了,会划破喉咙。” “要不是殿下突然夹来一块鱼肉,臣妾会卡住吗?!”魏观玉不服,“臣妾哪有那么金贵。” 过了片刻,他突然十分生硬地转了话:“殿下,你腰间的荷包是何人送的?” 说起这个荷包,罗承行的眉眼柔和下来:“是和安公主送给本殿下的。” 当今皇后育有二女,小女儿就是和安公主,因为皇后生下和安后,太医说皇后不再适宜生育,因此和安最是受宠,养得一幅娇憨的性子,和安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四哥了,缝的第一个荷包就送给了他。 魏观玉欲言又止。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送本殿下一个荷包?” 没等魏观玉回答,他又道:“都说魏家女都才情兼备,女工更是不差。你若是做个荷包,本殿下也日日戴着。” 第91章 魏观玉哪里会做荷包? “臣妾哪里会做荷包啊.....”魏观玉想拒绝,他真的不会做什么荷包,要不是在皇子府,他还能偷天换日找个荷包应付,可是皇子府里单是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四皇子的人,他哪里会绣荷包?听罗承行话里的意思,是觉得他很会做绣活。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刚刚罗承行说了什么,他试探道:“殿下说的可是真的?要是臣妾绣一个,您日日戴着?” “当然。”罗承行点头。 没人会腰上挂两个荷包,要是戴上他的,上一个荷包自然是要摘下来的。 想到巩青刚刚说的话,魏观玉皱眉,良久后咬牙道;“好,殿下且等着吧。” ... 一直回到书房,罗承行脸上的笑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冷意。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荷包,放在手里细细摩挲了一会,对小顺子说:“去太医院请王太医过来,不要让旁人知道。” 罗承行之前之所以给魏观玉提起王太医,是因为王太医是他的人。 王太医到了之后先给罗承行行了礼,“拜见四皇子。” “快起来。”他把荷包给王太医,“去看看,这荷包可有蹊跷。” 王太医打开荷包将里面的材料倒出来,看了半天之后对罗承行回禀道:“这药包有安神功效,且药材并无相克,臣看得出是太医院所配。” 罗承行皱眉,魏观玉问起荷包的样子太过于刻意,那女医虽不明白是什么身份,但是听他对太医院的人都露出来几分不屑时,罗承行知道这人虽然有些傲气,说不定是有傲气的资本的。 “再看,拿下去细看。”罗承行微微阖眼,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真有问题,可真是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好啊。 王太医虽不懂四皇子为什么一定让他细细检查这个荷包,但想必是有问题的。 他抹了抹脑门上的汗,领命下去了。 在此期间,罗承行一直独自坐在书房中。 他当然希望这是他多想了。 ... 第二日晌午,罗承行刚从宫中回来,小顺子出去一趟后回来通传:“殿下,内侍说王太医求见,似有急事。” “传。”罗承行心道,怕是有结果了。 王太医匆匆忙忙进来,先行礼请罪:“殿下恕罪,臣昨日只看药材确实没看出任何问题。” “看来你是发现什么了。”罗承行喝了口茶,缓缓道。 王太医起身呈上那荷包,荷包已经被拆开,丝线盘成结放在托盘上。 “殿下,这荷包的绣线有问题。”王太医沉声说。 “绣线被药水浸泡过,是罕见的剧毒。佩戴在身上,长此以往毒性会从外向内入侵,因为药性一点点蔓延,所以会看不出病症,把脉也无法得知,长则几年后会突发急症,药石无医啊!” 前世,他记得有一次宫宴没有戴,和安还闹脾气问他荷包去哪里了,所以罗承行一直佩戴着这荷包。 也就是说,前世就算魏观玉没有杀他,他也要死了。 得到了答案,罗承行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想,看来魏观玉身边这人医术确实高超,仅是站近了一些,就能看出异样。 “把它收起来。”罗承行对小顺子说,“让人做个和它一样的拿来。” “是,殿下。”小顺子在一旁早就惊愕万分了,他知道这荷包是和安公主送的,他家殿下还很珍视,没想到...... 未必是和安。罗承行想。 ... 另一边,看到魏观玉关紧房门,巩青一把扯下面纱,几乎是咆哮:“你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我扮成女人是吧?!” “小点声。”魏观玉淡定地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你就说你有没有进府吧。” “是,我是进来了,可是!”巩青气结。 “扮成女子怎么了?是有损你的男子气节了么?”魏观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能做几个时辰女子是你的福气。” 巩青不与魏观玉争辩,魏观玉这张嘴,有时候说起话来能将人活活气死。 他收拾东西:“四皇子我看了,除了戴了个毒荷包,为人么,没有其他异常,你在四皇子府里我也能放心了。” “你说与不说都行,反正那荷包再戴几年也是要命,你若是不说,日后就离他远一些。” 魏观玉应了声。 他纠结,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说还是没说呢? 虽然没说,但是罗承行腰间的荷包好像也能摘下来了......不过,他还是尽快吧,不然罗承行带着毒到处晃,让他也中毒了怎么办。 魏观玉刻意压下那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我过几日回魏府。”巩青临走前,魏观玉突然道。 巩青“哦”了一声,没回头。 “你不想去?”魏观玉问,“我姐从灵山寺祈福回来了。” 巩青背着医箱子,故作轻松地笑说:“她总归要嫁人,丈夫应是皇室贵胄,或是官员大夫,我一个乡野游医。” “可是她不想嫁给那些人......”魏观玉叹了口气,“罢了。” 第98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五) 回门那日, 是罗承行出宫后陪魏观玉一起去回魏府,前世他是如此,只不过在前院由魏卢接待,稍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而这一世, 他会一直跟在魏观玉身旁。 十九探查陈夫人有了眉目, 陈夫人娘家经商, 刚入魏府时作为妾室还算受宠,后来生下一女,也就是魏观玉后,逐渐被魏卢冷待, 陈夫人娘家也一并没了声息。 魏卢掩藏的太好,就算是罗承行动用所有手段去查, 也只查出来这些。 总而言之, 陈夫人在魏府过得很不好, 罗承行让内侍开库房取了不少名贵之物装满了两个从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檀木箱子。 出嫁前的魏观玉处境同样可想而知。 右丞相魏卢的庶女嫁四皇子为侧妃,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皇上对四皇子的打压——魏卢是从不站队的清流之臣, 给四皇子可当不了任何助力, 四皇子侧妃,就算是官员嫡女也当得, 庆盛帝却指了魏卢的庶女给四皇子,要知道,前几个皇子的妃妾都是家世显赫, 侧妃的父亲也算四皇子半个岳丈,四皇子那岳丈,官服还打补丁呢! 世人皆是那么认为。 前世罗承行接下赐婚旨意, 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自认为自身立住便不需要什么助力, 所以对入府的魏观玉吩咐下人善待,但他心里也是认为魏卢确为表现出的那样清正不阿——直到作为魂魄看到庆盛帝查封魏家搜刮出的惊人财产以及魏卢的条条罪状。 罗承行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魏观玉身上,魏观玉感到压力巨大,为了在罗承行面前做样子,他连坐马车的时候都让侍女拿来一些荷包绣样装模作样认真挑选着。 最后选来选去,才定了一个最简单的竹子样式,寓意好,最重要的是简单,拿丝线绣出绿色条条就可以了,正当他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的时候,就听到那讨人厌的四皇子开口道—— “娘子,为夫今日一直陪着你,如何?” 魏观玉身子一僵,笑了两声道:“殿下,臣妾先去见主母,再去看望陈夫人,您跟着不好吧?” “这有何妨?毕竟是娘子的母亲。”罗承行看着魏观玉。 魏观玉:.....、 随意。 ... 魏夫人的脸色阴沉,“那贱蹄子竟然得了四皇子看重,真是没想到。” 王嬷嬷道:“四殿下现在只是图个新鲜,一个庶女罢了,只一张脸能看。况且.....陈氏在府中一日,她就要乖乖被您拿捏。” 魏夫人脸色这才好了些。 “把小姐支走了么?”她又问。 王嬷嬷笑着说:“小姐为您抄经去了,之前您身子不好,小姐去灵山寺为您祈福数日,满京城找不到比小姐更孝顺的贵女了。” 魏夫人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清娥最是孝顺。” 话音落下,她又陡然变了脸色:“已经几时几刻了?那小贱蹄子还没来,今天我要好好治治她,让她就算做了皇子侧妃不要忘了尊卑,等她来了在院中好好学学规矩!” ... 罗承行明显感受到魏观玉回到魏府后兴致不高,直到行至假山处,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观玉,观玉!” 魏观玉这才肉眼可见高兴起来,朝着那声音跑去。 “清娥姐姐。”两个人互相扶着手,看上去十分亲密。 “母亲身子抱恙,我要去为她抄经,可又想见你,知你今日回门,特意在这等你,就为了看你一眼。”魏清娥道。 魏观玉就拉着魏清娥的手晃来晃去。 罗承行的眼神一直落在两人的手上。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道阴影打下来。 魏观玉的手被人握住向后一拉,魏观玉狠狠瞪向打断他和魏清娥叙旧的罗承行。 第92章 罗承行淡淡道:“爱妃要注意行为举止切勿丢了皇家颜面。” 魏清娥这才看到四皇子也跟着魏观玉来了,脸一红,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四皇子殿下。” “姐姐快起来。”魏观玉挣开他,把魏清娥扶起来,转头对罗承行不满道,“你吓到姐姐了!” 魏清娥眨眨眼,看看魏观玉,又看看罗承行,抿唇笑了起来。 “姐姐,我先去见夫人。”两人又说了会话,魏观玉和魏清娥告了别。 魏清娥也不能久留,王嬷嬷嘱托她的事还没做。 罗承行蹙眉,到底是个男子,难道是习惯了女子身份?怎么能和女子有如此亲密之举。 他不得不承认,刚刚心里确实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嫉妒,却又像别的什么......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罗承行有些茫然。 ... 魏观玉刚到正院,就被王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拦下了。 王嬷嬷讥讽道:“呦,这不是二小姐么?怎的出阁几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既然二小姐忘记了咱们正院的规矩,老奴就让二小姐重新好好学学规矩!” 魏观玉垂眸,手在袖子里渐渐收紧,以往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无数次......忍一忍就过去了,姨母还被她们捏在手里。 然而这次...... “谁敢让本殿下的皇子侧妃学规矩?!”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罗承行原本在正院前厅等着,魏观玉去见魏夫人,谁承想就听得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再一看,魏观玉正在被几个恶奴欺负。 王嬷嬷听到声音大惊失色,四皇子怎么和这小贱蹄子一起来的?! “将这刁奴拿下!”罗承行眼里含了几分怒气。 王嬷嬷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魏观玉压住罗承行的手,轻轻摇摇头。 转头又对王嬷嬷平静地说:“嬷嬷快起来吧,你教我规矩是好意,殿下怎会怪你?只是怕你忘记了身份,所以才出言训斥你几句,下次莫要忘了。” “是,是,老奴谢侧妃娘娘。”王嬷嬷声音颤抖,头紧紧扣在地上。 “殿下,您先去前厅。”魏观玉看向罗承行。 罗承行的到来,让魏夫人原本一肚子的刁难落了空,只恨恨让魏观玉敬了茶,又阴阳了几句就将让魏观玉离开了。 见完主母,才能去见陈氏。 罗承行没问魏观玉为何不让他教训王嬷嬷,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了,陈氏还在魏府。 陈氏作为为魏府的妾室,见皇子和皇子侧妃是要出来迎接的,罗承行连忙免了她们的礼。 魏夫人是装出来的病,而陈氏是真的生病了,据说是夜里下人忘记关窗户,导致陈氏染了风寒。 之前魏观玉还在的时候,院里的下人被他敲打的不敢造次,现在他走了,又有些人活泛起了小心思,一个不受宠的姨娘,和一个当家主母,他们知道该选谁。 至于其他几个姨娘,根本不屑于对陈氏一个失宠多年的姨娘下手。 “我喝几服药已经好多了。”陈氏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愁容。 现在的陈氏虽然憔悴很多,仍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年轻时候必定是个大美人。 她担忧地看了罗承行的方向一眼,欲语还休。 陈氏一定知道魏观玉是个男子,只是他不懂得为什么陈氏要将魏观玉当成女儿养大,以至于到现在无法圆谎。 看出陈氏的担忧,罗承行让人将两个檀木箱子抬进来。 他笑着对陈氏说:“观玉在府中常念夫人,今日观玉回门,本殿下特备了些薄礼。” 魏观玉惊诧,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 待人将外表平平无奇的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饶是陈氏也不由瞪大眼睛。 “这太贵重了。”陈氏推辞。 魏观玉却上前查看一番,有赤珊瑚念珠,白玉簪.....单是首饰就占了其中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是布料和毛皮,还有不少进贡的绸缎,都是极好却又不逾制的。 他满意了,劝陈氏道:“既然是殿下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有了这些东西,陈氏在府中的日子都会好过不少,不,应该说可以很舒服地度日了,布料和毛皮都是陈氏现在缺的,在冬日前赶制一些护手的东西出来,冬日就不会再生冻疮了。 想到这,他不由感激地看了罗承行一眼。 虽然这人.....有时候很讨厌,可是他做的事情,又都是对魏观玉有恩的,比如上次疏通筋脉,又比如眼下给陈氏的箱子,他还特意挑了从外面看不扎眼的。 陈氏对罗承行的态度软和了下来,没那么紧绷了,她甚至和罗承行讲起了魏观玉小时候的事情,说冬日里凿魏府湖里的冰,去抓里面的鲤鱼,又说起其他很多事,嘴里称他小时顽皮,可眼里却不由流下泪来。 “您放心,我会好好对观玉的。”罗承行认真道。 魏观玉也说:“我在府里过得很好,您不必忧心。” 陈氏擦擦眼角,看魏观玉面色红润的样子,她知道四皇子是真的对魏观玉好,可是...... 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她担忧魏观玉的将来。 