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倒霉社畜就职武装侦探社》 第1章 [bg同人] 《(综漫同人)倒霉社畜就职武装侦探社》作者:忧郁烤番薯【完结+番外】 文案: 来横滨之后,文员彼方千绪本来就倒霉的运气更是雪上加霜了。 本来就是报废一下笔,饮水机漏个水,常常遇见穿越火线的程度而已。 直到被卷入异能空间遇到某位俄罗斯人后,自己的运气就像探测针一样针对他倒霉属性大爆发。 真超绝不经意间打乱他的计划,还收获了一顶毛绒绒的掉落物;不小心踩空井盖,发现排水沟有死屋之鼠的货物;什么阴谋诡计都像多米诺骨牌摆好前被一阵狂风吹倒了。 侦探社的同事太宰治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开始守株待兔在她附近晃悠把她当“探测针”,然后晃着晃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诶呀,不要说得这么无情嘛千绪~” “那就请你把刚刚咖啡的钱付了谢谢…” 陀:原来我只是你们普雷中的一环 *cp宰,试图拿捏武侦宰飘忽的距离感 *日常慢热向,半架空主线 *全文第三人称 立意:横滨倒霉蛋也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标签:综漫,少年漫,文野,柯南,轻松,纸片人 主角:彼方千绪,太宰治 配角:武侦众,森会社众,国木田独步,江户川乱步,中原中也,中岛敦 简介:谁家阴谋诡计探测针出来了 第1章 报废的第一支笔(修) 键盘敲击声在武装侦探社宽敞的办公区内断断续续地响起,偶尔夹杂着几声鼠标的点击。 彼方千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隐约能看见港口方向的天色,斜进来的光把报告纸照得发亮,“委托月度统计”六个字就搁在最上面,底下已经有半页的字迹了。 她的笔被迫在“结案完成率”那一行后面停住。 唉。 千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报废的第二支中性笔了。 她并没有感到气馁或者烦躁,生活里一些倒霉事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于是她只是熟练地将这支报废的笔随手搁在桌角。 这已经是第八支了。 她来侦探社一个多月,已经光荣贡献了七支牺牲品。 与谢野小姐前两天看见她连换了两次笔,还问她是不是用力太大。 千绪当时很认真地回答说“可能是横滨的空气湿度有问题”,然后对方陷入沉默,最终说了句好好保护文具。 这次新笔的墨水很正常地出来了,这让千绪满意地推了推眼镜。 今天早上呢办公室很安静,乱步先生的位置空着,他的帽子和斗篷都不在,八成是被派到什么他都觉得无聊的案子里去了。 而国木田先生的工位收拾得整整齐齐。 不像千绪总是忘记翻页的日历,他的台历已经被翻到了今天的日期,并且记录好了今天的日程,最上面压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唯一的问题是他本人不在椅子上。 彼方千绪扫了一眼时钟,现在已经将近九点了。 国木田先生通常八点整准时落座,今天人不在,不过原因嘛,她大致能猜到一个方向。 “混蛋太宰!你知不知道今天几号了!委托方今天就等你的案件备注——”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国木田独步拽着一个人的领子冲进来的。 他金绿色的马尾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在半空中甩出愤怒的弧度,原本一丝不苟的米色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暴着几根青筋。 被他像拖拽某种大型不可回收垃圾一样拖进来的,正是武装侦探社里出了名的问题儿童太宰治。 与国木田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太宰治像是一摊软泥般任由对方拽着,他身上那件风衣有些潮湿,衣摆处甚至还滴答着几滴水渍。 他的手里正松松垮垮地拽着一截麻绳。 国木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你今天的罪行我全部记录在案了,今天我们要提早准备材料开会!七点十二分,你不在社里。七点四十,未接电话两次。八点整,你仍未出现!” “真认真啊国木田君。”太宰看了一眼那张纸,一脸认真地感慨,“把我的出行记录记得这么仔细了,国木田君时不时每天都一直在想着我。啊!真是令人赞叹的同事情谊!” “少说着有的没的!那是想着该怎么去收拾你!” “那下次来的时候应该我带壶热茶~码头那边风有点凉。” 彼方千绪低下头,把“本月新增委托数”这一格填上了。她第n次在内心吐槽这两个人的对话,两人每天早上都会这样构成独属于武装侦探社的日常。 “码头?你还好意思说!”国木田哐咚一下拍在桌子上,“你去码头干什么!” “当然是欣赏秋天的海景~”太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优雅地滑进了自己的位置,“这个时节的横滨港,早晨的光落在水面上很漂亮哦,我想侦探社应该不会限制员工欣赏美丽的大自然吧?” “那你要不要解释下,我找到你的时候为什么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你腰上!”国木田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然后意识到这里是办公室,于是又迅速压低的声音,显得更咬牙切齿,“我看你去码头桥墩那边肯定又是要借涨潮——” “诶呀,这不是水流量不够,没成功嘛,”太宰的表情有些困扰,“可惜大概是我潮汐表没研究仔细,下次……” “没有下次!” 窗外一只海鸥在楼边飞过,叫了一声,整个办公室忽然短暂的安静下来。 彼方千绪把分析文字写完,往下翻了一行。 她现在手边这支笔感觉也开始有点不对劲了,字迹不太均匀,导致最后几个笔画断断续续的。 于是她只好把笔稍微换了个握的角度继续写。 “国木田君不要这么生气嘛,容易长皱纹的哦。而且,虽然没能成功死掉,但我其实借着准备下水的时间,仔细思考了一下关于走私案的事情……”太宰治开始施展他那套惯用的的狡辩之词。 “你少给我找借口!马上给我起来,把这份检讨报告写了,然后下午跟我去港务局赔罪!”国木田一把揪起太宰治的风衣领子,强迫他从办公椅上坐直。 就在国木田因为太宰的死皮赖脸而濒临爆发,大声咆哮着手账上的行程规定时,太宰治为了躲避国木田几乎要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微微偏过了头。 他的视线在彼方千绪桌角那支被她推到边缘的两支坏笔上停了一下。 千绪正在核对最后一页数据。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身处两个不同的平行宇宙。 那两支不幸殉职的笔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笔尖还带着一点干涸的墨迹。 太宰治的眼神在那两支笔和千绪依旧平稳移动的手部动作之间游移。 他鸢色的眼眸里原本那种为了应付国木田而装出的无辜稍微褪去了一些,闪过一丝像猫发现了什么有趣毛线球般的光芒。 “呐,国木田君,”太宰治突然出声,打断了国木田连珠炮般的说教。 “干什么?!别以为你可以转移话题!”国木田警惕地瞪着他。 太宰治没有理会国木田,他稍微挣脱了国木田的钳制,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然后转过身,面向了彼方千绪的方向。 他慢悠悠地走到了千绪的办公桌旁。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带来了一股淡淡的横滨海风的味道。 千绪刚刚在最后一行数据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确认无误后,她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 察觉到身边投下的阴影,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宰治有些好奇的目光。 太宰治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撑在千绪办公桌的边缘。他微微俯下身,看着桌角那两支废弃的笔。 “彼方小姐,”他的语调从刚刚和国木田扯皮的跳脱变回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柔,“你今天这已经是第几支了?” 彼方千绪沉默地看了一眼被自己随手丢在桌角的两支笔。 她伸手按了按隐隐发酸的后颈,语气毫无波动地面对这位事情很多的前辈,“第二支。如果算上昨天那支,这个月已经是第八支突然滚珠卡死写不出字的了。” 太宰治微微俯下身,从那两支被遗弃的笔中随便挑了一支捏在指尖。 他的目光在塑料笔杆末端那些细微的划痕和凹陷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像转动某种无聊的魔术道具一样,让那支笔在指节间灵活地转了一圈。 “果然呢。”太宰治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了然的笑意,“这种滚珠故障,多半是因为使用者在思考或者焦虑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杆末端敲击桌面造成的。” “气泡呢,就这样被混入墨水管内,然后破坏墨水的连续性,甚至可能让滚珠发生一些令人惊喜的错位。简单来说,敲笔不仅不能修复它,反而会加速它的死亡哦。” 第2章 他将那支报废的笔轻轻抛回千绪的桌角,发出了啪嗒一声。 千绪看着那支滚落回原位的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戳穿小习惯的窘迫。 她只是将桌上那沓已经核对完的委托单整理整齐,坦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气泡的原因吗?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墨水在管子里干涸了。” “非常直观但南辕北辙的疗法。”太宰治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对这种坏习惯进行任何说教式的评价。 他转过身,将背靠在千绪办公桌旁的隔断矮墙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说起来,彼方小姐是什么时候正式入职侦探社的来着?” “九月初。”千绪思索道,“算起来,刚好一个多月一点。” “啊,那一定刚成功转正吧。”太宰歪了歪头,没再评价什么,又慢悠悠地溜达回了自己零零散散摆着小物件的工位。 而在两人进行这番简短且毫无营养的对话时,办公区的另一侧,那场单方面的咆哮终于平息了下来。 国木田叹了口气,随后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跟太宰胡扯了。 他翻开今天的工作安排,钢笔在纸面上走动了一会,随后他停了下来,推了一下眼镜。 似乎是镜腿的角度有些不对,他把眼睛摘下来放在桌上,拿到阳光下看了一眼。 左边的镜腿歪了,想必是今天去码头追太宰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 国木田没有出声,和刚刚对太宰那种暴跳如雷的态度相反,他十分耐心地把变形的地方一点一点掰回来。 随后他重新戴上了眼镜,对着桌面的亮光确认了一下两边是不是对齐了。确认完,他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案件备注。 办公室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太宰看着千绪已经准备重新开始填写报告的侧脸,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稍微加深了一些。 “彼方小姐,你知道吗?”太宰治很随意地指了指千绪桌子上的坏掉的笔,“笔坏了,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嗯?是吗。” 千绪简单回应了一下,这个时机再说什么都打扰办公室难得认真的氛围,她等着太宰的下文。 “这种事情,一般人遇到了,会先停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千绪,“笔已经坏两个了,今天运气不好,先去喝杯茶,去跟谁说几句话,或者抱怨一下‘啊,今天真倒霉’或者质疑一下是不是这批笔的质量有问题。” 他的语调开始有些上扬,“据我观察,你应该和你邻座的山田小姐和对坐的川上小姐关系很好吧,经常会讨论新闻、游戏或者事件。” “但是对于这些‘倒霉的小事情’,彼方小姐,你好像从来并没有怨言?” *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发文!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作者是加班比较忙的社畜,估计写的班味和日常味比较重,请多包涵! 难免会有一些ooc发生,我会尝试努力让崩坏没那么离谱,但实际情况嘛…… 4.24:修改了一下格式,多加了一行空白,分段能舒服一下~ 5.21:坏了,今天突然想起来一检查,第一章原来一直被我改的顺序有问题,有一段牛头不对马嘴!宋娜!写成这个样子居然也有人看下去了[爆哭] 第2章 报废的第二支笔(修) “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吧。”千绪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文件上。 “上学的时候就经常买到断墨的笔芯,或者是刚开封的橡皮掉在地上就再也找不到了。不都是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事了吗。” “反正不管怎么倒霉,该写的作业还是要写,该做的工作还是要继续。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也不会让坏掉的笔自动复原。” 她将整理好的委托单放在桌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 对于自己身上这种近乎诅咒般的“倒霉体质”,千绪早已过了会因此感到愤懑或者委屈的年纪。 这就像是出门总是遇到红灯,或者买彩票永远只差一个数字一样,除了接受它并继续生活,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太宰治靠在矮墙边,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千绪。 “‘倒霉’啊……” 太宰治停顿了一下,视线微微低垂,看着自己被绷带缠绕的手腕,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和千绪能听见的音量接了一句: “某方面来说,我也不逞多让呢。” 千绪转过头,试图从太宰治那张带着戏谑假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太宰治已经将视线移开了。 就在这段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国木田独步的声音如同破除魔咒的警钟般在办公区响起。 “喂,太宰,不要在这里骚扰新人了。” 几份厚重的文件被无情地拍在了太宰治的办公桌上。国木田独步推了推他那副刚刚被强行掰正的眼镜,镜片后反射出严厉的光芒。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所有因太宰治翘班而积压的工作整理完毕。那摞文件被精确地对齐,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太宰治桌面的正中央。 “这里有几份你需要今天交的案件备注,一份上午去横滨警署的委托跟进报告,还有因为你今天毫无纪律的自杀行为而必须增加的本月行动说明书。”国木田独步把还在和同事聊天摸鱼的太宰拽回到他的座位上。 “距离午休还有三个小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十二点之前,给我把这些全部写完交给我。” 太宰治的目光慢吞吞地从千绪身上移向了自己办公桌上那摞几乎有半尺厚的文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哎——?这么多?”太宰治发出一声拉长了音调的哀嚎,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软绵绵地滑向了自己的椅子,整个人瘫倒在靠背上,“国木田君,这是谋杀。这绝对是针对我这种柔弱脑力劳动者的职场霸凌。” “如果你觉得这是霸凌,那就去找社长投诉。在那之前,给我开始写。”国木田独步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将一本厚厚的外文参考书翻开,动作利落地继续着他自己的工作,显然是不打算再给太宰治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太宰治在椅子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痪了整整五分钟。他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叹气,一会儿又用手指戳戳那堆文件,试图用意念将它们消除。 在试图对抗工作的挣扎中,他终于不情愿地坐直了身体,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慢吞吞地拿起了桌面上唯一的一支钢笔。 结果什么也写不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墨迹。 “啊呀。”太宰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叹。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支钢笔,将其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稍微晃了晃,“国木田君,非常不幸的报告。我的笔好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刻,它的墨水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说着这句话,但身体却像被钉死在椅子上一样,连稍微抬起屁股、去文具柜拿一支新笔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是举着那支空笔,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拖延态度看着国木田的后背。 “我桌子上的笔筒里有两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就在电话机旁边。自己过来拿。”国木田独步头也没抬,甚至连对着参考文献的打字速度都没有减慢半分。 他对于太宰治这种试图寻找任何借口来逃避工作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 “嗯,好的好的。”太宰治含糊地回应着。 然而,三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太宰治依然坐在原位。 又摸了会鱼,他将那支没有墨水的钢笔随手扔在了那堆积压的文件上,然后转过头,视线越过过道,再次落在了彼方千绪的身上。 “彼方小姐,你抽屉里肯定有备用的笔吧?” 他似乎很笃定千绪的抽屉里肯定有笔。 “笔的话还有两支,剩下的都是笔芯了。”其实千绪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不去拿国木田打算借给他的笔而是过来问她,“我这里的笔芯都是0.3mm的笔芯。” 周围人用0.5mm的黑笔写文件的多,千绪觉得保险起见还是提前告知一下。 太宰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只是托着腮盯着千绪这边看着。 千绪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经过几天的观察下来其实知道他就是这样子。 然后太宰转向千绪这边伸出手来,“那就借一支。” 真的要借她的而把国木田先生晾在一边吗…… 千绪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用最快地速度翻找出一根完整的黑笔递了过去,两人的工位位置问题要两人都把手伸长才能交递东西。 太宰接过笔,拿起来把笔盖拔开,看了一眼笔尖,再把笔盖套回去,又取下来,就这么像小孩玩文具一样心不在焉地反复了几个来回。 第3章 “0.3吗,我平时也都是用0.5的呢。” 太宰把那支笔拿起来,在说明书边角的空白处随手划了两个字,测了一下出墨量。那两个字是“无聊”,写完他对着墨迹看了一眼,线条出得均匀,比他惯用的笔细了一截,不太一样但不是不能用。 他把那两个字用笔尖圈了一个小圆,然后正式把笔移到说明书第一格,开始写行动时间。 国木田的视线又落在太宰那侧,确认他确实在动笔就低下去回到了他手上的文件上。 “这家伙总算开始工作了…”他小声抱怨道。 于是大家又都开始认真工作了起来,侦探社的上午有时候就是这样,忙碌会集中在某几段时间里,剩下的时候就是各自做各自的。 千绪那边的报告已经到了最后两页,这份委托统计做完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然后是核对和整理存档,她来了一个月后对流程很熟悉,也不需要额外再去想什么,手跟着走就好。 国木田已经翻到了第四份文件,手账摆在桌角,今天下午两点的委托方回电还标在第五项。 而太宰那边,要写的说明书第一格填完了,第二格是空的,笔搁在纸面上,但他的视线早早就偏出说明书,停在了窗外的某处。 又过了几分钟,他干脆把说明书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他侧过头,又开始像千绪搭话,“彼方小姐来侦探社之前,在做什么?” “我之前在新宿大一点的那种公司做的文员,今年上半年离职的…”千绪回复的是一段没必要藏着掖着很普通的工作经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问她这个问题,“怎么了吗?太宰先生?” 太宰把手里那份委托摘要放平,两根手指轻轻地按在纸张边角。 “大公司啊……”太宰把那个从千绪那里借来的黑色中性笔放在指节间,灵活地转了一圈,笔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短暂的微光。 随后他放下笔,摆了个那种双手交叉垫着下巴的姿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连头发丝都在抗拒工作的慵懒,“那听起来是很安稳的去处呢。怎么会想到辞职来横滨?” “因为受不了啊。”千绪把那叠对齐的文件放进透明的文件夹里,扣上按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转过头,看向太宰,脸上带着那种每个社畜在谈论前东家时都会有的、略显疲惫但又因为已经脱离苦海而带着点调侃的表情。 “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末班电车总是挤得像罐头。就算事情做完了,如果部门主管没有走,大家也都得坐在那里假装敲键盘。”千绪停顿了一下,回想起了那段日子,唉,打工人。 “最惨的是,主管的脾气非常差。无论什么事情出了问题,哪怕不是你的责任,每天早上开会的时候也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她伸手拿过自己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温掉的茶。 “那种环境待久了,感觉连呼吸都会变得像是在走流程。所以,合同一到期,我就立刻跑了。” 千绪说完,耸了耸肩。她的语气很轻松,并没有因为这些负面经历而陷入什么沉重的情绪里。 这对她来说只是一段已经过去的、不太走运的倒霉日子,既然已经翻篇,就没有必要再为了它去消耗现在的精力。 他听完千绪的吐槽,露出了一个神神秘秘的微笑。 在他的世界里,“大公司”、“加班”、“被主管骂”这些词汇,有着截然不同的对应物。他曾经待过的那个“公司”,加班意味着在堆满尸体的仓库里清理现场,被“主管”训斥则通常伴随着某种血腥的惩罚或是致命的阴谋。 相比之下,千绪口中那种“普通的残酷”,那种仅仅是为了榨取劳动价值而进行的精神消耗,在他看来有一种近乎滑稽的平和。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太宰想。 明明有着那么多可以瞬间终结痛苦的干脆方法,却偏偏要在一个名为“社会”的巨大机器里,忍受着被一点点磨损的钝痛。 “原来如此。”太宰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千绪的这个说辞。 “太宰。” 国木田抬起头,视线在太宰和钟表上扫射,“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 太宰叹了口气,随后抱怨道,“……知道了知道了,总感觉和国木田君坐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要老十几岁呢。” 他把翻扣在桌上的说明书翻过来,把压在上面的委托摘要和那份备忘一起移到旁边,对着说明书从第一格扫到第二格,第二格里印着“行动地点”,后面还是空白。 他没再往上写什么东西,只是侧过头,又把视线从说明书上移回千绪这边,仿佛今天势要和她杠上了,“那彼方小姐,容我多嘴再问一个问题,你觉得是那个每天都要加班、挨骂,但一切都在预期之内的‘前公司’比较有趣。” “——还是现在这个,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侦探社,比较有趣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自觉就会写的很拖沓。 我要停止散发我的班味! (ps:捉虫+试图再合理一些小细节) (pss:稍微改了一些描述,试图不让开头这块太平淡![让我康康]) 第3章 报废的第三支笔 “我是离职后才来横滨的。”千绪脑子边火速旋转边把报告这份需要手写的报告收尾,“若是论有意思的话,横滨和新宿比起来,在某方面确实更有意思点,嗯,尤其是晚上。” 说完千绪的嘴角没忍住先抽了抽。 “从今年上半年来横滨发现这里好像比满是命案的东京还要‘民风淳朴’些,时不时就撞见异能力者和黑|手|党。”千绪的语气里有些困扰,着重念了民风淳朴,但又没什么太大的后怕的情绪。 太宰听到千绪说完“民风淳朴”那四个字不由得眯起眼睛笑起来。 “横滨的异能者啊……”他有些感慨地说道,“是不少。” 他还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港口,这个时候天气好,能看见远处码头上停着的货船的轮廓。 至于黑|手|党那边的话在横滨住久了,确实会遇见。但他们通常不会主动找普通人麻烦。”他把视线收回来,“大多数时候,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句话让他听起来就像一个对黑|手党工作很轻车熟路的人。 国木田合上文件抬起头,视线在千绪那边停了一下,“遇见什么情况了?” “呃,怎么说呢,就是晚上出来买饮料的时候在楼下碰到的,大概是在两个组织之间突然开始火拼?”千绪将检查完毕的文件整理好,因为上午的量的工作做完了,有些放松地回忆着,“吓了我一跳,进便利店之前都好好的,估计我刚从便利店出来他们正好吵起来。” 千绪的话音落下后,国木田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悬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刚才那份文件上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把视线抬起来看向千绪。 “你住的地方附近?”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询问道,之前他并没有收到过相关报告,“哪个路口的便利店?” 横滨的地下势力火拼虽然是这座城市的“常态”,但作为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国木田对这种情报有一种本能的职业敏感。 如果是在普通住宅区发生这种规模的冲突,他需要稍微留意一下是否波及了平民的正常生活。 他把手账翻到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拿着笔等着千绪报出一个大概的位置。 “呃,在xx区域那边……” “原来如此,最近那个街区最近有一股外来势力在活动。”国木田一边写一边说,“虽然他们一般不主动招惹普通人,但晚上还是尽量减少在那附近不必要的逗留。” 他把手账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尤其是你这种……”国木田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后推了推眼镜,“容易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体质。” 太宰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懒散,仿佛全身都没有骨头。听完千绪和国木田的对话,他稍微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 “进店之前风平浪静,买完东西出来就刚好赶上开火……”太宰笑眯眯地帮忙把千绪话里的重点提炼出来,“真是不错的时机啊。就好像那些人特意等你结完账才开始动手一样。”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特意等待,只是一场纯粹的巧合。但在太宰看来,这种被卷入横滨特产灾害却只觉得“吓了一跳”、并且完全没有和其他同事抱怨而是照常来上班的心态,比那场火拼本身要有趣得多。 他看着千绪,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带有任何侵略性的好奇。 “不过,能在那种情况下平安带着饮料回来,”太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彼方小姐确实是有几分本事呢。” “太宰先生你这是在挖苦我吗……”千绪干笑了两声,“只能说还好我跑得快吧。” 第4章 “诶~我可是真心觉得彼方小姐很厉害呢,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连着担惊受怕好多天吧。”太宰坐在座位上做了一个有些夸张的受伤动作,“但是按照彼方小姐的说法,以前应该还遇到好多次吧,我和国木田今天问了才知道这件事呢。” “嗯……可能我偶尔在新宿也会遇见一些帮派打架所以有些习惯了吧。”虽然她自己也会觉得老是碰到这种事很不正常,但情况避免不了她也没办法。 就是这种心态加上彼方千绪在这方面都没怎么受伤,天天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来上班,没有特别关注或者询问的话哪怕太宰和国木田都发现不了。 至于现在不在办公室的乱步先生,大概是觉得有意思看破了但没说吧。 “这样啊……” 太宰那饶有兴味地念叨后,便把注意力又转回了文件上,说明书第三格他刚刚已经写完了。 那一格写的是“行动目的”,他在里面填了“就个人生存课题之实践路径进行现地考察,并评估不同解决方案之可行性”,措辞十分正式,但和这份说明书应该记录的内容或许和“可行性”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快到午休时间时,国木田站了起来。 “好啦好啦,国木田君,不要着急,你都要长皱纹喽~” 太宰对国木田的监工行为抱怨着,终于卡点把最后一行写完,然后把说明书从桌面上拿起来交给国木田。 国木田接过去,从第一格扫到最后格,他的表情从在最开始的“这家伙终于好好写文件了”的欣慰变成了“这写的都是什么鬼”的震惊。 “太宰!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千绪甚至能看到他用力抓住报告书的手指,“什么叫成功观测今日潮汐数据,结论是潮汐表存在误差,建议侦探社引进更精准的气象仪器!我不会批准采购气象仪器的!” “下午赶紧重写一份!别以为你边角的那两个字我没看到!”他说的是太宰为了测千绪给他的那支笔写下的‘无聊’二字。 “不要吧国木田君,写这种报告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最后国木田因为时间表妥协了,再让太宰重写只会打乱他原来的计划。 获得辩论胜利的太宰靠回椅背,把那叠委托摘要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放回桌面。千绪的那支笔还搁在他桌角,看起来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太宰侧过头,视线从桌面上移到千绪那边,“彼方小姐,你中午有什么打算吗?” 午休时间已经到了,走廊里传来其他楼层公司职员下楼的杂乱脚步声和交谈声。 “中午啊,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份饭团或者便当吃吧。”写完报告了千绪在整理自己的桌面,她有几天没整理了,桌面的文件备案也有些杂乱。 太宰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视线在千绪整理好的桌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才提到的话题上。 “既然要去便利店的话。”他拉长了尾音,“不知道你介不介意稍微多走几步路?我记得离侦探社过两个街区的那家便利店,有一种特供的蟹肉罐头,味道非常适合在这个季节的中午搭配白米饭享用。” 熟悉太宰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开始用这种语气描述某种食物,接下来多半是要试图让人破财。 “好啊,只要太宰先生不嫌弃只能吃便利店的话,我可以帮你带一份。”突然让她和这尊武侦社的大佛两个人去便利店,她还是很有压力的,所以她选择带一份。 “诶呀,我就知道善良的彼方小姐会答应的~” 太宰嘴上这么说着,但在自己内心的小笔记本上默默加上了新来的这位文员很好说话的这个词条。 国木田正在把今天上午处理完的文件分类归档,听到太宰这句话,他的血压又有要升高的迹象。 “太宰,”国木田连头都没有回,一边把厚重的文件夹塞进柜子一边说道,“如果你打算买那个六百日元一个的蟹肉罐头,我建议你先去一趟楼下的咖啡厅,把你上周欠漩涡老板的账结清。另外,不要试图让新来的文员替你垫付,她没有义务为你的蟹肉罐头买单。” 国木田把最后一份文件塞好,转过身,镜片上闪过一道严厉的光。 “如果你敢骗新人的钱,我就把你塞进那个蟹肉罐头里。” “我们原来还有这个风俗吗?”她当然知道太宰先生会到处欠钱,尤其百分之九十都是国木田先生的,被国木田一提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千绪随即眼神锐利了起来,“请对我的钱包手下留情。” “唉,彼方小姐不要用这种质疑的眼神看着我嘛。” 太宰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绝世的美味计划被人无情地摧毁了,肩膀都随之垮了下来。 “国木田君真是不解风情啊,”他抱怨着,声音懒洋洋的,“我只是在提出一个提升午餐质量的建设性意见而已。既然这样——” 他站起身,动作轻盈地把搭在椅背上的沙色风衣拿起来穿在身上。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过走道来到千绪的办公桌旁。 他在离千绪的桌子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着头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戏谑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既然国木田君这么严厉,那我也只能亲自跑一趟了。”太宰看着千绪,用那种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的轻巧语调说道,“要去买饭团的彼方小姐,你要顺路带我一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好,终于出办公室了! 第4章 报废的第四支笔 “好啊,只要太宰先生不嫌弃只能吃便利店的话。” 千绪这回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太宰的邀约。 她轻轻推上装杂物的抽屉站起身来,顺手理了一下针织衫的下摆,拿起了自己放在一旁的随身物品。 太宰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流畅的收尾动作,嘴角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他把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向着办公室门的方向做了一个像是舞台剧般夸张的“请”的手势。 “便利店可是现代人类文明伟大的结晶啊,”太宰用那种轻快语调说道,“怎么会嫌弃呢。能在这样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阳光正午,和新人一起去探索便利店货架角落里的蟹肉罐头,这可是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情。” 大概是终于摆脱了在无聊的办公室一直写文件的状态,他现在肉眼可见的比刚刚还要活泼一点。 两人并肩向办公室的玻璃门走去。 一直背对着他们整理文件柜的国木田,推上了存放文件的柜门。 “彼方。” 国木田依然没有回头,但他严肃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里因为午休而有些浮躁的空气。 “我刚才说的话,你最好当真。如果等一下到了收银台,这家伙开始翻找他那个永远空着的口袋,或者用任何看起来非常合理的借口让你先垫付,”国木田顿了一下,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不需要顾忌任何同事的情面。直接结清你自己的饭团,然后把他留在那里。” 太宰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听到这话,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委屈表情。 “国木田君,你这样在新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真的好吗?”他抱怨着,“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骗女孩子饭钱的人吗?” 国木田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只是看着千绪,只是毫无波澜地又补了一句提醒:“如果他纠缠不清,就直接打侦探社的电话,我会去把他拖回来。” “好的,国木田先生。” 千绪朝国木田点了点头。 太宰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国木田的固执和无趣感到无奈,随后先一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楼道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一些,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推开底层厚重的双开门,走出了这栋红砖建筑。 九月中旬的正午,横滨的阳光依然带着些许夏末的余威,直直地照射在平坦的街道上。 太宰走在千绪的外侧,他的步子迈得有些随意,他没有急着挑起话题,只是将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像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种不用在办公室里对着枯燥的行动说明书发呆的闲暇。 “说起来,”太宰的视线平视着前方,看着街道尽头的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上学的时候就经常买到坏掉的笔芯?” 他语气随意地提起的是那个关于那支报废的中性笔的话题。 “那种总是恰到好处的倒霉体质,”太宰微微偏过头,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是只在买文具这种小事上起作用,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故意留了白。 “嗯,怎么说,太宰先生或许你一会就知道了。” 千绪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普通地接上了太宰的话。 “哦?那我拭目以待~”没有得到确切回答的太宰眉眼弯弯,只是充满期待的语气回答道。 第5章 前面就是那个隔了两个街区的便利店了。 自动感应门“叮咚”一声向两边滑开,里面充足的冷气混合着关东煮和炸鸡块的味道迎面扑来。 太宰在门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千绪。 “那我这样问,彼方小姐,如果你在货架上看到了最后一份你最想要的口味的饭团,”太宰指了指便利店内那排冷藏区货架。 “但当你拿着它走到收银台准备结账时,却发现自己唯一的一张钞票在刚才的路上被风吹进了水里。” 他稍微低下头,凑近了一点,挡住了千绪头顶的一部分阳光。 “遇到这种事情,彼方小姐是会觉得倒霉呢,还是会觉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连买饭团的钱都掉进河里,”千绪用一种十分笃定且带着点冷幽默的语气说道,“我会觉得,这一定是便利店在暗示我,今天不应该吃那个口味的饭团,应该换点别的什么。” 这个回答让太宰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面对厄运,普通人往往会选择抱怨、愤怒或者陷入深深的自怜,但千绪却用一种近乎荒诞的逻辑,将这份不幸消解成了一个客观存在的“暗示”。 “原来如此,”太宰点点头,笑意依然残留在嘴角,“‘便利店的意志’吗?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宏大理由啊。” 他转过身,率先走了进去。 伴随着那声熟悉的电子提示音,便利店充足的冷气瞬间包裹了他们,而收银台前已经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太宰一走进店里,就像一条汇入水流的鱼,非常自然地偏离了前往便当区的路线。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千绪有没有跟上,只是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那我就去寻找我的蟹肉罐头了,”他的声音混杂在便利店的背景音里,“彼方小姐也请去寻找‘便利店的暗示’吧。”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轻盈地拐进了一排摆满罐头和干货的货架,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千绪也没有在意太宰的独自行动,她熟练地走向了冷鲜食品区。便当和饭团的货架上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了,这在这个时间点的横滨商业区是常态。千绪的目光在剩下的几排商品上扫过。 她的霉运体质在这个时候再次展现了它微小而稳定的存在感。 货架最边缘的地方,正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她平时最常买的鲑鱼饭团。千绪伸出手,准备把它拿下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塑料包装的那一瞬间,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匆忙的穿着西装的年轻职员,他几乎是看也没看,一把抓起那个鲑鱼饭团,转身快步走向了收银台。 千绪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那一小块货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并没有产生多少沮丧的情绪。 就像她刚才对太宰说的那样,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偶然”——既然鲑鱼饭团没了,那就只能看看旁边那些看起来不怎么有食欲的梅子饭团,或者干脆买一份冷面了。 “哎呀呀,看来‘便利店的意志’确实不希望你今天吃鲑鱼口味的呢。” 千绪转过头,太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晃了回来,正站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 他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拿了出来,有些随意地把玩着一个金属罐头。那是一个包装看起来有些的“600円”特供蟹肉罐头。 他显然是目睹了千绪错失那个饭团的全过程。他看着千绪,眼里的笑意比刚才在门外时更浓烈了一些。 “真是教科书一般的厄运降临,”太宰把那个蟹肉罐头在手里抛了一下,又稳稳地接住,“如果我把这当作是一场小型的灾难现场写进国木田君的报告里,他一定会说这只是因为你没有提前做好详细的午餐规划。” 太宰向前走了一步,停在千绪身旁,视线落在那些不太受欢迎的梅子饭团上。他没有再继续调侃千绪,而是用有些理直气壮的语气开口。 “既然便利店已经剥夺了你选择鲑鱼饭团的权利,”太宰将手里的那个六百日元的蟹肉罐头递向了千绪的方向,停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而我也非常不凑巧地发现,我今天确实忘了带那个装满钱的钱包……”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千绪,脸上的笑容无辜又坦荡。 “不知道彼方小姐,愿不愿意接受一个来自贫穷同事的、用六百日元的罐头换取一顿简单午餐的‘微小暗示’呢?” 便利店的冷气在这几秒钟的沉默里显得有些安静。 千绪看着太宰递过来的那个标价六百日元的蟹肉罐头,又看了一眼他那张挂着无辜笑容的脸。 “既然太宰先生忘了带钱包,”千绪有些好笑地将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那这也是便利店在暗示你,今天中午不应该吃蟹肉罐头。对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店员:我好像见过这个穿沙色风衣的帅哥,他是不是上次也让别人付的钱? 5.21:妈呀回来看怎么这多bug,脑子里想的千绪但把字写成国木田了![害怕] 第5章 报废的第五支笔 “——那这也是便利店在暗示你,今天中午不应该吃蟹肉罐头。对吧?” 这句话落地后,太宰维持着递出罐头的姿势停顿住了。 随后,他突然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胸,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夸张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啊……太冷酷了,彼方小姐——”太宰拖长了声音,“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难道连一份新人对前辈的微小善意都不存在了吗?我可是抱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想要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品尝蟹肉的美妙滋味呢。” 他嘴里虽然抱怨着,但眼底那抹被逗乐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看来国木田君在办公室里的那番‘洗脑’非常成功,”太宰摇了摇头,然后非常随意地转过身,将那个对于上班族的午餐来说稍显昂贵的特供蟹肉罐头顺手塞进了一旁摆放着特价口香糖的货架缝隙里,“果然,侦探社的新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无趣起来。” 千绪完全没有被他夸张的演技所打动。既然最想吃的鲑鱼饭团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她干脆放弃了饭团区,转身走向旁边的冷柜,拿了一份看上去最为中规中矩的荞麦冷面,以及一盒打折的麦茶。 当她走到收银台排队时,太宰依然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跟在她身后,仿佛一个真的只是来便利店里吹冷气的闲人。 收银员熟练地扫描条形码,机械的“滴”声在略显嘈杂的便利店里并不起眼。 千绪结清了自己午餐的费用,拎着塑料袋走向感应门。太宰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跟她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说起来,你刚才把那个罐头放错位置了吧?”走出几步后,千绪终于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店员等一下整理货架的时候会很困扰的。” “这叫做给一成不变的便利店日常增加一点小小的惊喜。”太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外面的阳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稍微有些长。 “不过,能面不改色地用‘便利店的暗示’来拒绝前辈的请求,”太宰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千绪的头顶,看着街道对面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彼方小姐这种……对倒霉事有着惊人包容力,同时又能在某些方面意外坚持的心态,在侦探社这种经常需要应对各种‘不可抗力’的地方,说不定会意外地适合呢。” 他说话的语气收起了几分刚才在店里的夸张,表情也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显然又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 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红绿灯恰好在此时变成了红色。 太宰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向了右侧那条通往横滨港口的支路。 “下午侦探社的委托应该不多,国木田君大概会继续埋头写他的那些报告书吧。”太宰摸了摸下巴。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千绪。 “既然午餐已经买好了,彼方小姐,你要不要陪我绕一点远路?比如去那边的防波堤走走?”太宰伸手指了指右边的那条路,理直气壮地提出了邀请,“据说今天下午那边的风向很不错,说不定能看到什么有趣的‘暗示’哦。” “去防波堤走走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建议,”千绪顺着太宰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被这个提议冲昏头脑。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语气里带着一丝非常现实的无奈,“不过,如果我们在午休结束前还没有出现在侦探社的办公室里,国木田先生的报告书可能就会变成一份长达三页的旷工检讨要求了。” 人行横道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终于跳成了代表通行的绿色。 就在他们走到路中央,距离对面的街沿还有大概四五米远的时候。 第6章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猛地撕裂了街面上原本平稳的背景音。 紧接着是碰撞声,一辆黑色轿车在右前方的巷道口失控般地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水柱瞬间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路人发出了惊呼,几名提着公文包的职员本能地停下脚步,惊慌地往后退去。 但变故并没有就此停止。 车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色凶悍的男人从车里跌撞着跑了出来,手里赫然握着漆黑的枪械。 而巷道深处,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混杂着怒骂的叫喊。显然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而是一场激情火拼。 在这个混乱的瞬间,太宰甚至连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都没有拿出来。 对于他这种曾经在横滨的黑暗世界里制定规则的人来说,前方那几个毫无战术可言的底层人员,简直就像是在上演一场拙劣的默剧。 于是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的千绪身上。 在普通市民惊慌失措、或是尖叫逃窜的背景板里,这位侦探社新文员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千绪的肩膀塌了一下,发出一声包含了无穷无尽无奈的叹息。 然后,她十分熟练地转过身,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地拉开了与那个危险巷道口的距离,并向路边一根粗壮的电线杆后方退去。 她的眼神充满了对这种事的麻木。 她把那袋装在塑料袋里的冷面换到了左手,右手顺势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像是在评估如果局势恶化,什么时候该打报警电话。 太宰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规避动作”。 在便利店里因为“便利店的暗示”而升起的那股兴趣,在此刻如同被滴入了一滴催化剂的化学试剂,迅速地翻滚扩大。 “看来,彼方小姐在办公室里说的‘时不时就撞见异能力者和这种火拼事件’,确实不是一种为了活跃气氛而使用的夸张修辞啊。” 太宰治没有急着去寻找掩体,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阳光下,仿佛前方即将飞溅的子弹只是一场幻觉。 他偏过头,“我突然在想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太宰终于慢悠悠地走到千绪躲藏的那根电线杆旁,两人依旧保持着安全地社交距离,微微弯下腰,将视线与千绪齐平。 “如果今天中午,我没有因为想吃那个蟹肉罐头而心血来潮地跟彼方小姐一起出门的话。”太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么遇到这种事情,彼方小姐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熟练地躲在一旁,等他们打完,然后拎着你的冷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办公室?” 巷道那边的第一声枪响在此时突兀地爆发了,随后是一连串杂乱的回击声。 太宰没有理会那近在咫尺的危险,他的目光在千绪那张有些无奈的脸上扫过。 “在这之前,侦探社里好像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彼方小姐这种‘小小的倒霉’,其实是在以一种极高的概率,将你卷入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想碰见的麻烦里呢。”太宰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一群麻雀中混着一直家养珍珠鸟。 “而彼方小姐的反应……也太让人习以为常了吧?” “这种事,真的是习惯就好。” 千绪靠在电线杆粗糙的水泥表面上,左手拎着那份荞麦冷面。 她看了一眼还站在几步开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阳光下的太宰,眉心皱了一下。 “比起研究我为什么这么熟练,”千绪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拽了一下太宰那件沙色风衣的袖口,“太宰先生,你最好还是稍微往后退一点,找个坚固的掩体比较好。虽然说是底层火拼,但流弹可不长眼睛。” 太宰顺着那股拉力,脚下轻巧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进了那根电线杆投下的阴影里。他的手臂与千绪的手指一触即分。 “彼方小姐真是个体贴的新人啊。” 太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他将后背轻轻靠在墙面上,双手依然悠闲地插在口袋里。 刚才那阵慌乱的路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街道上除了一片狼藉的翻倒的垃圾桶和那辆还在喷水的消防栓,就只剩下巷道深处传来的咒骂和交火声。 在横滨的地下世界里,这种毫无章法的火拼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太宰此时有些漫不经心,只是默默看着身旁的这位同事。 千绪探出半个头,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前方的局势。那辆撞坏的黑色轿车恰好堵住了他们原定要穿过的那条主干道的路口。如果强行从那里绕过去,很可能会被卷入交火的中心。 她默默地在心里评估着现在的状况:午休时间还在流逝,而前方的路被一群不讲道理的黑|帮分子堵死了,这说明回去要被盘问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 “看来走大路回去是不太可能了。”千绪缩回自己的棕色脑袋,叹了口气。 太宰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千绪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条被彻底堵死的街道。 “确实是个令人遗憾的现状。”他轻飘飘地附和了一句,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千绪身上。 “不过,既然彼方小姐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可抗力’应对得如此娴熟。” 太宰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千绪手里拎着的那袋冷面,“我猜,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规避专家’,你一定不仅掌握了迅速寻找掩体的技能。” “是不是也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出了一条可以完美避开这群麻烦家伙,并且能让我们在国木田君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安全回到侦探社的快捷路线呢?”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点点仿佛是在向专家请教的虚心。 但太宰其实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迟到,他甚至可能比千绪更清楚这附近的所有暗巷和下水道的走向。 千绪抬起头,迎上了太宰的目光。 “嗯…如果走主干道的话,我们要绕大概三个街区,” 千绪在脑海中快速地翻找着自己搬来这几个月积累下的“横滨生存地图”,然后将视线投向了他们身后一条堆满了废弃纸箱的狭窄小巷。 “但如果从这里穿过去,走那条废弃的旧商店街的后巷……” * 作者有话要说: 店员:是谁把蟹肉罐头塞在了口香糖货架上!? 第6章 报废的第六支笔 最终两人还是走了这条黑漆漆的后巷,废弃商店街的后巷比想象中还要阴暗。 两旁是已经倒闭多年的商铺后门,斑驳的卷帘门上喷涂着褪色的涂鸦,有些地方已经生满了铁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纸箱的气味。 这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从生锈水管里滴落的微弱水声,与几条街外那刺耳的刹车声和零星的枪响仿佛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千绪走在前面,她的左手拎着那份便利店买来的荞麦冷面,似乎全部精力都在祈祷里面的冰块不要在回到办公室前完全融化。 对于这种走在横滨地下暗面的体验,她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遇到一个积水的泥坑时,只是很自然地稍微绕开了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太宰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距离。 他的风衣下摆偶尔会擦过路边堆积的废弃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个连阳光都难以涉足的阴暗角落,他平时那层伪装出来的轻浮与笑意似乎被这里的空气剥离了一些。 “彼方小姐。”太宰在走过一个堆满废弃空调外机的拐角时,突然开口,“这里的路况这么复杂,你居然一次都没有走错呢。” “只是因为之前有一次为了躲避两伙人抢地盘,不小心在这里迷路过一次,被迫记住了而已。”千绪头也不回地说,“那次我本来只是想去买个章鱼烧。” 太宰在后面发出了一声轻笑,不知道是在笑那份没买到的章鱼烧,还是在笑她这种把危机当作日常地形考察的心态。 当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段阴暗的通道,推开那扇通往主街的生锈铁门时,横滨正午的阳光和熟悉的街道喧嚣重新包裹了他们。侦探社那栋红砖建筑就在街道的斜对面。 千绪看了一眼手表。12点35分。比她平时午休回来的时间只晚了五分钟,并不会耽搁她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地推开了楼上办公室那扇熟悉的门。 “打扰了。”千绪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办公室里明亮而宽敞,阳光透过大窗户洒在木质地板上。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几名事务员正在边吃饭边闲聊。 “你们回来了。”国木田独步正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报告。他转过身,警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千绪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手里的冷面放在桌子上,额头上连一滴多余的汗水都没有。 第7章 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理了一下针织衫的下摆,仿佛刚才那个中午,她只是去楼下买了个便当,顺便在路边的公园里看了一会儿麻雀。 那份对危险司空见惯的波澜不惊,即使是太宰治,如果不是在那个十字路口亲眼看到了她寻找掩体的熟练度,或许也很难从她此刻拆开一次性筷子包装的平静动作中发现任何端倪。 国木田确认新人安然无恙后,立刻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一样,转向了刚刚慢吞吞地走到自己座位旁的太宰治。 他的目光在太宰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停住了。 “太宰。”国木田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太宰治,“你的午餐呢?不要告诉我,你用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便利店里进行了一次光合作用。” 太宰刚刚在椅子上坐下,听到这话,立刻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一样,将双手举到了胸前。 “国木田君,你这么说真是太伤人了!”太宰用充满委屈的语调抗议道,“我可是非常认真地在便利店的货架上寻找了整整三分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写着特价的蟹肉罐头,居然出现在了卖口香糖的货架上!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吗?” 国木田捏着报告书的手指猛地收紧。 “暗示?暗示什么?暗示你的大脑已经和口香糖一样黏在一起无法运转了吗?!”国木田吐槽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事务员早已对这种日常的争吵见怪不怪,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当然是暗示我今天不适合吃蟹肉罐头啊!”太宰理直气壮地反驳,同时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国木田气得发抖的肩膀,轻巧地落在了坐在不远处、正在往冷面上倒酱汁的千绪身上。 “因为,如果我硬要买那个罐头的话……”太宰灵光一闪,“买单的钱可能就会像某人买饭团的钱一样,不小心掉进河里了呢。对吧,彼方小姐?” 太宰治将尾音拖得有些长,那双看着千绪的鸢色眼睛里满是无辜的笑意,仿佛他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关于概率和玄学的友好学术探讨。 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千绪没有立刻接话。 她正低着头,用一次性筷子非常专注地挑起一小口沾满了浅棕色蘸汁的荞麦冷面。 在这个过程中,她只是在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午餐,仿佛周围暗流涌动的空气都与她无关。 直到那口冷面被彻底咽下,千绪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了筷子。 她抽出一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径直将目光投向了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国木田。 “国木田先生。” 千绪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和她在后巷里面对火拼时如出一辙,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其实,太宰先生在便利店的时候,是想让我帮他垫付那个六百日元的蟹肉罐头的。”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不过,被我用‘那是便利店暗示他今天不该吃罐头’这个理由拒绝了。” 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去夹剩下的冷面。 国木田独步在听到千绪这句毫不留情的举报后,手里纸张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 如果说刚才太宰的狡辩还只是在点燃导火索的边缘试探,那么千绪这句话,无疑是直接往这堆火药上浇下了一大桶油。 “太——宰——!!!” 国木田的咆哮声几乎要将四楼的玻璃窗震碎。他猛地将手里的报告拍在办公桌上,那张可怜的纸瞬间被压出了几道死褶。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太宰的办公桌前,双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还在椅子上装死的男人。 “你这家伙!不仅不带钱包!不仅试图欺骗新人!不仅找借口推脱!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把这种无耻的行为包装成什么‘便利店的暗示’?!”国木田因为愤怒,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机枪子弹,“你到底有没有身为前辈的自觉?!侦探社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面对国木田堪称狂风暴雨的怒火,处于风暴中心的太宰治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心虚。 他只是将身体往后一靠,双腿还嚣张地交叠着搭在了桌沿上。 “哎呀哎呀,彼方小姐真是太诚实了。”太宰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仰起头看着暴跳如雷的国木田,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被误解的无辜,“可是国木田君,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是在骗钱呢?我那明明是在测试新人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啊!” “测试?!你管骗饭钱叫测试?!”国木田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掐太宰的脖子了。 “当然了!”太宰理直气壮地反驳,“你看,彼方小姐不仅没有被我这贫穷前辈的表象所迷惑,反而运用了我教给她的‘暗示论’完美地反击了我!这难道不是说明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在侦探社生存的精髓吗?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成长啊!” 他顿了顿,用一种类似于邀功的语气补充道:“不仅如此哦,彼方小姐在回来的路上,还展现出了惊人的地形熟悉度,带着我走了一条连我都觉得很有趣的快捷路线呢。这说明她不仅头脑清醒,还极具行动力!我可是为了侦探社的未来,在尽心尽力地考察新人啊!” 国木田被这番无懈可击的歪理邪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太宰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这混蛋……”国木田咬牙切齿,他深知在逻辑上与太宰争论是没有结果的,于是他果断放弃了言语上的交锋,直接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写着“理想”的手账,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然后重重地拍在太宰的桌子上。 “我不管你是在考察还是在骗钱!”国木田用指关节用力地敲击着手账页面,“如果在今天下午下班之前,我没有在我的桌子上看到那三份案件备注、委托跟进报告,以及你刚才只写了四格的行动说明书……” 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亲自把你塞进那个被你遗弃在口香糖货架上的蟹肉罐头里,然后扔进横滨港!” 面对这份死亡威胁,太宰治终于收起了搭在桌子上的腿。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捧着脸颊,用一种很敷衍的乖巧语调回答:“是,是,我知道了,伟大的国木田君。” 国木田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勉强压下怒火,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工位,重重地坐下,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太宰治看着国木田气呼呼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随后,他将身体转向了坐在他过道对侧的千绪。 千绪正夹起最后一口冷面,准备结束这顿充满背景音的午餐。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微微歪着头看着她。 “能够如此冷静地面对黑|帮火拼,又能在那种环境下毫不犹豫地带路……”太宰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我真的越来越好奇了,在来侦探社之前,除了那家‘大公司’,彼方小姐的‘履历’上,到底还写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千绪思考了一会,或者说装了一会认真思考的样子,压低声音告诉太宰: “其实我上午说的都是骗你们的。” 千绪微微前倾着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要分享什么惊天秘密的郑重其事。 她看着太宰治那双因为好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 “我之前在新宿的地下帮人代写遗书,但因为运气实在太差,我代写的客户最后居然一个都没死成。 “不仅没死成,有些甚至还因为意外获得了保险赔偿而发了财。因为完全砸了招牌,我在这行实在混不下去了,所以才失业跑来横滨的。”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随后,太宰治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绝妙的笑话,猛地靠在椅背上,爆发出了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甚至不得不伸手捂住肚子,“不行了……彼方小姐,你这简直是……哈哈哈哈!‘客户都没死成所以失业了’,这算是什么让人嫉妒的诅咒啊!”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如果早点认识你,我一定会花重金请你帮我代写一份反向遗书的。”太宰调侃道,身体重新前倾,双手托着下巴,“说不定在你的‘霉运加持’下,我就能找到一种既不会痛、又绝对能死得透透的完美方法了呢。毕竟物极必反嘛。” 千绪看着他笑得有些夸张的样子,只是淡定地收拾着桌上的废纸。那当然只是个顺口胡编的玩笑话,用来回敬太宰之前那个关于“便利店暗示”的无赖逻辑。 不过看样子,这位热衷于自杀的前辈对这个笑话的接受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可惜,这欢乐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太——宰——!!” 第8章 伴随着一声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的怒吼,国木田独步像一阵带着杀气的旋风般冲了过来。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太宰风衣的后领,将他硬生生地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我让你写行动说明书,你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跟新人聊什么代写遗书?!你的脑子里装的难道全是河里的淤泥吗!”国木田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本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理想”手账。 “等、等一下国木田君!我这可是在进行严肃的业务探讨——痛痛痛!要勒死了!”太宰被拖拽着向后退去,还不忘朝着千绪挥了挥手,“彼方小姐,等我摆脱了这个暴君,我们再来讨论一下代笔的收费标准——” 他的声音消失在一声响亮的、被手账砸中脑袋的闷响中。 千绪看着太宰被国木田拖回座位,并被强制按在办公桌前开始疯狂补报告,默默地在心里为他点了一排蜡烛。随后,她转回身,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面前那份繁琐的月度支出表格上。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这章写多了,所以今天就只放一章~ 第7章 报废的第七支笔 在那之后的三天里,侦探社的日常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或许是因为千绪那句玩笑话不仅逗乐了太宰,也让他确认了她确实只是一个对横滨的地下世界没有任何实质性牵扯的普通人。 太宰治并没有像那些黏人的口香糖一样整天围着她转。 他依然会每天迟到,依然会被国木田怒吼着满办公室追打,依然会在试图用各种借口逃避工作时顺便拉千绪下水(虽然每次都被千绪面不改色地挡回去)。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非常健康且界限分明的“奇怪前辈”与“倒霉后辈”的同事距离。 但千绪偶尔在敲击键盘的间隙抬起头时,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太宰治可能正戴着耳机瘫在沙发上假寐,或者正拿着一本《完全自杀手册》翻看,但那双鸢色眼睛,总会在不经意间越过书本的边缘,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种目光不带什么明显的恶意,它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蹲在墙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一只正在努力搬运食物的蚂蚁。观察她的倒霉,似乎成了太宰治打发这无聊时光的一种新乐趣。 比如周二下午,千绪去茶水间泡咖啡时,新换的咖啡机突然故障,喷了她一手背的温水;比如周三早晨,她刚走出公寓楼,就有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流浪猫精准地踩着她的肩膀跳上了围墙,在她的针织衫上留下了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每当千绪叹着气处理这些倒霉事时,太宰的视线总会伴随着打趣的笑声如期而至。千绪全当那是他无聊的恶趣味,并未放在心上。 时间来到周四的下午两点半。 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横滨港口近期走私活动的小型会议,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疲惫。国木田独步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紧锁。 “这几份关于苍之使徒事件的旧档案调阅申请,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前送到异能特务科的横滨分部盖章确认。”国木田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有些焦急,“敦去帮乱步先生买限量版粗点心了,谷崎和贤治在处理另一起委托。我现在必须马上跟警视厅的人开个电话会议。”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试图把整张脸都埋进一本杂书里的太宰治身上。 “太宰。”国木田的声音冷得掉渣。 “啊……我突然觉得头好晕,可能是早上在河边吹风着凉了,看来需要立刻请假回去休息……”太宰治虚弱地捂着额头,发出了毫无诚意的呻吟。 “你这家伙——”国木田刚要发作,视线却瞥见了正好将最后一份表格归档完毕,正揉着酸痛后颈的千绪。 “彼方。”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走向千绪,“你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吗?” “是的,国木田先生,月度报表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了。”千绪站起身回答。 “很好。”国木田将那几份需要盖章的文件递给她,“这份文件比较急,特务科那边三点半之后相关负责人就不在了。我知道这本该是外勤人员的工作,但现在人手不足,能麻烦你跑一趟特务科的横滨分部吗?打车去,费用走侦探社的账。” “没问题。”千绪接过文件,这只是个简单的跑腿任务,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两点三十五,打车过去应该来得及。” 她将文件小心地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然后拿起了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工位时,刚才还声称自己“头晕需要休息”的太宰治,突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的沙色风衣,动作流畅地披在肩上。 “哎呀哎呀,让可爱的新人独自去那种阴森森的地方怎么行呢。”太宰伸了个懒腰,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千绪的身边。 “经过我专业的分析,我的头晕很可能是侦探社里的空气太闷了,不如我就勉为其难地发挥一下前辈的光和热,”太宰治微微低头,俏皮地冲着千绪眨了眨眼,“陪彼方小姐一起去一趟特务科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想找那个整天顶着黑眼圈的眼镜君聊聊呢。” “那就麻烦太宰先生带路了。” 千绪没有做太多的心理斗争。比起一个人拿着手机地图在横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一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很阳间的政府部门,有一个自带导航功能(虽然经常迷路到河里去)的前辈主动请缨,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国木田在背后那饱含着“绝对会被这家伙传染懒惰”的悲愤视线,千绪决定暂时选择性失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红砖建筑的楼梯。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侦探社里宜人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概是千绪今天的霉运已经在早上又连续坏掉四支笔时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刚走到路口,一辆亮着“空车”指示灯的计程车就恰好停在了他们面前,刚刚放下一位乘客。 “哎呀,彼方小姐,看来你的运气也有触底反弹的时候呢。”太宰治动作自然地为千绪拉开后座的车门。 “我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横滨的出租车保有量比较大而已。”千绪一边吐槽,一边低头钻进了车厢。 太宰轻笑了一声,随后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将外面嘈杂的市井声和热浪一同隔绝在外。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司机师傅是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干瘦大叔,正百无聊赖地听着收音机里的低回婉的爵士乐。 “两位要去哪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内务省横滨第二厅舍。”太宰治报出了一个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那是异能特务科在明面上作为掩护的政府办公大楼的名称。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计程车平稳地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千绪将那个装着文件的防水袋抱在怀里,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这种不用对着电脑屏幕、只是在车上发呆的时刻是一种难得的放松时间。 太宰治也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视线落在窗外。从千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被绷带缠绕的侧颈,以及那几缕在冷气吹拂下微微晃动的深棕色发丝。 但他看起来不像在欣赏风景,眼睛虽然没有焦距在某一点,其实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说起来,”太宰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恰好能被千绪听清,又不会盖过收音机里的爵士乐,“彼方小姐对那个要去的地方,有什么了解吗?” 他没有转过头,依然看着窗外,似乎是因为车上的氛围太安静而在找一些有的没的话题。 “只知道是个政府部门,需要去那里盖个章。”千绪如实回答。国木田给她的任务说明很简略,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向一个普通文员解释太多关于“异能特务科”的复杂背景。 “只是盖个章啊……”太宰拖长了尾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个地方,可以说是全横滨最无趣、最古板、也最喜欢把活人都逼成工作机器的黑暗工厂哦。”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身体向千绪这边倾斜,营造出一种同事间嘀嘀咕咕说小话的氛围。 “里面的人,一个个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齿轮,每天只知道对着成堆的情报和文件敲敲打打。尤其是那个整天顶着比熊猫还要夸张的黑眼圈的眼镜君,明明年纪不大,发际线却已经开始危险地后退了。” “彼方小姐等一下见到他,可千万不要被他那副仿佛随时会过劳死的怨念给传染了。” 千绪看着太宰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被文件山掩埋、一边疯狂掉头发一边还在机械敲击键盘的悲惨公务员形象。 第9章 “听起来,太宰先生似乎对那里的工作环境非常……感同身受?”千绪抓住了他话语中的重点,虽然太宰描述得像是个旁观者,但那种精确到发际线的吐槽,绝对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得出的结论。 “感同身受?不不不,那真是太可怕了。”太宰夸张地摆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我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被他们那套无聊规则深深伤害过的受害者,对那个地方抱有合理的偏见而已。相比之下,我们侦探社那种‘只要不死人就什么都可以’的自由氛围,简直就是天堂啊。”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对“只要不死人就什么都可以”这句话画了个巨大的问号。 如果国木田先生听到这句评价,大概会立刻把这辆计程车给拆了。 “既然太宰先生这么讨厌那个地方,”千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件袋,“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跟我一起去呢?” 太宰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向了车内后视镜,看着镜子里司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因为……”太宰再次转过头,精心挑选着措辞,“那里的咖啡很难喝,但我恰好知道眼镜君的抽屉里藏着极品的红茶茶包。如果不趁着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去敲诈一点出来,那岂不是太对不起我今天特意跑这一趟的辛苦了?” 这显然是一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被包装在荒诞玩笑之下的、拒绝深究的借口。 千绪没有去拆穿他。对于她来说,太宰治去找旧相识敲诈红茶,和国木田为了一个错别字重写整页报告一样,都属于这个侦探社里那些拥有异能的怪人们的日常行为逻辑。 她只是一个负责跑腿的文员,只要能把文件按时送到,拿到那个该死的印章,其他的都不在她的工作职责范围内。 “希望太宰先生能顺利拿到红茶。如果因为敲诈失败而被赶出来,我可不会在外面等你。”千绪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太宰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彼方小姐,你偶尔也对我这个前辈稍微展现一点同情心嘛。” 大约十分钟后,计程车缓缓停在了一栋高耸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灰色大楼前。 “就是这里了,内务省横滨第二厅舍。”司机师傅按下计价器,打印出一张小小的发票。 千绪付了车费把发票放到了自己刚因为不可抗力新换的钱包里,推开门下了车。 太宰治则从另一侧下了车。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仰望着这栋大楼那几乎反射不出阳光的深色玻璃幕墙,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轻浮的笑容渐渐收敛,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世界上没有加班就好了[亲亲] 第8章 报废的第八支笔 “走吧,彼方小姐。”太宰收回视线,重新换上了那副轻松的表情。 他走到千绪身边,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让我们去见识一下那台庞大而又无趣的国家机器吧。” 他没有急着迈开步子,而是侧过头,看着千绪怀里的那个防水文件袋。 “不过,在进去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个特务科的隐藏规则——”太宰故意神神秘秘地停顿了一下。 千绪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视线从那扇反射着刺眼阳光的深色玻璃大门,慢慢移回到了太宰治那张故弄玄虚的脸上。 “什么隐藏规则?”千绪收紧了抱着防水文件袋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警惕,“难道这里还会强制没收访客的笔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需要先在外面把交接单填好再进去。” 太宰治那原本刻意拉长的、准备宣布什么惊天阴谋的尾音,在这个瞬间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鸢色眼睛微微睁大,倒映着千绪那副“如果要没收我的笔我现在就走”的认真表情。 紧接着,太宰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比之前在办公室里听到“代写遗书”时还要爽朗的笑声。他笑得甚至微微弯下了腰,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千绪那侧的肩膀上,仿佛借此来稳住自己笑得有些摇晃的身体。 “不行了、彼方小姐,你真的是……”太宰好不容易止住笑,但眼角依然挂着笑出的生理性泪水,“你到底是对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有什么误解?还是对你的那些质量堪忧的笔爱得如此深沉?” 千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看了一眼太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并没有刻意去挣脱,“对于我这种倒霉蛋来说,防患于未然是一种必备的职业素养。” “是是是,你说得完全正确。”太宰站直了身体,顺手将搭在千绪肩上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 他收敛了刚才那种夸张的大笑,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顺着千绪的话胡说八道起来: “其实我要说的隐藏规则就是这个。特务科的那群工作狂,因为长年累月地被繁重的文书工作压榨,导致他们对所有能写字的工具都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嫉妒。” “如果他们看到访客带着好用的笔,就会用各种借口‘借’走,然后再也不会还给你。所以,彼方小姐,你等一下可要死死护住你的包哦。” 这当然是百分之百的鬼扯。 但太宰治说这番话时的语气,配上这栋大楼那毫无生气的灰色外观,竟然奇异地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合理性。 千绪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现在已经完全能够分辨出这位前辈什么时候是在认真说话,什么时候是在满嘴跑火车了。 “如果太宰先生所谓的隐藏规则就是这个的话,那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千绪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三点半下班还有三十多分钟,我不想因为在门口听这些无聊的恐吓而导致文件被拒收。” “当然,护送彼方小姐安全送达文件,可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使命呢。” 太宰治轻轻一挥手,沙色的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率先迈上台阶,走向那扇厚重的感应门。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计程车里还要低上几度的冷气迎面扑来,夹杂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纸张防腐剂的干冷气味。 大厅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偶尔行色匆匆地穿过大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哒哒声,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太宰治走在这个他曾经也有幸打过黑工的空间里,步伐依然轻快。他那件随风摆动的沙色风衣,在这片由黑白灰构成的海洋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还有点挑衅。 他们走到了一楼中央那个巨大的半圆形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两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接待员,正对着电脑屏幕快速录入着什么。看到有人走近,其中一位留着短发的女性接待员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下午好呀,美丽的小姐。”太宰治单手撑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是武装侦探社的,来送一份旧档案的调阅申请。” 女性接待员的眼神在听到“武装侦探社”五个字时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了太宰治的脸上。 在特务科的内部黑名单……或者说“特别关注名单”上,这张脸的危险等级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好的,武装侦探社的调阅申请。”接待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请问预约的是哪位参事官?我们需要核对一下预约信息并进行登记。” 千绪上前一步,正准备将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并报上对接人的名字。 但太宰治抢先了一步。 “没有预约哦。”太宰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不过,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内线电话,就说……” 他刻意拖长了声音,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期待。 “就说,那个曾经差点把你们情报库密码改掉的‘老朋友’,现在正带着一位可爱的女士在楼下等他。如果他三分钟内不出现,我就要考虑在这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尝试一种全新的充满艺术感的上吊方式了。” 女性接待员维持在脸上的那个标准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千绪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觉得自己那句关于“这里会不会没收笔”的担忧确实是多余了。 按照太宰治这种直接在前台放话要在政府大楼大厅上吊的找茬方式,他们现在应该担心的,大概是怎么才不会被这群穿着黑西装的人当场击毙或者直接扭送警视厅吧。 “啪”的一声轻响。 千绪面无表情地将那个装着文件的防水袋拍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切断了太宰治那充满戏剧张力的上吊宣言。 第10章 “这是调阅申请的交接单和原件。”千绪看着那位依然维持着僵硬微笑的接待员,“麻烦您签收一下。另外……”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很自然地指了指旁边正保持着单手撑台面姿势的太宰治。 “如果他真的打算在这里上吊的话,请让保安引导他去大厅边缘那些不影响人员走动的位置。麻烦不要挡着我办理交接手续,这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接待员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复杂的变化。 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立刻被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所取代。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以一种在特务科内部都堪称罕见的高效,迅速伸手接过了千绪拍在台面上的防水袋。 “好的女士,武装侦探社的交接单是吗?我立刻为您办理登记手续。”接待员的声音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她低头看向文件,坚决不再去与那张位列特别关注名单榜首的脸产生任何视线接触。 站在一旁的太宰治,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正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的接待员,又转过头看了看正专心致志盯着交接回执单的千绪。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突然变得多了几分哀怨,他微微垮下肩膀,那件沙色的风衣也跟着委顿下来,配上他眼角因为刚才大笑而泛起的微红,活脱脱像是一只被主人无情遗弃在雨中的大型犬。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难道不是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的同事吗?” “面对这个冷酷无情、只会压榨人灵魂的政府机关,你居然忍心为了区区一张交接单,就把你柔弱可怜的前辈独自留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对死亡的深渊?” 他的演技无可挑剔,每一个音节都颤抖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千绪终于从交接单上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 “太宰先生,如果你能把你这浑然天成的演技用在按时提交行动说明书上,国木田先生的胃痛大概能减轻一半。”千绪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表演,“而且,如果你真的想上吊,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厅或者随便哪棵树看起来都比这个大理石地板有吸引力得多。至少那边不会有人以‘破坏公共环境卫生’为由给你开罚单。” “太伤人了!彼方小姐你被国木田君传染了!你不再是那个会顺路给我带蟹肉罐头的天使了!”太宰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本来就没有带过。”千绪冷静地纠正他的记忆偏差。 就在太宰准备继续他的“受害者控诉”时,大厅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叮”声。 那是vip专用直达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 随着金属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环境中所特有的严谨。 他的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方是一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然透着犀利光芒的深褐色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底那圈无论用多少遮瑕膏都无法掩盖的、浓重得仿佛是用墨水画上去的黑眼圈。 他径直朝着前台的方向走来,随着他的靠近,那种属于特务科精英社畜的疲惫气场也随之弥漫开来。 接待员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立刻站起身,微微低头行礼。 “坂口先生。” “太宰君。”安吾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想要叹气的冲动,“虽然我并不指望你能学会什么叫做‘礼貌拜访’,但在政府机关的大厅里扬言要上吊这种事,如果你是真的想体验一下特务科地下审讯室的伙食,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安排一下。” “哎呀,安吾,好久不见!”太宰治立刻收起了刚才面对千绪时的那副委屈模样,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有些虚假的笑容。 “我这不是看你每天都关在这栋阴暗的大楼里,怕你忘了阳光长什么样,特意来给你送一点来自外界的温暖问候吗?” “如果你所说的‘温暖问候’是指在前台威胁恐吓我们的接待员,那我只能说,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安吾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看了一眼太宰,视线随后自然地滑向了站在太宰旁边正安静地等待着交接回执的千绪。 在内部监控系统里,他已经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位打断太宰施法的棕发女士并不是异能特务科记录在案的异能力者。 “这位是……”安吾的视线透过圆框眼镜,落在千绪的脸上。 * 作者有话要说: 安吾:布豪!单位进太宰治了! 第9章 报废的第九支笔 安吾那句询问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太宰治十分顺滑地接了过去。 太宰就像一个刚刚在街头找到最佳听众的吟游诗人,突然从之前那副“被同事抛弃在冰冷地板上”的怨妇姿态中抽离出来。 他转过身,动作夸张地往旁边撤了半步,仿佛是在为一个即将登台的女主角让出聚光灯。 “安吾,你这问得可真是太见外了。”太宰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华丽的半圆,最后指向了依然保持着面瘫脸的千绪。 “请允许我隆重地向你介绍——这位就是在刚刚过去的午休时间里,用无与伦比的智慧和敏锐的直觉,在充满各种未知危机的便利店中,成功拯救了我不幸干瘪的钱包,让我免于饿死街头的武装侦探社冉冉升起的新星!” 太宰的声音在空旷的特务科大厅里回荡。 “不仅如此,她还是一位拥有着‘能在各种混乱中精准找到废弃后巷并毫发无损返回’的奇迹。彼方千绪小姐!”太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比起你们特务科那些只会写报告的书呆子,是不是有趣得多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前台的那位接待员已经将头深深地埋进了电脑屏幕后方,假装自己是一个只会敲击键盘的ai程序。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只依然指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是在介绍,而是在给她头上挂一个写着“精神病院在逃人员家属”的牌子。 如果眼神可以物理性地抹杀一个人,太宰治现在大概已经在横滨的河里沉浮了好几轮。但很遗憾,千绪只是一名普通的文员。 她没有去反驳太宰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形容词,这工作一个月的经验告诉她,在太宰治发癫的时候试图跟他讲理,就像是试图用漏勺去捞河里的水一样徒劳。 于是,千绪完全无视了太宰那副等待掌声的表情,转过头,用一种比特务科的大理石地板还要平整的声音打断他。 “我是武装侦探社的文员,彼方千绪。受国木田独步先生的委托,前来递送旧档案的调阅申请原件。” 她将手里的那份防水文件袋往前推了推,“至于太宰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请您自动将其过滤为‘由于午餐没有吃到蟹肉罐头而产生的低血糖幻觉’。 “如果这影响了贵部门的交接效率,我代表国木田先生向您致歉。” 太宰治那只原本在半空中画圆的手,此刻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他脸上的那个灿烂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忍不住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坂口安吾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在听到千绪那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撇清关系并反向插刀的发言后,安吾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看向千绪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防备的审视,多了一丝属于社畜之间“同病相怜”的隐秘共鸣。 一个能在太宰治那毫无底线的骚扰和浮夸的语言陷阱中,依然能够稳住重心,并一击必中地戳破对方谎言的新人文员。 安吾在心里默默地对国木田独步那岌岌可危的胃病表示了一秒钟的同情,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侦探社在招人这方面,确实总能找到一些奇妙的“抗体”。 “彼方小姐,辛苦了。” 安吾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沙哑的疲惫,但比起刚才对太宰说话时的那种厌烦,现在这句问候显然多了一份真实的礼貌。 他走上前两步,从千绪手中接过了那个防水文件袋。 “虽然我非常同情国木田君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同事低血糖产生的麻烦。” 安吾在“低血糖”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余光冷冷地扫了太宰一眼,“但特务科向来只看重纸质文件上的印章,不会将私人情感带入工作中。” 他转过身,将文件袋递给了身后已经恢复了职业素养的接待员。 “核对印章,录入系统,然后把回执单打出来。”安吾快速地下达了指令,然后重新转回身,看着千绪。 他并没有看太宰治。 第11章 “回执单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安吾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那双熬夜过度的深褐色眼睛盯着千绪。 “如果彼方小姐没有其他需要办理的公务,等拿到回执后,就可以直接返回侦探社了。 “这栋大楼里的空气并不太适合长期停留,尤其是对于……不想被麻烦传染的人来说。” “——低血糖,对。” 刚刚还蔫下去的太宰治就像是在法庭上听到了绝地反击的关键证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那副被千绪言语重伤的委屈模样瞬间一扫而空。 他没有理会安吾那恨不得立刻呼叫保安的逐客令,而是相当自然地顺着千绪递出的那把名为“低血糖幻觉”的刀,轻巧地在安吾的神经上又划了一道。 “啊……你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头有点晕。”太宰有些敷衍地抬起一只手,象征性地扶住了额头,身体还配合着摇晃了两下,“大概是因为从侦探社一路过来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加上刚才被你们特务科冷漠的大理石地板伤透了心,我现在急需糖分的补充。” “不然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像彼方小姐说的那样,当场晕倒在这位美丽接待员的面前呢。” 坂口安吾的镜片上闪过一道危险的白光。 “特务科的大门外左转两百米就有一家便利店,”安吾冷哼一声,“里面有足够让你患上糖尿病的糖果和饮料。你可以现在就走出去,慢走,不送。” “那怎么行!”太宰理直气壮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尤为刺耳,“我现在的虚弱程度,根本不足以支撑我走到两百米外!” “安吾,作为我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在特务科的大厅里因为低血糖而失去意识吗?” “如果我晕倒在这里,明天横滨的报纸上大概就会出现‘异能特务科冷血无情,侦探社社员命丧当场’的头条了吧!” 这纯粹是无赖般的道德绑架和名誉威胁。 安吾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非常清楚,太宰治绝对干得出这种事。如果在特务科的大厅里引发骚乱,不仅会引来其他部门的围观,更会浪费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权衡利弊、主要是权衡哪种方式能更快地让这个瘟神闭嘴后,安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当安吾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熬夜过度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如同死水般的认命与疲惫。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部vip专用直达电梯。 “仅限十五分钟。喝完那杯该死的红茶后,立刻从我的大楼里消失。”安吾背对着他们,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还有你,彼方小姐。为了防止这个家伙在我的办公室里因为‘低血糖’而突然发疯,麻烦你也一起来一趟。特务科会为耽误你的工作时间向侦探社支付合理的补偿。” 千绪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刚刚从接待员那里拿到的交接回执单,只觉得这张纸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转身就走,把太宰治一个人留在特务科大厅发癫的准备。但在安吾那充满了社畜式无可奈何的命令下,她发现自己被强行拉入了这个充满荒诞感的剧本里。 她叹了口气,把回执单塞进防水袋,认命地跟上了太宰治。 电梯是一部通往特务科地下核心区域的直达电梯。内部的空间并不算狭小,但当太宰、安吾和千绪三个人同时站在里面时,空气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抽干了。 太宰站在轿厢的最里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十分欢快的小曲。安吾站在靠近门的位置,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仿佛那是他生命倒计时的沙漏。 千绪则站在两人中间的真空地带,目光平静地盯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三人的模糊倒影,思考着等会儿是否需要先给国木田打个电话,免得侦探社以为他们被特务科秘密处决了。 “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停在了地下某层。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比一楼大厅更加冷硬、混杂着浓重纸张油墨味和淡淡咖啡因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安吾没有说话,率先走出了电梯。太宰紧随其后,千绪走在最后。 穿过一条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后,安吾停在了一扇看起来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用指纹解开了门锁。 这就是安吾本人的办公室。 房间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调。 最引人注目的,是整个房间里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工作量”。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不仅在办公桌上摇摇欲坠,甚至蔓延到了地板和沙发的边缘。 “看来你们特务科的经费全都用来买纸了啊。”太宰治毫不客气地越过安吾,径直走向了办公室内真皮沙发。他随手拨开了堆在沙发一角的一叠报告,一屁股坐了下来,还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真是个让人感到压抑的鸟笼。” 安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内线电话,按下了几个键。 “是我。送两杯……不,送一杯大吉岭红茶和一杯温水到我的办公室。”安吾对着电话快速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附近的千绪。 “请随便坐吧,彼方小姐。这里比较乱,希望你不要介意。”安吾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千绪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另一侧,选了一个远离太宰治且没有文件的空位坐下。 太宰看着安吾,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 “安吾,你这就太小气了吧?既然要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怎么能只准备一杯红茶呢?”太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听说种田长官前几天刚得到了一罐珍贵的正山小种,那种带有松烟香气的顶级红茶,如果不拿出来和老朋友分享,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 安吾整理文件的手猛地顿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眯起看向太宰。 他当然知道太宰治今天是冲着什么来的。那罐正山小种不仅是珍品,更是特务科内部一次秘密情报交易的附赠物,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太宰治。”安吾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警告意味,“特务科的物资不是你可以随便点单的咖啡厅。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惹出更大的麻烦……” “啊——头好晕——” 太宰突然向后一倒,整个人夸张地瘫在沙发靠背上,仿佛所有的骨头都在瞬间被抽走了一样。他用一只手虚弱地捂着额头,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 “不行了,我的低血糖又发作了……如果没有那种带有松烟香气的顶级红茶,我可能就真的要在这个充满油墨味的坟墓里长眠了……” 安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那捏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太宰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了两下后,突然转过头,用一种虚弱但又充满了期待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的千绪。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断气了,但眼睛里却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作为我最信任的后辈,你一定不会忍心看着我就这样因为缺乏高级红茶的滋润而悲惨离世的,对吧?快,快帮我向冷酷的安吾长官求求情……” * 作者有话要说: 上班上的好饿啊 第10章 报废的第十支笔 “保安科吗?这里是坂口。” 安吾根本没有去看瘫在沙发上如同濒死天鹅般表演的太宰治。他冷着脸,手指迅速地按下了内线电话。 “我办公室里有一名武装侦探社的访客,自称突发严重的低血糖,症状表现为全身抽搐、意识模糊及伴有剧烈的被害妄想。”安吾的语速相当快。 “请立即派遣异能应对小组,携带最高级别的镇静剂和强制束缚设备上来。” “对,不要用普通的医疗担架,他有可能会产生攻击性行为,直接上约束衣。走内部直达电梯,一分钟内到达。” “啪”的一声,安吾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的深褐色眼睛隔着镜片冷冷地看着沙发上的太宰。 “放心吧,太宰君。” 安吾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特务科的医疗保障系统是全国最顶尖的。即使你在这里突发心跳骤停,他们也能在三分钟内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并且保证你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都只能在充满镇静剂气味的单人隔离病房里,绝对安静地休息。” 千绪默默地往沙发的角落里挪了挪,试图将自己融入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件山中。 她发誓,如果特务科的异能应对小组真的冲进来把太宰治塞进约束衣里,她绝对会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碰巧路过的送水工,绝对不会去阻拦半分。 第12章 就在安吾挂断电话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太宰治身上那股“即将悲惨离世”的虚弱感,就像是被某种一键清除程序彻底抹除了一样。 他停止了在沙发上的扭动,猛地坐直了身体,还顺手理了理风衣有些凌乱的衣摆。 “安吾,你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啊。”太宰脸上的哀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人无法捉摸的微笑。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甚至带着点长辈般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如果每天都像你这样紧绷着神经,可是会老得很快的哦。你看,你的发际线是不是比上次在咖啡厅见面时又退后了一点?” “特务科的经费很紧张,没时间用来配合你的即兴喜剧。”安吾重新坐回办公桌前,随手拿过一份文件翻开,显然是打算用工作来直接无视太宰,“如果你的病已经‘奇迹般地康复’了,那就趁保安科的人还没来,自己走出去。” 千绪看着太宰,觉得他的脸皮厚度大概已经超越了异能防御的范畴。 然而,太宰并没有如安吾所愿起身离开。他坐在沙发上,微微向前倾身,那双原本闪烁着戏谑光芒的鸢色眼睛,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 “既然你这么忙,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太宰收起了所有的浮夸,“我听说,近期有一批来自海外的‘特殊货物’,没有经过海关的常规渠道,而是直接进了特务科在横滨港的七号仓库。而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默默盯着安吾那握着钢笔的手。 “负责押送这批货物的,是几张即使在地下世界也很少见的生面孔。巧合的是,在那批货物入库的第二天,种田长官就收到了一罐极其珍贵的‘正山小种’。安吾,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安吾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文件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过了几秒钟,才缓缓地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对上了太宰的目光。 千绪感觉到,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似乎在这几秒钟内又下降了几度。太宰刚才说的话她听得半懂不懂,什么七号仓库,什么生面孔,听起来就像是劣质间谍小说里的台词。 但安吾那瞬间紧绷的肢体语言清楚地告诉她,太宰抛出的不是一句玩笑。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安吾马上否认,“特务科每天处理的物资进出数以千计,种田长官的私人馈赠也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如果你对横滨港的物流情况感兴趣,应该去向港口管理委员会提交申请,而不是在这里用一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来试探我。” “毫无根据?”太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傲慢,“安吾,你撒谎的技巧可是退步了啊。如果是毫无根据的流言,你刚才按下那个红色警报按钮的速度,会不会稍微慢上那么零点一秒呢?” 太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安吾的办公桌前。他没有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只是站在桌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吾。 “死屋之鼠最近在横滨的活动异常频繁,而特务科却在这个时候接收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不是又在暗中进行某种……危险的交易。” 太宰的声音有些轻飘飘地,但是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向安吾,“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老鼠可是会传染致命瘟疫的。” 安吾的脸色有些发白。 “特务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维护国家安全。”安吾冷冷地回应,“至于那些试图在黑暗中搅动风云的老鼠,特务科自然有办法处理。不需要一个已经离开黑|手|党、现在整天只知道在侦探社摸鱼的前任干部来指手画脚。”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那是一种属于旧日同僚、如今立场对立的试探与防备。 千绪坐在沙发上,尽量保持着一动不动。她现在确信了,自己不仅是被卷入了一场神仙打架,而且这场打架的主题已经从“骗一罐高级红茶”升级为了“横滨地下势力的情报博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安吾限定的十五分钟还有七分钟。 太宰在和安吾对视后,突然轻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那种压迫感瞬间消散。 “哎呀呀,真是个死板的公务员,一点都不懂的变通呢。”太宰转过身,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语调,“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也没办法了。等特务科的底裤被那些老鼠扒光的时候,可别指望侦探社会免费提供救援哦。” 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假装自己是沉默的雕像千绪。 “彼方小姐,看来我们今天是喝不到那罐带有松烟香气的顶级红茶了。”太宰用有些遗憾的语气说道,“走吧,这里的空气实在太浑浊了,再待下去我的智商都要下降了。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坐在那里,等着保安科的人来把我们像打包垃圾一样扔出去吗?” 重新走出内务省横滨第二厅舍那扇沉重的玻璃感应门时,千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肺里积攒的阴霾终于被一扫而空。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外观普通、却仿佛是一个能吞噬所有人生命力的灰色大楼,在心里默默地将“被特务科外勤人员请去喝茶”从自己的人生愿望清单上永久划除。 太宰治走在她的左侧,步履轻快得简直像是一个刚刚从枯燥的微积分课堂上逃出来的大学生。他把手插在沙色风衣的口袋里,甚至还轻轻地哼起了一段听不出名字的、调子有些欢快的短歌。 两人沿着林荫道向路口走去,准备打车返回侦探社。 “所以……” 在沉默地走了大约几十米后,千绪看着太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风衣下摆,终于没忍住,将刚才在地下办公室里盘旋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安吾先生刚才说,你是一个已经离开黑|手|党的前任干部?”千绪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问“你刚才是不是把我的原子笔拿走了”一样寻常,“特务科的参事官助理,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吧?” 太宰停下了哼歌的声音。 他偏过头,阳光落在他那只缠着绷带的眼睛上,他看着千绪,似乎是在评估她问出这个问题时的心理状态。 “哎呀,安吾真是的,就这么轻易地把我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神秘设定给揭穿了。”太宰不仅没有否认,反而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没错哦,彼方小姐。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位曾经在横滨的黑夜里令人闻风丧胆、手上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前港口黑|手|党历代最年轻的干部——太宰治。”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试图在千绪的脸上寻找出一丝惊恐或者戒备的神情。 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哦。”她点了点头,语气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我刚才还在想,为什么每次你翘班被国木田先生抓回来的时候,国木田先生的用词总是那么充满暴力美学。原来是因为侦探社在招人的时候,连黑|手|党的高层都不放过吗?” 太宰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彼方小姐,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太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普通人在听到同事曾经是□□高层的时候,不是应该尖叫着退后两步,然后颤抖着问‘你不会杀了我吧’之类的话题吗?”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在刚才那个废弃商店街的后巷里大概已经动手八百次了吧。”千绪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而且,一个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才能清爽明朗地自杀、并且连一罐蟹肉罐头都要试图骗新人垫付的前黑|手|党干部……听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太无情了!这简直是对我过去的辉煌业绩的极大侮辱!”太宰捂住胸口,跟上了千绪的脚步。 “那么,辉煌的前干部先生,”千绪没有理会他的日常发癫,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你在安吾先生办公室里提到的那个‘死屋之鼠’,又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一个某种由地下老鼠组成的、随时会传播黑死病的奇怪卫生组织。” “卫生组织?”太宰听到这个形容词,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用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这个比喻还真是……意外的贴切呢。如果被那群生活在西伯利亚寒风里的家伙听到,他们首领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吧。” 太宰收敛了些许浮夸,认真地对千绪科普道。 “简单来说,‘死屋之鼠’是一个潜伏在地下的国际犯罪组织。” “不过,他们和港口黑|手|党那种只在横滨这一亩三分地里争权夺利的本土□□不同。那群家伙可是怀揣着极其宏大的、想要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崇高理想’的。” 太宰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 “那个组织的首领,是一个超级讨厌阳光、整天躲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啃手指的家伙。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罪恶’,而那些拥有异能力的人,就是罪恶的根源。” 第13章 “所以,他的终极目标就是像清除病毒一样,把地球上所有的异能力者都消灭干净。以此来创造一个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绝对纯净的‘理想乡’。” “……听起来像个有着严重洁癖的恐怖分子。”千绪给出了自己最直观的评价。 “没错,就是一个严重洁癖的恐怖分子。”太宰对千绪的总结表示了肯定,“而且是一个狡猾又难以对付的恐怖分子。所以安吾刚才才会紧张成那个样子。” 太宰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主干道的路口。一辆空着的计程车正好从前方驶来,太宰抬起手招了招。 计程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太宰拉开后座的车门。 “所以,彼方小姐。”太宰站在车门边,并没有急着上车。他低头看着千绪,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但嘴角却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 “如果有一天,那只想要消灭所有异能力者的老鼠真的爬到了横滨,并且在这座城市里掀起了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太宰的声音被路过的车辆引擎声稍微掩盖了一些,但千绪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身为一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你会怎么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千绪:□□的高层福利是不是很差?不然他为什么连六百日元的蟹肉罐头都要骗我垫付?还是说这就是他们敛财的手段之一? 第11章 报废的第十一支笔 “如果死屋之鼠真的来横滨……” 千绪站在路边,看着面前那辆刚被太宰治拦下、正缓缓减速靠拢的计程车。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太宰抛出的那个充满了末日危机的沉重假设。 “那我大概会在他们开始净化世界之前,”千绪的语气中透着一种经历过生活毒打后的疲惫,“先去把常去的那家便利店里,最后剩下的三个限量版鲑鱼美乃滋便当全部买光。毕竟,如果世界要毁灭了,饿着肚子迎接审判也太亏了。” “噗……”太宰忍不住又笑了笑,“彼方小姐,你真的是……总是能用最朴素的方式,摧毁我精心营造的悬疑气氛呢。把末日危机变成一场便利店抢购战,这还真是符合你的一贯风格。” 千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往前迈了一步,准备伸手去拉计程车的后座车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横滨这座城市那专门针对她的不讲理霉运精准地降临了。 一辆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的黑色高级轿车,正以一种略高于市中心限速的速度从计程车边上变道。 若是不变道的话结局大概就是两辆车会撞在一起了。 但好巧不巧,昨晚特务科大楼外的清洁车可能漏了水,在计程车后面边缘的下水道盖板处留下了一滩不算大、但足以致命的浅色泥水。 那辆黑色轿车的轮胎正正好好地精准碾过了那滩水。 “哗啦——” 半月形的泥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浑浊的抛物线,直奔正站在路边准备拉车门的千绪而去。 千绪的动态视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的大脑几乎是在瞬间下达了后退的指令。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勉强避开了泥水正中胸口的厄运,但几滴浑浊的水渍还是无可避免地溅在了她米色针织衫的下摆和那双平底单鞋上。 计程车司机见状,大概是不想卷入什么麻烦,一踩油门,毫不犹豫地溜走了。 千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甚至都没有去咒骂那辆开得飞快的车,因为经验告诉她,这只是她人生中无数个倒霉瞬间里像往常一样的其中一个。 “哎呀呀,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呢。”太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因为角度问题毫发无损,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那辆车的车牌……”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那辆原本已经开出十几米的黑色高级轿车突然在前方停了下来。 紧接着,轿车的后排车门被人猛地推开。 “前面那个开计程车的家伙没长眼睛吗!突然靠边是想找死吗!” 一个暴躁的的男声从车门处传来。随后,一双穿着高档定制皮鞋的脚踏在了柏油路面上。 从车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马甲的青年,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短款外套,头顶戴着一顶标志性的黑色礼帽。赭红色的中长发在微风中有些凌乱,钴蓝色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中原中也刚刚结束了港口黑|手|党的一场无聊但必须出席的会议,正准备赶回本部处理积压的文件。 那辆计程车没打转向灯突然变道停车让他的司机不得不猛打方向盘,导致他在后座上差点把手里的红酒洒在刚拿到的一份情报上。 他烦躁地走下车,正准备对着那个逃逸的计程车尾灯骂几句,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路边、正拿着纸巾试图擦拭衣服下摆的千绪。 中也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千绪看了一秒钟,原本准备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无奈和烦躁的复杂表情。 “哈?”中也微微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这家伙?” 他显然认出了千绪。在横滨这个并不算太大的城市里,一个普通人因为过于倒霉而三番五次地出现在黑|手|党干部的视野边缘(比如火拼现场附近、或者像现在这样被黑|手|党的车溅水),并不是一件概率为零的事情。 中也对这个总是顶着一张平静脸庞承受厄运的侦探社新人,有着一种隐约的印象。 “你这女人的运气是负数吗?每次出门都能碰到这种破事。”中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虽然语气恶劣,但他还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色丝帕。 “喂,别擦了,那种泥水用干纸巾只会越擦越脏。算我倒霉,给你。” 他正准备将那块丝帕递给千绪,一个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声音却从千绪身后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连开车都像是一只横冲直撞的蛞蝓的中也啊。” 太宰治从千绪身后走上前一步,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千绪的肩膀上,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仿佛是在保护她免受某种有害物质的侵袭。 “也用不着用这种送上门来溅她一身泥水的方式来证明港口黑|手|党的‘热情好客’吧?真是粗鲁呢,中也。” 中也伸出去拿丝帕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从千绪身上移开,如同两把锐利的刀刃,打在了太宰治那张欠揍的脸上。 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原本只是对交通状况的不满瞬间升级为了实质性的杀气。 “太宰——你这混蛋!”中也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沉重了几分,“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刚才那辆计程车是你故意安排来挡路的吗?” “别把我想得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暴力和阴谋论,中也。”太宰毫不退让地迎着中也的视线,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和彼方小姐只是刚结束了一场无聊的工作交接。至于那辆计程车,大概是它也不想靠近一只浑身散发着黑|手|党铜臭味的蛞蝓吧。” “哈?你找死吗!”中也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皮鞋在路面上踩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两名黑|手|党部下见状,立刻紧张地从车里钻了出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但碍于这是在大街上,没有首领的命令不敢轻易拔枪。 千绪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还捏着那张沾着泥水的纸巾。 她看了看左边一脸戏谑、仿佛正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太宰治,又看了看右边已经被激怒到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掀翻整条街道的中原中也。 横滨的黑|手|党干部密度,在今天下午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峰值。 “那个……”千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如果不打断他们,自己那件米色的针织衫可能就不仅仅是沾上泥水那么简单了。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纸巾,打断了双黑即将爆发的日常战役。 “虽然打断两位前同事之间热烈的重逢有些不礼貌,但请问,”千绪看着中也手里那块停在半空中的丝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路,“这块丝帕,还借吗?” 千绪的话音刚落,那种原本已经攀升到临界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引爆整条街的凝重气场,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发出了漏气声。 中原中也保持着那个手臂半伸的姿势,明显是被哽了一下。 在横滨的地下世界里,当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露出那种想要杀人的眼神时,大部分人的反应要么是尖叫着逃跑,要么是跪地求饶。 哪怕是太宰治这个混蛋,也是用一种更加令人火大的阴阳怪气来回应。 第14章 但这个老是遇见他到连异能力都没有的倒霉家伙,完全无视了他和太宰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 她的注意力,竟然百分之百地集中在那件被溅了泥水的米色针织衫上。 “这块丝帕看起来应该是很高档的丝绸制品,”千绪看了一眼中也手里那方暗色的帕子,“用来擦拭这种含有不明油污和道路尘土的泥水,大概率会留下难以去除的印记。” “如果为了擦我的衣服而毁了这块丝帕,我觉得那反而会成为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 她将手里那张沾着泥水的纸巾折叠了一下,试图不让脏水滴到鞋子上。 “所以,如果不借的话,”千绪抬起头,视线在中也和太宰之间转了一圈,“请问这附近,有哪家比较靠谱的、现在正在营业的干洗店,或者提供衣物清理服务的咖啡厅吗?”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一片枯叶,在三人之间打了个转。 中也看着千绪那副“我只是想把衣服洗干净,你们的恩怨等我洗完再算”的认真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那种被这家伙的脑回路强行打断施法的憋屈感,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你这家伙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常识……”中也嘟囔了一句,手臂一转,那块价值不菲的丝帕就回到了他的西装口袋里,“既然嫌麻烦就早说。我可没有用脏兮兮的抹布去给别人擦衣服的嗜好。” 他转过头,视线终于从太宰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路边的环境。 “附近哪有什么干洗店。这条街全是被那些该死的政府部门占用的办公楼。”中也的语气依然恶劣,但其中那种针对太宰的杀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处理麻烦事故的不耐烦。 他转过身,对站在车门边如临大敌的部下做了一个手势。 “喂,去后备箱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毛巾或者纯净水。”中也命令道,随后又转回身看着千绪,“算我倒霉。车是我的,溅了你一身泥水也是事实。把外套脱下来,这附近没有能处理的地方。” “等一下我让人带你去前边两个街区外的那家酒店的商务洗护中心。” 这大概是一个黑|手|党干部在街头能给出的、最具操作性的“事故赔偿方案”了。 然而,站在一旁的太宰治,显然并不打算让这个充满现实主义色彩的理赔方案如此顺利地执行。 “哎呀哎呀,中也这算是怎么回事?打算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把我们侦探社的新人带走吗?” 太宰那只虚搭在千绪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光芒。 他甚至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中也听到的声音在千绪耳边说道:“彼方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被这只小矮子那副假装负责任的表象给骗了哦。” “港口黑|手|党带人去酒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事呢。说不定,那里的洗衣机里装的根本不是洗衣液,而是用来融化尸体的强酸。” 千绪感到一阵无语。如果太宰先生刚才的描述是真的,那她现在这件只值三千日元的针织衫大概会感到非常荣幸。 “太宰——你这混蛋到底有完没完!” 中也那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因为太宰的挑拨而窜了上来。他猛地转过头,指着太宰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了八度。 “老子只是不想欠一个不相干的清理费!你少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地造谣!什么叫强硬带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脑子里装的都是下水道的淤泥吗!” “哦?原来你不是打算趁机把彼方小姐绑架去换取侦探社的机密情报吗?那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中也。我还以为你的智商终于进化到学会使用美人计了呢。”太宰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谁会用这种白痴的计谋啊!”中也咆哮着,往前踏了一步,几乎快要贴到太宰的脸上。 两名黑|手|党部下拿着一瓶纯净水和一条白毛巾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自家干部和那个传说中的叛逃干部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大街上对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千绪依然站在原地。她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已经开始渐渐渗入纤维的泥水印记,知道如果再不处理,这件衣服大概就真的要报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在这两个前同事的重逢戏码中,自己作为一个受害者,似乎彻底失去了存在感。 中也的怒火已经完全被太宰点燃,他根本没有去接部下递过来的水和毛巾,而是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太宰,你如果真的想死,我现在就可以在这里成全你!” “好啊,来试试看啊。不过在此之前……”太宰突然转过头,对着千绪露出了一个有些无辜的笑容。 “彼方小姐,刚才安吾可是说了,十五分钟内必须离开特务科的地盘。现在大概还剩……两分钟。”太宰看着手腕上那块不存在的表,“如果我们不快点走的话,可能真的会被保安科的人当成垃圾扫出去了呢。你要不要……” 然而太宰的话还没说完,千绪的行动就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好耶 第12章 报废的第十二支笔 她完全无视了太宰充满了某种恶劣暗示的语调,也没有去看中原中也那因为被一再挑衅而变得愈发危险的眼神。 千绪的视线直接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那两名站在黑色轿车旁、手里还拿着纯净水和白毛巾的黑|手|党部下身上。 她径直走了过去。 在两个黑|手|党成员略显僵硬的注视下,千绪从其中一人手里抽走了那条干净的白毛巾,然后接过了那瓶纯净水。 “谢谢。这就算作是清洗费的补偿了。”千绪拧开瓶盖,将一点水倒在毛巾的一角,低头迅速而轻柔地擦拭着针织衫下摆那块最明显的泥污,试图在泥水完全干涸前挽救一下这件衣服。 中也保持着刚才那个准备发飙的姿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千绪的动作移动。 他看着这人用一种近乎敷衍的方式接受了他的“赔偿方案”,然后熟练地处理着衣服,那种积攒到顶点的怒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感到有些憋屈。 “喂,你这家伙……”中也皱着眉头,试图找回刚才的节奏,“那种程度的擦拭根本洗不干净吧。” “没关系。” 她把沾了泥水的毛巾随意地折叠了两下,握在手里。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太宰治身边。 “太宰先生。”千绪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太宰治那件沙色长风衣的袖口。 “比起看你在大街上被人打成猪头,我确实更不想被特务科的保安当成垃圾扫出门。而且,国木田先生还在等回执单。” 千绪握着太宰袖口的手微微用力,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拉着他转过了身,“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走了。” 太宰并没有反抗。 相反,在最开始的一丝惊讶之后,太宰的嘴角迅速上扬起一个弧度。 他顺着千绪拉扯的力道转过身,甚至还配合地迈开了步子,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种不会显得过于紧绷的状态。 “哎呀哎呀,既然彼方小姐都这么说了,作为一名体贴前辈的优秀后辈,我怎么忍心拒绝呢。” 太宰那欢快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在被千绪拉着走出几步后,太宰微微侧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中原中也。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中也露出了一个挑衅又带着几分胜利者姿态的微笑。 那个笑容仿佛在说:看吧,中也,你不仅没能解决麻烦,甚至连发火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太宰——你这混蛋!” 中也那被强行压抑的怒火终于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再次爆发。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在柏油路面上踩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身上的短款外套因为重力的异常波动而微微飘起。 “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下次在街上遇到,我绝对要把你那张可恶的脸踩进柏油马路里!” 中也咆哮着,声音在宽敞的街道上回荡。 但千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还加快了几分。她拉着太宰,像是一阵突然刮起的、只为了逃离麻烦的旋风,迅速穿过了十字路口,消失在了下个街区的拐角处。 中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如同沸水般翻滚的烦躁感。 一阵微风吹过,路面上那滩已经开始干涸的泥水倒映出他阴沉的脸色。他伸手扯了一下脖子上的choker,觉得今天的空气简直糟糕透顶。 不仅被那个讨人厌的青花鱼恶心了一顿,还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那个侦探社的文员困扰了,要算上这次已经第五次了。 第15章 虽然没次对方都平静没有指责他,但中也就是会有些郁闷。 “中、中原干部……”一名部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我们……还回本部吗?” “废话!”中也猛地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难道还要留在这里等特务科那群苍蝇来□□吗?开车!” 黑色高级轿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摩擦着地面,迅速驶离了这条重新恢复平静的街道。 …… 千绪一直奔跑没有回头。 拉着太宰的袖口又走了大约五十米,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第二辆黑色轿车、也没有因重力异常而飞起来的下水道井盖之后,千绪才放慢了脚步,松开了手。 太宰被她拉着走了这一段路,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 他那只被拉着的手臂保持着一个非常配合的角度,像是早就预判了千绪会把他往哪个方向带,甚至在转弯时比她更先调整了身体的朝向。 “抱歉,太宰先生。”千绪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我刚才可能有点冒昧。” 这种道歉里不包含“对不起我拉了你的袖子”的意思,而更接近于“对不起我做了一个可能影响你社交计划的决定”。 太宰只是摸了摸被拉过的那截袖口,将微微起皱的衬衫面料捋平整,没有表现出不快。 他靠着路边一棵行道树,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难得地有些安静地偏过头看着千绪。 千绪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针织衫下摆的状况。刚才从中也的部下手里拿过来的那条白毛巾和半瓶纯净水确实起了作用,大部分泥渍已经被擦掉,但浅色面料上还是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将那条已经脏得没法再用的毛巾折了两折,看了看四周,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扔了进去。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从在争吵现场走向黑|手|党部下拿毛巾,到处理污渍,到拉着太宰离开,到扔掉脏毛巾,每一步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和犹豫。 太宰在行道树的阴影下注视着这一切。 “彼方小姐。”他开口了。 “你刚才走到那两个黑|手|党的手下面前,”太宰语气中带了一丝困惑,“直接从他们手里拿走了毛巾和水。你知道,那两个人,一个腰间别着枪,另一个的外套下面鼓了一块,大概率也是武器。” “嗯。”千绪的回答很简短。 她当然知道两个人是有武器的黑|手|党,也当然知道中原中也是武装侦探社资料里榜上有名的港口黑|手|党位高权重的干部。 “然后你用一分钟左右处理了衣服上的泥水,同时那边我和中也正在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之后你走到我旁边,拉着我的袖子就走了。全程没有跑,步速大概比正常行走快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太宰补充道,“不会引起路人注意的速度。” 千绪沉默了一秒。她大概没想到太宰会用这种精确到步速百分比的方式来描述她刚才的行为。 “……太宰先生,你是用秒表计时了吗?” “不是,靠心里数的。”太宰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在观察别人这方面,偶尔还是会做得比较仔细的。” 他从行道树上直起身,走到千绪旁边。 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上,面前是横滨普通的商业街景。 “我比较好奇的是,”太宰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千绪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没什么特别的吧。”她想了想,“衣服脏了需要处理,毛巾和水在那两个人手里,他们又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一个跟他们没关系的人。” “你和那个中原先生继续吵下去可能会打起来,打起来的话我的衣服可能会遭受第二次灾难。而且安吾先生给的十五分钟确实快到了。” 她数了数自己刚才做出那些决策的理由,发现每一条都很实际,也很无聊。 “就是普通的判断吧。”千绪补了一句。 太宰沉默地眯起了眼睛。 九月下旬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鸢色的眼睛里那种日常挂着的、随时准备开玩笑的浅淡笑意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某种难以解读的东西。 “……是吗。” 太宰对“习惯了不幸”的人有独特的关注,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但千绪和他不同的是,她面对不幸的态度是“习惯就好”而不是“所以想死”。 太宰回过头,看着千绪针织衫下摆那片深色的水印。他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两秒,随后抬起来,重新对上千绪的眼睛。 “那件衣服,”他的语调回到了之前的轻松状态,“回去之后要尽快用冷水泡一下。横滨路面的泥水含盐量比较高,如果放到明天再洗,那个印记就很难去掉了。” 他说完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吧,如果现在打车回去的话,大概还能赶上国木田君的下午茶时间。虽然他泡的茶难喝得像是用报废的手账纸煮的,但至少比安吾办公室里那股让人想上吊的空气要好一些~” 太宰走出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半转过身。 “对了,彼方小姐。”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那个有些像是在耍宝的轻松状态。 “刚才中也那个笨蛋的车溅了你一身泥水,那辆车的干洗费他是应该赔的。要不要我帮你写一张收据,用侦探社的信头纸寄到港口黑|手|党总部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诶,用手机设置存稿箱不小心按成发表了,所以今晚的更新就被迫提前放出来啦[狗头] 第13章 报废的第十三支笔 “太宰先生,我认为你这个提议并不切实际。” 千绪坐在计程车后排左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平静地否定了太宰刚才“寄收据”的提议。 “首先,港口黑|手|党总部不会设立交通事故理赔处。其次,就算有,寄一张印着武装侦探社抬头的干洗费收据,只会被看作新型的挑衅宣战书。” “我只是普通文员,不想因为一件三千日元的针织衫,引发横滨两大异能组织的冲突。” 太宰治坐在她身侧,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后排空间有限,他的长腿微微蜷缩,脑袋抵着车窗,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 听完千绪的话,他没有收回想法,反倒露出几分新奇的神色。 “彼方小姐,你这么说,这个方案反而更有意思了。”太宰的眼睛亮了亮,眼底透着几分想看热闹的兴致。 他稍稍坐直身子,转头看向千绪,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 “单寄收据太像挑衅,那我们把流程做完整些。信封里可以附上侦探社的业务宣传单,标题就写‘寻找走失野猫、处理街头纠纷,武装侦探社提供专业服务’。” 太宰抬手在空中简单比划了一下宣传单的排版。 “既然要寄,就把诉求写清楚。除了干洗费,港口黑|手|党的员工车技不佳对你造成了困扰,还需支付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今天没能买到蟹肉罐头的补偿费用,算下来让他赔偿一百万日元就好。” 千绪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也渐渐理解了国木田先生平日里的无奈。 “太宰先生。”她轻叹一声,转头看向他,“这封信你打算用平信还是挂号信寄送?邮费由你支付吗?若是中也先生顺着地址找上门,毁坏侦探社的财物,维修费能从赔偿款里扣除吗?” 她接连问出三个现实的问题,想让太宰的想法回归常理。 “这些小事不用在意。”太宰摆了摆手,想要含糊过去,“只要在寄件人一栏写国木田独步的名字,中也只会去找国木田君。到时候我们在办公室喝茶看他们解决问题就好。” 计程车此时驶过减速带,车身猛地颠簸。千绪往前微倾,太宰则因为坐姿松懈,脑袋差点撞到前排座椅靠背。 “师傅,麻烦开稳一些。”千绪叮嘱完司机,坐直身子看向揉着后脑勺的太宰。 “太宰先生,国木田先生知道你的想法,大概率会十分头疼,还会把你列入重点留意的名单里。”千绪神色平静地说道,“作为文员,我不会参与这类会增加自身工作量的事。” “彼方小姐未免太务实了。”太宰轻叹了一声,再次靠回座椅,“我只是想给中也一点提醒罢了。” “你真想给他教训,下次见面直接把泥水泼回去,更直接有效。”千绪给出了简单直接的建议,她清楚太宰不会用这种方式。 太宰微微偏头,看向千绪。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车内计价器适时响起,跳转到新的数字。 “把泥水泼回去……”太宰低声重复,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绪。 第16章 他像是在考量这个提议,又像是在借着这句话,打量着身边的人。 一个普通文员,没有异能,遭遇黑|手|党冲突能熟练躲避,面对危险人物只在意衣物清洗,此刻还能冷静地驳回他的恶作剧想法。 她始终遵循着自己的逻辑,冷静又淡然,不受周遭事物的干扰。 “彼方小姐。”太宰忽然开口,褪去了先前的戏谑,听不出多余情绪。 “你面对这些事,从来都不会觉得害怕吗?” 他没有看向千绪,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倒退的街景上。问题看似突兀,他却清楚千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那些枪战、血腥与异能者的冲突,对普通人而言随时会被波及,而她这份近乎本能的冷静,本就异于常人。 千绪回望着太宰的侧脸。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汽车引擎的声响,以及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她当然知道太宰想问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应,先是看了眼计价器上远超平日午餐预算的费用,随后从包里拿出钱包,随即也轻笑一声,地说道: “比起那些未知的危险,我更担心到了侦探社楼下,太宰先生会以没带钱包为由,让我支付这笔打车费。” 千绪把钱包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 就当太宰以为千绪想这样糊弄过去的时候,她望了过来。 “不过,害怕啊……” 她重复了一遍太宰的问题里的关键词。 “当然会害怕。” 千绪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了一下。 “之前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回家太晚,在地铁站被一个喝醉酒的人追了三个站台。那次挺害怕的,心脏跳得很快,腿也软。” “后来到了横滨之后,搬家第一周就碰上楼下的居酒屋被砸场子,玻璃碎了一地,有碎片飞到我窗台上。那次也害怕。” 她笑了笑,列举了两个具体的事例。 “但是害怕完之后呢?”千绪看着太宰,“地铁站那次,我害怕完了还是得回家,总不能在站台上睡一晚。居酒屋那次,我害怕完了第二天还是得去上班,窗台上的玻璃碎片也得自己扫。” “害怕这件事情本身又不能帮我解决任何实际问题,那花太多时间在上面不是很浪费吗?” 她说完,摊了摊手。 “所以与其说我不害怕,不如说我觉得害怕的性价比太低了。” 计程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低沉嗡嗡声。 太宰治没有立刻说话。 他维持着靠在车窗上的姿势,鸢色的眼睛看着千绪,表情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大概会觉得他只是在发呆,或者在想些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他确实在处理千绪刚才说的那些话。 害怕的性价比太低了。 太宰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 红灯变绿,计程车重新启动,车身轻微地向前一顿。 “彼方小姐,”太宰终于有些好笑地开口了,“你这套理论如果写成书的话,书名应该叫什么呢?” 千绪想了一秒:“大概叫《倒霉人的时间管理》吧。第一章就是‘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害怕上,因为你害怕的事情大概率还是会发生’。” “哈,畅销书冠军。”他轻笑一声,只评价了五个字。 然后他就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他只是得到了一个他想要的答案,然后把它收了起来,放到了他脑子里某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抽屉里。 计程车在下午四点多停在了侦探社楼下。 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停下了。 太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头看着千绪,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愧疚感的笑容。 “彼方小姐——” “我知道了。”千绪已经打开了钱包。 她抽出纸币递给了司机,反正武装侦探社会负责报销。找回的零钱被她收好,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太宰在她身后下车,带着一种功成身退的愉悦感,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我会记账的,太宰先生,我指的不是这笔可以报销的车费。”千绪头也不回地说。 “那太好了~我最喜欢有人帮我记账了。”太宰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还是跟在她身后,刚刚打赢的无声战争显然让他心情不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那段发出轻微吱呀声的木质楼梯。 推开四楼办公室的玻璃门时,国木田独步正站在文件柜前整理资料。他听到门声,转过头,目光先扫过千绪手里的回执单,然后落在她身后笑容满面的太宰治身上。 “国木田先生,这里是回执单。”千绪走到国木田面前,将那份盖着特务科印章的文件递了过去。 国木田接过回执单,快速翻了一下确认无误,点了点头。“辛苦了。特务科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交接很顺利。”千绪回答得很简洁。 国木田的视线从回执单上抬起来,看了看千绪针织衫下摆那片明显的水渍。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千绪的表情很自然,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汇报的状态。 “你的衣服……” “路上被洒水车溅了一下。”千绪毫无破绽地回答,“回去之后会处理的。” 国木田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把回执单放进标注着“特务科”的文件夹里,然后低头在手账上写了一行字,动作精确而迅速。 “太宰。”国木田的声音在放好文件夹后响了起来,依旧没有回头。 “嗯?”太宰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正懒洋洋地拉开椅子。 “下午三点的例行通讯报告,你的那份到现在还没有交。加上你上午没做完的备案记录,一共两份。截止时间下午五点。” “国木田君,你不觉得在这样美好的午后,与其被困在纸张和墨水的牢笼里——” “五点。”国木田用不接受谈判的语调重复了一遍,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太宰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无趣感到失望。他拉开椅子坐下,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两份空白的表格和一支笔。 他看着那支笔。 那是千绪周一借给他的那支0.3mm的黑色中性笔。 四天了,他一直没有还,一直放在手边用着,其实他觉得这种细细的笔尖写起字来还挺顺手。 于是太宰照常拿起了那支笔,在通讯报告的第一行写下了日期。 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国木田翻阅文件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千绪坐回自己的工位,开始处理下午剩余的文件录入工作。 时间在平淡的节奏里往前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太宰提前十五分钟完成了两份报告。他将它们放在国木田桌角,换来了对方略带惊讶但迅速恢复冷淡的一声“嗯”。 然后太宰走回自己的工位,没有坐下,而是从桌上拿起了那支0.3mm的中性笔。 他绕过两张桌子之间的过道,走到千绪的工位旁边。 千绪正在核对一份委托报告的数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太宰将那支笔横放在她桌面上,笔尖背着她的方向。 “还你,彼方小姐。”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转身走了,没有多做停留,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又离开。 “嗯。” 千绪忙着继续核对着报告,没有再抬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办公室里没有再发生值得特别记录的事情。国木田在五点整准时收好文件,提醒所有人注意锁门。 千绪关闭了电脑,整理好了桌面。 太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被国木田用手账本拍醒后,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穿上风衣。 大家走出侦探社大门的时候,九月下旬的横滨傍晚已经开始变凉了,千绪收紧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几个人在楼下分头走。国木田朝着车站的方向离开。千绪和其他文员同事一起朝着住处的同一个方向,她想着回去之后要用冷水把那件针织衫泡一下。而太宰朝着一个不确定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走的很悠闲。 在走出大约二十米后,太宰轻快地步伐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侦探社那栋红砖建筑,四楼的窗户已经暗了下来,和周围的住宅楼没有区别。 他的右手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千绪那支笔的笔帽。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零件看了一会。 他还笔的时候,不小心把笔帽留在了自己口袋里。 太宰将那个笔帽重新塞回了口袋深处,重新迈开他那随意的步伐。 第17章 ——去看看今天在安吾那里确认的情报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有些在意啦,宰~ 第14章 报废的第十四支笔 周五早上的武装侦探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工作日末尾的、略带疲惫的平静。 九点过几分的时候,千绪坐在工位上,手上的中性笔不幸又阵亡了。 于是千绪准备用昨天桌子上太宰还回来的那支,伸手去拿的时候发现笔帽不在上面。 她把笔换到左手,低下头,视线在抽屉的隔层里扫了一圈。透明的曲别针盒、一板尚未拆封的备用笔芯、几个颜色各异的便签本,以及两张已经作废的报销单据。没有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盖子的身影。 她回忆昨天下午太宰治把笔放在桌面上时笔帽是否还在,但想起来那天她根本没注意过这件事。 放弃思考后千绪的右手已经熟练地伸向了抽屉深处的一个半透明塑料袋,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去看看是不是滚到了桌子底下。 里面装着七八个她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备用笔帽——全都是为了应对她那种“买来的笔总会莫名其妙坏掉或者丢零件”的倒霉体质而准备的。 她随便摸了一个深灰色的出来,套到了笔尖上,拇指用力按了下去。“咔哒”一声,尺寸完美契合。 整个过程,从拉开抽屉发现笔帽丢失,到换上备用件重新将笔放在桌面右上角那个固定的位置,用时不超过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坐在千绪斜后方两米处工位上的太宰治,一直保持着一个标准用来应对国木田查岗的摸鱼姿势: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左脸贴着一份需要签字但还没动过笔的委托记录表,双臂交叉垫在额头下方,呼吸平稳绵长,就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但他右眼微微睁开的那条缝隙,刚好将千绪工位上的全部动静都收入了眼底。 太宰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意思。 他原本以为,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丢失”,哪怕是习惯了倒霉的彼方小姐,至少也会有点应该有的反应。 也许会皱一下眉头,也许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那个最后一个使用这支笔的人。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像一台执行预设程序的机器一样,跳过了所有关于“为什么”的纠结,直接进入了“怎么办”的执行阶段。 就像是那个黑色的笔帽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太宰将放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带有轻微棱角感的黑色塑料件。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被偷走后又因为原主人完全不在意而失去了恶作剧价值的战利品。 他把眼睛完全闭上了,决定不再去看那个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外界干扰的文员后脑勺。 过了没多久,办公室的木质门被推开了。 中岛敦站在门口,手里抓着一个印着附近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稍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的白衬衫有些发皱,银灰色的头发也因为跑动而略显凌乱,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年轻特有的朝气。 “我回来了。”敦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面上,“国木田先生,这是委托方今天早上紧急提供的补充资料。我去拿过来了。” 说完,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国木田独步从他那堆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山中抬起头,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站起身,走到敦的工位前,拿起那个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快速浏览。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又舒展开来。 “码头周边的异常报告增加了。”国木田拿着资料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的人通报着,“根据委托方提供的数据,从上周四开始,码头及附近街区居民投诉夜间噪音、可疑车辆出入的频率上升了约百分之四十。” “地方警署认为这超出了普通帮派火拼的范畴,委托方希望我们协助排查是否与境外异能者活动有关。” 国木田说完,将手中需要归档和录入系统的三张资料抽出来,走到千绪的工位旁,整齐地放在她桌面的左侧。 “这三份资料需要录入系统。编号格式按照上周的规矩来,下午下班前完成。” “好的,国木田先生。”千绪点点头,将资料拿过来放在键盘旁边。 国木田交代完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敦吃完了第一个饭团,正在整理他上午跑腿时记下的笔记。 千绪看着那几张补充资料上的“三号码头”四个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昨天下午,她和太宰治去异能特务科送交接单。在坂口安吾那个堆积的资料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办公室里,太宰治抛出的一个情报。 横滨港的仓库。未走常规渠道的海外“特殊货物”。 千绪在脑海中调出了横滨港口的平面图。那个码头与仓库,在地理位置上属于同一个大片区。 这是一种基于常识和文员职业习惯的自然联想,并非她在刻意挖掘什么阴谋。两件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事情,在同一个地点产生了交集,这本身就足够引起注意。 千绪将转椅往后滑了半个身位,转过头,看向还在装睡的太宰治。 “太宰先生。” 太宰没有动,呼吸依然平稳。 “太宰先生。”千绪没有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昨天下午,您在特务科的坂口先生的办公室里,提到了海外的‘特殊货物’。那个七号仓库,距离国木田先生刚才说的码头,只有不到五百米的直线距离。” 太宰缓慢地把头从手臂上抬起来,右半边脸颊因为长时间压迫而带着一点微红的印记。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千绪,鸢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像是刚看了一场平庸电影的索然无味。 “是吗?”太宰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那可真是太巧了呢。也许特务科的眼镜君是在码头批发了足够他上司喝一辈子的正山小种红茶吧。” 他用一个敷衍的玩笑堵死了千绪继续发问的可能。 千绪看着他那副不想多说的样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的职责是录入资料,而不是去做情报分析。她转回身,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偶尔翻页的纸张摩擦声。 千绪正在录入一长串复杂的集装箱编号。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目光紧紧盯着那串数字。 就在她即将敲下回车键的前一秒,电脑屏幕突然发出“啪”的一声爆音,紧接着,整个屏幕闪烁了一下,就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黑色。 同时,主机机箱方向传来了一阵焦糊味,千绪敲击键盘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大约两秒钟。 “……” “…希望我上午写的文档还健在。” 然后,她没再有任何抱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以夸张手速将刚才记在脑子里、还没来得及点击保存的那长串集装箱编号和相关数据输入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弯下腰,检查了一下主机背后的电源线。 插头没有松动。 她拔下来重新插上,按下机箱正面的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指示灯是死的。 “国木田先生。” “什么事?”国木田没有抬头。 “我的电脑死机了,无法重启。闻到了一点焦味,估计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千绪无奈地说,“我已经把刚才未保存的数据记在了手机里,不会造成数据丢失。但剩下的第三份资料目前无法进行电子录入。” “我准备先用手写的方式抄录表格,下午如果需要统一入库,我再申请借用会议室的备用电脑。” 因为自己的倒霉体质,她不得不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弥补工作上出现的问题。 国木田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他看着千绪,又看了一眼她那台黑屏的电脑,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弯腰按了两下电源键,确认了千绪的判断后,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了。”国木田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座机听筒,“我现在联系楼下的维修公司。你先按你说的,用手写处理第三份资料。下午我会安排好会议室的备用电脑。” “好的。”千绪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a4纸,拿起那支戴着深灰色笔帽的0.3中性笔,开始照着资料在纸上画表格。 敦在这个时候恰好整理完了他的笔记。他听到刚才的对话,有些担心地走到千绪工位旁。 看着千绪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抄写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敦有些不忍心地挠了挠头。 “彼方小姐,手写的话太慢了吧?而且还容易出错。”敦指了指自己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我下午要去向社长汇报,加上可能还有别的事,电脑估计空着。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先用我的吧。” 第18章 千绪写字的手没有停。她抬起头,朝敦露出一个感激但坚定的微笑。 “谢谢你,敦君。不过真的不用了。”千绪说道,“我已经和国木田先生申请了会议室的备用电脑,下午用那台就可以。你的电脑还是留着自己用吧,万一突然有紧急的报告需要处理,因为借给我而耽误了就不好了。我这边手写也不算太麻烦,就当是练字了。” 她拒绝得很得体,理由充分,没有给敦继续坚持的空间。 “那……好吧。”敦点了点头,“如果下午搬备用电脑的时候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好,谢谢。”千绪再次道谢后,低头继续和那些枯燥的数字较劲。 十一点多的时候,维修公司的人来了。在拆开机箱检查了一通后,维修人员给出了和千绪猜测一致的诊断,电源模块完全烧毁,需要带回公司更换配件,最快也要下周一下午才能送回来。 国木田在手账上记下了这个时间点,并确认了下午会议室的使用安排。 这段时间里,太宰治一直维持着那个刚睡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铅灰色的海面上,但办公室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千绪那毫无波澜的应对、国木田的调度、敦的借出被拒,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潭无论扔进多少石头都不会泛起涟漪的死水。 太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伸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懒腰,然后将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他绕过自己的工位,走到了国木田的桌前。 “国木田君。”太宰的语气难得有些正经,“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码头的异常报告委托。” 国木田抬起头,透过镜片警惕地看着太宰,仿佛太宰突然宣布他要在办公室里引爆炸弹。 “你想干什么?”国木田的声音里充满了防备,太宰能正常工作就谢天谢地了,很少主动拦工作,这很可疑。 “哎呀,别用那种看危险分子的眼神看我嘛。”太宰摊了摊手,“我只是觉得,既然那个码头的噪音和可疑车辆增加得那么频繁,仅仅依靠纸面上的数据和地方警署的二手报告,恐怕很难得出什么有价值的结论。” “下午反正我也没什么必须要待在办公室里处理的案子,不如就让我去实地勘察一下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国木田戒备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扫视太宰。太宰治主动要求工作,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比天上掉金砖还要低。 更何况,昨天下午这家伙才刚去过特务科,今天就主动要求去调查一个可能与特务科有关联的区域。 这绝对有问题。 但码头那边确实需要人去现场看一眼,敦上午已经跑了一趟外勤,下午要汇报;其他社员也有各自的任务。 虽然太宰平时不靠谱,但他公认的敏锐观察力在情报搜集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把他放出办公室,至少能保证下午的工作环境相对安静。 国木田合上手账。 “可以。” “下午一点半出发。但你必须带上侦探社的通讯器,并且从到达码头开始,每隔一小时必须向我汇报一次当前位置和情况。” “如果超时未汇报,或者汇报内容存在明显敷衍,”国木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我会直接联系特务科的保安部门,告诉他们你正在对横滨的码头意图不轨。” “相信安吾会很乐意派人去把你‘请’回他办公室去喝红茶的。” 太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哀怨地叹了口气。 “国木田君,你真的太无情了。”太宰抱怨着,但身体已经转了过去,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一小时汇报一次,简直就像是防贼一样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准时按那个讨人厌的通讯器的。”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在推开门之前,太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肩膀,落在了正在埋头抄写资料的千绪身上。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宰在人际关系上就会是那种跟你聊天很熟络,但过一会不知道怎么就飘走了的类型,要是也是内心敏感的人说不定会怀疑是不是之前跟他交谈哪句话说错了。 但彼方小姐从不内耗[咬手绢] 第15章 报废的第十五支笔 太宰那种毫不掩饰的目光,对于千绪这种已经在职场和日常厄运中磨砺出了一定雷达精度的人来说,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千绪写完手头的一行集装箱吨位数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戴着深灰色笔帽的中性笔在纸张边缘顿了顿。然后,她抬起头,越过电脑显示器的上方,平静地迎上了太宰治的视线。 两人在距离大约七八米的地方对视着。 “太宰先生。”千绪只好干巴巴地对他搭话,“下午去码头勘察的时候,请注意安全。三号码头那边的海水今天看起来颜色很深,如果又‘不小心’掉进去的话,以敦君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来看,大概率是没有时间去把你捞上来的。如果不想感冒的话,最好离边缘远一点。” 她只是基于他那个“自杀爱好者”的众所周知的设定,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自己逻辑的、关于“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善意提醒。 站在门口的太宰治发出了几声轻笑,随后便收回了视线。 “彼方小姐真是太严格了。”太宰拉开玻璃门,声音随着开门的动作飘散在走廊的空气里,“我会尽量控制住自己那颗想要回归大海的心的。那就晚上见啦,国木田君——还有各位——”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阻断了他轻浮的尾音。 国木田独步一直盯着那扇门,直到确认太宰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远去,才收回了目光。他推了推眼镜,将手账放回桌面上,但并没有坐下。 他转身,径直走到了千绪的工位旁。 “彼方。”国木田有些严肃地叫到。 千绪停下笔,转过椅子面向他。“有什么事吗,国木田先生?” “昨天下午,我不是派了你和太宰一起去异能特务科的横滨分部递送调阅申请吗。”国木田拉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太宰今天突然对码头那边产生这么浓厚的兴趣,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在特务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有没有听到安吾……也就是坂口参事官助理,提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国木田绝不相信太宰治会无缘无故地主动要求加班。 千绪愣了一下。 原来这么重要的事太宰先生居然没有和国木田先生或者其他人说过吗? 她以为太宰会说所以也就没提过这个,因为这听起来是很重要的情报。 既然太宰先生没说这件事保密,那也就说明她理应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侦探社成员才是。 千绪看着国木田那张紧绷的脸,有些抱歉地抿了抿嘴唇。 “非常抱歉,国木田先生。我以为昨天回来后太宰先生会将这件事感知您的。” 国木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毛狠狠地跳动了两下,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也瞬间攥紧了。但他硬生生地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关于太宰的咆哮咽了回去。 “没关系。那个混蛋就是有时候爱藏着掖着。”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胃部的抽搐,“那么,昨天在安吾的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绪点了点头,开始回忆昨天那场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交锋。作为一名合格文员,她的复述能力相当出色,完美剔除了太宰那些浮夸的演技和情感宣泄,只保留了最核心的事实。 “太宰先生在大厅里用非常……引人注目的方式,迫使安吾先生将我们带到了他的地下办公室。”千绪说道,“在办公室里,太宰先生似乎并不是为了那杯大吉岭红茶去的。他在安吾先生准备叫保安的时候,提到了一个情报。” 国木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情报?” “太宰先生说,特务科近期在横滨港的仓库接收了一批未走常规渠道的海外‘特殊货物’。并且押送这批货物的人,都是特务科内部以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千绪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臆断,“此外,他还将这件事与近期在横滨活动频繁的一个名为‘死屋之鼠’的组织联系在了一起,以此来试探安吾先生。” “仓库吗……”国木田思索着,在脑子里尝试对应线索。 “那安吾的反应呢?”国木田追问。 “坂口先生矢口否认了这件事,并严厉警告太宰先生不要干涉特务科的事务。”千绪如实回答,“随后太宰先生就带着我离开了。但在回来的路上,他向我解释了‘死屋之鼠’是一个试图清除世界上所有异能者的组织。” 国木田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码头异常报告(投诉激增)”和“横滨港仓库(特务科/特殊货物/生面孔)”两行字,然后用一个箭头将它们连接起来,并在箭头的上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19章 “我明白了。你的情报非常重要,彼方。”国木田转过身,看着白板上的字迹,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太宰去码头那边,就是为了证实他在特务科得到的情报。特务科在瞒着所有人进行某种秘密行动,而这种行动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死屋之鼠’的注意,或者是特务科本身就在防备他们。” 国木田回到座位上,拿起座机听筒,开始拨打一系列内部号码。 “谷崎,你下午把手头不太紧急的委托放一放,去查一下最近一周进入横滨港仓库附近区域的所有物流车辆记录。重点排查没有明确归属公司的海外集装箱。” “另外,我要申请动用社里的情报网,调查‘死屋之鼠’最近是否有核心成员进入横滨的迹象。” 侦探社因为千绪带回来的几句话,开始缓缓运转起来。 千绪看着国木田忙碌的背影,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桌面上那些尚未抄写完的数据表格。 那些隐藏在信息背后的阴谋、厮杀与政治博弈,她既没有能力去干涉,也不觉得那是自己应该涉足的领域。 中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由于电脑无法使用,千绪在难得吃完了一份荤素搭配的便当后,便收拾了那叠a4纸,抱着它们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带着一股老旧地毯的尘土味。那台备用电脑的主机发出拖拉机般的噪声,屏幕分辨率也低得感人。 但至少它还能开机,能连接到社里的数据库。 千绪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录入界面,开始了机械而枯燥的数据搬运工作。 直到下午两点多,千绪将第三份资料的最后一串数字敲进系统,并按下“保存”键时,会议室紧闭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啊——!终于回来了!名侦探大人要累死了!” 一个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千绪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棕色侦探斗篷、头戴同色系帽子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江户川乱步手里抱着一个比他的头还要大的纸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鲜艳的粗点心包装盒,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波子汽水、巧克力和烤仙贝的甜腻香气。 “那个外地警察局的案件真是无聊透顶!只花了名侦探大人五秒钟就解决了,结果在回来的电车上居然睡过了站!”乱步一边抱怨着,一边径直走到会议室那张宽大的椭圆形长桌前,将手里的纸袋“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桌面上。 五颜六色的零食瞬间占据了会议室桌面的三分之一。 乱步拉过一张椅子,毫无形象地坐了上去,双腿交叠着搭在会议桌的边缘,从那堆零食里挑出一盒波子汽水味的糖果,熟练地拆开包装。 “咔嗒。” 他把一颗蓝色的糖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刚刚发现会议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一样,将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翠绿色的眸光从镜片边缘流露出来,迅速在千绪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又重新闭上。 “哦,是你啊。那个新来的、总是倒霉但又总是不在意的文员小姐。”乱步的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塞满了糖,“国木田那家伙又在压榨新人了吗?电脑坏了居然还让你在这个房间里工作。” 千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她知道这位名侦探是武装侦探社真正的核心,但在日常相处中,他更像是一个需要时刻被照顾情绪的小朋友。 “乱步先生,下午好。欢迎回来。”千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工作其实已经差不多录完了。” 乱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种小事名侦探大人才不关心。喂,文员小姐——彼方对吧?” 他从桌上拿起一包还没拆封的辣味仙贝,朝着千绪的方向晃了晃。 “既然你录完了,就去帮我泡杯茶吧。要温的,不能太烫,还要多加两块方糖。名侦探大人今天动用了太多脑细胞,需要充足的糖分补充。” 乱步理直气壮地指使着千绪,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千绪看着那个在桌子上晃动的仙贝包装袋,又看了看乱步那副“理应如此”的表情。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对于这种孩子气的要求,她应付起来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好的,乱步先生。请稍等。” 千绪抱起自己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在关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乱步在里面撕开另一包零食的清脆声响。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我也有一次电脑坏掉了,周围也没人请假,临时用的小会议室的电脑做文件,结果进来两轮主美和主管想约人谈话。 尴尬.jpg[裂开] 第16章 报废的第十六支笔 茶水间的电热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千绪站在料理台前,左手扶着一个白瓷马克杯,右手捏着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的方糖。 乱步先生的要求是“温的,不能太烫,还要多加两块方糖”。 千绪往杯子里丢了两块方糖。想了想,又加了一块。 她在之前的某次闲聊中听与谢野晶子说过,乱步先生对甜度的标准和正常人不在一个刻度上。少放半块糖就会嘟囔着说“不甜”然后拒绝喝完,还不如一步到位。 千绪端着马克杯走回会议室,一进门就看到的景象是乱步正双腿架在桌面上,帽子歪到了一边,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巧克力棒,手上正在拆另一包仙贝的密封条。 会议桌上的零食已经被他分成了两堆。左边是已经被消灭的空包装,右边是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幸存者,短短两三分钟空包装袋区域的数量就很可观了。 “乱步先生,您的茶。”千绪把马克杯放在桌面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小心地绕过了那些散落的零食残骸。 乱步从嘴里抽出巧克力棒,侧过头看了一眼白瓷杯里的液体。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他伸手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嗯。” 在千绪有限的侦探社经验中,从江户川乱步嘴里听到一个没有任何抱怨的“嗯”,基本上可以等同于五星好评。 乱步喝了几口常温的茶,便杯子随手放回桌面。他重新叼起那根巧克力棒,视线落在了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文员小姐。” 千绪已经抱起了刚才录完数据的那叠a4纸,停下了正准备离开会议室的脚步。 “怎么了吗,乱步先生?” “你知道商业街那边新开了那家可丽饼店吗?”乱步漫不经心地说到,“红色的招牌,写着‘星饴屋’的那家。他们这个月推出了新品,是抹茶白巧克力味的,加了整颗草莓和北海道鲜奶油。” “名侦探大人在三天前路过的时候就已经观察到了这个情报,但因为被无聊的外地案件耽搁了出差,一直没有时间买来吃。” 他把巧克力棒咬断,嚼了两下,然后补充道:“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根据名侦探大人的推算,这个时间段的排队人数应该在三到五人之间,来回路程加上等待时间,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 千绪抱着那叠a4纸,安静地看着乱步,她已经知道乱步想干嘛了。 “帮我买一个回来。”乱步理直气壮地说,“抹茶白巧克力,加草莓,鲜奶油要双份。如果他们问大小的话就要大的。名侦探大人不接受小份。” 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元钞票,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找零归你。” 千绪看着那几张钞票。根据她对横滨可丽饼市场的粗略了解,一份加了双份鲜奶油和整颗草莓的大号可丽饼的价格,乱步先生估计给她预留了一百到两百日元的quot;跑腿费quot;。 这个金额大概够她在路上买一瓶自动贩卖机的矿泉水。 千绪只好放下手里的a4纸,拿起那张千元钞票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乱步先生的要求在侦探社的任务中优先级一向很高。 “抹茶白巧克力,加草莓,双份鲜奶油,大份对吗,乱步先生。” “对。”乱步把帽子往脸上一盖没再多说,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摆出了一副准备午睡的架势。 千绪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回到了办公室。 国木田独步正在座机上通话,似乎在和情报网的某个联络人确认关于仓库的物流信息。他注意到千绪走了进来,用眼神示意她稍等。 通话在半分钟后结束。国木田挂上电话,推了推眼镜。 “什么事?” “乱步先生让我去商业街星饴屋买可丽饼。”千绪如实汇报,要出门的话还是要报备一声的。 “……乱步先生啊。” 国木田感慨了一声,乱步先生确实经常会让人帮忙跑腿买零食。于是他熟练地翻开手账,看了一眼千绪下午的工作安排:录入工作已经完成,电脑要到周一才能修好,手头已经没有紧急的文件要处理了。 第20章 “去吧。”国木田合上手账,“来回尽量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不需要因为这件事加班,下午的工作量我会重新调整。” “好的,谢谢国木田先生。”千绪点了点头,从工位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 楼道里的空气比早上湿润了一些,窗户外面的天色从上午的多云变成了更加低沉的阴天。 千绪沿着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星饴屋的位置她知道,之前下班路过时看到过那个红色的招牌,只是自己没有进去买过。 走过斑马线转入商业街后,道路两旁的店铺变得密集起来。有拉面店、药妆店、二手书店和一家正在装修的居酒屋。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和装修材料的气味。 就在千绪距离可丽饼店还有大约五百米的时候,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 千绪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站在她右后方大约三四米的位置,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高挑却缩成一团的男人。 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灰色的浣熊。那只浣熊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千绪,前爪正悠闲地搭在男人的领口上,看起来比它的主人更加从容。 “那、那个……”男人颤颤巍巍地说,“请、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叫做……绿…什么的……卖书的……店?” 他说到一半就开始结巴,然后整个人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一样,又往后退了半步。肩上的浣熊因为这个突然的动作而不满地叫了一声。 千绪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写满了“社交恐惧症晚期”的男人,又看了看那只明显比主人更加淡定的浣熊。 “绿叶书社?”千绪朝前方街角指了指,“就在那边,沿着直走大概七百米左右就能看到了。” “七、七百米……”男人重复着这个距离单位,语气里带着一种面对深渊般的恐惧,“可、可是那边好像……排了很多人……吾辈不太……人多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完全消失在了斗篷的褶皱里。浣熊在他肩膀上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似乎在催促他。 男人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从斗篷内侧颤抖着掏出了一本陈旧的精装书。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皮,上面烫着一些已经褪色的金色花纹,里面夹了几张草稿纸。他把那几张空白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犹豫了很久,然后将它朝千绪的方向递了过来。 “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吾辈这里有空白的纸……帮吾辈标一下那家店的位置?吾辈的方向感不太好……如果有地图的话……” “那我来帮你画一下路线吧,我这里有备用笔。” 千绪正准备接过那些纸。 她没有想太多,面前这个男人确实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而且在横滨生活了几个月后,她见过的奇怪的人已经够多了。一个带着浣熊的社恐,放在侦探社那群人的参照系里,甚至算得上是正常范畴。 当她准备找一支笔在上面画个简单的方向标时,一阵毫无预兆的风从街道的某个方向猛灌了过来。 爱伦·坡的那本书的书页被风掀起,哗啦啦地翻动起来,有几位纸甚至飞了出来。 千绪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帮忙抓那些正在狂舞的纸张——她的霉运体质让她在这种“东西突然不受控制”的场景下有着超绝反应速度。 她的手指牢牢地按住了其中一页,收回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上面的文字。 然后,世界在她眼前坍塌了。 那张被她按住的书页上,原本静止的黑色文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字母脱离了纸面,像某种活着的生物一样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 千绪的第一反应是松手,但她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书页上,完全无法抬起。 她最后看到的现实世界的画面,是那个斗篷男人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肩上的浣熊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不——!那、那不是给你读的——!” 男人的声音被急速涌来的黑色文字淹没了。 千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的是煤气灯燃烧不充分时产生的那种微微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陈旧木材和蜡烛油脂的味道。 她正躺在一块粗糙的波斯地毯上。 千绪眨了几下眼睛,让视野逐渐从模糊恢复到清晰。她缓慢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墙壁都被深色橡木书架占据,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百上千本皮质封面的旧书。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写字台,台面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信笺、一支蘸水钢笔和一个已经干涸的墨水瓶。而一边的写字台旁边立着一把高背椅。 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灰绿色的厚重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房间里没有钟表,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千绪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她自己的衣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色的休闲裤,兜里那张折成四折的千元钞票还在。她的手机也在口袋里,但屏幕是黑的,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所以这就是异能力吗?”千绪低声自言自语,表情有些微妙,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倒霉而中了别人的异能力。 她并不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对异能力这个概念并不陌生。在侦探社工作了一个多月,这些常识肯定是知道的。 刚才那个社恐男人手里的那本书,显然就是某种异能力的载体。 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冷静地检查这间房间。她用力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板纹丝不动。 随后她又去拉开窗帘发现窗户早已被封死。书架上的书籍皆是外文古籍,千绪只能看懂日文和英文。 就在她蹲下身检查写字台下方的抽屉时,一道阴影落入视野。 房间深处的书架旁,有一张隐蔽在阴影里的扶手椅。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千绪的动作骤然僵住了,显然是被这个大活人吓了一跳。 昏暗的煤气灯光斜斜落下,勾勒出他瘦削修长的身形。 那人身着一袭深色长衣,头顶戴着一顶蓬松的白色绒帽,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望向千绪没有说话。 “……您好?”说完千绪也就这样默默地回望他,等着他的自我介绍。 三秒沉寂过后,那个人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态度淡漠又疏离。 “你好。”他说道,“你醒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朴素的衣衫,明明没有说任何不合时宜的话,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不过这也无妨。”他微微垂眸,“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让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他的姿态优雅,带着一丝古典的礼仪感。 “我是费奥多尔·d·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淡淡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平静无波。 “请多指教。” * 作者有话要说: 陀:这人哪来的?(思考) (ps:修复了一些称谓问题,仔细想了想费佳应该不会说请多指教这种话,所以临时删掉啦) 第17章 报废的第十七支笔 “彼方千绪,文员。” 千绪的回答很简短,她没有加上“武装侦探社”这个前缀。 面对一个突然从阴影中走出来一看就不像是日本人的家伙,过多地暴露自己的背景信息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维持着站在写字台前的姿势,视线越过那张厚重的橡木桌面落在男人的脸上。 在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千绪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了一轮。惊恐或者尖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只会在横滨的黑|帮火拼中引来流弹,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则会引来未知的危险。 她只好把眼前这种荒诞的处境当成是一项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书工作。 当务之急,是理清现状。 “费奥多尔先生。”千绪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向费奥多尔提问到,“既然您比我先来到这里,并且看起来已经对周围的环境有了一定的了解。那么,为了节省我们双方的时间,我希望您能回答我三个问题。”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里是什么地方?第二,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第三……”千绪的目光微微眯起,盯着男人那件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黑色长外套,“我是因为在街上碰到了一本奇怪的书才被吸进来的,您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这里的?” 费奥多尔静静地听着,煤气灯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摇曳的阴影。 他没有因为千绪单刀直入的提问而感到被冒犯,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费奥多尔当然知道横滨的异能力者们的情报,显然面前的这位女士不在列上。 第21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常状况,普通人的第一反应通常是大声质问“你是谁”或者崩溃地哭喊“救命”。 但眼前这个人明显只关心解决问题的方法。 而且最有趣的是,在他的推测中,这由异能力构成的空间之中此时此刻并不应该出现第二个人才对。 “非常合理且高效的提问,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看起来非常好沟通。 而千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发音中的异常,他的日语非常流利,用词甚至比许多本地人还要文雅,但在某些辅音的咬字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卷舌音和厚重感。 那种带着冰雪气息的外国口音。 “请允许我逐一为您解答。”费奥多尔将右手轻轻放在胸前,姿态优雅得像是一个正在陈述教义的神职人员。 “关于第一个问题。这里,如您所见,是一间密室。”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那些塞满旧书的橡木书架,“但更准确地说,这里是由异能力构筑的、一本推理小说的内部世界。而我们现在正站在某位作家的脑海或者墨水瓶中。” 千绪的眼角跳了一下,推理小说的内部世界。 她想起了刚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披着斗篷、结结巴巴的男人,以及他递过来的那本旧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房间的布置看起来如此复古,为什么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的煤气灯味道。 “关于第二个问题,脱出的方法。”费奥多尔继续说道,他走到写字台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那些泛黄的信笺,“既然这是一本推理小说,那么离开的方法自然也符合这个题材的法则。当书中设定的谜题被解开,也就是真相大白之时,这扇紧闭的门自然就会打开。” 他修长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最后,是您的第三个问题。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费奥多尔抬起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直视着千绪。他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和您一样,彼方小姐。我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旅行者。”他有些遗憾地说,“我来自俄罗斯,原本只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一些古旧的文献。在一个不起眼的二手书摊上,我翻开了一本没有封面的旧书,然后……” 他微微耸了耸肩。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间被锁死的房间里了。比您早了大约十五分钟。” 千绪安静地听完了他的回答。 俄罗斯人。旅行者。二手书摊上的意外。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如果异能力的发动媒介是那本旧书,那么被意外卷入的人确实可能不止她一个。但千绪的直觉却在这个苍白男人的身上拉响了警报,他太镇定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普通人遭遇超自然现象时该有的慌乱。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是相同的。两个被意外卷入小说世界的倒霉蛋,必须合作解开这间密室的谜题,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千绪总结道。 “非常准确的概括。”费奥多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千绪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铸铁橡木门,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自称来自俄罗斯的男人。在这样一个完全未知的异能空间里,想要单独行动显然是不现实的。 既然脱出的唯一途径是解谜,那么与这个先来了一步、看起来脑子也很好使的男人合作,是目前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至于他那套“旅行者”的鬼话,千绪决定暂时放在一边。 “既然您比我早到了十五分钟,我想,您应该不会只是坐在那把扶手椅上发呆吧?”千绪走到写字台的另一侧,与费奥多尔隔着那张橡木桌子相对而立,“在这间密室里,您发现了什么线索?” 费奥多尔从容地从写字台后方绕了出来。 “当然。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确实发现了一些可能指向真相的碎片。” 他走到书架旁边,从其中一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革面大书。那是一本看起来像百科全书的旧辞典。 “第一条线索。”费奥多尔将那本辞典放在写字台上,翻开。 在辞典被掏空的内页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铜质的钥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把钥匙的残骸。 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钥匙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折断的。 “我在这本书的暗格里找到了它。”费奥多尔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指了一下,“但这把钥匙并不是用来开那扇大门的。门锁的孔径与它的尺寸不符。而且,它断得很彻底。” 千绪低头看着那把断钥匙,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看过的推理小说套路。断掉的钥匙通常意味着封闭的锁孔、破坏的证据,或者是某种需要重新拼接的机关。 “第二条线索。” 费奥多尔没有给千绪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合上那本辞典,转身走到旁边另一面摆满较小开本小说书籍的书架前。 “在这个房间的数千本书中,只有这一本的排列方式是倒置的。”他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将其翻开,递到千绪面前。 书页的泛黄纸张上,有一串用暗红色墨水匆忙写下的数字,笔迹潦草而凌乱。 “1-8-4-7。”费奥多尔轻声念出这四个数字,“一个年份?一组密码?还是某种顺序的暗示?它被隐藏在一本讲述法国大革命时期逃亡故事的小说里。” 千绪接过那本书,仔细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红色的字迹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她把数字默念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将书递还给费奥多尔。 “还有吗?”千绪问。 “第三条线索。” 费奥多尔转过身,走向房间角落里的那个大壁炉。壁炉里没有火,只有一堆早已冷却的黑色灰烬。 他在壁炉前蹲下身,那个白色的毛绒帽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显眼。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从灰烬中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片边缘被烧得焦黑的纸片。 他站起身,将纸片举到煤气灯的光晕下。 那是一张信纸的残片,大部分已经被火焰吞噬。但在幸存的那个小小的白色角落里,用花体英文写着一个大写的字母。 “d。”费奥多尔的声音在壁炉边响起,“一张被刻意销毁的信件,只留下了这个落款,或者是收件人的首字母。” 断成两截的铜钥匙。 隐藏在书页里的数字1-8-4-7。 烧毁的信件残片上的字母d。 这就是费奥多尔在十五分钟内收集到的全部信息。标准的古典推理小说开局,典型的密室逃脱元素。 千绪看着那片焦黑的纸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信息太碎片化了,而且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房间“发生了什么”的背景介绍。没有尸体,没有凶器,只有这三样孤立的物品。 “断掉的钥匙,数字密码,还有烧毁的信件。”千绪重新走回写字台前,看着桌面上散落的那两样物品,“费奥多尔先生,关于这些线索,您有什么初步的推论吗?” 费奥多尔将那片纸片放在写字台上,与断钥匙并排。他没有立刻回答千绪的问题,而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下眼帘。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彼方小姐。”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种平静得让人感到压抑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千绪身上。 “我必须向您说明一个关于这本小说里可能不太令人愉快的‘规则’。” “这间密室的空气并不是无限的,煤气灯燃烧所消耗的氧气,可以提供一个人八小时的呼吸时间,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大约只够再支撑两个成年人呼吸四个小时了。” 费奥多尔虽然表情有些遗憾,但千绪就是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 “如果我们未能在氧气耗尽之前解开谜题找到出口……那么在小说的下一章里,我们通常面临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就是成为这间密室里,新的尸体。” *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倒霉蛋,一个是被异能卷入的倒霉蛋,一个是遇到被异能卷入还附加了一个倒霉蛋跟随debuff的倒霉蛋[可怜] 第18章 报废的第十八支笔 “唉。”千绪站在写字台前,面对费奥多尔说的死亡时限,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感慨,“虽然很想再说些什么,但…算了,习惯就好。” 随后她的视线在那把断成两截的铜钥匙和那串红色墨水数字之间来回移动,随后看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先生,我有一个新的问题。” “请说。”费奥多尔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这三条线索,”千绪摸了摸下巴,“真的是线索吗?” 费奥多尔微微偏了一下头。 千绪伸手拿起那把断钥匙,在煤气灯下转了一下。“一把和门锁不匹配的断钥匙,放在一本被掏空的辞典里。一组不知道指向什么的四位数字,写在一本被刻意倒置的书里。还有一张被烧得只剩一个字母的信纸。”她把钥匙放回桌面。 第22章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更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而不是‘自然遗留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如果这真的是一本推理小说的内部世界,那它的谜面未免也太刻意了。” 这间密室里没有尸体、没有凶手、没有动机、没有时间线。所谓的“三条线索”就这样孤零零地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叙事上下文将它们串联起来。 就像是有人随手往房间里扔了三样道具,然后说“去解谜吧”。 费奥多尔沉默了一会。 他当然知道这些线索刻意——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这间密室原本的谜题。 真正的脱出方法,他在进入这个房间不到几分钟就已经彻底解开了,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 他需要等现实世界里的果戈里按照计划制造出足够的混乱,等异能特务科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 他需要在这个安全的“真空地带”多待一会儿。所以,他随手布置了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廉价把戏,用来转移这个意外闯入者的注意力,消耗她的时间。 “彼方小姐的观察力令人印象深刻。”他挑了挑眉,态度还是那样的从容,“您说得没有错。这些线索的布置方式,确实缺乏一个合格的推理小说应有的叙事逻辑。” 他走到书架前,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皮质书脊。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创造这个世界的‘作者’,在叙事技巧上存在着明显的缺陷。”费奥多尔转过身,面朝千绪,双手在身前交叠,“他大概是那种依赖诡计和密室机关来推进故事的类型,而不是一个擅长构建完整叙事逻辑的作家。 线索是他强行塞入这个空间的,所以才会显得……如您所说——‘刻意’。” 他稍微顿了一下。 “但无论作者的水平如何,他设定的规则依然有效。我们必须在这些粗糙的线索中找到正确的答案。就像面对一张出得很差的试卷,考生依然需要作答一样。” 千绪盯着费奥多尔看了几秒。 他的这番解释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如果创造这个世界的异能者确实不擅长叙事,那这些粗糙的线索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她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在当前这个被锁死的密室里,她没有更好的反驳依据。 “好吧。”千绪收回了视线,“那就按照这些线索来找找看。” 只要自己再确认好新的线索就是。 于是她马上行动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进行更细致的搜索。 写字台的抽屉里只有几张空白信笺和一瓶干涸的墨水,没有其他发现。 壁炉的灰烬已经显然被费奥多尔翻过,也没有遗漏。四面墙壁上的书架几乎一模一样,她拨动了一些没排的书,确认是否有能触发的机关,但也毫无进展。 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大型落地地球仪上。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六十厘米的铜制地球仪,安装在一个雕花的橡木底座上,底座高度到千绪的腰部。 它被安置在壁炉和右侧书架之间的夹角处,离费奥多尔刚才坐着的扶手椅不远。 千绪走到地球仪前,用手转了转球体。球体旋转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轴承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油了。 她低下头,开始检查底座上是否刻有数字或文字。 ——然后,她的右脚踩穿了地板。 那块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的深色硬木地板,在承受了千绪体重的那一瞬间,像一块朽烂的饼干一样直接碎裂了。她的右腿一直陷到了膝盖的位置,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 千绪的手本能地一把抓住她前面的地球仪木质支架。 那根已经被虫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橡木支柱,在承受了千绪倾倒的拉力后,发出了抗议的断裂声。 支架折断的瞬间,六十厘米直径的铜制地球仪失去了所有支撑。 它沿着断裂的支架向右侧猛然倾斜,带着沉重的惯性,像一颗脱离轨道的行星一样直直地砸向了旁边那面与费奥多尔仅有两步之遥的橡木书架。 铜球哐的一声撞上了书架侧板,那面塞满了数百本厚重皮质书籍的书架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横向冲击力,支撑结构瞬间崩溃。 整面书架像一堵被推倒的墙壁一样,朝着费奥多尔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塌。 费奥多尔在看清球体的滚动方向时就迅速向左侧急速闪避。 虽然他躲开了,但倒塌的书架砸中了它旁边紧挨着的第二面书架——连锁反应就此开始。 第二面倒塌的书架顶部撞上了天花板上悬挂的那盏铜制煤气灯的横臂。 玻璃灯罩在撞击中碎裂,透明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地面上。煤气灯的火焰在气管被扯歪的瞬间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密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紧接着,大量书籍从倒塌的书架上倾泻而下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厚重的皮质封面撞击地板的闷响、书页在空中翻飞的沙沙声、木质隔板断裂的脆响——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持续了大约七八秒钟。 然后是寂静和两人的沉默。 “……” “……” 黑暗中,千绪的右腿还卡在那个踩穿的地板洞里。她用左手撑着身边的地面,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碎木屑和灰尘呛得她咳了两声。 “……费奥多尔先生?”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小心翼翼。 “………” “……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您能告诉我,这也是您所说的……‘习惯就好’的范畴吗?” 