就在这时,宫里来诏宣罗承行入宫,罗承行没有在魏府用膳。 他离开前,听到房内陈氏正对魏观玉说—— “魏夫人......” 第99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六) 庆盛帝召罗承行入宫, 命罗承行即刻前往宁丘先行治疫。 罗承行勾唇,庆盛帝还是松口了,之所以让他去的如此着急,是因为庆盛帝还要趁此时机看看其他皇子的反应, 也就是说, 他此行必是避人耳目去的。 等到其他人发现的时候, 罗承行也已经去了许久了,那时候,对其他皇子又是一个新的考验,不仅如此, 或许也是庆盛帝对罗承行的一个试探。 这一世,罗承行只想尽己所能让宁丘百姓的伤亡降到最低, 不让无辜的人死去。 晚一天, 就可能有更多人染上时疫。 百姓不该成为皇权斗争的工具。 他明明看到了庆盛帝眼里的深意, 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接旨。 ... 庆盛帝的旨意来的突然,罗承行匆匆回府开始命人着手收拾东西。 魏观玉回皇子府时, 就看到府中上下都在忙碌, 他找了个内侍问这是在做什么。 内侍答:“殿下要南下去宁丘。” 魏观玉有些迷惑,明明这人上午还在和自己一起去魏府, 怎么现在就要急匆匆南下了?真是奇怪。 他去书房的时候,罗承行正让门客将府中酒登记后装入马车,不仅如此, 还提前让人快马加鞭先行前往宁丘附近买酒。 现在的大庆酒已经可以由私人贩卖,街边常有酒肆,但是对于酒的制作方面仍有要求, 因此烈酒难得。 罗承行现在就开始有意让人散布出去四皇子四处搜罗美酒的传言,他要让宁丘那些官员里的蛀虫放松警惕, 这样他才好一网打尽。 “殿下,魏侧妃来了。”小顺子道,“按您吩咐的,若您有事,不必通传,让魏侧妃在耳房候着。” 说完,他又看了罗承行几眼。 书房的布局,殿下在书房议事,耳房不必侧耳仔细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罗承行让众门客退下,又让小顺子将人带进来。 魏观玉的脸色明显不好,他目露不赞同,开口便道:“殿下既去宁丘治时疫,为何大张旗鼓搜罗美酒?” 说完,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和罗承行的身份,又或者反应过来他们之间没有亲密到可以这样说话的程度,而他需要顾虑的事情有很多。 “殿下恕罪。”魏观玉垂眼。 罗承行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何错之有?” “你可知,疫病是看不到的。”罗承行说。 他也是作为魂魄时听百年后的一位大夫所用的方法,通过那位大夫这样做之后的结果,可以看得出是比不这样做好很多的。 “若有人得疫病,应以布覆面,隔绝与其接触,若接触,则需以烈酒搓手;若有时疫病人经过的地方,可用同法。” 魏观玉听得愣神,这是什么法子? 四皇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他怎么从来没有听巩青这样说过? “这样便可减少时疫的传播,当然,要尽可能隔开,不接触得疫病的人。” 魏观玉欲言又止,他眉眼松开了。 这四皇子....似乎并不像刚才他想的那般。 这人好生奇怪。 从他入皇子府那晚,到今日给姨母带去的两个箱子,都让魏观玉捉摸不透。 “陛下为什么会派你去时疫盛行的地方?”魏观玉低声道。 难道...... “是我在御前请旨。”罗承行打断了他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去?”魏观玉一脸不可置信,他太惊讶了,甚至没注意到罗承行没用自称,而他也很自然地以你我相称,“那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第93章 疫病有多么危险,魏观玉没说出来。 “疫病不会因为你是皇子就放过你。”魏观玉道。 罗承行笑了:“我自是知道的。” 明明眼前这人是前世向自己挥剑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罗承行总有种从内心深处涌动的亲近之感。 为什么呢?他仍不清楚,甚至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感到茫然。 但是眼下不是深想他那些不对劲的时候,罗承行道:“你当我是做了个有其他地方灵验了的预知梦也好,在寺庙里求签,未卜先知也好,如果换其他人去,真的会有很多无辜的宁丘百姓染病死去。” 他说的十分认真。 “我恰好知道一些治疗时疫的方子,所以才请旨。” “我只想尽我所能救人。” 魏观玉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殿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你留在府里。”罗承行想也不想拒绝,虽然他知道怎么尽量去防疫病,可是却不能保证一定不会染上时疫,他一个人去已经足够冒险,断不可能再让魏观玉参与。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魏观玉提高了声音。 他突然生出几分急智:“那为我调理身体的女医有几分治疫病的本事。” 说起那“女医”,罗承行停住了。 对方确实很有本事,单凭近距离的嗅闻就能知道他佩戴在身上数月的荷包有问题。 是个难得的行医人才。 不过,和魏观玉熟识的“女医”......怕是和魏观玉一样其实是个男子。 “好。” 魏观玉还以为罗承行不会信自己的一面之词,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真的有治疫病的方子,正巧你也有,到时候你们一起试试,看看谁的更好就用哪个。”魏观玉说,完全不给罗承行反悔的机会。 “你为什么也要去?”罗承行问。 魏观玉张了张口。 罗承行没再追问,只说:“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此行特殊,女子身份出行多有不便,你扮作男子,以及你身边那位医者,也同样扮作男子,到时候和我同乘一辆马车。” 魏观玉想也不想答应。 “你要时刻跟在我身旁。”魏观玉虽然会武,但是经过他探查脉象紊乱,一个人他着实有些不放心。 “在外我们便像刚才那样以你我相称即可。” 魏观玉这才察觉,他刚刚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承行似笑非笑:“魏府贵女的礼仪真是不错。” “对啊。”魏观玉提高声音,“不然那王嬷嬷为什么要打我板子。” 不就是礼仪不好么,这算什么,他认下便是! 罗承行又想到什么,对魏观玉说道:“离京之前,我会命人将陈夫人带到别苑过上一段时日,就说本殿下的别苑有清池温泉,立于养病。” 魏观玉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神色。 ... “祖宗,所以你三言两语,给我安排好了?我也要跟着四皇子去治疫病?”巩青简直不敢相信。 “快些。”魏观玉催促,“我已收拾妥当,就等你了。” “催什么催?不是我说,他四皇子去治疫,你跟去做什么?”巩青狐疑地看向魏观玉。 魏观玉道:“我也想救人,不行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 巩青“呵呵”两声。 而魏观玉,则出神地想起来,昨日罗承行和他说那一番话时认真的表情。 他好像和京城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 因着罗承行让马车分开出城,所以几日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承行和魏观玉、巩青同乘一辆马车。 有了巩青的到来,罗承行就不必折腾王太医他们了,到底老太医年龄都大了,舟车劳顿一番也是要了他们的命。 当然,还有更直击要害的一个原因,就是罗承行认为的太医院太医治时疫的医术可能没有巩青这样好。 他也派人探查了一下这个叫巩青的医者的底细,对方也是魏观玉身边一个奇怪的人。 明明有一身好医术,却在京郊一个小医馆里当学徒..... 魏观玉换回了男装,这也是罗承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魏观玉。 他穿了一身看不出任何身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微微上挑的眉眼,显出几分张扬。 而他旁边的巩青,则面容普通。 罗承行不动神色地看到巩青脖颈处有一道非常隐秘的线,想必巩青用了江湖人所用的易容术。 马车驶出京城,几日以后,两边景色越发荒凉。 罗承行先行到达宁丘的手下传回密报,果然如罗承行所猜测,宁丘的百姓感染时疫的人日益增多,现在虽然还能控制住,但很快...... 他闭了闭眼。 还好他手下先到宁丘的人已经开始拿着四皇子的令牌着人清扫出房间安置感染时疫的百姓,并让百姓们捡柴火将水烧开后再喝。 又过了两日,密信越来越多,罗承行的眉头也越来越紧。 这群人还真是胆大,也枉为朝廷命官! 因着几日接连在马车里颠簸,魏观玉很快就受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马车上,巩青让他含着一片薄荷叶,可仍旧无济于事。 “来,我这还有几片。”巩青还想再往魏观玉嘴里塞。 魏观玉面如菜色。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住魏观玉,让魏观玉缓缓靠过来。 罗承行将马车上的软枕置于自己腿上,让魏观玉倚靠着。 魏观玉的脸色果然舒缓不少,还下意识蹭了蹭罗承行。 罗承行伸手轻轻拍着他。 下一刻,罗承行突然怔楞,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的记忆里仿佛出现过同样的画面,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 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他为什么觉得此刻如此熟悉?他可曾做过相似的梦境? 巩青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作为知晓一切的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100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七) 刚到宁丘城的时候, 当地官员早就听闻四皇子是个奢靡铺张的,在京城就大肆搜罗美酒,他们特意准备了不少好酒等待罗承行,洋洋得意自以为能讨好罗承行。 谁知罗承行一到宁丘就将送上美酒的官员尽数拿下, 他手段雷厉风行, 没有什么铺垫, 也不怕当地官员对他下手,他带的人虽不如宁丘城驻兵多,但是个个都是精兵。 罗承行不想去管庆盛帝看到密报里他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想了,他只想赶紧除去这些蛀虫, 不让他们继续作乱。 于是,一连几天, 宁丘城做了亏心事的官员都人人自危。 罗承行来到宁丘城后几乎没怎么闭眼休息过, 他还要看宁丘城安置那些得了疫病的百姓的住处建造的如何、清点物资...... 他将命人赶制的面罩和手套发下去, 让那些抗过疫病已经痊愈的人用烈酒擦拭。 自从罗承行亲自去那些划分出来的住处看过得疫病的百姓的情况后,原本宁丘城那些让人不安恐慌的流言, 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百姓们虽然大多数没读过书, 但他们能看到谁在做对他们好的事情。 原本有很多人觉得烧热水麻烦,还浪费柴火, 不如囤着柴火过冬,可是慢慢地,越来越多百姓开始按照官府张贴的告示做, 还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做。 ... 巩青刚到宁丘城后就戴着面罩和手套开始查看病人情况,然后又细细看过了罗承行拿出来的药方,瞬间瞪大了双眼, 大为赞叹! 他询问罗承行药方是何人开的,罗承行只说是偶然得到——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不仅重活了一世, 还以魂魄状态在世间飘荡百年,这药方是他飘荡时所见。 巩青啧啧称奇,他亲自熬药照顾病人,并且不断观察病人服药后的变化。 魏观玉一直跟着罗承行帮忙,罗承行清点物资的时候他就当“账房先生”;罗承行命人给病人安排住所时,魏观玉就是将住处分隔的井井有条的“管事”。 宁丘城的疫病没有再扩散,这是一个好消息。 ... 这日,魏观玉拿着算好的账本给罗承行。 账目算的十分精细准确,把治疫的每一处花银子的地方都写的清清楚楚。 魏观玉看罗承行的眼神一直在账本上,“如何?可有错处?” 罗承行摇了摇头。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他发现魏观玉远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算术、诗书典籍..... 一个人通不通文墨,从平日里说话就可以看出来。 罗承行曾经奉命开办琼花宴,和庆盛帝一起面见过考取了功名的进士,他觉得以魏观玉之才,至少是个末流进士。 他状似无意地玩笑道:“若观玉是个男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也未尝不可。” 第94章 魏观玉愣了一下,“若我是个男子,或许我志向并非在功名利禄上呢?” 罗承行抬眼看过去,只看到魏观玉表情坦然。 “那在何处?”他问。 魏观玉轻笑:“当然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灶房做好了饭菜,殿下来吃些吧。”魏观玉转而道。 他说完,起身要走,却突然踉跄两下。 “观玉。”罗承行眼疾手快扶住他。 魏观玉摆摆手,“可能是这段时日没有休息好。” 罗承行却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他的手放在魏观玉的额头上贴了贴—— 额头滚烫。 ... “他日日和我一起,我们都一直戴着面罩,出入那里也会净手数遍,换洗衣物,为什么魏观玉还会染上时疫?”巩青蹙眉。 罗承行说:“这些都不是万全的法子,稍有不慎就会染上时疫。” 但是罗承行一直有意让魏观玉在府中算账,每日盯紧宁丘城官员的动向,是接触病人最少的。 巩青沉默了一会,“殿下,你先出去,我来照顾观玉就好。” “是啊,宁丘城还等你主持大局,别在这过了病气。”魏观玉也着急道。 他是真心实意担心罗承行,毕竟罗承行来到宁丘后宁丘的改变肉眼可见,混乱消失了,染时疫的人慢慢减少,如果罗承行这时候被他过了病气,那么宁丘怕是又要乱起来了。 罗承行定定看着魏观玉:“我哪里也不去。” 他端起旁边的药碗,魏观玉顿时向后缩了缩,片刻后,才接过药碗,猛地灌了下去。 “咳咳。”魏观玉喝的太急。 待他喝完,罗承行拿来一个小包给他。 “这是什么?”魏观玉扯开系着的绳子,露出来里面的糖渍梅干。 他看向罗承行,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罗承行侧过头去。 巩青在一旁惊奇道:“殿下方才出去许久,就是为了找这个?!” 他想上去拿一颗,被魏观玉躲开了。 “想吃自己去买。” 罗承行对巩青道:“留给他吃吧,病中嘴里没有味道。” 魏观玉吃了几颗梅干,喝的药起了作用,他开始困倦起来。 脸也比之前烧的更加红了。 可他还强撑着精神没睡,“殿下,你走吧,不必在这里。” 魏观玉之所以还没睡过去,是因为他怕罗承行发现什么,巩青也想到了,所以极力劝阻罗承行留在这里。 罗承行知道按照药方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慢慢痊愈,时疫也并非像现在所表现出的那么可怕。只是他眼前总是出现魏观玉那张惨白的,半边腐烂的脸。 那时他浑浑噩噩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时间推移,一股名为惊慌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他握住魏观玉的手,低声道:“我不走。” 魏观玉愣了。 巩青眼见劝说无果,又觉得他们二人有话要说,给魏观玉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溜走去观察他的病人了。 巩青走后,魏观玉的眼神落在罗承行握住他的手那里一瞬,缓缓道:“殿下,你.....不必这样。” 不必对他.....这样好。 这样的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该得到的。 魏观玉抽了抽手,没抽回来。 “睡吧,醒了就会好些了。”罗承行在床边说。 魏观玉本以为罗承行在旁边,自己会因为担心他发现什么而很难睡着,可是不知是刚喝了药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故,他竟安稳地睡去了。 睡了一个从来到宁丘城后再也没有睡过的好觉。 罗承行就这么一直注视着魏观玉。 他恐慌的情绪在魏观玉喝下药又安稳睡去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多日以来的劳累让罗承行也伏在床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 罗承行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白色迷雾之中。 毕竟做过百年的游魂,他只站定一会,就开始摸索着向前走去。 “上神。”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罗承行停顿了一下。 “上神!您为什么要救他!只要他死了,您就能历劫结束,归位成为真神了!” 那人是模糊的雾气,只粗略有个人形,罗承行看不清他是谁。 但他的话让罗承行的脸色冷了下来。 罗承行当然知道这人口中的“他”是指谁。 “你是谁?”罗承行冷冷道,“我不会让他死。” “此生都不会。” 突然,白雾弥漫开来,似乎有个人形要消散了。 “上神,这只是您在历劫.....他......” 那声音还没说完,罗承行眼前突然碎裂开来,他像突然下坠起来,猛烈的落地感让罗承行猛地睁开眼睛。 仍是魏观玉所在的房间。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胸膛起伏着。 罗承行给他盖好被子,退了出去。 他叫来侍卫长,命人加强周围的守备,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入内。 “去查,看看府中可有异常?”罗承行沉声道,“仔细问每日进出府邸的人。” 他和巩青一直在外奔走都没事,一直在府中的魏观玉反而染上了时疫......真是奇怪啊。 虽然不知道梦中到底是何人,但罗承行知道那绝对不单纯是个梦。 在他年少之时,一位大师就曾说过,在日后罗承行会经历一次劫难。 他已经活了一世,当然知道了劫难是什么。 哪里还需旁人告知?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内,给魏观玉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物,又给擦拭了脸和手。 刚刚虽然只入睡了片刻,还似乎被拉入了某个地方,可罗承行醒来却感觉神清气爽,多日以前的劳累一扫而空,他沐浴一番后就在魏观玉所在的卧房旁边处理事务。 魏观玉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而在他醒之前,罗承行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 “是府中一个管事,之前您命人烧毁染上时疫的人用过的所有物件,府中一个管事私自留下了一些布料首饰,那管事现在也被发现时疫病症了。” “他一直在求饶,说是自己起了贪念才想昧下的。”跟着罗承行从四皇子府来的侍卫李阔说。 罗承行喝了口茶,“自己起了贪念?” “属下盘问了一晚上,管事改口说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对方做事隐秘,管事只见过他一次,他戴着兜帽,管事不知道他样貌。” “处置了他。”罗承行冷冷说。 李阔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对方已经吐干净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不过,既然那人出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罗承行命李阔顺着管事说过的地点去查。 第101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八) 罗承行下令调查府中出现布料到底是何人指使, 又处理完公务,不知不觉已到黄昏,他吩咐灶房做些清淡的粥,魏观玉醒来时正好喝一些。 就在这时, 罗承行突然听到屋内传来动静, 他快步向里面走去。 就看到魏观玉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你知道了。”他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 魏观玉感受到浑身都变得清爽了,罗承行肯定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平日里一向谨慎,可架不住两次意外,一次是那日为罗承行准备的酒被他自己不慎咽下, 一次就是现在染上时疫。 虽然现在头依旧昏昏沉沉,但魏观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明朗。 他又是肯定的语气道:“所以, 你那日便发现我并非女子, 却为我疏通经脉.....” “这是为何?” 前段时日的相处都是假象, 魏观玉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有几个瞬间放下了些许防备。 尤其是罗承行看到自己染病时的着急,一直在旁边守着他。 假象随着罗承行发现他是男子后彻底被撕破, 魏观玉知道他身份的曝光会带来多大的危险。 “是, 我那日便发现了。”罗承行叹了一声,魏观玉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上没力气, 还碰到了旁边的东西。 罗承行上前轻轻扶起他来,还在他腰后垫了一个软枕。 “你要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罗承行说得十分真诚。 魏观玉果然不信, 他仍旧带着戒备。 可是他那张脸.....罗承行实在对这张脸生不出任何的气来,这让罗承行想到了很多年前宫中娘娘养过的狸奴,不亲人的时候弓腰炸毛, 瞪圆了眼睛。 没良心的..... 罗承行在心里说。 他只好换了个说辞,不疾不徐道:“我没有揭穿你, 自然是因为此事对我有益处,我本就不愿娶妃,你是男子假扮身份,一定会逃避侍寝,也不会时常出现在我眼前,与其可能来一个会惹是生非的人,不如让你留下,手中也有你的把柄。” 第95章 “你倒是诚实。”魏观玉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故意逗弄我的?”他想起来从新婚那日发生的种种,脸上浮现出羞恼的神色。 罗承行避而不答,满眼兴味地问他:“我很好奇,你冒着杀头之罪在魏府假扮女子,嫁入皇家,究竟为何?” 反正生死都攥在这人手里,魏观玉没有撒谎的理由。 “因为我娘。”魏观玉说,“魏卢和连氏不会放过我娘的,如果我是个男婴,我娘刚生产完就会被连氏毒死了。” “所以,为了她,我也要活着,这些年,我一直想带她离开。”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无权无势的人,就是如此。” 罗承行想起那日魏观玉让他打发走了魏夫人连氏派来的两个婢女,如果是知道魏观玉翅膀硬了,想必又要磋磨陈氏。 而陈氏因为下人开了窗而感风寒,也是连氏的手笔。 魏府藏污纳垢,魏卢和连氏又如此狠辣,魏卢竟然连给自己诞下亲子的侍妾都不闻不问,任由连氏磋磨。 罗承行沉默了一会,想到了魏清娥。 “魏清娥是连氏的女儿,那你们.....”为什么那日相处看上去那样好? 他没说完,魏观玉却知道他的意思。 “四皇子殿下,看上去,你很容易相信了我的话?魏卢可是大庆朝有名的清臣,正直不阿啊。”他眼里升起几分玩味的笑。 罗承行看他:“自然是信的,四皇子妃。” “您的四皇子妃可不是魏观玉。”魏观玉看回去。 他继续回答罗承行的问题,嘲讽地道:“殿下可知晓,那魏卢和连氏二人,一人在外装清臣,一人在内宅装作良善持家的主母,连氏常年吃斋念佛,连血都不愿意见。” “可她却用针刺入我娘的手掌,只因为我娘去府中湖边为我摘莲子煲粥,被魏卢瞧见多看了几眼。” “偏偏他们连自己的女儿都骗了过去,清娥长到如今,都以为她爹是清正臣子,她娘是将内宅管理的井井有条,对外八面玲珑的诰命夫人,两个恶人却将清娥养成了咏絮之才,胸藏丘壑,腹蕴诗书的才女,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都是将她说低了去。” 罗承行不想再听下去,这是要将全天下的好词都堆在魏清娥身上! 他出声打断:“你何不告诉她魏连二人的真面目?” “我为什么要告诉?”魏观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是要撕碎他们的假面,让魏清娥..... 魏观玉想起罗承行对魏清娥表现出的不善,以为他不喜魏清娥,皱眉道:“魏清娥并不知晓一切,她是无辜的。” 魏观玉似乎陷入了回忆,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时候,我生了病,躺在屋子里,连神智都不清楚了。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紧接着黑暗的屋子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屋门。” “清娥姐姐像仙女下凡似的,或许话本里的仙女就是如此。她发现了我,请来郎中为我医治,那以后常常给我送吃食来,她以为是连氏要管的事情太多疏忽了我们,特意去求连氏,因为清娥姐姐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连氏就收敛了很多,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对她来说,我可能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好玩的东西,又可能不管是谁她都会出手相助。” “你个没良心的,她帮你便是仙女,我帮你,变成了图谋不轨?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罗承行忍不住道。 魏观玉愣了一下,紧接着心虚地移开视线,但是脸紧紧绷着,气势丝毫不输。 “那我....也谢谢你。”他的声音很小。 罗承行眼里带了笑意,声音却一如既往:“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为我疏通经脉,又帮我许多,还给了我娘那么多东西!”魏观玉一口气说完。 “你.....勉强是个好人。”魏观玉不情不愿道。 是个捉弄了他,利用了他的好人。 ... 前世为什么魏观玉用自己的死来覆灭魏府? 罗承行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他想起魏观玉临死前那句魏卢以为自己不管怎样都是岳丈.....他想起来了,嫁给二皇子做正妃的真是魏清娥! 而嫁到二皇子府的次年,魏清娥就因身子不好郁郁而终,可他前段时日见到的魏清娥分明面色红润。 罗承行怔楞,那时候,魏清娥早就死了。 陈氏,应当也早已离世。 所以魏观玉再无顾忌,将这些年自己藏下的证据全部告发,用自己的死换了魏府覆灭。 那么魏清娥,其实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受宠,又或许魏卢疼爱他,却更贪恋权势。 有时候,一个人越想要什么,就越表现得不在意什么。罗承行心道。 他既知晓会发生的事情,又看魏观玉对魏清娥的态度,那么魏清娥是断不能嫁到二皇子府的。 ... 不知道为什么,魏观玉曾以为自己会瞒罗承行一辈子,也从来没想过和他坦白,在他想象里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将自己和盘托出只会带来危险。 可是真到了罗承行发现的这一刻,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曾经和罗承行是隔着什么东西,而现在那东西消失了,罗承行看到了真正的他,他也看到了真正的罗承行。 罗承行也明确表示了魏观玉对他来说还有用处,这是让魏观玉能暂时放下心来的原因。 说到底,他们现在不也能算作是有相同的利益么? 这样想着,魏观玉压下心里的异样,他这样做是合理的,并没有什么突然对罗承行改观,很想信任罗承行! 魏观玉正色道:“所以日后,我仍做你的侧妃,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但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罗承行强行按着躺了回去,还盖上了被子。 他只能用一双眼瞪向罗承行。 罗承行无奈道:“好,你要谈什么条件?先养好身体,好不好?” 明明语气是罗承行一如既往的淡然,可落在魏观玉耳朵里,却莫名地让他很不好意思,甚至..... 他索性用被子将头蒙起来,说完他刚才没说完的话:“作为交换,我想带我娘离开魏府,你要帮我。” “好。”罗承行答应。 他竟然答应了。魏观玉想。 罗承行将被子里的人捞出来,免得魏观玉憋闷。 “那我便求父皇,让你做正妃,如何?”罗承行笑道,“这样,我们便真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太了解庆盛帝,庆盛帝再信任魏卢的清正,也不会允许魏府一门两位正妃,若魏观玉成为了正妃,魏清娥便不会嫁给二皇子。 罗承行回想起作为魂魄飘荡的那百年,对二皇子的结局也看了个差不多,庆盛帝晚年将这几个儿子都收拾了,二皇子筹谋半生,最后落了个幽禁皇子府无召不得出的结局。 谁也没想到,最后登基的是一直以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二皇子,只可惜庆盛帝对十二皇子也不甚满意,只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了,且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皇子作为继承人,他将十二皇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一年便驾崩了,十二皇子确实和庆盛帝想的一样,无大才无远志,做了个守成之君。 所以说,罗承行才看清了这场皇权争斗,不管皇子们再如何做,皇位都是庆盛帝一念之间而已。 那何不用这年月去做罗承行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不是不再争那个位置,而是等。 他知道现在在庆盛帝面前露脸未必是好事,他需要养精蓄锐。 