空气里浮动着的大量灰尘让她忍不住咳了一声,用手背挡了挡口鼻。 “……是的。”千绪有一些尴尬,她没想到异能空间里也会有豆腐渣工程,“严格来说,这确实属于‘习惯就好’的范畴。” 她的右腿下陷在碎裂的地板洞里,小腿被断裂的木板边缘卡住。主要是角度很别扭,形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夹角,一时间拔不出来。 她试着用双手撑住洞口两侧的完好地板,向上发力,但是她的右腿依然被卡在里面纹丝不动。 碎裂的木板在她用力的时候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像是在警告她如果继续施力,周围的地板也可能跟着塌陷。 千绪停下了动作,调整了一下呼吸。 于是她又换了个角度试了一次,将右脚的脚尖向内旋转,试图让小腿从那个卡住的夹角中滑脱出来,但依然以失败告终。 “虽然我之前‘习惯’的主要是笔芯报废、电脑死机、便利店的饭团被人抢走之类的事情,”千绪一边用指尖摸索着洞口周围的木板结构,一边用那种尽可能保持正常的语调继续说道,“踩穿一个异能力构筑的十九世纪欧式密室的地板然后引发连锁倒塌……确实是第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原理是一样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千绪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笔芯报废和踩穿地板之间,本质上的区别只在于规模,而不在于她应该如何应对。 在处理这些的同时,千绪朝着费奥多尔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开了口。 “费奥多尔先生,你那边没事吧?” 刚才书架倒塌的时候声响巨大,方向正对着费奥多尔之前站立的位置。虽然她记得在灯灭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残影,但在这种能见度为零的环境里,她无法确认对方是否被砸到或者受了伤。 “如果被压住了的话,我这边处理完就过来帮忙。”她补充道,她只希望费奥多尔出去不要让她赔钱或者去武装侦探社举报她。 费奥多尔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但没过多久从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和布料摩擦硬物的沙沙声,那是费奥多尔在从散落的书堆中站起来的声音。 “我没有受伤。” 费奥多尔的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但千绪注意到,他可疑地停顿了好几秒。 “感谢您的关心,彼方小姐。” 他的语调在“关心”这两个字上有些很难察觉的重音。 “不过,在您过来帮忙之前,”费奥多尔的声音比刚才略近了一些,“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这间密室的地板显然比我们预想的要脆弱得多。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如果您在移动时再次踩穿另一块腐朽的木板,而这次下方恰好不是空心的夹层,而是一个更深的洞——”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所以我的建议是,请您先在原地处理好您的腿。”费奥多尔在和千绪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提议道,“我来尝试解决照明的问题。” 千绪听到了一个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费奥多尔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什么东西。 第23章 “壁炉里应该还残留着一些木炭和灰烬,”他的声音略微远了一些,脚步声朝着千绪记忆中壁炉所在的方向移动,“如果能找到残存的煤气管道或者火柴,或许能重新点燃光源。” 又一阵轻微的摸索声,然后咔哒一声。 “找到了。” 费奥多尔的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簇橘黄色的火光在密室的角落里跳跃着诞生了。 那簇火光照亮了费奥多尔的半张脸。 他蹲在壁炉前,白色毛绒帽歪了一些,右肩的衬衫上沾着灰色的碎木屑和书页的粉尘。 他的视线越过那簇摇曳的火光,落在了几米外那个右腿陷在地板洞里、头发和针织衫上沾满灰尘、正用手指掰着一块碎木板的千绪身上。 费奥多尔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用那根即将燃尽的火柴点燃了壁炉台上一截残留的蜡烛头。 烛光在密室中缓缓扩散开来,将这间被嚯嚯了一半的房间重新从黑暗中打捞出来。 随后他站起身来。 “彼方小姐。”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 “在我帮您处理那条腿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他变得谨慎了起来,“您平时在那间‘大公司’做文员的时候,也经常把办公室弄成这个样子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千绪:好奇怪啊我在公司也不这样啊[裂开] 第19章 报废的第十九支笔 “额,那倒没有,也就是每周复印机卡纸两到三次。饮水机漏几次水,偶尔有一次水漫到了隔壁部门。” 千绪的手指正在地板洞里摸索着那块顽强的碎木,语气有些干巴巴的。 “还有一次是办公室的吊灯掉下来了,砸在我的工位上。不过那次我刚好去洗手间了,所以没有受伤。”她稍微用力掰了一下那块碎木,木头虽然发出了断裂声,但还是没有完全松脱,“规模的话,确实没有到把整面书架推倒的程度。不过原理是一样的,嗯。” 她又补了一句。 费奥多尔没有靠近,他就这么看着千绪和那块卡住她小腿的碎木板作斗争。 “……原理是一样的。”费奥多尔重复了一下这句话。 一个把“吊灯从天花板掉落”和“踩穿异能空间地板引发连锁倒塌”归为同一类事件的人。 她似乎真的认为这两件事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运气不好导致的物理性损坏”,而她需要做的只是“处理当前的问题”。 费奥多尔慢慢地走向千绪,鉴于对于未知的警惕,他在每一步落下之前会先用鞋尖轻轻试探地板的承重。 刚才那场连锁倒塌已经证明了这间密室的地板并非所有位置都是可靠的。 至少千绪踩穿的那块区域周围,很可能还存在着更多被虫蛀蚀空的脆弱地带。 于是他走到千绪身边时,蹲了下来。 烛光的覆盖范围刚好延伸到这里。在这个距离上,费奥多尔可以清楚地看到千绪的右腿从膝盖以下陷在了碎裂的地板洞中,裤腿被断裂的木板边缘勾住了几根纤维。 千绪正捏着那块碎木的上端,试图将它掰断或者推到一边。 “请允许我来。” 费奥多尔没有等千绪回应便伸出手,避开千绪的腿部,只是捏住了那块碎木的根部。 他的力道不大,但角度选择得很巧妙,和千绪那条腿过不去的碎木发出一声便脱落了。 千绪的小腿立刻获得了活动空间。她试着动了动右脚,在确认没有其他阻碍后,十分顺利地将整条腿从地板洞中缓缓抽了出来。 “谢谢。” 千绪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右小腿。裤腿被勾破了一小块,小腿估计会有一道红印,但其实连擦伤都算不上。 “嗯,还好。”她得出了结论。 费奥多尔也站起了身,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密室右侧那面被两座书架彻底压住的墙壁。 那面墙壁上原本有一块可以被推开的暗门,那是这间密室真正的脱出入口。 它被设计成与墙面完全齐平的隐藏机关,只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敲击墙面上的三个砖块,暗门就会向内弹开,露出通往小说世界外层结构的通道。 费奥多尔在千绪进来之前就已经找到了它。 因为他需要等待果戈里在现实世界中完成接应准备,所以他并没有使用。 如果他在没有接应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横滨的街头,特务科的监控网很快会锁定他的位置。 所以他抛出了那三条假线索,编造了氧气时限,一切都是为了让千绪安心地待在这间密室里,打乱她的节奏,陪他一起“解谜”,直到果戈里发出准备完毕的信号。 但现在,暗门所在的位置被彻底掩埋了,两面倒塌的橡木书架完美地压在那面墙壁上。数百本厚重的皮质书籍堆积在书架的断面上,形成了一座小型的碎木和纸张的山丘。 费奥多尔将视线收回,重新面朝千绪。他虽然有点生无可恋,但千绪看不出来。 现在暗门门口被两面橡木书架封死,书架本身加上堆在一起的书总计可能超过六百公斤。 天花板是质地坚硬的石质。地板有空洞,但空洞的深度和走向不明,贸然进入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塌陷。也不知道壁炉的烟道在这种异能构筑的空间中是否连通外部。 然后是最重要是,果戈里的接应准备大约还需要三十分钟。但即使果戈里准备就绪,他也需要通过暗门才能离开这个小说世界,如果暗门被堵死,果戈里的接应就失去了意义。 虽然有些无关紧要,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一个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在检查地球仪时踩穿了地板,这让费奥多尔有些不悦。 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和陷阱,就只是单纯的路人运气差。 ……但,真的是这样吗? 算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清理书架,至少不能引起千绪的怀疑。 “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微微偏过头,看向那两座倒塌的书架。 “虽然眼下的情况看起来有些棘手,但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抬起右手,指向被书架压住的那面墙壁,“您注意到了吗?这两面书架倒塌之后,露出了它们背面的墙壁。在此之前,这面墙一直被书架完全遮挡着,我们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故意引导着千绪的思路。 “在推理小说中,被家具遮挡的墙壁,通常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这个浅显易懂的推论留给了千绪。 他需要千绪主动提出“应该清理书架检查那面墙壁”的建议,这样他就可以在“帮助搬书”的过程中接近暗门,从而通过控制千绪可以获得的信息量来控制脱出时间,同时还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烛光在壁炉台上无声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散落满地的书页上。 “或许并没有第二个答案,只会是暗门或者暗格了。” 千绪如费奥多尔所愿的回答道,随后重新迈出了右脚,准备朝那面被书架压住的墙壁走过去。 她迈出的第一步很顺利。 但快到书架旁边的时候,她的平底鞋的鞋尖踢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散落在地板上的皮质精装书。在刚才的连锁倒塌中,它从书架上飞出来,封面朝下地趴在地板上,毫不起眼地和周围其他几十本散落的书籍混在一起。 千绪的鞋尖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铲到了它的书脊底部,如果这个角度偏上一点,她只会把书踩扁;偏下一点,她的脚会从书脊上滑过。 但偏偏就是这个角度,让那本厚重的精装书像一块被推动的冰壶一样,醋溜一下滑了出去。 它跨越散落的书页之间,碎木板的缝隙之间,玻璃碎片的间隙之间,以标准的过分的直线撞上了刚刚费奥多尔随手放在地面边缘的蜡烛头的底座。 蜡烛头原本就只是一截几厘米高的残蜡,这一撞的力度不大,但对于一截只靠自身重力和石纹摩擦力维持平衡的残蜡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蜡烛一下子就被撞倒了。 密室里那点勉强维持着的微弱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千绪只觉得面前的白色帽子一晃而过,费奥多尔以一种与他孱弱外表完全不匹配的敏捷转身,朝壁炉台的方向跨出了两大步。 他在壁炉台前弯下腰,眼疾手快地捏住了那截即将滚落的蜡烛残体。 费奥多尔将蜡烛扶正,歪斜的火焰在他指间抖动了一下,然后他用左手将它轻轻按入那滩尚未凝固的蜡液中,利用蜡液本身的黏性作为临时的固定剂,将蜡烛重新固定在了台面中央一个更加稳固的位置。 火焰在被扶正后缓慢地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和亮度。 费奥多尔确认蜡体不会再次倒塌之后,才将手收回身侧。 第24章 密室重新被焰光笼罩,他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千绪。 千绪站在她迈出的最后一步的位置上,保持着踢出去之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有混杂着“不好意思”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之间的尴尬。 “…………” “…………”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烛光中面面相觑了一小会。 “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的声音多了一丝真情实感。 “请您,不要再移动了。”他没有解释原因,“请在您目前站立的位置上保持静止。由我来完成之后的所有需要移动的操作。” 千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看了看三米外壁炉台上那截被费奥多尔重新扶正的可怜蜡烛。 “……好。” 她把那只悬空的右脚缓缓放回地面,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一颗随时可能因为呼吸而引爆的炸弹。 “我站在这里不动。” 她说完这句话后,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沉默。 “不过我想说明一下,”千绪试图挽回一下她的风评,“今天这个频率确实不太正常。” 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地从蜡烛上移开,落在了面前散落满地的书籍、碎木板和地球仪残骸上。 “我的运气虽然一直不太好,但通常是那种……每天最多坏两三支笔的程度。不会在十分钟之内连续踩穿地板、砸倒书架、砸碎灯罩、又差点弄灭唯一的蜡烛。” “所以可能不完全是我的问题。”千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在异能空间吗会不小心被放大吗?虽然我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是了。” 虽然她确实有办法提升概率,但这次她可没搞事。 而且普通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异能空间一日游的待遇的。 费奥多尔在壁炉台边听完了她的话。 他没有立刻回应,蜡烛的火焰在他手边安静地燃烧着,将他苍白的面孔映成了一半暖黄、一半阴影。 “这是一个有趣的假说。” “如果您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间密室对我们来说,就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解开谜题的房间了。” 费奥多尔从壁炉台边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新沾的灰尘。 “在这种情况下,速度比谨慎更重要。”他朝那面被书架压住的墙壁走去,“我来搬书。您留在原地,帮我观察蜡烛的状态。如果火焰出现异常,请立刻告诉我。”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下脚步,特地回头看了千绪一眼,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拜托了,彼方小姐。” “这一次,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算计好的东西在厄运面前四分五裂啦陀! 第20章 报废的第二十支笔 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千绪站在壁炉台旁边一步都没有移动。 她的职责是监视这截蜡烛,在火焰出现任何异常时立刻通知费奥多尔。 这项工作本身并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 但千绪发现,或许是被异能空间放大了倒霉体质,“什么都不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高难度的技术活,过去十五分钟里,她至少经历了三次险情: 第一次是壁炉台上方的一块松动的石砖突然脱落,差点砸中蜡烛,她眼疾手快用右手接住了它,但石砖的重量差点让她的手腕给折了。 第二次是她的右脚鞋带莫名其妙地松开了,但她没有弯腰去系,因为她合理地推测弯腰这个动作会导致某种连锁反应。 第三次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飞蛾突然朝蜡烛扑去,千绪用左手将它拍开,飞蛾撞在了她的针织衫上沾了一块灰。 除此之外,她一直在观察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在过去十五分钟里完成的工作量,超出了千绪对一个“自称只是路过的俄罗斯旅行者”的合理期待。 他首先拆解了倒塌书架的结构,两面橡木书架并非一体成型,而是由多块横板和竖板通过榫卯和铁钉组合而成。 费奥多尔找到了书架侧面的一颗松动的铁钉,用一根从已经熄灭的壁炉里的铁拨火棍作为杠杆,将铁钉撬了出来。 失去了关键连接点的书架侧板开始松动,他沿着这个突破口逐块拆卸,将沉重的橡木板一块一块地移到密室的另一端。 然后是书籍,费奥多尔没有尝试一本一本地搬运,他发现了地板上的那个洞,将洞口周围已经腐朽的木板进一步扩大,然后把书籍分批推入地板下方的空洞层。 书本坠落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的地板下回响。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每一个选择都指向最高效的路径。 他对密室结构的理解远超一个“几分钟前才被意外卷入”的普通人应有的水平,虽然他的装束也一点都不同。 除此之外他还将这种熟练包裹在了不紧不慢的节奏中,使其看起来只是“一个聪明人在冷静分析后得出的最优解”。 千绪注意到了这些,但她没有开口。 此刻,费奥多尔正在搬开最后一批堆积在墙面前的书籍。随着书本被一摞一摞地推入地板洞中,那面此前一直被书架完全遮挡的墙壁,终于在烛光的照射下露出了它的全貌。 ——————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间密室不知道多少个维度之外的现实世界里,横滨商业街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正蹲在人行道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的浣熊卡尔站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用前爪拍打着他的脸颊。 “不不不不不……吾辈的小说……那个、那个人被……” 爱伦·坡的声音已经结巴到了无法组成完整句子的程度。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紫。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一本旧书,也就是千绪触碰后被拉入异能世界的那本,书页上的文字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某些段落在自行重写,某些页码在闪烁。 这意味着小说世界的内部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动。 坡用了整整五分钟才让自己的社交恐惧症不至于让他直接晕厥在街头。然后他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那是江户川乱步上次给他的,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武装侦探社的电话号码以及一行字:“下次挑战的时候记得带零食来。” 坡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接电话的是国木田独步。 坡结结巴巴地用了将近一分钟才把事情说清楚——一位好心的来买可丽饼的女性因为意外触碰了他的小说,被拉入了异能空间“莫尔格街的黑猫”内部。 坡无法从外部强制将她释放,唯一的方法是由她自己在小说内部解开谜题,或者由拥有“异能无效化”能力的人从外部接触书本来强制解除异能。 国木田在听到“被困在异能空间里”的那一刻,手中的钢笔笔杆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断裂声,背景声中还有乱步的“居然真的是掉进异能力了,名侦探的推理果然没有错!”背景音。 他又确认了一下情况,然后立刻联络了正在码头进行外勤勘察的太宰治。 太宰治接到电话时,正站在码头最外侧的防波堤上看着海面。 国木田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太宰一直维持着他那悠哉悠哉的表情。他在听完了全部信息,确认了坡的位置就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风衣口袋,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忘记拿出来而留在口袋里的笔帽。 太宰的指尖在笔帽上停留了一小会,然后转身朝停在码头入口处的出租车走去。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的不紧不慢,看起来只是一个结束了午后散步准备回家的普通青年。 —————— 密室里,费奥多尔搬开了最后一摞书,那面墙壁彻底暴露了。 在烛光的映照下,千绪可以清楚地看到墙面的全貌,它由灰色的石砖砌成,和密室的其他三面墙壁在材质和颜色上完全一致。 但在似乎有有三块石砖的表面纹路与周围存在着一些小小的差异。它们只是边缘比其他石砖略微凸出,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费奥多尔站在那面墙壁前,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壁炉台旁的千绪。 蜡烛的火焰在他转头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彼方小姐。” 他右手抬起,指向墙面上那三块微微凸出的石砖。 “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三块石砖的表面处理方式和其他砖块不同,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这应该是某种机关的触发装置。” “但考虑到您目前的……状态,”费奥多尔的用词礼貌而委婉,“我建议由我来尝试触发它。在此之前,我需要您帮我确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朝千绪,烛光将他苍白的面孔分成了明暗两半。 第25章 “您的位置更远,看的更清楚,这三块石砖的排列,是否呈现出某种特定的几何形状?” 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还需要控制时间,要是门没清理出来、这个空间还因为千绪的倒霉体质又发生点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事情,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只能在谜题上控制时间了,被看出来也无所谓了。 那三块微凸的石砖在昏黄的烛光下并不起眼,但千绪还是顺着费奥多尔手指的方向看清楚了它们的排列。 “等边三角形。”千绪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迟疑。从她站立的角度看过去,那三块石砖的相对位置构成了完美的等边三角形,顶角朝下,底边水平。 “如果是触发机关的话,”千绪补充了一句,“通常需要同时按下,或者按照特定的顺序。” 她看着站在墙壁前的那个戴着白色毛绒帽子的背影。费奥多尔的黑色披风已经沾满了搬运书籍时留下的灰尘,但他也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感。 千绪在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位自称“俄罗斯旅行者”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在密室刚刚经历了一场由她引发的破坏之后,他不去立刻尝试打开暗门,反而用一种字斟句酌的语气向她提问。 那种语调,还有那种微微偏过头等待答案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大学里那些喜欢在临下课前五分钟突然点名、并且一定要等学生给出完整论述才肯放人的老派教授。 “您的观察非常敏锐,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转过身,面向墙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等边三角形在古代密码学中常常被用作平衡与稳固的象征。如果这是一个机关,那么同时按下三个顶点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当然,也存在需要逆向操作的可能……” 他又开始说了。 千绪静静地站在壁炉台旁。蜡烛的火焰在她身侧无声地跳动。 她听着费奥多尔用那种带点学术探讨意味的语调,开始分析十九世纪欧洲密室设计的常见思路,以及这三块石砖背后可能连接的机械传动结构。 他在拖延时间。 一个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就把这么重的书架找到巧妙方法拆解的人,绝不会在暗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浪费哪怕一秒钟去发表关于密码学的演讲。 除非,他在等什么东西。或者,他在避开什么东西。 千绪没有打断他,她恪守着自己作为“蜡烛监视员”的职责。反正她也不急着出去,既然这位“教授”想把时间拖长一点,她也不介意多听几分钟免费的讲座,而不是在这种地方和一个成年男性起冲突。 费奥多尔的演讲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 就在千绪开始思考蜡烛还能撑多久的时候,费奥多尔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似乎不是对千绪说的,而是对他自己。 他没有按照刚才长篇大论中提到的任何一种复杂方式去操作。他只是抬起手,飞快地按下了那三块微凸的石砖。 咔哒一声,那面灰色的石墙以那三块石砖为中心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裂缝。裂缝迅速上下延伸至天花板,然后整面墙壁就像两扇沉重的滑动门一样向两侧缓缓退开。 暗门开了。 费奥多尔站在门前,看着那片黑暗。他并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转过身看向千绪。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彼方小姐。”他的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谜题解开了。这条通道应该就是离开这本小说的出口。” 他朝那片黑暗迈出了一步,半个身体已经融入了阴影中。 “那么,祝您——” 费奥多尔的道别没能说完。 千绪发誓她什么都没做,她依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壁炉台旁,双手甚至离开了台面,交叉抱在胸前。 但在费奥多尔转身准备迈出第二步的那一瞬间,他头顶上方的一块天花板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一大片原本就因为之前的震动而松脱的石膏装饰板,直接在重力的作用下砸了下来。 位置跟自动瞄准忘关了一样对准了费奥多尔的头顶。 千绪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这人要走了还要吃这一遭。 费奥多尔的反应快得不符合羸弱的身形,在石板砸落的前就向前扑入那片黑暗的通道中。 “砰!” 石膏板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摔得粉碎。大量的白色粉尘瞬间扬起,弥漫在暗门的入口处。 千绪看到那块巨大的石板在费奥多尔扑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 他那件原本就被灰尘弄脏的黑色长外套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白色的衬衫暴露了出来,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布料下渗出的血迹。 更要命的是,石板坠落时带起的强风,直接把费奥多尔那顶一直稳稳戴在头上的白色帽子给掀飞了。 帽子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终落在了千绪脚边,沾满了一层白色的灰尘。 暗门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费奥多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通道中。 千绪低头看着脚边那顶沾满灰尘的白色毛帽。 “……我不是故意的。”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但考虑到她今天一连串的战绩,这种解释显得非常苍白。 很显然,她的体质不仅影响了环境,甚至出现了“传染”的迹象。 费奥多尔在逃亡的最后一刻,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了一次灾。 千绪刚要离开,就在这时,密室的另一侧原本紧闭的那扇木门突然开始哐啷哐啷响了起来。 门上开始出现发光的裂纹并迅速在陈旧的木板上蔓延。密室里的空间开始扭曲,原本稳定的重力似乎也发生了偏转,地上的书籍残骸开始悬浮起来。 “砰!” 木门被某种力量“无效化”了,化作无数发光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沙色的长风衣,凌乱的深棕色微卷短发,脖子上和手腕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 太宰治站在那里,鸢色眼睛飞快地扫过这间严重损毁的密室,最终定格在站在壁炉台旁的千绪身上。 “呀,彼方小姐。”太宰笑眯眯地对着千绪挥了挥手,“看来我错过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拆迁工程呢。” 随后他看向那扇即将完全合拢的暗门,以及地上的那顶白色帽子。 密室的空间开始以太宰为中心,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崩解。黑暗褪去,商业街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获得了新的战利品——好心人的白色帽子。 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最适合他们这群剧本怪了,因为一般情况下敌人即使自损一千也伤不到多少。 而彼方小姐打的都是真伤! 第21章 报废的第二十一支笔 随着太宰治的脚步迈入,那间十九世纪的欧式密室迅速像幻象一般分崩离析。 沉重的橡木书架、燃烧的蜡烛、以及那些扬起的白色石膏粉尘,都在接触到太宰治那件沙色风衣边缘的瞬间化作了无形的碎屑,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重新刺入视野的阳光让千绪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以适应这突然改变的光线。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回了熟悉的商业街。不远处是可丽饼店的招牌,店门前的长队依然排得很长,几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拿着手机拍照。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空间的重叠与坍塌。对于这条街道上的普通人来说,一切就像是镜头被剪辑掉了一秒钟,除了当事人,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拆迁工程呢。”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轻快。 千绪低头看了看自己。针织衫上沾满了灰尘,右腿的休闲裤在膝盖下方裂开了一道口子,鞋面上全是被她踩碎的木地板残渣。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很像刚从某个爆破现场逃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脚边。 那顶白色的帽子正安静地躺在路面上,在所有东西都消散后,还很□□地在那里。 千绪弯下腰,捡起了那顶帽子。 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要轻,但皮毛的触感相当柔软顺滑,即使上面沾了一层从密室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白灰,依然能感觉到它的材质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 “至少这帽子的手感意外的不错。”千绪一边拍着灰,一边转头看向太宰治,随后她马上开启了吐槽模式,“不过,太宰先生,看来我今天是不宜出门。这倒霉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我以往的日均水平了。”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在密室里发生的事情。从踩穿地板卡住腿,到踢飞书本撞倒蜡烛,再到最后那块毫无预兆砸下来的天花板石膏板。 第26章 这一套小连招下来,如果不是那位“俄罗斯旅行者”反应快,她现在可能需要考虑怎么把一个人从废墟里刨出来了,求他不要死了。 “连带着刚才那位戴帽子的先生,好像也被我传染了。”千绪将帽子翻转过来,看了看内衬,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他跑得太快了,我甚至没来得及为最后那块掉下来的天花板道歉。” “啊,那位戴帽子的先生啊。”太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端详着千绪那张虽然沾了灰但依然毫无惧色的脸。 “彼方小姐能让他连心爱的帽子都顾不上捡就落荒而逃,这可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呢。”太宰还是那副笑眯眯地样子,“看来彼方小姐的'小倒霉',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可怕。” 千绪停止了拍灰的动作,有些无奈地看了太宰一眼。 “太宰先生,请不要用这种描述超能力的语气来形容我的倒霉。”她将帽子拎在手里,“这只是一种概率学上的小概率事件连续发生而已。而且,那位先生走得急,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在躲什么人吧。” 千绪的直觉一向很准。她想起了费奥多尔在暗门前那段冗长而多余的密码学讲座。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抽泣。 “呜……” 千绪转过头,这才发现刚才那个递给她书本的高个子男人,正以有些可怜的姿势蹲在可丽饼店旁边的绿化带花坛边上。 爱伦·坡双手紧紧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他那只叫卡尔的浣熊正站在他的头顶上,同样用两只前爪捂着眼睛,仿佛刚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个……那个戴着白帽子的人……”坡的声音结巴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从吾辈的、吾辈的……书里……直接冲出来了……” 费奥多尔在最后一秒扑了出去,实际上是直接从坡的那本作为媒介的旧书中“掉”了出来。 对于一个正在大街上因为弄丢了无辜路人而陷入自责和社恐发作的推理小说家来说,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左肩还在流血、而且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突然从自己摊开的书页里冲出来,这画面的惊悚程度不亚于大白天见鬼。 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在冲出来之后,还特地冷冷地扫了坡一眼,然后迅速融入了商业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坡被那一眼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倒在花坛边上。 “他、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吾辈……吾辈根本不知道……那明明是吾辈写给乱步君的……新的挑战书……”坡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听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千绪看着眼前这个快要缩成一团的高大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诡异的同情。 很显然,这位小说家也是个受害者。而且看起来,他受到的心理创伤比她在密室里踩穿地板受到的惊吓要大得多。 “那个,这位先生。”千绪端详着安全社交距离往他那里靠了靠,“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您的书大概是被刚才那个人当成了某种……交通工具?” 坡听到千绪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透过凌乱的长刘海看了看千绪,又看了看她手里那顶白色的帽子。 “你、你没事吗?”坡此时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的,“那个人……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吧?如果乱步君的助手在吾辈的书里出了事,吾辈、吾辈就……” 千绪摇了摇头。 “除了衣服弄脏了,我没什么事。”千绪将手里的帽子稍微举高了一点,“至于那个人……他好像被这本小说里的意外情况折腾得够呛,甚至还自己帮忙搬了一会儿书架。” 坡愣住了。他那颗属于天才小说家的大脑显然无法处理“一个危险神秘人在自己的异能空间里勤勤恳恳帮忙搬书架”的画面。 太宰治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鸡同鸭讲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太宰捂着肚子,肩膀都在抖动,“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他直起腰,走到千绪身边,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因为对手吃瘪的愉快。他唰地一下就从千绪手里抽走了那顶手感极佳的白色绒帽。 那顶白色帽子在太宰治的手上转了两圈。 他看着蹲在花坛边、几乎快要和那只名叫卡尔的浣熊缩成一团的坡,不怀好意地打趣道。 “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啊。” “刚才那位先生从您的书里冲出来的样子,连我都吓了一大跳呢。”太宰治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他真的被吓得不轻,“更何况是我们侦探社柔弱的、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做心理建设的彼方小姐?她可是被您突然卷进那个随时会掉天花板的危险空间里,整整担惊受怕了十几分钟啊。” 听到这句话,正低头用力拍打裤腿上灰尘的千绪动作停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密室里的行为:拆书架、踩地板、打翻蜡烛,以及目送那位“旅行者”先生被石板砸中。 这种“柔弱”的定义,如果被费奥多尔听到,大概会引起某种跨越国界的抗议。 她看出来了,太宰先生正在进行他最擅长的表演环节。 坡听到太宰的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那张藏在长刘海后面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吾、吾辈不是故意的……那本来是给乱步君的……吾辈不知道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这可不是说一句‘啊!我不是故意的!’就能敷衍过去的事情哦。”太宰治竖起一根食指,在坡的眼前轻轻摇了摇,“擅自将侦探社的宝贵文员卷入异能空间,导致她精神受到重创。” “如果这件事被国木田君知道的话……啊,他一定会写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抗议书,然后亲自去异能特务科控告您的。又或者,如果被乱步先生知道,他那好不容易等到的可丽饼差一点点就因为您的书而泡汤了的话……” 太宰故意停顿了一下,留足了让社恐小说家脑补灾难后果的空白时间。 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虽然大部分视线依然被刘海遮挡,但那种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恐慌感已经满溢而出。 “乱步君……乱步君会生气的!”坡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吾辈道歉!吾辈愿意做出补偿!请、请务必不要让乱步君知道吾辈差点毁了他的点心!” “哎呀,既然您这么有诚意的话。”太宰治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一个灿烂且无害的笑容。 他转过身,用手指向旁边那家依然排着长队的可丽饼店,“我想,用一顿豪华的可丽饼套餐来抚慰彼方小姐受伤的心灵,并且作为封口费,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提议了,您觉得呢?” 坡像捣蒜一样拼命点头。如果只要买可丽饼就能解决这场危机,别说是买一顿,让他把这家店买下来他现在都会认真考虑。 “太宰先生,请不要顺带用我的名义进行敲诈。” 千绪终于拍干净了裤子上的大块灰尘。她站直身体,无奈地看着太宰治。虽然她确实被卷入了意外,但这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场太宰逗弄别人而发起的临时勒索。 “怎么能叫敲诈呢?彼方小姐受了惊吓是事实,而这位好心的先生愿意补偿也是事实。对吧?”太宰治笑眯眯地看着坡。 坡再次连连点头。 千绪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和太宰治争论这个逻辑。她转身走到可丽饼店的队伍末尾或许是倒霉运都被刚刚那位“路过的俄罗斯人”带走了,千绪排队排的很顺利。 不到五分钟,千绪就拎着几个精致的纸袋走了回来。 除了乱步点名要的那个口味,以及太宰治厚着脸皮追加的一份草莓鲜奶油口味之外,千绪还额外多拿了一杯东西。 她走到依然蹲在花坛边萎靡不振的坡面前,将一杯温热的焦糖玛奇朵递了过去。 “这是给您的。”千绪自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体质,不如说至少没给坡惹太大麻烦。 坡愣愣地抬起头,隔着刘海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又看了看千绪。 “您看起来比我受到的惊吓还要大。”千绪将杯子稍微往前递了递,“吃点甜的或者喝点热的东西,总归能让人稍微冷静一点。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坡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接过了那杯焦糖玛奇朵。杯壁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的指尖稍微回暖了一些。 他低头喝了一口,过于甜腻的焦糖味道在这个时候竟然意外地有效,那些因为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和太宰治的威胁而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股甜味中稍微松弛了一点。 “谢、谢谢……”坡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他肩膀上的浣熊卡尔也探出头,好奇地闻了闻那杯饮料的味道。 千绪直起身,没再去管那位正在进行心理重建的小说家。她转头看向正在试图把脸凑近可丽饼包装袋闻味道的太宰治。 第27章 “太宰先生。”千绪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目前的造型。虽然拍掉了大块的灰尘,但衣物上依然有着明显的污渍,头发上也沾着些许木屑,右腿的破洞更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魄感。 “关于刚才那件事,我稍后会向国木田先生提交一份说明报告的。”千绪用一种打商量的语气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能先回家简单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侦探社吗?” 她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膝盖,确认除了几处不起眼的擦破皮之外,并没有扭伤或者更严重的伤害。 “反正乱步先生的点心也买到了,我也没受什么需要让与谢野小姐帮忙的重伤。如果是回侦探社这个样子汇报的话,估计国木田先生会先因为我影响了办公室的整洁度而大发雷霆吧?” 千绪的吐槽道:“当然,如果您认为需要立刻回去走流程的话,我就这样回去也可以。” 太宰治将视线从可丽饼上移开,停留在千绪沾着灰尘的侧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总是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微微弯起,仿佛正在评估着这个提议背后所代表的各种可能性。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到太宰这里,千绪的话也就重新多起来了,陀还是太闷了[让我康康] 第22章 报废的第二十二支笔 那顶白色绒帽在太宰治修长的手指间轻巧地转动着。 纯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他身上那件略显颓废的沙色风衣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反差。 太宰治低着头,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帽檐的绒毛,然后抬起眼,看向正等待他答复的千绪。 “回家洗澡啊……”太宰治拖长了尾音,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千绪非常熟悉的那种准备开始胡说八道的亮光。 他突然停下了转动帽子的动作,将其拎在半空中,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道:“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建议彼方小姐就这样直接回侦探社的。” “你想啊,当你带着这身充满灾难气息的造型推开门,国木田君一定会因为办公室的整洁度被破坏而当场发作,那副抓狂的样子绝对是一天中最棒的娱乐节目。” 千绪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她知道这只是太宰治的标准开场白,通常这种长篇大论的假设之后,都会跟着一个转折。 果然,太宰治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 “不过呢,考虑到如果真的把你逼急了,你可能会用什么可怕的方式让我的办公桌也沾上这种发霉的味道,我还是决定做个好人。” 他将那顶帽子利落地塞进了风衣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边缘,然后用没有拿纸袋的手拍了拍那个口袋。 “至于这顶帽子嘛,既然那位从书里冲出来的先生连这么有异国风情的东西都不要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他收下吧。”太宰治笑眯眯地解释着他这堪称顺手牵羊的行为。 “我觉得它非常适合挂在侦探社的门后用来辟邪。毕竟,能从千绪小姐的'连续意外事件'中全身而退的人留下的东西,肯定有着某种神奇的护身符效果。” 千绪对“辟邪”这个说法感到十分无语。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顶帽子的主人可是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最后还被传染倒霉运气的危险人士的遗留物。把这种东西挂在门后,确定不是在招惹更多的麻烦吗? 不过,太宰先生的脑回路一向不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她也懒得去深究。 “那就麻烦您向国木田先生解释一下我的去向了。”千绪没有纠结帽子的问题,而是很务实地抓住了太宰话里的重点。 “没问题没问题。”太宰治举起手里那个装着抹茶白巧克力可丽饼的纸袋,在千绪面前晃了晃,“有这个贿赂乱步先生的终极武器在,国木田君就算再怎么咆哮,也会被乱步先生一句话压下去的。” “你就安心地回去洗掉你这身让人鼻尖发痒的霉味吧,晚点再来侦探社报到就是了。”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对太宰治这种拿乱步当挡箭牌的行为翻了个白眼,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目前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好的,谢谢太宰先生。”千绪点了点头,准备转身走向附近的公交车站。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微弱但明显是鼓足了勇气的清嗓子声。 “那个……请、请等一下。” 千绪和太宰同时转过头。 爱伦·坡已经从花坛边站了起来。他双手紧紧地捧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焦糖玛奇朵纸杯,像是在从杯子上汲取某种力量。卡尔依然乖巧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那杯温热的甜饮显然起到了作用。坡的肩膀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虽然长长的刘海依然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但他说话的声音比之前要连贯了许多。 “彼方小姐……对吧?”坡稍微抬起了一点下巴,但视线依然不敢直接对上千绪的眼睛,而是落在她破损的裤腿上,“关于今天的事情……吾辈真的、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如果不是因为吾辈唐突地向您问路,还把那本书递给您,您也不会遭遇这么可怕的事情……衣服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深切的内疚之中。 “您不用这么在意。”千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本书大概只是碰巧被别人当成了传送门。而且,除了衣服脏了一点,我真的没受什么伤。” “不、不行!”坡突然拔高了音量,仿佛千绪的宽慰反而加重了他的罪恶感。他猛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作为……作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坡结结巴巴地说道,一只手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自己深棕色的斗篷边缘,“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请让吾辈送您回家吧。” 千绪愣了一下。 在这个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超现实意外而显得有些荒诞的午后,一位看起来比她还要需要心理疏导的社恐小说家,突然提出要送她回家? 坡似乎察觉到了千绪的惊讶,他急忙补充道,仿佛怕她误会什么:“吾、吾辈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企图!只是……您的衣服弄脏了,去挤电车或者电车的话……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对您来说不太方便。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了:“而且,吾辈的车……就停在附近的大道上。里面很宽敞,也不会有人看到……至少、至少让吾辈把您安全地送到家门口……” 说到最后,坡几乎要把头低到胸口去了,仿佛提出这个建议耗尽了他所有的社交能量。 千绪顺着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二丁目商业街外侧的林荫大道旁,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一辆线条流畅、在阳光下闪烁着昂贵黑色光泽的加长轿车。即便千绪对汽车品牌没有什么研究,也能一眼看出那辆车散发着一种“我非常非常有钱”的气场。 那是属于“组合”前成员、买下了整栋洋馆的畅销小说家爱伦·坡的专属座驾。 太宰治站在一旁,看着那辆豪车,又看了看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坡,嘴角勾起了一个充满兴味的弧度。但他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当一个看客。 千绪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个连看人都不敢直视的高大男人。 如果是平时的千绪,她大概会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坐车很方便”这种客套话来拒绝。毕竟,让一个刚刚认识、而且明显有严重社交恐惧症的人送自己回家,这听起来就是一件充满尴尬的事情。 但是,她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针织衫,又看了看坡那双因为内疚而紧紧攥着纸杯的手。 如果她拒绝的话,这位小说家先生大概会因为无法弥补自己的过失,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和恐慌之中吧。 而且,正如坡所说,以她现在的造型去挤电车,确实有很大概率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围观。对于只想赶紧回家洗澡的她来说,一辆能直接送到家门口且不需要和路人交流的专车,确实是一个非常具有性价比的选择。 “那就……麻烦您了,坡先生。”千绪做出了决定。 她的话音刚落,坡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下,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不、不麻烦!”坡赶紧摇了摇头,肩膀上的卡尔也跟着发出了“咕咕”的叫声,似乎在附和它的主人,“那、那边请……”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转过身,率先朝着林荫大道的方向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确认千绪有没有跟上,那副样子活像是一只小心翼翼领着幼崽的惊弓之鸟。 千绪向太宰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路上小心哦,彼方小姐。”太宰治拎着那个装满可丽饼的纸袋,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祝你在那位好心先生的豪华马车里,度过一段没有天花板掉下来的平静时光。” 第28章 千绪没有理会太宰治最后那句充满恶趣味的调侃,她转过身,跟上了坡的步伐。 太宰治站在原地,目送着千绪和坡的背影逐渐走向那辆黑色的豪车。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顶属于费奥多尔的白毛帽子。 “辟邪啊……” 太宰治低声嘟囔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转身,朝着武装侦探社的方向走去,黑色的皮鞋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踩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 武装侦探社四楼的实木大门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轻响。 “太——宰——!” 还没等推门的人完全走进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已经先一步从办公区中央炸开。 国木田独步手里捏着那支已经被他折断过无数次同款的钢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视线在太宰治身后扫了一圈。 “你这家伙,不是四十分钟前已经接到彼方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而且,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彼方呢?”国木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烁着严厉的光芒,“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是的,太宰并没有提前报备,而是在外面晃了一会才回来,国木田出于考量没直接打被卷入异能事件的文员的电话。 “哎呀,国木田君,你这样总是大吼大叫的,难怪最近发际线看起来越来越危险了呢。” 太宰治毫不在意同僚的怒火。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绕过国木田,径直走到江户川乱步的办公桌前。 那个总是不按理出牌的男人,此刻正像献宝一样,将手里那个印着“星饴屋”标志的纸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乱步的桌面上。 “乱步先生,您点名要的口味的可丽饼,完好无损地送到了哦。”太宰治笑眯眯地说着,同时将另一个纸袋放在了自己的桌上。 原本正趴在桌子上、把一份无聊的报纸盖在脸上的江户川乱步,在听到“可丽饼”三个字的瞬间,立刻像弹簧一样坐直了身体。 那顶棕色的帽子有些歪斜地挂在他的头顶,但他完全不在意,伸手就抓过了纸袋。 “算你识相,太宰。”乱步熟练地拆开包装,翠绿色的眼睛在看到那层厚厚的抹茶奶油时亮了起来,“名侦探的能量补充可是侦探社的头等大事。” “所以,彼方到底去哪了?”国木田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快步走到太宰治的办公桌旁,大有一副如果听不到合理解释就要动手把人扔出窗外的架势。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拉开风衣内侧的口袋。 “国木田君,别那么紧张嘛。彼方小姐现在可是非常安全地地朝着她那间小公寓前进呢。大概再过几分钟,她洗完澡换好衣服,就会回来向你提交那份可能充满了槽点的报告了。” 太宰治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从口袋里扯了出来,然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随手抛在了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 “不过目前来说,我觉得你们可能对这顶帽子更感兴趣。” 那顶白色的毛绒帽子静静地躺在几份文件中间,即使沾染了一些灰尘和石灰粉末,依然能看出其制作工艺的精良和皮毛的昂贵。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开豪车,如果能让我开上豪车住上豪宅,我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也愿意 第23章 报废的第二十三支笔 国木田独步皱起眉头,视线落在那顶充满异国情调的帽子上。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遗失物。 “这算什么?你在路上捡的破烂吗?”国木田问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警惕感并未消除。 “这可是战利品哦。”太宰治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脸上的那种戏谑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准备讲鬼故事般的神秘感。 “我们那位总是有些‘小倒霉’的彼方小姐,在去买可丽饼的路上,不是不小心被那位总喜欢戴着浣熊的推理小说家先生,也就是爱伦·坡,拉进了他的异能小说世界里了嘛。” 太宰治顿了顿,这件事侦探社的其他人已经知道了,所以就没再过多赘述。 “但最重要的是,在那间被设定为十九世纪欧洲风格、没有任何出口的密室里,彼方小姐并不是一个人。” 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顶白色的帽子上。 “这个人事先藏进了坡先生的小说世界里,利用小说被触发打开的那一瞬间,从书中的密室走出了一条通道,落地横滨。换句话说,他用坡先生的异能当了一次跳板。” “跳板?”国木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是说,有人利用异能进行了非法入境?这件事特务科知道了吗?” “暂时不需要让他们知道。”太宰治的语气平淡,但分量很重。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等一下等一下。” 沙发上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江户川乱步将手里那包刚被打开的柿子种放在了膝盖上,抬起下巴,眯着眼看向桌上的帽子。 “你说得太啰嗦了。”乱步理直气壮地打断了太宰,“我只要知道三件事就够了。第一,他什么时候藏进去的。第二,他怎么知道坡写了这本书。第三——算了,只要我的‘超推理’,马上就能知道结果” 乱步的手伸向自己胸前的口袋,取出那副黑框眼镜。动作很随意,但当镜片在他鼻梁上卡好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睁开了。 “嗯嗯,原来如此。”乱步摘下眼镜,重新眯起眼睛,将它放回口袋。整个“超推理”的过程不到五秒。 他的语气已经变回了那种孩子般的笃定,“坡那家伙在构思阶段,一定把未完成的手稿放在了没有上锁的书房里。那个偷渡的人在坡开始写这本书的某个时间节点上,进入了书房,阅读了半成品手稿,然后在坡完成定稿之前,让自己'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坡的异能是拉人进入小说世界,但如果有人在小说被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于故事框架之中,那他不需要被拉入。他本来就在里面。” 敦站在原地,嘴微微张开,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乱步,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两个人的思维速度。 国木田将乱步的推理快速记录在手账上,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笔迹。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宰治。 “那个偷渡者的身份——” “这个嘛。”太宰治的目光落在那顶白帽子上,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等当事人来了再说吧。” 他说“当事人”的时候,视线已经移向了办公室的门。 大约没几分钟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千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现在门口。米色的棉质衬衫,深色的休闲长裤,头发吹干后恢复了整洁。和下午那个满身灰尘、裤腿破洞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在她身后,爱伦·坡的身影缩在门框边缘,只露出半个斗篷和浣熊卡尔好奇地从他肩膀上探出的脑袋。 坡的视线在进入办公室的瞬间就锁定了某个位置——沙发上的乱步,然后立刻像触电一样移开了。 “打扰了……” 千绪侧身让坡进来。坡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地板一样。他双手紧攥着斗篷的下摆,努力保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镇定。 “啊,”乱步叼着一根百力滋饼干棒,头也没抬地说道,“你来了。” 这句话的对象是坡。 乱步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坡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分。 “乱步君。”坡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宰治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个手势将千绪引到了那顶帽子旁边,然后看向坡。 “坡先生,”太宰治的语气难得显得有些温和,“我刚才已经向大家说明了大致经过。但有一些关于你的异能的具体细节,我不是专家。” “关于那本书的写作过程,以及那个人是怎么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你的故事里的——这部分,还需要你来补充。” 坡的手指收紧了斗篷的边缘。卡尔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子。 然后,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坡抬起了头。他的刘海依然遮着大部分面容,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黑色眼睛,不再闪烁着不安和回避。它们变得专注而沉静,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重新澄清了下来。 坡的声音不再结巴,逐渐变得起来流畅,涉及到自己异能与推理,他明显有把握的多,“如果此人确实是利用吾辈的异能偷渡进入横滨的,那么他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坡走到了桌边。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顶帽子上。 “第一,他必须在吾辈完成那本书的写作、但尚未将书交给读者之前,就已经进入了书中的空间。'莫尔格街的黑猫'的异能机制是:故事空间在吾辈落笔的瞬间就已经成型,但只有当读者翻开第一页时,才会启动传送。这意味着——他有一段时间窗口,可以在空间成型后、传送启动前,潜入其中。” 第29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30章 而在办公室的另一边,爱伦·坡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卡尔不知所措地围着他转圈。 “吾辈的密室……吾辈精心设计的悬疑气氛……全毁了!全被砸烂了!不仅被嘲笑笔力,还被玩成了低级的体力劳动节目!”坡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这根本不是推理小说……这是灾难片啊!” “这不能怪我吧,坡先生。”千绪试图讲道理,“那种年久失修的建筑结构,本来就很容易出意外。如果在设计图纸的时候考虑到承重墙和木板的防腐处理……” “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坡把头埋得更深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坡的推理小说硬生生变成了综艺节目[让我康康] 有时候阴谋诡计以我的脑力确实写不太好,下一章就回一点日常![求你了] 第24章 报废的第二十四支笔 社长福泽谕吉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那股在空气中飘荡的荒诞和欢乐感瞬间被一种更为沉稳的气场压了下去。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绿色和服,目光在桌上那顶白色毛绒帽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了太宰治和国木田。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福泽谕吉只是用那种领导特有的极具分量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太宰,国木田,乱步。带上东西,来会议室。” 随后,他转向了依然蹲在地上怀疑人生的爱伦·坡。 “坡阁下,”福泽谕吉的语气带着礼貌的询问,“关于那本小说的具体情况,还需要借用您的一些时间。” 坡像是触电一样站了起来,赶紧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得凌乱的刘海,局促地点了点头:“好、好的。吾辈……吾辈这就去。” 作为普通的文员,这种涉及跨国异能组织和非法偷渡的事件自然超出了千绪的工作范畴。太宰治顺手捞起那顶帽子,跟着国木田和乱步走进了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所有的阴谋、推理和应对策略隔绝在另一侧。 办公室里顿时空了下来。 千绪拉开自己的转椅坐下,终于有时间检查一下自己的右膝盖。刚才虽然换了裤子,但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 其实并不严重,卡在木地板上有衣服缓冲磕破了一层皮,只是边缘有些红肿。 她刚拉起一点裤腿,两个身影就一左一右地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旁。 “彼方小姐……”中岛敦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看着千绪小腿上的红肿,那双紫金色的异瞳微微垂着,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一样,“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找与谢野医生看看?” 千绪听到“与谢野医生”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把寒光闪闪的电锯,膝盖的伤口似乎都跟着抽痛了一下。 “千万别。”千绪眼疾手快地拉下裤腿,马上拒绝了敦的提议,“这点小伤贴个创可贴就行了,还远远没到需要惊动与谢野医生的濒死标准。” “可是……”敦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一个普通人被卷进那种可怕的异能空间里,真的没关系吗?如果当时那个人对你动手……” “他搬书架都小心翼翼的,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对我动手。”千绪嘴角抽了抽,回想了一下那个忙碌的身影,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一只白皙而娇小的手递到了千绪面前。 泉镜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敦的旁边。她今天还是穿着那身红色的和服,面无表情地看着千绪,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粉色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贴上。”镜花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谢谢你,镜花。”千绪接过那个可爱的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膝盖上。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就要来侦探社上班的少年少女,心里稍微柔软了一些。 “我真的没事。”千绪安抚地笑了笑,“虽然确实挺倒霉的,但也算是长了见识。以后买可丽饼的时候,我会尽量避开那些拿着旧书问路的人的。” 敦看着千绪贴着兔子创可贴的膝盖,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太好了。彼方小姐没事就太好了。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那个……”镜花突然开口,她的视线落在千绪的桌面上,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欺负你……夜叉白雪,可以借给你。” 千绪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镜花口中的“夜叉白雪”是那个手持长刀、可以瞬间将人斩断的幽灵。 把这种大杀器借给一个普通文员用来防身,实在是用力过猛了。 “心领了,镜花。”千绪温和地拒绝了这个过于沉重的保护,“如果有需要,我会向你们求助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千绪和敦、镜花在办公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敦分享了今天上午在街上遇到一只特别黏人的三花猫的事情,镜花则默默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那家可丽饼店新出的大福口味的评价。这二十分钟对于千绪来说,就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短暂的平静水域。 直到会议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 国木田独步第一个大步走出来。他的眉头紧锁,脸色比进去时还要严肃几分。他连看都没看办公室里的人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抓起座机话筒,开始快速地拨号。 “喂?这里是武装侦探社。关于这些地区周边的安保巡逻,需要增加两个班次……对,立刻执行。” 江户川乱步跟在国木田身后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他没有戴那顶帽子,也没有披斗篷,双手插在兜里,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熟练地捞起桌上那个因为开会而被冷落的纸袋,掏出那个抹茶白巧克力可丽饼,咬了一大口。 “嗯……皮有点软了,不过巧克力还没化。”乱步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讨论的足以倾覆横滨的阴谋,还不如这口稍微失去最佳口感的可丽饼来得重要。 爱伦·坡是第三个走出来的。 他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疲惫,但肩膀却挺直了一些。卡尔依然乖巧地趴在他的脖子上,他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特意绕到了千绪的办公桌前。 千绪抬起头看着他。 坡在距离千绪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彼方小姐。”坡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没有了之前那种强烈的结巴感,“今天的事情……吾辈感到非常抱歉。虽然并非吾辈的本意,但让您遭遇了那样的危险,这是吾辈安保意识的缺失。” “坡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千绪并没有把责任推给他的意思,“那种情况谁也想不到的。况且我也没受什么伤。” “不,这不仅仅是您受伤与否的问题。”坡直起身,那双被刘海遮挡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这关系到吾辈身为小说家的尊严!那个……那个人,居然敢评价吾辈的笔力不足以支撑复杂的逻辑……” 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宣誓一般。 “吾辈决定了。吾辈要把那本小说重写一遍!不,是彻底推翻重来!我要构筑一个即使是那种智商的家伙,只要踏进去一步就绝对会被逻辑绞杀的完美密室!”坡握紧了拳头,“还有,回到洋馆后,吾辈要在书房的门上……不,在洋馆的所有门上,加装三道防盗锁!” 千绪看着眼前这位突然燃起斗志的推理小说家,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三道锁听起来很安全。” “那么,吾辈就先告辞了。期待下次……在安全的场合与您见面。” 坡再次微微低头致意,然后裹紧了斗篷,像一阵急促的穿堂风一样离开了侦探社。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会议室的门才最后一次被推开。 太宰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已经没有了那顶白帽子,显然是被社长收起来了。 他步伐轻快地走到千绪的工位旁,单手撑在千绪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划了一个半圆。 “坡先生走得还真是急啊。”太宰治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微微低头,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千绪平齐。 “太宰先生,会议结束了?”千绪问。 “结束了哦。一些无聊的防御部署而已。”太宰治直起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千绪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按照侦探社的规定,任何被卷入异能事件的员工,事后都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事件经过报告,以备特务科或警方的抽查,这也是国木田一再强调的流程。 千绪看着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叹了口气,认命地准备拉开抽屉拿纸笔。 “关于今天下午的事件报告,我会在明天早上交……” “不用了。” 太宰治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非常轻松,就像是在说“今天不用扫地了”一样自然。 第31章 千绪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不用写报告了。”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样轻浮,但他那双鸢色的眼睛却在黄昏下的百叶窗透过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看不清楚,“彼方小姐今天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了。至于那只迷路到密室里的老鼠……那可是我和乱步先生要操心的事情。” 他伸手在千绪的办公桌上轻轻拍了两下,留下了一个清脆的尾音。 “你就只管正常上下班,做你的普通文员就好了。”太宰治转过身,背对着千绪挥了挥手。 太宰治那件沙色的长风衣衣角在门后一闪而过,侦探社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千绪看着那扇重新归于平静的木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轻轻耸了耸肩。 虽然平时总觉得太宰治这个人的行为模式过于跳跃且缺乏常识,甚至经常给别人制造麻烦,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确实能精准地切中问题的核心,并且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把麻烦解决掉。 至少对于现在的千绪来说,没有什么比“免去一份长达三页纸的异能事件目击报告”更让人心情愉悦的了。 如果真的要她一字一句地写下那个戴着白帽子的俄罗斯人是怎么被迫搬了二十分钟的书架,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才能让特务科的审核员相信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倒霉的巧合。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因为之前要去处理乱步先生和坡先生那边的事情,桌面上显得有些凌乱。几份待归档的委托单散放着,早些时候报废的第七支和第八支中性笔的笔身还孤零零地躺在笔筒旁边。 千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然越过了下午五点。然后眼前一亮。 下班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将那些散乱的委托单按日期顺序叠好,用一个黑色的燕尾夹固定住,放进了标注着“待归档”的文件框里。 接着,她把那两支彻底罢工的笔扔进了废纸篓,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崭新的备用笔,整齐地插进笔筒中,确保下周一早上来的时候随时有笔可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刚才在异能空间里那场堪称灾难的逃生经历,只是一场短暂的午睡梦境,醒来后就不留丝毫痕迹。 “彼方小姐……” 中岛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原本还沉浸在太宰治那句“只管正常上下班”的深意中,转眼就看到千绪已经动作麻利地把桌面清理得一干二净。 那种从非日常状态瞬间切换到“打工人下班模式”的速度,让他感到有些惊叹。 “嗯?怎么了,敦君?”千绪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挎包,随手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钱包和钥匙。 “那个……你现在就要回去了吗?”敦看了看她贴着粉色兔子创可贴的膝盖,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腿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不方便的话……” “完全没问题。”千绪在原地走了两步,除了膝盖弯曲时创可贴边缘会有轻微的拉扯感之外,没有任何不适。她将挎包背到肩上,转头看向窗外,“而且,今天是星期五啊。” “星期五?”敦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在孤儿院还是现在,日期的概念都比较模糊。 “星期五的傍晚,是横滨各大超市开始大规模生鲜打折的时候。”千绪耐心地向这位缺乏生活常识的少年解释着这其中的奥妙,“不管是肉类、蔬菜还是海鲜,在这个时间点都会贴上那种诱人的黄色折扣标签。这可是对于辛勤工作了一周的打工人来说,最好的慰藉了。” 她理了理衣服的领口,心情显得很不错:“而且周末我要待在家里打游戏,得提前储备好两天的粮食才行。如果去晚了,品相好的排骨和鲑鱼可是会被那些经验丰富的主妇们抢光的。” “超市的大规模打折……”敦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似乎在脑海中描绘着那种热闹的场景,“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他从小在孤儿院吃不饱穿不暖,后来流落街头更是只能靠翻垃圾桶或者饿肚子。 虽然现在在侦探社有了稳定的收入,国木田也教过他一些理财知识,但他对“去超市采购”这种充满了普通家庭烟火气的活动,依然抱有一种近乎新奇的向往。 “有汤豆腐的材料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泉镜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近了一些。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千绪,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名为“食欲”的光芒。 虽然她的表情依然像个精致的陶瓷人偶一样没有什么起伏,但千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期待。 “当然有。”千绪被镜花的样子逗笑了,”不仅有做汤豆腐的绢豆腐,还有新鲜的昆布、柴鱼片,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买到打折的特级和牛,周末可以在家煮寿喜锅。” 听到“寿喜锅”和”和牛”这几个词,不仅是镜花,连敦的喉结都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脑海里甚至自动浮现出了茶泡饭的画面。 “那个……彼方小姐……”敦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背带裤的带子,耳根微微发红。他看着千绪,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和你一起去吗?” “哎?”千绪有些意外。 “因为……你看,彼方小姐毕竟刚刚受了伤,而且你刚才说那些主妇们很厉害,如果是要抢购的话,多个人帮忙会比较好吧!”敦急急忙忙地解释着,似乎怕千绪拒绝,双手在身前摆动了两下。 “我力气还算可以,可以帮你提东西!那个……不是因为想吃和牛什么的……” 镜花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迈了半步,抓住了千绪挎包的带子边缘,用一种类似于流浪小猫看着好心人手里的猫条一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她。 * 作者有话要说: 真好啊千绪!可以五点到点就下班了! 而我每天晚上十点前能下班已经是福报了,我不准我的角色在文里也要加班 第25章 报废的第二十五支笔 “没问题啊。”千绪看着眼前两个满脸期待的年轻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弧度柔软而明亮,“既然有两个这么可靠的帮手,那今天我们就不光买排骨和鲑鱼,干脆多买点食材,把周末的零食和饮料也一并解决了吧。不过,既然决定要买和牛,等会儿到了超市,你们可得听我指挥。” “是!保证完成任务!”敦下意识地立正,像个接到长官命令的新兵一样,就差敬个礼了。 镜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抓着千绪包带的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十五分钟后,三人站在了横滨市中心那家规模最大的生活超市入口处。 傍晚五点半的超市,正是它一天中最喧闹、最具活力的时刻。 自动感应门一开,属于烟火人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熟食区刚刚出锅的炸肉饼的香气、海鲜区淡淡的咸腥味、还有四处飘荡的、充满激情的促销大喇叭声。 “各位顾客请注意!精肉区限时抢购现在开始!北海道产特级和牛,现在只要半价!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伴随着喇叭声,是一群推着购物车、仿佛要上战场的家庭主妇们整齐划一的冲刺脚步声。 千绪深吸了一口气,熟练地从入口处拉出一辆购物车,把推车把手交到了敦的手里。 “听好了,敦君。你负责推车,保证我们的‘运输载具’能够灵活穿梭,并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车子被别人挤倒。”千绪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在布置战术,“镜花,你视力好,等会儿跟紧我,负责锁定那些贴了‘50%off’黄色标签的目标。不要犹豫,看准了就拿,但是记住——” 千绪特意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绝对、绝对不可以拔刀。” 镜花放在袖口里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乖巧地垂了下去:“明白了。徒手制服。” “不,也不用制服别人!”千绪赶紧纠正,“只是拿商品而已!” 交代完毕,三人小分队正式切入战场。 然而,千绪显然低估了自己那难以言喻的倒霉体质在人群密集处的发作概率。 刚进入生鲜区,千绪就一眼盯上了一盒躺在冷鲜柜最边缘、品相极佳且贴着半价标签的雪花牛肉。 她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塑料包装盒的瞬间,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小片不知道是谁掉落的烂菜叶。 右脚一滑,千绪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冷鲜柜的玻璃门扑了过去。而就在她滑倒的这半秒钟里,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抓住了那盒和牛。 “小心!” 敦眼疾手快,一把松开购物车,猛地伸手揽住了千绪的肩膀,硬生生地将她即将与玻璃门亲密接触的身体拉了回来。 第32章 “呼……谢了,敦君。”千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膝盖上的创可贴隐隐作痛。 她转头看去,那盒极品和牛已经安稳地躺在了一位烫着卷发的大妈的购物车里。 大妈得意地瞥了他们一眼,推着车扬长而去。 千绪叹了口气。这就是她的日常,不管做什么总会遇到点莫名其妙的阻碍。她正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却发现身边的镜花不见了。 “镜花?” 千绪转头,发现穿着红色和服的少女正站在另一个冷鲜柜前。那个柜子前围满了正在挑选猪肉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只见镜花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群,像是在评估敌人的防御阵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从两个体型庞大的主妇之间的缝隙里“刺”了进去。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镜花又从另一边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两盒贴着半价标签的特级和牛,以及两盒上等的绢豆腐。她的和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增加。 她走到千绪面前,将战利品轻轻放进敦推着的购物车里,然后仰起头,蓝色的眼睛里似乎写满了“求夸奖”。 “干得漂亮!简直是神级潜入!”千绪忍不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算是明白了,把□□前暗杀者放进超市抢购大军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千绪的倒霉体质和这两个孩子的“战斗素养”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千绪刚看中一把新鲜的青葱,推车的轮子就突然卡住动不了了;敦立刻蹲下身,发现是轮子里卷进了一根包装绳,他用超出常理的手指力量直接把塑料绳扯断,瞬间恢复了推车的机动性。 千绪在海鲜区挑鲑鱼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叠成金字塔形状的罐头塔;眼看罐头就要砸下来,镜花身形一闪,双手化作残影,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所有的罐头,并在两秒钟内重新垒好,甚至连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千绪觉得,如果自己一个人来,今天大概率只能买几盒临期便当草草了事。 但现在,看着购物车里渐渐堆满的半价和牛、新鲜蔬菜、厚切鲑鱼、各种口味的零食和几大瓶果汁,她突然觉得,这种倒霉伴随着惊喜的体验,其实也挺有趣的。 结账的时候,长长的队伍像贪吃蛇一样在收银台前蜿蜒。 敦自觉地承担了“苦力”的角色。他手里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超大号环保购物袋,每个袋子足有十几斤重,但他提在手里却像提着两个空纸盒一样轻松,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敦君,不用勉强,我可以帮你提一个的。”千绪看着他手里勒得紧紧的塑料提手,有些过意不去。 “完全不勉强!”敦赶紧摇了摇头,紫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这点重量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能帮上彼方桑的忙,我很高兴!”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这种帮人提着刚买的新鲜食材,走在回家的路上,讨论着明天要做什么菜的场景,曾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画面。 现在,这种真实的重量感就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镜花走在千绪的另一边,手里抱着一个单独装起来的小袋子。那是她亲自挑选的,据说做汤豆腐最好的那款绢豆腐,谁也不让碰。 三人走出超市,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横滨的霓虹灯开始在街道两旁闪烁,五颜六色的光影投射在他们身上,驱散了初秋傍晚的凉意。 “今晚大丰收呢。”千绪看着身边这两个孩子,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么多和牛,光做寿喜锅好像吃不完。明天中午要不要试着做和牛盖饭?煎得表面微焦,里面还带着一点粉红,铺在热腾腾的米饭上,再浇上洋葱和味淋熬成的甜咸酱汁,打个生鸡蛋进去……” 千绪描绘的画面过于生动,旁边的敦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说起来……”千绪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 路口红绿灯的红色光芒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就像是在谈论明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一样随意自然:“我刚才买肉的时候确实稍微有点兴奋过头了。那么多和牛,加上这些配菜,我一个人周末肯定是吃不完的。” 敦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千绪话里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地附和:“哎?那个……确实买得挺多的。放在冰箱里应该能保存两三天吧?” “但是和牛这种东西,如果不趁新鲜吃掉的话,总觉得太暴殄天物了呢。”千绪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然后目光清明地看向敦和镜花。 “所以,你们明天有空吗?如果可以的话,周六中午直接来我家吧。我们一起吃寿喜锅。” 这句突如其来的邀请,在微凉的晚风中轻飘飘地落下,却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砸出了不小的回响。 “哎……哎?!” 敦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带着手里那两个巨大的购物袋都跟着晃动了一下,发出塑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似乎被这个提议惊到了,张了张嘴,却因为过度的慌乱而结巴起来:“去、去彼方小姐家?!这怎么可以!这太打扰您了吧!” “彼方小姐明天明明是休息日,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一下,我们怎么能去给您添麻烦!”敦急急忙忙地摆手,因为手里还提着东西,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从小在孤儿院接受的教育,或者说那种深入骨髓的生存法则告诉他,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去同事家里吃饭,这对敦来说,是一件只有在电视上或者别人的闲谈中才能听到的“非常日常、非常幸福”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享受这份幸福。 相比于敦的慌乱,镜花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 在千绪说出邀请的那一瞬间,少女的脚步就立刻停了下来。她仰起头,那双清澈如海水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千绪。 “要去。”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推辞。镜花的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抱着豆腐袋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她来说,“去彼方小姐家吃寿喜锅”这个指令一旦下达,就成了她这个周末唯一且必须完成的任务。 听到镜花干脆利落的回答,敦显得更加局促了。他看看镜花,又看看千绪,满脸通红:“那个,镜花酱……这样真的好吗?” “敦君,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千绪看着少年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敦手里那个装满和牛的袋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今天如果不是你们两个,我别说抢到这半价和牛了,大概连那把打折的青葱都买不到,还要在冷鲜柜前面摔个狗啃泥。这些战利品,可是有你们一大半的功劳哦。” 千绪站直身体,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用一种不容拒绝但又十分温和的态度看着敦:“所以,这顿饭并不是你们在给我添麻烦,而是我对今天两位‘大功臣’的谢礼。如果不来的话,我可是会因为浪费了这么好的食材而感到愧疚的。” “但是……”敦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说定啦。”千绪没有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她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路口,那是通往侦探社宿舍的方向,“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直接过来吧。敦君知道我家的地址对吧?前几周帮国木田先生送紧急文件的时候来过一次。” 敦看着千绪脸上那种坦然又温暖的笑容,知道自己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而且,内心深处那个名为“渴望”的微小声音,正在不断地放大。 和彼方小姐、镜花酱一起,在温暖的房间里,围着热腾腾的寿喜锅…… “……我明白了。”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站直身体,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连带着声音都郑重了几分,“那么,明天中午,就打扰彼方小姐了!我会……我会尽早过去帮忙切菜和洗碗的!” “洗碗什么的吃完再说吧。”千绪被他们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逗笑了,“明天记得空着肚子来就行。那就在这个路口分开吧,你们回宿舍的路上也小心点。” * 作者有话要说: 敦敦和镜花来的时候会携带神秘嘉宾,神秘嘉宾是谁好难猜啊[狗头] 第26章 报废的第二十六支笔 周末的正午,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拉门,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彼方千绪的公寓算不上宽敞,是一室一厅的标准单身公寓格局。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靠墙的矮柜上堆着几张没通关的游戏光盘和随手画满涂鸦的速写本,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用来御寒的针织毯。 第33章 整个空间透着一种实用而温馨的凌乱感。 厨房里,小巧的电磁炉上架着一口浅口的铸铁锅。 褐色的寿喜锅汤底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昨晚抢购来的特级和牛在滚烫的汤汁中逐渐褪去红白相间的生肉色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焦糖色。 旁边是大块的烤豆腐、吸满汤汁的魔芋丝,以及几根点缀用的青葱。混合着酱油、味淋和白糖的浓郁香气,几乎要将整个小公寓填满。 千绪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正准备把火调小一点,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中岛敦。 “喂,敦君?你们到了吗?和牛刚好要煮熟了……” “彼、彼方桑!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电话刚一接通,敦那带着慌乱和歉意的声音就如同连珠炮一样传了过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水流的声音,“那个……本来我和镜花已经快走到你公寓楼下了,但是……” 千绪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电磁炉的火关到了最小:“怎么了?你们遇到麻烦了?昨天那帮抢菜的主妇找你们复仇了?” “不、不是主妇……”敦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出来了,“是太宰先生!我们路过你公寓旁边那条河的时候,看到一双脚浮在水面上,然后我就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了……结果、结果发现是太宰先生!” 千绪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对于这位经常把“寻找清爽明朗的自杀方式”挂在嘴边的同事,千绪在入职短短几天内已经有了深刻的认知。 但偏偏在今天,偏偏在她的公寓附近…… “太宰先生他好像又试着入水了,虽然现在人没事,但我……我们两个现在全身都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这种样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去你家打扰,而且如果穿着湿衣服坐电车回侦探社换的话,可能要花很多时间,寿喜锅……” 敦的话语里充满了矛盾与内疚。一方面是救了人的本能,另一方面是搞砸了聚餐的自责,还有对于可能浪费了那一锅顶级和牛的心痛。 “你们现在距离我这里有多远?”千绪打断了他的自责,哪怕去掉去水里捞人的时间来说估计应该快到她这边了才对。 “呃,就在过了那个路口的便利店前面,大概只有两三百米……” “那就在那里等着,或者直接走过来。”千绪看了一眼玄关旁边那个大容量的烘干机,“别回去了。穿着滴水的衣服在电车上会感冒的。” “我家里有两套以前家人留在这里的大码旧运动服,虽然可能不太合身,但至少是干的。你们直接过来,把衣服扔进烘干机里烘一下,正好等寿喜锅彻底入味。” “哎?可是……会把你家里弄脏的……” “再啰嗦的话,你们抢来的半价和牛就要煮老了。”千绪毫不留情地祭出了杀手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敦感激涕零的声音:“是!我们马上就到!” 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千绪打开门,门外的景象堪称一绝。 中岛敦浑身湿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还没脱水的流浪狗,银灰色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 水滴顺着他的鼻尖和下巴不停地往下砸,在他脚下的走廊瓷砖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洼。 站在他旁边的是同样湿透的太宰治。 沙色的长风衣因为吸饱了河水而变成了深褐色,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几缕湿漉漉的棕色卷发贴着苍白的脸颊,即使是这副略显狼狈的落汤鸡模样,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轻浮又无辜的笑容。 而唯一保持干燥的,是站在他们两人身后、像个小护卫一样抱着短刀的泉镜花。她警惕地盯着太宰治,似乎在防备他把水珠甩到自己和服上。 “打扰了~”太宰治甚至还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哎呀,本来是想顺着河水一路漂流到海里,看看能不能在周末完成一次充满浪漫气息的海底旅行,没想到却漂到了彼方小姐的家门口。看来是这锅寿喜烧的香气把我引诱过来了呢。” 千绪叹了口气,没有理会他的满嘴跑火车。她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两条大毛巾递给他们。 “先把头擦擦。浴室在右手边第二扇门,脏衣篓在洗手台下面。我把换洗衣服放在门外的架子上了。”千绪指了指方向,然后转向镜花,“镜花,你先去沙发上坐着,电磁炉我调了保温,现在刚好可以吃了。” 敦一边用毛巾疯狂地擦着头发,一边连连鞠躬:“真的非常抱歉!把地板弄脏了,我等一下一定会擦干净的!” “没关系,先进去把湿衣服换掉吧。”千绪把他们往浴室的方向赶。 几分钟后,浴室里传来了吹风机和水流的声音,随后,换好衣服的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因为是千绪家人留下的旧衣服,尺码虽然偏大,但穿在两人身上还是显得有些滑稽。 敦穿着一套灰色的连帽卫衣,因为他骨架稍小,袖子长出了一大截。 而太宰治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圆领卫衣和一条有些洗褪色的黑色运动裤。 失去了标志性的长风衣和衬衫马甲,去掉了那些层层叠叠的掩饰,他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的旧衣服里显得更加单薄。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更换的脖子和手腕上缠绕的绷带,在柔软的棉质布料映衬下,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太宰一边用毛巾随意地揉弄着半干的头发,一边慢悠悠地从走廊走进了客厅。 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散乱的游戏光盘、涂鸦本、还有空气中那股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食物香气。 太宰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从厨房走出来的千绪身上。 “彼方小姐的生活,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接地气呢。”太宰治停在沙发旁,他没有像敦那样拘谨地站在原地,而是非常自然地拉开了一把餐椅,将湿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假装沉思的目光看着千绪。 “普通接地气一点不也很好吗?”千绪将两碗冒着尖尖热气的白米饭稳稳地放在餐桌上,头也不抬地反问,“太宰先生你觉得我的屋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太宰治依然维持着那个单手托腮的姿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唔……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他煞有介事地沉思了两秒,半湿的棕色卷发随着他轻轻偏头的动作扫过卫衣略显宽大的领口。 “鉴于彼方小姐那种能让一整间密室的机关产生连锁崩坏、甚至把躲在暗处的恐怖分子砸得落荒而逃的惊人‘运气’,我本来以为——” 太宰拖长了语调,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彼方小姐的公寓,应该是一座全副武装的堡垒才对。” “比如地板上贴满了防滑材质,所有的家具边缘都包裹着厚厚的海绵防撞条,天花板上装着三套独立的消防喷淋系统,墙角甚至还堆着几个能抵御地震的紧急避难包之类的……” 他轻笑了一声。 “结果,就只是这样随便地堆着游戏光盘和画本,甚至连个急救箱都没放在显眼的地方。这可真是让人感到意外的松懈呢。” 千绪听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我真的把公寓搞成太宰先生说的那种避难所,那我每天光是小心翼翼地生活就会累死了。”千绪把围裙解下来挂在一旁,从餐具架上抽出四双筷子。 “正因为外面总是会遇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倒霉事,所以在家里才更需要这种随便的、不需要紧绷神经的‘松懈感’吧。” 她走到太宰面前,毫不客气地将一把筷子塞进他悬在半空的手里。 “而且,防撞条那种东西对我的倒霉体质来说根本没用,它更可能会成为绊倒我的元凶。” 问就是试过了。 “好了,既然太宰先生观察完了我的‘堡垒’,就请麻烦您动动手,把剩下的两碗米饭端过来。敦君,镜花,准备开饭了!” “是!”敦早就等在一旁,听到千绪的指令,他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厨房,不仅端出了剩下的两碗米饭,还顺手拿出了四个蘸寿喜锅用的生鸡蛋,动作利落得仿佛已经在千绪家的厨房里实习了一个月。 镜花则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电磁炉上那口正沸腾着的铁锅。 直到千绪拉开餐桌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她才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迅速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得笔直。 公寓的餐桌并不大,是一张原本设计给两人用的方形原木桌。此刻,四个人围坐在四周,瞬间让这片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中间那口浅底的铸铁锅里,酱褐色的汤汁正欢快地翻滚着。 带着漂亮雪花纹理的特级和牛在高温的洗礼下微微卷曲,边缘渗出丰盈的油脂,与汤汁里的洋葱、魔芋丝和大葱完美融合,散发出一种能让人瞬间抛弃理智的甜咸香气。 第34章 “我要开动了!”敦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地喊道。 “我要开动了。”镜花的声音虽然轻,但拿筷子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真是不错的香气呢~”太宰治慢悠悠地敲开了一个生鸡蛋,熟练地在小碗里搅打着,然后夹起了一片刚刚烫熟的牛肉,在金黄色的蛋液里滚了一圈。 千绪作为主人,主动承担起了“控场”的职责。她用公筷将煮好的肉和蔬菜分别夹进三个人的碗里。 “这肉是昨天镜花从大妈们手里抢出来的战利品,敦君也辛苦提了一路,所以你们两个多吃点。”千绪将最大最完整的一块和牛夹进了镜花的碗里,又给敦夹了满满一筷子的魔芋丝和烤豆腐。 “谢谢彼方桑!”敦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接过了那块吸满汤汁的豆腐。 因为旧卫衣的袖子太长,他每次伸筷子都要先用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上拽一拽,显得有些笨拙又滑稽。 但他完全不在意,咬下第一口时,被烫得不停地往外呼气,紫金色的眼睛里却亮起了星星。 “好吃……太好吃了!”敦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牛肉好软,豆腐里也全是味道……这绝对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寿喜锅!” 镜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裹着蛋液的牛肉送进嘴里。 她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咀嚼的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不少,眼神里透着满足的光芒。吃完肉后,她准确地将筷子伸向了锅里那块煮得最透的绢豆腐。 就在镜花的筷子即将触碰到那块豆腐的瞬间,另一双筷子却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从旁边插了进来,目标直指同一块豆腐。 是太宰治。 他脸上的笑容无辜又纯良:“哎呀,这块豆腐看起来吸满了汤汁,感觉会非常美味呢。” 镜花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微微转过头,清澈的蓝眼睛死死地盯着太宰治,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搭在腿上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袖口—,那是她平时藏着短刀的地方。 “太宰先生。”千绪见状,立刻用手里的长柄木勺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当”。 “在餐桌上抢小女孩的豆腐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哦。”千绪用一种毫无威慑力但却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不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能吃洋葱的话,请把筷子转向你那边那块还没煮透的魔芋丝。” 太宰治眨了眨眼,看看千绪手里举着的漏勺,又看了看对面仿佛随时准备召唤夜叉白雪的镜花,最后目光落在了旁边因为不知所措而停下咀嚼的敦身上。 “彼方小姐真是偏心啊。”太宰治故作委屈地拖长了声音,顺从地将筷子从那块豆腐上移开,转而夹起了一根大葱的葱白。 “明明我也是在河里泡了那么久,非常需要这种吸满汤汁的豆腐来温暖一下冰冷的身心呢。敦君也是,难道你不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怜吗?” 突然被点名的敦吓了一跳,嘴里还包着没咽下去的肉,一时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求助般地看向千绪。 就在敦转头的那一瞬间,他因为紧张,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原本放在他手边、装满了刚盛出来的热汤的小碗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朝着他穿着灰色卫衣的腿上倾覆而去。 但在热汤洒出来的前一秒,坐在他旁边的太宰治只是微微动了动手腕,用那双用来夹葱白的筷子,随意却又无比精准地抵在了小碗倾斜的边缘,生生地让那个即将翻倒的碗稳在了桌面上。 碗里的汤汁剧烈晃动了一下,却没有洒出一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太宰治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容,他夹起那根葱白,慢条斯理地蘸着蛋液。 “敦君,吃东西的时候可不能分心哦。”他笑盈盈地轻声说道。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也很喜欢周末和朋友在家里聚餐,但是同事们要不就是比我还家里蹲,要么就是太能聊了,从早中午聊到到快半夜~ 很喜欢他们但是能量已耗尽—— (而且周末晚上还有我的game固定队) 第27章 报废的第二十七支笔 吃过午饭后,原本就有些狭小的公寓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 秋日下午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刺眼,透过阳台的玻璃门,以一个温和的角度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吃饱喝足后的饱腹感加上室内的温暖,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来洗碗!彼方小姐请务必让我来洗碗!这是我作为蹭饭者的底线!” 这是十分钟前,中岛敦用一种几乎要英勇就义的语气说出的话。 此刻,他正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腰上系着千绪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非常卖力地清洗着那口用来煮寿喜锅的铸铁锅。 哗啦啦的水流声伴随着偶尔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这间公寓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而泉镜花在吃完最后一口吸满汤汁的豆腐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周围是看起来很温馨的同事家,周围又都是认识的人,小姑娘坐在沙发的边缘,手里还抱着千绪随手递给她的大号抱枕,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一歪,靠在沙发靠背上彻底睡着了。 千绪原本打算去泡几杯消食的大麦茶,见镜花睡着了,便放轻了动作。她从卧室里拿出一张薄薄的针织毯,轻轻盖在镜花娇小的身体上。 “彼方小姐还真是个擅长照顾人的好心人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来。 太宰治穿着对他来说略显宽松的旧圆领卫衣,他随意地曲起一条长腿,将大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睛越过熟睡的镜花,静静地注视着千绪,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什么东西。 千绪仔细一看,是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支没有笔帽的中性笔。 千绪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手里已经温热的茶杯递了一杯过去。 “这不叫擅长照顾人,”千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只是如果让她在这里着凉感冒了,敦君大概会内疚到把我的厨房洗脱一层皮。” 太宰治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确实,敦君就是那样一个容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孩子。”太宰轻笑了一声,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在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不过,说到责任和内疚感……彼方小姐今天上午在密室里的遭遇,确实让我捏了一把汗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带着点轻浮的调侃,但千绪敏锐地感觉到,原本轻松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太宰治抬起眼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千绪的脸上。 “昨天从坡君的小说世界里出来之后,社长开了个会。”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手指转笔的动作也没有停,“关于那个提前藏在书里、和彼方小姐在密室里共处了不短时间的……那位先生。” 千绪端着茶杯刚要喝水,但是听到太宰的话又把水放下了。 “嗯,那个自称旅行者的。”她也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怎么了?” “那位先生的名字叫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太宰治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转笔的速度变慢了半拍,“是一个……嗯,该怎么形容呢。” 他把中性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要用彼方小姐能理解的方式来说的话——他是一个会把整座城市当作棋盘、把里面的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的人。是那种‘即使杀掉一百个无辜的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因为在他的逻辑里这只是一个数字’的类型。” 太宰用那支没有笔帽的中性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傲慢到了极致。认为自己能看透一切,认为自己有资格裁定这个世界的罪与罚。是比黑|手|党的首领更难对付的恐怖分子。” “……确实,当时在密室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千绪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日常聊天的调子,“说话的方式太有余裕了,对那个密室的了解程度也不像是第一次进去的样子。” 她顿了顿,“不过我当时想的是,‘嗯,看来这个人心思比较深’,然后就没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太宰治。 “太宰先生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吗?” 太宰治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只是觉得有必要让彼方小姐知道,你在那个密室里面对面聊天的对象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他轻描淡写地说,“毕竟,他现在已经在横滨了。” 第35章 千绪点了点头,只能希望这位可怕的先生不要趁机报复她这个可怜的小文员吧。 “我知道了。” “你不害怕吗?”看她这个态度太宰治反而有些好奇地问道。 千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太宰先生,类似的话你好像之前在出租车上也问过我了。” 上次在出租车里,他问过她面对那些危险的时候是否真的从来没有害怕过。那时候千绪的回答是——害怕的性价比太低了。 “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吧。”太宰治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上次是在街头碰到不长眼的混混。这次可是一个能用一条短信就让一整座城市的防御系统瘫痪的恐怖分子,碰巧出现在了你被困的密室里哦。” “我确实是一向倒霉。”她端着茶杯,平静地说,“从小到大,随机掉落的花盆、突然爆胎的自行车、莫名其妙的火灾警报……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家常便饭了。” “那个密室里遇到的人,我当时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人。他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那种……怎么说呢,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高明的感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但不管是这种心思深沉的危险人物也好,还是我自己从小到大碰到的那些倒霉事也好——要是一直在意这种事情,岂不是会活得很痛苦吗?” 太宰治直依然维持着那个半坐在阳光中的姿势,手里的中性笔静止不动地夹在指间。鸢色的眼睛注视着千绪重新开始喝手上温度正好合适的大麦茶,那个瞬间,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变淡了。 太宰治的逻辑体系里,面对“已知的危险”只有几种反应模式:恐惧并逃避、恐惧但伪装镇定、或者像他自己一样将一切纳入计算从而消解掉恐惧的意义。 但千绪给出的答案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彼方千绪这个人说的并不是什么鸡汤或者玩笑话,这一点太宰倒是可以确认。 如果是伪装,心跳和微表情会出卖她,而她只是……单纯地选择了不去在意。 因为“在意会很痛苦”。 太宰治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对他来说,“痛苦”本身就是存在的常态,不存在“选择不去在意”这个选项。他所有的不在意,都是建立在“反正一切都没有意义”的虚无之上。 而千绪的不在意,是建立在“我还要继续生活”的前提之上。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远比太宰治预想的要大得多。 但他没有追问。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秒,直到千绪把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这对太宰治来说已经是异常漫长的空白。 然后他重新把那支笔转了起来,嘴角恢复了那个熟悉的弧度。只是如果千绪足够敏锐,她也许能察觉到那个弧度比之前浅了一点点。 “……话说回来,”太宰治忽然干脆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多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彼方小姐,你还记得昨天在侦探社汇报的时候说的那些吗?就是你说他在帮你清理被你倒霉体质弄倒的书架,清了整整二十分钟那件事。” 千绪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嗯?记得啊。” 太宰治忽然重新笑了起来,他把那支笔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整个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你知道吗,那位‘把全人类都当作数字’的先生,那个站在暗处操纵一切、自认为是神的使者的男人,”太宰治一边笑一边说,每个词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在那间密室里,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石膏板砸中了肩膀,白帽子掉在地上沾满了灰,然后仓皇地逃进了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里。” 他转过头来看着千绪,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而制造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这张椅子上,周末和同事在家里聚餐吃寿喜锅,现在安逸地喝着大麦茶。” 太宰治用那支笔指了指千绪。 “彼方小姐,你有没有想象过,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不好断章所以这章只有三千多一点点的字,因此今天晚上六点还有一更[求你了] 第28章 报废的第二十八支笔 与千绪公寓里弥漫着大麦茶和午后阳光的温暖氛围截然不同的是,横滨市西区一间廉价商务酒店的房间内,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着。 空调以最低温度运转,灌入干燥而冰冷的空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始终维持在一个令普通人感到不适的低温区间。 费奥多尔正坐在那张被塞进角落的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台薄型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白光源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和凌乱的黑色长发。 那顶白色绒毛帽子已经不在头上,它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武装侦探社的某张桌子上,连同他偷渡横滨的线索一起被交出。 他的左肩处,白色衬衫的布料被整齐地撕裂了一道口子,从破损处可以看到底下简单缠了两圈的纱布。 那是几个小时前在密室里被天花板上坠落的石膏板砸中后留下的伤。 他没有去医院处理,在抵达这间酒店后,费奥多尔只是用自来水冲洗了伤口,然后用酒店附赠的急救包里那卷窄得可怜的纱布做了最基本的固定。 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真正让他在意的事情,正以表格和档案的形式,排列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彼方千绪。女,二十五岁。出生地东京都。最终学历——某公立大学文学部毕业。 过去几年的工作履历清清楚楚地铺开来:一家出版社的行政助理,然后是某大型广告公司的综合事务职,最后是横滨的武装侦探社的文员。 没有任何异能力者登记记录,没有出现在异能特务科的任何监控名单上。 甚至连特务科为横滨市所有居民建立的异能潜力评估数据库中,她的编号旁边也只标注着一个毫无感情的分类标签:一般人。 费奥多尔将光标移到东京都的公共户籍检索系统上。他在偷渡入横滨之前就已经搭建好了一套完整的信息抓取网络,能够以极低的延迟访问日本国内大部分政府机构的非加密数据库。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只需要在正确的节点上安插正确的人,然后等待数据自己流过来。 东京方面的记录同样干净得令人乏味。 彼方千绪在东京都某区的住民票登记信息显示,她在该区居住了将近三年。 期间没有任何异常事件的报案记录,没有涉及异能力犯罪的关联档案,甚至连一张超速罚单都没有。 她的健康保险记录中倒是有不少门诊记录,大部分是外伤类的:扭伤、擦伤、被坠落物砸到头部、在平地上摔倒导致的轻微骨裂。 频率高得有些反常,但每一次的伤因都被归类为“日常意外”。 他缓缓地扫过那份门诊清单。 一个季度六到八次外伤门诊。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正常成年人身上都是荒谬的。但如果将这些数据单独抽出来看,每一次的伤因又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联。 被自动贩卖机卡住手指,被风刮来的广告牌边角划伤小腿,在完全干燥的地面上因为鞋底磨损而滑倒。 没有规律,没有模式,没有任何可以被预测的触发条件。 费奥多尔右手的拇指缓缓移到唇边,指甲轻轻抵住下唇,这是他在高速运转思维时无意识的习惯。 他回想起之前在密室中的情况。 彼方千绪踩塌了一块看起来完全坚固的地板,那块地板在他进入密室后,他曾至少走过四次,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她走向书架时踢到了一本书,那本书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滑出好几米,精准命中了壁炉台上的蜡烛。 他在暗门附近清理书架残骸的二十分钟里,她待在十步之外的壁炉旁,至少阻止了三次差点让蜡烛再度倾倒的连锁反应。 最后,在他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天花板上的石膏板毫无征兆地碎裂坠落。 如果他当时的反应再慢一点,那块石膏板砸中的就不是左肩,而是他的后脑。 费奥多尔将拇指从唇边放下。指甲边缘已经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些事件之间唯一的共同变量,就是彼方千绪本人。 他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本文档,开始输入分析框架。 假说一:彼方千绪拥有一种未被登记、且可能连本人都不自觉的异能力。这种异能力以“改变周围环境中物理事件发生概率”的形式被动运作,表现为持续性的负面概率偏移——也就是俗称的“霉运”。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几秒钟。 这个假说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第36章 异能力的种类千变万化,其中确实存在一类“被动型”异能,它们不需要使用者的意志触发,甚至使用者本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能力。 这类异能由于缺乏明确的发动现象,往往不会被异能特务科的标准检测手段捕捉到。 如果彼方千绪的“倒霉”确实是一种异能力,那么它的运作机制大致可以被描述为:以自身为中心,在一定半径内,持续地扰乱物理事件的概率分布,使得低概率的负面事件以远高于正常值的频率发生。 更关键的是他在密室里亲身验证了一点,这种概率偏移的影响范围并不局限于她自己。在她的近距离内,连他本人也被波及了。 这意味着,如果这确实是异能力,那么它具有无差别性。 费奥多尔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片刻。 假说二:彼方千绪不是异能力者,她所遭遇的一切确实只是纯粹的概率偶然。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将光标移到这行字的末尾,又缓慢地删除了。 费奥多尔关闭了文本文档,没有保存,但这些内容已经被完整地刻入了他的记忆中。 现在,他面临着一个选择。 彼方千绪,无论她是否是异能力者,目前都不是他此行的目标。他偷渡进横滨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位于横滨港七号仓库中、由异能特务科秘密接收的那批海外“特殊货物”。 一个侦探社的文员,在他的计划棋盘上本来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 但问题在于,一个无法被预测的人,其危险程度有时候甚至超过一个已知的强敌。 他了解江户川乱步,了解森鸥外,也了解太宰治。这些人的行为模式、决策逻辑、价值取向,他都能够提前推测,在脑海中以极高的精度模拟出他们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 但照这样看,目前的彼方千绪不行。 她的“倒霉”没有规律,没有模式,没有任何可以被预测的触发条件。 这意味着,任何包含她的计划,都会出现一个无法被量化的误差项。 而费奥多尔的所有计划,都建立在“误差为零”的前提之上。 他闭上眼睛。 空调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冷漠。 他将笔记本电脑合上,从桌边站起身来。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肌肉,发出一阵钝痛,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向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了窗帘的一角。 横滨港的方向,几架起重机的剪影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缓缓移动。七号仓库就在那些钢铁巨兽的阴影之中。 费奥多尔放下窗帘,转身走向衣柜。他从里面取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小心地披在受伤的左肩上方,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 ——他需要一顶新帽子。 ———————— 太宰治重新靠回沙发那柔软的靠背里,姿态依然显得有些懒散,但那双鸢色的眼眸中,之前那种总是蒙着一层雾气般的虚无感却悄然褪去,好像想到了什么新的点子。 太宰治没有去碰那杯已经变得温热的大麦茶。他用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支着下巴,左手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细微的声响。 “不过话说回来,”太宰治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诱导意味,“彼方小姐有没有怀疑过,自己那种‘总是能精准触发灾难’的体质,其实并不是单纯的‘倒霉’吗?” 千绪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大麦茶表面漂浮的一小片茶叶梗,听到这话,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 “太宰先生是想说,这是某种诅咒吗?”千绪的语气干巴巴的,“以前我在东京的时候,确实去神社求过不少御守,还找过据说很灵验的大师看过风水。” “结果那位大师在进我家门的第一天就被掉下来的吊灯砸晕了。从那以后,我就放弃了从玄学角度解决问题的想法。” 她说到这里,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解释,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天生运气极差的普通人,至少还能让我在遇到麻烦时少一点心理落差。” 太宰治听着她这番堪称“久病成医”的经验之谈,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 他摇了摇头,那几缕因为没有好好打理而显得有些微卷的深棕色刘海随着动作在额前轻轻晃动。 “我指的可不是那种拿着桃木剑跳大神的玄学,彼方小姐。” 太宰治将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身体稍微坐正了一些。他微微偏过头,阳光恰好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 “横滨这座城市,和东京可不太一样。在这里,有很多在常识看来无法解释的现象,其实都有着非常清晰且具体的源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比如……异能力。” 千绪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作为武装侦探社的文员,即使入职时间不长,她也已经对“异能力”这个词司空见惯了。 无论是敦君那能变成老虎的怪力,还是乱步先生那神乎其技的超推理(虽然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隐瞒了什么),都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这个世界并不像她原本以为的那样符合牛顿定律。 但是……将“异能力”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千绪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特殊之处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笑吟吟的太宰治,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太宰先生,如果你是想说,我的倒霉体质其实是一种异能力……”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类似于“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无语表情,“那这种异能也太悲催了吧?”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别人的异能要么是力大无穷,要么是能够解决复杂的谜题,再不济也能用来变个魔术或者保护自己。”千绪伸出手指,掰着指头数着她这短短几周在侦探社见识过的种种神奇能力,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吐槽。 “而如果我的异能就是‘让我自己随时随地倒大霉,顺便牵连一下周围的人’,那我还不如去当个普通的倒霉蛋来得痛快。” “至少作为普通人,我还可以抱怨一句老天不公;如果这是我自己的能力……我连骂人都不知道该骂谁了。” 她这番逻辑严密且充满了现实主义挫败感的论述,让太宰治再次忍不住轻笑出声。 “彼方小姐的思维方式,真的是无论听多少次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啊。”太宰治赞叹道。 他不仅没有因为千绪的吐槽而放弃这个假设,反而似乎对这个可能性产生了更大的热情。 在太宰治那颗习惯于计算一切的大脑里,这种“能引发周围物理环境崩坏”的力量,如果真的是一种能够干涉概率的异能,那么其危险性和不可控性绝对不容小觑。 费奥多尔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那只老鼠才会落荒而逃。 但他和费奥多尔不同,因为他本身,就是所有异能的终极天敌。 “既然觉得悲催,那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吧?” 太宰治突然提出了一个建议。他看着千绪,那双鸢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 “我的异能力‘人间失格’,相信彼方小姐也听说过。”太宰治慢慢抬起右手,宽大的旧卫衣袖口因为他的动作向下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一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腕。 “它的效果很简单,无论是多么强大、多么隐蔽的异能力,只要与我产生直接的物理接触,就会被瞬间且绝对地无效化。”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几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沉淀下来。 “如果彼方小姐的‘倒霉’真的只是因为你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那么即使你碰到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如果……”太宰治的语气变得犹如丝绸般轻柔。 “如果那是一种你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藏在潜意识里的异能力呢?”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那是异能,那么在触碰太宰治的瞬间,那层扭曲概率的“场”就会被消除。 也许她就不会再喝凉水塞牙,不会再一脚踩穿腐朽的地板,也不会再被溅一身泥水。 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假设,也是一个只需一个简单动作就能验证的谜题。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缠满绷带的手腕,那只是一个带着好奇心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恶趣味的……提议。 客厅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厨房那边偶尔传来的瓷盘碰撞声。 阳光渐渐偏移,将太宰治在沙发上投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些。 他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千绪,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她对这个荒诞却又无法轻易证伪的假设做出回应。 第37章 “要试一试吗,千绪?”他轻声问道,这一次的称呼直接是她的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敦敦一直在库库洗碗! 对于陀来说这真的就是很离谱啊,很难得出不是异能力者而是普通人的结论,只能靠宰确认到底是不是异能力[摊手] 第29章 报废的第二十九支笔 千绪看了那只停在半空中缠着绷带的手腕一会,像是在思考为什么太宰突然喊她的名字,但她没纠结太久。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试试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好像是在说“那我拆个快递”。 太宰治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千绪伸出右手,握住了太宰治的手腕。 她的手指隔着那层略显粗糙的医用绷带,扣在了他腕骨突起的位置。绷带的纹理还软软的,是他今天在千绪家才换上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绷带下方那层皮肤传来的体温——比她预想的要凉一些,类似一种不太健康的微温。 太宰治没有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厨房那边的水龙头被敦拧小了一些,水流从哗哗声变成了细细的涓涓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投下一道道横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震动,没有异能被激活或被压制时应该产生的任何征兆。千绪手掌下的温度没有变化,体感也没有任何不同。 她既没有突然觉得运气变好了,也没有产生什么“长久以来被压制的力量终于解放”之类的奇异感受。 她只是握着一个成年男性偏凉的手腕,仅此而已。 太宰治低下头,视线落在千绪的手指上。他的表情很难读,嘴角依然维持着惯常的那个弧度,但眼底明显在观察着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姿势,在午后的阳光里静止了一会。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千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千绪的脸。 千绪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带着一种“所以呢?”的平静疑问。 “看来暂时还没有什么变——” 太宰治的话还没说完。 “咔嚓。” 一声清晰的木质纤维断裂的脆响,从两人脚边的茶几下方传来。 千绪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去。 在她视线到达茶几腿根部的那个瞬间,那张在这个十八手公寓,已经不知道服役了多少年的二手家具店淘来的小型实木茶几。 它那四条腿中靠千绪这一侧的一条,因为长年累月承受重力与木质老化的双重夹击,在这个无比精准的时间节点上,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桌腿从根部干脆利落地折断了。 茶几以一种很符合牛顿棺材板的姿态,朝着千绪所在的方向发生了倾斜。 桌面上放着的大麦茶壶,连同两只茶杯、一碟毛豆、一包纸巾、以及遥控器和千绪的手机,全部沿着倾斜面滑落下来。 大麦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太宰治的反应速度确实够快。他几乎是在茶几发出断裂声的同一个刹那就松开了维持测试姿势的手,转而扣住了千绪的肩膀,将她向后带了半步。 茶壶砸在两人刚才坐着的沙发坐垫上,深棕色的茶水飞溅出来,在浅灰色的布面上炸开了一朵形状不规则的花。 毛豆则更加自由,像一把绿色的弹珠一样四处滚散,有几颗一路滚到了电视柜的底部缝隙里。 千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狼藉。 茶水、毛豆、碎裂的茶杯柄、倾斜四十五度但还没有彻底倒下的茶几,以及从桌腿根部断裂处露出的、已经完全腐朽发白的木质截面。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根断掉的桌腿。 断口处的木纤维干燥、疏松,用指甲一掐就能剥落一层粉末。 这是一根至少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的桌腿,它之所以到今天才断,完全是因为外层的油漆壳子一直在撑着场面。 “太宰先生,这个,”千绪晃了晃手里的桌腿,断口处掉下来几粒木屑,“是木头老化导致的物理性断裂。和异能力没有任何关系哦。”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它在你碰我之后才断的,说明你的无效化对我的倒霉完全不起作用。看来还是我的倒霉太强大了,可能不在你的管辖范围。” 千绪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断桌腿,像是在宣布一份判决书。 “结论:我的运气差不是异能,只是单纯的运气差。好了,案件终结。”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千绪手里那根断掉的桌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几乎只能他自己听见的笑声。很短很轻,像是某种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疑问终于落了地之后,从胸腔里自然溢出的叹息。 “是吗。”太宰治说。 这两个字语调平得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白开水。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一阵猛烈的脚步声和水花飞溅的响动。 “发生什么了!是敌袭吗!” 中岛敦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他的双手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灰色卫衣的袖子因为洗碗时卷得太高而歪歪扭扭地挂在手肘处。 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系带在他冲刺的过程中松开了一半,在身后飘成了一面小旗。 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视了客厅的状况:倒塌的茶几、满地的茶水和毛豆、站在原地拿着一根断桌腿的千绪、以及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面露出淡定微笑的太宰治。 “不是敌袭,敦君。”太宰安抚道,“只是彼方小姐的茶几,用一种非常壮烈的方式完成了它的退役仪式。” 他把称呼从名字又换回了彼方小姐。 敦愣了两秒,然后身上那股战斗准备的紧绷感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夹杂着自责的焦虑。 “啊——对不起彼方小姐!我刚才应该注意到茶几的状况的!它是不是摇晃了很久了?我坐的时候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啊我为什么没有提前说……” “敦君,这不关你的事。”千绪打断了他的自我检讨,将手里的断桌腿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袋里,“这张茶几本来就该退役了,今天只是刚好轮到它。” 她说完就蹲下身,开始用纸巾吸地板上的茶水。 敦见状立刻跑回厨房拿了抹布和簸箕出来,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捡拾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毛豆。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连滚进电视柜底部缝隙里的那几颗都没有放过,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臂伸进柜子底下去够。 太宰治全程站在原地,两手插兜,看着眼前这幅“一蹲一趴”的清理画面。 三分钟后,地板被擦干净了,碎杯柄被收拾进了垃圾袋,那张缺了一条腿的茶几被敦搬到了阳台的角落里暂放。 客厅恢复了之前的整洁,只是中央少了一张茶几,显得空旷了一些。 沙发上的泉镜花在整个过程中被茶壶砸落的巨响惊醒了一次,蓝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千绪和敦在擦地板,太宰在旁边站着,便判定局势安全,翻了个身,将千绪盖在她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一些,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人收拾完后又都坐在在失去中心区域的沙发聊了会天,就到了准备离开的时间了。 换好衣服的太宰治弯腰拿起了搁在已经被烘干机烘干的那件风衣外套,搭在手臂上。 “看来今天的小小聚餐到此为止了。”太宰治用一种结案陈词般的语气说道。 他朝着千绪微微欠了欠身,动作里带着一点过分正式的戏剧感,“感谢彼方小姐慷慨地提供了午餐、旧衣服、浴室,以及一根价值……嗯,大概两千日元的茶几腿作为实验材料。” “别把茶几腿的账也算在我头上。”千绪接过他递回来的叠好的旧卫衣和运动裤,面无表情地回应。 太宰治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他走到玄关处,弯腰穿上了自己那双已经晾干但仍然有些僵硬的皮鞋。 敦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并再三向千绪确认碗碟已经全部洗好、厨房台面已经擦干净、垃圾也已经分类打包。 而镜花刚醒看起来还是有些昏昏欲睡。 太宰治最后一个拉开了千绪公寓的大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射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彼方小姐。”太宰治的声音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案件终结’——” 他歪了歪头,鸢色的眼睛在走廊灯管偏冷的白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第38章 “如果你的倒霉真的只是普通的运气差,那么能在这种运气差里,过得这么心安理得的人——”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周一见。”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送走太宰、敦和镜花之后,千绪的公寓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中央那块空出来的正方形区域。 原本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实木茶几已经被搬到了阳台角落,地板上虽然被擦得干干净净,但因为长年放置重物,依然留下了一圈比周围略浅的压痕。 千绪走过去,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压痕里站定,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客厅。 沙发还在,电视柜还在,就是中间缺了一块,显得整个空间空荡荡的,连走路的回声似乎都变大了一些。 而且,没有茶几的话,晚上吃泡面或者打游戏的时候连个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 千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五十分。虽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她果断地拿起刚放下的帆布包,决定趁着周六剩下的半天时间,去市区的家具城挑一张新的茶几。 ———————— 从公寓到家具城的路程,对于千绪来说,几乎是一场浓缩版的“日常生存演练”。 她先是在等公交车的时候,遇到了横滨市并不多见的突然管道爆裂,地下水像喷泉一样顶开了下水道井盖。 如果不是千绪在看到井盖边缘渗水的那一秒就本能地向后退了三米,她今天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大概又要报废了。 随后,在通过一个大型十字路口时,原本绿色的行人通行灯在闪烁到一半时突然卡死熄灭,紧接着四个方向的红绿灯全部变成了黄灯闪烁,引发了一场长达十五分钟的交通拥堵。 等千绪终于站在这家号称“横滨种类最全”的大型家具城门口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家具城里那种混合着木材防腐剂、皮革护理油和轻快背景音乐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各类实木家具展区,而千绪则推着一辆蓝色的购物手推车,径直走向了茶几展示区。 她的目光在那些线条流畅、造型典雅的实木茶几上流连。 按照她公寓的整体风格,一张带有收纳抽屉的橡木原色茶几是最好的选择。不仅颜色百搭,而且边角圆润,不容易磕碰。 千绪停在一张橡木茶几前,伸手敲了敲桌面。木质紧实,声音沉闷,桌腿看起来也足够粗壮。 她刚在脑海中勾勒出这张茶几摆在自己客厅中央的样子,变故就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家具城天花板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消防喷淋头中,位于实木展示区正上方的一个,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气流泄漏声。 千绪的身体几乎是和那声音同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松开手推车,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度向后跃出,跳到了两米开外的真皮沙发展示区边缘。 下一秒,“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刺耳的防火警报声,大量白色的消防泡沫和水柱从那个故障的喷淋头里倾泻而下。 那场面相当壮观,水柱像一场局部的暴雨,精准无误地覆盖了以那张橡木茶几为中心的大约十平方米的区域。 水花四溅,打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瞬间就让那些原本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木材变得湿漉漉、惨兮兮。 周围的顾客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纷纷向四周退散。商场的导购员和安保人员挥舞着对讲机,脸色苍白地冲向事故现场,一边试图关闭水阀,一边大声安抚着受惊的人群。 千绪站在真皮沙发的旁边,看着几秒钟前自己还站着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泡沫水坑。 那张她刚刚看中的橡木茶几,此刻正承受着消防水的冲刷,桌面的边缘甚至已经开始积水。 她平静地拍了拍裤脚上不小心溅到的一点水珠。 “我就知道。”千绪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看着那些在水里泡着的木制家具,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自己公寓里那根断裂的茶几腿,以及今天这一路上的各种意外。 木头这种材质,在这个总是被厄运光顾的日常里,似乎显得有些过于脆弱了。 无论是白蚁、水泡还是不明原因的物理断裂,实木茶几在千绪家的生存率,目前看来可能还不如一个纸箱子。 她收回目光,毫不留恋地转身,推着自己那辆手推车,朝着商场最深处的的金属及办公家具区走去。 既然防不住倒霉,那就买个最抗造的。 二十分钟后,千绪又在金属区相中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张工业风的铁质茶几。桌面是一块黑色的哑光铁皮,四条腿是由加粗钢管焊接而成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赤裸裸的承重能力和坚不可摧的质感。 这东西与其说是茶几,不如说是修理厂里用来放汽车发动机的金属台。 “如果这张桌子再断掉的话,”千绪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桌面,感觉非常满意,“那我就可以考虑去横滨港租个集装箱当床睡了。” 她叫来导购开单,爽快地付了钱,得到了可以送货上门的好消息,并感慨今天的否极泰来。 等到往屋子里搬的时候,千绪才发现这张桌子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好不容易将茶几搬到它该在的位置,千绪整个人像脱力了一样靠在客厅柜架旁边喘着气。 那张黑色的、仿佛坦克底盘一样结实的铁茶几,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上一任茶几的地方。 它完美地填补了那个空缺。 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但至少问题解决了。 有了这张铁桌子,哪怕太宰治在上面跳舞,也不用担心它会断成两截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千绪视角里就是“普通地”买了个家具,对另外的人来说嘛……[奶茶] 第30章 报废的第三十支笔 周日下午的武装侦探社没有开灯。 百叶窗半开,将外面九月末的阳光筛成细密的横纹,投射在国木田的空桌上、乱步的零食碎屑上、以及千绪那张因为少了一台去送修的电脑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工位上。 太宰治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屏幕的蓝色光芒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一层冷调。 他的沙色风衣搭在椅背上,条纹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缠着绷带的前臂。 桌面上摊着一份手写的备忘,字迹充满了太宰治的写意风格,但内容条理清晰。 他面前的电脑正连接着异能特务科的城市监控网络。 这个接入权限是他昨天下午回到侦探社后用一通电话从安吾那里敲来的,代价是他承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再去特务科的大厅进行任何形式的即兴表演。 安吾以一种几乎是感恩戴德的速度批准了他的请求。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昨天下午横滨港仓库周边区域的监控录像,录像已经被他加速跳过了大部分无关的画面。 那个从爱伦·坡的小说世界里偷渡出来的费奥多尔,在逃离异能空间的那一刻之后就像一滴墨水落入了横滨的海水中,迅速且彻底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一台公共摄像头在那之后捕捉到他的身影。 太宰用了整个上午的时间逆向追踪他在小说空间开启前可能存在的行动轨迹,从商业街开始,向外扩展至横滨的码头与仓库,以及周边所有的商业设施和公共区域。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一个废弃的变电站,在昨天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之间,有过人为进出的痕迹。 监控画面显示,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人影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变电站的侧门。 由于摄像头角度的限制和距离过远,面部特征无法确认,但看那行动模式八九不离十。 太宰将这段画面截取下来,存入了他自己的加密文件夹。 但这并不是让他嘴角抽搐的原因。 让他嘴角抽搐的,是另一组监控画面。 那组画面来自距离仓库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大型家具城。 这家家具城的地下一层恰好与那个仓库所在的工业区共享一段地下排水管道,而那个废弃变电站的正下方,有一个通往这段管道的检修通道入口。 太宰在调取变电站附近更大范围的监控时,注意到了家具城在昨天下午发生的一起消防系统故障事件。 按照正常的排查逻辑,他调出了家具城内部的监控录像,本意是检查费奥多尔是否在事故前后出现在这个区域。 ……然后他就看到了彼方千绪。 画面里的千绪穿着棉质衬衫,推着一辆蓝色的购物手推车,站在实木茶几展示区的一张橡木茶几前。 她刚伸手敲了敲桌面,头顶正上方的消防喷淋头就突然启动了,大量白色泡沫和水柱倾泻而下。 第39章 太宰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千绪以十分熟练的姿态向后跃出退到了安全区域。 她的背影甚至带上了一种淡淡的认命感。 太宰在叠加了变电站和家具城的建筑平面图之后发现,那个被喷水覆盖的区域的正下方,也就是家具城地下一层的某一段排水管道的检修口附近,有一组被人为移动过的储物柜。 从储物柜的摆放方式和周围灰尘的扰动痕迹来判断,那里很可能是费奥多尔用来临时存放文件或通讯设备的藏匿点。 而现在,那个区域被消防泡沫和积水彻底泡了。 太宰将画面定格在千绪站在安全区域回望被淹没的实木展区那一帧上。 她的表情平静得毫无波澜,甚至还拍了拍裤脚上溅到的水珠。 因果链条在他脑中自动排列成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昨天下午快两点的时候,他为了验证千绪是否为异能者,让她接触了自己的“人间失格”。 测试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异能反应,但千绪家里那张年久失修的实木茶几在同一时刻断了一条腿。 茶几断裂导致千绪失去了客厅唯一的一张桌子,于是她在众人离开后,独自前往距离公寓最近的大型家具城购买替代品。 千绪的倒霉体质在家具城触发了消防系统故障,而消防喷水恰好覆盖了费奥多尔在该区域地下设置的临时藏匿点,导致其中存放的物品被水浸泡。 虽然损失程度尚不确定,但至少那个位置已经暴露了。 从他伸出手腕让千绪握住的那一刻开始,到费奥多尔在横滨的第一个据点被意外破坏,中间经历了不到六个小时。 而彼方千绪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去买了一张新茶几。 太宰治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坐在千绪公寓的沙发上,干巴巴地举着一根断掉的桌腿宣布“案件终结”时的场景。 她说她的倒霉不是异能,只是单纯的运气差。 他也确认了这一点。“人间失格”没有任何反应,她确实是没有异能力的的普通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普通人,以“买茶几”这个无比日常的行为作为导火索,引发了一场波及地下排水管道的消防事故,顺带还把横滨当前最危险的恐怖分子的藏匿点给泡了。 太宰关掉了家具城的监控画面,重新切换回变电站周边的录像。 工作还没有结束,费奥多尔的藏匿点虽然被水泡了,但这个人本身仍然像一只老鼠一样消失在横滨的地下阴影中,并且他一定已经准备了备用方案。 但在继续追踪之前,太宰拿起了手机。 他打开了和千绪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周五下午,是千绪发来的一句“回执单已交给国木田先生”。 就是普通同事之间的交接内容。 太宰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一会,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彼方小姐,新茶几买好了吗?买的什么材质的。】 过了几分钟,千绪就回复了。 太宰治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桌面左侧那台翻扣着的手机上。 屏幕朝下放置是他的习惯,消息提示灯闪烁的频率会让他在深夜里产生“这个世界还在试图联系我”的错觉,而他并不总是乐意接收这种错觉。 他伸手将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彼方千绪”的新消息。 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回复速度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反复斟酌措辞的痕迹。 太宰用拇指滑开了锁屏。 千绪的回复很简短。 【买好了,铁的。实木区的消防喷水出了故障,整片区都泡了,只能买最抗造的材质。】 太宰读将手机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格,然后把千绪发来的这条信息和刚才在监控画面中看到的内容进行了一次无声的比对。 时间吻合,地点吻合,事件描述完全一致。 千绪的叙述角度就是普通消费者视角,她去买茶几,碰上了消防系统故障,实木区被泡了,所以改买了铁质的。 整个过程在她的认知中就是一次因为倒霉而被迫修改购物计划的周末采购。 她不知道那个消防喷淋头覆盖区域的正下方,有一组被人为移动过的储物柜,也不清楚那些储物柜里可能存放着费奥多尔用于横滨行动的通讯设备或文件。 太宰将手机放平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他开始思考,如果他现在告诉千绪,“你昨天在家具城触发的那个消防喷淋头,恰好泡掉了一个国际通缉犯在横滨的第一个据点”,她会作何反应? 以他在过去里对千绪的观察,她的最终大概会说:“所以太宰先生的意思是,我的倒霉除了让我自己过得比较辛苦之外,偶尔还能附赠一个破坏恐怖分子据点的功能?” 然后她会叹一口气,然后补一句“但这张铁茶几的钱,总不能找特务科报销吧。” 最后她会继续做她正在做的事。 打游戏也好,整理新茶几也好,或者研究明天中午买什么便当。 告知她这件事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只会让她的周末多出一个无用的信息点,以及一笔她无法报销的茶几费用。 太宰的拇指在手机输入框上方悬停。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删掉的那行字是:【你大概不知道,你昨天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这句话太直接了,不像他会说的。而且“了不起”这个词过于正面,如果从他嘴里说出来,千绪八成会以为他在酝酿什么新的骗钱计划。 太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但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 他在想什么,如果有人问他,他大概会说“在思考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最适合周日下午”。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想。 过了一会,他又把手机翻回来。 屏幕再次亮起,千绪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 【买好了,铁的。】 太宰这次没有犹豫。他的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地敲了几下,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桌面上。 他重新打开了电脑上被最小化的监控分析界面,将时间轴拖到了变电站周边下午两点到三点的区间,继续追踪费奥多尔可能的转移路径。 办公室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电脑风扇的嗡鸣声、百叶窗叶片的轻响、以及远处港口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汽笛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织成一层薄薄的白噪音。 桌面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拿起太宰治的手机,打开他和彼方千绪的聊天记录,就会看到最新的一条消息。 发送时间:15:47。 内容只有一句话。 【铁的好。看来家具城也在给彼方小姐发暗示呢——“请购买能承受一切灾难的材质”。】 但在这条消息的下面,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 【明天上班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最便宜的那种就行,我现在手边一分钱都没有,可能需要先赊一罐咖啡~】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来来回回改了很久,难得的全太宰视角,写的我头都秃了[墨镜] 因为总觉得写宰cp文,宰的心情转换是我比较想写出来的,所以文里很难控制住不聚焦到他,不过后面也会有相应的千绪视角。 总之他俩是双向奔赴,很奇怪,虽然我也爱看修罗场或者男主倒追,但自己写起来变成了爱宰人士~ 而且这几天一直在想宰的视角和他可能会有的想法,晚上做梦连着两天都梦见宰了,太可怕了 第31章 报废的三十一章笔 周日傍晚六点十七分,千绪补觉睡醒了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是那张崭新的铁质茶几。 现在它安安稳稳地摆在客厅中央,上面放着一杯麦茶和半袋没吃完的虾味薯条。 她的手机屏幕上停着太宰治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 【铁的好。看来家具城也在给彼方小姐发暗示呢——“请购买能承受一切灾难的材质”。】 千绪看到“暗示”两个字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词从上次在便利店被太宰治用来构建了那套荒谬的“便利店暗示你请客”理论之后,就变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无法甩掉的烂梗。 她当时原话奉还成功堵住了太宰的嘴,但显然这个男人完全没有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打算,反而把“暗示”这个词当成了一个可以无限复用的万能模板。 上次是便利店在暗示她请客。这次是家具城在暗示她买最抗造的材质。 照这个逻辑发展下去,下次她去药妆店买创可贴,太宰大概会说药妆店在暗示她今后的人生需要大量的外伤急救储备。 第40章 第二条:【明天上班的时候帮我带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最便宜的那种就行。我现在手边一分钱都没有,可能需要先赊一罐咖啡~】 千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回复。 【暗示这个词被你用出包月套餐的感觉了。铁质茶几的好处在于,就算下次再有什么东西砸下来,断的是那个东西不是桌子。】 【咖啡不带,自动贩卖机就在一楼,太宰先生的腿应该比我的长,走过去比我快。】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新茶几的磨砂表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咚”,比原来那张实木茶几的声音低了至少两个八度。 千绪满意地拍了拍桌面,结实。 —————— 周一早上千绪准时到达了侦探社四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平底帆布鞋。 右手膝盖上贴着的兔子创可贴已经换成了普通的肤色款,镜花送的那个粉色兔子款在洗澡时脱落了,千绪觉得没有必要再特地去要一个新的。 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人。国木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日程备忘,他的眼镜在晨光中反着冷光,看起来周末也没怎么休息。 敦还没到,乱步的椅子上只有一件搭着的斗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太宰的工位上放着一罐没开封的罐装咖啡和一个信封——咖啡是最便宜的那种黑罐。 千绪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挎包放在椅背上,先处理了桌面上周五留下的几份待归档文件。 她注意到自己的备用电脑已经被修好了,国木田大概在周末安排了加急维修,显示器边框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国木田的字迹:“已更换电源模块,请确认数据完整性。” 千绪打开电脑,开始核对数据。 “早上好。” 千绪抬头。站在她工位旁边的是山田和川上。 山田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棕色的短卷发别在耳后。 川上穿着米白色的开衫,手里端着一个印有侦探社logo的马克杯,黑色直发扎成了低马尾。 两个人都比千绪早入职至少一年,负责侦探社日常委托的文书归档和对外联络。 千绪来的第一天就是山田带她熟悉的办公流程,川上则教了她传真机的操作方法。 “早上好。”千绪回了一句,手指还搁在开机键上。 “说起来…”山田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靠在千绪工位的隔板上。 她说话的语速偏快,“千绪酱,今天下班后有没有安排?” “暂时没有,怎么了?” “想不想一起去看电影?”川上接过话头,用马克杯的边缘指了指山田,“她上周就在说想看那部新上映的《死神来了》,但是一个人看太吓人,硬拉着我去,我说再拉一个人壮胆。” “不是壮胆,”山田立刻纠正,“是觉得千绪酱应该来看,这种电影的主角和你的日常简直一模一样,各种不可思议的倒霉方式。” 山田和川上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千绪上周五的事,当然不是详细的版本,侦探社内部对涉及异能犯罪的细节有保密要求。 但“新来的文员被卷进了坡先生的异能空间,结果反而把恐怖分子搞得落荒而逃”这个概要已经在非异能职员之间传开了。 对于一个入职一个月的新人来说,这件事的离谱程度足以让她在茶水间获得至少两个月的谈资。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去进行田野调查?”千绪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吧,”山田笑了起来,“看完之后你可以给我们写一份《现实与虚构的倒霉方式对比报告》,交给国木田先生存档。” 川上被逗笑了,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千绪看了看她杯子里的液面晃荡了一下又稳住了,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倒霉磁场强度,决定稍微和那个马克杯保持一点距离。 “哪家影院?”千绪问。 “港町cinema,就是海岸通那条街上的那家,”川上把马克杯换到左手,用右手比了个方向,“离这儿坐电车三站,走路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六点半那场有折扣票。” “港町cinema……”千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对横滨的地理还不算太熟,但海岸通那一带她有印象,上周和太宰一起去特务科的时候经过了那片区域。 “知道在哪儿吗?不知道的话我下班带你走。”山田说。 办公室的另一端,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最便宜的那种,黑色的铝罐上印着一行毫无设计感的白色字体。 他手上正在拉开黑色的铝罐上的拉环,动作很随意,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咖啡罐上。 他的视线越过罐体的边缘,不动声色地停留在千绪这边。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川上刚才用手指向的那个方向,海岸通。 港町cinema。 那家电影院所在的街区,距离他昨天在监控画面中标记的费奥多尔第二个疑似活动区域,步行距离不到四百米。 太宰的拇指将拉环完全掀开。铝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没有说话,咖啡罐的开口处冒出一缕淡淡的白雾,在办公室干燥的空气中几乎立刻就消散了。 他端起罐子喝了一口,目光从千绪那边收回来,落回了自己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文件上。 山田在千绪对面晃了晃文件夹,语气催促但不失耐心:“所以千绪酱,你来不来?” “行啊,六点半那场的话刚好下班就能走。”千绪把刚开机的电脑屏幕调暗了一格,转头看向山田,“在哪儿集合?” “一楼大门口,六点整。”山田用文件夹的一角敲了敲千绪的桌面,语气很利落,“我提前在手机上把票买了,到时候直接刷二维码进场,省得排队。” “好。需要我先转账给你吗?” “不用不用,回头一起算,”山田摆了摆手,棕色短卷发在动作间跟着晃了一下,“而且折扣票才一千二一张,不贵。” 千绪点头。川上在旁边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补充了一句:“看完电影附近有一家章鱼烧还挺好吃的,不过那个时间可能要排队。” “排队没关系,”山田说,“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 “那部电影讲的是什么?” 这个声音从办公室另一侧传过来的。不远,大概三四米的距离。 太宰治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椅子靠背向后仰了一个角度,右手拿着那罐刚开的黑色铝罐咖啡,左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松散,像是刚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随口问了一句。 山田没在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死神来了》啊,就是那个,每次有人逃脱了死亡的命运,结果死神会用各种离谱的连锁反应重新把他们收掉的恐怖片系列。” “太宰先生感兴趣?” 太宰用拇指摩挲着铝罐的拉环边缘,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 “连锁反应。”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上扬,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不太寻常的糖。 然后他把视线从山田身上挪开,十分自然地扫过了千绪一眼,那个速度快到千绪几乎没有注意到。 “‘死神用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收活着的人’——这算是一种相当有创意的自杀教材了。”太宰端起咖啡罐喝了一口,神情认真,“作为一个长期从事相关研究的人,我觉得我有义务去现场学习一下。” 山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川上的马克杯悬在嘴边,表情有一点微妙,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太宰治在侦探社里的自杀发言频率大概已经让所有人都产生了抗体。 千绪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偏了偏头,看了太宰一眼。 “太宰先生,”她说,语速平稳,“你要去看恐怖片?” “为什么不呢?”太宰困惑的挑了挑眉。 “因为你上周四花了整个午休时间研究哪条河最适合入水,感觉你的业余时间已经排得很满了。” “好伤人的话啊彼方小姐!真是被看穿了呢,下次我会小心翼翼地偷偷研究的”,太宰瞪大了那双鸢色眼睛,看起来很受伤地捧着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今天晚上看完电影之后的饮料我请,就当你周末家里那张被我间接弄断的茶几的精神损失。” 千绪被他的转折搞得一愣,“茶几断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那张桌子是在因为我才断的吗?也许它是被我的存在吓坏了。” 千绪没有回应这个毫无逻辑的归因。她盯着太宰看了两秒,试图判断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打算参加一个由三个文员组成的下班观影团。 第41章 在她认识太宰治的这段时间里,她从来没有看到他主动参加过任何形式的同事社交活动。 午休时间除了那次一一起去便利店以外,他不是跑去河边就是在天台晒太阳,下班之后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国木田曾经在抱怨中透露过,太宰甚至连侦探社的年终聚餐都提前半天就溜走了。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用一个站不住脚的茶几理论,正在申请加入她们的周一观影计划。 “山田前辈,”千绪转向山田,把这个判断题交给了在场资历最长的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呀。”山田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感嘛,反正是恐怖片。太宰先生,你要坐哪个位置?靠走道还是中间?” “走道。方便在被吓到的时候优雅地逃走~” “你会被恐怖片吓到?”川上的语气带着一丝怀疑。 “当然会。如果死法不够有创意的话,我会被吓到,吓到生气。”太宰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山田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操作了,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四张票,六点半,港町cinema三号厅,k排12到15号——靠走道的那个给太宰先生。订好了。” 千绪看着山田把购票确认页面晃了一下展示给大家,然后锁屏收回口袋。 从提议到购票完成,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两分钟。山田做事的效率确实很高。 “那就六点一楼大门见。”山田拍了拍千绪的肩膀,拿着文件夹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川上跟她说了一声“回头见”,也端着马克杯离开了。 办公室回到了周一上午的常规运转节奏。国木田的钢笔还在划纸,传真机又吐出了一份新的通报。 太宰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他在千绪的工位旁边又站了几秒。 千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太宰说。他把视线收回来,端起桌面上的咖啡罐,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那边。 千绪目送他走了几步,然后转回电脑屏幕。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是it部门发来的新主机使用须知。她双击打开,开始阅读。 但在阅读到第二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太宰治要去看《死神来了》。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任何人都可以去看任何电影。 但太宰治主动申请参加三个文员的下班聚会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像是国木田突然宣布今天不用写报告了一样,属于一种结构性的反常。 千绪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把视线重新对准了屏幕上的邮件正文。 太宰那边,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咖啡罐放在手边,文件摊开在面前。 他的右手拿着笔在文件边缘写了一个什么字,可能是“已读”,可能是别的什么。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咖啡罐,铝罐底部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弧。 十五分钟前他听到“港町cinema”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脑中的第一反应是情报性的,那个位置距离费奥多尔的第二疑似活动区域步行不到四百米。 这是他提出同行的初始动机,至少在那个瞬间是这样的。 但在他开口之后的某个时间点,也许是在山田问他“坐哪个位置”的时候,也许更早一些。 他在脑内做了一次无声的时间比对。 今晚六点半到八点半的观影时段,与费奥多尔在该区域的活动窗口不重叠。 后者的活动规律偏向于凌晨,这一点已经通过安吾提供的城市监控数据和昨天变电站的分析得到了初步确认。 也就是说,他去港町cinema看一场晚间电影,对追踪费奥多尔的行踪不会产生任何帮助。 他在完成这个计算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因此撤回同行的提议。 太宰拿起咖啡罐又喝了一口。罐装咖啡的温度已经接近室温了,金属味和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不太好喝。 然后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继续处理周一的日常工作。 *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这章存稿的时候看到千绪和同事六点就下班可以出去看电影狠狠羡慕,我已经快一年半没有八点半前下班了[墨镜] 第32章 报废的三十二支笔 下午两点过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滞重。 国木田在一点五十分的时候接了个电话,随后便急匆匆地抓起手账出门了,似乎是某个委托人临时要求变更见面地点。 至于太宰治,他的工位从午休结束起就一直空着。椅背上那件沙色的风衣也不见了。据乱步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透露,太宰声称要去“考察一下海风对绷带干燥速度的影响”,然后就堂而皇之地溜号了。 千绪花了两个小时把上午积压的归档文件处理完毕,按下保存键后,觉得颈椎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声。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朝茶水间走去。 侦探社的茶水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台咖啡机、一台微波炉和一排储物柜。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千绪推开门的时候,川上正站在流理台前洗杯子。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下午好,千绪酱。” “下午好,川上前辈。”千绪走到饮水机旁,按下温水键。水流平稳地注入白色的陶瓷马克杯中,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川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拭杯子边缘,视线顺势落在了千绪身上。午后的闲暇总是容易催生出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聊。 “说起来,”川上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感慨,“今天上午山田说要订四张票的时候,我其实吓了一跳。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太宰先生居然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千绪看着杯子里的水面逐渐升高,松开按钮。“因为他平时不看恐怖片吗?” “不,不仅是恐怖片的问题。”川上摇了摇头,走到靠窗的高脚凳旁坐下,“是因为他从来不参加任何形式的下班社交活动。” 千绪转过身,端着杯子靠在流理台边缘,没有打断她。 “我进侦探社快两年了,”川上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的光滑表面,回忆着说道,“除了必须全员出席的严肃会议,太宰先生只要一到下班时间,人就会凭空消失。” “去年的年终聚餐,他说是去洗手间,结果我们等了半个小时才发现他把账结了之后人早就溜了。” “甚至连你正式入职的那个小型欢迎会,虽然只是大家一起吃了顿披萨,他不是也没参加吗?” 千绪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来的时候的披萨局,确实没有看到太宰的身影。国木田当时的解释是“那家伙大概又在哪条河里漂着,不用管他”。 “所以,”川上看着千绪,眼神里带着一点合理的猜测和善意的好奇,“今天上午他突然主动说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甚至还要请喝东西,我和山田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我们私下里还在猜,是不是因为太宰先生和千绪酱的关系比较好,所以他才愿意破例参加这种日常聚会。” 千绪喝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让因为长期面对电脑而有些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如果'关系好'的定义是他在便利店试图骗我替他付六百日元的蟹肉罐头钱,”千绪下意识说,“那我们的关系确实还算可以。” 说完就陷入了沉默中。 川上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确实很像太宰先生会干的事。” “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千绪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纹,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川上。 川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可能他真的是对电影里的死法感兴趣吧。反正有人请喝饮料总是好事。我先回座位了,还有几份传真要处理。晚上下班见。” “下班见。” 目送前辈离开的千绪也确实有些想不通。 就像做一道数学题,步骤都对但答案对不上,她知道太宰治做出了一个反常的决定,她也知道他给出的理由站不住脚,但她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而她的应对方式,和她对待所有暂时解答不了的问题一样,就是先把它放在脑子的某个角落,继续做手头的事。 千绪把杯子里的水喝掉了大半,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it部门的邮件,下面是待处理的归档文件。她坐下来,把目光重新对准屏幕。 对面太宰的工位仍然空着,那罐喝完的黑色咖啡罐安静地立在桌角,拉环翻开的角度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千绪把视线从那个空位上收回来,点开了下一封邮件。 ———————— 第42章 下午六点整的横滨街头,正处于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流动状态。 下班的职员、放学的学生、赶去居酒屋抢第一波座位的食客,在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血管里汇集成不同方向的人流。侦探社一楼那家名为“旋涡”的咖啡厅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玻璃窗上印着几个客人交谈的剪影。 千绪在一楼大门口站定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山田和川上已经等在那里了,山田正拿着手机查电车时刻表,看到千绪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就差太宰先生了。”山田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马路方向。 话音刚落,太宰治就像是算准了秒数一样,从街道转角处走了过来。 他的沙色风衣披在身上,没系扣子,衬衫的袖口已经放了下来,和上午卷到肘部的状态不同。他的头发比早上稍微乱了一些,额前有一缕贴在鬓角旁边——可能是在外面被风吹的。 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外勤痕迹,也没有带回任何文件或设备。 “抱歉,让三位等久了。”他说,语气和上午一样松散,像是在便利店排队时对后面的人说“不好意思”那种程度的客气。 四个人并肩走在稍显拥挤的人行道上显然不太现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队形自然分化成了前后两组。 山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走上街道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川上做电影开场前的剧情科普。她俩走在前面大约一米多远的位置,山田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回后方。 千绪走在后面,步调维持着一个不需要刻意赶路的速度。 太宰治走在她右侧。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大概一臂之遥。近到千绪能感觉到旁边那个高挑身影挡住了一部分从马路上吹来的冷风,又远到没有任何肢体碰撞的可能。 太宰走路的姿势和他在办公室里靠着椅背的样子很像,都透着一种不用力的松散感,就好像这条通往电影院的路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下坡。 前面的山田正讲到兴头上。 “……第一部里那个飞机爆炸是真的经典!主角明明都已经下飞机了,结果还是没躲过去。而且死神杀人的方式特别绕,你根本猜不到下一秒是什么东西出问题。比如第二部里那个玻璃板,还有烤架上的钉子突然飞出来直接扎进眼球里!那个视觉冲击力绝了!” 川上在旁边发出一声不太适应的抽气声:“听起来好痛……真的是各种离谱的巧合堆在一起。” 太宰治的目光越过千绪的肩膀,落在前方山田比划着动作的手上。他没有加快脚步去插话,而是保持着和千绪并排的步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千绪听清。 “这位编剧的叙事手法,未免也太懒惰了。” 千绪转过头,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平视着前方被夕阳染成紫红色的街道尽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惋惜。 “懒惰?”千绪反问。 “难道不是吗?”太宰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余光瞥向千绪,“‘被注定的死亡在背后追赶’,这本来是一个多么具有存在主义潜力的绝佳设定啊。人类在面对必死命运时的无力、挣扎、以及为了反抗这种命运所做出的各种荒诞行为,这才是这个设定的核心魅力所在。” 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看到顶级食材被做成了大锅饭的资深美食家。 “结果呢?编剧把这种深邃的哲学困境,生硬地降格成了一个‘花式死法博览会’。它不再探讨死亡本身的意义,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用一根松动的螺丝钉引发一场连环车祸上。这种将命运的不可抗力物化为廉价物理巧合的做法,实在是一种倒退。” 千绪停顿了两秒。 前方的山田正说到“第三部的过山车脱轨那段简直是童年阴影”。千绪将视线从太宰那张写满惋惜的侧脸上收回来,看向前面的路况。 “太宰先生,”千绪的声音在街道的喧嚣中显得很平静,“你为什么会对前三部的剧情这么熟悉?” 她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山田刚提出《死神来了》这个名字的时候,太宰的反应明显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设定。 “啊,这个嘛。” 太宰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既然是作为‘从业者’去现场学习,当然要做点预习功课。从外面回来的电车上,我花四十分钟看完了前三部的死亡场景合集。多亏了现代网络的发达,让我省去了看那些无聊文戏的时间。” 千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横滨港口黑|手|党前任最年轻干部、现任武装侦探社脑力担当,在下班高峰期摇晃的电车上,举着手机,用四十分钟津津有味地刷完了三部恐怖片的各种血腥死亡剪辑。 “所以,”千绪看着路边一辆正在倒车的送货卡车,“你看完四十分钟的花式死法,得出的结论就是编剧懒惰,把巧合写得太刻意?” “刻意,且缺乏美感。”太宰纠正了她的用词。 “如果要你来设计这种死亡的连锁反应,你觉得什么样的开头才算有美感?” 这是一个很随意的反问,属于那种“既然你这么能挑刺,那你行你上”的日常吐槽范畴。 而太宰治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美感的连锁反应,其起点必须是日常到完全无法引起任何人警觉的微小事物。” 太宰微微侧过头,语气依然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比如——”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一支断了滚珠的中性笔。” 听到了熟悉的开头,千绪的脚步没有停顿,她只是偏过头,迎着太宰那似有若无的探究视线,毫不避讳地看了回去,等他继续说。 前方的山田和川上已经走到了红绿灯路口,正在等待信号灯变色。路口的倒计时提示音“滴答、滴答”地响着。 “一支断了滚珠的中性笔,”太宰继续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引人入胜的睡前故事,“主人在书写一份重要报告时,发现笔坏了,只能将其丢弃。但那颗掉落的钢珠,刚好滚到了地板的缝隙里。” “后来,负责打扫的保洁人员在拖地时,拖把的边缘卡住了那颗钢珠,导致拖把杆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偏转。” “这个偏转让保洁人员在经过配电箱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瓶原本放在角落里的清洁剂。清洁剂的液体顺着地板的坡度,缓缓流向了那根绝缘层有些老化、通往地下二层某个秘密设施的电线……”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看,不需要天降陨石,也不需要飞来横祸。只要一支坏掉的笔,就能摧毁一个原本固若金汤的堡垒。这种完全被包裹在日常表象下的毁灭性因果,难道不比那些强行飞出来的铁片和钉子要高明得多吗?” 红灯剩下最后三秒。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张因为讲述自己的理论而显得有些兴奋的脸。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通往地下二层的秘密设施”具体指代什么,但她很清楚,太宰治特意挑出“断了滚珠的中性笔”这个元素,绝对是故意的。 “太宰先生。” “嗯?”太宰发出一个愉悦的单音节。 “你对于死亡研究的敬业精神,以及你那双善于观察生活细节的眼睛,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千绪的语气平淡但又带着一点笑意。 太宰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千绪接着说道,声音在人群的嘈杂中依然清晰可辨,“既然你觉得这个‘中性笔’的连锁反应设计得这么高明……” 她转头看了太宰一眼,眼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吐槽意味。 “那作为这个完美死亡剧本的始作俑者之一,你什么时候打算把我那支被你借走笔的笔帽还给我?” *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没还的笔帽~ 当时太宰视角第二天甚至会评价千绪直接换笔帽很没意思,实则千绪知道太宰没还[摊手] 实则人家不是一直在失去东西所以quot;不在意quot;,而是quot;在意但不纠结quot;,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宰也会有先入为主的[狗头] 第33章 报废的第三十三支笔 太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笑了笑,随后一如既往地回答道。 “哎呀被发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呢~” 就好像当时对千绪看似毫不在意就更换备用笔帽的行为,得出“没意思”的评价不是他。 ———————— 从海岸通站出来之后,四个人沿着商店街的方向往港町cinema走。 这一段路不长,大概五六分钟的步行距离。从车站出口左转之后是一条双车道的街道,两侧排列着小型商铺、药妆店和几家已经打烊的事务所。 山田走在最前面,手机导航开着但她基本没看,大概来过几次记住了路。川上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还在聊电影。 第43章 话题从死亡设计转到了演员表演,川上说她不太能接受恐怖片里的人在被追杀的时候做出“明显是为了让自己死掉”的蠢决定,山田说这就是类型片的乐趣所在。 千绪走在她们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太宰在她右边,步幅和她基本一致,但稍微靠后了半个身位,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自然形成的间距。 出了电车站之后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牌。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千绪的右脚踩在了路沿石边缘一块松动的铸铁检修盖板上。 盖板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千绪的身体因为重心偏移晃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旁边迈了半步稳住了。 然后路灯灭了。 从她脚下的位置开始,沿着街道往前延伸大约八十米范围内的四盏路灯同时熄灭。 橙黄色的灯光像被拧掉开关一样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只剩下法国梧桐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 几乎同时,街道左侧两栋建筑的外部照明也灭了,一家药妆店的招牌灯、一栋看起来已经停用很久的低矮建筑侧面的灯。 它们在同一个瞬间失去了电力供应,就好像整条街的某一段电路同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拔掉了。 那栋低矮建筑的外墙上贴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横滨市电力公社海岸通变电分室”的字样。灭掉之后,它的轮廓完全沉进了周围建筑群的阴影里。 “啊?!”山田在前面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来。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很刺眼。“怎么回事,停电了?” 川上也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千绪的方向看了一眼。 千绪站在松动的检修盖板旁边,姿势和十秒前几乎没有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她踩歪了的铸铁板,板子翘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的一截暗色线管。 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嗯,我就是正常走路。” 山田张了张嘴,看了看灭掉的路灯,又看了看千绪脚下那块翘起来的盖板,再看了看千绪的脸。 “……你踩了一下地就停电了?” “是路面检修盖板松了。”千绪说,“跟我没关系。” “可是你踩之前灯是亮的——” “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 川上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但时间也太巧了吧”,然后被千绪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堵了回去。 太宰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千绪右后方的位置,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姿势松散。 横滨市电力公社海岸通变电分室。从外观上看像是一栋已经退役的配电设施,窗户被铁栅栏封住,外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 他在这之前注意到过这栋建筑。 太宰把视线从变电分室上收了回来,山田和川上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之前那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看来横滨的基础设施对彼方小姐的步行路线存在过敏反应~”他说话语调还是那么轻松,“我建议市政部门在她经常出没的区域加固所有检修盖板。” “太宰先生,我拒绝被当作市政灾害来讨论。” “这是赞美。能用正常步行触发区域性停电的普通人,全横滨可能找不出第二个。” 千绪没有接这句话。她把踩歪的盖板用脚尖推回了原位。 盖板发出一声闷响,但路灯没有重新亮起来。大概是跳闸之后需要人工复位。 走出停电区域之后,前方的路灯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商场方向的灯光在街道尽头亮着,招牌和霓虹的颜色混在一起,形成一团温暖的色块。 就在这时候,从商场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声,让千绪转头看了一眼。 商场入口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离她们最近的是一群看起来正在集合的少年少女,三个小学生围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圆胖的老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 稍远一点的位置有两个高中生年龄的女孩,一个披着长发穿着便利的运动外套,另一个短发戴着发箍,正兴奋地指着商场二楼悬挂的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用红色大字写着“横滨推理游乐节·特别公演 ”。 “推理游乐节?”山田看到了那面横幅,“啊——我之前在twitter上刷到过这个活动,好像是什么解谜闯关之类的……” 戴发箍的女孩正在大声给同伴介绍活动内容,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千绪也能听到她在说“限定周边”和“抽奖”之类的词。 三个小学生中有一个戴帽子的男孩正在跟同伴解释什么,表情认真得像在开案件分析会。 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站在他们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周围的小学生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困在小学生身体里的中年公务员。 ——又是他们啊。 千绪收回视线,她对推理游乐节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虽然那面横幅上的配色确实很抢眼。 千绪原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打算跟着山田和川上绕过人群,直接去一楼的直梯。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那个站在三个小学生中间、戴着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突然转过了头。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然后精准地停在了千绪身上。 镜片反了一下光,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惊讶,随后迅速被一种“原来如此”的熟稔所取代。 “啊!是千绪姐姐!” 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留着短发的圆脸小女孩已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并且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惊呼。 这一声惊呼立刻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真的诶!是千绪姐姐!”那个戴着鸭舌帽、看起来瘦瘦的男孩也跟着喊了起来。 “千绪姐姐——!”最胖的那个男孩直接挥舞起手臂。 山田和川上停下了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这群突然朝着她们这方向挥手的小学生。 太宰也停了下来,他双手依旧插在风衣口袋里,视线从那群孩子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千绪略显僵硬的侧脸上。 “千绪酱,你认识他们?”山田小声问了一句。 “……以前在新宿工作的时候,认识的熟人。”千绪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作“无法逃避的现实”。 那群人已经朝着她们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短发女孩和她旁边扎着马尾的女孩,那个头发花白、身材圆胖的老人笑眯眯地跟在后面。 三个小学生更是跑在最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则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短腿走在最后,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 “好久不见了,彼方小姐。”那个披着长发的女孩微笑着打招呼,态度很有礼貌,也就是毛利兰。 “好久不见,小兰。”千绪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依次扫过铃木园子、阿笠博士以及那三个吵闹的少年侦探团成员,“你们怎么跑到横滨来了?” “听说这里有大型的推理游乐活动啊!”铃木园子兴奋地挥了挥手里的宣传单,“本来是想叫新一那个推理狂一起来的,结果他又不见人影。所以我就带小兰和这群小鬼头过来了,正好阿笠博士也说想来看看横滨的新技术展览。” “原来如此。”千绪应了一声,决定不深究那个“推理狂”的去向。 “说起来,”园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千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怪不得最近在新宿都没怎么看到你了,原来是跑到横滨来了啊。我就说嘛,最近新宿那边的命案发生率都下降了,原来是‘死神’转移阵地了。” 这句话一出,山田和川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千绪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园子姐姐,这样说太过分啦!”步美仰起头,认真地反驳,“千绪姐姐才不是死神呢!” “就是啊,千绪姐姐只是运气比较差而已。”光彦附和道,虽然听起来不像是安慰。 “不过真的好巧哦,没想到在横滨也能遇到千绪姐姐。难道这里又要发生什么事件了吗?”元太摸了摸肚子,一本正经地做出了推论。 “别瞎说。”千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元太的推理,“我今天只是下班来看电影的。什么事件都没有。” 她语气平淡,但隐约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以前在新宿做文书工作的时候,确实因为倒霉体质,经常在下班路上或者周末逛街时被卷入各种突发的凶杀案现场。 一来二去,就和这群总是在案发现场晃悠的小学生,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高中生、警察混熟了。 她为了躲避那些无穷无尽的“事件”,特意辞了职跑到横滨来,以为能过上平静的社畜生活,结果这群人居然也跟过来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柯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千绪身后的太宰治身上停留了一瞬。 第44章 “千绪姐姐,这几位是你的新同事吗?”柯南仰起脸,用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嗯。”千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是山田前辈和川上前辈,还有太宰先生。我们侦探社的同事。” “侦探社?”柯南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千绪姐姐现在在侦探社工作吗?” “武装侦探社。”千绪纠正了一下,“主要是做文职。我不接委托。” 她刻意强调了后半句,试图打消这个推理狂小鬼任何可能产生的不必要的联想。 “武装侦探社啊……”柯南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有些激动的问,“那千绪姐姐岂不是认识乱步先生?” 他对江户川乱步的崇拜是货真价实的。 “嗯,上周才帮乱步先生买过可丽饼。”顺便收获了一顶恐怖分子的帽子。 太宰治站在那里,嘴角挂着那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轻巧笑容。 柯南的视线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脖颈和手腕上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太宰注意到了这个小学生审视的目光。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些意思。 “哎呀,原来彼方小姐以前在新宿是这么‘出名’的人物啊。”太宰开口了,带着明显的戏谑,“我还以为只有横滨的基础设施会对彼方小姐产生过敏反应呢,看来连新宿的治安也……” “太宰先生。”千绪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警告的意味很浓,“电影快开始了。” 太宰立刻做了一个在嘴唇上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们啦,千绪姐姐。”步美懂事地挥了挥手,“我们要去排队入场了!” “下次再一起吃饭哦!”元太不忘补充一句。 “再见,彼方小姐。”小兰和园子也礼貌地道别。 柯南没有立刻转身,他深深地看了千绪一眼,又看了一眼太宰治,然后才跟上了队伍。 看着这群人走远,山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千绪酱……你以前在新宿,真的经常遇到命案吗?” “……运气不好而已。”千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川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把“彼方千绪”的危险等级又往上调了一个档次。 “好了,我们去买零食吧。”山田看了一眼时间,“电影快开场了。” 四个人穿过广场,朝着商场旁边的便利店走去。 “说起来,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太宰走在千绪右边,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用一种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说道,“看人的眼神,一点都不像个小学生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被死神小学生剧组喊死神了! 然后就要去看《死神来了》,确实死神来了[狗头] 第34章 报废的第三十四支笔 “东京那种地方,本来就是什么怪事都会发生的大熔炉啊。” 千绪的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却因为刚才被揭穿了“死神”名号而有些游移。 “在那里生活,就算没有异能力,也足够让人身心俱疲了。至于那些孩子……”千绪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个比较恰当的词汇,“只能说,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子,早熟一点也是很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吧。” 她把柯南那异于常人的敏锐眼神,以及自己频繁遭遇命案的过去,全都打包塞进了一个名为“东京特产”的宽泛借口里。 承认了事实,却又巧妙地剥离了其中的特殊性,让人无从追问。 太宰看着她,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看不透深浅的笑意。 “原来如此。”太宰拖长了尾音,用一种仿佛完全被说服了的语气附和道,“看来东京的生存环境确实很恶劣呢。 “难怪彼方小姐来到横滨之后,面对那些黑|帮火拼和异能密室,都能表现得这么游刃有余。” “太宰先生,你的重点完全放错了。”千绪冷酷地指出,“而且,我不认为横滨的治安环境有资格去嘲笑东京。” “现在,如果大家对我的过去没有其他疑问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去买零食了。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商场旁边的便利店走去,用实际行动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即兴的街头访谈。 山田和川上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些好奇,但眼看当事人都已经做出了明确的表态,她们也识趣地没有再提,快步跟了上去。 太宰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看着千绪的背影,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好奇没得到满足的光泽。 ———————— 停电发生时,费奥多尔正在校对一组从港口仓库外围提取的通讯频段数据。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亮度因为室内的唯一一盏应急灯熄灭而骤然变高,屏幕上的数据表格在黑暗中变成了一面刺眼的光墙。 费奥多尔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保持了短暂的静止。 变电分室的空间并不大。这里曾经是横滨市电力系统的一个配电节点,退役之后被封存了至少五年以上。 铁门上的挂锁锈蚀严重,铁栅栏窗户被尘土和干枯的藤蔓覆盖,从外面看起来和其他被遗弃的市政设施毫无区别。 费奥多尔选中这里的理由很简单:它位于步行路段地下,紧邻港町cinema商业区,距离海港仓库的直线距离也不到两公里。 作为家具城据点被毁之后的临时替代方案,这个位置在地理上是当前的最优解。 但最优解现在断电了。 费奥多尔按下了笔记本侧面的电源管理键,将屏幕亮度降到最低以节省电池,然后他从身侧的背包里取出一台巴掌大小的便携式接收器,翻开折叠天线,接通了外围部署的微型监控节点。 他在家具城据点被泡毁之后重新规划了新据点附近的监控布局。 微型节点总共六个,覆盖了海岸通到港区码头的主要步行通道。 每个节点搭载独立电池和低功耗录像模块,不依赖外接电力,因此不会受到这次停电的影响。 接收器的小屏幕亮起,为了提高隐蔽性而节省大小,所以分辨率很低,因为日落清晰度有些格外感人。 费奥多尔在方向键上缓慢地按动,从各个节点开始逐一回放过去十五分钟的录像。 六号——空无一人。五号——一对遛狗的老夫妇。四号——一个骑自行车的送餐员。 三号节点的画面上,出现了四个步行的人影。 费奥多尔停了下来。 三号节点架设在海岸通一栋商铺的雨棚下方,正好对准了步行路段的中央。 画面的时间戳显示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影从画面右侧走入,前面两个并排,后面两个跟随。 分辨率不足以看清面部,但从体型、步态和衣着色块的分布来判断,前排两人之间更加亲密,而后排两人的步幅接近,偶尔有交谈时的偏头动作。 费奥多尔将画面快进。 后排右侧的那个人,踩到了什么东西。 画面的分辨率太低,看不清地面的具体情况,但从动作判断,那个人的右脚在触地的瞬间产生了一个不自然的下沉。 随后,画面上方的光源产生了剧烈的闪烁,持续了不到一会。然后,这个节点覆盖范围内的所有可见光源同时熄灭。夜视模式自动切入,画面变成了纯粹的灰绿色。 后排的另一个人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回头动作,视线方向不是朝向同行者,而是朝向这个监控的位置。 费奥多尔暂停了画面。 他没有立刻去分析那个回头动作的含义。他先用拇指将画面回拨定格在后排那个人踩下去的那一帧。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变电分室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微弱的嗡嗡声,以及接收器屏幕发出的电子底噪。 空气中有铁锈、灰尘和旧电线绝缘层老化后释放出的化学气味,但费奥多尔对这些毫无反应。 ————彼方千绪。 他在密室里记住了这个名字。当时他离开坡的异能力空间后获取了进入者的基本信息——侦探社新入职的文员,二十五岁,无异能记录。 这份档案和异能特务科数据库中的登记信息完全一致。 但特务科的鉴定结果他已经不信了。 一个真正的“无异能普通人”,不可能在几天之内三次精准地命中他的作战节点。 密室也好,据点也好,电力供给也好,每一次破坏的对象都不是随机的,而是恰好落在他当前运营链条中最脆弱的那一环上。 更不用说他上周六派去家具城路上的雇佣兵们的遭遇了,不是被下水道水压冲起来的井盖砸晕,就是因为信号灯突然全部变成黄色遇到交通堵塞,下车的时候还被别的车撞进了医院。 第45章 如果这是巧合,那么概率已经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 费奥多尔将接收器关闭,折叠好天线,放回背包。然后他缓慢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黑暗彻底笼罩了变电分室。 他靠在身后冰凉的配电箱外壳上,在完全的黑暗中保持着睁眼的状态。 他在此之前虽然将彼方千绪列入了优先关注名单,但因为刚在横滨布置好据点没有过多的采取行动。 尤其是上一个临时据点还被破坏,他需要亲自搬迁数据。 现在他修正了这个疏忽。 费奥多尔在黑暗中将左手的拇指放到了嘴边,指甲轻轻地触碰着下唇,没有咬下去。 如果彼方千绪真的是异能特务科隐藏的高危异能力者,那么仅仅依靠远距离的摄像头监控是远远不够的。 监控只能捕捉结果,无法洞察机制。 要确认那种足以扭曲现实概率的“隐性异能”究竟是如何发动的,触发条件是什么,以及它的辐射范围有多广,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或者亲自近距离的接触与试探。 但之前的杂兵的接触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他决定这一次亲自去。 费奥多尔将巴掌大小的接收器妥善地装进背包的防震夹层,随后拔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外接电源线,将电脑折叠收好。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整理好所有的物品,动作熟练且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脑中已经调出了港町cinema及其周边街区的详细立体结构图。 那家电影院位于商场四楼,只有一个主要的检票口,但散场后的出口却有三个,分别通往不同的电梯间和消防通道。 要在不引起太宰治警觉的前提下,与彼方千绪制造一次看似自然的“偶遇”,时间窗口非常狭窄。 太宰治相当警觉,任何刻意的安排都可能被他那双鸢色的眼睛看穿。 但是,这并非不可能,今天他特意避开了自己常行动的时间区间来打时间差迷惑太宰治和异能特务科。 虽然太宰治可能察觉到了,但他也没有费奥多尔会从哪里出现的实质性证据。 ——如果拖延下去自己可能因为霉运而没完没了的转移阵地。 费奥多尔将背包单肩挎起,拉了拉有些单薄的长外套领口。因为遗失了那白色绒毛帽,他现在看起来少了几分宗教感,多了一丝属于东欧年轻人的阴郁。 他推开变电分室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入海岸通的夜色中。 失去照明的街道有些混乱,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但他只是低下头,逆着人群的方向,朝着港町cinema的方向走去。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您的‘异能’是否还能再次为我带来惊喜吧。” —— 此时,港町cinema商场四楼。 千绪看着太宰治非常自然地从收银台的服务员手里接过找零,并且将小票塞进了风衣口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千绪酱,太宰先生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哎。”山田趁着太宰去旁边拿吸管的空隙,凑到千绪耳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八卦,“居然真的请客了,而且看那种恐怖片他居然也不抱怨。” “山田前辈,”千绪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川上递来的可乐,“太宰先生请客的钱大概率最后还是会找借口报销在侦探社的账上。至于看恐怖片……你忘了他今天非要跟来的理由了吗?” “学习新的死亡方式。”川上在一旁推了推眼镜,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 “对哦……”山田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寒颤,“希望他不要在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尝试电影里的死法,那样真的会被电影院赶出去的。” “如果他真那么干,我们就装作不认识他。”千绪十分冷酷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四人检票入场,由于是周一的傍晚,观众并不多,整个放映厅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山田买票的时候特意选了中间靠后的绝佳观影位置。 千绪拿着可乐和一小桶原味爆米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山田和川上分别坐在她的右侧,而太宰治则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坐在了千绪的左手边。 放映厅里的灯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大银幕上正在播放着其他电影的预告片,重低音的音效震得人胸腔微微发麻。 千绪将可乐放在座椅扶手的杯托里,刚想把爆米花放在腿上,太宰治的手臂就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两人中间那个属于千绪这边的扶手上。 “彼方小姐,”太宰微微侧过头,“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被死神盯上了,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他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虽然问的是电影剧情,但那种眼神总让人觉得他在暗示些别的什么。 