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他也学一学十二皇子又如何? 罗承行看到了当世大才提出了太多利民的策略,却都因十二皇子犹豫,不想改变父皇定下的规矩而反驳回去,最终也没有实现。 而罗承行想将它们实现。 第102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九) 十日后, 奏折传到京城。 偌大一个宁丘城疫病稳定下来,也没有发生骚乱,危及周边地方。陛下真龙庇佑,不少染上时疫的百姓竟已痊愈, 且无明显疾症。 庆盛帝刚要露出笑容, 就看到了下一封奏折。 四皇子日夜操劳, 行走于宁丘城,后出现疫病症状,侧妃魏氏心焦,第二日便离京前往宁丘城照顾四皇子, 四皇子在魏氏的悉心照料下好转,但是魏氏却不慎累倒。 庆盛帝怒道:“好一个四皇子。” 王总管眼观鼻鼻关心。 “不是先和朕说, 而是先往府里递信告诉了魏氏!” 王总管知道陛下并非真生气, 相反, 看到前一封奏折眼里的满意是清晰可见的。 他虽然不知道奏折内容,但看庆盛帝满意的神色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笑道:“陛下, 四皇子这番回京您可要好好嘉奖一番。” 这次宁丘城的时疫,罗承行自请前往。 第96章 以往出现时疫, 总要死不少人,每日要掩埋许多尸体。勉强压住时疫后,当地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休养生息。 而这次宁丘城时疫, 据说四皇子试出了方子拿去给百姓用,还免费发放汤药,给染上时疫的百姓提供住处, 又提出要以纱布罩面等一系列措施,最引起庆盛帝注意的是, 四皇子一到宁丘城,就将那些办事不力,只知道拿朝廷俸禄的官员通通捯饬了一番。 ... “几个拿着朝廷俸禄的官,还不如朕的儿子!”第二日早朝,庆盛帝就狠狠敲打了一番下面的众人。 官员们都看完了罗承行对宁丘城时疫的处理方式。 尤其是几个皇子,脸上神色各异! 有前不久才知道四皇子被庆盛帝派往宁丘城的,十分嫉妒罗承行能有个差事。 而聪明一些的,就看到这绝对是个烫手山芋,那些曾被庆盛帝单独召见过的幌子,则骇然。 他们以为自己的回答已经天衣无缝,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还以为自己会被庆盛帝高看一眼。 大皇子虽然暗中阴了一把二皇子,但是话说得十分大义凛然,仿佛真心认为那几个官员是能臣一般。 可是没有一个皇子像四皇子这样,直接自己领了圣旨拍拍屁股走了啊。 宁丘城这么多人染上了时疫,他们是疯了才会去,虽然他们真的去了也不会和平民有什么接触,但若真不慎染上了呢?他们个个都是龙子凤孙,命金贵得很。 宁丘城的时疫,庆盛帝还是很重视的,前世只是压下没传到京城里,让庆盛帝误以为并不严重,直到有难民逃亡到京城才知道。 就在这时,二皇子一派的一位官员眼珠一转,出列道:“陛下,听闻宁丘百姓自发为四皇子殿下献上了一把万民伞,当地还有口口相传的歌谣,足以可见四皇子殿下人心所向,实乃我大庆之幸啊!” 他说完,又有几个官员附和,称赞起了四皇子。 果不其然,庆盛帝原本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对罗承行的那点满意也全部消散。 他没有了再提起这个刚立了大功的儿子的心情,转而让百官议论其他政事了。 ... 罗承行如何想不到朝堂上会发生何事? 过了数月,等到魏观玉的病彻底好了,罗承行带着圣旨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献上一件宁丘城百姓所制的万民衣。 庆盛帝问:“这是?” 罗承行恭恭敬敬行礼回答道:“这是宁丘城百姓感念父皇,日日叩谢皇上圣明,在儿臣回京前献上,百姓原话是,希望能让父皇看上一眼也好,他们会日日感念陛下恩德。” “好,甚好。”庆盛帝不知道是在说这分量比万民伞更重的万民衣,还是在说罗承行。 “你可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提。”庆盛帝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自古以来君王都想要民心,而最考验民心的时候就是每逢大的灾祸。 罗承行一直将圣旨带着,就是告诉其他人他是奉旨来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 庆盛帝如何看不出朝堂上那些官员的心思?只是他怒的是罗承行真如那些官员所说的罢了。 “父皇,儿臣确有一事要求父皇恩典。”罗承行跪下,“儿臣想求父皇将魏氏册封为儿臣的正妃。” 听到前一句话时,庆盛帝还想看看四皇子想要什么,结果听到后一句,他愣了。 “行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庆盛帝皱眉。 罗承行坚定道:“儿臣知道。魏氏自从入府以来,掌管府中内务,事事熨帖合儿臣心意,后来儿臣在宁丘城染上时疫,是魏氏刚得知消息便赶往宁丘,一直近身伺候儿臣,正妃人选,再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庆盛帝摆手道:“此事不必再提,你正妃的人选,朕心中已有定夺。” 罗承行勾唇,前世他的婚事被庆盛帝一拖再拖,一直到他死之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妃入府。 怎么这一世就有了? “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唯有这一事。”罗承行字字恳切。 庆盛帝有些不耐,他向来喜欢让人揣测他的意思,本以为四皇子能闻弦知雅意,乖乖应下,没想到对于册封魏氏一事那么执着。 “魏氏是庶出,魏府不会成为你的助力。你的正妃人选,朕打算择一门母家得力的。”庆盛帝缓缓道,“再过半年,让你去户部。” 这是前世罗承行求了许久的差事,可庆盛帝一直未曾松口。 这是想让他现在就参与到皇位的争斗之中去。 罗承行心里冷笑,但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一个刚得了民心的皇子,再加上皇子妃母家得势,一定会有不少官员前来依附,推着他也要走上那条路。 可是怎么办?他已经见识过前世十二皇子一直游离在皇位斗争外,最后却成了赢家。 他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还会引起帝王猜疑的争斗了。 “父皇。”罗承行猛地抬头,“儿臣已属意魏氏为正妃。” “况且,儿臣此去宁丘突然明白了许多。有父皇庇护,儿臣想多为百姓做实事。” 庆盛帝怒极反笑:“那等朕那日驾鹤西去,你这做实事的,又去求谁的庇护?” “父皇正当壮年,儿臣何惧几十年?” “儿臣无心太子之位,望父皇成全。” ... “儿女情长,难堪大用,你给朕滚!” 那一日,在殿外当值的太监和宫女都听到了茶盏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以及庆盛帝对四皇子的斥责声。 这消息得了授意,又经人刻意传播,陛下斥责四皇子“难堪大用”一事像风一样传了出去。 ... 魏观玉在罗承行的温泉庄子上陪陈氏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不过已经是两日后了。 陈氏惴惴不安问魏观玉:“观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魏观玉屏退左右,扶着陈氏坐下。 “姨母,四皇子已知晓我并非女子了。 ” 陈氏惊道:“什么?!” “您别着急,四皇子既留着我,就证明我对他来说是有用处的。”魏观玉拍拍陈氏的手背安抚她,“他需要的还正是一个不用顾及身份,可以拿来利用的‘侧妃’,四皇子志向不小,我能看得出来。” 陈氏这双眼却仿佛看到了以后,担忧道:“可是这和与虎谋皮何异?”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这便是我所求的。能将您带出魏府。”魏观玉正色道,“我最重要的就是护着您,这是我娘临死前让我发誓过的。” 陈氏流下泪来:“观玉,你该多苦啊.....” 魏观玉没有对罗承行完全说实话。 陈氏当年生的是女儿,但是女儿很小就夭折了,那时恰逢陈家遭遇变故,陈氏让陈父陈母将侄子魏观玉送到府中暂避,府中都以为二小姐生过一场病后面相变了些,但是两个孩子确实像,因此从未有人发现不对。 陈父陈母本想等风波过去再接魏观玉回来,谁知并没有等到。 那孩子也一直留在了魏府,再大了些,取名魏观玉。 如果不是陈氏救了他,他都没有命活到今日。 魏观玉一直记着他娘临死前让他发的誓,一直护着姨母。 所以看到姨母被魏府的人那样对待,早就起过要杀了他们的心思,可是他那时太小,心思全摆在了脸上,姨母发现了,轻声细语和他讲了许多事。 她知晓魏观玉的性格,所以一直告诉他,不能为了别人的错处而惩罚自己,伤了自己。 魏观玉后来就只想带陈氏离开魏府。 现在他做到了。 代价是成为立在四皇子身前的“靶子”。 ... 罗承行不知道魏观玉心里所想,他怎会让魏观玉做“靶子”? 他是真的想离开京城了。 庆盛帝那句不堪为大用真是帮罗承行添了一把火。 原本近来风头无两的四皇子一下被打入了泥地里—— 宫里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封四皇子侧妃魏氏为正妃,一道是..... 命四皇子前往幽州城,无召不得入京。 幽州城,那可是又穷又偏僻,还常年遭受北蛮骚扰的荒地啊! 这两道圣旨下来,全京城的人都懵了,就连各皇子手下的门客都看不清庆盛帝这一步是何意,而四皇子又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庆盛帝。 ... “儿臣谢父皇恩典。”罗承行接旨谢恩。 就连来传旨的王总管都以为罗承行是强颜欢笑,一向不站队的他忍不住提了一嘴道:“陛下只是一时气头上,殿下您.....” 罗承行深深看了这位王总管几眼,前世,王总管最终也没有落得一个好结局。他一辈子都在庆盛帝身边,最终都没逃过猜疑。 更何况他们这些虎视眈眈的儿子们呢? 罗承行心道,看来那句“父皇正值壮年”很合庆盛帝的心意。 第97章 第103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 屋内烛火摇曳, 夫妇二人屏退下人,在房中筹谋。 “想不到她命竟然这么好,庶出做个妾室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成了四皇子妃。”连氏咬牙切齿道。 魏卢不再伪装, 阴狠道:“还不是你这蠢妇, 不想让魏清娥那么早出嫁。现在魏府已有了一位皇子妃, 陛下怎可能再让魏清娥当正妃?除非魏观玉死了。” “我不让清娥嫁给四皇子有错么?老爷看现如今四皇子被陛下厌弃,我们手里可就清娥这一个棋,一步走错就步步错,哪能那么轻易走出去?有青杏盯着她, 出不了什么差错。”连氏说。 “那我们就把宝压到——”魏卢把手里的茶盏往前一推,“二皇子身上。” “现在四皇子被陛下厌弃, 也没有留着魏观玉的必要了。明日四皇子出城, 两日后到谷水, 那地方环山靠水,正适合下手。” 魏卢话音刚落, 就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谁?!”魏卢快步过去打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盏被打翻的药膳。 ... 魏清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跌跌撞撞跑回房间将门关的死死的。 “小姐, 小姐,你去哪里了?”门外传来青杏焦急地声音。 想到刚刚听到的那番话,魏清娥张了张口, 却喉咙酸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姐?”青杏的声音更大了些。 以往亲密无间如姐妹般的侍女,魏清娥只觉得她如今像洪水猛兽。 “我没事。”正当青杏准备破门而入时, 魏清娥的声音终于传出来,“我累了,现在就想睡了,你不要进来。” “是,小姐。小姐还没说方才去了哪里呢,奴婢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青杏继续追问,要是以往,魏清娥只觉得青杏在关心自己,而现在.... 她不再出声,青杏问了两句后没得到回答便没有声音了。 魏清娥终于支持不住身子,滑坐在地上,脸上流下来的两行泪越发汹涌。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她娘尝尝自己跟着方子学会了一道滋补的药膳,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事情..... 以往慈爱温和的父亲母亲,仿佛一朝之间变成了骇人的模样。 魏观玉突然感觉一切都在晃动,她伸出双手才发现,是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身子在发抖..... 她多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难道父亲母亲对她的疼爱,都是假的么?他们往日里表现出的模样也都是假的么? 魏清娥想到了什么,跌跌撞撞跑到桌前展开信纸。 她和魏观玉一直有书信来往,所以一直养着魏观玉送她的一只信鸽,平日里魏清娥将它当作普通鸽子喂养,现在长得白白胖胖的,还很是亲近魏清娥。 魏清娥强压下心里翻滚的,让她几欲呕吐的情绪,赶紧写信让魏观玉出城后千万小心,尤其是到谷水后,有人想要杀她。 摸黑将信写好,魏清娥折起来,黑暗中,她轻手轻脚走去想拿养鸽子的笼子..... 一张脸突然出现,魏清娥忍不住“啊”了一声。 青杏的脸在灯笼后浮现出来,“小姐,你是在找小福吗?” 她另一只手提起笼子,笼子里的鸽子静静躺着,早已没了声息。 “好啊,我的女儿竟然背叛了我,要给别人通风报信。”魏卢的声音再不复魏清娥记忆里的温和。 她还记得,父亲带她写字,说写字要和做人一样,为人方正;带她读《礼》,说人要...... 可是现在魏卢出现说的话,打破了魏清娥最后一丝幻想。 “你不是我爹。” 她手心里的汗已经把信纸攥湿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观玉知道。 魏卢看出了魏清娥想跑出去的意图,厉声道:“还不快把小姐按住!” 在场的都是魏卢的亲信,魏卢不必伪装什么。 魏清娥剧烈挣扎着,“放开我!” 剧烈挣扎下,魏清娥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头发也散开了。 “青杏,映禾,还不快去帮忙。”一直没说话的连氏终于出声了。“小姐得了疯症了。” 魏清娥摇着头看过去,喃喃道:“娘.....” 于是,她浑身的力气都散了。 ... 要前往幽州,罗承行说几年都不会回来,魏观玉心里有了数,将自己的家当都带走了。 罗承行也将京中的铺子尽数转卖,换成银票带走。 “府里的银子还不够?”魏观玉又惊又疑,“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承行在心里算了算,诚实道:“确实不够。” “可要支持为夫些许银两?”他笑道。 魏观玉翻了个白眼。 但是到晚上,他给了罗承行一个木盒,里面装了不少银票,粗略看了看有几百两。 魏观玉看着他的动作,目瞪口呆:“你真要啊?” 亏他看罗承淡然君子模样,收起钱来真是丝毫不推让。 “你我本是一体,有何可推辞?”罗承行收下,“好,这些就当你的份子钱了,到时候按收成分给你。” 魏观玉觉得真是奇怪,若是换个人,知道自己要被发配到很远的地方,还无缘帝位,哪个不是垂头丧气?谁会像罗承行一样高兴得像—— 对,他想到了一个形容,高兴得像是即将去赶庙会的小孩子。 