千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太宰缠着绷带的手,然后平静地伸出手,越过他的手臂,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最合理的做法,”千绪慢慢咀嚼着爆米花,目光投向前方正在播放惊悚画面的大银幕,“就是这样坐在电影院里吃着爆米花然后看《死神来了》。” 太宰治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 “彼方小姐,”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安心啊。” 放映厅的灯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大银幕上跳出了标题。太宰治没有收回放在扶手上的手臂,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千绪的方向倾斜了微不可察的一个角度。 在只有屏幕微光的黑暗中,太宰治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戏谑。 “那么,希望这部电影,能像彼方小姐的日常那样有趣。” *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人发现的角落,陀派出的雇佣兵已经在二十九章的家具城门外全军覆没了,因为宰上次看监控只关注到了据点所以他也不知道,千绪也不知道,只有好心俄罗斯人在帮其他人负重前行[咬手绢] 陀在变电站特意打时间差还是给千绪撞上了,现在的港町cinema可谓是死神群星闪耀之时,会发生什么或许不必多说了[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报废的第三十五支笔 《死神来了》放映至了第四十多分钟。 大银幕上,主人公正惊恐地看着一连串看似偶然的微小失误逐渐演变成一场无法挽回的致命灾难。 鲜血喷涌的特写镜头配上刺耳的尖叫声,让放映厅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坐在右侧的山田已经用双手捂住了半张脸,只敢从指缝里偷看。 彼方千绪平静地拿起纸杯,吸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大半的可乐。对于一个日常生活就是一部高频事故集锦的人来说,电影里的因果律设计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她左手边的太宰治已经在长达五分钟的时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很不寻常。从开场到现在,太宰一直时不时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以一种兴致盎然的语调点评着电影里那些糟糕的求生逻辑, 或者提出一些更加离奇的“死亡优化方案”。但现在,他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太宰治的目光虽然依然投向银幕,但他只是想起将近一个小时前,他们一行人步行经过海岸通时,那片突如其来的停电区域。 彼方千绪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检修盖板,随后,整条街区的照明系统陷入了瘫痪。 那只是一次日常的“千绪式倒霉”,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甚至连抱怨声都很少。 太宰治在黑暗中轻轻眯起了眼睛。 “变电分室”、“海港仓库的距离”、“停电导致的时间差”。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接。 费奥多尔那只老鼠,万一是在跟他玩时间差呢? 如果停电,恰好打破了那里原有的隐蔽性呢? 港町cinema,距离变电分室步行不到四百米。 这里有着复杂的人员流动结构,是绝佳的藏身与转移枢纽。 太宰治将身体从椅背上稍稍坐直,偏过头,凑近千绪的耳边。 “彼方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稍微去一下洗手间。” “哦。”千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上半身,给他让出了通过的空间,“顺便一提,如果在洗手间里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请不要大惊小怪地跑回来,这部电影已经够吵的了。” “我会尽力忍住不尖叫的。” 太宰治站起身,像一个因为恐怖片而感到不适的普通观众一样,脚步轻缓地顺着台阶走下了过道,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出了放映厅。 沉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放映厅内的尖叫声和重低音彻底隔绝。 四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走廊尽头是洗手间,而另一侧则是通往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似漫不经心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但他的脚步声却几乎被地毯完全吸收。他的视线在走廊的每一个细节上扫过。 第46章 洗手间的标志牌下方,有一块用来吸收水渍的地毯。太宰治的目光停留在地毯边缘的一处不起眼的痕迹上。 那是一小撮灰色的尘土,与电影院每天吸尘器清理的灰尘质地不同。 这撮灰尘非常新鲜,边缘还没有被空气中的水分软化。这意味着留下它的人,刚刚离开这里不到五分钟。 太宰治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另一侧,那个标着“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 费奥多尔确实来过。 而且,他很可能已经通过监控或者其他手段,确认了他们四个人就在放映厅里。 他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在留下痕迹后,像幽灵一样隐入了暗处,等待着散场时的某个“偶遇”时机。 太宰治站在洗手间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如果费奥多尔的目标是千绪,那么在散场时,他一定会选择一个看似最自然的路线,制造一场无法避免的擦肩而过。 太宰治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虚无。他转身,顺着原路走回了原来的放映厅。 太宰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真的只是去洗了个脸。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正在将空纸杯和爆米花桶叠在一起的千绪。 “彼方小姐,”太宰治的声音在散场有些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散场后,我送你回家吧。” 千绪正在把爆米花桶压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太宰治。 她还算清楚太宰治平时的性格,这个男人平时虽然总是黏在侦探社的同事身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又像一阵风一样干脆利落地飘走了。 他很少主动承担这种“护送”的任务,更别提是送她这个刚入职不久、平时只会互相吐槽的文员了。 “太宰先生,你该不会是看恐怖片看害怕了,想要借送我回家的名义,让我先帮你探路吧?”千绪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太宰治无辜地眨了眨眼:“被看穿了吗?毕竟彼方小姐的‘物理驱邪’体质可是很可靠的。万一路上真的遇到死神,我还可以把你推出去挡一挡。” 千绪翻了个白眼,将垃圾捏在手里站起身:“太宰先生,你这种直白得令人发指的渣男言论,如果是放在恋爱剧里,绝对活不过第二集。” 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她从太宰治那种看似无赖的提议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这通常意味着麻烦。既然太宰治觉得有必要介入这个麻烦,那么比起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有他在旁边显然是让大家都省心的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太宰先生。”千绪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过先说好,如果是遇到那种连你都搞不定的麻烦,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扔下自己跑路的。” —————— 四楼西侧的内部货运电梯前,费奥多尔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指示灯亮起,电梯轿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缓缓上升。 他刚刚看到了在外面游荡的太宰治,估计自己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他决定才用迂回战术,转移一下阵地。 在这个监控盲区,一切都在按照他计算中最稳妥的转移路线进行。 只要到达地下车库,他就能毫无痕迹地融入横滨的夜色中。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费奥多尔迈步走进电梯,按下了“b1”键。轿厢门重新合上,电梯开始下降。 然而,就在电梯运行时,轿厢内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轿厢内部的照明灯瞬间熄灭,只有操作面板上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电梯卡在了三楼和二楼之间。 费奥多尔站在黑暗中,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 他用手机试图拨打信号,却发现货运电梯的金属屏蔽层十分厚重,信号格显示为零。 这部电梯在上个月刚刚完成大修,发生这种物理机械故障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而这个极低概率的事件,偏偏发生在他为了躲避太宰治而选择的撤退路线上。 费奥多尔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彼方千绪。 那个能扭曲概率的“高危隐性异能者”。 她的“辐射范围”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广,且具有某种不可预测的混沌性。如果把她留在横滨,绝对会成为“净化世界”计划中最大的阻碍。 既然无法求援,费奥多尔只能依靠自己。 他脱下那件略显碍事的深色长外套,开始研究轿厢顶部的逃生窗。对于一个贫血、体力几乎为零的脑力劳动者来说,徒手撬开卡死的金属逃生窗是一项十分消耗体能的工作。 等他终于满头大汗、手指擦伤地从轿厢顶部爬出,并顺着电梯井的维修钢筋下到二楼,撬开电梯门重新回到商场内部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而这四十分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死神来了》的片尾曲在音响中回荡。 山田和川上脸色苍白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抖。“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过山车了……”山田带着哭腔说道。 千绪则平静地将空掉的爆米花桶扔进垃圾袋,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针织衫下摆。 太宰治站在一旁,依然是那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慵懒模样,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站位始终将千绪隐隐护在内侧,阻挡着周围可能出现的视线。 “彼方小姐,刚才的提议依然有效哦。”太宰微笑着说。 “嗯,我当然没意见。”千绪理所当然地回答。 四人顺着人流走下扶手电梯。当他们来到一楼大厅时,原本喧闹的商场变得异常拥挤和混乱。 一楼中庭正在举办推理游戏节,各种布景和道具堆满了场地。而此时,这些布景外围已经被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维持秩序,将围观的群众向外驱散。大厅中央的一座仿制大本钟模型下,倒着一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鲜血顺着钟塔的底座流淌到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发、发生什么事了?”川上捂住了嘴。 “好像是命案……”山田的声音更抖了,“千绪酱,你、你的体质该不会连电影里的情节都能召唤到现实里吧?” “山田前辈,请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比起召唤死神,我觉得更可能是有某个真的死神在这里。” 千绪的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小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小男孩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进去,灵活地避开了警察的阻拦,径直跑向尸体旁边。 “啊!是那个小孩!”川上认出了那个身影,正是傍晚在广场上遇到的那个叫柯南的孩子。 “不是说了不要让小孩子进现场吗!”一个胖胖的警官冲着警戒线外一个看守的年轻警官大吼。 “哎呀,小弟弟等等!”年轻警官困扰地追了过去。 太宰治站在千绪身边,目光越过人群,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那个正在现场乱窜的小男孩。他的视线如同雷达般扫过了整个被封锁的一楼大厅。 然后,他的目光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扶手电梯口停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深色的长外套搭在臂弯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指尖还有些微的擦伤。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愉悦的弧度。 看来,彼方小姐的“倒霉体质”不仅摧毁了这只老鼠的地下据点,还让他在试图撤退时遭遇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物理打击,以至于他被硬生生地拖延到了警察封锁现场的这一刻。 “不好意思,各位顾客,由于发生了刑事案件,商场所有出口暂时封闭。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允许离开,直到警方完成初步排查。”一名警察拿着大喇叭向人群喊话。 二楼的费奥多尔闭了闭眼睛,再次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自己今晚的糟糕运气。 作为商场内的顾客,他现在也成了被警方封锁在内的嫌疑人之一。 如果强行突破警戒线,必然会引起横滨警方的注意,甚至可能惊动异能特务科。 他只能顺着扶手电梯走下楼,混入一楼大厅被滞留的人群中,像一个无辜的外国游客一样等待警方的盘问。 太宰治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千绪。 “哎呀,看来我们今晚暂时回不去了呢。”太宰用那种轻松的、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说道。 千绪叹了口气,看着前方正被小兰从尸体旁揪出来的柯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第47章 “我早该知道的。遇到这孩子,准没好事。”千绪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警察和被困的人群,“不过,比起这个,我比较担心我们会不会因为被当作嫌疑人而在这里耗一整晚。我明天还要早起整理上个月的报销单。” 就在这时,柯南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挣脱了小兰的手,小跑着来到了千绪面前。 “啊!千绪姐姐,你果然也在这里!”柯南抬起头,镜片闪过一道白光,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 “刚才我在广场上就觉得奇怪,明明以前在新宿发生命案的地方都能看到千绪姐姐,为什么今天在横滨也会遇到呢?现在看来,这不是巧合吧?” 这句几乎是指名道姓的“死神指控”,让周围几名警察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千绪身上。 千绪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这个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的小学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首先,我在新宿的时候都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路人被卷入的。其次,我今天只是来看了一场普通的电影。最后……”千绪蹲下身,用手指弹了一下柯南的额头。 “不要把你自己走到哪死到哪的体质推卸到别人身上啊,你这个推理狂小鬼。” 柯南捂着额头,干笑了两声,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千绪,落在了站在千绪身后的太宰治身上。 这个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从刚才开始就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太宰治注意到了柯南的视线。他微微弯下腰,对上了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甚至有些灿烂的笑容。 * 作者有话要说: 陀:坏了,我不该来的 第36章 报废的第三十六支笔 “太宰哥哥,你笑什么呀?”柯南仰起头,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探究欲,“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太宰治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几乎平视的角度看着柯南。 “你没有说错,小弟弟。”太宰的语气非常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夸奖的意味,“你的观察力很出色。彼方小姐确实总是能不可思议地出现在各种事故的边缘,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概率小得就像连续中了十次彩票头奖。” 千绪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太宰先生,请不要用这种中奖的语气来形容别人的倒霉体质。” 太宰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了正在和法医交谈的警官身上。 “不过,概率虽然小,但终究是有迹可循的。而在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往往不是巧合,而是那些为了掩盖必然所制造的‘偶然’。”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并不大,但清晰得足以让柯南捕捉到每一个字。 柯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这个叫太宰治的男人,绝对知道些什么。 此时,两名警察正拿着记事本在人群中穿梭,登记在场人员的基本信息和案发前后的行踪。 “请问,四位在晚上八点左右,也就是案发的时间段,在哪里?在做什么?”一名年轻的警员走到千绪他们面前,例行公事地问道。 “我们在四楼的五号放映厅看电影,看的是《死神来了》,晚上七点开场,刚刚散场。”山田抢先回答道,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下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封锁了。” 警员记录了一下,正准备转向下一个人,太宰治却突然举起了手。 “警官先生,虽然我们当时在看电影,没有直接目击到一楼的案发过程,但我有一条可能很重要的线索需要提供。”太宰的语气变得非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市民的责任感。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立刻警觉起来:“什么线索?” 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的柯南,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 “在案发前,大约是七点四十分左右,我因为有些不舒服,离开过放映厅去洗手间。”太宰治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在四楼走廊上,我遇到了一位非常可疑的先生。” 千绪微微侧头看了太宰一眼。七点四十分,正是太宰突然提出要去洗手间的时间。 她隐约感觉到,太宰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他今晚反常行为的真正目的。 “可疑?怎么可疑?”警员追问。 “那位先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戴帽子。但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搭在臂弯里的那件深色长外套。”太宰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若有若无地停在了二楼扶手电梯口下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件外套的下摆,沾着非常新鲜的、深红色的液体。而且,他的手指上有明显的擦伤,呼吸也比正常步行的频率要急促得多,像是刚刚经历了某种剧烈的体力消耗。” 太宰治的话音刚落,柯南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白色的衬衫! 他刚才在检查尸体周围时,确实注意到死者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小块白色的布料纤维。而大本钟模型底座上的血迹有被拖拽和擦拭的痕迹。 “这位大哥哥!”柯南一把抓住太宰的衣角,急切地问道,“你还能认出那个人吗?他现在在哪里?” “啊,这个嘛……”太宰治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搜寻,最终,他的手指向了那个角落。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位先生现在就站在这里呢。” 顺着太宰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警察和柯南,甚至千绪,都集中了过去。 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清瘦男人正安静地站着。他苍白的脸色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深色的长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里,确实如太宰所说,手指上有细微的擦伤。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面对突然聚集过来的视线,费奥多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掩饰手上的伤口,也没有因为被指认而露出愤怒的神色。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那位先生,”年轻警员立刻走了过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并解释一下你在这段时间的行踪。” 柯南也紧紧跟在警员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费奥多尔的衣摆和手指。 费奥多尔微微垂下眼帘,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寒意。他非常清楚太宰治的意图。 这并非是要真的将杀人罪名扣在他头上,因为太宰比谁都清楚他没有杀人,这是在利用警方的力量,强行拖延他的时间。 同时,费奥多尔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掠过了站在太宰身边的彼方千绪,依然是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平淡表情。 真是个可怕的异能力。不仅用一场意外让他被困在电梯里,还恰好让他错过了最佳的撤退时机,最终落入太宰治布下的阳谋之中。 “警官先生,我是一名来自俄罗斯的游客。”费奥多尔的声音温和而平静,特意带着比平时更浓重的俄式口音。 他配合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伪造得几乎完美的护照,递给了警员。 “关于这位先生的指控,我感到非常遗憾。我的手指之所以会擦伤,是因为我刚才乘坐的货运电梯发生了机械故障,被困在里面将近四十分钟。我不得不强行撬开电梯门才得以逃生。” 费奥多尔指了指商场四楼西侧的方向:“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或者去检查那部电梯,里面应该还有我试图呼救的痕迹。” “至于外套上的污渍……”他微微抬起臂弯,展示了一下那件深色外套的下摆,“那是刚才在逃生时,不小心蹭到了电梯井里的润滑油和铁锈,并不是什么红色的液体。” 这番解释逻辑严密,且完全经得起警方的查证。 电梯故障是事实,他被困的时间也恰好覆盖了案发的时间段,反而成为了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柯南凑近看了看那件外套的下摆。确实,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那些污渍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并且带有明显的机油气味,与血液有着本质的区别。 而且,这个男人的衬衫质地与死者手中的纤维也完全不同。 嫌疑被暂时排除了。 但柯南心中的警惕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成倍地增加了。 这个俄罗斯男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时,表现得太冷静了,从电梯井里爬出来也没有尝试过任何求助和投诉。 而且,那个叫太宰治的男人,为什么要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突然把矛头指向他? 这两个人之间,绝对认识。 “原来是这样,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了困扰。”年轻警员在确认了护照和简单询问了电梯的情况后,将证件还给了费奥多尔。 “没关系,履行职责是警察的义务。”费奥多尔微微点头,接回护照。 太宰治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甚至还耸了耸肩,做出了一个“哎呀,原来是我看错了”的无辜表情。 第48章 “看来是我太敏感了呢。”太宰转向千绪,语气轻松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抱歉啊彼方小姐,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千绪静静地看着他。从刚才太宰突然举手发言,到费奥多尔完美地自证清白,她一直在旁观。 她当然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太宰治这种人,怎么可能犯那种“把机油看成血迹”的低级错误,他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制造混乱,故意给费奥多尔制造麻烦,引起周围的关注来拖住他的脚步。 “大哥哥,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柯南的声音打断了太宰治刚刚落下的“道歉”。 这个穿着蓝色小西装的男孩已经不知不觉地绕到了太宰的正面,那双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宰的脸。 “那件衣服上的污渍,大哥哥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血迹吧?还有那个俄罗斯的叔叔,大哥哥你……其实认识他,对吧?” 柯南用一种带着童音问着,试图从太宰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动摇。 千绪站在太宰身侧,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学生。 她当然知道柯南说的是对的,但这毕竟是太宰治惹出来的麻烦,她没有理由替他解围。 太宰治微微低头,对上了柯南的视线。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略带轻浮的笑容。 “哎呀,被你看穿了吗,小弟弟?”太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将视线与柯南齐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打算说给柯南一个人听,“其实啊,那个俄罗斯人,欠了我很多钱哦。” 柯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钱?” “是啊,一笔非常庞大、大到足够买下好几座蟹肉罐头加工厂的巨款。”太宰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委屈。 “他不仅欠钱不还,还四处躲着我。好不容易在这里遇到他,我当然要趁机给他制造点麻烦啦。你看,警察一查他的护照,他不就跑不掉了吗?” 这个解释荒谬得近乎儿戏,但偏偏太宰治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柯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是在胡扯,但这种毫不掩饰的“我在敷衍你”的态度,反而让他无从下手。 “可是……”柯南还想追问,试图寻找逻辑上的突破口。 “柯南!”毛利兰的声音从警戒线边缘传来,“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到那边去了!快过来,警官要找你问话了!” 小兰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柯南的手臂,有些抱歉地向千绪和太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这孩子总是喜欢到处乱跑,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哦,这位小弟弟非常有当侦探的潜质呢。”太宰治直起身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柯南被小兰拽着往前走,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太宰一眼。那个男人站在灯光下,沙色的风衣随着商场大门处漏进来的夜风微微摆动。 随着柯南的离开,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暂时恢复了相对的清静。山田和川上还在不远处和另一名警察核对信息,暂时没有顾及这边。 千绪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依然面带微笑的太宰治。 “太宰先生,刚才那种用来骗小孩子的理由,如果拿去对国木田先生说,他大概会真的在手账上记下一笔名为‘向俄罗斯人讨债’的行程吧。”千绪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太宰治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从远处的柯南身上收回,落在千绪身上。 “国木田君确实会那么做。不过,彼方小姐应该不相信那种无聊的借口吧?” 千绪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穿过大厅中稀疏的人群,锁定在了被几名警察围在中间,正在配合做笔录的费奥多尔身上。 “唉……”随后她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一旦他脱身,以他那种人的性格,大概会觉得今天在这个商场里的一系列巧合,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心策划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某个角色的行为很困惑甚至有些讨人厌什么的,纯纯是我笔力不好把握不住。 我其实对角色们基本没什么没有什么特别偏爱或者讨厌的[抱大腿] 第37章 报废的第三十七支笔 等了没多久,年轻警官拿着记事本,从山田和川上那边登记完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久等了,几位。”警官看着太宰治和千绪,“现在轮到你们进行询问了。麻烦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明,并简单说明一下案发时间段内的行踪。” 太宰治非常配合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驾照,递给警官,同时露出一个友善市民的微笑。 “辛苦了,警官先生。” 千绪刚从包里摸出驾照,甚至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咔哒。” 一声像是某种老旧继电器跳闸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大厅里的嘈杂声,落入了少数几个听觉敏锐的人耳中。 太宰治转过头,望向几十米外费奥多尔原本站立的位置。 下一秒,整个一楼大厅所有的灯光,包括那些刺眼的警用探照灯,以及各种五颜六色的推理游戏节装饰灯牌,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黑暗如同实质般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怎么回事?!” “停电了吗?” “啊!别挤!” 人群在经历了两秒钟的死寂后,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剧烈的惊呼声和推搡声。 原本勉强维持秩序的队伍瞬间溃散,人们出于本能地向着记忆中大门的方向涌动。 千绪在失去视觉的瞬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用力地拽了一下。 那力道很大,直接将她从混乱的人流中心拉到了相对靠墙的边缘地带。 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那只手是谁的,因为紧接着,她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掠过,直奔大厅深处而去。 太宰治在停电的第一个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在灯灭的刹那就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混乱的人群,朝着费奥多尔逃脱的路线追了上去。 费奥多尔的这种局部断电不仅切断了监控,更重要的是制造了人群的恐慌。 在这种人挤人的环境里,警察根本无法开枪,甚至连移动都困难,这是最完美的掩护。 千绪被退到墙边后,试图稳住身体。 黑暗中有人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左手为了寻找支撑,下意识地向后挥去。 她的手掌没有摸到冰冷的墙壁,而是触碰到了一块表面有些粗糙的大平面。 那是“推理游戏节”的巨型背景展板。 这块用实木框架和厚重复合板拼接而成的庞然大物,原本就因为刚才人群的推搡而变得摇摇欲坠。 千绪这完全谈不上用力的一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绪感觉到手下的支撑物正在缓慢但坚决地向外倾斜。 ——糟糕了。 这个念头在千绪脑海中闪过的同时,黑暗中传来了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 “砰——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重达几十公斤的巨型展板如同被伐倒的大树,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砸向了不远处的地面。 厚重的木板拍击在大理石地砖上,激起一阵飞扬的灰尘,甚至连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乎就在展板倒塌的同时,“嗡”的一声,商场的备用电源启动了。 十几盏昏暗的应急壁灯亮了起来,勉强照亮了现场的惨状。 千绪站在倒塌的展板底座残骸旁,保持着那个推的手势,表情有些尴尬。 顺着展板倒下的方向望去,那块巨大的木板横亘在大厅中央,将原本拥挤的人群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真空带。 而在那块展板的正下方,压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展板的边缘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正准备趁黑溜向侧门的男人的后脑勺。 那个人现在已经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半个身子被压在木板下面,一动不动,彻底晕了过去。 而在那具“尸体”的前方,距离展板边缘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站着费奥多尔。 他此刻正保持着一个准备转入侧门走廊的姿势。如果这块展板晚倒下半秒钟,或者稍微偏离那么一点角度,他现在就已经消失在备用楼梯的阴影里了。 但现在,他逃生的路线被一块破木板,以及木板下面压着的一个陌生男人彻底堵死了。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太宰治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太宰看了看被木板拦住的费奥多尔,又看了看站在木板尽头保持着推倒姿势,一脸麻木的彼方千绪。 短暂的寂静后,太宰治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第49章 “噗……哈哈哈哈哈哈!!!” 太宰毫无顾忌的笑声在刚刚恢复一点秩序的大厅里显得尤为刺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费奥多尔转过身,他没有去看正在狂笑的太宰治,而是将视线越过人群,幽幽地盯在了千绪的身上。 这种涉及因果、精准预判他的逃生路线,并随即利用周遭一切物体进行拦截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普通异能力的范畴。 “警部!有人被砸伤了!”年轻警官拿着手电筒冲了过来,和几个警察合力将那块沉重的展板抬起了一点。 胖警官也赶了过来,当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个被砸晕的男人脸上时,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 柯南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十分复杂的变化——从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空的无力感。 “那个……”柯南伸出短小的手指,指着那个男人,“警部……这个人,就是凶手。” “什么?!”胖警官大惊失色。 “我刚才已经在死者的口袋里找到了他留下的死亡讯息,而且在洗手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被遗弃的带有血迹的手套。” 柯南机械地背诵着自己原本准备好的、激动人心的推理台词,“本来我正准备去找您说这件事……但没想到……” 没想到凶手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展板进行了物理层面的“天罚”。 “原来如此……”胖警官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被砸出一个包的男人,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展板源头的千绪,神情十分复杂。 “千绪姐姐,”步美、光彦和元太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千绪姐姐的体质,真的好神奇啊……”光彦咽了口唾沫。 “简直就像是自动锁定坏人的跟踪导弹一样!”元太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柯南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推了一下有些滑落的眼镜。 虽然这种类似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但作为一个坚信世界上所有案件都能用逻辑解释的侦探,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多年来苦学的物理学和刑侦学是否还有意义。 千绪站在原地,默默地收回了那只推倒展板的手。 面对警察复杂的目光、少年侦探团的惊叹、柯南那生无可恋的表情,以及太宰治那简直要掀翻屋顶的笑声,千绪觉得自己的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她知道自己很倒霉,也知道自己经常会卷入一些奇怪的事情里。 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啊!谁会想要这种每次逛商场都能触发物理规律崩溃、并且总能顺手把犯人砸晕的“被动技能”啊?! “我发誓,”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走过来的年轻警官,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这真的是个意外。那块展板本来就不稳。” “咳……彼方小姐,这……”年轻警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该如何记录这份口供。 写“嫌疑人试图逃跑时被证人不小心推倒的展板砸晕”?这说出去谁信啊。 “彼方小姐不需要解释什么。”太宰治终于止住了笑声,他慢慢悠悠地走到千绪身边,眼角还挂着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站在不远处,被几个警察隐隐包围在中间的费奥多尔。 那试图逃跑却被“不可抗力”拦住的魔人,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单薄而讽刺。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太宰的声音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有些飘忽。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打在费奥多尔的脸上,将他原本就苍白的肤色映照得如同毫无生气的纸张。 几秒钟前,他那被阻断的逃生路线,以及被一块破木板砸出的大窟窿的完美计划,似乎在瞬间被他抛之脑后。 当警察的视线从地上那个倒霉的真凶转移到他身上时,这位被称为“魔人”的恐怖组织首领,已经在一瞬间完成了从“蛰伏的狩猎者”到“受惊的无辜游客”的完美蜕变。 费奥多尔轻轻咳了两声,他伸手捂住胸口,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因为刚才那块轰然倒下的巨大展板而受到了惊吓。 他的眼眸中此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后怕。 “这真是太可怕了。”费奥多尔声音微弱地向赶过来的胖警官说道。他甚至还非常配合地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 “警官先生,贵国的商场安保和设施维护,似乎存在着严重的隐患。”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块几乎擦着他脚尖倒下的沉重木板,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 “我原本只是想找个出口离开这个让人感到不安的地方……毕竟我之前已经被困在故障的电梯里将近四十分钟了。但我没想到,即使走在平地上,也会有从天而降的危险。” 胖警官愣了一下。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且刚才确实差点被砸到的外国游客,他本能的警惕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非常抱歉,这位先生。这也是个意外……”胖警官擦了擦汗,试图解释。 “意外吗?” 一个轻快且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太宰治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站在了距离费奥多尔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充满恶意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俄罗斯人。 “哎呀,这位先生,您刚才在停电的瞬间,跑得可真是比任何人都快呢。”太宰治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浮夸的惊讶。 “我当时就在想,能爆发出那种惊人速度的人,身体素质一定非常棒才对。怎么现在灯一亮,您就突然变得这么虚弱了呢?难道说……是商场的空气质量让您水土不服了吗?” 太宰的话精准地扎向了费奥多尔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伪装。 费奥多尔的眼神微微一顿,但脸上温和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破裂。 “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往往会爆发出超越平时的力量。”费奥多尔平静地回应,他甚至对太宰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更何况,在黑暗中本能地寻找安全的地方,也是人类的常理,不是吗?这位热心的……侦探先生。” 他在“侦探先生”四个字上稍微加重了的读音,仿佛在暗示太宰这种无端的指控才是有违常理的。 “哦?是吗?”太宰治嘴角的弧度扩大了,“那您的‘安全感’寻找得可真是太有方向性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厅里,您能准确地避开人群,直奔那个没有摄像头的备用通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本能’能解释的呢。” 太宰转过头,看向胖警官,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警官先生,鉴于这位外国友人在停电期间的一系列‘不寻常’举动,我认为警方有必要请他回去,做进一步详细的调查。” * 作者有话要说: 想逃~但逃不掉~ 第38章 报废的第三十八支笔 警官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费奥多尔,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虽然这起杀人案的凶手已经被莫名其妙地砸晕了,但这个突然断电的环境中并且在黑暗中试图逃跑的外国人的确存在很大疑点。 “这位先生,”胖警官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麻烦您配合我们……” 就在警官拿着手铐,准备上前的那一刻,变故再次发生。 “女士们!先生们!晚安——!!!” 一个充满夸张的舞台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人群上方炸响。 千绪猛地抬起头,不仅仅是她,大厅里所有的人,包括太宰治、柯南和那些警察都在同一时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大厅上方,距离地面大约十米高的悬空装饰横幅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白相间斗篷的男人。他戴着一顶夸张的小丑礼帽,半张脸被一副扑克牌造型的面具遮挡。 商场的应急灯光将他那张苍白且带着癫狂笑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很抱歉打断了这出精彩的警匪游戏,但是——”果戈里猛地展开了双臂,他那面一半黑一半白的斗篷像是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在半空中呼呼作响。 “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最亲爱的‘陀思君’,现在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果戈里的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所以,作为横滨最伟大的魔术师,我必须为他准备一场华丽的谢幕演出!” 太宰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空间系的异能力者。 而费奥多尔,则微微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尼古莱。”费奥多尔显然也没有料到果戈里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现身。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第50章 然而,果戈里根本没有理会费奥多尔的怨念。 他的目光在下方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太宰治身侧的千绪身上。 “哎呀呀,就是你吗?”果戈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陀思君在通讯频道里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拥有‘自由的因果’的奇妙小姐!” 他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要从那悬空的斗篷里掉出来了,伸出一根戴着深色手套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千绪。 “多么令人惊叹的破坏力!多么毫无逻辑的巧合!这难道不就是真正的‘自由’吗?”果戈里癫狂地笑了起来,几根白色的羽毛从他的斗篷里飘落,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打着旋,“我对你……非常、非常感兴趣哦!” 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人。 “……这又是哪里来的马戏团在逃小丑?”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太宰治,真诚地发问,“横滨的商场现在都流行这种沉浸式的恐怖体验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上方的果戈里。 “虽然很想立刻把你这只自由的小鸟抓回笼子里……”果戈里并没有因为千绪的吐槽而生气,反而更加兴奋了,但他看了一眼下方严阵以待的警察,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费奥多尔,“不过,今天似乎不是个好时机呢。” 他突然打了个响指。 “那么,作为今晚的特别节目——‘大变活人’,现在开始!” 随着果戈里的话音落下,那面悬在半空中的黑白斗篷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如同巨蟒般瞬间向下延伸,直直地朝着费奥多尔卷去。 “什么?!”胖警官大惊失色,“快!拦住他!” “砰!砰!” 几名反应快的警察立刻拔枪射击,但子弹射向斗篷的瞬间,就像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那面斗篷在触碰到费奥多尔的瞬间,便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费奥多尔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斗篷吞噬的最后一刻,那双深紫色的眼睛越过太宰治,最后深深地看了千绪一眼。 下一秒,斗篷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肥皂泡一般,在所有人的眼前“啪”地一声,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几片白色的羽毛,还在应急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 “什么?!” “人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乱。 柯南瞪大了眼睛,他那副引以为傲的黑框眼镜差点滑落到鼻尖上。他死死地盯着费奥多尔刚才站立的地方,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种魔术手法——暗门?钢丝?视觉错觉? 死神小学生的科学世界观,在今晚遭受了史无前例的连续暴击。 半空中的果戈里在收走费奥多尔后,并没有立刻消失。他在即将落地的那一刻,再次甩动了斗篷。 “哗啦啦——” 无数张扑克牌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从斗篷的阴影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洒向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伴随着扑克牌一起落下的,还有几只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的白鸽。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魔术,各位!请不要太想念我们哦!” 果戈里的笑声在漫天飞舞的扑克牌和白鸽中回荡。当最后一张黑桃a落在千绪脚边的时候,那个癫狂的小丑已经和他的朋友一起,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商场里。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鸽扑腾翅膀的声音。 千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黑桃a,然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好好的一场电影之夜,不仅见证了命案、体验了停电,最后还免费看了一场极其魔幻的大变活人。 横滨的治安,果然是不太行啊。 太宰治站在原地,他没有去看那些警察惊慌失措地四处搜寻的样子,而是缓缓地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夹起了千绪脚边的那张扑克牌。 “真是让人惊讶。”太宰治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种轻浮的语调消失不见了。 他站起身,将那张扑克牌翻转过来,看着上面的花纹。 他确信了,那个能够无视物理距离将人带走的能力,绝不是什么廉价的魔术,而是实打实的、并且非常棘手的空间系异能力。 而且看那样子,似乎已经把千绪当成了持续关注的目标。 千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块横亘在地面上的展板,确认没有其他人因为它的倒塌而受伤之后,视线自然地扫过了大厅里仍然有些混乱的人群。 她注意到了柯南。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站在距离凶手大约两米远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一张他从死者口袋里找出来的纸条。 他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姿态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他的眼睛虽然依然在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但瞳孔里那充满自信的锐利光芒,此刻明显暗淡了不少。 千绪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平常,在柯南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柯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别想太多了。” 千绪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清。她的语气接近于一个在公司里见惯了打印机卡纸和系统崩溃的老员工,对着一个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新人说的话。 “我也没来横滨多久,但你住一段时间就知道了,这里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些……用科学解释不了的、像魔术表演一样的事情。” 她的手从柯南的头顶收回来,插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刚才那个消失的家伙,在横滨大概算是……比较常见的类型?反正在这里待久了之后,我现在看到有人凭空消失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这不科学’,而是‘希望他别消失在我上班的路上堵住交通’。” 柯南抬起头看着千绪。他的表情很复杂,里面有一个十七岁高中生对于世界观被挑战的不甘心,也有一个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侦探对于未知力量的本能警惕。 但在这些复杂的层次之下,最表面的那一层,是一个小学生因为被一个熟悉的大姐姐拍了头而产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轻微窘迫。 “千绪姐姐……”柯南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好像在说横滨的天气预报一样。” “差不多吧。”千绪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东京的天气预报是‘今天有三十度高温和午后雷阵雨’,横滨的天气预报是‘今天有三十度高温和午后异能力者追逐战’。习惯了就好。” 柯南沉默了几秒。 他想反驳,想说科学应该能够解释一切,想说刚才看到的那种空间消失不可能是真正的“魔法”,一定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物理机制。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在否认科学,只是在默默表达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暂时没有答案,而活着的人需要先学会和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共处。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但从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倒霉的人嘴里听到这番话,感觉格外有说服力。 “我知道了。”柯南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千绪姐姐,谢谢。” “不客气。”千绪又拍了他一下,“早点回东京吧。横滨晚上的治安不太好。” 柯南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东京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和毛利兰通话的阿笠博士,向千绪挥了挥手,带着少年侦探团们朝那边走去了。 步美回头冲千绪挥了挥手。元太大声喊了一句“千绪姐姐下次来东京也来找我们玩”,光彦则礼貌地鞠了一躬。 千绪挥手回应了他们,然后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靠在商场立柱旁边的一个中年女性身上。那个人大概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推倒了,正坐在地上捂着左脚踝,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她身边没有同伴,周围的人因为忙于处理自己的事情而暂时没有注意到他。 千绪走了过去,蹲下身。 “您的脚踝还好吗?能动吗?” 那个女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前千绪,“啊……大概是扭到了,不太严重。” “让我看看。”千绪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脚踝外侧的位置,“这里疼吗?” “嘶——有一点。” “应该不是骨折,看起来像是韧带拉伤。”千绪对于这种受伤处理的很熟练,环顾了一下四周,从旁边掉落的推理游戏节展台上捡起了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她将矿泉水贴在女人的脚踝上充当冰敷,“先用这个冷敷一下,等会儿让警察帮您叫一辆救护车,或者去最近的骨科看看。” “谢谢你,小姑娘。”那个女人感激地说。 第51章 “不客气。”千绪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她转过头,看见太宰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双手依然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倚靠着商场的墙壁,姿态看起来无比悠闲,如果忽略他眼底那层尚未完全消退的冷光的话。 太宰看着千绪从安慰柯南到帮助受伤路人的整个过程,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正在同时运行着好几条信息线程:果戈里的空间传送能力的具体参数估算、费奥多尔可能的下一步行动、死屋之鼠在横滨还部署了多少人手、以及明天需要向社长汇报的内容。 但在这些高密度的情报分析的间隙里,有一个画面始终在他的视野中占据着固定的位置,那就是千绪蹲在地上,用一种很自然的姿态,帮一个陌生人检查脚踝伤势的侧影。 不是因为这个画面有多么感人或者多么特别。 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刚刚经历了停电、命案、恐怖分子逃脱、以及违背物理定律的空间传送的夜晚,她居然还能毫不犹豫地蹲下去关心一个陌生人扭伤的脚踝。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今晚所有那些“了不起的大事”最有力的否定。 太宰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千绪面前。 “回家吧。今天的电影票算是值了——看到了一场免费的魔术表演,还抓了一个凶手。虽然抓人的方式有些非常规,但总比没抓到强。” 太宰伸出手,在千绪的视线里晃了晃。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追击时蹭到的一点灰尘,绷带的边缘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 “千绪酱……今天这个电影之夜,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一旁过来汇合的山田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了一眼满地的扑克牌和灰尘,“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个商场了。” “嗯。”川上简短地附和了一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不安地扫视着周围。 千绪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淡:“回去之后泡个热水澡就好了。明天上班的时候应该就会觉得今天的事情像做了一场梦。” “……你的心理素质真的很恐怖啊千绪酱。”山田由衷地评价道。 山田和川上在地铁站入口处和千绪告别。山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千绪身后的太宰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拉着川上快步消失在了下行的台阶中。 站台入口前只剩下千绪和太宰治两个人。 太宰治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千绪帮助路人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普通路人。 但在千绪转身准备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坐电车的时候,太宰治抬起手。 他的手指落在千绪的左肩上,拈起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白色羽毛,大概是果戈里释放白鸽时留下的。他将那根羽毛举到千绪面前,在路灯下转了转。 然后,他松开手指,让那根羽毛被夜风卷走。 * 作者有话要说: 柯南世界观修复中… 第39章 报废的第三十九支笔 夜晚接近十点的电车车厢里空荡荡的。 除了千绪和太宰治,这节车厢里只有角落处坐着一个戴着耳机,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上班族。 千绪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太宰治坐在她右侧,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 这是一个既不会显得过分亲昵,又方便交谈的社交安全距离。 自从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再到坐上这趟列车,千绪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对面车窗,里面能看到太宰黑漆漆的倒影,此时正悠哉地坐在千绪旁边。 她平时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她其实也不爱思考什么深沉的生死哲学,至于复盘今晚那些光怪陆离的异能现象,也不在她的日程里。 她只是在想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比如自己那些报废掉的中性笔,时不时遇到的命案和火拼,家里因为年久失修而从根部折断的实木茶几。 去家具城买替代品时突然遭遇的消防喷水事故。今晚走路时不小心踩松的检修盖板,以及刚刚在电影院大厅里被推挤后倒下的那块沉重展板。 这些事情如果单独拎出来一件,或许可以说是“运气不好”。 但如果把它们全部打包塞进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哪怕是再神经大条的周围人,也会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着某种令人沮丧的规律。 这种规律,千绪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已经习惯了。 在东京那家大公司做文员的时候,她因为复印机卡纸、饮水机漏水、甚至下楼买个咖啡都能碰上小型事故的体质,没少惹来同事们私下的抱怨和避而远之的态度。 虽然表面上大家依然维持着成年人的礼貌,但那种“不想和麻烦扯上关系”的疏离感,她当然知道。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可是,武装侦探社的人,似乎不太具备这种本能。 国木田独步在知道她经常遇到麻烦后,第一反应是拿出他的手账,严肃地记录下那些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并用严厉的语气叮嘱她注意安全。 中岛敦在误以为敌袭冲进她家客厅,发现只是一地毛豆和茶水后,不仅没有觉得她是个倒霉的累赘,反而满脸歉意地挽起袖子,用远超常人的速度帮她清理了所有的残局,甚至还觉得没能帮上更多的忙而感到内疚。 泉镜花会在她遇到任何看似危险的情况时,默默地把手按在腰间隐藏的短刀上,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并且真心实意地想要把“夜叉白雪”借给她当保镖。 乱步先生虽然经常理直气壮地使唤她去买各种奇奇怪怪的零食,但他在吃着那些因为千绪的倒霉体质而迟到了半个小时的粗点心时,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你太慢了”或者“下次换个人去买”。 至于旁边这个…… 千绪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余光落在了太宰治的侧脸上。 太宰治正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黑色的隧道墙壁和偶尔闪过的信号灯光在他的眼底交替划过。那件沙色的长风衣随意地敞开着,下摆搭在蓝色的座椅上。 这个人不仅不觉得她的倒霉体质是个麻烦,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把这当成了某种有趣的“观测项目”。 他会拿走坏掉的笔帽,会故意用“人间失格”来测试这是不是异能,甚至在刚才那个充满危机的商场大厅里,还在因为她的“物理制裁”能力而幸灾乐祸地大笑。 侦探社的大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隔离的倒霉蛋”。 他们要么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要么把这当成了某种新奇的日常,甚至像太宰这样,把她的霉运当成了一种可以直接和恐怖分子抗衡的“战略资源”。 这种完全不需要因为自身的倒霉而感到抱歉、不需要时刻准备着应对他人厌烦目光的环境,对千绪来说,实在是不太常见。 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轻松了。 电车驶过一个大弯道,车厢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摇晃。 千绪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往左边倾斜了一下,肩膀不小心碰到了太宰治的手臂。 “抱歉。”千绪立刻坐正了身体,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没关系哦。” 太宰治没有转过头,他依然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黑色隧道,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种带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的语调,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彼方小姐是因为觉得今天晚上没有买到打印纸,明天早上可能会被国木田君说教而在苦恼的话,大可不必。” 这是今天上午国木田先生的安排,说是明天早上帮忙采购一包打印纸来。 他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微微偏过头,看着千绪。 “因为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准备坑人的光芒。 千绪的直觉告诉她,从这张嘴里吐出来的理由,绝对不会是什么能让国木田血压稳定的好东西。 “什么理由?”千绪顺着他的话问道,语气平静。 “你就跟国木田君说,昨天晚上在商场里,我不小心把买打印纸的钱拿去给那个穿白衣服的俄罗斯人买了一张通往西伯利亚的单程车票,所以只好空手而归了。” 太宰治煞有介事地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看,不仅解释了没有打印纸的原因,还顺便把丢钱的责任推给了我,甚至还体现了我们对国际友人的‘深厚情谊’。国木田君听了,一定会感动得连眼镜都忘记推的。” 千绪听着这番毫无逻辑可言的鬼话,想象了一下国木田听到这番话后可能出现的表情,嘴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太宰先生。”千绪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了,国木田先生的眼镜会不会推我不知道,但我确信,他会立刻拔出钢丝枪,把你从四楼的窗户扔出去。” 第52章 “哎呀,那就太可惜了。从四楼掉下去,可是很难实现清爽明朗的自杀的呢,大概率只会摔断腿然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喝几个月的寡淡白粥。” 太宰治夸张地叹息着,仿佛真的在为错失一个好死法而感到惋惜。 千绪没有理会他关于自杀的言论,只是看着他。 “其实我没有在想打印纸的事情。”千绪说。 “哦?”太宰治微微挑起眉毛,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那是什么?难道是在想那个叫柯南的小弟弟为什么会有那么不符合年龄的眼神吗?” “也不是。” 千绪靠回椅背上,视线重新落在了对面的车窗上。 “我只是在想,”千绪的声音很轻,被地铁声掩盖掉了一部分,但坐在她旁边的太宰听得很清楚。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如果我连续踩坏了地砖、碰倒了展板、还因为买东西而卷入停电和命案……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我大概会发现我的办公桌被搬到了走廊最角落那个连空调风都吹不到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在这里……在侦探社,好像不太一样。”千绪的目光依然看着车窗上的倒影。 太宰治看着她。 车厢顶部的荧光灯在她的镜片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晕,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的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工作日后的疲惫,但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太宰治没有立刻接话。 他大概能猜到她这番话背后的重量。 对于一个长期习惯了用“自嘲”来消化一切不幸的人来说,突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不需要这些防御机制的环境里,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一个常年穿着厚重雨衣走在暴雨中的人,突然走进了一间温暖干燥还点着壁炉的木屋。 不需要警惕别人异样的眼光,不需要为自己的倒霉而感到抱歉……但真的是这样吗? “彼方小姐觉得,这样不好吗?”太宰治轻声问道。 “不。”千绪摇了摇头,“我觉得很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电车开始减速,车厢里响起了即将到达目的地的电子合成音。 “本次列车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那是距离千绪公寓最近的一个地铁站。 太宰治看着千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他依然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今晚费奥多尔和那位空间系异能力者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他本来就只是为了把她送上回家的车,顺便蹭一段不需要自己走路的行程,他的目的地并不在这里。 “本次列车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电子合成的女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了两次。伴随着逐渐尖锐的刹车声,电车缓缓驶入灯光明亮的地下站台。 千绪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把背在肩上的单肩包带子往上拉了拉。 这一系列的动作充满了日常下班后的疲惫感,但也透着一种即将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的松弛。 太宰治依然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千绪整理好衣服,然后转过身面向车门。 电车停稳了。 “嗤——”的一声轻响,气动车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属于地下站台那种夹杂着一点点霉味和冷风的空气涌入了温暖的车厢。 千绪迈开脚步,正准备走出去。 但就在她的前脚刚刚踏出车厢边缘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住了。 她收回脚步,转过身。 太宰治看着她突然折返回来的动作,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疑惑。 他原本以为今天的“观察”到这里就应该划上句号了,千绪会像平时一样,平淡地说一句“再见”,然后走进站台,消失在自动扶梯的尽头。 千绪站在车门内侧,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太宰治。 车厢顶部的荧光灯正好打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和的冷光,她琥珀色的眼睛这次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晰。 “太宰先生。”千绪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偶尔响起的站台广播声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太宰治听得很清楚。 “回程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请早点回去休息吧。” 太宰治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仰视的姿势,看着千绪。 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说教,或者某种为了展现自我价值而刻意流露出的同情。 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的青菜有点老”或者“明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一样,自然地陈述着一个建议。 “这两天,你的黑眼圈有点重。” 千绪没有理会太宰治那一瞬间的意外,只是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右眼下方虚空地比划了一下。 “虽然你平时也总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但今天晚上看起来格外疲惫。”千绪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点打工人之间互相理解的无奈。 “如果是因为处理侦探社的工作,那就更应该在没有被国木田先生抓到之前,抓紧时间睡一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虽然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在忙什么,但……疲劳驾驶或者疲劳自杀,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很少会被别人的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通常情况下,他能迅速从成千上万个词汇中挑出一个最合适的、最能化解尴尬或者转移话题的句子。 他可以用一句轻浮的玩笑把这种关心敷衍过去,也可以用一个悲惨的谎言来博取更多的同情。 但他看着千绪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那些习惯性的面具和谎言突然像是失去了附着点一样,滑落得无影无踪。 她只是看出了他隐藏在那副虚无假面下的疲惫,给了他一个建议。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疲惫,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策划着什么。 她只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淤青,然后告诉他:你应该休息了。 太宰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确实很累。从在异能特务科确认了费奥多尔的踪迹开始,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不断地分析着每一条情报,计算着每一个可能,并且还要时刻保持着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谑姿态。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连国木田都被他那种欠揍的态度气得只顾着发火,而忽略了他实际上做了多少事情。 结果,却被这个每天都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的普通文员,一眼就看穿了。 太宰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托住下巴。他看着千绪,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了一股真实的的笑意。 “彼方小姐。”太宰治的声音变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也温柔了一些,“你这样直白地指出我的黑眼圈,可是很打击我的自信心的哦。” “比起自信心,我觉得健康更重要。”千绪面无表情地反驳道,“而且,如果太宰先生因为过度疲劳而倒在侦探社的门口,最后负责把你拖进去并且写事故报告的人,很可能是我。” “啊,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太宰治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试图用什么奇怪的理由来反驳,也没有再说那些轻浮的玩笑话,只是看着千绪,看着她那种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保持着脚踏实地的奇妙态度。 “我知道了。” 太宰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更加安静和柔和的表情。 “我会早点回去休息的。”他看着千绪的眼睛,认真地承诺道。 这句承诺来得太快,也太过于直接,反而让千绪稍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太宰还会再扯出什么“只有在午夜的河里才能获得婴儿般的睡眠”之类的鬼话,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干脆地答应了。 “……那就好。”千绪微微点了点头。 车站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车门即将关闭。 “那我先走了,太宰先生。明天见。”千绪说。 “明天见,彼方小姐。”太宰治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千绪转身,走出了车厢。 气动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千绪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自动扶梯。 太宰治坐在车厢里,隔着那层略微有些反光的玻璃,看着她的背影。 站台上的冷白色灯光照在她的针织衫上,显得有些单薄,即使一直生活在“意外”之中,她依然能够像一个最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按部就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53章 他早就查过千绪以前的经历了,三天两头的受伤,有轻微的有严重的,很多时候周围人也会跟着她遭受不幸,牵连过家人、朋友、同事,人际关系也不言而喻。 这对大多数人来说简直就是“天胡开局”,自卑自怨也无可厚非。 但她既不会对未知的事件感到恐惧,也不会为自己的体质感到自卑,甚至还有闲心帮助别人……即使这样也可以愿意变成“救人的一方”吗? ……为什么呢。 太宰治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千绪踏上自动扶梯,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电车再次启动,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太宰治靠回了座椅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在耳边单调地重复着。 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刚才千绪站在车门边时,带起的那一阵微小的气流,那种气流里没有任何复杂算计的味道,只有一种属于日常的安稳感。 “早点休息吗……” 太宰治在空旷的车厢里轻声自嘲了一句。 这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与死亡为伴的人来说,真是一个奢侈又遥远的建议。 但是,不知为什么。 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如果是为了能在明天早上,继续看到那个性格无趣,即使倒霉透顶也依然会认真工作的普通文员。 如果是为了能继续留在那个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安全区”里。 那么,偶尔一天尝试一下“早点休息”,似乎也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周围有这样的朋友同事要好好珍惜啊,人际关系虽然不是全部但是如果很好的话绝对是生活幸福度的大大加分项。 除了太宰先生,大家也都要好好休息哦~[彩虹屁] 5.23:把天胡开局打了个引号,写的时候我觉得太对了,实则应该干脆写天崩开局,但我又想了想干脆给加了个引号,感觉他也会擅长反讽。 第40章 报废的第四十支笔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由水构成的世界。 不,准确地说,这里是一座被齐腰深的水淹没的巨大地下家具城。 天花板上安装着无数个正在疯狂喷水的消防喷淋头,水柱交织成一片密集的雨网,砸在水面上发出令人烦躁的白噪音。 彼方千绪站在水里,手里举着半截已经开始腐朽的实木茶几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着它,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已经被水泡成糊状的打印纸。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样东西现在非常重要,甚至比弄干身上的衣服还要重要。 “彼方小姐——你看,只要把茶几倒过来,它就能变成一艘非常完美的船哦。” 太宰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千绪转过头,看到太宰治正穿着那件沙色的长风衣,惬意地盘腿坐在一张翻倒的纯铁工业风茶几上。 茶几在水面上平稳地漂浮着,而他手里正拿着一根巨大的黑色塑料笔帽,像划桨一样在水里悠闲地拨弄着。 “这不符合流体力学。”千绪面无表情地反驳道,“铁的密度远大于水,它不应该浮起来。”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常识’是无效化的嘛。”太宰治笑眯眯地举起那个巨大的笔帽,“要搭便车吗?只要你支付一百万日元的船票钱。” 千绪刚想拒绝,水面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彼方小姐——” 伴随着一阵水花四溅的巨大响声,一只体型庞大浑身湿透的白虎从水底猛地窜了出来。它的嘴里叼着一包完好无损的、甚至还包着塑料封膜的a4打印纸。 老虎游到千绪面前,将打印纸吐在她的怀里,然后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像子弹一样甩了千绪一脸。 紧接着,老虎的脸在一阵扭曲中变成了中岛敦那张充满歉意和焦急的脸。 “非常抱歉!彼方小姐!”敦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合十拼命地道歉,“因为我刚才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水管,结果就把这里全淹了!但这包打印纸我成功抢救下来了,请您务必收下,这能证明我还是有生存价值的!” “敦君,洗碗撞坏水管并不能淹没整个家具城,你的逻辑跳跃得太厉害了。”千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将那包打印纸夹在腋下。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喷淋头突然停止了喷水。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只白色的鸽子从通风管道里涌了出来。它们扑腾着翅膀,在家具城的上空盘旋,羽毛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伴随着鸽子的出现,一阵尖锐而疯狂的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起来。 千绪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毛绒帽子的俄罗斯人,正坐在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华丽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苹果,正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注视着下方的水域。 “在这片罪恶的汪洋中,只有我能为你指引方向……”俄罗斯人缓慢地说道。 但他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扑克牌从天而降,精准地切断了沙发的一条腿。俄罗斯人连同沙发一起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哈哈哈!猜猜我是谁?”一个穿着黑白相间斗篷的小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踩在漂浮的茶几上,对着落水的俄罗斯人疯狂大笑,“你掉下去的样子真是一场完美的表演!” 千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痛。 她举起手里那半截茶几腿,试图在水里找个地方坐下,但周围全是漂浮的废墟和扑腾的鸽子。 “够了。”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这片混乱的水域大声宣布,“我要提交月度委托报告了。现在,所有无关人员请立刻离开我的办公桌。” 世界在一瞬间静止了。 所有的水、茶几、老虎、鸽子和小丑,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它们开始像融化的颜料一样,扭曲、褪色,最终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 ……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手机闹钟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响。 千绪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没有任何漏水迹象的白色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足足半分钟,才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时间显示为早上七点整。 千绪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叹息。 她感觉自己不仅没有休息好,反而像是真的在水里泡了一整夜,又或者是举着实木茶几腿绕着横滨跑了三圈,眼睛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吹了一天的风。 “这算什么……精神上的工伤吗……” 她喃喃自语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在洗漱的镜子前,千绪看到了自己眼眶下方那层淡淡的青黑色。她回想起昨晚在电车站台,自己是如何理直气壮地叮嘱太宰治去休息,还指出了对方的黑眼圈。 结果今天早上,风水轮流转,那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脸上。 这实在是有点讽刺。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梦境带来的荒诞疲惫感,依然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一样裹在她的脑神经上。 她不仅梦到了那个一天到晚找麻烦的绷带同事,梦到了过于热心但总是手忙脚乱的白虎少年,甚至还把那个制造恐慌的俄罗斯人和莫名其妙的小丑揉捏在了一起。 潜意识这东西,真是一点逻辑都不讲。 千绪换上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拿起单肩包,按照惯例确认了钱包、钥匙和手机,推门走出了公寓。 横滨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繁忙。通勤的电车上挤满了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或盯着车窗。 千绪夹在人群中,随着车厢的摇晃微微晃动,她甚至没有精力去注意今天会不会又倒霉地被谁的伞尖戳到,或者被谁的咖啡洒到鞋子上。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尽快到达办公桌,然后给自己泡一杯浓度翻倍的黑咖啡。 —————— 武装侦探社四楼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伴随着风铃清脆的响声。 千绪迈步走进办公室,国木田独步已经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正在严谨地校对着一份委托报告。中岛敦在不远处的茶水间里忙碌,水壶发出即将沸腾的轻微鸣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符合逻辑,与她梦里那个水漫金山的家具城截然不同。 千绪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将单肩包放进抽屉,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全新的陶瓷马克杯,那是为了替代上周莫名其妙碎掉的那个而新买的。 她拿着马克杯,顶着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梦游般地走向茶水间。 第54章 在路过两排相对的办公桌时,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斜后方传了过来。 “哎呀,彼方小姐,早安。” 千绪停下脚步,转过头。 太宰治正靠坐在他的转椅上,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沙色的长风衣,但里面的衬衫却意外地扣好了领口的扣子。 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愉快。 太宰治的视线在千绪的脸上停留了一会,随后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眼底的青黑色上。 “看来,彼方小姐昨天晚上,似乎经历了一场非常‘精彩’的冒险呢?” 太宰治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还是说,是在苦恼该如何向国木田君解释那一百万日元精神损失费的事情,所以失眠了?”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某种局部性的格式化故障的话,我并不记得国木田先生的日程表里有一笔名为‘一百万日元精神损失费’的财务支出。” 千绪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刚接好热水的马克杯,面无表情地看着靠坐在办公椅上的太宰治。 她眼底的青黑色在早晨的阳光下依然顽固,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吐槽节奏。 “再说了,即使真的要赔偿,受害者也应该是我才对。” 千绪吹了吹杯口升腾的热气,那个荒诞的梦境虽然让她精神疲惫,但也确确实实地把她在现实中对某人制造麻烦的怨念具象化了。 梦里那个收船票的太宰,和现在这个满脸写着“想看好戏”的太宰,在本质上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太宰治轻轻笑了一声,他端着纸杯,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发出一阵轻快的闷响。 “哎呀呀,彼方小姐的算账能力还真是无懈可击。不过,相比于虚无缥缈的赔款……”太宰治微微收敛了笑容,原本散漫的视线开始聚焦,透出一种属于横滨黑夜的锐利。 “我们可能需要稍微讨论一下,昨晚在商场里出现的那位‘高级魔术师’了。” 这句话成功地让原本正在低头整理报表的国木田独步抬起了头。 “魔术师?”国木田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太宰,你昨天提交的报告里只写了遭遇突发命案并协助警方解决了事件。并没有提到什么魔术师。” “因为比起纸质报告,我更倾向于在早晨这种大家大脑最清醒的时候进行面对面的情报交流嘛。”太宰治随手将纸杯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托住下巴。 随后,他用一种讲睡前故事般平缓的语调,将昨晚在港町cinema商场一楼发生的事情,包括那个伪装成受害者的高危分子费奥多尔,以及随后从天而降、使用诡异手段将人瞬间带走的果戈里——向办公区内的众人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刻意隐去了自己是如何故意引导警方去盘问费奥多尔,以及千绪那充满喜剧色彩的“物理截停”过程。他只是陈述了敌方出现以及展现出的异能特性。 随着太宰治的讲述,办公室里的氛围逐渐发生着变化。虽然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看不见的凝重。 “瞬间传送……” 国木田独步喃喃自语,他迅速翻开那本写着“理想”的绿色手账,钢笔在纸页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根据你的描述,那个人使用的是一种空间系异能力。有效范围和发动条件目前未知。如果他能够无视物理障碍进行移动或者搬运物体……”国木田的声音越来越严肃,“这对于侦探社目前的安保体系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漏洞。无论是情报窃取还是定点暗杀,防不胜防。” “而且,他带走的人是那个‘魔人’费奥多尔。”太宰治补充了一句,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死屋之鼠的首领,和一个拥有极高机动性的空间系异能者搭档。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早安新闻。” 这时,一直趴在办公桌上似乎在补觉的江户川乱步突然坐了起来。 他没有戴上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只是闭着眼睛,手里拆开了一包新的薯片,发出清脆的包装塑料撕裂声。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嘛。”乱步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个戴着帽子的魔术师,肯定是个非常自我中心的家伙。他那么高调地出场,与其说是为了救人,不如说是为了完成一场表演。” “不过,真正麻烦的还是那个俄罗斯人。他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绝对不是为了看电影。” 乱步虽然闭着眼睛,但千绪却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空间,直白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千绪,你昨天是不是又碰坏了什么东西?”乱步突然问道。 “如果不算路上那块松动的下水道检修盖板的话,应该没有。”千绪诚实地回答。 “那就是了。”乱步打了个响指,像是个得到心仪玩具的孩子,“名侦探的直觉是绝对不会错的。那个家伙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哦。” 正在给绿植浇水的中岛敦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在地板上。他立刻转过身,紫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担忧。 “盯、盯上彼方小姐?!”敦结结巴巴地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犯罪场景,“可是……彼方小姐只是一个普通人啊!那些恐怖分子为什么要……” “因为彼方小姐的存在,对于某些喜欢把一切都纳入完美计划里的控制狂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混沌’啊。”太宰治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虽然这可能是一个美妙的误会,但对于那个习惯在阴暗角落里算计一切的费奥多尔来说,任何能够破坏他计划的不确定因素,都必须被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或者……直接抹除。” “这绝对不行!”国木田猛地站了起来,钢笔被他拍在桌子上,“侦探社的原则就是保护市民的生命安全。更何况,彼方千绪是侦探社的正式职员!我们不能允许任何人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威胁到同伴的安全!” 国木田立刻开始在手账上快速记录。 “从今天开始,千绪的上下班路线需要重新规划。必须避开那些缺乏监控的死角和容易发生空间转移的复杂地形。另外……”国木田抬起头,视线在办公室里扫过。 “为了以防万一,最好安排专人护送。直到我们弄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和异能限制为止。” “我可以!”中岛敦立刻举起手,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只要护食的小老虎,“如果遇到危险,我会立刻变成老虎保护彼方小姐的!” “敦君,那个魔术师是空间系异能,单纯的物理防御不一定有效。”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而且你最近还需要负责调查另一起连环盗窃案。” 千绪安静地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马克杯,看着这群拥有着可怕力量的异能者们,正认真地、甚至有些紧张地讨论着该如何保护自己这样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倒霉蛋。 这种感觉,很奇妙。 在以往的职场经历里,如果她因为自身的“霉运体质”而惹上什么麻烦,或者被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件中,同事们的反应通常是疏远、同情,或者干脆敬而远之。 没有人会愿意为了一个随时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去打破自己的生活规律。 对于千绪来说,这种“被完全当作自己人”并且“不带任何目的性地被保护”的经历,真的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新奇到让她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这顿精神工伤,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太糟糕的事情了。 她没有因为被恐怖分子盯上而感到恐慌,也没有急于向大家证明自己不需要保护。她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逐渐适应这种充满“非日常”的“日常”。 “虽然我对突然变成反派角色的首要观察目标这件事感到非常荣幸,”千绪喝了一口热茶,用一贯平淡的语气开了个玩笑,“但如果在保护计划里能加上一条‘禁止带我去需要跳楼或者下水的地点’,那就更完美了。” 办公室里因为千绪这句话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一阵轻笑。 那种因为“恐怖分子”四个字而带来的凝重感,也在这种默契的吐槽中消散了不少。 国木田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在手账上记录的速度却没有减慢。 “虽然我非常愿意承接护送彼方小姐上下班这个光荣的任务……” 太宰治突然举起手,像是一个在课堂上抢着回答问题的优等生。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标志性的笑容,但鸢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不过,比起被动防御,我这里倒是有个更……‘主动’一点的提议哦。”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四十章了,好耶~[加油] 第41章 报废的第四十一支笔 “主动一点的提议?” 国木田独步那双严厉的眼睛,此刻透过方框眼镜危险地眯了起来。 第55章 他看着靠在办公椅上一脸悠然自得的太宰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几个字。 “太宰。如果你现在想说的是,利用彼方去钓那魔人或者那个空间异能者出来,我建议你最好在这个想法还没成型之前,就把它连同你那些没用的绷带一起冲进马桶里。” 中岛敦站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浇水壶。 虽然他没有像国木田那样把愤怒表现得那么直接,但也充分说明了他的态度。 面对这明显抗议,太宰治并没有收敛他那个有些恶劣的笑容。 他反而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以一种更加舒展的姿态靠在椅背上。 “国木田君,你这样直接否决我的提案,不仅扼杀了一个绝佳的战略反击机会,还变相低估了彼方小姐那连异能空间都能直接用物理手段破坏掉的‘主观能动性’哦。”太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精准地踩在了国木田的神经线上。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国木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对方是拥有空间转移能力,甚至能在特务科和警方面前全身而退的恐怖分子!把彼方一个文员当诱饵?你是想让她去送死吗?” “哎呀,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诱饵不诱饵的。” 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那位自诩为神明的魔人先生,是一个绝对的控制狂。他习惯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在内。但彼方小姐的存在,对于他那个精密的计算模型来说,就是一个永远无法预判的bug。” “如果我们把彼方小姐严密地保护起来,反而会让他觉得我们是在掩饰某种关键的战略武器。” 太宰转过头,看向依然站在茶水间门口的千绪。 “如果我是费奥多尔,”太宰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看到这样一个能够频频打乱我步调的‘普通人’,不仅没有被藏起来,反而像平时一样大摇大摆地上下班、去便利店买打折便当……我一定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看清楚她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那几年的自己说不定也会这么想。 “而只要他,或者他手下那个喜欢变魔术的魔术师敢靠近……”太宰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国木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无法否认太宰这番话在逻辑上的合理性。 对于费奥多尔那样狡猾的敌人,被动防御永远只能是下策,而太宰的计划,确实是用最小的成本去撬动最大情报收益的方法。 但理智上的认同,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这种将普通人置于危险之中的做法。 “彼方小姐……”敦有些不安地看向千绪,“这太危险了。太宰先生的计划虽然……虽然有道理,但万一出现什么差错……” “嗯…怎么说,我觉得,这个计划的投入产出比还不错。” 千绪的声音平稳地打破了敦的焦虑。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将那个温热的马克杯放在桌垫上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与其这样提心吊胆地防备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恐怖分子,确实可以试试短痛一下?” “不过,太宰先生既然敢提出这个计划,说明他除了用我这张毫无震慑力的脸去吸引注意力之外,肯定还准备其他东西吧?” 太宰治那原本只是挂在嘴角的笑容,在听到千绪这番话后,真正地蔓延到了眼睛里。 “不愧是彼方小姐。这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务实精神,真是让人赞叹。” 太宰一边说着,一边从沙色风衣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既然彼方小姐已经同意作为我们光荣的‘扫雷排头兵’出场,那么,为了确保你在面对那个能随意穿梭空间的魔术师时不会吃亏,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件非常实用的防身道具。” 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展示什么珍贵宝物一样,将一个东西轻轻地抛到了千绪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个挂件。 千绪低下头,看着那个落在自己键盘旁边的东西。 一只鸽子。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试图模仿鸽子形态,但最终在抽象主义和废土工业风之间迷失了方向的……丑东西。 它的主体部分是一块灰白相间的劣质塑料,形状像是一颗被压扁的土豆。两颗充当眼睛的黑色塑料珠子不对称地粘在前面,其中一颗甚至还有点往外凸。 而在它那看起来像是屁股的位置,竟然用一根生锈的细铁丝连接着一张边缘破损的迷你扑克牌,还是黑桃。 整个挂件散发着一种在路边摊花一百日元都觉得亏本的廉价感。 千绪盯着那个挂件看了半天,然后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先生。”千绪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请问,这就是你所谓的,能够对付空间系异能者的底牌吗?通过对敌人的审美造成毁灭性打击,从而让他们因为过度恶心而放弃攻击我?” 乱步原本还在嚼薯片,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到,捂着嘴在一旁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彼方小姐,这你就外行了。”太宰治完全没有因为千绪的吐槽而感到羞愧,他反而凑近了一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只奇丑无比的鸽子的凸眼珠。 “这可不是普通的挂件,里面不仅装了特务科最新研发的微型定位器,还有一个抗干扰的高频窃听装置。”太宰的笑容下午一丝狡黠。 “那个魔术师既然喜欢用白鸽和扑克牌作为他登场的华丽道具,那我们就投其所好,送他一只足够‘独特’的同类。” “我理解窃听和定位的必要性。”千绪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那个挂件的细绳,将它悬在半空中。 “但我依然无法理解,特务科的研发经费是都被用来买这种毫无审美的塑料外壳了吗?我把它挂在包上,大概率会被人当成什么邪教组织的信物。” “哎呀,这可是我亲手用从街边捡来的废料拼装起来的哦!特务科那些死板的工程师可做不出这么有灵魂的伪装。”太宰治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而且,越是丑陋和不合理的东西,在某些自诩为聪明人的眼里,就越容易被当成毫无威胁的垃圾。这就是反心理学啊,彼方小姐。” 千绪将信将疑地将那个丑鸽子挂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单肩包里。 “除了这个定位器呢?”千绪拍了拍手,“既然对方是空间异能,万一他直接把我转移走,定位器最多只能让你们知道我是在哪个废弃仓库里被干掉的。国木田先生刚才担心的可不只是这个。” 听到这个问题,太宰治脸上的那副委屈和浮夸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千绪的办公桌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千绪的办公桌边缘。 “放心吧,彼方小姐。” “我之所以敢让你去当这个诱饵,是因为……我在里面放了秘密武器哦?” “那既然你这么信誓旦旦,甚至连这么……极具个人风格的定位器都亲手做出来了。”千绪将那个散发着浓烈廉价塑料味的丑鸽子挂件又拿出来捏在指尖,稍微远离了一点自己的视线,“那么,为了安抚我这颗即将成为反派靶子的脆弱心灵,关于你所说的那个‘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 她确实很好奇。 毕竟,面对一个能够随时在空间中进行穿梭的异能者,单纯的物理防御和人数优势似乎都不太够看。 除非太宰治能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就触碰到对方并施展异能无效化,但这显然是一个对时机要求极高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假设。 太宰治微微前倾的身体稍微收回了一些,他将双手插回沙色风衣的口袋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像是在期待别人打开整人盲盒般的恶趣味光芒。 “彼方小姐这么聪明,不如来猜猜看?”