他心里知道罗承行是很有本事的,可是他们去的是又穷又有北蛮骚扰的幽州城....... 而且,魏观玉最注意的是罗承行那句话。 “你我本身一体”。 谁和罗承行是一体啊..... 魏观玉浮现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一愣,因为他发现自己听到这句话时,不是愤怒,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观玉抿唇,死死压下不该有的心思。 若罗承行知道,怕是厌恶至极了吧。 他赶忙撇过头去,转而说起其他事。 “我娘既然已经离开魏府,那魏府我断然不会再回去了。”魏观玉顿了一下,“只是我这两日总觉得不对,我前日写给清娥姐姐的信,到今日她也未曾回信。 ” 对魏观玉好的人不多,可谁对他好,他会一直记着。 罗承行道:“或是忙着参加宫宴。” 宫宴和他们这种要离京的人毫无关系,但是对京城里的官员及其家眷是很重要的,更不用说魏卢和连氏还对魏清娥寄予厚望,想他们家出一个皇后来。 宫宴对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也是极为重要的,怕是魏清娥抽不开身。 “不是的,清娥姐姐还说离京那日要来送别我,她答应我的事情不会食言的。”魏观玉蹙眉。 那是怎么回事? 罗承行突然想到,魏观玉绝了魏府再出一位皇子妃的心思,他是知道魏家人有多么阴险,会不会想对魏观玉不利?所以不让魏清娥那日来送魏观玉? 罗承行不动声色地想,看来出京后要多派些人手在魏观玉周围。 他将猜想和魏观玉说了,魏观玉这才恍然大悟。 他泛起了坏水:“我们将计就计,给皇帝留个案子让他去查。” 罗承行想了一会,此举可行。 要不是还需要一个魏府二小姐是皇子妃,他们还能将计就计假死,现在最多只能说四皇子妃受了重伤,看看皇帝能不能查到魏卢头上。 为了魏清娥,魏观玉还是捏着鼻子回了一趟魏府,魏清娥身边的贴身婢女青杏说小姐为了宫宴在练习宫规,现如今没空见魏观玉。 于是魏观玉托青杏转述给魏清娥,说他将一个重要的东西埋在了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让魏清娥一定要去看。 这个地方,只有他和魏清娥知道。 他埋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他这次若遇到有人行刺会假装重伤,让魏清娥切勿挂念。 ... 罗承行离京那天,几个皇子不管真情假意都来相送了。 五皇子罗承泰和罗承行自小便常在一起,关系也非旁人能比,他是最真情实感伤心的,让人带了几车棉布之类的东西给罗承行带着。 “幽州贫苦,四哥一定要爱惜身子。”话未说完,五皇子眼圈又红了。 罗承行轻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道:“好好经营我给你的几间铺子还有我给你的几个方子,多去父皇那里表孝心,少参与其他事,别被人利用。” 五皇子连连点头,哽咽道:“我知道,四哥。” 罗承行拍拍他,准备出发了。 ... 魏观玉一直看着,等到罗承行上了马车才道:“这五皇子倒是个有意思的。” 罗承行低低“嗯”了声,五皇子性子直,重感情,前世就是被利用了这一点,最后下场凄惨,希望这一世有了他的体型,五皇子的结局会有所改变。 第98章 罗承行早就对马车做了改造,现在他们这次前往幽州城的马车都做了防震,即使在崎岖不平的路上也比寻常马车平稳许多,魏观玉再不会因为颠簸而发晕了。 府中主子只有罗承行和魏观玉二人,又留了一小部分人在府中,虽然他们带的东西很多,但是车队看起来丝毫不杂乱。 除此之外,还有庆盛帝派来的护卫,一看铁甲兵开路就知道是皇室出行,就算山匪也不会不开眼去想着打劫。 马车空间够大,两人对坐下棋,倒也过了两日。 第三日经过谷水,罗承行打开车帘向外看,这里有山,十分易于藏匿。 过了半日,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四皇子和四皇子妃!” 罗承行和魏观玉对视一眼,抽剑而起。 第104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一) 对方明显做足准备, 目标十分明确,先是在前面制造混乱,引得大部分侍卫过去,而最厉害的那一批杀手伺机而动, 直冲魏观玉所在的马车。 两波人战在一起, 罗承行刚打倒眼前的刺客, 一回头就看到魏观玉被两人夹击,其中一人一剑刺向了魏观玉心口,而魏观玉似乎没有察觉。 罗承行目眦欲裂,心里宛若有什么炸开一般, 他喃喃:“不......”、 比这句话更快的,是罗承行的剑。 他顾不上身后的刺客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道血痕, 眼前只有快要被刺穿心口的魏观玉。 在刺客刚触及魏观玉的时候, 罗承行已经到了他眼前。 那刺客对上一双血红的双眼——那是他在这世间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可魏观玉还是倒下了, 他心口处的衣服被血红晕染开来。 将罗承行的理智来回来的是魏观玉的声音。 “演得不错呀,快些倒下, 铁甲兵过来了。” 罗承行愣住了。 “你快些啊, 按照我们一早说好的。”魏观玉看罗承行迟迟未动作,着急道。 要是让跟来的侍卫看出来不对劲, 他们今日以身入局就白费了。 魏观玉早就在衣服里弄上了厚厚的防护,还在心口放了护心镜,但他装作被重伤的样子, 已然奄奄一息,其余刺客眼见得手,又看到侍卫全都围了过来, 飞身撤退。 “抓几个活口审问。”罗承行靠在马车上虚弱道。 躺了一地的刺客尸体,而那些被俘虏蒙面刺客牙内都藏了毒, 刚被按住没多久就毒发身亡了。可见是提前咬破了毒药,甚至没给侍卫们掰开他们嘴的时间。 真正逃走的刺客没有几个。 “不必追了。”罗承行说,“他们轻功了得。” “徐将军,去看看你手下的兄弟们有多少人受伤,伤势如何,派人来拿些金疮药。” 说是护送实为押送的铁甲卫首领叫徐复,听到罗承行的话不由一愣,抱拳道:“谢殿下。” “这一路怕是注定不平,劳将军派人多加巡逻。”罗承行又道。 “这是自然。”徐复点头。 回去后,他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上奏庆盛帝,庆盛帝大怒,这才出京城不过两日,竟有人胆大包天行刺四皇子和四皇子妃,下令彻查。 王总管轻声道:“陛下,四皇子妃受了重伤,幽州城路途遥远,怕是受不住,不如就让殿下回京城吧。” 庆盛帝淡淡看了他一眼。 “君无戏言。” 王总管垂头,“陛下恕罪。” ... 今日确实是刻意为之,四皇子妃被刺客所伤,四皇子为救她,也受了伤。 罗承行想起来了。 他们确实是这样谋划了今天这一出戏,可为什么当他看到魏观玉要中剑的时候,为什么会几乎失去理智.... 当晚,他又沉入了那个梦境。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着急地对他说:“您都看到了上一世杀您的人就是魏观玉,请您快些杀了他以绝后患!” 罗承行不答。 他想起了飘荡百年后昏昏沉沉间听到的那句话说,本不该让他在世间百年..... 如果他没有看到一切,而是刚被魏观玉所杀就重回数年前,那他一定会尽早除掉魏观玉,可是现在的他,是已在世间百年,也已知晓一切。 梦中人自称是天庭之人。上次梦中,那人说魏观玉是他的劫难,而这一次,又在蛊惑他杀了魏观玉。 他从不觉得任何人会是他的劫难。 ... 因为“四皇子妃”受了重伤一直在养伤,魏观玉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束发戴上半边面具,装作罗承行身边的亲信。 不知道魏观玉是如何伪装的,身形和声音与之前竟可以完全不同。 这日,罗承行命人牵来两匹马,一匹马叫乘风,另一匹马叫行云,两匹都是上好的宝马,一直在府中被悉心照料着。 魏观玉刚看到行云时眼睛就亮了。 “我可以摸摸么?” 罗承行道:“本就是牵来给你骑的。” 魏观玉接过缰绳,又摸了摸行云,一向不喜人接近的行云竟然很是顺从。 罗承行也抬手摸了摸行云:“看来行云很喜欢你,它不喜人碰它。” 像是为了印证罗承行刚刚说的话,行云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性子也像,都是没良心的。”罗承行收回手,低声道。 魏观玉看向他,什么意思?以为小些声音说他就听不到么? 但是他送了自己一匹好马,魏观玉不和他计较。 "早就在马车里呆闷了,今天正好去跑跑。" 魏观玉翻身利索地上马,握紧缰绳,“驾!” 行云向前跑去,罗承行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 现在正是车队修整时间,京城里来了诏令,徐复和手下来找罗承行,只看到了小顺子一人。 小顺子道:“殿下去骑马了。” 徐复问了方向,匆匆前去,却正看到河边有两人正在跑马,四皇子的马在后面,另一人骑马在前面。 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四皇子刻意让马放缓了步子,似乎就是为了跟在前面那人身后。 而在前面骑马的男子浑然不觉。 徐复暗惊,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之前怎么未曾在四皇子身边见过?跑马竟然越过四皇子在前面,最重要的是,四皇子似乎是故意落在后面几步之遥的! “将军,那人是?”徐复的手下问。 徐复道:“我不知。” 任凭心里惊涛骇浪,徐复还是带着手下上前,朗声道—— “殿下,陛下有诏!” 罗承行和魏观玉慢慢停住,魏观玉看了罗承行一眼,“下诏做什么?” “难不成是让我们回京?” 如果回京的话,罗承行之前所做的事情就白费了。 罗承行淡笑摇头:“怎么会。” 他太了解庆盛帝了。 两人下马,徐复上前,犹豫地看了一眼魏观玉。 罗承行道:“他是本殿下的心腹。” “是。”徐复正色道,“殿下,陛下手谕,您遇刺一事自有大理寺查明,您继续前往幽州城。” 罗承行接了手谕,徐复退下。 他们走后,魏观玉道;“让你继续去幽州城,还特意送来手谕,怕你抗旨不尊,执意返回京城?” 罗承行淡笑道:“不知。” 他问魏观玉:“还骑马么?” “走。”魏观玉扬头,“趁着还没出发,我们去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猎物!” 他在京城里憋闷那么多年,一朝出京,就犹如从笼子里放飞的鸟儿。 罗承行当然答应。 可惜,两人带着弓箭在林子里搜寻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大的猎物,最后竟然只抓住了两只野兔,还都是罗承行抓住的。 看着魏观玉失望的眼神,罗承行道:“不如拿去做个红烧兔肉。” 也算换一个口味。 魏观玉蹲下身子,戳了戳兔子耳朵。 软软的。 “不吃。”他看了一会兔子,若有所思道,“为什么我感觉和这两只兔子很亲近,都不忍心吃它们,我的属相也不是兔啊。” 虽然他很想尝尝罗承行说的红烧兔肉,他从来没吃过。 “那就养起来。”罗承行从善如流,他将两只兔子装进袋子里,“说不定你前世就是只兔子。” “为什么?”魏观玉好奇地问,“为什么觉得我前世会是兔子?” 罗承行道:“因为一句话。” “什么话?” “兔子急了会咬人。” 罗承行想,这句话太过贴切。 魏观玉不满,恶狠狠道:“听上去真弱,要是的话也是条蛇,把路过之人都毒死。” “是么?”罗承行隔着袋子,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兔子。 ... “吱”。 房门开了。 第99章 魏清娥看过去,看到来人是连氏。 连氏看了一眼她,移开视线道:“清娥,两日后就是宫宴,你向你父亲服个软,此事就揭过了。我和你父亲养到那么大的女儿,亏我们让你饱读诗书,难道竟是个白眼狼?” 魏清娥闭了闭眼。 她以为的父亲母亲,并不是她的父亲母亲,她又该怎么说? 可是,她被关在这里,就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出去,才能做更多事。 “娘,是我糊涂了。”良久后,魏清娥终于开口。 她扬起一个笑脸:“女儿这就去给父亲认错,一定不让你们再费心了。” 连氏这才笑了,“这才是娘的好清娥。” 她摸了摸魏清娥的脸,转头让青杏进来,对青杏说:“给小姐松开吧。” 青杏拿来剪子,将魏清娥的手腕和柱子相连的布剪断。 她托着魏清娥的手,满眼心疼:“小姐该早些醒悟才是!” 魏清娥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来,对青杏说:“我没事。” 连氏满意地看着她,“你父亲派去的人虽然没杀了魏观玉,但也是重伤。陛下不让四皇子回京,魏观玉也只能跟着继续走。” “路途遥远,又整日舟车劳顿,即使到了幽州城,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清娥啊,皇子妃你还是当得,一定要做世家小姐的表率,爹和娘,就都靠你了。咱们魏府的荣辱,也系在你身上了。”连氏提醒道,“你爹为你看的是二皇子。” 魏清娥说:“两日后的宫宴我会好好准备的。” 她忍住泪意,死死攥紧拳头,掌心已被掐出血痕。 第105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二) 罗承行到幽州城后, 驻扎在此的盖诚远和官员崔永昌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毕竟再如何被皇上厌弃,也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他们幽州城几时来过这样的大人物。 一路走来他看到周边越来越荒凉,百姓贫苦, 而这场宴会却可以称得上奢靡, 美酒佳肴, 还有数名舞姬游走于众人之中,两人知道罗承行看不上一般女子,于是这些舞姬个个生得美艳动人。她们一早被崔永昌提点过,要伺候好四皇子, 四皇子府中如今只有一位正妃,说不定得了殿下青眼能入府飞上指头变凤凰。 罗承行坐在主位上, 一言不发, 只慢慢喝着杯中的美酒, 任由几个舞姬来到身侧。 盖诚远和崔永昌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里都觉得有戏。 魏观玉坐于下首, 对外称四皇子妃一直在养伤, 所以他现在的身份是罗承行的亲信。看着被环绕却无动于衷的罗承行,他忽然心里没来由得不舒服, 面具下的脸色也黑了。 他已然懂得这是为什么,可是..... 他抬眼看向罗承行,正巧罗承行也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魏观玉垂下眼,躲开了这道视线。 罗承行将杯中的酒喝完, 把玩着酒杯笑道:“大人寻来如此美酒,怕是很不易吧。” 崔永昌忙道:“殿下喜欢便好。” 他和盖诚远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下一刻,他们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幽州城偏远,能知道四皇子好酒,大人花了不少心思,为什么不再多打探一番,那些给本殿下献上美酒和美人的,下场如何?!”罗承行把酒杯摔在桌上,冷冷看向众人。 一时间乐声停了,所有人噤若寒蝉。 崔永昌胡子抖了抖,连忙跪下道:“殿下恕罪,臣只是想您一路辛苦,想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啊!” “一路走来,幽州城如何,本殿下都看在眼里,可是视崔大人府中,不知花了多少金银造出了这样一处府邸。”罗承行淡淡说道,“两位的心意,本殿下领了。只是本殿下的心意,不知道崔大人和盖将军接不接得住。” 说罢他起身离去,身后崔永昌瘫坐在地。 一众舞姬没得到他的命令,也不敢离去,被崔府的侍从带到厅外如鹌鹑般站着,瑟瑟发抖。 幽州城寒冷,舞姬们个个穿着单薄轻纱,其中有人脸都冻得有些发青了。 魏观玉路过时看到了,对一旁侍从吩咐道:“去找些衣物让她们穿上。” 今日赴宴的人都是随同四皇子一起来的,他们断不敢招惹,侍从连忙带人去拿。 魏观玉的声音正好传到舞姬们的耳中,她们都愣住了,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去看那方向,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 幽州城现在是庆盛帝给罗承行的地方,虽说现在皇子并无封地了,但也和封地的性质差不多。 开垦荒地,以工代赈...... 一张张告示贴出去,幽州城人人都知道这里要变天了。 除此之外,罗承行将幽州城将士此前该得的军饷一分不少、一粒不少的发下去,大大赢得了军心。 罗承行趁机将练兵计策用于幽州城军中,将士无一不应,一时间竟改了此前萎靡不振的军风。 罗承行将崔永昌这些年来的账目摊开,“这些年,你跟着崔永昌捞了不少油水啊。” “殿下,臣依附崔永昌也实属无奈之举。”盖诚远抱拳沉声道,“但凭殿下去查,臣这些年所得银钱无一用于自身。” 看罗承行并未开口,他心一横,索性全说了出来:“殿下,运来幽州城的粮草,根本不够。我为主将,总要让弟兄们有口吃的。” 话毕,他的眼眶都已发红。 是委屈,也是愤怒。 罗承行蹙眉,起身道:“粮草都去了哪里?每年从京城运往各地的粮草从未少过。” 如果盖诚远说的是真的,那一定被人贪了去,那怕是不止一个幽州城。 这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边境军营的粮草都敢贪! 盖诚远道:“运粮的人说送来的粮草只有这么多,弟兄们连口饱饭都吃不得,又怎么去打那些蛮子?” 罗承行回想,前世草原几个部落会在两年后一起攻打幽州城,幽州城被攻下....... 幽州城将士溃散,是啊,无人管他们生死,他们又为何要卖命? 粮草一层一层被克扣下来,真正到幽州城的,怕是所剩不多了。 ... 罗承行发现魏观玉自从来到幽州城后一直有意躲着他。 从军营回来后,他特意在魏观玉的住处外等着。 一直到傍晚,院外才有了动静。 魏观玉看到树下有人,先是手放在腰侧的剑上戒备,仔细一看才拿到那人是罗承行。 他顿了一下,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 “阿玉。”罗承行出声,“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魏观玉没想到罗承行竟然发现了,还特意今日等在此处,他呼吸一滞,继而开口道:“我何时躲着你?只不过到了幽州城后事多。” “还有,你.....”不要叫我如此亲近。 魏观玉没说下去,因为他觉得特意说出来,仿佛他很在意此事一般。 “忙于何事?我会不知道?”罗承行皱眉,“如果我今日不来这里,是不是还看不到你?” “殿下事务繁忙,看不到我也是常事。”魏观玉道。 那日崔永昌设宴,魏观玉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才..... “阿玉,我.....”罗承行刚要开口,就看到一传话小兵连滚带爬地过来。 “殿下,军中急报,乞勒人来犯,在城边抢掠!” 魏观玉笑道:“我就说殿下事务繁忙,殿下快去吧。”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这小兵道:“去军营。” —————— —————— ... 主将帐内。 “殿下到了幽州城后所做的种种,让弟兄们有军饷拿,盖某均看在眼里,但凭殿下差遣!”盖诚远扫视了一番营帐中众人,“若是谁不服殿下,就是和本将军过不去。” 他下首的军师李旸道:“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等皆愿为殿下差遣。” 李旸抬起手露出他袍子的内里,“以往冬衣何时是这样的?不仅我们的冬衣是这样,弟兄们的都和这差不多。单单是这个,谁不服殿下?” 一小兵先进了帐篷,“将军,殿下来了。” 罗承行到后,发现凡是有品级的将士都在这里了。 盖诚远道:“殿下,臣愿领兵去和乞勒人一战。” 罗承行还未开口,盖诚远的副将着急道:“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乞勒人强悍无比......” 盖诚远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听罗承行开口道:“出兵,不能任由乞勒人抢掠。” “但是,不是由盖将军领兵。” “那是谁?”众人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难道是要从他们之中选一人领兵?倒不是他们胆怯,而是他们能力远不如盖诚远。 “我。”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异无比,军师李旸更是忍不住道:“殿下,您刚来幽州城,对乞勒人毫不熟悉,对地势更是不熟悉。” 第100章 四皇子.....这是急着立功吗?好让陛下看到,但是这不是儿戏,是拿将士们的命去赌。 一直沉默的盖诚远抬手,制止了众人。 他跪地道:“众将士听令,随殿下出征!” ... 罗承行虽然生前不熟悉,但那百年里他可是将北蛮记得清清楚楚,庆盛帝到死的时候都在忧心北蛮未灭,不仅未灭,还十分猖獗。 一直到数十年后才有一位猛将与北蛮鏖战数年,彻底灭了他们。 “你疯了?”魏观玉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承行是厉害,可是梁军对战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况且就像李旸说的,罗承行刚来幽州城,对一切都不熟悉,拿什么去打? “相信我。”罗承行说,“阿玉。” “那日我还没说完,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魏观玉定定看着他,是他已经得了心病么?为什么总会有片刻以为罗承行对他也有不一样的心思。 他想到那时染上时疫后罗承行不眠不夜地守着他,又想到..... 魏观玉心道,不管罗承行想对他说的事情是什么,他都想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那样也痛快些,总比现在这样时时折磨着他自己要好。 ... 起初,盖诚远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四皇子,李旸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可是四皇子是唯一一个给将士们发军饷,让将士们吃饱饭的人,就冲这一点,盖诚远愿意用自己的命护着四皇子。 可是.... “将军,这是不是我的梦?我们就这么把乞勒人打跑了?!”盖诚远身边的副将喃喃道。 盖诚远懵着脸回头看身后的兵卒,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五千精兵,打仗会死人的,也会有人受伤,可是以往他们面对乞勒人只有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哪有现在这样五千人还有三千多近四千人,却杀退了对面的乞勒人?! 这是为什么? “将士们,随我乘胜追击!”罗承行穿着兵甲,一马当先。 盖诚远想起,从出城后四皇子就料事如神,四皇子竟然比他们还要了解乞勒人,甚至精准无误地猜到了他们每一步动作,盖诚远眼睁睁地看着乞勒的王子从得知四皇子身份时的轻蔑,最后又被四皇子斩于马下..... 乞勒人大乱,给了他们打赢这场仗的机会。 这一仗,鼓舞了士气。 第106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三) “报——!关副将, 探子来报,几个部落有异动,似乎是在和谈!” 盖诚远身边的关副将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向一旁的李旸:“军师, 这——?!” 李旸惶然道:“完了....” 乞勒部、依骨部、砣衍部.....草原上这几个部落互相争抢地盘, 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乞勒人在他们这里吃了败仗,集合其他部落只会是想要一起攻打幽州城!而且那么着急地召集各部和谈,那一定是想让殿下和将军走不出草原! 这些北蛮人就是想打殿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殿下和盖将军他们有危险了。”帐内有人说。 “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现在主将不在,盖诚远临出发时将兵营事务交与关副将, 众人都看向关副将,等他定夺。 关副将挠了挠头, 看向李旸。 “即刻出城带两千人护殿下和将军回城。”他沉声说。 关副将立刻起身, 毫不犹豫道:“我这就前去!军中事务劳烦李军师了。” 只是, 集结兵马的时候,崔永昌突然到来。 “不可。”崔永昌扬声道,“北蛮人已经聚集在一起, 你带两千人出城,是想去让这些人去送死吗?” “你——”关副将眼里几欲喷火。 崔永昌可不怕他, 又大声说:“即刻封锁城门!” 现在幽州城里,崔永昌的官职是最大的,他一番话说完, 下面的兵卒骚动起来。 关副将厉声道:“崔大人,殿下和将军都还在城外,你却要封锁城门?” 崔永昌眼里的得意都止不住了, 他恨四皇子!因为四皇子的到来,他断绝了油水, 府中财产也尽数被带走,现在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四皇子带兵出城,那就永远不要回幽州城了。还有盖诚远,竟然投靠了四皇子!都该死! 眼看两波人陷入僵持,这时,突然有一个戴面具的男子走上前,掏出一枚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四皇子殿下!” 崔永昌大骇:“你是谁?!” 为什么四皇子会把象征身份的令牌给他? “崔永昌,你说完了吗?”魏观玉的声音冷得像块冰,那带着锋芒的视线直直刺向崔永昌。 “滚。” 魏观玉手握令牌,现在所有人都要听命于他,崔永昌胡子抖了抖。 “众位将士,现在到了我们迎战的时候,为了幽州城的百姓,为了我们的亲人和家乡,为了不再遭受北蛮人的掠夺!” “殿下和将军打退了乞勒人,可能被困在了草原上,殿下是为了幽州城迎战,可有将士愿随我出城?” 众兵卒沉默了一会儿,起初无措地互相相望,不知是谁先开始呼喊,到最后所有人一起高声呐喊—— “殿下!殿下!殿下!” ... 罗承行熟悉草原的地形,对于乞勒人可能会躲藏的位置也了如指掌,他们一路追击乞勒人,来抢掠幽州城的乞勒人最后逃走的只有几个,就连乞勒的王子现在首级也在他们手里了。 “殿下,咱们可还要继续追?!”盖诚远眼里燃起了战意,他身边的其他将士也是,因为这一次,他们打退了北蛮人! 罗承行并不恋战:“撤退。” 盖诚远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旧道:“是,殿下!” 他对身后的将士道:“全体将士听令,回城!” 罗承行阖眼靠着树休息,乞勒王死了继承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乞勒刚被他重创,乞勒王会怎么报仇呢? 联合其他各部。 乞勒王此人睚眦必报,他在草原上杀了乞勒王子,罗承行不信对方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罗承行笑了。 盖诚远在旁边看见后打了个激灵,这一战,他对四皇子可谓是心服口服。 “军中有会乞勒话的人吗?”罗承行问。 盖诚远忙不迭点头,疑惑道:“有,殿下,您要干什么?” “胆敢来犯幽州城,那我就再送乞勒一份大礼。”罗承行淡淡说,“找几个会乞勒话的人,再来一百人随我去依骨的地盘,记住,找些骑马快的人。” “殿下,您知道依骨人在哪里?”盖诚远震惊道,紧接着就是兴奋,“殿下,我也去!” 北蛮人之所以那么多年盘踞在草原上,屡屡抢掠大庆边境城池却毫发无损,一是因为北蛮人强悍,二是因为他们狡猾,藏身在草原上,他们的人一进来就迷失了方向,更不用说找到北蛮人了。 “你在此地等我们,若有情况立刻回城。”罗承行吩咐。 盖诚远朗声说:“是!” ... 依骨大帐。 依骨王脸黑如锅底:“乞勒人真是这么说的?” 下面那人道:“王,千真万确。那些抢走了我们牛羊的乞勒人说‘你们依骨很快就会归我们了,等依骨和砣衍与中原人打得两败俱伤,我们王说要统一草原’。” 依骨王怒而摔杯,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废物!没追上他们吗?” 那人头低了下去,不敢说话。 依骨王闭了闭眼,呼出口气。依骨人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中原人能找到的,何况中原人在草原上怎么可能跑得过他们。 乞勒..... 依骨王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乞勒的王子可墩被少了,又少了很多人,不正是我们进攻乞勒的好时机么?” 之前草原上三个部落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而现在乞勒大伤,正是好时机。 “那....王,乞勒王所说的一起将中原人杀死在草原上,我们还去吗?”依骨王身边的人问。 “我们和中原人交手过很多次,哪一次不是我们赢?中原人连我们依骨男人的一半强壮都没有。”依骨王眼里闪过鄙夷,“先把乞勒拿下,再攻打幽州城,岂不是更好?” ... 果然如罗承行所料,草原上几个部落各怀鬼胎,本就互相猜疑着,这次真是意外之喜,不仅乞勒和依骨打起来了,好像是三个部落打作一团,追击中原人的和谈早已不作数,但是他们估计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所以还是要尽早离开。 第三日时,他们被北蛮人追上了。 看来乞勒王庭已经覆灭,现在是依骨和砣衍统治的草原了。 经过两日的战斗,北蛮人纵然身体素质强悍,现在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了,但是罗承行带的人少于他们,还是要小心行事。 “你是.....庆朝的四皇子。”依骨王冷笑,“真想不到,我们会中了你的算计。” 第101章 “我承认,你们中原人是有几分聪明,可惜在草原上,一向只能凭借拳头说话!” “喂,出来和我打,不要让你的手下,看不起你啊。” 罗承行勾唇,骑马上前,两人战在一起,起初依骨王还表情轻蔑,可是慢慢地,汗从他的额角滑落下来,他咬牙撑着,竟然是越来越吃力。 “噔——”依骨王手里的武器被打翻在地。 依骨王瞳孔紧缩,连连后退,喘着粗气躲过这一刀,但是被罗承行打掉了头上的帽子。 从气势上....他已经输了。 依骨王回头道:“还愣着做什么,一起上!杀了他们!” “杀!杀!杀!”北蛮人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依骨王。 依骨王中箭,倒了下去。 罗承行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张只露出眼睛的脸。 那张脸大半被黑色面具遮住,只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露在外面,射完那一箭,他轻轻扬起头来,发丝在风中飞舞。 百步穿杨。 是那么意气风发。 罗承行穿过无数人看到了他,仿佛也只剩下了他。 他的心狂跳起来。 ... “是我们的人!” “我看见关副将了!” 有了援军,将士们士气大涨,与北蛮人拼杀在一起,援军也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依骨王的死让他们大乱,又被两面夹击,没过多久就被打散。 ... 罗承行抹了一把脸侧溅上的血,喉头滚了滚,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怕你死。”