太宰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让人牙痒痒的卖关子。 千绪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这家伙的“谜语人综合征”又犯了。她叹了口气,非常配合地开始了推理。 “既然是用来牵制空间异能的底牌,而且你还表现得这么自信……”千绪思索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了一旁正疯狂记录手账的国木田独步,“难道是国木田先生的‘独步吟客’?比如你让他提前具现化出某种能够产生强电磁干扰的设备,以此来破坏那个魔术师的传送坐标?” 太宰治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千绪面前轻轻摇了摇,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叮——回答错误。国木田君的异能虽然好用,但要理解和具现化那种复杂的干扰设备,可是需要非常专业的图纸的。而且,那种高科技的东西,很容易被更纯粹的异能暴力给摧毁哦。” 被点到名字的国木田冷哼了一声,虽然对太宰的语气感到不满,但也没有反驳。 第56章 千绪抿了抿嘴唇,换了一个思路。 “那……难道是异能特务科那边提供了什么秘密武器?毕竟你这个丑鸽子也是拿他们的研发经费搞出来的废料拼装版。他们总不至于只研发定位器,而不准备点杀伤性或者控制类的后手吧?” “叮叮——很遗憾,再次回答错误。”太宰治笑得更开心了,甚至还故意做了一个有些夸张的惋惜表情。 “特务科的那些家伙虽然有些存货,但他们行事太死板了,走流程审批的时间都够那个老鼠在横滨建立好几个新据点了。我的底牌,可是比那些官僚主义的产物要灵活得多。” 连续猜错了两次,而且太宰治脸上的那种“快来求我我就告诉你”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千绪的耐心也宣告告罄。 “太宰先生。”千绪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真的不能直接讲吗?” “哎呀,如果什么都提前说得清清楚楚,那这场即将在横滨上演的盛大剧目,不就失去了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悬念感了吗?”太宰治双手合十,用一种无辜的语气说道,“而且,保留一点神秘感的人,在面对危机时才会显得更有魅力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哦,是吗。那行吧。” 千绪点了点头,语气瞬间恢复成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淡。 她非常果断地拉开自己单肩包的拉链,将那只丑陋的鸽子挂件连同它那张破烂的方块三扑克牌一起又塞了回去。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就不操心了。”千绪说着,“反正如果出了问题,特务科追究起来,我做鬼也会每天半夜去你的宿舍扯你的绷带的。” 她顺手拿起了桌面上的一支黑色中性笔,按出笔芯,发出了“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罕见地凝滞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千绪的第三次追问,甚至连如何用更隐晦的话语继续吊胃口的腹稿都打好了。 但千绪转头转向了她那张堆满了各种文件、报表和申请书的办公桌。 那些都是因为前几天连环发生的不幸事件而积压下来的文书工作。 千绪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核算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比起那个可能明天才出现的恐怖分子,我现在更害怕如果不把这些报表在中午之前录入系统,国木田先生会让我直接感受到物理意义上的‘制裁’。”千绪一边快速地在表格上勾画着,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太宰治站在她的办公桌旁,看着千绪那瞬间切换到工作模式的背影,突然觉得事情的发展稍微有些偏离了他的剧本。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精心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礼盒,结果收礼人的注意力却完全被装礼盒的那个塑料袋给吸引走了,甚至还觉得那个塑料袋用来装垃圾刚好合适。 “欸——”太宰治拖长了声音,像个没要到糖果的小孩一样,向千绪的办公桌方向倾斜了过去。 “彼方小姐,你这样真的很让人受挫耶。一般这种时候,女主角不是应该用一种充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神看着男主角,然后软声软气地恳求他揭晓答案吗?” “很遗憾,这里不是三流恋爱轻小说的片场,我也不负责提供女主角的情绪价值。”千绪手下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依然没有抬头,“而且,如果我是女主角,在听到男主角让我当诱饵去钓恐怖分子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直接报警把他抓起来了。” 国木田独步在另一张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他看着千绪那端正的工作态度,眼神中流露出了强烈的赞赏。 “彼方说得没错!”国木田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严厉,显然是把矛头对准了太宰。 “既然她已经答应了你那个疯狂的计划,你就不要再去打扰她工作了!还有,太宰,你今天的调查报告写完了吗?下午要去特务科对接的文件你整理好了吗?” “哎呀,国木田君真是像个扫兴的老妈子。”太宰治直起身,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 他再次低头看向千绪,她似乎真的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枯燥的数据和表格中。那股因为早晨的荒诞梦境而残留的疲惫感,也被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状态给暂时压制了下去。 太宰治看着国木田转过头去,就又像暗中想做坏事的猫一样探过身子来:“呐,彼方小姐,你就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再猜猜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千绪:你猜我猜不猜 后面会有短暂的一些办公室日常~[摊手] 第42章 报废的第四十二支笔 “那你快点说?” 千绪挑了挑眉,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宰治那双似乎总藏着无数个弯弯绕绕的鸢色眼睛。 她现在只有一种被无意义的卖关子消耗了耐心后的催促。 “我个人比较拒绝和谜语人沟通。”千绪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摆出了一副“有话快说,没话我要去干活了”的姿态。 “如果你打算让我继续在这个随时可能被空间异能者绑架的剧本里客串诱饵,至少得给我一点能让我安心上下班的理由吧?” “哎呀,彼方小姐真是太没有情趣了。” 太宰治站直了身体,双手重新插回沙色风衣的口袋里,故意拖长了声音叹了口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看不出被拒绝的沮丧。 “既然彼方小姐这么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地透露一点点吧。”太宰治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似乎是在分享国家机密的语气说道,“其实,用来对付那个魔术师的底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千绪的眼睛,然后缓慢地吐出后半句话。 “——那个挂件里的微型窃|听|器,频率是和特务科的某种特殊干涉仪绑定的哦。只要那个魔术师发动异能,特务科那边就能立刻捕捉到空间扭曲的波长,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老巢。” 千绪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这样?”千绪反问道。 “就这样哦。”太宰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是不是觉得这个底牌充满了科技的魅力和官方机构的可靠感?” 千绪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太宰治三秒钟。 “也就是说,你的底牌依然建立在我必须先被对方用异能锁定、甚至可能已经被转移走的前提下。”千绪冷酷剖析着太宰刚才给出的话。 “而且,我还要指望特务科那些审批流程比老太太裹脚布还长的人,能够及时通过一个频率信号,在横滨这片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或者废弃仓库里找到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来。 “太宰先生,如果你所说的底牌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那我建议你还是收回那个丑得让人发指的鸽子挂件吧。我觉得比起戴着它去吸引变态,我还不如直接在脑门上贴张条子,写上‘人傻钱多,速来绑架’,这样可能效果更好一点。” “真是严厉的评价呢。”太宰治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捂住了胸口,“彼方小姐怎么能对特务科的科技实力这么没有信心呢?安吾听到会哭的哦。” “他哭不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再不把这些因为这几天的破事而积压下来的报表弄完,国木田先生一定会让我哭的。” 千绪彻底放弃了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的打算。既然太宰治铁了心要当谜语人,只肯给出这种浮于表面的、敷衍了事的信息,那她也懒得再追问下去了。 她果断地转过身,然后拉开办公椅坐了下去。 千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仿佛刚才关于诱饵、恐怖分子和空间异能的讨论都只是午休时的一个无聊笑话。 “如果真的被抓走了,记得让特务科的救援队伍带上点吃的。我不想做个饿死鬼。” 话音落下,千绪便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眼前那份厚厚的委托明细汇总上。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那种瞬间切入高强度工作模式的专注度,让人怀疑即使现在外面打雷闪电,也无法让她抬头看一眼。 太宰治站在千绪的办公桌旁,看着她那端正且冷酷的背影,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或许是挫败感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彼方,做得好。” 国木田独步在另一张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他看着千绪的工作状态,眼神中流露出了老父亲般的欣慰。 随后,他将矛头对准了太宰。 “太宰!既然你的诱饵计划已经得到了当事人的同意,那就不要再去打扰她工作了!还有,你昨天下午的调查报告和去特务科的对接文件,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交过来!” “哎呀,国木田君真是像个上了年纪、只会唠叨的教导主任呢。”太宰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反常的很老实地坐会了自己的工位上。 第57章 “唉…工作…” —————— 十二点,侦探社的挂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报时。 对于彼方千绪来说,这不仅仅是时间流逝的标志,更是将她从堆积如山的表格中解救出来的天籁之音。 她将手中那份材料归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拿起放在桌角的钱包和手机,准备下楼去路口的便利店买个打折便当。 “彼、彼方小姐!” 就在她刚刚走到门口时,中岛敦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我陪您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赴汤蹈火的悲壮,“太宰先生说过,那个恐怖分子可能会随时出现……您一个人下楼太危险了,请让我来保护您!” 千绪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敦君,”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一些,“我只是去距离这里不到两百米的便利店买个照烧鸡排便当。光天化日之下,那个喜欢变魔术的小丑应该不至于在大马路上抢劫一个社畜的午餐吧?”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中岛敦显然没有被说服,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誓,“彼方小姐刚才也听到了,对方可是极其危险的空间异能者。如果我不跟着您,我连这顿饭都吃不下去!” 看着那双充满真诚和担忧的紫金色眼睛,千绪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不过我们尽量速战速决,那家的鸡排便当很抢手的。” 两人并肩走出了侦探社所在的大楼。 起初,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 但走在她身旁的中岛敦却完全无法放松。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路人、每一个垃圾桶、甚至天上飞过的每一只鸟身上扫过。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仿佛只要有任何异响,他就会立刻变身为白虎扑过去。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在看我们……”敦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千绪的方向倾斜,呈现出保护的姿态。 千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那是个发传单的推销员,他只是在看我手里为什么没有拿他的传单。” “可是那边的下水道井盖好像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那是因为昨天施工队刚在那里修过水管。”千绪再次纠正道,并顺便绕开了那个下水道。 就在敦准备继续汇报他观察到的“可疑现象”时,千绪那种连太宰治都觉得棘手的“倒霉体质”,终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以一种毫无预兆的方式发力了。 “哗啦——” 伴随着一阵水声,二楼某户人家阳台上的浇花水桶似乎失去了平衡,大半桶夹杂着泥沙和枯叶的脏水直接倾泻而下,目标直指正走在下方的千绪。 中岛敦的野兽直觉在这一瞬间发挥了作用。 “彼方小姐小心!敌袭!” 他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选择将千绪推开,因为那可能会让她受伤,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千绪揽进怀里,同时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攻击”。 “啪叽。” 泥水精准地砸在了中岛敦那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背带裤上,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带腥味的泥土芬芳。 千绪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毫发无伤。她甚至能听到敦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没事了,彼方小姐!我……” 敦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看向二楼阳台,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上去撕碎那个潜伏的敌人。然而,二楼阳台上只有一个惊慌失措刚戴上老花镜的老奶奶,正连连鞠躬道歉,说自己老眼昏花没拿稳水桶。 “……” 中岛敦身上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气瞬间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愣在原地,看看楼上道歉的奶奶,再看看自己满身泥水的惨状,紫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迷茫和尴尬。 “没、没事……对不起,老奶奶,我们没关系……”敦结结巴巴地回应着,耳根迅速涨得通红。 千绪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谢谢你,敦君。”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我真的觉得,你今天保护我免受的伤害,主要来源于我个人的运气问题,而不是恐怖分子。” “不、不客气,彼方小姐没淋湿就好……”敦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泥水,依然有些惊魂未定,“可是,这也太巧了吧?会不会是那个异能者故意制造的意外……” “如果你非要给我的倒霉找一个科学的解释,我更倾向于相信是我命里缺金。”千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段小插曲让敦的警惕心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但同时也带上了一丝无法言说的神经质。 他们继续向便利店走去。在经过一个正在维修的十字路口时,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从旁边驶过,巨大的引擎声和震动让旁边一块临时竖立的金属指示牌剧烈晃动起来。 好巧不巧,一阵妖风刮过,有什么的东西被吹了过来。 这一次,连千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准备侧身躲避。虽然她的运气一直很差,但由于长年累月的“实战经验”,她的闪避技能早已点到了满级。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动作,一道白色的残影便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她身旁闪过。 “月下兽——!” 中岛敦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右臂的肌肉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白虎的条纹,利爪猛地弹出。他毫不犹豫地跃向半空,挥动虎爪迎击千绪背后的“致命武器”。 “锵——哐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块无辜的、印着“超市周五鸡蛋半价”的传单和后面老老实实的“前方施工请慢行”的金属指示牌,在中岛敦那足以撕裂钢铁的虎爪下,瞬间被切成了均匀的三块废铁和一堆废纸,伴随着几点火星,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中岛敦稳稳地落在地上,虎爪还保持着挥击的姿势。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战。 “彼方小姐,您没受伤吧?!”他焦急地确认。 千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三块切口十分平滑的金属废料,再看看周围几个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连手里冰淇淋掉在地上都没发觉的路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没有受伤。”千绪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我估计,侦探社的账单上可能又要多一笔赔偿费了。” “诶?” 中岛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几块废铁,又看了看周围路人惊恐的眼神。白虎的特征迅速从他身上褪去,他的脸色从刚才的严肃瞬间变成了苍白。 “等、等一下!这……这不是敌人设置的陷阱吗?!”敦慌乱地辩解着,“那刚刚飞过来的是……” “它只是打折传单,敦君。”千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刚才那个水桶一样,它们都没有什么复杂的阴谋,纯粹是因为我站在了它们边上。” 中岛敦彻底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状态。 接下来的路程,中岛敦虽然依然护在千绪身边,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对这个世界“随机生成事件”的敬畏。 他甚至开始怀疑,保护彼方小姐不受物理伤害,可能比对抗那些拥有异能的恐怖分子还要困难和不可预测。 两人终于安全抵达了便利店。 当千绪从冰柜里拿出最后一份照烧鸡排便当,并顺手帮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敦拿了一个饭团时,她转过头,看着依然浑身泥水、显得有些可怜的少年。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的。”千绪付了钱,把装好食物的袋子递给他,“虽然我总是遇到倒霉事,但我不是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吗?” 中岛敦愣了一下,他看着千绪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恐惧和紧张稍微消散了一些。 “可是……”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只是想确认彼方小姐是安全的。如果连身边的日常都无法守护,那就算拥有力量又有什么用呢?” 千绪没有立刻回答,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阳光重新洒在两人身上。 “这种力量不应该是你的负担。” 千绪提着装有照烧鸡排便当的塑料袋,余光瞥见走在身侧的中岛敦。 少年那件原本白净的衬衫此刻东一块西一块地糊着泥水,虽然大块的污渍已经在刚才粗略地擦拭过,但水渍浸透了布料,紧紧地贴在脊背和肩膀上。 随着秋风一吹,敦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但他很快就绷紧了身体,试图掩饰过去,并且依然尽职尽责地警惕着四周。 千绪停下脚步,在街角的一台红色自动售卖机前站定。 “彼方小姐?是有什么东西忘买了吗?”敦见她停下,立刻紧张地回过头, 第58章 千绪没有回答,而是从钱包里摸出几枚硬币投进售卖机,“哐当”一声,一罐热气腾腾的玉米浓汤滚落到了取货口。 看来今天运气还不是完全没救。 她弯腰捡起易拉罐,转身将其贴在了中岛敦那张因为警惕而微微绷紧的脸上。 “好烫!” 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得惊呼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罐玉米浓汤。 隔着薄薄的铝皮,那股暖意瞬间从掌心传递到了四肢百骸。 “先找个地方坐一下吧,你这样回去,感冒的几率比遇到恐怖分子的几率大多了。”千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长椅,率先走了过去。 这个街道上时间点没什么人,几只灰色的鸽子在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慢吞吞地踱步。 千绪在长椅的一侧坐下,将便当袋放在身旁。 中岛敦捧着那罐热玉米浓汤,局促地跟了过来。他看了看千绪,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衣服,犹豫着不敢坐下。 “那个……彼方小姐,我的衣服太脏了,会把长椅弄脏的,我站着就好。”敦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是他帮千绪挡了水桶,此刻却满脸的歉意。 千绪从包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湿巾,递到他面前。 “如果你非要坚持站着喝汤的话,至少先把脸上的泥点擦干净。你现在的样子,比起侦探社的调查员,更像是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难者。” 敦接过湿巾,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他抽出湿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随后小心翼翼地在长椅的最边缘坐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与千绪保持着一段不会蹭脏她的距离。 “谢谢彼方小姐……”敦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易拉罐的边缘,“其实,我不冷的。我是异能者,恢复力很强,这点风根本不算什么。” “异能者也是人,也会打喷嚏和流鼻涕。”千绪语气平淡,“而且,如果你感冒了,还要劳烦与谢野医生来给你‘治疗’。我想,你大概不会希望因为一点小小的感冒就去医务室报到吧?” 听到“与谢野医生”这个名字,中岛敦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大砍刀和电锯的可怕画面。 “不不不!我绝对不能感冒!”他赶紧双手捧起那罐玉米浓汤,像是在握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咔哒”一声拉开拉环,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浓郁的奶香和玉米的甜味在口腔中散开,温暖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中岛敦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种时刻处于战斗准备状态的神经也在这份短暂的温暖中得到了安抚。 街道很安静,只有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行驶声。 中岛敦喝了半罐汤,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千绪。她穿着那件针织衫,深色的休闲长裤,头发被微风吹得有些乱,却依然显得从容不迫。阳光打在她脸上,让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在这个充斥着黑|手|党、异能者和各种阴谋的横滨,千绪就像是一个不小心走入危险地带的普通人。 “那个……彼方小姐,”敦打破了沉默,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对不起。本来是说好要保护您的,结果反而因为我的过度紧张,给您添了麻烦。还……还弄坏了指示牌……” 千绪转头看着他。 “如果你是在为那个指示牌道歉,那大可不必。毕竟那块牌子本来就不太稳固,你切碎了它,说不定还拯救了下一个路过的不走运的行人。”千绪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至于被水泼这件事,如果不是你挡着,现在坐在长椅上吹冷风的落汤鸡就是我了。” 她用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我这个人从小运气就不好。走路平地摔、买饮料遇到吞币机、下雨天必定忘带伞,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从来不指望什么都不发生。今天中午这些事,就算没有果戈里的威胁,大概率也会以某种形式应验在我身上。” “彼方小姐……”敦听着这些话,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看着千绪,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把不幸说得如此平淡。 “所以啊,敦君。”千绪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睛,“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把神经绷得那么紧。你刚才不是说,想守护身边的日常吗?如果连喝玉米浓汤的时候都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爆炸,那日常可就一点都不温馨了。” 中岛敦握着易拉罐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了在孤儿院里,那些即使饿着肚子也要提心吊胆的日子;想起了被赶出孤儿院后,流落街头、以为自己随时会死掉的绝望。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有热汤,身边有一个会给他递湿巾、用吐槽来化解他尴尬的普通的彼方小姐。 “嗯!”敦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懊恼终于被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所取代,“我知道了,彼方小姐。我会保护好您,也会保护好这种……能安心吃便当的时间的!” 千绪看着他那恢复了元气的笑容,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那一头有些乱糟糟的银色短发。虽然手上还沾着一点他没擦干净的泥点,但千绪并不在意。 “那等会儿回了侦探社,记得去找国木田先生报备指示牌的维修费。如果不够,我可以借你一点。” “诶?!”敦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原本稍微放松下来的心情立刻又被现实的账单击中了。 “对、对哦……要赔钱的。呜啊啊啊,国木田先生一定会生气的吧!绝对会用手账敲我的头的!” 看着他这副抱头惨叫的模样,千绪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 “走吧,越晚回去被骂得越惨。” 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们转身走向侦探社方向的街道时,中岛敦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千绪的肩膀,看向了街道斜对面的一条小巷。 在那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正斜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因为背光的缘故,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在阴影中透着寒意的黑色眼眸,正阴暗地盯着他们这边的方向。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很喜欢敦敦这种日常相处起来有些弱弱软软的角色(很难形容) 不过这里是亲情/友情向啦[猫头] ps:昨天晚上稍微修改了下前几章的格式什么的,发现了很多哭笑不得的问题,写着写着把千绪名字写成国木田的了,这样子收藏都能到现在这个数量我是没想到的,大家是怎么忍过前几章的… pps: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的存稿一直没进审核…所以这章手动发出来了[化了] 第43章 报废的第四十三支笔 中岛敦警觉地向前跨出半步,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千绪的前面。 千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街道斜对面的那条暗巷。 巷子里没有阳光,随意地堆放着几个垃圾桶,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人正斜靠在阴影中。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垂的眼尾带着一丝阴郁。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冰冷的杀气,却如有实质般越过街道锁定了他们。 “咳咳……” 黑衣人突然捂住嘴,发出几声咳嗽。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中岛敦的肩膀,落在了千绪的身上。 那是一种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注视,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一样。 千绪微微皱起眉头,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敌意。 “……芥川。” 中岛敦只是维持着警惕,但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芥川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而被称为芥川的黑衣人听到这个称呼后,目光终于从千绪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那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白发少年身上。 “真是难看啊,人虎。” 芥川冷笑了一下,蔑视的话语远远地飘了过来。 “竟然为了保护一个弱小无能的普通人,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侦探社现在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冷漠地评价着,下摆的黑色风衣布料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阴影中扭曲膨胀,隐隐化作一只咆哮的黑兽轮廓,围绕在他的身旁。 “这不关你的事吧?芥川!”敦握着拳头马上反驳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想打架的话我随时奉陪,但现在不行!” “打架?”芥川缓缓地将手从嘴边放下,表情有些不屑,“别太高看自己了,人虎。在下今天有任务在身,没空理会你这种弱者的过家家游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越过中岛敦。 “不过,看到你这副沉溺于无聊‘日常’的愚蠢模样,在下实在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一句——”芥川的眼神变得越发阴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城市里,带着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你迟早会死得很难看。” 第59章 千绪站在敦的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黑衣人,她其实没有和别人反驳自己不是累赘的兴趣。 她只是在将眼前这个人的特征与之前侦探社的内部情报培训中提到过的某些零碎信息进行比对。 穿着黑色长衣,总是咳嗽,操纵布料的异能力。 ——芥川龙之介。 千绪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在内心叹了口气。 她昨晚虽然确实为了今天的“霉运”做了点小小的准备,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下午不仅带着敦遇到这么多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还顺便偶遇了横滨黑夜的死神。 自己的日常,还会好吗。 “敦君。”千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中岛敦那紧绷的肩膀,“既然这位芥川先生有工作在身,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她从敦的身后走出来半步,迎上芥川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没什么害怕情绪,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 “毕竟,打扰别人工作是不礼貌的。而且,国木田先生要收到路政赔偿的电话了。” 中岛敦愣住了。他转过头,只是震惊地看着千绪。 芥川龙之介也明显愣了一下,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别人关心打没打扰到工作。 那个眼神就像他刚才看垃圾一样冷淡,这个没有异能的女人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因为加班而脾气暴躁的普通路人。 这种被“弱者”无视的感觉,让芥川有些不快。 风衣下摆的黑兽剧烈地涌动了起来,发出撕裂空气的“嘶嘶”声。但最终,或许是想起来有任务在身,那黑兽还是没有扑出来。 “……哼,无聊。” 芥川龙之介冷哼了一声,看了千绪一眼,将这张平凡的面孔记在脑海里,随后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彻底融入了暗巷的阴影中。 看着芥川消失的方向,中岛敦紧绷的身体这才真正地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彼方小姐……”敦转过身,有些担忧地看着千绪,“您没事吧?他……他是港口□□的游击队长,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我知道。”千绪点点头,“国木田先生以前偶尔会提到他。所以,先赶紧回侦探社吧,不然午休时间不够我吃饭了。” 她维持着超绝松弛感将手中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走吧,敦君。” “好吧,彼方小姐。” 中岛敦的心情依然有些沉重,芥川的出现就像一片阴云,打破了刚才那短暂的温馨。 “彼方小姐,芥川他说的话……”敦低着头,声音有些干涩,“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只认同力量,觉得所有没有力量的人都是累赘。您千万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因为陌生人的几句差评就怀疑人生的人吗?”千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收到的差评估计能让我同时上新宿和横滨的黑榜第一。” “与其担心我的心理健康,你不如多操心一下你这身衣服。如果穿着这身去见国木田先生,他大概会在办公室里抓狂吧。” 被千绪这么一打岔,中岛敦脑海里那个关于国木田独步咆哮的画面瞬间取代了芥川的身影。他发出一声惨叫,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那栋熟悉的红砖大楼。 推开侦探社办公室的门,熟悉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国木田独步正坐在办公桌前疯狂地敲击着键盘,江户川乱步和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 而太宰治则双腿交叠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耳机,脸上的表情似乎刚刚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用猜千绪都知道是那个丑鸽子挂件里的窃|听器。 听到开门声,太宰治抬起头。当他看到千绪平安无事,以及跟在她身后满身泥水、活像个难民的中岛敦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敦君,你这是去泥塘里执行任务了吗?”太宰治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敦这幅样子还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说,“彼方小姐,你带他去买便当,难道还顺便买了个泥人套餐吗?” 中岛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局促地捏着衣角,原本就湿漉漉的衣服此刻贴在身上显得更加难受。“不、不是的,太宰先生!这是因为……因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办公区正中央的国木田独步猛地推开了面前的文件。钢笔被他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敦!”国木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方框眼镜,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办公室内炸开,“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陪彼方出去买个饭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国木田从办公桌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揪住敦的衣领,将他像只被淋湿的白猫一样拎了起来。 “我刚才接到交警部门的电话,说在附近的一个路口,一块金属指示牌被不明力量切成了三块废铁!路口的监控录像拍到了一个白头发的少年在那附近出没。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那块该死的指示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笔巨额的赔偿金是不是又要记在侦探社的账上?!” 面对国木田那连珠炮般的质问,中岛敦的大脑瞬间宕机。他本能地想要缩起脖子,但衣领被揪着,只能徒劳地挥动着双手,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那、那个指示牌……不是,是因为水桶!水桶掉下来,我为了保护彼方小姐……然后指示牌被风吹倒了,不对!是广告纸!我以为是敌袭,就……就用了‘月下兽’……”敦急得满头大汗,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芥川!” 此言一出,原本气氛还算轻松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国木田独步揪着敦衣领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你说什么?芥川龙之介?” 就连一直趴在桌子上咔嚓咔嚓吃着薯片的江户川乱步眼眸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是、是的!”中岛敦像倒豆子一样,把刚才在街心公园附近的遭遇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就在那条暗巷里,他穿着黑色的风衣,一直在咳嗽……他看彼方小姐的眼神很可怕,还说我们在过无聊的日常,说我带着累赘迟早会死得很难看……” 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依然残留着一丝心悸:“我以为他要动手,但他只是放了几句狠话就走了。他说他有任务在身。” “哈,无聊的日常么?”乱步嘴里嚼着薯片,就日常发表了不明不白的感慨。 “港口□□的游击队长,大白天地出现在那个区域,而且还有任务在身……”国木田松开了敦的衣领,迅速掏出那本写着“理想”的手账,翻到新的一页,抽出钢笔开始快速记录, “这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区域最近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吗?难道是和魔人的动向有关?” 而一旁的太宰则无奈地撑着自己的脸,“诶呀,芥川怎么到现在还一点保密意识都没有。” “你到底是哪边的?”国木田瞪了太宰一眼。 千绪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理解国木田的警惕,也理解敦的紧张。 在这个充满异能力的三好文明城市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 但对于她来说,此刻最现实的问题并不是黑|手党的阴谋,而是身旁这个没换衣服,肚子还饿得咕咕叫的少年。 “我去茶水间一趟。”千绪提起手里的另一个小巧的塑料袋,那是她在便利店结账时,帮敦拿的一个鲑鱼蛋黄酱饭团。 千绪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径直走向了办公室角落的茶水间,将办公室里的讨论声甩在身后。 茶水间里光线明亮,咖啡机还在发出细微的运转声。千绪熟练地撕开饭团的塑料包装袋,将其放在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碟子上。 侦探社的这台微波炉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平时用起来一直很稳定,甚至可以在她的手下撑住一个月。 千绪拉开微波炉的门,将小碟子放了进去,关上门,手指按下“高火”、“一分钟”的按钮,最后按下了“启动”。 “嗡——” 微波炉内部亮起昏黄的灯光,玻璃托盘开始缓慢旋转。 千绪站在流理台前,低头看着洗手池里倒映出的自己,脑海中还在复盘着今天中午那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倒霉事。 从差点被水桶砸,到被指示牌惊吓,再到偶遇杀气腾腾的芥川龙之介。 看起来…今天早上的大改造效果不错,千绪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鞋。 就在千绪陷入沉思的时候,微波炉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对劲了。 原本平稳的“嗡嗡”声开始变得尖锐,紧接着,微波炉内部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滋啦……啪!” 一声刺耳的电流短路声在茶水间里突兀地响起。 千绪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只见微波炉的后盖处突然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塑料融化的味道。玻璃托盘在疯狂地打转,里面的饭团表面甚至开始冒出可疑的火花。 第60章 千绪的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这玩意儿估计要炸了。 她一下子向身后跳出一大段距离。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微波炉的玻璃门直接被内部炸开的冲击力崩飞,碎裂的耐热玻璃伴随着浓烟和火花四处飞溅。 那块可怜的鲑鱼蛋黄酱饭团已经化作了一团焦黑的神秘物质,连带着那个白色的陶瓷碟子一起在微波炉内部炸得粉碎。 黑色的浓烟瞬间填满了并不宽敞的茶水间,并顺着敞开的门迅速向外面的办公室蔓延。 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闪烁着红光,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声。 “滴——!滴——!滴——!” 原本还在严肃讨论芥川动向的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咳咳咳!怎么回事?!敌袭吗?!”国木田独步被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咳嗽,他条件反射地掏出了手账,试图寻找烟雾的来源。 “啊啊啊啊!我的薯片要被熏黑了!”江户川乱步抱着几袋零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快地向门口撤退。 中岛敦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听到爆炸声立刻折返了回来,看着滚滚冒烟的茶水间,整个人都傻了。 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和呛人的浓烟中,千绪用手捂着口鼻,训练有素地从茶水间里退了出来。 她那件针织衫上沾了些许黑灰,几缕头发也因为爆炸产生的气流而显得有些凌乱。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被炸得只剩下一个焦黑空壳的微波炉,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抱歉。”千绪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国木田和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看起来,我的运气已经从‘遭遇物理打击’升级为‘制造物理破坏’了。侦探社的微波炉……可能已经寿终正寝了。” “这根本不是微波炉的问题吧!!!”国木田独步的镜片在浓烟中闪烁着崩溃的光芒,“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只是热个饭团就能让我们的微波炉死于非命的?!”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太宰治,此时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壮观了。”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他迈开长腿,一步步穿过混乱的办公区,走到千绪身边不远处停下,随后并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觉得今天千绪的运气有些反常。 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在国木田独步拿着扫帚柄疯狂戳击了三次“复位”按钮后,终于不甘不愿地停止了警报声。 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喧闹稍微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国木田还在不远处对着财务人员试图解释为什么这个月他们需要购买一台拥防爆的新微波炉。 千绪站在距离案发现场几步远的地方,随手拍了拍针织衫袖口上沾染的几点黑色灰烬。 她转过头,看向还僵立在原地灵魂已经出窍的中岛敦。 少年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白衬衫此刻不仅沾满了泥水,甚至还被刚才微波炉爆炸扬起的烟尘熏黑了几块。 他眼里写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责,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不仅掉进了泥坑,还被雷劈了一下的流浪猫。 “对不起……彼方小姐……”敦他低下头,甚至不敢去看那台还在冒着残烟的微波炉残骸,“如果不是因为我把衣服弄脏了,还让您担心……您就不会去热饭团,微波炉也就不会炸了。全都是我的错……” 千绪看着他这副马上就要切腹谢罪的模样,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也拿这种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的人没办法。 “敦君。”她开口,指了指那台已经面目全非的机器。 “以我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来看,它选择在这个时候短路爆炸,纯粹是因为它的使用寿命恰好撞上了我那令人绝望的坏运气。这是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物理现象,和你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怎么可能!?这个微波炉才换了不到半年!”远处飘来国木田先生的反驳声。 中岛敦没注意到国木田的声音,原本纠结成一团的自责感竟然奇迹般地被千绪的话打散了一点。 “可是……”他还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唯一比较遗憾的,大概就是那个鲑鱼蛋黄酱口味的饭团彻底阵亡了。”千绪微微耸了耸肩。 “所以,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那就赶紧去把这身能滴出泥水来的衣服换掉。至于那个报废的饭团——” “下次去便利店的时候,我再补给你一个好了。到时候你记得挑个不会被微波炉拒绝的口味。” 中岛敦看着千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感受到那份藏在理性分析下的温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是!彼方小姐!”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转身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跑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千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正准备转身回自己的工位去拿湿巾擦手,一股带着淡淡酒精消毒水气味的微风突然从旁边拂过。 “哎呀呀,真是感人至深的鸡汤呢。” 那个总是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侧,那件沙色的长风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过彼方小姐,既然连弄得一身泥巴的敦君都有这种‘下次补一个’的特殊待遇……”太宰治微微拖长了尾音,那张缠着绷带的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他伸出那只同样缠满绷带的右手,掌心向上摊在千绪面前。 “那么,属于我的那个饭团呢?” 千绪看着面前这只莫名其妙凭空伸出来讨债的手,眼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太宰先生,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的话。”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今天中午要去便利店的人不是你,替人挡了泥水的人不是你,甚至连刚才微波炉爆炸时距离最近的人也不是你。” “请问,你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向我提出这种毫无逻辑的索赔要求的?” “这还需要立场吗?”太宰修理直气壮地收回手,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可是亲眼目睹了彼方小姐用魔法一样的力量让微波炉瞬间殉职的唯一见证人哦。” “受到如此巨大的惊吓,我脆弱的内心现在急需一个美味的饭团来抚慰。” 千绪觉得自己在跟太宰治说话时,寿命总是会以倍速缩短。 如果换作是之前,她大概会毫不留情地拒绝,或者再玩一次“暗示”的烂梗。 但奇怪的是,也许是因为昨晚在电车上那种让人放松的沉默,又或者是今天他主动提出那什么“诱饵计划”时所展现出的套娃式的在意(千绪猜的)。 千绪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太宰这种赖皮行径,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恼怒。 或者说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营养却又消耗脑细胞的对话方式。 这有些…可怕。但千绪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太宰先生的内心真的如此脆弱,我建议你先还完楼下的咖啡厅欠的钱,然后点一块草莓慕斯蛋糕,那里的甜度绝对足够缝合你受惊的神经。” 千绪只是抱着手臂,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语气反击道。 “至于属于你的饭团——它大概还在便利店的冷柜里,做着被某位不喜欢带钱包的先生买走的春秋大梦吧。” 太宰显然并没有被千绪的话打击到,但嘴上还是那种悲叹的腔调,“唉,真无情啊彼方小姐——”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会让陀倒霉,但千绪小姐的人设也有无差别倒霉这一条目,此时还在蓄力中。 芥川的倒霉体现在不小心给乱步和太宰泄露了情报[狗头] 不小心点到发表了!所以今天上午十一点的更新被提前放出了!十一点可以不用等待了! 第44章 报废的第四十四支笔 一阵鸡飞狗跳后,几人又讨论了一下港口黑|手党的动向,就这样,侦探社的下午终于安静了下来。 千绪将最后一份归档的报表塞进文件夹,准时关掉了电脑。 她走之前又拿起了那个外观实在惨不忍睹的鸽子挂件,她今天下午又没忍住拿出来看了看,甚至已经开始觉得这个挂件丑的有些可爱了。 千绪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等一下,彼方。” 国木田独步从一堆卷宗后抬起头,眉头因为焦虑而紧紧皱在一起。他从工位起身快步走到千绪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本写着“理想”的手账本。 “虽然太宰那个混蛋给了你防身的道具,但我认为这种措施仍然不够稳妥。”国木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空间系异能者的行动防不胜防。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我建议直到抓住那个恐怖分子为止,至少有个异能力者负责你的上下班护卫。”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可以先由我来护送你回去。” 第61章 面对国木田那副仿佛要押送最高机密文件般的严阵以待,千绪摸了摸下巴。 她很感激国木田的责任心,但她更清楚自己现在的非常倒霉时刻。 “国木田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千绪只是将单肩包挎到肩上,有些苦恼地看向国木田,“但是,真的不需要。” “这是关乎性命的……” “正因为关乎性命,所以才不需要。”千绪打断了他的话,有理有据地分析道,“首先,如果你们轮流护送我,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不仅会让我这个原本只是诱饵的文员显得像个重要人物,反而可能刺激那个恐怖分子提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其次,社里的其他人也会因为这种紧张的调度而疑神疑鬼,影响正常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实际上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太宰治,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对自己那种‘走平地都能引发连锁倒霉事件’的体质有着非常清醒的认知。今天敦应该也已经体会过了……我真的很担心明天早上的横滨新闻头条会是《某街道突发大规模破坏,侦探社成员负债累累》。” “不过除此之外,我觉得你们也可以多给我一点信心,嗯,大概。”千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这番充满了自我嘲讽的发言,让国木田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安全条例来反驳,却发现千绪的逻辑在某种奇特的层面上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放心吧国木田,就让千绪一个人走吧。”江户川乱步今天份的零食已经被社长克扣完了,他现在嘴里正叼着最后一块全麦饼干,没舍得吃完。 “乱步先生……!她一个普通人…”国木田回头,看到悠闲的乱步和太宰让他顿住了,他又想到了千绪今天的一串杰作。 “那好吧……至少遇到危险时要立刻按下报警器。”国木田最终只能妥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报警器递给她。 “没问题。”千绪从善如流地接过,“大家的小装置真的不少…” “我是今天中午去找负责设备维护那边的人要的,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国木田推了推眼镜,回答了千绪的问题。 “谢谢你,国木田先生。” “慢走哦~彼方小姐~” “好的太宰先生,明天见。” 又过了几天,这几天上下班,千绪并没有遇到什么恐怖分子,只是以一种无差别的坏运气影响着横滨的基础设施,包括侦探社里的电器。 虽然收到了很多欠款,但这也让社里的国木田和敦感到安心了一点。 而千绪猜那位魔术师先生或许有什么别的事在忙。 但果戈里也没有让千绪等太久,第二周星期三的横滨街头,黄昏的阳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修长。 千绪今天避开了人流密集的主干道,选择了她平时习惯走的那条通往公寓的僻静街道。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千绪低着头,脑子里盘算着冰箱里还剩几颗鸡蛋,今晚是做蛋包饭还是直接煮个泡面。 路灯在这个时候“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投下昏黄的光晕。 但就在千绪走过第三盏路灯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这条街道虽然平时人不多,但通常总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或是几声犬吠。而现在,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幕布隔绝在了外面,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回荡。 千绪停下了脚步。 “哒、哒、哒。” 清脆且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从前方的转角处传来,像是有人在舞台的木地板上踱步。 随后,一顶白色礼帽率先从墙角探了出来。 “锵锵——!” 伴随着一声充满戏剧风格的音效配音,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阴影中旋身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千绪正前方的路灯下。 那个穿着黑白相间斗篷的男人,夸张地挥舞着双手,像是一个正在向观众致意的马戏团魔术师。 “晚安!在这个美妙的黄昏,迷路的鸟儿!” 尼古莱·果戈里发出一串欢快的笑声,他的身体甚至因为这种过度兴奋而微微向后仰去。 “啊呀?为什么不说话?是觉得这几天我没有来而被冷落了吗?”果戈里正会身子,好奇地打量安静的千绪。 千绪站在原地,像打量一个在路边发传单的推销员一样,上下扫视了果戈里两秒钟。 “如果,你是来推销洗发水的,我一直用的飘柔,效果很不错;如果你是来发传单的,我现在不接。”千绪的话有些破坏气氛,“如果你是上周在商场里扔扑克牌的那个恐怖分子……那我建议你先离我远一点。” 果戈里弯下腰,笑了起来。 “哈哈!太有趣了!真的太有趣了!” 他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身体如同失去重力的玩偶般在原地扭动了几下,“你一点都不害怕吗?不恐惧吗?” 突然,他身后的斗篷像是有生命般猛地张开,原本站在十几米外的果戈里,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刚刚还想说什么的千绪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流。 “不愧是连陀思君的节点都能接连‘不经意’破坏的千绪酱。” 果戈里的声音几乎贴着千绪的耳廓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千绪的背后。一只戴着深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挑起了挂在千绪包上的那个丑陋鸽子挂件。 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实实在在地将千绪笼罩。 “那么,现在到了提问时间!”果戈里放下了挂件,而是在千绪背后发出一声轻快的响指,“猜猜看,我是想立刻在这里把这只丑陋的鸽子连同那个监听器一起变没呢。” “还是想看看……如果把你送到两百米高空再松手,你那神奇的运气能不能让你长出翅膀?” 果戈里的呼吸近在咫尺,千绪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鸽子羽毛的味道。 然而,千绪没有回答,只是非常轻微、小心地向左侧挪动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恰好让她的肩膀离开了上方那盏已经有些闪烁的老旧路灯的阴影下,同时将果戈里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那个位置之下。 二十五年的霉运,完全可以把一个正常人折磨成神经质或者极度的悲观主义者。 但对于千绪来说,这种如影随形、避无可避的厄运,早已被她转换成了一种对环境的感知力。 就在她向左偏移半步的瞬间,一阵金属疲劳断裂的“喀嚓”声从上方传来。 果戈里灰蓝色的右眼微微一动。 “砰!” 原本只是有些老化的路灯灯罩,直接带着一截裸露的电线和玻璃碎片脱落了,朝着果戈里的头顶正上方砸了下来。 果戈里身后的黑白斗篷便如同一张巨口般瞬间张开,将他的身体包裹。 在灯罩真正砸下的前,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距离千绪几米外的一辆废弃小货车旁。 “哇哦!这就是你的‘自由’吗?真是充满惊喜的开场……” 果戈里夸张地拍着胸口,似乎正准备发表一番新的演讲。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一次普通的坠落物是绝对无法对付一个能够空间跳跃的异能者的。 路灯砸在地上,裸露的电线火花四溅。其中一簇火星精准地弹到了旁边装满化学废料的旧铁桶上。 这个估计是被市政临时放置的铁桶旁边,恰巧就是果戈里刚刚瞬移过去的那辆废弃小货车的那个。 “滋——” 化学废料在火星的刺激下迅速产生了剧烈的反应,释放出刺鼻的浓烟,紧接着引燃了地上的油渍。 火焰瞬间窜到了小货车的底盘。 果戈里的脸色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他猛地一抖斗篷,试图再次进行空间跳跃。但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狂风吹过,将那股浓重且具有轻微腐蚀性的化学浓烟直接吹向了他的面门。 他被呛得咳了一声,异能的发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停滞。 “轰隆——!” 废弃小货车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气浪裹挟着碎裂的金属片、燃烧的轮胎和玻璃渣,呈放射状向四周无差别扫射。 果戈里在爆炸的瞬间勉强发动了“外套”,将自己传送到了一面斑驳的砖墙上方。 他原本雪白的裤腿上沾满了黑灰,麻花辫也散乱了一半,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千绪站在距离爆炸中心几米外的地方。她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上落满了灰尘,左脸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但她依然波澜不惊,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场爆炸的波及范围。 “看来,把我扔到两百米高空的计划,得稍微推迟一下了。” 千绪看着站在墙头显得有些狼狈的魔术师,声音还是冷冷的。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了脸颊上的血迹。 第62章 距离这片狼藉不到几十米的暗巷里。 太宰治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个微型夜视望远镜。他的一只耳朵里塞着窃听|器的接收器,另一只耳朵则捕捉着外面的爆炸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外面的街道上,火焰还在燃烧。 果戈里站在墙头,他那因为剧本被打乱而产生的短暂困惑,逐渐被的兴奋所取代。 他从斗篷里变出了一把带血的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啊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果戈里恍然大悟,“今天的你好危险啊,你果然有办法操控你的异能概率啊。” 他猛地从墙头跳了下来,鞋子踩在满是玻璃渣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再使用空间跳跃,而是像一个普通的连环杀手一样,一步步向千绪走去。 “那么,如果我不使用那些无聊的魔法,只是像现在这样,走到你面前,用这把刀割开你的喉咙……”果戈里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疯狂,“你的‘好运气’,还能再制造一次爆炸来救你吗?” 果戈里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他的指尖翻飞,灰蓝色的右眼里倒映着周围燃烧的火光,以及彼方千绪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千绪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右侧三米处是一根摇摇欲坠的电线杆,左后方则是刚才爆炸冲击波震裂的一堵砖墙。 如果在匕首刺过来的瞬间,她向右侧卧倒,凭借她那加强过的离谱运气,电线杆八成会地基松动而倒塌,正好砸在果戈里的行动路线上。 她只需要牺牲一点点擦伤,就能再次将环境化为武器。 就在千绪准备执行这个堪称疯狂的“自毁式闪避”的瞬间,一声犹如炮弹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从上方的高楼间直坠而下。 “给老子离远点!你这只该死的小丑!” 伴随着一声暴躁的怒吼,一团包裹着暗红色重力光芒的黑影如同陨石般砸向了果戈里所在的方位。 千绪抬了抬眼,认出了那个声音。 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中原中也。 *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大混战要来了[狗头] 好险,这章也差点被我直接发表出来了,我觉得晋江app真应该给一个确认键。 第45章 报废的第四十五支笔 千绪在原本准备右|倾的身体停在了原地,甚至还微微向后缩了半步。 中原中也是带着森鸥外的命令来的。他刚好路过这条街道,敏锐地捕捉到了刚刚路灯碎掉的声音。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一个装扮怪异、没在横滨见过的空间异能力者,正拿着匕首逼近那个……那个在侦探社工作的、运气差到离谱的家伙。 没有任何犹豫,中也直接运用上重力,一脚朝着果戈里的脑袋踹了下去。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果戈里并没有显得慌乱。他本身就对杀意很敏感,在察觉到上方攻击的瞬间,他便放弃了对千绪的逼近,猛地发力向后方跃出数米。 “轰——!” 中也的鞋子狠狠地砸在了果戈里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重力异能瞬间将柏油路面碾压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蛛网状深坑,让千绪想到明天黑|手党首领或许也会收到一大笔路政罚款。 然而,原本应该只是一次普通落空的攻击,却在千绪那强化的霉运场域内,引发了令人啼笑皆非的连锁反应。 中也踩碎的那个位置,偏偏是一条老旧且早已被腐蚀严重的地下自来水主管道节点。重力的猛烈冲击直接摧毁了管道的承压极限。 “砰!” 一股直径超过半米的高压水柱如同间歇泉般冲破了碎裂的柏油路面,直冲起十几米高。 正处于水柱正上方、还没来得及收起踢击姿势的中原中也,直接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力水柱正面击中。虽然重力异能让他不会被冲飞,但那股子水流还是将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和标志性的黑礼帽浇了个透心凉。 “咳咳……什么鬼东西?!” 中也暴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想发作,脚下的地面却因为大量泥沙被冲走而发生了大面积塌陷。 失去整个落脚点,中也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为了不掉进那个泥坑,他立刻调整重力让自己悬浮在半空。 但这半秒钟的停滞,对于果戈里来说已经足够了。 “哎呀呀,真是华丽的登场方式呢,重力使先生!” 果戈里在几步外发出夸张的笑声。他显然也不想在这种地形复杂的环境中与中原中也硬碰硬。 他手腕一抖,身后的黑白斗篷再次张开,准备直接利用空间跳跃离开。 “今天的时机不太好呢!很遗憾!今天的演出要提前……” 但霉运场的公平之处就在于,它从不偏袒任何人。 就在果戈里的斗篷即将包裹住自己的瞬间,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一阵妖风,卷起了一大块刚才因为爆炸产生,又被中也踩碎地面被冲起来的废旧铁皮。 这块铁皮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计算好了弹道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果戈里异能还没完全发动的斗篷边缘。 “呲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中格外刺耳。锋利的铁皮不仅划破了果戈里的斗篷,还因为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向侧方踉跄了两步。 空间跳跃的异能因为媒介受损,在发动的最后一刻被迫中断。 果戈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讶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外套”上那个突兀的破洞。 这比刚才路灯掉下来砸他还要不可理喻。 此时的彼方千绪,正非常郁闷地蹲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墙角后面。 她看着半空中被泥水浇透、正暴跳如雷的中原中也,又看了看远处斗篷破了个大洞、表情罕见呆滞的果戈里,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学霸的解题思路被学渣的乱涂乱画搞得一团糟”的无力感。 本来她只要引导果戈里走到电线杆下,一切就能在这个回合结束。但中也的突然出现,硬生生地把现状变成了一场泥石流乱斗。 不仅没能一击解决果戈里,反而让现场的危险系数呈几何倍数上升。 而且最糟糕的是,中也和果戈里几乎同时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诶呀诶呀…这可真是…” “喂,你这个运气差到见鬼的家伙!是不是你搞得鬼!给我待在那儿别动!” 随后中原中也在半空中重新包裹起更为浓烈的暗红色重力光芒。水滴顺着他橘红色的发丝和脸颊滑落,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被激怒的火焰,正盯着不远处的果戈里。 果戈里将手里那块惹祸的废铁皮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那张一半被小丑面具遮挡的脸上,原本的从容与戏谑已经被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探究欲的表情所取代。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中原中也那充满压迫感的重力威慑,而是越过中也看向躲在墙角的千绪。 “哈哈……”果戈里猛地张开双臂,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太美妙了!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对于一个将“摆脱一切规则”视为终极自由的魔术师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能将现实物理法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更令人兴奋的呢? 果戈里猛地一挥那件已经被划出一个大洞的黑白斗篷。即使媒介受损,作为一名顶级暗杀者,他依然能在瞬间构建出短距离的空间通道。 他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探入了斗篷内侧的阴影中。 彼方千绪正蹲在那堵稍微还算完整的半截砖墙后面。她突然感到左侧后脑勺传来一阵凉意。 被低质量天花板和高空抛物浸染的千绪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没有回头,直接身体猛地向前倾倒,以一种不太雅观但绝对实用的姿势,将自己的重心降到了最低。 “嘭——” 一把黑色的消音手|枪,连同一只戴着手套的右手,从千绪刚才头部所在的空气中伸了出来,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几缕棕色发丝划过。 如果这是在平时的暗杀行动中,果戈里有绝对的自信在下一秒改变的轨迹,补射一发子弹让目标当场毙命。 但这里是彼方千绪的霉运场域,而在这个场域里,还有一个中原中也。 就在果戈里的右手从空间裂隙中伸出的同一时刻,半空中被泥水浇得透心凉的中也,发出了第二波含着怒火的重力攻击。 他猛对着不远处一辆已经被爆炸掀翻的废旧汽车残骸踢了一脚。 附加了暗红色重力的汽车残骸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贴着地面向果戈里所在的方位横扫而去。 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汽车底盘上的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因为与地面剧烈摩擦而崩飞了出去。 第63章 那根管子在半空中疯狂旋转,划过一道毫无逻辑的抛物线,好巧不巧地,径直砸向了千绪身后的果戈里的右手。 “!” 果戈里握着手枪的右手,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去追击千绪,就被那根高速飞旋的金属管狠狠地砸中了手腕。 站在远处的果戈里本体发出一声闷哼。他触电般地将右手从斗篷里抽了回来。那只白色的手套上已经渗出了刺眼的血迹,手枪显然已经在刚才的剧烈碰撞中脱手掉落在了千绪那边的空间里。 “不要随便把手伸进别人的防空洞里啊,这很危险的。” 千绪依旧保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拿起那把掉在自己脚边有些变形的手枪,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进行着毫无感情色彩的吐槽。 果戈里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眼中的兴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被浇了汽油的火焰一样轰然爆开。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彩的魔术表演,“千绪酱,看来你的‘好运气’还能强行拉取其他人来替你反击!连那位重力使大人的攻击,都被你当成了可以利用的‘概率’吗?” 这诡异的巧合让中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猛地提升了重力输出,周围散落的砖块、玻璃渣、甚至是刚才爆炸产生的大块金属碎片,全都脱离了地心引力,悬浮在他的身体周围。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魔术,”中也盯着远处的果戈里,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冷笑,“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绝对重力的碾压。” 中也说完,那些悬浮的废墟残骸便如同狂风骤雨般向果戈里倾泻而去。每一块碎片都附带着足以穿透钢板的重力加速度,将果戈里所在的那片区域彻底覆盖。 果戈里狂笑着,破损的斗篷在他的身前飞舞,裂隙开在自己周围,试图将那些致命的碎片传送到别的地方。 一块被中也赋予了重力的巨大水泥块,冲进了果戈里的斗篷裂隙。按理说,它应该被传送到几十米开外的空地上。但当它再次出现时,却诡异地出现在了果戈里自己头顶上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并且重力加速度依然存在。 果戈里脸色一变,只能狼狈地向侧方翻滚躲避。 “轰!” 水泥块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哎呀,这可真是有点失算了。空间坐标被那股无形的法则扭曲得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呢。”果戈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依然保持着那副癫狂的笑脸,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彼方千绪,此刻正郁闷地挪动着脚步。 由于中也无差别的重力轰炸,以及果戈里不断出错的空间传送,这片原本就破败的街道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死亡雷区。天空中时不时会有被重力牵引又失去控制的杂物掉落,地面上还有被踩爆水管后形成的泥泞陷阱。 千绪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正在喷着火星的配电箱,试图寻找一个有掩体的承重墙角。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一笔关于安全概率的烂账,只要这两人还在交手,她周围的危险系数就不会下降。 就在千绪刚躲到一根粗壮的水泥柱后方时,果戈里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几乎要穿透耳膜的狂热。 “这位美丽的、能够操纵概率的小姐!” 果戈里并没有看向中也,而是对着千绪藏身的方向大声喊道,那只完好的左手优雅地按在胸前,做了一个滑稽的鞠躬礼。 “我已经充分见识到了你的‘魔术’!那么,作为回报,也请你欣赏一下,当所有的规则都被打破时,真正的‘自由’会是什么样子吧!” 果戈里尖锐的笑声还未在夜空中散去,他随手将那件被划破的黑白斗篷扯下,像丢弃一块破抹布般扔进了脚边的泥泞中。 那只被金属管砸得鲜血淋漓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而完好的左手则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个被无数军警和异能者视为梦魇的天人五衰暗杀者,在一瞬间放弃了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异能。 他双腿猛地发力,白色的皮鞋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踩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整个人化作一道苍白的残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径直向彼方千绪躲藏的那根水泥柱冲去。 “你这疯子在找死吗?!” 半空传来中原中也的怒吼声,他看着果戈里放弃了空间防御,竟然直接顶着自己那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重力碎片弹幕硬冲。 这简直就是对重力使的挑衅。 中也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悬浮在他周围的那些附带着恐怖重力的水泥块、钢筋和汽车零件,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以更加密集和狂暴的姿态砸向果戈里的必经之路 但果戈里并没有停下。 一块重达数十斤的砖墙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削去了他几缕白色的发丝;一根弯曲的钢筋险之又险地掠过他的腰侧,撕裂了白色的西装布料,带出一溜血珠。 但他依然在笑。 或者说,随着身上的伤口逐渐增多,随着他距离千绪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他眼睛里狂热的火焰燃烧得越发刺眼。 “嘭!” 一块原本应该砸向果戈里的巨型混凝土块,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撞上了另一块被弹开的汽车引擎盖,两者在剧烈的碰撞中改变了弹道,混凝土块偏离了原有的轨迹,直直地砸在了千绪躲藏的那根水泥柱的上方。 剧烈的震荡让水泥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大块大块的水泥碎屑混合着灰尘簌簌落下,砸在千绪的背上和肩膀上,留下钝痛的淤青。 “混蛋!别往那边跑!” 中也在半空中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发现自己越是增加攻击的密度,那些碎片在发生碰撞后产生的不规则跳弹,就越容易对千绪所在的位置造成威胁。那个女人的运气差得就像个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所有失控的灾难。 为了不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侦探社文员一起砸成肉泥,中也硬生生地切断了部分碎片的重力附着。 但这一瞬间的火力减弱,对果戈里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那染血的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透了最后一道重力封锁线。他的左脸颊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鲜血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染红了白色的衬衫领口。 他的呼吸急促,但嘴角却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如果我在这里,以远超你躲避速度的物理力量,刺穿你的心脏……”果戈里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嘶哑,“你的‘概率’……难道能像刚才那样,凭空制造出一道落雷来阻止我吗?” 他的话音未落,半空中传来一声爆裂般的音爆。 “轰——!” 中也的踢击毫无保留地砸在了柏油路面上。 大地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坚硬的路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寸寸碎裂,巨大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扩散,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街灯和残存的砖墙彻底摧毁。 而在中也落点的前方,因为那股恐怖的重力挤压,几块足有半个房间大小的巨型石板如同拔地而起的城墙,伴随着漫天的烟尘,在果戈里和彼方千绪之间形成了一道厚重的物理屏障。 巨大的震动让千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扬起的灰尘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呛得她想咳嗽。 ……这分明是拆迁办强行施工啊! 千绪在心里疯狂吐槽着这不讲道理的破坏力。她刚刚还在计算果戈里那把匕首刺过来的时间差,下一秒就感觉整个横滨都要被这一脚踩塌了。 就在她脑子里还嗡嗡作响,试图透过那道新升起的石块屏障确认那个白衣疯子是否还活着时,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拉扯。 “你这蠢货在发什么呆!” 伴随着一声怒吼,千绪感觉自己领口那件沾满灰尘的浅灰色针织衫领子被人一把死死攥住。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将她像拖拽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麻袋一样,毫不客气地向后方拖去。 “咳咳……放……勒、勒住了……” 千绪被衣领勒住了脖子,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双手本能地去抓那只揪住自己的手。 中原中也显然没有那种言情小说里“公主抱”的闲情逸致。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极高强度的重力爆发,在落地确认果戈里躲开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那些被自己激起的巨型石块摇摇欲坠,有随时可能坍塌砸中那根破柱子的风险。 于是,他做出了最直接、最符合他效率的判断——把这个麻烦的女人拽离危险区。 中也和千绪差不多高,没办法完全拎起来,于是他选择半拎半拖拽过去。 中也单手拎着千绪的后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后退了十几米,直到退到了一个相对坚固的商铺外墙死角处,才松开了手。 “扑通。” 第64章 失去重心的千绪略显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揉着被勒红的脖子,一边拽了拽自己已经被扯变形的针织衫领口,抬头看向那个罪魁祸首。 “我说……”千绪的语调虽然因为咳嗽而有些不稳,但依然保持着那份古板的语调,“救人这种事情,如果不讲究方式方法的话,其实和谋杀的区别也不是很大。” 中原中也此刻就站在她身前不到半步的距离,他微微低着头,那顶湿漉漉的黑礼帽下,钴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狂躁和杀意。 听到千绪的抱怨,中也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烦躁地咋了一声舌。 “哈?你这家伙还有心情抱怨衣服?要不是老子拉你一把,你现在早就被那些石头压成标本了!”中也的声音很大,带着习惯性的威胁口吻,但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他有些笨拙的关心。 “都说了让你待着别动,你这该死的体质简直就是个会移动的灾难中心!随便乱跑是嫌命长吗?” 他将彼方千绪拖到安全死角后,刚准备转身再次跃出那道由他自己踢碎路面形成的石块屏障,将那个像泥鳅一样滑溜的白衣疯子彻底碾碎。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 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毫无预兆地从侧方那条死胡同里亮起。 那道光束如同舞台上聚光灯一般,精准且充满恶意地直接扫过了中原中也的脸,不仅如此,它还非常欠揍地在那个沾满泥水的黑礼帽和那双钴蓝色的眼睛之间来回晃动了两下。 “啧!什么东西?!” 在习惯了昏暗且充满烟尘的环境后,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让中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视网膜上残留着一片刺痛的光斑。 他烦躁地偏过头,抬起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挡在眼前。 而在那道光束的源头,传来了一个让中原中也血压瞬间飙升的轻佻声音。 “——哎呀哎呀,真是难看啊,中也。”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横滨无敌大混战。 横滨路政:不嘻嘻 第46章 报废的四十六支笔 太宰治靠在胡同斑驳的砖墙上,手里举着一部打开了手电筒功能的手机。 那件沙色的长风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与他此刻那种置身事外看好戏的姿态完美融合。 “对付一个连异能都不用的魔术师,居然还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还差点把要保护的无辜女士一起埋在石头下面……蛞蝓的脑容量果然和你的身高一样,是不可能进化出‘精细操作’这种高级技能的呢。”太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中也的雷点上。 “太、宰——!” 中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猛地转过头,尽管眼睛还因为强光而微微眯着,但那股仿佛能把周围空气都压塌的暗红色重力已经在他周身沸腾。 “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居然拿手电筒晃老子的眼睛,你是想先被我宰了吗?!” “我一直都在啊,只是某人太矮了,视线受阻,所以没看到而已。”太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随后将手电筒的灯光稍稍偏转,照亮了前方那片弥漫着硝烟的废墟。 “顺便提醒你一句,中也。刚才你的重力制造出来的巨大动静,大概在用不了几分钟后,就会引来第一批隶属于横滨市警的巡逻车。而在五分钟后,异能特务科或者军警的特殊部队就会接管这里。” 太宰治将手机塞回风衣口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那个因为他的话而停止了暴走的背影。 “如果你不想明天的新闻头条是‘港口黑|手党干部在居民区公然破坏公共设施被捕’,又或者……在军警的办公室里待上几个晚上的话。”太宰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中也,看向后面的千绪,给了她一个说不上来的灿烂微笑。 “那最好,就是现在,立刻,把那只在地上乱爬的小丑给碾碎。” “闭嘴,用不着你这个叛徒来教老子做事!” 中也烦躁地咋了一声舌,他当然知道太宰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击动静太大,军警的反应速度不可能那么慢。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还在揉脖子的彼方千绪,抛下了警告:“别乱跑,在这里待着。”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那道石块屏障。 “喂,青花鱼。”中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一分钟。” “太长了哦,中也。”太宰站在阴影中,语气轻松,“那家伙刚才为了躲开你的攻击,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右手也废了。现在只是强弩之末而已。三十秒。” “哈?你这家伙是在小看我吗?”中也冷笑了一声,“二十秒就够了。趁他病,要他命。” “砰!” 话音刚落,中原中也脚下的地面再次炸裂。这一次,他没有跳向半空,而是如同一颗贴地飞行的炮弹,直接撞碎了挡在面前的那道巨石。 碎石和粉尘如雨点般向四周飞溅。 “哎呀哎呀,看来今天的演出只能被迫中止了呢。”果戈里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脸上的伤痕还在往外渗着血,身上披着刚刚趁两人说话捡回来的斗篷。 那斗篷破损得非常严重,几乎无法再完全包裹住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但只要异能还在,即使是残破的空间缝隙,也足够他进行一次短距离的逃亡。 “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我,那我就把这个当做是你们对我的挽留吧!不过很遗憾……” 即使因为斗篷严重受损很难再发动异能,但那位魔术师的脸上,依然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笑容。 “想跑?晚了!” 中也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他的右腿带着恐怖力量,横扫向果戈里的腰部。 与此同时,隐藏在暗处的太宰治并没有袖手旁观。 就在果戈里试图借着中也踢击的力道向后倒飞,寻找缓冲空间的那一刹那。 “砰!” 太宰治单手握枪,枪口平举。 他开枪的角度偏得离谱。子弹根本不是射向站在石块上的果戈里,而是射向了果戈里右侧方大约两米远的一根歪斜的路灯铁杆。 那颗出膛的子弹击中了那根早已扭曲变形的路灯铁杆。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子弹会直接穿透或者掉落。 但是,因为彼方千绪此刻就缩在不远处的墙角,她那能够扭曲物理常理的霉运场,在这个充满着不确定性的废墟中被无限放大了。 “叮!” 子弹在击中路灯铁杆的瞬间,因为铁杆内部一处小断层而发生了完美的跳弹。 那颗带着火光的弹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弹射而出。它在半空中又擦过了一块被中也重力震飞、正处于下落状态的锋利玻璃碎片,导致它的弹道发生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微调。 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那只抓着斗篷的左手。 “嘶——”果戈里的动作被迫打断了。 “轰!” 中也毫无阻碍地踢在了果戈里的腹部。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被踢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辆报废货车的残骸上,将那辆铁皮车厢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鲜血从果戈里的口中喷涌而出,他的身体从车厢上滑落,软绵绵地摔在泥泞的地面上,再也无法动弹,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尘埃落定。 中原中也稳稳地站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诶呀,居然真的打中了。” 太宰慢悠悠地走到中也身边,踢了踢地上一块碎石,鸢色的眼睛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无聊。 “二十三秒哦,中也。”太宰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报着数,“比你夸下的海口慢了三秒钟。看来最近港口黑|手党的伙食太好了,你的动作都变迟钝了呢。” “闭嘴!”中也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开,但太宰已经走过去了。 “嗯…不过看来从这位魔术师口中应该问不出什么东西。” 太宰踢了踢地上昏迷着的果戈里,然后双手一摊,做出了一个“交给你了”的潇洒手势。 “那么,后续的打扫现场、应付军警,以及把这只半残的老鼠押送回去进行深度拷问的繁重工作,就全权交给你这位深受森先生器重的黑|手党干部了哦,中也。” 中原中也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 “你说什么?!”中也脚边的碎石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你这混蛋自己在一边开冷枪装完逼,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我是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给你当清洁工的!” “哎呀,不要这么斤斤计较嘛,中也。”太宰完全无视了中也那足以杀人的视线,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毕竟,我可是一个拥有正当职业、按时缴纳税款、并且从未在警局留下过任何犯罪记录的武装侦探社优秀社员。怎么能和你们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黑恶势力一起站在凶案现场呢?如果被特务科的人看到了,对我的个人名誉可是会有很大影响的。” 第65章 “你他妈到底哪里来的脸说出‘个人名誉’这四个字的?!”中也气得连脚下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还有!刚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打赌一分钟解决他的?!” “是啊,我解决他了呀。至于怎么把这坨垃圾搬走,那就不在我的赌约范围之内了。” 太宰治笑眯眯地打断了中也的咆哮。他不再理会那个即将爆炸的黑|手党重力使,而是径直穿过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石和扭曲的铁皮,朝着外围有去。 千绪还蹲在那里,正在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她的针织衫领口被中也扯得有些变形,肩膀上沾着白色的水泥粉末,脸上也有几道浅浅的灰痕。 除此之外,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 太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他蹲了下来,刻意将自己的视线降低到与对方平齐,那件沙色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铺开,蹭上了地面上的泥水和粉尘。 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鸢色的眼睛与千绪的琥珀色瞳孔对上了。 “彼方小姐,”太宰说话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制的委屈感,“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一个人躲在那条又黑又冷又潮湿的小巷子里,忍受了多么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条黑漆漆的死胡同,表情无辜得像是刚刚被班主任冤枉了的好学生。 “首先,我要一边用夜视望远镜盯着战场,一边在内心进行复杂的战术计算,那个白衣服的魔术师什么时候会发动异能、中也那只蛞蝓的踢击轨迹会不会偏移、彼方小姐什么时候会踩到下一块松动的地板……”他开始掰手指,虽然还是一如既往不着调的样子,但眼睛一直在千绪身上游移。 “其次,我还要负责控制补枪,在合适时机按下扳机,否则效果就大打折扣,有失我帅气的操作。” 他停顿了一下,将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最后,也是最辛苦的一点,我必须全程忍住不出声!天哪!你能想象吗?一个天生就拥有极强表达欲的优秀灵魂,被迫在黑暗中沉默地观看自己的后辈差点被匕首戳成筛子、被重力碎片活埋、又被一个暴躁的矮子勒着脖子像拖麻袋一样满街拽……” 但他在说“差点被匕首戳成筛子”的时候,那双鸢色的眼睛快速地从千绪的脑袋扫过,然后滑向她的脖颈,那里有一圈被中也揪领子时勒出的淡红色痕迹。 最后落在她的右手上,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浅浅擦伤,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干涸的暗红色细线。 “所以,”太宰治将双手交叠在弯曲的膝盖上,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讨价还价”的语气总结道,“作为一个在幕后默默付出了如此巨大努力的无名英雄,我觉得,我至少值得彼方小姐一句口头表扬。” “不需要太隆重,一句简单的‘太宰先生辛苦了’就够了。当然,如果能附赠一杯热咖啡作为加班补贴,那就更完美了。” 他说完这些话后,就那么蹲在千绪面前,表情和姿态都在说同一件事:快夸我。 后方传来了中也不耐烦的声音。 “喂,青花鱼!你蹲在地上磨蹭什么?你不是要走吗,那就快点离开我的视线—”中也咬牙切齿地说。 远处,横滨市营警车的警笛声已经从隐约变得清晰,正在快速靠近。 太宰没有回头。 他依然蹲在千绪面前,那双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深。 中也不耐烦地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太宰风衣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少在这里装深沉!再耽搁下去老子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扛走!”中也的声音因为暴躁而沙哑,但他在拎太宰的同时,视线很快地扫了一眼千绪的脸和手,确认她没有流血之后,他的眉头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 太宰被中也拽着后领从半蹲的姿态强行拉起来,整个人歪歪斜斜着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极其哀怨的眼神看着千绪。 “你看,”太宰对千绪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控诉,“我连一句口头表扬都还没来得及收到,就被这只暴力蛞蝓从你面前抢走了。这大概就是命运对英雄最残酷的惩罚吧。” 中也被“暴力蛞蝓”这个称呼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但警笛声已经近到可以分辨出至少有两辆巡逻车,他没有时间再和太宰计较。 “你们到底走不走!?” 中也松开太宰的领子,转向千绪。 “那边有条小路可以绕到住宅区后面,你们侦探社的人走那里。”他冷哼一下,“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片的善后工作交给黑|手党处理。” 太宰用手拍了拍被中也揪皱的后领,朝千绪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暮色中悬在半空。 “走吧,彼方小姐。”太宰的笑容有些淡。 彼方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张好像和平时差不多的笑脸,犹豫了一下,便伸出那只手背上还带着几道细微擦痕的右手,握住了太宰伸出的手掌。 他的手比想象中要冷一些,接近手腕处的绷带的粗糙质感摩擦着千绪的掌心,带来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太宰轻轻一用力,顺势将千绪从那堆碎裂的水泥块中拉了起来。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稍微侧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牵引着她,避开了一块边缘锋利的钢筋残骸。 “走快点,你们两个。”走在前面的中原中也头也不回地催促道。 ……… 中原中也的离开和他的到来一样充满暴风雨般的高效与粗暴。 在将两人扔到这个距离交战中心足有四个街区远的住宅区边缘后,这位港口□□的干部没有停留。 “你们两个麻烦精不准再给我到处乱跑了知道了吗!。” 这是中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微弱的机械运转声,惨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脚边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几乎要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千绪站在贩卖机旁往左挪了一步,躲过了楼上掉下来的花盆。 随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彻底报废的针织衫——领口被中也扯得变了形,袖口和下摆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 “这件衣服可是我上周才趁打折买的……”千绪用拇指蹭掉脸颊上的一抹灰痕,用一种试图将气氛重新拉回日常轨道的吐槽语气开口道,“如果每次和你或者你以前的同事待在一起都会遭遇这种级别的‘换装挑战’,我觉得侦探社真的很有必要给我报销一笔额外的置装费。” 她抬起头,准备像往常一样迎接太宰治那充满戏谑的反驳或是毫不负责任的甩锅。 但空气中并没有传来那个轻浮的声音。 太宰治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路灯的光源,整个人几乎完全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 那件沙色的长风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平时总是微微弯起的嘴角此刻全部褪去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鸢色眼睛,正透露着一种令人感到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彼方小姐,既然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是不是该聊聊,你刚才那一串比以往更不正常的‘好运气’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爱笑的人突然不笑了,不认真的人突然很认真了,会很吓人[狗头] 第47章 报废的第四十七支笔 千绪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吐槽,在那样的目光下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见过太宰治很多种样子——在办公室里耍赖不想工作、在便利店里用歪理骗人买罐头、甚至是在刚才面对强敌时依然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她从未见过现在的太宰治。 或者说,她从未见过的那个传闻中,曾经在横滨黑夜的顶端俯视众生,以冷酷的智谋将无数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最年轻的港口黑|手党干部。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很轻,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在更早的你日常通勤和工作的这半个月里,排除各种损坏外,你的‘倒霉体质’触发足以危及生命的灾难的频率,至少两三天才只会出现一次。” “然而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你的霉运绝对不正常。” 他停在了距离千绪不到半米的地方,将千绪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你本该只是一个会倒霉地摔进水坑、或者买不到最后一份饭团的普通人。但就在刚才,你却能够有预谋地利用那些‘巧合’。” “这已经不是什么玄学或者命运的恶作剧了。” 千绪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的背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墙砖上。 “太宰先生,你怎么又开始算这些弯弯绕绕的了。”千绪强迫自己维持住那份处变不惊的表情,试图用干巴巴的笑意蒙混过关。 “我早就说过,我这种倒霉体质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可能因为刚才那个恐怖分子身上的负能量太强,产生了某种糟糕的共鸣……” 第66章 “打开它。” 太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那拙劣的借口。 千绪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打开你的外套。” 太宰治向前逼近了一寸,他的视线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层灰扑扑的布料,看到了里面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今天那个黑漆漆的小矮人的巡逻路线是我故意安排的,包括芥川的路线也在这附近。但我想即使不需要我的安排,你说不定也能和那个魔术师两败俱伤吧。” 太宰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因为某种荒谬的猜测而产生的不安。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确没有平时那种不着调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审视和焦躁。 如果继续装傻,情况大概只会变得更糟糕。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太宰先生。” 千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因为底牌被掀开而产生的疲惫感。 她确实有这个和果戈里打个两败俱伤的打算,于是她抓住衣服的边缘,向上拉起。 伴随着布料翻动的摩擦声,隐藏在针织衫内侧的景象,赤裸裸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在千绪贴身的浅色打底衫外面,用某种粗糙的绑带和宽胶布简陋地固定着几排危险的物品—— 生锈的工业美工刀刀片,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锋利的刀口向外翻折着;几段明显是从某个废弃工地上剪下来的铁丝网,凌乱地缠绕在她的腰腹部;甚至还有几个底部被磨得尖锐的碎玻璃瓶底,被胶布勉强粘在衣摆内侧。 只要她稍微有一个大幅度的动作,或者被人用力推搡一下,这些东西就会立刻刺穿她的皮肤,造成伤害。 这就是千绪的底牌,是她故意避开太宰窃|听器加入的“秘密武器”。 “因为平时那种程度的倒霉,顶多只能让杯子摔碎,或者让我踩空台阶。” “我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了二十五年,说实话,如果这样还发现不了老天爷的小规律,我就可以回炉重造了。” “简而言之,就是我的运气会屋漏偏逢连夜雨,只要让‘我本身处于危险的境地’成为一个不可辩驳的前提,那么一切都会可预测的多。” 千绪放下衣服的下摆,重新将那些危险的利器掩盖起来。 “当我身上绑着这些随时能让我重伤的东西,还要在那个空间魔术师的攻击下奔跑躲避时,我发生致命意外的概率被无限放大了。”千绪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当我手里的‘筹码’足够大,霉运的杠杆才能被撬动。只要我足够危险,周围的环境就会以一种不合理的概率发生崩坏,以此来实现让我‘倒大霉’的因果逻辑。” “当然,顺便也能给那个试图杀我的人制造一点小麻烦。” 她就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赌徒,在向庄家展示自己那套虽然无奈但绝对高效的出千手法。 太宰治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那件被放下的针织衫上缓缓上移,最终再次落在千绪那张甚至还带着一丝“麻烦被发现了”的无奈表情的脸上。 他只感觉到一种陌生且不适的情绪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滚,让他不想承认任何事。 “太宰先生。” 但此时千绪话语中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意味。 “我没有那么不要命。” 千绪微微侧过身,轻轻拉了拉自己那件被扯得变了形的针织衫的下摆,让那些被胶布固定的危险物品再次露出冰山一角。 “你看,虽然绑着这些东西,但我刚才在跑动的时候,甚至在被那个空间魔术师逼到角落的时候,我也都一直关注着动作的幅度。” “除了最开始摔倒时在手背上擦破的一点皮之外,这些刀片和铁丝网,并没有真的划伤我。” 她低下头认真地解释着。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个疯子才会干的事。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又不知道中原先生会来,如果我不增加自己的危险系数来撬动那个倒霉的因果律,我可能连一分钟都撑不到,更别说牵制住他了。” 