魏观玉恨恨道。 “我从不知你的箭术这样好。”罗承行道。 魏观玉得意道:“那是当然。” 在箭术上,他是有些天赋异禀的。 “阿玉,我上次没说完的话是......”罗承行从不是个轻易表露心迹的人,“我心悦你。” “从看到你第一眼便心悦你了。” 这一世,他再次看到魏观玉的时候那种心情,他后来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魏观玉张了张口,他看了看周围,他们刚刚打了胜仗,所有将士都在欢呼着打扫战场,准备回幽州城。 罗承行脸上甚至还有刚刚杀北蛮人溅上的血。 就在这个时候,罗承行突然告诉魏观玉,他对魏观玉有意..... 魏观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鼻间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不,魏观玉毫无疑问是欣喜的,可是这也....太过草率! “我也.....”魏观玉说到一半,抿唇停下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 “我也.....心悦于你。” 魏观玉的声音小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是罗承行听得清清楚楚。 第107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完) 幽州城安定下来, 荒地已被开垦成了田地,因为百姓学了更适合的法子,田地里连亩产都变高了,此后, 幽州城不仅城内开放集市, 还开展商路, 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将士们吃得饱穿得暖,每日练兵,时不时便在城外操练。 北蛮人再不敢有其他心思, 草原上的新王自断臂膀,拿出十足的诚意来与幽州城通商。 草原上的牛羊肉和皮毛来换幽州城的货物, 交换的东西当然不会是能让北蛮人变强大的东西, 只能交换一些棉布、瓷器等等, 不是所有北蛮商人都有资格来交换,必须经过层层筛选, 所以从幽州城换走的货物在草原上大受欢迎。 幽州城慢慢发展起来。 ... 前几日, 魏观玉得了巩青的信,说魏清娥因为魏夫人身边的嬷嬷伺候不利, 脸不慎被划伤,如今有了疤痕,再没有可鞥嫁入皇家, 连氏将那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嬷嬷乱棍打死了。 前世并没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因为罗承行重活一世导致的么? 信从京城传到幽州城需要数日,魏观玉问巩青能不能治好魏清娥的脸, 巩青道伤口过深,吧很狰狞, 他也没办法。 不仅如此,从魏观玉离开京城后魏清娥就与他断了书信联系,魏观玉十分着急,巩青信里提到了此事,说是魏清娥让他代笔的。 魏清娥说,她已经知道了魏卢和连氏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因此无颜再面对魏观玉,还让魏观玉保重,愿魏观玉有一日能恢复身份。 魏观玉自从收到信后便魂不守舍。 魏清娥如何得知?她为什么要让巩青代笔传来这封信? 那之后,魏观玉又传回数封信,只是都未得到回音。 罗承行想动用京中的势力去查探魏清娥,却被魏观玉制止了。 一年后,幽州城已经成了附近几个地方的百姓都趋之若鹜的地方,这里的炙烤羊肉和凉茶十分有名。 京城传来消息,魏家被抄家流放——满朝皆惊,魏卢一直以来两袖清风,没想到魏家私下里藏污纳垢,魏卢更是罪大恶极,贪赃枉法,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摆在眼前。 更让满朝文武惊怕的是,庆盛帝竟然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一时间,官员们都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朝堂肃清不少。 ... 魏家抄家流放,在此之前,魏清娥不知所踪。 真的是庆盛帝手眼通天吗?罗承行还记得,魏卢尾巴藏得很好,前世魏观玉很多年才找到了证据,而这一世,魏家竟然那么快就倒下了。 罗承行派人去寻找魏清娥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魏观玉起初总是问有没有魏清娥的消息,到后来便不再问了。 ... 在罗承行刚回来的时候,那模糊的雾气夜夜出现在罗承行梦里,不停让他“证道”,“历劫”。 后来罗承行在梦里凭空拿住一把剑去斩那雾气后,这样的梦境就消失了。 又过了数年,突然有一日,京城有使者带来了庆盛帝手谕,命四皇子罗承行即刻带兵回京。 这一天,罗承行终于等到了。 这些年,他身处幽州城,一直在大庆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因为他是被庆盛帝“厌弃”的皇子,所以一直安然无恙,明面上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京中几个皇子争斗殃及朝中几乎大半官员,甚至几个高位官员也参与其中,断然不会被庆盛帝所容。 于是,庆盛帝制衡着他们,故意让他们争斗得有来有往,可这几位皇子早就被庆盛帝在心里排除在了皇位之外。 大皇子逼宫,罗承行返回京城捉拿大皇子及其党羽,顺理成章回到了朝堂。 斗了那么多年疲累的众人,看到四皇子就这样回了京城,还肉眼可见地能看出来庆盛帝对这个儿子回京的高兴。 有人一眼看出——合着那么多年,皇帝是在下一盘棋啊! 将看好的皇子赶出京城历练,看看他的能力,而留在京城的,则是未来四皇子的踏脚石! 虽说官员们这样的想法多多少少带了点臆想的成分,但是和真相也差不了太多了。 庆盛帝并不是一开始就看好四皇子的,只可惜,脑补太过于可怕,让各皇子派系的官员们都十分畏惧罗承行。 罗承行回京后没多久,就在一次围猎后被封为太子,称其救驾有功,一直以来深得朕心云云。 四皇子妃也成为了太子妃。 说起这位被追封的太子妃,京城中无人不唏嘘,跟随四皇子去边关还遇刺了,一直病殃殃地养病,可惜福薄,四皇子回京途中就久病不治身亡了。 被封为太子后,庆盛帝将罗承行一直带在身边,让他明白什么是帝王心术,俨然已经将他当作皇位继承人。 庆盛帝在一次风寒痊愈后,醒来便写诏书,将皇位传给太子,庆盛帝为太上皇。 ... 这些年,魏观玉从未停过读书,早些年因为在魏府,纵然他聪慧,可却没有机会。 在去宁丘治疫时,罗承行便发现魏观玉很有些才学,因此这些年前后找来数位大儒教他。 回京时四皇子妃久病不治,不久便离世了;而罗承行身边多了一位随行的亲信。 回京后,这位亲信在四皇子府消失了,与此同时,京中多了一位来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到罗承行登基前一年的科举,新科进士中的头名,状元名为魏观玉。 魏观玉从前在魏府是毫不起眼的庶出“二小姐”,入了四皇子府后成了魏氏,除了魏府的人,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而伪装时微微改变了骨相与长相,现在自然更不可能被认出来。 这次琼花宴是太子主持,一众进士赴宴,其中身着红衣的魏观玉最是惹人注目。 大庆有武举,此次的武状元也在其中,大概是自古文武就不对付,武状元和同伴谈论魏观玉时说了几句,说对方看上去弱不禁风他一拳就能撂倒,这冒犯的话被科举进士们听到了,顿时火大地理论起来,将武状元等人说得眼冒金星,两边险些动起手来。 第102章 要说这位武状元,家里也是有些底蕴的,不然怎么敢在太子举办的琼华宴上这么肆意? 魏观玉来劝和,那武状元反嚷嚷道:“我说得不对么?有本事,你和我比一场!” 他话音未落,身边人就拽住了他,小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众人纷纷拜见太子殿下,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失了,谁知太子来了兴趣。 罗承行坐在上首笑道:“不如你们比试一番,我再添个彩头如何?” 武状元眼睛都亮了,挑衅地看向那群文人,太子殿下这是站在他这边啊! 人群之中,唯有魏观玉知道罗承行偶尔起来捉弄人的心思,抿唇笑了。 进士们都担忧地看着新科状元,文,他们行,可是说实话,看武状元那大块头,魏观玉肯定打不过啊! “比什么?你来定。”魏观玉对武状元说。 武状元扬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琼华宴,不如就设两场比试,一场射箭,一场比武!” 话毕,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武状元这边的人也不由感叹:这位是真不客气,真不君子啊! 魏观玉让他定,他竟然定了两个他最占上风的比试,说不定比武时,仅需武状元一招,魏观玉就会被打趴下啊! “可。”魏观玉点头。 其他人更是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要不是因为科举考试的名次不如魏观玉,他们都想说魏观玉是傻了! 罗承行让人拿来一个锦盒。 “这是孤近来新得的一柄好剑,谁赢了,孤就赏赐给谁。”罗承行让内侍给众人展示锦盒里的那柄剑。 “这这.....可是铸剑师黄老新铸就的那柄?!”武状元激动极了。 其余人也议论纷纷。 “此剑难求啊.....” 武状元看向魏观玉:“魏兄,这次比试我可要尽力了。” 魏观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宴会上的众人移步到靶场,魏观玉看罗承行含笑的样子,突然开口朗声道:“只是射箭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谁射不中,谁喝酒。” 武状元这次真的有点正眼看魏观玉了:“好!”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 武状元段项脸都黑了,这魏观玉什么来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弱,可是连中三鹄,无一虚发?! 在魏观玉第一次射中,进士们都高兴极了,连连称赞魏观玉。 魏观玉第二次射中,进士们已经开始频频看向段项等人了。 直到不知道多少只箭的时候..... “魏兄,你怎的如此厉害?!”有人惊叹。 一身绯袍的魏观玉含笑立于正中,他不着痕迹地看向罗承行,那眼神仿佛在问: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 罗承行曾想,他对魏观玉的心意,是否会慢慢消失? 然而数年过去,他对魏观玉却越发爱慕。 就像现在的魏观玉吸引众人目光时,罗承行竟有一瞬间的恶念,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魏观玉。 可是魏观玉就该如此啊......前世到死都未显露锋芒的魏观玉,太过于可惜啊。 “我来!”段项心里惴惴,他现在只想自己能超过魏观玉! 能成为当朝武状元,段项一定是极其厉害的,只是魏观玉的箭术可是当年能射中依骨王脑袋的,段项怎么可能比得上? 他咬牙一连射了数箭,虽然只有最后一箭射歪了,担有魏观玉在前,就不是最厉害的了。 “魏兄赢了!!” 段项身后的人道:“别得意,还有第二场。” 对!这可提醒了段项,比武没人能赢得了他! 他仰头喝下杯里的酒。 ... “你——有这本事,考什么科举啊?!”段项趴在地上大吼。 为什么明明他比魏观玉看上去壮那么多,还打不过眼前这人? 虽然魏观玉看上去和他有来有回,但是只有在场上的他知道,根本不是看上去那样! 他真的要哭了,段项顺风顺水那么多年,迎来了一个叫魏观玉的意外! “当然是因为当文官比武举有前途。”魏观玉含笑。 说完,两人又打在一起。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打为平手。 段项仅有一箭之差,因此输的并不难看。 段项憋得脸通红,最后道:“魏观玉,我记住你了!” 那柄剑,自然归了魏观玉。 谁也没想到琼花宴上竟然这么精彩,结果更是让人意想不到。 ... 琼花宴上众人觥筹交错,都是刚考出来的进士,胸中快意,这些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很快一起喝酒划拳起来,好不热闹。 而另一处楼阁,楼下重兵把守,而楼阁之上..... 微凉的剑被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割开了眼前人的蟒袍,又挑开了里衣,露出那人精壮的胸膛来。 魏观玉声音有些沙哑:“殿下赏的,真是好剑。” 这是一处书房,罗承行身下是书桌,他任由魏观玉跨坐在他身上。 “阿玉.....”罗承行喃喃。 他的手扣在魏观玉脑后,另一只手扶住魏观玉的腰,不知何时,那件绯袍早已脱落一半。 一室旖旎。 魏观玉已然不知何年何月,自己又身处何地。 他不知何时成了趴在桌上的姿势,几乎维持不住站立,只靠身后罗承行撑着。 “魏兄去哪里了.....” “对啊,刚刚还看到啊.....” 那群进士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传到魏观玉的耳朵里,魏观玉身子一僵。 书桌上的纸慢慢被洇透。 ... 庆元帝一生操劳政务,后宫无人。 朝中文武百官不是无人上书,甚至上书过很多次,请陛下广开后宫,开枝散叶。 然而每次这样上书谏言的官员,都被庆元帝贬谪到一个贫瘠的地方,当然,庆元帝会让此官员带上种子,带上良方,带上各种工具...... 还会和丞相魏大人一起登上城楼为这位官员送行。 朝中的两朝元老张大人,已经六十岁了,看不下去陛下的行径,自恃两朝元老对陛下指指点点,说陛下必须纳妃立后,不然就撞柱而死。 谁知照样没用,这次陛下还多送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柱子。 六十岁的张大人颤巍巍被流放了。 庆元帝曾冷笑道,不怕爱卿罢官,朕早已想去除朝中沉疴。 于是官员们对于立后纳妃一事,讷讷不敢言,他们可不想当被刮走的“沉疴”。 要知道,新皇说罢官,是真罢官.....他不知道从哪找了一批能人,比他们厉害,比他们懂民生,还比他们会作文作诗! 一直到后来,大庆富庶,竟然找不到一处可以贬官的地方了。 ... 事实证明,当一个皇帝足够厉害,是不受任何人掣肘的。 纵然民间有许多关于庆元帝的传闻,可是庆元帝竟然真的在位一生未曾立后纳妃,更无子,庆元帝到中年时,从宗室里过继了几个孩子,看得庆元帝几个皇兄皇弟咬牙切齿—— 他们争那么多年,还不如几个孩童,一下就从旁支变成了皇女皇子! 庆元帝五十五岁时,和庆盛帝一样,将皇位传给了皇子之中最有储君风范的庆成帝。 这所谓的“储君风范”,是能听臣子进言,能守得住大庆的基业。庆成帝的父亲,是庆盛帝的十二子,也就是庆元帝的十二弟。 庆城弟的义姐,同样是庆元帝收养的皇女皇子之中最肖庆元帝的人,庆元帝最喜爱的就是她,庆元帝力排众议封其为皇太女,允其听政,更给了她辅佐庆成帝的权力。 庆元帝也学了庆盛帝一次,他想看看凭借自己,皇太女能走到哪一步。 ... 这一生,罗承行做到了和魏观玉相守终生。 他们已经很老了,老到走在路上都会被孩童喊作老人家了。 每年灯会,罗承行都会和魏观玉一起出宫赏灯。 只是他们今日刚出宫,就听到了雷声,最近这几天京城中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异象,还热热闹闹地逛灯会呢。 “最近是怎么了,京城只打雷,不下雨。”魏观玉慢慢地说。 “不知道啊,大概是这雷无事可做。”罗承行说。 魏观玉笑了:“你啊,难不成还想给雷也派点事做?你是见不得任何人闲着。” 