千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因为沾了灰尘而有些发痒的鼻尖。 “而且,我当时想,如果你和中也先生真的按照计划过来了,我总不能在你们赶到之前就先变成一具尸体吧?那对你们的计划来说也太麻烦了。我可是很怕给别人添麻烦的。” 她试图用这种有些絮叨的碎碎念,去填补两人之间那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她不想去深究太宰治为什么会这样闹别扭,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不把这个人从那种仿佛要将他自己也一起毁灭的虚无状态中拉出来,事情会变得非常糟糕。 “所以,别生气了,好吗?”千绪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太宰治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 “比起在这里讨论那些危险的概率问题……”千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件满是污渍的衣服,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懊恼。 “我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这件针织衫沾了那么多泥水和灰尘,还有刚才爆炸留下的不知道什么化学物质的粉末,我公寓那台老旧的洗衣机肯定是洗不干净了。如果不马上送去干洗店,它就真的只能变成一块抹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主动向前靠近,这个距离几乎让她能感受到太宰身上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和深秋夜风的独特气味。 “如果太宰先生真的觉得我刚才的做法很麻烦的话,不如这件衣服的干洗费就由你来报销吧?”千绪看着他。 “毕竟,如果要从下个月的工资里扣的话,我会非常、非常心痛的。” 小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太宰治依然站在原地。 但那种几乎要将周围空气抽干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场退去的潮水,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从他的周围消散开来。 他那双原本如同死水般冰冷的鸢色眼睛里,闪过了复杂的情绪。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将双手插回了那件沙色风衣的口袋里。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微小的却不再冰冷的弧度。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彼方小姐,”太宰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慵懒,“你真的是个……非常不可理喻的家伙啊。” “不可理喻”这个词,从太宰治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着一种荒诞的幽默感。 千绪看着眼前这个肩背微微放松下来的男人,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咽了下去。 危险解除了。 “太宰先生。”千绪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微弱的白光,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疑惑,“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 既然太宰不再那么础础逼人,那么相应的千绪也想问清楚自己在意的事。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那些委婉的修辞,直接把球踢了过去。 “你刚才那副想要吃人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千绪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或许知道答案,但她更想直到太宰怎么想的。 “如果你是气我瞒着你们做了这么危险的准备,或者气我弄坏了那些公共设施……说实话,这都不太符合我对你的认知。” “毕竟,你可是那个每天都把‘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的自杀’挂在嘴边,并且付诸于各种实际行动的家伙啊。没事就跑到河里入水也好,吃毒蘑菇也好,随便哪一种听起来都比我在衣服里藏刀片要离谱得多吧?” 千绪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控诉。 “一个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刚才居然用那种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未免也太‘双标’了吧,太宰先生?” 四周的空气因为这几句直白的反问而产生了微妙的停滞。 太宰治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千绪。 她那件变了形的浅灰色针织衫上还沾着泥点和不知名的黑色粉末,甚至右腿的裤脚也在之前的奔跑中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那副狼狈的皮囊下,那个灵魂却站得笔直。 她甚至还有闲心用那种不痛不痒的吐槽语气,试着去剖开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焦躁。 “双标?” 太宰治听到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小巷里显得有些干涩。 他慢慢地将那只从风衣口袋里抽出的手举到面前,在路灯的微光下投下一道交错的剪影。 第67章 “彼方小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我追求死亡,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腐朽的世界、这种不断重复着无聊和失去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在那种情况下,‘死亡’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他放下手,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 “但你不一样。” 太宰的视线扫过千绪那件隐藏着刀片和铁丝网的针织衫。 “你在面对那个魔术师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把疼痛、流血甚至是死亡的概率,当成了可以随时摆上赌桌去撬动局势的砝码。” 太宰那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抗拒,终于顺着语言的缝隙流露了出来。 “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物化成一件触发灾难的工具。没有恐惧,没有尊严,连自我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实用主义’。” 太宰盯着千绪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这副平静表象下的核心。 “彼方小姐,你不觉得,这种将自己彻底非人化的生存方式……比我那种单纯的自杀,要疯狂、也要可怕得多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秋日的寒意。 太宰治站在阴影里,看着千绪。 他就是这样故意用刻薄的语言剖析了她,甚至用了“令人作呕”这样的词汇。他在等待千绪被戳穿后的激怒或者知难而退。 然而,千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只是安静地以一种几乎算是包容的目光注视着他。 “所以,太宰先生是在为我感到悲哀吗?” “……” 太宰治没有回应。 他站在距离千绪不到半步的阴影里,那双向来看透一切的鸢色眼睛,此刻却像是在注视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无法命名的空洞。 面对千绪那毫无防备的反问,那些原本准备用来进行心理防御的语言游戏、那些刻薄的剖析与嘲讽,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像是一个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去掩饰伤疤的病人,却被对方轻轻地揭开了那层伪装,暴露出了下面依然在渗血的血肉。 “我不知道。”太宰治慢慢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盏发出微弱嗡鸣声的路灯。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现在感觉到的这种……糟糕透顶的情绪。”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风衣粗糙的面料。 “以前……”太宰的声音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遥远而厚重的尘土,“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千绪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断他。 “那是一个比你还要固执、还要无可救药的家伙。”太宰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试图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明明自己比谁都清楚身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却偏偏要坚持一些可笑的原则。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在面对那些根本无法战胜的怪物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把自己摆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的声音逐渐失去了控制,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从尾音里泄露了出来。 “那家伙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哪怕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时被消耗掉的砝码也没关系。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就那么自然地、平静地……”太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胸腔里某种正在剧烈翻滚的东西,“然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死掉了。” 小巷里的风似乎停了。 千绪看着他。她不知道那个死掉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太宰治在那个人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情感。 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天才、被敌人视为怪物的男人,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无力感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很可笑吧?” 太宰治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千绪。他用一种充满了浓重自嘲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一个整天把自杀挂在嘴边、觉得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的废物……”他指了指自己,“居然会因为别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而感到这么……难受。” 太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千绪那双安静的琥珀色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宣判。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简直荒谬得像是个廉价的笑话?” 在太宰治那近乎自毁的剖白之后,小巷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隐约提醒着他们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 千绪靠在贩卖机旁的墙上。她看着太宰治那双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而变得晦暗不明的眼睛。 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是笨拙的动作,轻轻地碰了碰太宰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太宰治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千绪的手指有些凉,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暴露在夜风中,指尖轻轻擦过太宰手腕上那些粗糙的白色绷带,然后,她微微张开手指,顺着他紧绷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她的手掌并不柔软,甚至在刚才摔倒的时候还擦破了一点皮。但就是这只略带粗糙、沾着灰尘的手,却以坚定的力道,将太宰治那只冰冷的手包裹在了掌心里。 “不可笑。” 千绪有去看太宰治那张因为震惊而失去表情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会因为重要的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而感到难受,会因为害怕再次看到那种理所当然的死亡而感到愤怒。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千绪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含怜悯,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发自内心的认真。 “太宰先生觉得活着无聊,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不想让你在乎的人随便死掉,这也是你的事情。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可笑的地方。” 千绪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似乎是在确认这只手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中。 “我虽然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她用那种一贯带着点日常烟火气的吐槽口吻,却说出了最温柔的话语,“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太宰治呆呆地看着她。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想要用那种习惯性的轻浮笑语去化解这种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温暖,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千绪握得很紧。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将他从那片试图将他吞没的黑色深海中,轻轻地拽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宰治终于有了动作。 他那原本僵硬的手指微微弯曲,反向包裹住了千绪的手。 “……彼方小姐。” 太宰治低下头,有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后的疲惫。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还有一丝不怀好意。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千绪,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对我做出‘绝对不会死掉’的承诺吗?” 太宰治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她手背上的擦伤。 “既然彼方小姐这么有信心……那么,可以牵着这只手,陪我一起去入水试试看吗?”太宰半真半假地抛出了那个试探,“如果是彼方小姐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条通往清爽明朗的世界的捷径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以我的水平只能写的像回合制[化了] 千绪这种带着两败俱伤的目的让宰有些ptsd,如果千绪中途不直球反追宰就要跟胆小鬼一样逃走了!他后面会主动想办法再次缓和两个人之前的轻松氛围,但更进一步的东西他会越来越不愿意承认,一旦他那八百个心眼子都做好准备就很难撬开他了! 第48章 报废的第四十八支笔 “……” 千绪听着太宰治那带着点蛊惑意味的提议,微微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顺着交握的双手向下移动,掠过太宰那件沾了泥点的沙色风衣下摆,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脚上。 那是一双款式简单的平底单鞋,虽然算不上什么昂贵的名牌,但颜色和脚感都让千绪非常满意。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为了适应在横滨通勤而特意在这个月发工资后新买的。 于是在一阵沉默之后。 千绪动了动被太宰治反向包裹住的那只手。 太宰在察觉到她的挣脱意图时,下意识地加重了一点手上的力道。 但千绪并没有放弃,她用一种缓慢的速度将自己的双手一寸一寸的从太宰那带着试探性收紧掌心中抽出来。 第68章 “太宰先生。”千绪将抽回的手揣进裤子口袋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微弱的路灯下显得异常清醒,她非常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我拒绝。”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个瞬间停止了流动。 太宰治依然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他那只落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属于千绪的并不算温暖的体温。 “为什么?”太宰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甚至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试图从千绪的脸上找出一丝属于“人类情感剧烈波动”的痕迹,“是因为觉得现在的水温太冷了吗?还是说,彼方小姐刚才的那些话,只是在敷衍我……” “因为我这双鞋是上个星期刚换的新鞋。” 千绪非常干脆地打断了他那试图将话题引向某种沉重悲情走向的尝试。 “刚换的,新鞋。而且它不能泡水,泡了水就会开胶,这附近又没有修鞋铺,再买一双的话会超出我这个月的预算。” 千绪一口气说完后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像是在看某种不可理喻的麻烦生物的眼神看着太宰治。 “比起这种性价比极低且绝对会让我感冒的‘清爽明朗’的体验,太宰先生,我现在有一件更麻烦的事情需要解决。” 在太宰治那逐渐从困惑转为有些无奈的注视下,千绪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她伸手扯了扯自己那件沾满灰尘的针织衫,露出了里面贴在打底衫外侧、用胶带粗糙固定的金属物件。 那是几枚折断的薄刀片,以及一小截生锈的铁丝网。这些原本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而布置的防身道具,现在随着危机的解除,反而成了一种巨大的隐患。 “刚才跑得太急,胶带好像有点松了。这东西现在硌得我很难受,而且如果我不小心做个大幅度的动作,很有可能会划伤我自己。” 千绪松开手,针织衫重新盖住了那些危险的金属物。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向站在一步之外,依然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感动”的宕机状态中的太宰治。 “既然太宰先生现在很有精神,也不急着去死,那不如先帮我个忙吧?” “麻烦你帮我把衣服里面的这些东西拆下来。太宰先生平时既然能随手掏出铁丝开锁,手指应该比我灵活得多吧?拜托了。” 风再次吹过小巷。 太宰治站在原地,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打量着千绪。 那种想要试图将对方一同拽入深渊的微小渴望,在千绪那句“新鞋不能泡水”和“帮我拆刀片”的连续打击下,彻底碎成了一地滑稽的玻璃渣。 但他发现自己甚至连挤出一个嘲讽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 “……彼方小姐。” 太宰治慢慢地放下手,发出一声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弃抵抗的虚弱感。 “你这个人,真的是……” 但与刚才那种压抑和沉重不同,此刻的太宰治,肩膀彻底松垮了下来。他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带着点无赖和纵容的光彩。 “好吧,好吧。”太宰治拖长了尾音。 “既然是彼方小姐那如此重要的‘新鞋’和‘本月预算’的缘故,那么这场本该完美的殉情,就只能遗憾地延期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千绪那件沾满灰尘的针织衫上。 自动贩卖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那张失去了一切黑|手党干部压迫感、只剩下一个被使唤的社畜般无奈的侧脸。 “不过,要把那种东西从衣服里面拆出来,可是个技术活呢。”太宰治的声音变回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如果不小心划破了这件本来就该送去干洗的衣服,彼方小姐该不会又要让我赔偿吧?” 他抬起手。 太宰微微侧过身,用缠着白色绷带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轻巧地挑开了那件浅灰色针织衫的衣摆边缘。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 太宰治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地盯着那些用胶带固定在打底衫外侧的刀片。 他先是轻轻捏住一截翘起的胶带边缘,然后以将其迅速地拆下来。在剥离的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会偶尔隔着那层薄薄的打底衫,从而轻微地擦过千绪的肋骨边缘。 那种触感很奇妙,绷带和衣服的摩擦声与金属刀片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流入夜风中。 千绪站在原地,尽量保持着呼吸的平稳,以免身体的起伏干扰到他的动作。 “……还真是粗糙的固定方式啊。”太宰治一边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第二枚刀片,一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职业病发作的挑剔,“如果是我来做的话,怎么说也要再加点料” 太宰治将拆下来的几枚刀片和那截铁丝网捏在手里,直起身。 “好了。这下彼方小姐不用担心在弯腰的时候被自己暗杀掉了。” 他退后半步,将那些危险的金属物随手装进了自己风衣的口袋里,仿佛那是几件再寻常不过的零碎小物件。 “等等。” 就在太宰治将那些生锈的金属制品一股脑塞进风衣口袋,准备重新掌控对话节奏的时候,千绪发出了带着点惊诧和不可思议的声音。 太宰治的动作停住了,用一种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看向她。 千绪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表情仿佛是在看一个把限量版手办随手扔进垃圾桶的败家子。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太宰治那件价值不菲的沙色风衣的侧袋。 “你就这么把它们……放进去了?” “不然呢?”太宰治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明白她问题的重点在哪里,“难道要我一直捏在手里吗?那样多不方便。” “不是这个问题!”千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的抓狂感,“那些是折断的刀片和生锈的铁丝网啊!很尖锐的!你就这么直接塞进口袋,绝对会把里面的衬里刮得破破烂烂的!”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向前一步,试图让他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的这件风衣看起来就很贵吧?口袋要是破了,拿去修补是很麻烦的,而且补丁会很难看!要是直接扔掉,那不是更浪费吗?你这个月的工资……” 千绪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管得有点太宽了。毕竟,以太宰治那种完全没有金钱观念、动不动就赊账的消费习惯,他大概率根本不会在意一件风衣的损耗问题。 太宰治也有些无奈地听着她那段充满了生活成本核算的分析。 他将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那些尖锐的金属制品被他用指尖巧妙地捏着。 “我很感谢你对我这件定制风衣的关心。”太宰治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夸张口吻说道,“这件衣服确实很贵,贵到足够让国木田君连续加班一个月也买不起。如果因为装了你这些‘防身道具’而损坏,那我确实会很困扰的。” 他话锋一转,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千绪身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狡黠的责备。 “所以说,归根结底,还是彼方小姐你的不对。为什么要在身上藏这些既危险又会损坏他人财物的东西呢?真是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千绪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噎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看着她那副想吐槽又不知从何下口的表情,太宰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看她这样充满了为了一些琐碎小事而烦恼的烟火气。这种感觉,至少能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此刻正“活着”。 他将那些金属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这才重新放回了口袋。 “好了,这样就不会刮坏我昂贵的风衣了。”他拍了拍口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作为补偿,下次的干洗费就由彼方小姐你来出吧。” “哈?”千绪被他这套流氓逻辑彻底惊呆了,“明明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而且衣服脏了也是因为……” “哎呀,这些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嘛。”太宰治很自然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后辈。 “总之就这么说定了。走吧,天色不早了,我可不想再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被巡逻的警察盘问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得仿佛刚才那个被沉重过往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只是一个幻觉。 千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件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的沙色风衣,感觉自己积攒了一整天的吐槽能量都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但最后,她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居民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第69章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里一边装着那个之前忘还的笔帽,另一边装着那个包裹着危险品的手帕布包。 而千绪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一件高档风衣的干洗费大概是多少,以及自己这个月的预算还能不能再添置一双备用的鞋子。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千绪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太宰治在公寓楼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今天真是辛苦了,彼方小姐。希望你今晚能做个好梦,梦里没有爆炸,没有从书里冲出来的俄罗斯人,也没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魔术师。”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我准备好被救赎了 千绪:我准备好保护我的新鞋了 诶呀本来想说今天回来修前面几章的文的,结果加班到十一点半,回来歇菜了[墨镜] 第49章 报废的第四十九支笔 清晨的横滨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随着太阳逐渐升高,那层雾气也化作了微凉的秋风,吹拂着匆匆赶路的行人们。 彼方千绪站在街角那家她经常光顾的法式面包坊前,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昨晚那场从废墟混战再到最终步行走回公寓的经历,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虽然洗了个热水澡,但早晨醒来时,那种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了几圈的酸痛感依然如影随形。 不过,对于一个合格的社畜来说,只要天没塌下来,按时打卡上班就是铁律。 她排在队伍的末尾,目光紧盯着玻璃橱柜里仅剩的最后一份草莓丹麦酥。那是这款季节限定面包今天的最后一份了,浓郁的黄油香气混合着草莓的甜香,似乎能驱散不少早起的疲惫。 就在千绪在心里默默祈祷前面的几位客人不要点那份丹麦酥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扯自己的针织衫下摆。 她低下头,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蓝色大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一件酒红色洋装,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发尾烫出精致的卷曲,像是一个刚从洋娃娃展柜里跑出来的小公主。 “喂。”小女孩用那种带着点不容置疑口吻的声音说道,白嫩的小手指着玻璃橱柜,“那个有草莓的,我要了。” 因为这个小女孩并没有排队,所以千绪愣了一下,显然还没做好和草莓丹麦酥告别的准备。 “爱丽丝酱——” 还没等千绪回答,一个拖着长长尾音的男声从旁边插了进来。 千绪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一个站在小女孩身后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褂子,里面是件并没有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甚至还有一圈没来得及清理的青色胡茬。 他的眼眶下面带着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像是一个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刚被生活毒打过的颓废大叔。 他正弯着腰,双手在胸前不安地搓动着,“爱丽丝酱,我们说好的今天早上只吃可丽饼的,对吧?那个草莓酥热量太高了,而且这位姐姐排在你前面,抢别人的东西可不是好孩子应该做的哦。” “我不管!林太郎是个大笨蛋!明明说好了只要我把那条裙子穿上就给我买最想吃的甜点的!”被叫做爱丽丝的小女孩毫不留情地踩了男人一脚,让男人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千绪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是在东京还是在横滨,这种被孩子吃得死死的“女儿奴”大叔总是随处可见。而且看这男人的打扮,估计是个被生活压迫得很惨的普通白领,甚至可能是个失业的无业游民。 队伍向前移动了一步,前面的人并没有点走那份草莓丹麦酥。现在,只要千绪开口,那份限定的甜点就是她的了。 爱丽丝那双充满渴望的蓝色眼睛立刻紧紧盯住了千绪。 而那个被称为“林太郎”的男人也直起了腰,他脸上的讨好笑容收敛了几分,用一种略带歉意却又让人难以拒绝的目光看向千绪。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这孩子被我宠坏了。那份草莓丹麦酥……看来是这家店今天的最后一份了呢。” 其实昨天深夜,港口黑|手党的五栋大楼遭到了突袭。对方的手段隐蔽且毒辣,利用横滨地下管网的漏洞,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大部分防御系统。如果不是森鸥外早有防备,提前转移了核心数据,并启动了紧急预案,那场袭击造成的损失将不堪设想。 那个被称为“魔人”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奥多尔一向行踪成谜,他不仅没有跟森鸥外设想的一样去针对那个规模更小的武装侦探社,反而选择了直接攻击港口黑|手党,这让森鸥外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费奥多尔派来窃取核心资料的“老鼠”在撤退时因为防御系统的反制而丢失了部分关键硬盘,但这依然让森鸥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头疼。 费奥多尔在避开谁?他在忌惮什么? 虽然昨晚他确实收到了中原中也带回来的空间系异能力者这个烫手山芋,但费奥多尔按理说不会当晚就针对港口黑|手党展开袭击。 难道是面前的这位社畜小姐的问题吗?昨晚的监控都被太宰销毁掉了,中也昨晚回来后倒是跟他也吐槽过这位彼方小姐的运气简直差到青花鱼能倒立,难道是一位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异能力者吗? 于是,有了怀疑,便有了现在这场面包坊前的偶遇。 “那个……”千绪看着男人那略显憔悴的脸,又看了一眼爱丽丝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心中的天平终究还是向某种现实的妥协倾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店员说道:“麻烦给我拿一个红豆面包。另外,那份草莓丹麦酥,给这位小妹妹包起来吧。” 爱丽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欢呼一声,然后毫不客气地对森鸥外伸出手:“给钱!林太郎!” 森鸥外愣了一下,他看着千绪,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地放弃。 “您真是太好心了。”他从有些磨损的皮夹里抽出纸币递给店员,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充满感激的语气对千绪说道,“如果不是您,我今天恐怕要在街上被爱丽丝酱念叨一整天了。” “没什么,反正我今天也只是想随便吃点填填肚子而已。”千绪接过自己的红豆面包,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热络。 她确实不想因为一块面包而在大清早和一个带孩子的麻烦大叔产生争执,那太浪费精力和时间了。 “不过……”森鸥外并没有就此结束对话,他接过店员递来的打包盒,用闲聊口吻继续说道,“这位小姐看起来有些面熟呢,是去附近的武装侦探社上班吗?我听说那里的工作强度可是很大的。” 他微微侧着头,紫红色的眼睛在杂乱的刘海下注视着千绪。 千绪从店员手中接过那个用纸袋装着的红豆面包。隔着薄薄的牛皮纸,面包刚出炉的那点余温正顺着掌心传递过来,在这个微凉的秋日早晨,给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她转过头,心想这大叔观察力还挺敏锐的。 横滨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条街道继续往前走,最显眼的地标建筑也确实只有那栋红砖大楼里的武装侦探社。对方第一问就猜出她的去向,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千绪并不觉得在武装侦探社做个文员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机密。那只是一份工作,一份虽然偶尔会遇到奇怪事件,但总体来说还能保证按时发工资的普通工作而已。 “是啊。”千绪有着那种面对陌生人时特有的礼貌与疏离,“不过我也只是个做文职的,也就是处理处理文件、跑跑腿什么的,倒也没您说的那么辛苦。” 她并没有顺着男人的话头深入聊下去的打算。 “文职吗?”森鸥外的笑容依然温和,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确实能少很多麻烦呢。现在的年轻人,能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也不容易。” “林太郎,你好啰嗦啊!”站在一旁的爱丽丝似乎对大人之间这种无聊的寒暄失去了耐心。 她双手捧着那个装有草莓丹麦酥的精致纸盒,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将它紧紧抱在胸前,有些不满地用小皮鞋踢了踢森鸥外的小腿,“我已经等不及要吃掉它了!你快点带我回去啦!” “啊,抱歉抱歉,爱丽丝酱。”森鸥外立刻转过头,语气重新变得像刚才那样充满讨好与无奈,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小女孩的头,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了。 就在他们父女俩因为一块点心而“拉扯”的时候,千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距离侦探社的正式上班时间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段路程,如果现在不走,很可能会在打卡前上演一出“生死时速”。 而更可怕的是,如果被国木田先生抓到迟到,哪怕只有一分钟,她今天上午的耳朵估计都要不得安宁了。 第70章 权衡利弊之下,千绪果断做出了决定。 “不好意思,时间有点紧,我还要赶着去打卡,就不多聊了。”千绪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那种挑不出毛病,但也绝对称不上热情的职业化微笑。 她甚至没有等森鸥外再说些什么客套话,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将那个温热的红豆面包护在身前,踩着平底单鞋,步伐轻快地融入了早晨通勤的人流之中。 森鸥外站在面包坊前,维持着那个准备去牵爱丽丝手的姿势,紫红色的眼眸越过过往行人的肩膀,静静地注视着千绪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拐角的一家便利店招牌后。 他脸上的那种无奈与讨好的笑容并没有消失,但眼底的那层浑浊却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深沉与算计。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呢,林太郎。” 爱丽丝那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森鸥外的思绪。小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盒,看着里面的丹麦酥。 “明明没有任何异能,也没有那种敏锐的直觉,中也所说的倒霉催真有那么厉害吗?”爱丽丝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把她拉到我们这边来,一定会很好玩吧?” 森鸥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异能体,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而纵容。 “这就需要更谨慎的计算了,爱丽丝酱。”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重新插回那件旧风衣的口袋里,“对于这种似乎不太爱遵循‘规则’的人,强行干预往往会适得其反。” 他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千绪离开的方向。 昨晚费奥多尔的夜袭虽然被防住了,但那种被人在暗中窥视、算计的感觉依然让森鸥外感到一丝不悦。 现在,这个被太宰治关注、又让费奥多尔避之不及的“厄运载体”,就这样带着一个普通的红豆面包,赶着去那个他曾经的师兄所建立的侦探社上班。 “不过……”森鸥外自言自语道,“如果有机会的话,稍微在她的日常生活中投下一颗小石子,看看会荡起怎样的波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转身牵起爱丽丝沾着一点糖霜的小手。 “走吧,爱丽丝酱。我们该去选那件你看中的新裙子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楼:危! 第50章 报废的第五十支笔 横滨的早晨总是这样,在海风的吹拂下,似乎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但彼方千绪知道,这种“有序”对于她来说,通常都是一种薛定谔的表象。 离开面包坊后,她加快了脚步。那家店距离武装侦探社所在的红砖大楼只有几分钟的距离,只要稍微走快一点,绝对能在上班之前稳稳地按在打卡机上。 手中的红豆面包依然散发着微热的香气,虽然没有那个草莓丹麦酥看起来诱人,但对于一个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社畜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千绪一边在心里计算着距离,一边沿着人行道的外侧快步走着。 就在她即将走到侦探社大楼所在的那条街道时, 千绪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什么东西松动的声音。 没有片刻的犹豫,千绪猛地停下脚步。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她面前的柏油路面上炸开,紧接着,那东西在地上弹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千绪抬头看了看上方楼层,那里只有几扇紧闭的窗户和老旧的空调外机,完全看不出是谁不小心掉下了这种危险物品。 她低头看去。 砸在地上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小匣子。从它刚才掉落的力度和在地上砸出的白印来看,这东西的重量绝对不轻。 如果刚才她没有躲开,让这玩意儿正中脑门的话,轻则脑震荡,重则今天侦探社的一楼就要拉起封锁线了。 “还真是……毫不懈怠的运气啊。”千绪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千绪本来打算直接绕过去。但那东西刚好落在人行道的正中间,体积虽然不大,但边缘看起来很锋利。 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万一哪个低头看手机的倒霉蛋一脚踩上去,恐怕免不了要摔个头破血流。 千绪叹了口气,虽然她自己总是很倒霉,但她并不介意在顺手的情况下,稍微替别人减少一点麻烦。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金属小匣子的边缘,将它从地上拎了起来。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沉重,表面似乎还有一些奇怪的凹槽和纹路,像是什么精密的机械装置的一部分。 “等会儿路上有垃圾桶就顺手扔掉吧。”千绪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毕竟这玩意儿来历不明,说不定沾着什么脏东西,她没有把这个金属小方块放进口袋里,而是用拿红豆面包那只手的手腕勾住装着面包的纸袋,空出另一只手虚虚地捏着那个金属匣子,快步走进了武装侦探社所在的大楼。 一楼咖啡厅的大垃圾桶好像被清洁人员拿去清理了,看来只能扔到自己工位边上的垃圾桶了。 千绪看着手机显示打卡成功,刚准备松一口气,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国木田独步。 “早上好,国木田先生。”千绪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彼方。”国木田即使是在普通人都会有些有气无力地的清晨也精神十足,“距离规定的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虽然没有迟到,但踩点到达并不符合我所规划的高效工作理念。” 他手上还抱着一小叠文件,显然已经开始了工作模式。 千绪内心陷入沉默,但表面上依然正常回复着:“您说得对。下次我会尽量早点出门的。” 这套应对流程她已经非常熟练了。只要顺着国木田先生的话承认错误,他通常就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过度纠缠,毕竟他的日程表也不允许他在闲聊上浪费太多时间。 果然,国木田点了点头,似乎对千绪这种虚心接受的态度还算满意。 两人依次走上楼梯过道,国木田的视线落在了千绪手上的红豆面包包装袋。 千绪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那是一个拥有前数学老师背景、现任侦探社“老妈子”属性的男人,在发现不符合他心中“理想”事物时特有的眼神。 “彼方,”国木田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今天的早餐,就只有这个便利店或者路边摊买的红豆面包吗?” “呃……这家店的面包其实味道还不错,里面的红豆沙并不是那种很甜腻的……”千绪试图挣扎一下,但在国木田那的注视下。 “味道好并不是判断食物价值的唯一标准!”国木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熟练地单手翻开那本写着“理想”的手账本,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用力地点了点。 “根据营养学专家的建议,一顿合格的早餐应该包含高质量的碳水化合物、丰富的蛋白质以及适量的维生素。而你手里这个红豆面包,除了能提供短暂的糖分刺激和过剩的热量之外,对于维持大脑一上午的高强度运转毫无益处!”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作为武装侦探社的职员,即使你只是负责文书工作,也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力和充沛的体力!这种单一且缺乏营养的饮食习惯,不仅是对自己身体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工作效率的潜在破坏!长此以往,你的免疫力会下降,生病的概率会增加百分之三十五,从而导致请假,最终影响到整个侦探社的月度计划和报表……” 千绪站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听着耳边如同连珠炮一般的说教,默默地离着国木田远了一点点, 这种情况只要左耳进右耳出,顺便点点头附和一下就好了。 “……所以,”国木田“啪”地一声合上了手账本,结束了他长达一分钟的健康讲座。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保持着乖巧倾听姿态的千绪,严厉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属于前辈的无奈。 “明天的早餐,我会在日程表里为你留出五分钟的购买时间。侦探社楼下隔壁街区的那家定食屋有提供搭配合理的西式和和式早餐,我会将推荐的套餐写下来交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千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问道:“嗯?你另一只手上是什么?” “这个?刚才在快走到大楼的时候,头顶上突然掉下来个东西,差点砸到我。本来想顺手扔掉的,但是咖啡厅的垃圾桶暂时……”千绪有些无奈地将那个暗沉的金属小匣子递到了国木田的视线前方。 原本还打算继续就“不健康早餐与身体损伤的必然联系”展开论述的国木田,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作为武装侦探社的核心战力之一,国木田独步处理过无数起棘手的案件,其中不乏涉及高科技犯罪和恐怖袭击的恶性事件,对这种金属物件警惕性很高。 第71章 这东西散发着一种强烈的、不属于“日常”的危险气息。 “别动。”国木田突然很严肃地说。 千绪被他这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原本想要收回手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国木田。 他非常缓慢、非常谨慎地伸出了右手,捏住了那个金属匣子。 “慢慢松手,交给我。”国木田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金属物件上,仿佛它随时都会变成一只咬人的猛兽。 千绪虽然对异能力或者什么高科技武器一窍不通,但她并不迟钝。 国木田先生这种如临大敌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她手里捏着的这块“废铁”,绝对不是什么能随便扔进可回收垃圾桶的东西。 “哦……好。”千绪咽了口唾沫,缓慢地松开手指,将那个沉重的金属匣子完全交到了国木田的手中。 千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国木田稳稳托在掌心的匣子,心里默默地把今天早上的“倒霉指数”重新评估了一番。 果然,能让她产生那种危机感而做出闪避动作的东西,绝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点重”。 国木田接过匣子后,并没有立刻进行剧烈的翻转或检查。他保持着手臂的平稳,只是稍微转动了一下手腕,用视线快速扫过匣子的每一个表面。 没有倒计时显示屏,没有明显的外露引线,甚至听不到任何机械运转的滴答声。 但这并不能让他感到安心。在如今的横滨地下世界里,各种触发式的感应炸弹或是封印着剧毒气体的高压容器层出不穷。越是安静的东西,往往隐藏着越致命的威胁。 两人安静无声地走到了侦探社办公室的门口。 国木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转过头,看着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有些僵硬姿势的千绪。 “国木田先生……”千绪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很危险?” “别说话。” 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账本夹在腋下,空出的左手缓慢地靠近那个匣子,似乎是想要进一步确认它的结构。 “保持距离,跟在我后面。如果发生任何异动,不要管我,立刻往楼梯口跑。明白了吗?” “明白……”千绪咽了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装红豆面包的纸袋。 “一会我会让太宰来帮忙看看这个东西,他对这个比较了解,这个东西看起来……” “滴——” 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音,突然从国木田手中的那个金属匣子内部传了出来。 千绪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那个声音代表着什么,视线中就只剩下一道残影。 “趴下!!!”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迟疑。这位在日常中总是将“计划”、“理想”和“从容不迫”挂在嘴边的男人,在听到那声“滴”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完全接管了理智。 他猛地转身,用一种与其高大身躯不太相称的敏捷,将手中那个致命的匣子狠狠地向着走廊尽头那面墙的方向抛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扑向了身后的千绪。 千绪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几乎被国木田整个人掀翻。她甚至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稀里糊涂地被国木田保护起来。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砸在走廊铺着地毯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千绪的后背狠狠地撞在地上,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挤干,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国木田的反应很快很熟练,在倒地的一瞬间他就用双臂护住了千绪的头部和颈部,他准备用自己的身体,为这个无辜的后辈挡下了可能到来的冲击波和破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两个人都很紧张。 一秒。 两秒。 三秒。 …… 想象中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也没有碎裂的玻璃和乱飞的弹片。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嗡嗡声,以及不远处从侦探社办公区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咖啡的香气。 “那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绪终于艰难地从被挤压的肺部里挤出了一点空气,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国木田的胸膛下方传出来。 “国木田先生……它好像,没有炸?” 国木田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个暗沉银灰色的金属匣子静静地躺在距离承重墙不远的地毯上。它依然保持着那副冰冷而神秘的样子,没有冒烟,没有解体,仿佛刚才那声“滴”只是它在打个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所有人面前进行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慷慨激昂的遗言演讲,然后发现,炸弹的倒计时停在了00:01。 国木田独步,武装侦探社最注重形象和体面的人,此刻正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将自己的女同事扑倒在办公区的大门外。 “咳……” 国木田触电般地从千绪身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速,甚至超过了他刚才扑倒她时的速度。 他有些狼狈地转过身,背对着千绪,用手紧紧地捏了捏鼻梁。他的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一向笔挺的西装此刻也沾上了些许地上的灰尘,显得有些凌乱。 “抱歉。” 国木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窘迫,“是我……反应过度了。你没受伤吧?” 千绪一边揉着被撞得有些痛的腰,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捡起掉在旁边、已经被压扁了一半的红豆面包,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事,国木田先生。”千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中并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那种情况,无论是谁都会那么想的。谢谢您保护我。” 她是真心的。虽然现在这场面尴尬得能让人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国木田先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这种本能的保护,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听到千绪这么说,国木田的背稍微挺直了一些,但耳朵上的红晕并没有完全消退。 他轻咳了一声,重新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走过去将那个躺在地上的金属匣子重新捡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托在掌心,而是像提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核手提箱一样,用两根手指捏住它的边缘,远远地提在身体的一侧。 “总之,”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那副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微有些歪斜的眼镜,“这东西绝不寻常。我们必须立刻把它带进去鉴定。” “好的。”千绪乖巧地点了点头,手里捏着那个干瘪的红豆面包,跟在国木田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扇玻璃双开门前。 国木田刚要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中岛敦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样子是主动在做早晨的清洁工作。 他听到动静刚把门拉开,就迎面撞上了站在门口的国木田和千绪。 “啊,国木田先生,彼方小姐,早上好!” 敦那双充满朝气的金色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呃……”敦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尴尬氛围,他握着抹布的手微微收紧,“发生……什么事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我上学离学校都很远,从小学开始就要早早出门,一般都很早到学校,当时还不理解为什么住得近的同学总会迟到。 自己上了班就在公司对面住的时候才发现,离得近尤其是步行真的能卡很紧。我每天10.00上班,9.49出门然后9.59在园区门口打上卡,偶尔找不到钥匙一耽误就会迟到[咦~] 以及有时候早上出门想顺手扔垃圾结果一个垃圾桶都没了,只能带着垃圾到公司的大垃圾箱扔() 第51章 报废的第五十一支笔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将门外的国木田、千绪,以及门内的中岛敦封印在了原地。 中岛敦的手依然搭在玻璃门的金属把手上,眼睛在面前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试图从国木田那僵硬得如同雕像般的表情,以及千绪手中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红豆面包上寻找一些线索,但最终除了更加强烈的“自己好像不该出现”的直觉外,一无所获。 “国木田先生……”敦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确定地问,“是……有敌人袭击吗?” 国木田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该怎么向这个后辈解释,就在一分钟前,他因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铁盒子发出一声微弱的“滴”声,就犹如惊弓之鸟般将社里呢文员扑倒在地? 第72章 “没……”国木田刚吐出一个音节,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前辈的尊严。 “真是的,大清早的就在门口大喊大叫‘趴下’什么的,我还以为太宰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自杀方式,或者又有哪个不长眼的黑|手党来踢馆了呢。” 一个穿着棕色侦探斗篷的身影从敦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江户川乱步,武装侦探社的“灵魂”,世界第一的名侦探,此刻正把半张脸埋在一个超大号的薯片袋子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动着。 他那双平时总是像猫一样眯着的眼睛,此刻正透过薯片袋子的边缘,将门外的三个人,连同地毯上的每一丝灰尘都扫视了一遍。 空气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不到半秒。 “噗,咳咳咳——” 乱步差点把薯片渣喷出来,但他忍住了,随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一阵毫不掩饰的夸张笑声在侦探社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国木田,你的表情也太好笑了吧!”乱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一手捂住了肚子,另一只手里的薯片袋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翠绿色眼睛此刻更是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乱、乱步先生!”国木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脖子根。他刚才努力维持的严肃,在乱步的狂笑声中犹如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 他慌乱地推了一下鼻梁上有些歪斜的眼镜,试图为自己刚才的战术动作进行辩护:“这、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这个金属匣子刚才发出了类似于倒计时启动的声音,为了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哈哈哈哈!”乱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国木田那干巴巴的辩解。他从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然后随意地指着国木田手里提着的那个小方块。 他收敛了一点脸上的狂笑,像是在给一群笨蛋学生上课的老师一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天才特有的不屑一顾。 “拜托,国木田,你那双眼睛是用来当摆设的吗?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旦引爆,那种厚度的外壳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破片杀伤,反而会把大部分能量闷死在里面。” 乱步说完,又把手伸进了薯片袋子里,掏出一大片薯片塞进嘴里。 “……” 走廊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 国木田此刻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刚才那种“为了保护后辈不惜牺牲自己”的悲壮感,最终只剩下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社死感。 “也就是……说……”国木田扶着额,“这东西……不是炸弹?” “当然不是!”乱步翻了个白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谁会用那种级别的材料去装炸弹啊?成本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好吗!” “原来是这样……”中岛敦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没有危险了。他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千绪,目光落在了她手里那个凄惨的面包上,“彼方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啊,不过你的早餐……” “啊,这个啊。”千绪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被捏成了某种奇怪抽象派艺术品的红豆面包,“没关系,反正它现在也是扁的,就当是铜锣烧吃吧。” 国木田听到这句话,原本就通红的脸此刻简直要滴出血来。他僵硬地转过身,对着千绪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大得甚至在走廊里带出了一丝回音。 “非!常!抱!歉!彼方千绪!由于我极其愚蠢和不理智的判断,不仅让你受到了惊吓,还破坏了你的早餐!我会承担全部责任,明天早晨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完全符合健康标准的完美早餐作为赔偿!” “哎?不,真的不用了,国木田先生……”千绪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试图阻止这位前辈过于旺盛的责任心,“您也是为了保护我,我真的很感谢……” “好啦好啦,道歉的事情等会儿再说。”乱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推诿。 他把吃空了的薯片袋子随手塞进旁边敦的怀里,然后伸出手。 “国木田,别像个呆头鹅一样杵在那里了。”乱步舔了舔沾在嘴角的一点薯片碎屑,语调突然变得有些兴奋,像是一个迫不及待想要拆开圣诞礼物的孩子,“把它拿过来。” 国木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匣子,然后抬起头看向乱步:“乱步先生,这东西虽然不是炸弹,但它表面的精密程度……” “我当然知道它不简单。”乱步迈出大门,走到国木田面前,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个金属匣子。 他将匣子举到齐眼的高度,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匣子侧面那些细微得如同蛛网般的感应纹路。 “没有螺丝,没有焊接点,完全是一体成型的工艺。”乱步用食指轻轻刮了刮匣子表面。 乱步将视线从匣子上移开,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吃瓜的千绪。 “呐,我说。”乱步微微睁开了他翠绿色的眼睛,“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个……” 千绪张了张嘴,刚准备将今天早上在法式面包坊门口的奇遇,以及那个差点把她砸出脑震荡的不明坠落物的前因后果,以一种尽量简洁且客观的方式陈述一遍。 “算了,不用说了。” 然而,千绪的话音还没来得及在走廊里完全成型,乱步就打断了她。 “反正以你的体质,肯定是莫名其妙这样那样就捡到了对吧。”乱步挥了挥手,“回座位上去了。” 他一边往办公区深处走去,一边把玩着这个金属匣子的,“没有解开这个之前,你们几个谁也不许来打扰我。国木田,特别是你!” “如果你敢因为那些无聊的报表来敲我的桌子,我就把你上个月因为算错小数点而急得掉头发的事情写进社内通讯里!” “乱、乱步先生!”国木田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急得差点跳起来,但看着那个已经缩进椅子里、将匣子放在办公桌正中央开始研究的背影,他又只能将满腔的憋屈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毕竟,在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乱步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社长的命令还要绝对。 既然名侦探大人已经宣布接管了那个危险物品,那他刚才因为判断失误而产生的愧疚和尴尬,似乎也就被这种不讲理的强行征用给冲淡了几分。 门外的走廊里,只剩下国木田、千绪,以及依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敦。 千绪看了看手里那个被彻底捏扁的红豆面包,又看了看国木田那件沾着灰尘的马甲,正盘算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比如讨论一下这面包现在还能不能就着咖啡咽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楼道远远的飘来了一阵轻飘飘的声音。 “殉情~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但是~如果是有着美丽眼眸的彼方小姐~说不定就会答应我呢~?” 伴随着一阵完全不在调子上、却又被哼唱得无比陶醉的自编小曲,一个穿着沙色长风衣的高挑身影,晃晃悠悠地从楼梯走了出来。 太宰治的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容,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扰他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去寻找一条水温合适的河流。 然后,他抬起头,和正准备推门进办公室的三个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他那双鸢色的眼睛在千绪那件虽然整洁但明显有些折痕的外套、国木田刚刚因为羞愤而依然泛红的脸色、以及中岛敦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抹布上迅速地扫过。 太宰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数倍。 “哎呀呀,这可真是……” 太宰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戏谑光芒却像是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了国木田的脸上。 “一大清早的,侦探社的门口就上演了这么一出充满着激烈肢体冲突、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氛围的默剧吗?国木田君,你这副像被人当众揭穿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狼狈模样……” 太宰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幸灾乐祸。 “该不会是,你终于因为长期的高压工作而精神崩溃,试图在走廊里对我们新来的文员小姐进行某种不符合你那本《理想》手账的野蛮指导吧?” “太宰——你这混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国木田的太阳穴上瞬间爆起了一根青筋。 他那原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神经,在听到太宰治这番毫无底线的诽谤后,终于彻底断裂。 他甚至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大步向太宰走去,看那架势是想直接把那本厚重的手账本塞进太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这只是因为一个不明物体引发的战术规避动作!战术规避你懂吗?!而且我明明只是在尽一个前辈的责任保护后辈而已!”国木田咆哮着,声音震得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第73章 “是吗?”太宰灵活地向旁边侧了一下身子,躲过了国木田的逼近。他并没有理会国木田的怒火,只是随意地向左前方跨出了一步。 就这么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不仅完美地避开了国木田那差点怼到他脸上的《理想》手账本,还将自己与千绪之间的距离大幅度缩短。 清晨的阳光在太宰那头微卷的深棕色头发上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低下头,沙色的风衣下摆因为动作的停止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早上的法式面包坊,那个草莓丹麦酥的味道怎么样?”太宰的声音几乎是在千绪的耳边响起。 他甚至微微倾斜了身子,鼻尖似乎马上就要擦过千绪的脸颊, 千绪看着那张突然在自己视线里放大数倍的俊脸。在这个距离下,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太宰脖子上那层层叠叠的白色绷带边缘因为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起伏。 但千绪的心跳并没有因为这种堪比少女漫名场面的拉近而有任何加速的迹象。相反,她的脑海中在短暂的宕机后,迅速地拉响了警报。 草莓丹麦酥。法式面包坊。 今天早上她甚至连那家面包坊的门都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就把最后一个草莓丹麦酥让给了一个叫爱丽丝的吵闹金发小女孩,换来了一个现在已经在她手里变成一块扁平面团的红豆面包。 这件事,发生在十几分钟前的街角,在这个除了她和那个带着小女孩的奇怪大叔之外,没有任何熟人在场的清晨。 那么,太宰治是怎么知道的? 千绪的目光落在自己通勤用的挎包上。那里面,除了被揉成一团的便利店收据,还静静地躺着一个上周被太宰塞进来的、造型猎奇的鸽子挂件。 破案了。 那只丑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污染视网膜的塑料鸽子里,之前就被这个行走的绷带浪费装置塞进了一个窃听器,只不过考虑到是保护她用的所以千绪不太在意。 “太宰先生。”千绪的拿出了那个小挂件,“如果您对横滨的早餐物价指数如此关心的话,其实没必要采用那么耗费电池的方法,我可以每天下班前给您复印一份收银条。” 太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哎呀,当然……” 太宰正准备回话,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他身后伸出,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试图直接薅住他的衣领。 “太宰!你这个混蛋在干什么?!” 在国木田看来,两人的距离简直就是极其恶劣的、败坏侦探社名誉的职场性骚扰!他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在侦探社的走廊里公然发生。 “快点给我离彼方远一点!”国木田大步上前,像是一头发怒的棕熊,手账本被他死死地攥在另一只手里,随时准备给太宰那颗满是废料的脑袋来一下狠的。 然而,太宰就像是一条涂满了润滑油的泥鳅。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在国木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般,轻飘飘地向后滑退了一步。 “国木田君,你真是太暴力了,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哦。”太宰在距离千绪和国木田大约两步远的安全距离外停了下来,双手再次插回风衣口袋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灿烂笑容。 国木田一击扑空,差点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一步。他稳住身形,愤怒地推了一下眼镜,指着太宰的鼻子:“少给我转移话题!你刚才那种举动,如果彼方去报警的话,你绝对会被当成变态抓起来的!” “变态?” 太宰听到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然后迅速将视线转回千绪身上。 “彼方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刚才靠那么近,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太宰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正在苦口婆心劝导迷途少女的知心大哥哥。 虽然按年龄来算他其实还比千绪小上三岁。 “你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个带着金发小女孩的男人,穿着白大衣,看起来一副很随和的大叔模样,对吧?”太宰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种戏谑的光芒被一种深沉的恶意所取代,“彼方小姐,你可要听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的音量,郑重其事地宣布: “那个废柴大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变态恋童癖!” 走廊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连正在愤怒边缘的国木田都愣了一下。中岛敦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都市传说。 “你可能被他那副看起来像是医生的伪善外表给骗了。”太宰毫不留情地继续往森鸥外的形象上泼着黑泥,用词辛辣且充满画面感,“他最喜欢的就是到处诱拐像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一样可怜的孩子,然后把她们关在阴暗的房间里,强迫她们换上各种奇奇怪怪的洋装。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能让最底层的罪犯都感到恶心的黄色废料。总而言之,那个大叔就是一个游走在人类道德底线边缘的渣滓!” 太宰说完这番慷慨激昂的“科普”,还很嫌弃地拍了拍自己风衣的袖子,仿佛光是提到那个人,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千绪愣愣地看着太宰。 她刚才只是觉得那个一直由着小女孩性子吵闹的大叔有点奇怪,但也只以为是过度溺爱孩子的普通家长。 然而,在太宰这种充满了生动细节的惊悚描述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的形象,在千绪的脑海中迅速从“溺爱女儿的父亲”变异成了“拿着棒棒糖在幼儿园门口徘徊的法外狂徒”。 虽然理智告诉她,太宰治嘴里的话通常要打个对折再除以十才能信,但鉴于横滨这个城市本来就卧虎藏龙(比如自己眼前这个随身携带窃听器的绷带男),再多一个喜欢诱拐小女孩的变态恋童癖,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设定。 最关键的是,安全第一。 “呃……”千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已经凉透的面包面团,脑海里闪过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吃着草莓丹麦酥时开心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好的,我知道了。”千绪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会记住的。以后如果在街上再遇到那个大叔,我一定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或者直接绕道走。” 听到这个满意的回答,太宰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重新绽放出了那种如阳光般灿烂的、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彼方小姐果然是个懂得保护自己的聪明人!”太宰开心地拍了一下手。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表面:嘻嘻 内心:不嘻嘻 第52章 报废的第五十二支笔 太宰治则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演出的指挥家,双手背在脑后站在安全距离外,欣赏着国木田和中岛敦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宰先生。”千绪面无表情地举着那个猎奇的挂件。 “嗯?彼方小姐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是关于那个变态大叔的具体特征,我可以给你画一张详细的通缉画像哦。”太宰微微偏过头,语气轻快。 “不,关于画像就不必了。只要知道他是一个牵着金发小女孩的危险分子就足够了。”千绪摇了摇头,向前迈出两步,越过依然处于宕机状态的国木田,直接走到了太宰治的面前。 “我想,既然昨天晚上的‘意外事件’已经暂时告一段落,而且我也成功地在那些从天而降的石块和废旧汽车的金属管中活了下来……”千绪看着太宰,十分自然地把这个丑的人神共愤的挂件放到了太宰手上。 “那么,这个由您亲手制作的,集窃|听和定位功能于一体的纪念品,是不是可以物归原主了?” 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被递到手里的挂件,浮现出一种失去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的痛心疾首。 “彼方小姐……” 他像一个在寒风中被夺走了最后一件外套的流浪汉一样,用一种凄楚的目光看着千绪。 “你居然真的要把它还给我?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用路边捡来的塑料瓶和废旧电路板,一笔一划、精心为你制作的独一无二的护身符啊!”太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要滴出水来的委屈,他将那只丑陋的鸽子紧紧地贴在胸口,那姿态就像是在拥抱着一段逝去的纯真感情。 “你知不知道,当你把它冷酷地扔还给我的那一刻,我这颗脆弱的心,就像是被国木田君那沉重的手账本狠狠地碾过了一样,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太宰捂着胸口,身体摇摇欲坠。 “太无情了!太冷酷了!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社会里那种用完即弃的悲哀吗?” 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宰治那堪称奥斯卡影帝级别的表演。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第74章 “如果您的心真的像玻璃渣一样碎了的话,”千绪平静地说道,“那请务必把它扫干净,不要扎到等一下要在办公室里走路的同事。毕竟,昨天晚上你看中也先生打人的时候,可是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心脏脆弱的迹象呢。” “哎呀,这可真是个无情的指控呢。”太宰将那个挂件随手塞进了风衣的口袋里,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时那种轻快而散漫的笑容,“既然彼方小姐如此坚决地拒绝了我的好意,那我也只能将这份悲伤默默地咽下肚子了。唉,好悲伤……” “别吵了,太宰,危机暂时解除了,就赶紧把你的破窃听器收回去。千绪,你也先进来吧。”国木田没过多评价,他刚把地上散落一片的文件捡起来,是昨晚的报告。 “早餐的补偿……等明天再说。你先把那个被压扁的面包放下,去泡杯热茶压压惊吧。” “好的,谢谢国木田先生。” 千绪点了点头,跟在国木田身后走进了办公区。 中岛敦松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抹布,也连忙跟了进去。 太宰治站在走廊的最后面,嘴角那抹轻快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 过了一会,他又哼着那首跑调的殉情小调,慢悠悠地跟在众人身后走了进去。 ………… 如果要在横滨评选一项最折磨人的脑力劳动,对于彼方千绪来说,撰写一份需要同时提交给异能特务科和军警的事件报告绝对能名列前茅。 尤其是在这件报告还涉及到一个穿着半黑半白斗篷、会凭空大变活人的恐怖分子,以及一场导致市区多处公共设施损毁的殴打事件时。 然而,更折磨人的并不是回忆昨晚那些倒霉的经历,而是坐在她办公桌左右两侧的两个“指导者”。 “彼方!这里的措辞太主观了!‘然后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倒霉蛋突然从墙上长了出来’这种句子绝对不能出现在正式的公文中!特务科那些官僚只会觉得我们在写三流奇幻小说!改为‘嫌疑人利用未知空间系异能突然出现于目标坐标’!” 国木田独步站在千绪的左边,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办公桌的桌面,绿色手账本被他卷成了筒状,随时准备纠正千绪文档里每一个不符合《理想》格式的标点符号。 “哎呀,国木田君,你这样写太生硬了啦。”太宰治则毫无骨头地趴在千绪右侧的文件堆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拖后腿。 “既然要给特务科和军警看,当然要把情况写得越模糊越好。不如写成‘昨夜星光黯淡,一名迷失在道德边缘的白衣旅人,因为被命运,也就是彼方小姐的霉运所捉弄,而上演了一场令人心碎的空间逃脱魔术’。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文学素养?” “太宰治!你给我闭嘴!你是想让侦探社因为这种废话被特务科当成精神病院查封吗?!” “明明是国木田君不懂得欣赏文学的浪漫……” 千绪坐在电脑前,听着左右两边犹如立体声环绕般无休止的争吵,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她的面部表情已经趋于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平静。 这份报告最终在国木田那近乎强迫症的严苛规范,以及太宰治时不时插入的、那些看似胡言乱语实则巧妙地隐去了关于中原中也部分敏感细节的“建议”下,艰难地完成了。 当千绪按下发送键,将那份长达五页的报告分别抄送给指定的政府部门邮箱后,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辛苦了,彼方小姐。”太宰治笑眯眯地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率先鼓起了掌,宛如eva最后的偶买的多。 国木田则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了一遍备份文档,确认没有任何格式错误后,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嗯,作为新人的第一份这种等级的报告,勉强算及格吧。下次记得不要在报告里夹带个人情绪。” 千绪没有力气去反驳国木田的话。她将视线从刺眼的电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决定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 办公室另一端的角落里,江户川乱步正坐在他的那张大办公桌后。 千绪顺着本能的驱使走了过去。对于那个今天早上差点砸开她脑壳、引发了一连串走廊闹剧的金属匣子,作为普通文员的她,确实抱有一种类似于“开盲盒”般的好奇。 当千绪走到乱步的办公桌前时,她发现这位名侦探的“破解”方式,和她想象中那种电光火石般的魔法场面完全不同。 那个长方形的金属匣子被放置在几张散乱的报纸上。它的表面除了四角有几个微小的螺丝孔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 乱步并没有戴上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他嘴里咬着一根刚拆开没多久的苹果味棒棒糖,眉头微微皱着。 他手里拿着一根被掰直了的曲别针,还有一把从国木田那里顺来的刻度已经有些模糊的旧钢尺。 “真麻烦啊……”乱步含糊不清地抱怨着,用钢尺在匣子的不同侧面轻轻敲击,耳朵凑近匣体,似乎在聆听里面传来的微弱回声。 千绪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嗯…回声比较空洞,所以齿轮应该在这个位置……”乱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曲别针在匣子的隐蔽的边缝处轻轻划过,“里面的重量分布不对,这东西轻得像是一卷塑料片。” 乱步的话音刚落,千绪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光线被遮挡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属于太宰治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侵入了她的呼吸范围。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他并没有像千绪那样站直身体,而是用一种散漫的姿态将手肘撑在了乱步那张堆满零食和文件的办公桌边缘。 随着他这个支撑的动作,他那修长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下倾斜。然后,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趴在了千绪身侧的桌面上。 太宰的侧脸距离千绪的腰侧距离很近,只要千绪稍微转动一下身体,她的针织衫下摆甚至能擦过太宰那头微卷的棕色头发。 这是一个在普通职场中绝对属于“越界”的距离。 千绪甚至能感觉到从太宰身上传来的体温。 他没有抬头看千绪,鸢色的眼睛似乎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乱步手里的那个金属匣子。 “乱步先生,这东西的构造,是不是有点像军方之前废弃的那种微型情报储存罐?”太宰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开口问道。 他在说话时,微微转动了一下头。这个细小的动作让他鼻尖呼出的气息,轻柔地扫过了千绪搭在桌边的那只手背上。 千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宰脖子上绷带的纹理,以及他领口那颗解开的纽扣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太宰治的举动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自然”,就像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猫,只是觉得你身边的那块桌角正好有阳光,于是便理直气壮地走过来,盘踞在那里,然后将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你的腿边。 如果你反应过激,这只猫就会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你,仿佛在说“我只是在看这个有趣的匣子,你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千绪低下头,看了看正趴在自己腰边高度的太宰。 于是她只是将那只被太宰的呼吸扫过的手,从桌边默默地收了回来,然后揣进了针织衫的口袋里。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重心更加稳定,目光重新落回了乱步手里的那个金属匣子上。 太宰治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千绪的这个小动作。 他撑在下巴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暗光。 在失去那个丑陋的塑料鸽子作为单向监控的渠道后,太宰治内心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多了一丝空落落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靠了过来,悄悄地观察着千绪的反应。 “咔哒。”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锁扣被解开的声音从乱步的指尖传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其妙过来蹭你的咪[狗头] 第53章 报废的第五十三支笔 “咔哒。” “搞定。”乱步将手里被掰得变了形的曲别针随手一扔,那根棒棒糖塑料棍还在他的嘴角晃荡。 他满不在乎地用指尖挑起了匣子上方的一块金属盖板,“不过是个复杂的锁而已,还以为多有趣呢……” 然而,名侦探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意外便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降临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金属匣子经历了从高空坠落的剧烈撞击,又或许是因为内部某个弹簧早已严重老化。在盖板被完全掀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积蓄已久的机械弹力瞬间爆发。 “嗖——!” 一个仅有拇指粗细、长约两厘米的黑色小圆筒,如同被触动了机关的暗器一般,从匣子深处猛地弹射而出。 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模糊的残影,径直朝着站在办公桌最前方的彼方千绪的身上飞去。 第75章 对于一个常年在倒霉体质的阴影下艰难求生的普通文员来说,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天降正义”,大脑往往还来不及处理视觉信号,身体的本能防御机制就已经接管了控制权。 千绪几乎是在小圆筒弹出的同一微秒,整个身子顺势向左侧偏了偏。 圆筒擦着千绪的身子飞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啪!” 紧接着,类似什么硬物砸在人身上的声音,在千绪的边上地响起。 她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太宰治依然保持着那种将下巴撑在手臂上、慵懒地趴在她腰侧桌面的姿势。 由于距离太近,且这里是安逸的武装侦探社内部,他似乎正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千绪收回手的小动作上,导致他在面对这个小圆筒时,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那个小圆筒,不偏不倚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太宰治的额头正中央。 “咚”的一声闷响后,小圆筒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掉落在铺着报纸的桌面上,滚了几圈后停在了国木田的钢尺旁边。 而太宰治则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太宰那原本苍白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印。 “啊……”中岛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张大嘴巴,手里刚整理好的一叠报表差点掉在地上,“太、太宰先生,您没事吧?” 这句关切的问候就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 太宰治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刚才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沉和从容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遭受了非人虐待般的惨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太宰像一只触电的猫一样,从办公桌旁一跃而起,在原地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他捂着额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这是什么可怕的暗杀兵器吗?!我的大脑,我那颗蕴藏着全人类智慧结晶的大脑,是不是被刚才那下砸出裂痕了?!” 千绪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宰治的表演。虽然她确实看到那个小圆筒飞出来的速度很快,但根据它的质量和体积来判断,充其量也就是被人用手指用力弹了一下额头的程度。绝对达不到脑震荡的级别。 “彼方小姐!”太宰猛地转过身,用一种“被始乱终弃”的眼神幽怨地看着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还捂在红肿的额头上,“你刚才绝对看到了对吧?那个可怕的东西飞出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顺手接住它,或者用你那本厚厚的报告文件夹把它挡开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很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大步,再次拉近了与千绪的距离。他微微弯下腰,将那张带着红印的脸凑到了千绪的视线正前方,眼睛里此刻硬生生地挤出了几分水汽。 “你居然躲开了……你竟然就这么毫不留情地躲开了!”太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指责和撒娇,“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金属疙瘩砸中的是我那迷人的眼睛,或者让我引以为傲的鼻梁骨折了,会有多少可爱的女孩子在深夜里为了我哭泣啊?” “如果我刚才没有躲开,被砸中的就会是我了。”千绪完全没有被太宰那种近乎耍赖的靠近所影响“我每个月的工资虽然还可以,但如果要用来支付鼻骨修复的手术费,那我就必须考虑连续吃三个月的打折便当了。这对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沉没成本。” “这根本不是沉没成本的问题!”太宰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额头微微向前凑了凑,仿佛在向千绪展示他的“伤情”。 “彼方小姐的工资当然不用担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所有的绷带都可以分给你一半!但是现在,我的额头真的很痛,痛到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了……” 他的语调变得软糯起来,太宰治就像是一个因为没吃到糖果而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熊孩子,只是这个熊孩子拥有着一张足以欺骗大多数人的漂亮脸蛋,并且此刻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了千绪一个人身上。 “这算工伤对吧?这绝对是工伤吧!国木田君!”太宰突然转过头,向坐在不远处的国木田发难,“我要申请带薪休假!我要申请去医疗室找与谢野医生……不,还是算了。但是彼方小姐必须要对我负责!作为那个‘躲开暗器’的罪魁祸首,你至少要负责帮我吹一吹,或者用那种带有魔法的、可以治愈一切伤痛的亲吻来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国木田独步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那个不明物体是从匣子里弹出来的,而且是因为你自己非要凑过去看才被砸中!这算哪门子的工伤?!还有,不要对其他员工提出那种不知廉耻的要求!” 国木田试图将太宰从千绪身边拉开。 但太宰却十分灵活地一扭身,躲到了千绪的身后。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揪住了千绪针织衫的衣角,将自己那将近一米八的身躯缩成一团,只露出那双带着红印和笑意的眼睛。 “好可怕哦彼方小姐!国木田君又要对我使用暴力了!他今天是不是更年期了?快救救我!”太宰在千绪身后小声地嘟囔着,那种刻意撒娇的嗓音顺着千绪的后背爬了上来。 千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揪住的衣角。那两根缠着绷带的手指虽然没有用力,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挣脱的黏糊感。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把手藏起来,而是转过身看着还在装模作样的太宰治。 “太宰先生。”千绪的语气中终于多了一丝无奈,“如果您的脑震荡严重到需要休假,那我很乐意立刻帮您拨打急救电话。但如果您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逃避今天需要完成的另外两份归档报告的话……” 千绪顿了顿,将视线从太宰的额头移到了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那我想,国木田先生的《理想》手账本,或许比急救电话更能帮助您清醒头脑。” 太宰治看着千绪那张依然缺乏情绪波动的脸,以及她眼神中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我看透了你”的吐槽。他揪住千绪衣角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 “彼方小姐真是太严格了……”太宰轻声叹了口气,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虽然额头上的红印依然明显,但那种撒泼打滚的气质却瞬间消失了大半。 就在国木田准备继续进行说教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的江户川乱步突然出声了。 “好了,闹剧到此为止吧。” 乱步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他没有理会还在纠缠的太宰和国木田,而是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个砸中太宰额头的“罪魁祸首”——那个小圆筒。 他将小圆筒举到眼前,迎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仔细观察着。 “国木田,把窗帘拉上。还有,去储藏室把那台吃灰的投影仪搬出来。” 江户川乱步甚至没有转头看国木田一眼,直接下达了命令,“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走私账本,里面藏着的东西,足够让特务科的那群官僚集体掉光头发了。” 国木田独步对着太宰冷哼一声,随后立刻转身冲向储藏室。 “喂,太宰,把你刚才弄乱的文件收拾好。”国木田在经过太宰身边时,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还有,彼方,你去把门锁上,挂上‘谢绝访客’的牌子。” 办公室内那种原本充满了摸鱼、争吵和黑色幽默的日常氛围被彻底抽空。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横滨的黄昏的专业。 千绪顺从地走到门口,落锁,挂牌。当她转身回到办公区时,百叶窗已经被尽数拉下,明亮的晨光被隔绝在外。 国木田将一台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投影仪放置在办公桌上,熟练地接通电源。 乱步走到投影仪旁,旋开那个金属小圆筒的底部,从中抽出一卷仅有小拇指宽的胶片。他将胶片卡入投影仪的传送带中,按下了播放键。 一道惨白的光束刺破了此刻办公室的昏暗,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 光束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它们在强光下翻滚、碰撞,就像是某种正在发酵的阴谋。 墙壁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带有异能特务科最高机密水印的文件扫描图。随着国木田转动投影仪的焦距旋钮,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份十分详尽的横滨市地下防空设施和隐秘排水系统的分布图。不仅如此,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标注了特务科在这些区域部署的异能监控节点、巡逻路线,以及几个未对外公开的战略物资储备库的坐标。 “哦呀……”太宰治站在墙角的一片阴影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中。他的视线在那些坐标上扫过,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叹,“看来我们的魔人先生昨夜袭击港口黑|手党确实有点收获。” 第76章 国木田推了推反光的眼镜,脸色有些凝重,“这些战略储备库就算港口黑|手党知道,他们为了横滨的平衡也不会轻举妄动,但这群恐怖分子……” 千绪站在不远处,看着墙上那些对她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图纸和坐标。她没有发表意见。作为一个文员,除了看不太懂以外,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这种涉及到城市存亡的机密情报,并不是她需要,或者说能够插手干预的领域。 但就在她以为自己只需要安静地当一个背景板时,乱步的手指在投影仪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份情报确实很关键。但比起这个,”乱步转过身,背靠着放投影仪的桌子,双手抱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锁定了千绪,乐呵呵地说,“要不猜猜看,这东西为什么会以‘高空坠物’的方式,差点砸中我们侦探社的文员小姐。” 千绪微微一愣。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人跑得太急,不小心从哪里掉下来的……吗?”千绪突然死鱼眼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了。” “这不是很上道嘛,在今天早上魔人确实在这附近。”乱步咬碎了新放到嘴里的棒棒糖,发出嘎嘣一声脆响,“确切地说,他当时就藏在这栋红砖大楼不远的街道的二楼露台上。那是一个绝佳的狙击和观察点,他在观察什么?当然是在观察那个让他计划全盘崩溃的特殊异能力者。” 乱步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千绪。 “也就是你。” “额,我可不是异能力者…” “不不,应该说除了我们应该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异能力者,这点你就不用辩解了。” 乱步走到千绪面前,围着她转了半圈。 “他本来藏得很好。但在你买完红豆面包,走向侦探社大楼的路上的那个瞬间——”乱步的嘴角勾起了,“你的‘霉运场’,又一次发动了。” 千绪的眼皮跳了一下。 “看这个匣子的样子,那个二楼露台边缘,估计摆放着几盆用来装饰的盆栽。昨天晚上海风很大,其中一个花盆的底部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缝。而费奥多尔先生为了获得最佳的观察视野,恰好站得离那个花盆非常近。” 乱步打了个响指。 “就在你路过的那一秒钟。那只昨晚刚在街边吃撑了的野猫,为了追逐一只麻雀跃上了二楼的露台。野猫撞倒了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盆。” “那花盆砸碎了旁边生锈的空调外机管道。喷涌而出的冷凝水和锋利的碎片,不仅毁了费奥多尔先生新换的衣服,还迫使他在本能躲避的过程中,右脚踩滑了。” 乱步停顿了一下,把眼镜摘了下来,名侦探面对这种事根本用不上超推理。 “而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个瞬间,那个正被他贴身藏在衣服内侧口袋里的这个金属小匣子,因为重力的惯性被甩了出去。它越过了二楼露台的护栏,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可能不太优雅的抛物线。” 乱步指了指天花板。 “然后,差点砸中了正走在人行道正中间的你的面前。” “………” “啊,不过要多说一句,如果不是你对周围会有其他人踩到的担心,这个匣子可能就已经被他回收了吧~”乱步摊了摊手。 “也就是说……”千绪艰难地整理着语言,“因为我的运气太差,又不小心把那位俄罗斯人的计划给毁了?” “完全正确!”乱步拍了拍手,就像是看了一场还算有趣的喜剧电影。 “这真是……千万不能站到你的对面啊,彼方小姐。”太宰对着种事也快习以为常了,“如果港口黑|手党和特务科知道了他们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都没能找回的绝密情报,最后是因为一只野猫、一个破花盆和彼方小姐那无与伦比的‘霉运’而被截获的,大概会气得直接把桌子吃下去吧。” 国木田独步站在投影仪旁,本来想说什么,但鉴于千绪平时的壮举,最终只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情报已经找回来了,必须立刻通知特务科和社长。不能让这东西继续留在侦探社,它是个烫手的山芋。”国木田恢复了严肃,迅速开始部署后续行动。 千绪没有去管那些关于情报交接的麻烦事。她看着墙上那依然散发着刺眼白光的胶卷投影,一种微妙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希望这次这位好心的俄罗斯人不要因为这个搞事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没出场但已经被坑了的饭团() 第54章 报废的第五十四支笔 午后的侦探社办公室里,空气似乎都因为过度运作而变得粘稠起来。 距离乱步解开小匣子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在这期间,国木田独步几乎把办公室的电话打到快要融化。他向福泽社长进行了紧急汇报,并启动了与异能特务科最高级别的联络专线。 原本这应当是一次隐秘且迅速的情报交接。但由于横滨市内的几处地下管道昨晚同时出现了“原因不明”的爆裂事故,特务科负责的交接人,被迫临时带队去现场进行灾害评估和情报封锁,导致交接时间被硬生生拖延到了下午。 千绪对这些剑拔弩张的情报战一无所知,或者说,她明智地选择了屏蔽。 作为一个拿着普通薪水的文员,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手头那份关于“昨夜停电事故引发的财务报销申请”给复印出来。 “叮咚——”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礼貌地推开。挂在门上的迎客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走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他们身材挺拔,表情肃穆,步伐沉稳且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走到国木田的办公桌前,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带有异能特务科标识的证件。 “武装侦探社的各位,打扰了。我们是异能特务科特别行动组。奉种田长官之命,前来接收‘那个东西’。”男人的语调毫无起伏,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国木田站起身,接过证件。他推了推反光的眼镜,仔细核对着证件上特务科独有的加密磁条。 一切都完美无缺。不仅证件是真的,连这两个人身上那种常年游走在体制内所特有的官僚气质,都与特务科的干员如出一辙。 “辛苦了。请随我来。”国木田点了点头,将证件递还给对方。 他转身走向被临时充当保险柜的里侧隔间,准备将那个装着胶卷的匣子取出来。 太宰治依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头上搭着他那本《完全自杀手册》,他似乎正在午睡。 江户川乱步则正在用电脑玩一款很好操作的扫雷游戏,噼里啪啦的鼠标点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与此同时,站在办公室角落复印机旁的彼方千绪,正面临着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危机。 “嘎吱——卡啦卡啦——” 那台服役了至少五年的老旧复印机,在吞下千绪放进去的第三张a4纸时,发出了刺耳的惨叫,然后指示灯上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提示内部严重卡纸。 千绪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祈祷一会国木田的血压还会好。 她熟练地打开了复印机的侧面盖板,弯下腰,试图将那张被卷在滚筒深处的碎纸片扯出来。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今天这股从早上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霉运浪潮”。 那张纸卡得很紧。千绪用力拽了一下,“撕啦”一声,纸片断裂,由于惯性的作用,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在千绪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是一辆用来运送大宗案件卷宗,底部滑轮已经有些生锈的双层金属手推车。手推车的上层,堆叠着足足有一米高的、装满废弃档案的沉重纸箱。 千绪后退的脚步,不偏不倚地绊在了手推车那颗生锈卡死的滑轮上。 “砰!” 千绪的身体撞上了手推车的侧沿。对于这辆本就头重脚轻的推车来说,这一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手推车彻底失去了平衡。它就像一座崩塌的微型山峰,带着那一米高、重达几十公斤的废弃卷宗,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向着斜前方倾倒下去。 