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老地方——他们每年都会在观星阁的二楼,视野最好的一处看外面的烟花。 坐下后罗承行叫了些魏观玉喜欢吃的糕点和一壶茶,店小二端来后,罗承行将魏观玉最爱吃的糕点放在前面,又倒上茶水放在魏观玉手边。 “别忙了。”魏观玉说,“忙了一辈子,还没忙够啊。” “不够,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也不够。”罗承行说。 “我曾经以为,活这一辈子没什么意思,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常想,人这几十年,为什么会那么短呢?”魏观玉轻声说,他说完,自己笑了。 第103章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自己和罗承行的几十年太短了,好像不该是这样。 外面的烟火被点燃了,整个灯会上都热闹无比。 两人静静靠坐着,看烟火将半边天都照亮一瞬。 “阿行,你看。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辈子就像那一瞬间的烟火一样,太短了。我舍不得。”魏观玉说。 罗承行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复往日容貌了,可是罗承行对魏观玉的心却始终如初,从未变过。 魏观玉也一如当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他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画面,他看到自己的爹娘将自己托付给姨母,看到自己想拼死带姨母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看到后来遇到罗承行,魏观玉多年后才明白,罗承行口中所谓的利用,只是为了让他能放下戒备。 魏观玉看到自己考取功名,风光无限;看到他自己入朝为官,为了推行罗承行的政令据理力争。 姨母安享晚年,得了尊荣,以丞相之母、诰命夫人身份下葬。 最多的,是他和罗承行相处的画面。他和罗承行从未分离过,相伴数十载。 魏观玉轻声道:“阿行,谢谢你,我这一辈子.....遇见你,真好。” ... “哎呀,下雨了!!” “这老天,不是只打雷不下雨吗?怎么开始下雨了。” “前几天雷打的真是吓人。” “还好放完烟火了,不然今天白来一次灯会!” 人声渐渐少了,嘈杂声也渐渐消失了。 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和逐渐逼近的雷声。 “阿玉.....”罗承行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完】 第108章 番外 【番外一】魏清娥 “魏清娥, 你不得好死!我怎么养出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听到父亲母亲恶毒的骂声时,魏清娥心里竟是诡异的平静。 她说:“我是你们养大的,你们种下了因,就要承受果。” “我已经求了陛下恩典, 会留你们一命。” 这是她在报答养育之恩。 如果他们是被皇帝查出来, 罪名足够满门抄斩。 魏清娥说完起身离去, 将那骂声和哭声扔在了身后。 ...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慈爱的母亲是假的,以天下为己任的父亲是假的。 你会怎么做? 都是假的, 可是他们这样养出来的魏清娥,却是真的。 她想起来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喊侠女, 恩人的魏观玉。 魏清娥想, 她再也不是侠女, 再也不是恩人,她是一个赎罪的人。 原来, 母亲经常欺负陈姨娘, 可是魏观玉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原来,魏府早就乌烟瘴气, 只有她活在那个被精心装饰的后花园里。 ... 魏清娥不敢再见魏观玉。 其实她早就知道魏观玉并不是女子,可是从小长大的情谊,让她早已将魏观玉视作亲人。 她那时不知道为什么魏观玉要扮成女子, 后来她才知道,如果魏观玉是个男婴,陈姨娘甚至活不到第二天。 ... 她让魏观玉的好友巩青代笔, 替她写下一封信告别。 魏府已无,魏清娥不希望魏观玉还会想起魏府, 想来那对于魏观玉来说,一定是痛苦的回忆。 ... 魏清娥要赎罪,她离开了京城,不知道走到哪里。 她会写字,会作画,倒也不缺吃喝。 她帮过很多人。 魏清娥将剩下的银子,就买包子,买馒头,给那些骨瘦如柴的乞儿吃。 可是,她一路走来却发现城中的乞儿越来越少,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到了什么地方,她又像从前一样,将仅剩的银子给乞儿买吃的。 谁知道,那个瘦的腕骨突出的乞儿竟然说不要。 “我要走啦,庄子上招人,小六子他们已经去了,说里面可好了,我现在也要去了!” “别.....”魏清娥还没说完,小乞儿已经欢快地跑走了。 魏清娥记得之前她看到的乞儿眼里,永远都带着麻木,可是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魏清娥是会些武功的——连氏当然不允许她习武,是魏观玉偷偷教给她的,她担心是人伢子,就跟随小乞儿去了他所说的庄子里。 “哎呀,可惜我不认字,要是认字就好了,庄子上招女师傅呢!” 魏清娥听两个相携而来的妇人说。 会认字的.....女师傅? 他们口中的“庄子”处处透着古怪,魏清娥决定去看看。 这一看,就是很多年。 魏清娥这才知道,原来天下各处都开始建起来了这样的庄子,后来改称为“学堂”。 ... “哇,师傅,你是侠女!”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拍手道。 她做了个挥剑的手势:“帮扶弱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以后也要像师傅一样!” 魏清娥有一瞬间的恍惚。 回过神来,她笑了:“我不是侠女,我是个罪人,只是在赎罪。” “赎罪?!师傅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犯错?”女孩震惊道。 魏清娥想,她怎么会和一个小女娃娃说这个呢? 但是看着对方好奇的清澈目光,魏清娥说:“是因为我的爹娘犯了错,他们害了很多人。” “好了,故事讲完了,快读书吧。” 谁知,小女孩却没有动,她似乎有些生气了。 魏清娥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可惜庄子上的管事说这位是有来历的,只是来庄子上过一段时间。 魏清娥以为管事口中的“有来历”,是这座庄子的主人家的孩子。 “师傅,我爹说过。”小女孩沉默很久,突然出声道,“人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只是你自己。” 魏清娥愣住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却像将魏清娥身上沉重的枷锁除去。 ... 魏清娥发现小女孩很聪明,古诗典籍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到最后,小女孩有的问题,魏清娥甚至无法回答了。 这让魏清娥突然久违地开始想读书。 小女孩离开庄子那天,特意来给魏清娥告别。 “师傅,我叫灵素,我还会来找你的!” 灵素..... 魏清娥只是笑笑,在学堂里教书,她教过的女孩太多了,聪慧的女孩也太多了。 而且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大概再也不会见到灵素了。 ... 然而数十年后,她真的见到了灵素。 那些人唤她—— “皇太女殿下”。 【番外二】武状元 ... 因为魏观玉那句话,段项入了军营历练,出来后拼命攒军功。 他在军营里听一位姓关的骠骑将军说,他曾经在和北蛮人打仗时,亲眼看到一人一箭射穿了依骨王的脑袋。 关将军讲得绘声绘色,从那以后,这位不知道姓名的前辈就成了段项佩服的人之一,只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 军营生活比他想象得好很多,在他儿时因为他爹和他娘还因为段项表现出的神力而发愁,因为他爹就是武将出身,若是项儿以后进了军营,该多苦啊。 可是考了武状元后被扔进军营历练,他发现是很苦很累,可是又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那种累。 关将军人很好,将将士们视为兄弟,操练辛苦,但是在吃喝上,饭菜虽然不是顿顿有肉,至少能看见点油水,还有烈酒暖身子,据说是太子.....哦不,现如今是新皇陛下命人造出来的,据说陛下以前好酒,还曾有出城前夕也要搜罗美酒的传闻。 军营里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挨棍子,段项也挨过几棍子,是因为和几个小卒偷偷去林子里打野味。 段项总觉得,这和他爹说得军营不太一样。 从军营中历练后,段项有了职位,成了一名小将军,接着就要靠攒军功了,总有一天,他要成为一品,比魏观玉大! 然而,每次他回朝,都发现魏观玉又升官了!而且每次都比段项大一级! 于是段项永远是打头锋的那个,就算是同僚,也不理解为什么他那么拼命。 段项怕丢面子,从来没跟人讲过,难道说他只是因为那年琼花宴上一句话吗?! 就这样,段项将戎狄打退百里,又带兵将东越收归大庆,天下都称他为常胜将军,大庆的战神,他所到之处,百姓们都争相而来...... 他慢慢不再和魏观玉比较,那家伙,永远压自己一头。 随着年龄增长,又经过千锤百炼,段项变得沉稳了。 为什么要征战沙场? 段项突然想到了很多。或许,他早就不是为了争那一口气了。 而是…… 为什么呢? 段项答: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为了大庆再无外敌。 第104章 第109章 全文完 “罗承行, 你为何不循天意?!” 一道带着威压的声音在罗承行耳边炸开。 那声音伴随着滚滚雷声,似乎要将罗承行撕裂开来! 魂魄归位,罗承行恢复了作为承行上神的记忆。 他垂眸。 他是去历劫的,只有成功渡劫, 才能升为真神。 可是他并没有成功历劫。 他在凡间, 爱上了他的劫难。 不知为何, 明明魂魄已归位,可是他想到那个名字时依旧怔然。 “阿玉……”他艰难开口。 心口像有什么重新恢复跳动,罗承行终于不再是万年冰冷的神色。 现在唤他名字的,就是天道! 为什么天道如此执着于让他杀了阿玉? “我为何要顺天意?”罗承行冷冷道。 下一刻, 神兵出鞘直指头顶。 神兵猛烈迸发出万丈光芒,似乎要将那片天撕开。 作为天劫的骇人雷声都停滞了一瞬! 罗承行拼尽全力向上而去!有无数东西在阻碍着他向上, 他的身体不堪承受, 已经出现道道血痕, 即便是上神,也不可踢破天道的禁制。 “天道”似是痛苦地呻吟一声。 这给了罗承行机会, 手中的神兵骤然炸裂, 他眼前出现一阵刺眼的白光。 ... 再睁眼,罗承行看到了自己。 为什么“天道”之中, 会有一面镜子? 在看到镜中自己的刹那,罗承行的头剧烈疼痛起来。 “不,那不是镜子。” 他自己竟然会受控制地出声。 “不管你是什么, 从我身体里滚出来。”罗承行道。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我们本就是一体。” “我是天道,亦或者说, 你是天道。” 这种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开口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罗承行手里的神兵已经碎裂,再也无法使用。不然, 他肯定会狠狠斩碎眼前的一切。 “既然你就是我,那为什么执意让我杀了阿玉?”罗承行冷声问。 “我爱他,我想让他回到我身边,可是我无法做到。” “只有你杀了他,他才能回到我身边。” 罗承行抓住他话里的破绽,冷笑了一声:“你说我们是一体,可是为何你话中将你我分得那么清楚?” “天道”不说话了。 罗承行眼里翻滚而起杀意,他即使是拼尽全力也要摧毁所谓的“天道”,哪怕他以上神之躯微不足道,也想尽力一试。 “你在想,你要摧毁我。” “天道能知道任何人心里的想法,似乎也不奇怪。”罗承行冷静了下来。 他面对的是“天道”。 “天道”似乎叹了口气,用悲天悯人的语气道—— “我爱上了他,可是我是天道。不能对万物产生任何感情。” “于是我分出了两颗心。” 罗承行怔住。 “一个心名为私心,也就是你,罗承行。” “可以毫无保留地爱他。” “另一个心则为我,制定万物法则,万物秩序,不留一丝情感。” 随着“天道”的话,罗承行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有他几生几世遇到阿玉,爱上阿玉,和阿玉相守…… 随之而来的,又好像是万物法则的无尽星空,十分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如此割裂,却又合二为一。 共同成为了“他”。 “若是如此,我们本该互不干涉。”罗承行说,“可是你违反了约定,一直在我的意识里让我杀了阿玉。” “天道”又一次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 “可若是,即便分成两个,两颗心都爱上了他呢?” ... “你知道的,我的眼睛无处不在,可以看到一切。” “我可以预知,预知到每一世你都会爱上他。也可以预知到你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那只红色的眼睛,是你。”罗承行想到其中一世,他瞒过了那只血红色的眼睛。 现在告诉他,他自以为打破了所谓的“命运”,其实……那是“自己”?! 这太可笑了。 “是我。” “我作为天道,却感受到了‘不公’。” “你太自以为是了。”罗承行没什么表情,“我并不想承认你是我。同样,当你不停向我传递意识让我杀了阿玉的时候,你也已经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我们可以重新合二为一!” “天道”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癫狂。 “你应该在第一次传递意识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影响不了我了。所以我们早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 罗承行的身影突然原地消失。 “谢谢你,我才能这么纯粹地爱上他。”他轻声说。 再次出现时,他手里有一团空气,似有实物一般握住。 “天道”在他手里扭曲尖叫起来:“你做了什么?!你怎么敢?” “你刚才和我共享意识时,我也已经有了万物法则的能力。”罗承行说。 天道禁制外,是一片虚无,可是罗承行现在却有了如此丰富多样的,名为“情绪”的东西。 “放开我——” “我们是一体——” 任由手里的“天道”如何,罗承行都不会解开它的禁锢。 “天道,阿玉究竟是什么?”罗承行最后问。 这里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世界,在浩如烟海的星空里,罗承行看到了无数个世界中的他们。 “天道”不答。 罗承行闭上眼睛,仿佛融入了这无尽世界。 “当我将这万千世界走遍,就会得到答案。” …… “天道”说:“我以为你会问,你为什么会爱上阿玉。” “因为,没有为什么。”罗承行轻声说。 这是他在万千世界之中只需一眼就能认出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