而它倾倒的轨迹正前方,正是那两名刚刚转过身、准备跟着国木田去里间进行交接的“特务科干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几百本厚重的文件、锋利的硬纸板箱角,如果真的砸中普通人的后脑勺或颈椎,绝对会造成严重的钝器伤害。 那两个原本看起来有些木讷的西装男人,在重物袭来的瞬间,身体的反应速度甚至超越了大脑的思考。 走在前面的那个提着手提箱的男人,他的身体在一瞬间下压,膝盖弯曲,整个人从倾倒的纸箱阴影中滑了出去。 而走在后面的那个男人反应更加激烈,他猛地转身,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借着反作用力向侧面飞扑。在飞扑的过程中,为了保持平衡并随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袭击”,他的手本能地探向了西装的后腰。 第77章 “哗啦啦啦啦——!” 堆积如山的文件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实木地板上,扬起了一阵呛人的灰尘,纸张漫天飞舞。 千绪因为刚刚在手推车撞击的缓冲,只是狼狈地跌坐在了复印机旁边。 她揉着有些发酸的胳膊,看着满地的狼藉,脑海中只有四个字:要扣钱了。 然而,办公区内的气氛却在这一刻降至了冰点。 国木田独步的脚步停在了里间的门口。他转过身,手里的《理想》手账本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那个贴地滑行躲开袭击的男人,虽然动作迅速,但他手里那个原本提着的黑色手提箱,因为大幅度的规避动作而撞在了旁边的办公桌角上。 箱子的搭扣被震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那不是特务科用来存放机密物品的减震海绵和电子锁,而是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而那个飞扑出去的男人,正以标准的单膝跪地的战术射击姿态蹲在地上。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带消音手枪,枪口本能地指向了“袭击”传来的方向,也就是跌坐在地的千绪。 死寂。 只有复印机还在发出“滴滴滴”的卡纸报警声。 “哎呀呀……” 原本还在用书盖着脸装睡的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开了那本《完全自杀手册》。他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出了他自己的枪。 “异能特务科的特别行动组,现在连接收个情报都要随身携带能把半栋大楼炸上天的c4,还要对侦探社的无辜文员拔枪相向了吗?死屋之鼠的各位‘同志’,你们的业务培训似乎还不到位啊。” “该死!”拿着枪的男人意识到自己因为应激反应而彻底暴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立刻将枪口从千绪的方向偏移,试图瞄准距离他最近的国木田。 “独步吟客——闪光弹!” 国木田早已在转身的瞬间撕下了手账本的一页,剧烈的强光伴随着巨大的爆鸣声在办公室中央炸开,瞬间剥夺了那两名杀手的视觉。 千绪闭着眼睛,紧紧捂住耳朵,她听到了几声沉闷的□□碰撞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等她觉得视网膜上的白斑稍微消散一些,重新睁开眼睛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国木田正用膝盖死死地压着那个拿枪的男人的后背,将他的双手反剪并用异能具现化出的钢丝捆得结结实实。 而那个拿着炸药手提箱的男人,则被突然从侦探社门外冲进来的中岛敦按在地上,敦的右臂已经化为了巨大的白虎利爪,悬停在对方的脖子上方。 “都没事吧?”国木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跌坐在地的千绪身上。 千绪看了看满地的废纸、炸药、枪支,以及两个被制服的恐怖分子。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台还在闪烁红光的破复印机。 “我……”千绪深吸了一口气,用诚恳且疲惫的语气说道,“我很抱歉打翻了那些档案。但是,那台复印机卡纸真的不是我的问题,我觉得它可能需要报修了。” “………”显然国木田在此刻对千绪的发言也有着无话可说。 太宰治收回了枪,他慢慢踱步走到站起来准备试着扶起推车的千绪面前,同样把手搭在了推车上。 “彼方小姐。” “虽然是你撞倒了推车,但彼方小姐毕竟是柔弱的文员,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这种的绅士来做吧。”太宰笑眯眯地看着千绪,眼底却闪过一丝隐晦的认真,“不过,作为交换——” 千绪没有把手从手推车的把手上挪开,只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平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对于太宰治的态度,她一向秉持着一种相当宽松的尺度——只要不是真的太过分,比如让她替他写一个月的报告,或者把她拐到河边上当殉情的搭子,那么这家伙抛出来的大部分无理要求,她都还算能够纵容。 太宰的手依然按在手推车冰凉的金属把手上,与千绪的手指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他没有急着说下一句话,而是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拖长了尾音。 “唔……让我想想呢。” 他微微偏过头,那缕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一部分的视线。 “在提出条件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太宰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刚好维持在一个只有近在咫尺的千绪才能完全听清,而正在急着跟异能特务科打电话的国木田无法分心捕捉的音量。“彼方小姐,你身上那些……‘提高危险系数’的小道具,现在还剩下多少?” 千绪挑了挑眉。 她当然知道太宰在说什么,昨晚这家伙已经帮她拆掉了藏在针织衫内侧的那些刀片和铁丝网,但她做事一向有备无患,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来上班,自然也重新做了一套“轻量级”的应急配置。 “几片而已。”千绪如实回答,“不过一般没什么急事的话我又不会用,怎么了?” 太宰治听到这个回答,那双总是带着轻松笑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十分自然地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昨晚他用来包裹危险品的那块手帕。 “我的条件就是这个。”太宰治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在指尖晃了晃,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从今天起,彼方小姐你那套‘用自己的命当筹码去撬动霉运’的危险作弊系统,它的独家代理权和最终解释权,必须移交给我。” 千绪愣了一下:“……什么独家代理权?” “很简单。”太宰治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千绪持平,千绪能感受到此刻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很认真,“以后你想给自己增加危险系数的时候,要先告知我。藏几片刀片,绑几圈铁丝网,要让霉运的杠杆翘到多高——嗯,我要用来调整我的‘作战计划’,也可以告诉你多少的量比较合适。” 他直起身子,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缠着绷带的太阳穴,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合理不过的小事。 “毕竟,彼方小姐的霉运太过不讲道理了,要不是我聪明机智,可能也会被搞得一团糟呢。除此之外,你那种粗糙的、靠生锈刀片和工地铁丝网拼凑出来的业余手法,实在是太不专业,也太……让人看不下去了。” 千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她当然听得出来,太宰这套“独家代理权”的说辞,本质上就是想限制她继续用那种自毁的方式去操控霉运。 昨晚他在巷子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千绪并没有忘记。这家伙嘴上把一切都包装成了一场荒谬的商业交换,但内核里藏着的东西,并不难猜。 不过,千绪并不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 那样太麻烦了,而且大概率会让这个习惯了用谎言和玩笑武装自己的家伙感到不自在。 “这个所谓的独家代理权……”千绪一本正经地开始评估其中的可行性,“如果我接受了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每次我遇到危险想要保命的时候,都得先打电话给你做风险评估?太宰先生,你应该知道,恐怖分子拿刀砍过来的时候,是不会给我留出拨号和等待你接听的时间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太宰治打了个响指,似乎对千绪没有直接拒绝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所以作为代理人,我有义务确保你身边随时都有专业人士陪同,从根本上杜绝你需要‘自己给自己上保险’的情况发生。这样一来,那些危险的小道具,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份附带了贴身保镖服务的霸王条款。”千绪精准地总结道,“你不会找我要报酬呢?太宰先生,我可不会指望你用爱发电。” 按在手推车把手上的太宰治勾了勾嘴角。 他原本只是想用这个半真半假的条件来试探一下千绪的底线,顺便把昨晚没能彻底解决的那点不安重新捡起来处理掉。 “那真是太遗憾了,彼方小姐。”太宰治弯起眼睛,用惋惜的语气说道,“鉴于我们侦探社目前紧张的财务状况,以及国木田君那本《理想》手账上对于报销额度的严格规定,恐怕没有办法报销哦,不过我可以给彼方小姐开一个友情价。” “那这份合同恐怕暂时无法达成共识。”千绪干脆利落地回应,然后用力将那辆倒塌的手推车扶正,发出了“哐当”一声闷响。 “喂——!你们两个!” 国木田独步终于打完了那通漫长的电话。他将话筒重重地挂回机座上,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目光在太宰和千绪之间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两个还被绑在地上的歹徒身上。 “特务科那边已经回复了。坂口会亲自带着回收部队过来。”国木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即将看好戏的疲惫,“在那之前——太宰,你给我立刻停止骚扰彼方,把地上的炸药和这些纸片清理干净!还有,那个胶卷……” 第78章 国木田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口就先一步传来了一阵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一个顶着浓重黑眼圈、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仿佛遭遇过龙卷风摧毁停车场的办公室——满地的废纸、散落的炸|药、被捆成粽子的杀手,以及站在那辆狼狈的手推车旁的太宰治和彼方千绪。 坂口安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太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整个人像刚刚吞下了一整瓶头痛药,“你刚刚发消息说有一份‘给我准备的大礼’,指的就是这个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天气又开始热了~因为鼻炎我不会一直开空调,晚上回家冲一次澡,早上起来又要冲一次澡[躺平] 第55章 报废的第五十五支笔 彼方千绪一向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 这种眼力见不仅仅体现在她能在一秒钟内判断出复印机的哪个齿轮卡了纸,更体现在她能敏锐地嗅出办公室里即将爆发的人际关系风暴。 当那个顶着浓重黑眼圈、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的坂口先生出现在门口,并且用一种几乎能把空气冻结的疲惫语气喊出“太宰”这两个字时,千绪就知道,接下来这里交给真的异能特务科负责人就可以。 既然负责回收的人已经来了,那么与其站在这里当个尴尬的背景板,不如做点对得起今天工资的实事。 于是,千绪十分自然地松开了那辆刚刚扶正的手推车的把手,转身朝着办公室角落的储藏室走去。 拿出长柄扫帚、簸箕和一个黑色的厚实塑料垃圾袋后,千绪回到了这片仿佛刚刚经历过小型地震的废墟中。 “……地下管道的灾害评估还没结束,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下今天的第三杯黑咖啡。”安吾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越过太宰治,落在那个被国木田捆在地上的杀手身上,声音里透着一种快要过劳死的虚弱。 “而你却在电话里告诉我,这里有带着特务科情报的微缩胶卷。太宰,我希望你不是在开那种会让我血压直接升到两百的玩笑。” “怎么会呢,安吾。”太宰治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沙色风衣的口袋里,脸上的笑容无辜得像个刚拿了满分的小学生。 “我可是把这两位尽职尽责的‘特务科干员’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甚至连他们带来的礼物都一并打包好了。你瞧,横滨的治安现在可是非常需要……” “哗啦——” 扫帚的刷毛扫过木地板,将一堆碎纸片和几个散落的回形针扫进了簸箕里。 千绪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清理着刚才被手推车撞翻的那堆陈年档案。这些纸张因为受潮有些粘连,扫起来颇为费力。她不得不弯下腰,试图把几张黏在地上的纸片抠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鞋尖似乎碰到了一个有点分量的、被几张报纸盖住的硬物。 千绪并没有在意。在这个有自己在所以经常发生奇妙现象的办公室里,地板上出现一块砖头或者一个扳手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将那个碍事的东西往旁边踢了踢,以便腾出地方来下扫帚。 “咕噜噜——” 那个东西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了一种沉闷而扎实的金属撞击声,最终停在了太宰治和坂口安吾之间的那块空地上。 几张原本盖在上面的报纸散开了。 那是一个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侧面还连着几根红蓝相间的细线和一个定时装置的塑胶方块。 是刚刚散落出来的塑胶炸|药,只要一点微弱的静电或者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它所释放出的能量就足够把这间四楼的办公室连同天花板一起变成横滨上空的一朵蘑菇云。 千绪依然保持着弯腰拿簸箕的姿势。她正在盯着那个滚出来的黑色方块看,脑海中正在迅速匹配这个形状的物体在《办公用品采购目录》里到底属于哪一类。 而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坂口安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层因为睡眠不足而覆盖在眼底的迷雾瞬间被驱散,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彼方——!!” 国木田独步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咆哮。他刚才正在翻阅手账确认交接清单,余光瞥见那个滚落的黑色方块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没有任何犹豫,国木田的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出去。他的大脑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方案a或者方案b,本能驱使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覆盖住那枚炸|药,或者至少把距离最近的千绪推开。 但在他扑出去之前,另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闪了过去。 中岛敦原本正死死地按住那个携带炸|弹手提箱的杀手。在听到那声沉闷的滚动声时,他的直觉让他比所有人更早地察觉到了危险。 几乎是瞬间,中岛敦放弃了对杀手的压制,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扑向那个滚落的塑胶方块。 “月下兽——!” 白虎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显现了一瞬,随后迅速收缩成半兽化的形态。敦用两只覆盖着白色皮毛的粗壮虎爪,轻柔地将那枚c4炸|药捧了起来,像捧着一块随时会碎裂的易碎玻璃。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紫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炸|药侧面的定时装置。确认那上面的红灯并没有闪烁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杂着颤抖的浊气。 “……太危险了,真的太危险了。”中岛敦抱着炸|药,慢慢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连白虎的尾巴都在身后不安地扫动着,“彼方小姐,你没受伤吧?” 千绪直起身子,手里还拿着那个装了一半碎纸的簸箕。 她看了一眼被中岛敦像宝贝一样捧在怀里的炸|药,又看了一眼保持着扑救姿势、眼镜都歪到了一边的国木田独步,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的坂口安吾身上。 “那是……炸|药?”千绪嘴角抽了抽。 “是的哦。”太宰治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在刚才那一秒钟的兵荒马乱里,太宰治是唯二没有任何动作的人,另一个是扫雷玩腻了已经开始吃零食的乱步。 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他深知这枚炸|药的引信被设置成了手动遥控,在那个杀手被按住的情况下,它并不会因为一点轻微的滚动就爆炸。 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其他人濒临崩溃的反应。尤其是千绪这种踢到炸|药后依然淡淡的反差感。 “彼方小姐刚才那一脚的力道控制得非常完美。”太宰治甚至鼓了两下掌,语气里充满了赞叹,“既没有触发内部的压力感应器,又恰好把它从报纸堆里踢了出来,免去了我们寻找的麻烦。这简直是堪比拆弹专家的神乎其技啊。” “太宰先生,如果你的夸奖能折现成我的精神损失费,我会非常感激的。”千绪叹了口气,将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袋里。 她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根本没认出那是炸|药,在侦探社里,如果她每次遇到危险物品都要尖叫或者解释一通,她的嗓子大概撑不到发工资的那一天。 “非常抱歉,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下面还有这种……高危垃圾。”千绪对着国木田和中岛敦微微欠了欠身,“如果因为我的失误导致大家需要重新购买人身意外险,那笔费用可以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分期付款也可以。” 国木田独步艰难地站直了身体。他扶正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很想怒吼,但面对千绪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准备好承担责任”的平静面孔,他最终只能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不用扣工资。”国木田咬牙切齿地说道,“彼方,你先去茶水间倒杯水休息一下。打扫的工作……等特务科把这些东西搬走以后再说。” 坂口安吾感觉自己的胃部正在旋转跳跃。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潜伏在港口黑|手党里,见识过无数残酷的刑讯和暗杀。 但他敢发誓,即使是在黑|手党首领的办公室里,他也从未经历过刚才那种纯粹因为某人随随便便踢了一脚炸|药而带来的荒诞恐怖感。 这到底是个什么魔窟?武装侦探社还会好吗? 安吾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太宰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来你们侦探社的日常……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多彩’。”安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他知道自己尾音里的那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太宰,我现在非常确定,你口中的‘大礼’,不仅包括这些死屋之鼠的成员,还包括让我减寿三年的这部分,对吧?” 第79章 “安吾,你这就太见外了。”太宰治慢慢走到安吾面前,语气轻松的很,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彼方小姐刚才可是免费帮你排除了一枚隐患呢。你应该感谢她才对。” “……算了,不跟你扯了。” 于是坂口安吾爆发出了恐怖的工作效率,他带来的人动作也相当麻利。从确认微缩胶卷的真伪、将两名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杀手打包带走,到最后由爆破处理小组将那枚炸|药妥善封存在防爆罐里,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当安吾揉着抽痛的太阳穴、带着那支宛如幽灵般的特务科小队离开后,侦探社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但至少那些能立刻要人命的物理威胁已经不复存在。 国木田独步几乎是瘫坐在了办公椅上,用比平时慢了一倍的速度在手账上划掉了一条又一条的行程。 ………… 彼方千绪到下班点的时候并没有在这个满是社畜疲惫感的地方多做停留。她准点打卡,在一楼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打折的便当,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向自己的公寓走去。 当千绪拐进公寓楼下那条熟悉的窄巷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这条巷子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地面上总是生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千绪刚搬来的时候就在这里摔过一大跤,所以之后每次经过,她都会下意识地绕开那几块颜色特别深的地砖。 但显然,今天有另一个不太熟悉这里的“访客”没有这份经验。 在距离公寓单元门不到几步路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 千绪的第一反应是没拎着便当的手滑进了挎包里,握住了里面那根原本用来防身的电击笔。然后,她借着傍晚有些昏暗的光线,开始打量眼前的这个“案发现场”。 男人的左脚踝以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崴着,脚底正踩在那块最滑的青苔上。在他的手边,是一根从二楼防盗窗上硬生生被扯断的、尼龙材质的晾衣绳。 顺着这根断裂的晾衣绳往上看,一楼某位住户原本放在窗台上的一盆长满了坚硬尖刺的巨型仙人球,此刻正四分五裂地散落在男人的脑袋旁边。 陶瓷花盆的碎片、黑褐色的营养土,以及一根断裂的仙人球尖刺,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静物画。 而在这幅画的中心,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有些眼熟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外套。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额头正中偏左的位置,肿起了一个显眼的、甚至还渗着一丝血迹的青紫色大包,显然是仙人球连盆带土砸下来时的杰作。 千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虽然男人的眼睛紧闭着,失去了那种让人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不适感,但千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魔人”费奥多尔。 千绪看着费奥多尔苍白的脸,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复盘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或许是想趁她不在想对她家里做点手脚,来到了她公寓楼下的这片被她长期居住所累积的倒霉气场深度浸透的地方,然后吃了大亏。 千绪叹了口气,把手里提着的便利店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她没有任何想去搀扶对方或者实施人道主义救援的打算。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各种超自然力量卷入的城市里,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 对于这种级别的高危分子,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刚从喜剧片里走出来的倒霉蛋,靠近他也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现在的问题是,该打给谁。 侦探社的公用电话,异能特务科,又或者是……直接打给知道怎么处理的太宰。 就在千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手指在“绷带浪费装置”和“坂口先生”之间来回犹豫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千绪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熄灭,身体向后靠在了公寓楼灰白色的墙壁上,右手再次握紧了电击笔,目光穿过逐渐暗下来的光线,投向了巷子的入口。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留着左白右紫阴阳头长发的年轻人,像是一阵被焦虑裹挟的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的领带此时有些歪斜,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慌与不安,视线在巷子里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倒在地上的费奥多尔身上。 “……费奥多尔先生?!” 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片滑腻的青苔,直接扑到了费奥多尔的身边,半跪在那些散落的泥土和陶瓷碎片里。 他伸手想要去检查费奥多尔的伤势,却又在看到那个肿起的大包和碎裂的仙人球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天人五衰的这些成员—是他唯一能称之为“同伴”的存在,并且费奥多尔承诺会给他一个家,所以他才会跟着来横滨,虽然成员们大多是疯子和偏执狂。 而现在,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头脑担当,居然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这里,头顶还带着一抹可笑的淤青。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让西格玛的神经瞬间紧绷,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受惊的食草动物一样,充满戒备和敌意地盯向了手里还提着个便利店塑料袋的千绪。 * 作者有话要说: 是刚来横滨还没有开上赌场的西格玛![亲亲] 第56章 报废的第五十六支笔 西格玛眼睛里布满了焦虑。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服务器,疯狂地处理着眼前这荒诞的画面。那个仿佛永远掌控着全局的费奥多尔先生,此刻竟然因为踩到青苔而滑倒,不仅扯断了别人家的晾衣绳,还被一盆从天而降的仙人球砸得昏迷不醒。 这简直是对他仅有的常识系统的一种毁灭性打击。 他的目光从费奥多尔头顶那块青紫色的淤血,缓慢地移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彼方千绪。 在这个光线昏暗、弥漫着泥土腥味和荒诞气息的巷子里,她只是随意地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像个刚下班的普通白领一样站在那里。 但在西格玛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绝对和费奥多尔先生认识,他不相信这是单纯的倒霉。 能够把费奥多尔先生逼到这种地步——不,是能够用某种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手段,将“意外”变成的凶器,这个女人绝对是一个可怕的异能者。 西格玛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满了一把干草。 他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是他作为天人五衰成员的责任,只要能知道对方的底牌,知道这起“袭击”背后的真相,他就能做出应对。 但,应不应该使用自己的能力? 他在原地足足僵立了半天,灰色的眼睛有些飘忽地盯着千绪,他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最终,他猛地咬紧了下唇,站起身来。 那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在傍晚的风中微微拂动。西格玛向前迈出了一步,由于过于紧张,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和不自然,他伸出右手,直直地朝着千绪拿着手机的左手手腕抓去。 他并不是武斗派,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格斗技巧可言,纯粹是凭借着体能优势和那一股孤注一掷的冲劲。 千绪依然背靠着灰白色的墙壁。 她像躲避一个突然扑过来的醉汉一样,肩膀微微一侧,左脚向后方撤了半步。 西格玛的手指堪堪擦过千绪手腕上的针织衫布料,抓了一团空气。 由于惯性,西格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差点踩到那块让费奥多尔倒大霉的青苔。他迅速稳住重心,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懊恼和更深的慌乱。 “请……请让我碰一下!”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发紧,近乎祈求。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的目标是千绪的肩膀。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因为急躁而显得更加毫无章法。 千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再次轻巧地向左侧滑了一步。西格玛的手依然只触碰到了巷子里的冷空气。 “这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地上这位是不是同一个诈骗团伙的。”千绪看着因为连续两次扑空而显得有些气喘的西格玛说道,“但你这种强行搭讪的方式,在横滨可是很容易被当成变态处理的。” 西格玛咬着牙,没有回答。 这个人简直就像个泥鳅,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更可怕的是,她甚至都没有把提在手里的那个塑料袋放下,就好像对付他根本不需要花费额外的力气。 费奥多尔先生到底惹到了谁? 千绪并没有兴趣去揣摩西格玛内心正在上演怎样丰富多彩的灾难片。对她来说,现在的情况非常清晰:地上躺着一个相当危险但目前失去行动能力的恐怖分子头目,而眼前站着一个明显是同伙、并且试图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把这两个人留在公寓楼下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而且她也实在不想因为这两人再耽误自己吃晚饭的时间。 第80章 必须把他们打包上交。 千绪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大拇指熟练地按下了太宰治的号码。作为这几个月来最常联系的号码,她几乎不需要看屏幕就能拨出去。 “对不起,但这不仅仅是为了费奥多尔先生。”西格玛看到千绪的动作,知道不能再拖延了。如果让对方呼叫了支援,他和费奥多尔先生今天就绝对走不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身体的重心,做出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拼命的一次扑击。他张开双手,试图从两侧封锁千绪的躲避空间。 千绪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了第一声冗长的“嘟——”。 就在千绪准备后撤、避开西格玛那外行的合围时,巷子里的空气突然发生了某种熟悉的扭曲。 一阵不合时宜,带着些许血液与灰尘味的气息突然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哎呀呀,这可真是一场精彩的躲避球游戏呢!” 一个高亢而夸张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千绪和西格玛的头顶上方炸开。 千绪的瞳孔骤然一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一片巨大的、一半是黑一半是白的斗篷就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猛地从上方罩了下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了第二声“嘟——”,但随后便被魔术开场时的哨音所淹没。 因为天天生活在随时会让人神经衰弱的世界里,千绪的身体反应已经远远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在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被阴影彻底吞噬的前一秒,她的右脚猛地一蹬,借着反作用力,身体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惊险地从斗篷落下的边缘滑了出去。 由于躲避的动作过大,她手里提着的便利店塑料袋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不用看也知道,那盒打折的便当里的酱汁肯定已经洒得一塌糊涂了。 但此刻,显然没有人在意一盒便当的死活。 斗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并没有带来任何空间上的扭曲或者吸力。它就像是某种廉价魔术里的遮光布,在落地的前一瞬猛地收缩,最终轻飘飘地搭在了一只穿着白色西装裤的腿上。 突然出现的男人正单脚踩在二楼那截断裂的防盗窗边缘,像一只正在整理羽毛的白色乌鸦。 “哎呀呀,真是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我就能把那只像受惊小兔子一样乱跳的手机抓进斗篷里了呢。” 果戈里那特意带着点夸张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费奥多尔,而是直接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投向了退到几步之外的千绪。 千绪依然握着那部正在拨号的手机,手指停留在挂断键上。她透过镜片,看着那个倒吊在半空正试图摆出一个华丽登场姿势的魔术师,眼神难免有些震惊。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男人神出鬼没的出场方式。 更重要的是昨晚他在废弃街道上,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配合,几乎是将这个空间异能者打成了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血葫芦,虽然千绪没能看到中原先生的收尾,但眼前的人也应该在港口黑|手党的地牢里才对。 “你……”千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到了医学奇迹和法制节目缝合产物时的荒谬感,“昨晚那种情况,你难道不应该在港口黑|手党的刑讯室里度过你的下半生吗?或者至少应该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上三个月?” 果戈里听到千绪的质问,就像是听到了某个有趣的笑话。他猛地从防盗窗上跃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落在了那块滑腻的青苔旁边,甚至都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果戈里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捂住脸,连带着他脸上的纱布都微微颤抖起来。“多么符合常理的推断啊!正常人受到那种致命伤,被那样可怕的重力碾压,当然应该乖乖地去死,或者像条死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他猛地放下手,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 “但是,亲爱的观众小姐,如果一场魔术的每一个步骤都在你们的意料之中,那该是多么无聊的表演啊!” 果戈里像是在舞台上谢幕般,夸张地鞠了一躬。 “这当然是一场提前排练好的戏剧。我和我最亲爱的陀思君——”他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上昏迷的费奥多尔的肩膀,“——可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策划出这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的剧本。” 他毫不在意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兴奋地张开双臂。 “如果不伪装成被那股强大的重力和那个恶劣的绷带男逼到绝境,如果不放弃异能硬扛着那些碎片冲向你,让自己的半条命真的丢在那里……那些警惕的黑|手党怎么会相信,我是真的‘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他们俘虏了呢?” 果戈里的语调欢快得像是在描述一场成功的春游。 “只有最真实的痛苦和濒死的□□,才能换取最隐秘的情报网啊。虽然那个叫森鸥外的男人像只狡猾的老狐狸一样,在核心区域防了我们一手。但在我撕裂空间逃出来之前,我还是从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带出了一点足够让陀思君开心的‘小礼物’哦。” 千绪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兴奋得像个拿到了糖果的三岁小孩的杀人狂。 “所以……”千绪试图用打工人的逻辑去理解这种疯狂的投入产出比,“你大费周章地搞出那么多动静,连命都不要了,就是为了完成一次卧底潜入?” “当然不止这些啦!” 果戈里笑嘻嘻地凑近了一步,他身上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要将千绪包围。 “情报只是顺带的附加奖励。最重要的是,那场疯狂的冲刺,那场剥夺了我所有退路的试探——” 他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光芒,“——让我真真切切地验证了你那份‘扭曲常理’的奇妙异能力啊!这可是一举两得、最完美的表演呢!” 昨晚她确实没和太宰接触过,所以其他人根本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异能力者,上午乱步先生说的真是一语成谶。 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扭曲常理”的力量,那纯粹是因为老天爷给她多加了点倒霉而已。但这群患有严重阴谋论和被害妄想症的高危分子,显然已经将她强行编入了一套他们自圆其说的逻辑体系里。 但就在千绪准备吐槽这种毫无投入产出比的送命行为时,一个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你、你们……是提前计划好的?” 西格玛站在那里,脸色比那件白色西装还要惨白。他看了看满身是血却依然在狂笑的果戈里,又看了一眼躺在外面生死不明的费奥多尔。 “你们去港口黑|手党偷情报……你故意被抓、费奥多尔先生去潜入……”西格玛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慌。作为天人五衰的一员,作为为了守护“家”而存在的造物,他竟然对这起重大行动一无所知。 他昨天晚上甚至以为果戈里遭遇了某种可怕的超自然袭击,还担心了一整天。 但现在果戈里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他们不仅算计了港口黑|手党、算计了武装侦探社,甚至连他这个所谓的“同伴”,也被完全排斥在核心计划之外,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 “哎呀,这可不能怪我哦。” 果戈里转过头,看着西格玛那副有些崩溃的样子,左手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 “陀思君说,你的演技太糟糕了。如果你提前知道了计划,在你那张比白纸还要干净的脸上,虽然你不一定会见到,但如果的话,一定会被太宰治或者那些黑|手党的老狐狸看出破绽的。为了保证‘演出’的真实性,你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慌和别人……可是必不可少的最佳道具呢!” 果戈里的话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西格玛那原本就有些脆弱的心理防线。 西格玛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千绪看着西格玛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表情,心中竟然涌起了那种社畜对于被上司边缘化并当枪使的同情,虽然只有一瞬。 *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几天加班强度太大,基本10126中,大半夜码字很多时候捉虫什么的都没仔细看,错别字病句会有点多,恍惚中。 因为我白天工作负责的东西也比较多,没什么时间耍手机,这几个礼拜回复评论会比较慢,请多包涵。[求你了] 第57章 报废的第五十七支笔 “……你们是在骗我。” 西格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笑得歇斯底里的魔术师,眼眶甚至因为过度的情绪激动而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我不相信……” 他像是梦游一般,艰难地挪动了脚步。那双原本保养得很好的皮鞋在刚才的扑击中已经沾上了泥土,此刻更是显得步伐有些僵硬。 第81章 他走向果戈里,似乎想要抓住那件残破的黑白斗篷,想要从那张总是戴着面具的脸上找到一丝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歉意,或者是能证明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恶劣玩笑的破绽。 在这个由“书”创造出来的、只有三年记忆的苍白生命里,“归属感”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他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自己和费奥多尔、果戈里之间的微弱联系,强迫自己去适应他们那种近乎疯癫的节奏,甚至将他们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但果戈里刚才轻描淡写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所有的幻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名为“道具”的残酷现实。 “你们去偷情报,你故意去送死,费奥多尔先生潜入……”西格玛每说一个字,声音里的绝望就加深一分。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紧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既然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为什么要把我像个傻瓜一样留在原地?为什么要让我为了这种虚假的‘意外’而像个疯子一样跑到这里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声音也因为失控而变得尖锐起来,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时竭力维持的那种优雅体面。 但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忽略了脚下的环境。 这条小巷本来就因为年久失修而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加上刚才费奥多尔在这里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崩溃”,地面上散落着扯断的晾衣绳、破碎的陶土花盆碎片,以及那颗让魔人彻底失去意识的、滚落在暗处的仙人球尸体。 果戈里依然站在原地,嘴角挂着那种带着看好戏般的微笑,甚至还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做了一个“请上前”的绅士手势,仿佛在迎接一位即将走向断头台的主角。 “因为——”果戈里刚一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格玛急促向前迈出的右脚,正好被那根半掩在泥水里的晾衣绳绊住了。 西格玛的大脑甚至还来不及向身体下达调整重心的指令,他那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寻找支撑物,但周围除了潮湿的砖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砰”的一声闷响。 西格玛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破碎的花盆陶片上。尖锐的边缘瞬间划破了他那条昂贵的白色西装裤,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直窜脑门。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由于巨大的惯性和完全失去控制的重心,他跪倒的身体继续向前滑行。在西格玛绝望而惊恐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的左脚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一个柔软但极具韧性的物体上。 “呃……” 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痛苦闷哼,从他的脚底传了上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西格玛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满是泥水和青苔的地面。他的左脚,正精准无比地踩在费奥多尔的胸口位置。 那个原本因为仙人球重击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因为这毫无防备的胸部重压,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悲鸣,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西格玛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脚下的费奥多尔,正被他以一种冒犯的姿势踩在脚下。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费、费奥多尔先生……”西格玛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脚,但由于动作过于慌乱,他在向后退缩的时候,手掌又按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泥水里。原本纯白无瑕的西装此刻已经乱七八糟,领口歪斜,膝盖处的布料被鲜血染红。他惊恐地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费奥多尔,又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果戈里。 “哎呀呀,哎呀呀!” 果戈里用左手捂住嘴,发出了一阵因为强行压抑笑意而产生的怪声。他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狂喜的火花,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甚至连左脸那道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都毫不在意。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太令人惊喜了!西格玛君!” 果戈里慢慢地蹲下身,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西格玛。 “我刚才还在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彻底接受这个‘你只是个道具’的无聊现实。没想到,你竟然用如此前卫、如此具有反叛精神的肢体语言,向我们伟大的陀思君表达了你内心的愤怒!” 他指了指费奥多尔胸口那个清晰的、沾着泥水的皮鞋印。 “干得漂亮!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一脚踩下去,可是踩碎了多少无聊的阶级观念和盲目的崇拜啊!” “不……不是的……”西格玛拼命地摇头,声音因为惊慌而变了调,“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是这根绳子……是这个盆栽……” 他胡乱地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杂物,试图为自己的“大逆不道”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在果戈里那充满嘲弄的目光下,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千绪站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她看了看被踩了一脚依然没有醒来、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的费奥多尔,又看了看缩在地上像个被逼到绝境的鹌鹑一样的西格玛,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笑得东倒西歪的果戈里身上。 作为一个普通文员,千绪对于恐怖组织内部的管理架构和企业文化并不感兴趣。但即便是以她那种粗线条的社畜思维来看,眼前这一幕也实在是过于悲惨了。 被同伴蒙在鼓里当枪使就算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质问,结果还因为地滑摔了个狗啃泥,最后甚至一脚踩在了顶头上司的胸口。 这简直是把职场生存指南里所有的死亡禁忌都在一分钟内踩了个遍。如果把费奥多尔换成国木田独步,或者换成港口黑|手党的中原干部,西格玛现在恐怕连灰都不剩了。 而且,这一切的起因,那根要命的晾衣绳和那个破碎的花盆……千绪微微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注意到那其实是费奥多尔因为她的霉运场而无意中引发的连锁反应而留下的残骸。 西格玛跌坐在泥水里,视线在昏迷的费奥多尔和笑得前仰后合的果戈里之间来回游移,只觉得天旋地转。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千绪的手里拿着一片包装简单的便携湿巾,那是她平时为了应对复印机漏墨或者午餐不小心弄脏衣服而常备在包里的东西。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内部的纠纷还要持续多久,”千绪的视线越过西格玛,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尽量不去看费奥多尔胸口那个尴尬的脚印,“但既然这位先生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总不能就这么带着满脸的泥巴和青苔去进行接下来的辩论吧。” 西格玛愣住了。 他看着千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只因为握紧了湿巾边缘而指节微白的手。他犹豫了将近好久,才在果戈里饶有兴味的目光中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片湿巾。 “……谢、谢谢。”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低下头,笨拙地擦拭着下颌上的泥水,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这里的尴尬感盖过了刚才的恐慌。 “哎呀,这可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呢!” 果戈里并没有因为千绪的打断而感到不悦。相反,他停止了那种歇斯底里的怪笑,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下巴,像个在观察蚁穴的顽童一样,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千绪。 “在经历了昨天那种甚至能扭曲重力法则的‘奇迹’之后,千绪酱今天面对这满地的狼藉,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卫生问题?” 果戈里慢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鞋踩在碎陶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难道说,这也是你那种神奇‘概率’的某种启动仪式吗?” 千绪没有回答。 她撑着递东西给西格玛的空档正在飞速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左侧半米处有一根废弃的生锈铁管;右后方的垃圾桶旁边有一个破了一半的啤酒瓶;墙角那个刚才砸中费奥多尔的仙人球盆栽,虽然碎了,但那些尖锐的刺或许能造成一点干扰。 在经历了昨晚那场生死时速后,千绪非常清楚,面对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魔术师,光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而且她今天没装备自己的小道具,如果在果戈里突然发难的瞬间,她需要怎样调整自己的站位,才能让自己的霉运体质以最小的代价,在这狭窄的小巷里制造出能牵制住对方的物理障碍。 如果实在不行,或许可以考虑用那根铁管去敲碎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 “真是伪善啊,不过,你的异能力已经要准备好了吗?” 果戈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千绪视线的游移。他似乎完全看穿了千绪那种“寻找随手武器”的算计。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你那神奇的运气,还能不能再次上演一出完美的‘意………?” 第82章 “罗生门——!” 一声毫不掩饰杀意的低喝,如同炸雷般在小巷的入口处响起。 伴随着这声低喝,几道宛如恶兽獠牙般的利刃撕以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切开的恐怖速度,从千绪的斜后方暴射而出,直逼果戈里那只伸向千绪的左手。 “锵!” 果戈里不得不放弃了对千绪的试探,他借助斗篷残存的空间能力,轻巧地避开了那些足以将他拦腰斩断的黑色长枪,落在了几米开外的墙头上。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小巷口响起。 千绪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芥川龙之介站在那里,手里捂着嘴,苍白的指缝间隐约能看到一丝血迹。 一时间千绪不知道是她和港口黑|手党相应太好,还是果戈里与港口黑|手党相性太差。 不过随即又想到昨天晚上太宰好像提到过他有暗中调派港口黑|手党的人在她下班路上巡逻,于是她默默在心里给太宰点了个赞。 因为分别在昨晚和今天下午港口黑|手党遭遇了费奥多尔和果戈里的袭击,虽然在森鸥外的防备下没有造成致命损失,但这对于芥川来说,无疑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耻辱。 他今晚的巡逻,本就带着不找出这几只老鼠誓不罢休的执念。 而现在,他找到了。 “该死的虫子。”芥川的眼神阴鸷得可怕,他甚至没有看千绪一眼,身后的黑色风衣无风自动,化作了十几道更加狂暴的黑兽,如同暴雨般向着果戈里席卷而去,“今天下午在总部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乱窜,现在居然还敢在横滨的街头晃荡。既然遇上了,那就用你的命来洗刷你对港口黑|手党的冒犯吧!” 果戈里站在墙头上,看着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利刃,无奈地摊开了那只完好的左手。他原本就因为昨晚被中也踢断了肋骨而受了重伤,刚才那一记闪避更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嘴角直抽搐。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令人苦恼了。”果戈里一边在墙头上跳跃着躲避罗生门的攻击,一边大声地抱怨着,“昨天晚上是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重力使,今天又来了一个咳嗽不停的黑衣病鬼。难道我这件充满艺术感的斗篷,天生就和你们这群穿黑衣服、不懂得欣赏魔术的野蛮人犯冲吗?” 芥川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对于芥川来说,敌人的挑衅只会让他下手更狠。 “去死吧!” 黑色的利刃将果戈里落脚的那段墙头瞬间粉碎。碎石和砖块像炮弹一样向四周飞溅。 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砖块,在罗生门的抽击下改变了轨迹,径直朝着千绪和依然跌坐在地上的西格玛的方向砸了过来。 千绪在看到芥川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这场巷战的危险性远超刚才的对峙。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了西格玛的西装衣领。 “麻烦你也主动躲一下。” 墙头上。 果戈里像一只折翼的白色飞蛾,在十几道狂暴的黑色利刃间狼狈地穿梭。 “咳咳!” 因为负着伤,果戈里在半空中避开了一道贴着头皮擦过的罗生门,落地时右脚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 剧烈的震动直接牵扯到了他那断裂的肋骨,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他那件脏兮兮的高领衫上。 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当前的局势。 如果强行带着地上那个还昏迷不醒的费奥多尔以及西格玛一起走…… 果戈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几种可能的结果。而在这些结果中,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他们三个人会因为各种意外事故在传送的半途中,因为坐标偏移或者空间扭曲,被直接卡在横滨下水道的水泥管壁里,或者和某辆行驶中的垃圾车融为一体。 虽然那样的死法听起来非常有喜剧效果,但遗憾的是,他还没有验证完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挣脱费奥多尔带给他的“理解与束缚”。 在这场伟大的表演落幕之前,作为主演的他,还不能死。 “真是遗憾啊,各位观众。” 果戈里突然在一段还未坍塌的墙壁上站定,“魔术的最高境界,在于懂得在最精彩的时刻拉下帷幕。今天这场即兴演出,我已经收获了足够多的惊喜。但是呢——” 果戈里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夸张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作为一个合格的魔术师,我必须承认,我今天的道具准备得实在是不够充分。如果在这种糟糕的状态下,还要强行带着两件如此沉重的‘行李’一起飞翔,那简直是对我的魔术的亵渎。” 西格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果戈里的话。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钉子,毫不留情地将他最后一点对于“同伴”的幻想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你……你要把我们扔在这里?”西格玛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要抛下费奥多尔先生?他可是……” “嘘——” 果戈里将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残忍。 “西格玛君,在这个充满枷锁的世界里,‘同伴’这种词汇,本身就是最无聊的束缚。陀思君既然选择了这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出场,那他一定也为自己安排好了同样精彩的退场方式。至于你……” 果戈里歪了歪头,看着西格玛那张焦虑的脸。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废话太多了!” 芥川龙之介显然没有耐心去听这几只老鼠的内讧。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暴怒的潮红,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他身后的黑色风衣猛地膨胀,化作了一头体型庞大的黑兽,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咆哮着朝果戈里所在的墙头吞噬而去。 “罗生门·颚!” 黑兽的巨口几乎在瞬间就咬碎了那段残存的砖墙。 果戈里猛地挥动了那件破损的黑白斗篷,残破的布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那么,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没有这群黑漆漆的人打扰哦,千绪酱!” 伴随着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台词,那件斗篷如同被吸入了一个无形的黑洞,连同果戈里那满身是血的身体一起,在黑兽的巨口合拢前的一刹消失在了空气中。 “轰!” 罗生门咬碎了空气和砖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啧,逃走了?” 芥川猛地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他身后如狂蛇般舞动。他本以为今天能将这只下午在港口黑|手党总部撒野的老鼠彻底绞杀,没想到对方居然在重伤之下,依然凭借那种诡异的空间异能逃之夭夭。 不可原谅。 芥川握紧了拳头,由于愤怒和肺部的旧疾,他再次弯下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巷里回荡。 千绪依然靠在砖墙上。她推了推鼻梁上被泥水溅到的黑框眼镜,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果戈里的逃跑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个男人虽然是个疯子,但绝不是个蠢货。在重伤、异能受限且面对芥川这种纯粹破坏力极强的敌人时,抛下累赘独自逃生,是生存概率最大化的最优解。 只是…… 千绪的视线慢慢下移。 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西格玛像一座风化了一半的雕像,呆呆地跌坐在泥水里。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缝里还夹着那片沾了泥水的湿巾。 他被抛弃了。 不仅是他,就连费奥多尔也被抛弃了。 “……为什么?”西格玛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呢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计划吗?” 芥川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失去了果戈里这个首要目标,他那双充满戾气的黑色眼睛,开始在小巷里搜寻其他可能存在的威胁。 很快,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那个靠在墙边的女人身上。 “侦探社的……” 芥川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他认出了千绪。这个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女人,前两天还看到过人虎和她一起出现。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看到了跌坐在地上的西格玛,以及那个被西格玛的身体挡住了一半、脸朝下趴在泥水里的男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 芥川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鸷。他身后的罗生门并没有因为果戈里的离开而平息,反而像是在寻找新的宣泄口,不安分地在半空中蠕动着。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鞋子踩在碎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 作者有话要说: 果戈里:又来?溜了溜了 这次千绪没有威力加强,所以果戈里溜还是能溜走的 第83章 第58章 报废的第五十八支笔 “我再问一遍,侦探社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色的风衣在芥川龙之介的身后不安地翻滚着,那些由布料具现而成的利刃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饥饿野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千绪推了推眼镜,将沾在镜片上的一滴泥水抹掉。 她没有立刻回答芥川的问题。那个满嘴疯话的魔术师已经跑了,地上躺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死屋之鼠首领,旁边还有一个陷入严重ptsd的白衣青年。 而面前这位港口黑|手党的游击队长,显然正处于一种“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立刻开始切人”的狂躁状态中。 “地上昏倒的这个人是和刚刚逃跑的魔术师一伙的。” 芥川听到后冷哼了一声,视线从千绪身上移开,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西格玛身上。 除了地上躺着的,这个白紫双拼头发的人看起来也很像异能力者。 “罗生门。” 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伴随着一声低语,两道黑色的布条如毒蛇般猛地从芥川的风衣下摆窜出,在半空中交叉成一个诡异的结,然后狠狠地缠住了西格玛的右腿脚踝。 “啊——!” 西格玛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被果戈里的抛弃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仿佛要将骨头捏碎的剧痛。下一秒,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倒提了起来。 他被倒吊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半空中,原本就凌乱的长发倒垂着,白色的西装衣摆翻卷下来,露出了里面的衬衫。血液因为重力的原因迅速涌向大脑,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你是谁?为什么会和昨晚的入侵者在一起?” 芥川控制着西格玛的罗生门开始缓缓收紧,黑色的利刃在西格玛的皮肤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切开他的血管。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西格玛惊恐地挣扎着,但他越是挣扎,罗生门就缠得越紧。恐慌让他开始语无伦次,“放开我……” 他在半空中徒劳地挥动着双手,视线穿过模糊的血晕,本能地想要寻找一根救命稻草。然后,他看到了刚刚递给他湿巾,现在靠在墙边的千绪。 “抱歉……能不能帮帮我……” 千绪看着被倒吊在半空中的西格玛。 如果任由芥川在这里进行血腥的审问,那么这条她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明天肯定会因为清理血迹而散发出一股难以忍受的漂白水味。更何况,这件麻烦事从头到尾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嗯,总之绝不是因为看他有些可怜,嗯。 “那个……芥川先生,对吧?” 千绪叹了口气,芥川微微侧过头,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耐烦的光芒。 “我建议你先把他放下来。”千绪指了指在半空中挣扎的西格玛,“虽然我不知道港口黑|手党在处理这种‘野生情报源’时有没有什么成文的规定,但如果你让他现在就血溅当场,或者因为脑充血而死掉的话,我想对于你获取情报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芥川眯起了眼睛。 “而且,”千绪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如果他因为你的过度审问而造成了不可逆的物理损伤,万一最后证明他真的只是个路过的倒霉蛋,你们回黑|手党报销医疗费的时候,财务部的审核流程恐怕会非常麻烦吧?” “毕竟,在这个注重成本控制的时代,无效的暴力支出是不被提倡的。” 西格玛在半空中停止了挣扎,他甚至忘了脚踝的剧痛,呆呆地看着千绪。 “黑|手党的行事准则,轮不到一个侦探社的底层人员来指手画脚。弱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真理。” 他显然并不打算接受千绪那种充满了市侩气息的“成本核算理论”。罗生门再次收紧,西格玛发出一声惨叫,一丝鲜血顺着他的脚踝流了下来。 千绪看着那滴血落在地面的泥水里,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关于医疗费报销的问题,我们很难达成共识了。那么——” “那么,就换个理由怎么样呢,芥川君?”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声音,突兀地插进了这场单方面的暴力审问中。 芥川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了。原本狂暴蠕动着的罗生门也在一瞬间停止了动作,甚至连缠在西格玛脚踝上的力量都微微松懈了几分。 太宰治甚至没有分给芥川一个眼神。 他径直走到千绪的面前,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微微俯下身,用那双充满笑意的鸢色眼睛注视着千绪,指了指地上依然昏迷的费奥多尔和被吊着的西格玛。 “真是让我惊喜啊,彼方小姐。” “我只是稍微在附近处理了一点工作,你就给我准备了这么两份大礼。这算是你对我今天下午尽心尽力帮你‘打扫办公室’的回礼吗?” “……礼物?” 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宰治那张放大的帅脸。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胸口还印着个脚印的“死屋之鼠”首领,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西格玛。 “如果你管这种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不可燃垃圾’叫做礼物的话,那你对礼物的审美标准可能需要重新进行医学评估。”千绪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不过千绪这才想起今天上午在侦探社的办公室里,当装有胶卷的圆筒意外弹出砸中太宰治的额头时,他曾撒泼打滚地喊痛,并趁乱将手搭在千绪的肩膀上撒娇,要求她负责。 那个动作看起来只是他日常那种毫无边界感的胡闹,但现在想来,那个细微的触碰,显然是经过了计算。 ……才把那个古神之姿的鸽子还回去,他就又放了一个新的定位器。 但思来想去,千绪只是用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那个硬物,然后将手放了下来。 虽然手段确实让人很不爽,但从今天结果来看,这项售后服务的响应速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快。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横滨,如果一个小巧的定位器能换来在遇到芥川龙之介这种危险人物时的一次“免费保镖服务”,那么从成本核算的角度来看,这笔交易她并不亏。 前提是不准有窃听功能,那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太宰看着千绪眨了眨眼,这种被轻易“原谅”的感觉,对于太宰来说,竟然让他感到某种奇异的……无力感。 “彼方小姐真是……太宽宏大量了。”太宰治轻笑了一声,“宽容得让我都有些愧疚了呢。” 一旁的芥川龙之介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贫瘠的社交常识和极端崇拜的脑回路,让他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太宰先生刚才说了“愧疚”? 那个在港口黑|手党时期,将人命视为草芥,将下属当成耗材,连血液里都流淌着黑色的太宰先生,居然对一个发现了自己小把戏的平民说“愧疚”?! 芥川只觉得自己的肺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他猛地捂住嘴,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太宰治终于将视线从千绪身上移开,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了还在剧烈咳嗽的芥川,以及那个被罗生门倒吊在半空的西格玛。 “好了,那叙旧和吐槽就到此为止吧。” 太宰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走到芥川的面前。 罗生门化作的布刃在太宰靠近的瞬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天敌般的压迫,本能地想要瑟缩,但在主人的控制下又勉强维持着原状。 “芥川君。” 太宰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太宰先生!”芥川似乎无法忍受太宰治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个普通的女人身上,他向前走了一步,急切地开口道,“这些人是昨晚夜袭黑|手党总部的入侵者!我正准备……” “这两个人,还有地上的那个……”太宰打断了芥川的话,用下巴指了指费奥多尔,“对武装侦探社来说,是重要的‘证物’。特务科那边大概也正急着找他们呢。如果你现在在这里把他们切碎了,那国木田君和安吾大概都会来找我的麻烦,那可就太无聊了。” 太宰微微歪着头,那双鸢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芥川,不怒自威。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芥川龙之介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他奉命来调查火拼的痕迹,意外撞破了恐怖分子的藏身之处,原本只需将这两人彻底斩碎,带回哪怕只是一点残骸,也足以向森首领交差。 但他面前站着的是太宰治。那个曾经赋予他生存意义、又将他推入深渊的前任导师,如今正用那种看破一切的眼神,轻飘飘地否决了他所有的杀戮。 而这一切,甚至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个刚刚对他大放厥词的平民。 第84章 “……在下明白了。” 最终,芥川龙之介紧紧地咬着牙,苍白的脸上因为隐忍而泛起一层淡淡的潮红。 “唰——” 那根缠绕着西格玛脚腕的黑色布刃瞬间溃散,化作一缕轻烟缩回了那件黑色的长风衣里。 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声,芥川没有再说什么,那消瘦的黑色背影迅速融入了巷子尽头的黑暗中,带着满身的杀意和不甘,彻底从这片废墟中退场。 “砰。” 失去了罗生门的支撑,西格玛像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他的背部重重地砸在那些碎裂的砖石和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冲击力让西格玛的眼前一黑,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在熬过那阵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后,西格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杂着硝烟味的空气。他抬起头,此刻自己的刘海,有些呆滞地看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千绪。 彼方千绪此时平静得就像是一个刚好路过这片废墟的路人。 “哎呀,终于清静了。” 太宰治将双手重新插回沙色风衣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两个狼狈不堪的“礼物”。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两位‘尊贵’的客人呢?”太宰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一块碎石头,有些故作苦恼地说着,“如果直接打电话给安吾,那个眼镜君肯定会连夜派特种部队过来把他们拉进地牢里审问。但这可是我费了那么大功夫才‘收下’的礼物,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异能特务科那些只会写报告的书呆子呢?” 他偏过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送到军警那边也不行,以猎犬那些家伙的破坏力,大概没几天这两人就会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而且,说不定还会让他们找到机会溜出来……” “唉,其实在这里杀掉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没办法,谁叫我现在是一个大大的良民呢?” 太宰的视线在费奥多尔那张因为昏迷而安静得像个死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既然他们对横滨的地下设施和黑|手党的安保系统那么了解,一般的地方肯定关不住他们。不如……” 太宰治突然转过头,突然往本来淡定地站在那里的千绪身上扯皮。 “彼方小姐,不如先把他们送到你家里去吧?” 空气中似乎有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 千绪原本还在思考如果等一下异能特务科或者来了她明天该怎么写报告,冷不丁被这个提议砸中,她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太宰先生。”千绪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是不是对我的公寓面积或者我的职业有什么误解?我只是一个租着单身公寓的普通文员,可不是经营着私立黑牢的典狱长。” 她将视线投向那个躺在地上的俄罗斯人。 “而且,”千绪坚决的拒绝了收容费奥多尔的提议,“我不打算在我的客厅里养一个随时可能在我做饭时计算如何将横滨炸上天的恐怖分子头目。” 但当她的视线从费奥多尔身上移开,扫过旁边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西格玛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刚才被同伴像垃圾一样欺骗、利用,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千绪回想起他刚才踩中香蕉皮滑倒,还精准地踩了自己上司一脚的荒诞画面。无论怎么看,这个名叫西格玛的人,除了那种让人看了觉得有些可怜的神经质和对“归属感”的渴求外,似乎并不具备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而且,比起那个深不可测的俄罗斯人,这个刚才在拿到一张消毒湿巾后都会露出感激眼神的家伙,显然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大型犬。 “不过……” 千绪迟疑了一下,看着西格玛。 “如果只放这个看起来不太……”千绪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放这位先生的话,看在他刚才没有对我的公寓楼造成什么实质性破坏的份上,让他暂住一个晚上、借用一下浴室和沙发,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只要他保证不弄脏我其他地方。” 原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绝望地等待着被未知势力带走的西格玛,在听到千绪这句话的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抹难以置信的光亮,就像是黑暗中突然被点燃的火柴,瞬间从他那满是失落额眼中迸发出来。 她……愿意收留他?还说可以让他借用她的沙发? 西格玛甚至顾不上大腿上的伤口,他努力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有些急切的目光看向了千绪。 然而,那点微弱的火光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一盆冷水无情地兜头浇灭了。 “不行哦。” 太宰治微微挪动了一步,恰好在一个能切断西格玛看向千绪的视线的位置。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的随意姿势,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改变半分。 但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鸢色眼眸,在扫过西格玛那瞬间亮起的眼神时,却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随后转瞬即逝,甚至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哎呀呀,彼方小姐,你真的是太没有防备心了,怎么可以把我开的玩笑当真呢?”太宰治转过头,用一种仿佛在指责小孩子不懂事的抱怨语气对千绪说道。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像只掉进泥坑里的流浪狗,但他可是和魔人一伙的呢。而且……” 太宰的视线带着明显的挑剔,在西格玛那身因为接连摔倒在地而有些脏兮兮地衣服上扫了一圈。 “他现在实在是太脏了。如果你让他进门,会弄脏你那个宝贝铁质茶几,还会把你家那条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纯棉地毯弄脏。那可是很难洗的哦。” 千绪微微皱了皱眉,她并不觉得一条地毯有多难洗,但太宰治那连珠炮一样的拒绝理由,和那种仿佛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讨论余地的武断态度,让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家伙就像在坚决地把一只试图靠近她屋檐的流浪猫踢出去。 ……因为自己的玩笑而不自在了吧这是。 想到这里千绪嘴角抽了抽,但她好心的没有说出来。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太宰治转过身,脸上的嫌弃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十分自然地抓住了千绪的手腕,轻轻拽了拽。 “比起在这里对着两个随时会醒来的恐怖分子发呆,彼方小姐可以考虑先回家休息一下。” 千绪顺着那股牵引力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脑海中还盘旋着关于自己可怜的公寓大小和这两个麻烦人物安置问题的现实考量,随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她准备叹口气,接受太宰这个虽然粗暴但绝对省事的决定时,她的右侧脚踝处传了过来好像被热乎乎的的东西抱住了。 千绪停下脚步,低下头。 西格玛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前挪动了半步,抱住了千绪右脚。 他抓得有点紧,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热度顺着两人相接的部位传了过来 西格玛仰起头看着千绪,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要挤出那些关于“我会很有用”、“我不会添麻烦”的保证,他没有攻击性的异能力,体术也不太好,他不想被关到异能特务科或者军警的监狱里。 千绪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立刻把脚抽回来。 “彼方小姐。” 太宰治的声音在千绪头顶上方响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千绪那代表着心软的停顿。 对于太宰治来说,这种对周围人甚至有些盲目的包容,是他最难以理解,却又最无法抗拒的东西。正是因为这种包容,他才敢一次次地在她面前展露自己那些千疮百孔的阴暗面。 但他无法忍受这种包容被分享给别人,尤其是当那个“别人”用这种方式试图分走千绪的注意力时,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就会像野草一样在他荒芜的内心疯狂滋长。 “我觉得,你现在可能在想一些非常危险的事情哦。”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松开握着千绪手腕的手,反而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些。 “比如,把这个身份不明的大麻烦带回去,然后在厨房里给他搭个地铺?” 太宰治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做出一副头疼模样。 “彼方小姐,如果你沾染上了‘包庇恐怖分子’的嫌疑,安吾那个家伙一定会没完没了地来找你的麻烦,顺便也会来找我的麻烦。我可不想被他那张充满怨念的脸破坏了心情。” 太宰绝口不提自己的私心,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千绪和西格玛之间,投下的阴影恰好将西格玛完全笼罩。 “这种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还是交给我来拆除比较好。”太宰治低下头,轻轻地用鞋的侧面抵住了西格玛的手背。 第85章 但千绪轻轻地反转了手腕,从太宰本来就有些松动的手里抽了出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覆上了西格玛搂着她的腿的胳膊,千绪没有用力拉扯,一点点试图掰开。 西格玛下意识地想要再次抱紧,却被千绪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抓那么紧。”千绪被一个成年男性抱住腿显然也有些无奈,“我的裤腿都要被你扯变形了。” 西格玛呆呆地看着千绪,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而且,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的公寓太小了。”千绪看着西格玛的眼睛一一陈述着,“如果你想跟着我回去,那么你可以临时住在我隔壁的房间,房东太太之前给我钥匙。” 西格玛一听可能有戏,突然紧张了起来。 “我会保持安静……”他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无害,“我不占地方,我不吃东西也可以……” “用不着你做什么。先洗个澡,把这身泥水弄干净,别把信任我的房东太太的地板弄得脏兮兮的我不好交差就行了。”千绪站起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保持着沉默的太宰治。 “太宰先生,仅仅是在隔壁的空房间里收留一晚上,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既然彼方小姐都这么说了。”太宰治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他微微耸了耸肩,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家伙罢了。只要他不会拉低彼方小姐在房东太太前的风评,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至于这个家伙嘛……”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还在昏迷的费奥多尔身上,脸上充斥着反派的邪恶笑容。 “既然彼方小姐不欢迎俄罗斯的老鼠,那他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退回的丑鸽子挂件,在手指间转了转,“正好,我知道一个专门为这种危险分子准备的‘五星级酒店’。希望特务科的处理速度别让我失望。” 默尔索异能力者大监狱,那个位于欧洲某处、号称绝对无法越狱的地下深渊,对于费奥多尔来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 不过,把费奥多尔在特务科等待转交的这几天,说不定也会有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扯皮跑火车的宰没想到真临时收养了一位可怜西格玛。 把费奥多尔送去异能特务科又要鸡飞狗跳了,但没关系,大家都是日常搞笑角色(?) 第59章 报废的第五十九支笔 经过通知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那边,办完手续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彼方千绪那间原本就略显拥挤的单身公寓,现在更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显得局促。 西格玛蜷缩在厨房水槽旁边的角落里,身上裹着千绪翻出来的一件旧毛毯。他相当迅速地洗了个澡,并且非常自觉地将浴室清理得一尘不染,甚至比她之前打扫的还要干净,让千绪刮目相看。 现在,他正抱着膝盖,像一件被临时堆放在角落的大件行李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太宰治则像在自己家一样占据了那张的布艺沙发侧边,手里端着一杯千绪刚泡好的热红茶。 他看似在翻看着千绪堆在一边的自然科普类杂志,但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厨房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西格玛则紧紧地抓着那条旧毛毯,眼神根本不敢与太宰治对视,只能可怜巴巴地盯着面前那一小块泛黄的地板砖。 千绪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也端着一杯热茶默默地观察着。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出于一时的心软留下了这个麻烦,但这并不代表她对西格玛的安全性完全放心。 太宰治的盘问是必须的,这是一场关系到她公寓安全,甚至横滨安全的风险评估。 “那么,这位……”太宰治终于放下了杯子,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拉长了尾音,似乎在努力回想对方的名字,“西格玛君?” 西格玛迅速抬起头,但又立刻垂下眼帘:“是……是的。” “别这么紧张嘛,西格玛君。”太宰看着西格玛因为自己叫出他的名字而瞬间僵硬的身体,满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隶属于那个名叫‘天人五衰’的组织。但就刚才在巷子里的表现来看,你似乎并不受那个魔术师和魔人的重视呢。” 西格玛没说什么,只是不安地抿了抿嘴。 “为了保证这间小小公寓的安全,我们来玩个简单的问答游戏吧。”太宰靠回沙发靠背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果戈里和费奥多尔……他们接下来打算在横滨做些什么?魔人有没有提前向你透露过,今天果戈里从港口□□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西格玛摇了摇头,“费奥多尔先生……不,那个人从来不会告诉我他的核心计划。他只负责下达指令。” “哦?”太宰挑了挑眉,“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也就是说,你是一个连作为‘情报源’的价值都没有吗?” 西格玛看了看太宰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安静喝茶的千绪,生怕自己因为“没有价值”而被扫地出门。 “但、但是……”西格玛急切地开口,试图证明自己的用处,“我负责组织的资金流转和一些外围的情报收集。我知道他们在海外的一些秘密账户!只是……关于昨晚的行动,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他有些急于将自己知道的边缘情报全盘托出,以换取哪怕是一丝的信任。 太宰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能分辨出谎言和真实的区别。西格玛在说到果戈里和费奥多尔的核心计划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茫然是无法伪装的,确实是被他的同伴像隔离在外围的。 “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是个很悲惨的职场霸凌故事呢。”太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后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好吧,既然你对你的上司那么缺乏了解,那我们来换个话题吧。” 太宰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变得像一只围观有趣猎物的猫。 “作为那个恐怖分子团体的一员,虽然你看起来既不会变魔术,也没有那种能把人算计的团团转的脑子……但既然能和他们混在一起,西格玛君,你总该有点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吧?” 太宰治的眉眼弯弯,但里面的眼睛却没有多少笑意。 “你的异能力……是什么呢?” 一直坐在餐桌旁喝茶的千绪,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其实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毕竟在这个异能力者满天飞的和谐横滨,这边虽然可以临时让西格玛住一会,但弄清楚对方底细总是好的。 西格玛则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千绪,和她的视线对视上了。但千绪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出声替他解围的意思。 西格玛知道自己必须回答。如果不回答,他立刻就会被赶出去。 可是,他的异能力……双向的信息交换。在这个充满欺骗和利用的世界里,这种能力一旦暴露,他就会立刻沦为所有势力争夺的“情报提款机”,永远失去他渴望的平静和归属感。 “我……我的异能……” 西格玛避开了太宰治充满好奇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 “我的异能……其实很没用。”他开始组织语言,试图在谎言和真实之间寻找一个可以蒙混过关的平衡点,“它……它只能用来处理一些数据……或者说,是在短时间内记忆大量的文书信息。就像……就像一台计算器。费奥多尔先生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处理那些庞大的地下资金流水,所以才把我带在身边的。在战斗方面,我……我甚至连一个普通的□□底层人员都打不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不算完全的谎言,他确实不擅长战斗,也确实一直在做着类似管账的工作。 太宰治看着西格玛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眨了眨眼。 看来是发动条件和效果不明的情报系异能力。 如果换做以前在港口□□时的太宰治,他有不下十种方法能在这个夜晚结束前,把西格玛的嘴连同他的意志一起彻底撬开,告诉他具体是什么样的异能力。 但现在,他作为救人的一方,只是武装侦探社的一个“普通”社员,而这里,是千绪的公寓。 太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千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西格玛在太宰眼里就像是小孩子在试图藏匿一颗已经融化的糖果一样拙劣。 但既然目前看来毫无威胁、甚至可能还非常“有用”,那就没必要现在就把他逼上绝路。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哎呀,看来我们的西格玛君,还是一个有很多小秘密的腼腆男孩呢。” 太宰治干脆打破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用调笑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审讯。 第86章 千绪手里端着已经变温的热水,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 “那西格玛君。”千绪把水杯放在茶几的边缘,“一会收拾一下先去隔壁安顿一下吧,我这里的厨房的地板有些凉,早点去休息吧。” “好、好的。”西格玛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稍微整理了自己有些褶子的衣服。 “我自然没有意见~”太宰对于西格玛的离开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 ……… 十分钟后。 隔壁间空屋子没有多余的什么家具,只有旧沙发和有些年头的床铺。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您,彼方小姐。”西格玛紧紧抱着千绪给他的备用被子,“我会把它当成我的家一样守护的……我一会就开始打扫它。” “那倒也不必,保持干净就行。”千绪被他这种过于隆重的态度弄得有些无奈,她指了指自己屋子的门,“有什么事就敲门,我听得见。早点休息吧。” 随着隔壁公寓的门被轻轻关上,西格玛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哪怕只是一室一厅一卫的安全角落。 千绪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公寓。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结束这兵荒马乱的一天。 然而,当她推开屋子的门时,却发现太宰治依然坐在那张布艺沙发上。他甚至把手中的科普杂志换成一本千绪用来垫桌角的旧漫画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开门声,太宰治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 “太宰先生。”千绪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要关门的意思,“夜已经深了,武装侦探社应该没有要求员工加班到这个时间吧?” 既然他不是没地方去,这个姿态必定有妖。 “确实没有呢。”太宰治合上漫画书,将它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沙色的风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不过,作为彼方小姐名义上的‘安全顾问’,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他站起身,走到千绪面前,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散漫的笑意。 “什么漏洞?”千绪并没有退让,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隔壁那位西格玛君,虽然目前看起来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兔子,但他毕竟是天人五衰的成员。” 太宰治收起了笑容,简单给千绪摆明了现在的形势,“如果只是简单地把他关在隔壁,那和把定时炸弹放在枕头底下有什么区别?” 千绪微微皱眉:“所以?” “所以,他需要被严密地‘监视’。”太宰治理所当然地说道,他微微前倾身体,凑近千绪,呼吸间带着风衣上的冷空气味道,“而我,作为对那些家伙最了解的人,显然是这份监视工作的最佳人选。” 千绪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在了门板上。 “太宰先生,你是说你要住在这儿?”千绪觉得这个提议虽然有道理,但明显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按理来说,你如果想监视他,大可以去隔壁和睡在那里的沙发上。” “这怎么行呢?”太宰治立刻摆出一副被伤害到的表情,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胸口,“那家伙可是极度危险的异能者啊!如果我睡在他旁边,万一他半夜偷偷咬我怎么办?我可是很脆弱的哦。而且,那边的沙发那么硬,我脆弱的颈椎会受不了的。” “你之前在办公室吊了快半个小时颈椎也没出问题。”千绪无情地戳穿他。 太宰治并没有因为被拆穿而感到尴尬,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千绪的眼睛,声音突然变得认真。 “彼方小姐。” “我并没有开玩笑。这会儿果戈里随时可能会折返来找他,甚至说如果那群特务科的人真的能让魔人给跑出来,他也可能会追踪到这里。如果我不在,仅凭你一个人,要如何应对这些?” 所以,试试多依赖我一些?就像今晚面对西格玛和费奥多尔一样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千绪看着专注的鸢色眼眸,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果戈里那防不胜防的空间传送,还有目前有着出逃风险的费奥多尔。 更重要的是,西格玛作为被安置在隔壁的“定时炸弹”的第一天,今晚确实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看着。如果只有千绪一个人,万一半夜发生点什么,要利用自己的体质把他解决,肯定会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 “……随便你吧。” 千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面对这种涉及生命安全和不可控风险的“合理建议”,她找不到反驳理由,于是她妥协了。 听到这个回答,太宰治勾了勾嘴角,他就知道千绪现在对他很信任而且只要合情合理就会纵容。 “睡沙发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千绪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不准乱动我的私人物品;第二,明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你必须跟着一起走。” 她顿了顿,眼神严厉了几分:“如果我早上起来,发现我的公寓变成了什么奇怪的案发现场,或者少了哪怕一个杯子……” “我发誓,我一定会像空气一样安静,像幽灵一样无害。”太宰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一个发誓的动作,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我可是名副其实的模范租客呢。” 千绪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向房间里侧的衣柜,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开始翻找备用的毯子。 说起来,上一次太宰治待在这个屋子里,还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四个人就围在那张现在已经少了一条腿的实木茶几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和牛寿喜锅。 千绪一边从抽屉深处扯出那条浅灰色的珊瑚绒毯子,一边忍不住回想。 那天的氛围虽然有些吵闹,但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敦吃牛肉时那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满足表情,镜花安静但迅速地消灭着豆腐的样子,还有太宰治一边抢肉一边用各种奇怪的理论忽悠敦的画面,都让人觉得很放松。 但今晚不同。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一墙之隔的地方还住着一个天人五衰的恐怖分子。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千绪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抱着毯子走了回去。 太宰治已经自觉地脱下了那件沾着些许风尘的沙色风衣,把它整齐地挂在了衣帽架上。他正坐在那张布艺沙发上,手里拿着刚才那本漫画书,随意地翻看着。听到千绪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条毯子可能不够长,你晚上自己将就一下。” 千绪把毯子扔到沙发上,正好落在太宰治的旁边。 “还有,厨房的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洗漱用品在架子的第二层。” “好的~”太宰治伸手摸了摸那条珊瑚绒毯子,柔软的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千绪走到那张铁质茶几旁,开始收拾刚才没喝完的水杯。 “说起来,彼方小姐。”太宰治单手托着下巴,突然开口,“现在才不到九点。平时这个时间,你都会做些什么呢?难道是像个乖孩子一样早早上床睡觉吗?” 千绪收拾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确实,距离她平时的休息时间还有至少两个小时。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之后,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累得倒头就睡。但奇怪的是,也许是太宰治的存在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又或者是那份被压抑的“日常惯性”在作祟,她现在反而觉得有些精神。 “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我一般会玩会儿游戏。”千绪实话实说,她指了指电视机旁边那个黑色的游戏主机,“前两天刚买了一个新发售的解谜类游戏,进度还卡在第三关。”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太宰治。那个男人正用一种兴致盎然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解谜游戏?” 太宰治的声音微微扬起,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前倾,将那本作为掩护的旧漫画书随手丢在茶几上。 “那彼方小姐可真是问对人了。”太宰治拍了拍自己大腿上的布料,脸上扬起那种极具迷惑性的自信笑容,“在这个武装侦探社里,如果说乱步先生是看破一切真相的‘名侦探’,那我至少也能算得上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通关大师’。别说是卡在第三关,就算这款游戏的策划把线索藏在源代码里,我也能帮你揪出来。” 他往沙发边缘挪了挪,在原本不大的两人座布艺沙发上,腾出了一个相对宽敞的位置。 “来吧,彼方小姐。”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今晚的‘安全顾问’决定附赠一项隐藏服务——包你通关。” 千绪站在电视柜前,手里拿着刚翻出来的游戏手柄。她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已经卡了两天、让她有些头疼的游戏界面,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仿佛在等待开饭的太宰治。 第87章 她的理智告诉她,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恐怖分子袭击的夜晚,和一个心眼比莲藕还多的男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绝对不是什么能够真正放松的选项。但那个该死的关卡确实已经消磨了她太多的耐心,因为是刚发售的游戏,根本没人做这里的攻略,而她确实很想通关它。 “如果是口出狂言导致我存档报废的话,”千绪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多余的毯子搭在膝盖上,“明天侦探社的咖啡供应将对你无限期停摆。” “好可怕的惩罚。但我保证,它永远不会发生。” * 作者有话要说: 给目司达托! 某人因为千绪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尝到甜头了,不过这次留宿的出发点确实出于果戈里很有可能杀回来,同意把费奥多尔和西格玛分开留在这,怎么样都能拆开一个,西格玛明显更适合套情报的那一个。 但要在千绪公寓留宿明显6分正经里加了4分私心[狗头] 第60章 报废的第六十支笔 电视屏幕的荧光在狭小的客厅里闪烁不定,两人各坐在沙发的一边,还没到解密环节,客厅里暂时只有手柄按键不停发出的“咔哒”声。 这是一款近期评价很高的解谜类rpg游戏,主打的就是硬核的逻辑推理和高难度的关卡设计。卡关一方面是因为解密对千绪来说有些难,另一方面则也受到了她的特殊体质影响。 千绪正安静地盯着屏幕。 “砰!” 屏幕上的小人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踩到了隐藏的地雷,伴随着一声滑稽的音效,化作了一缕青烟。 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game over”的红色字样。 千绪面无表情地按下重启键,手指在手柄上翻飞,控制着角色再次回到刚才的存档点。 这一次,她提前避开了那个地雷的位置。但就在角色即将触碰到关键道具的瞬间,头顶的吊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砸下精准地命中目标。 “……原来这个吊灯也是会掉下来的吗。”千绪终于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就是因为不停地被打断,她的思维才根本不连贯。 “没想到解密的前置内容会这么漫长。” 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个饶有兴致的观众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千绪一次又一次地在游戏里“死于非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那个掉下来的吊灯,如果是在正常的攻略流程里,应该是作为隐藏道具的触发点吧?”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刚才我还在想,为什么彼方小姐会特意绕开那个绝佳的安全区,原来是因为只要你一靠近,那些原本中立甚至有利的地图元素,都会变成致命的陷阱啊。” 千绪没有转头,只是再次按下重置键:“太宰先生,如果你想说我连打游戏都很倒霉的话,你完全可以直接说。” “不不不,我怎么会那么失礼呢。”太宰治轻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感慨,彼方小姐的生活,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拟的数据世界里,似乎都充满了各种‘意外的惊喜’呢。”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千绪专注的侧脸上。 “真是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应对方式。”太宰治摊了摊手,“即使是在游戏里,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霉运,也只是普通的重开而已。” 千绪握着手柄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操作节奏。 “熟能生巧罢了。”千绪没多苦恼,反而勾了勾嘴角,“既然改变不了运气,那就只能改变自己的反应速度了。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或许真的是这样” “我记得,彼方小姐之前有回答过我为什么要从新宿离职的问题。”太宰治扯了扯两人身上的毯子,随后故作思考状,“我想想看,当时你的回答是因为受不了繁重的加班和那位总是喜欢推卸责任的上司,所以才辞职来横滨的。” 千绪还在操作的手柄的手慢了下来,当然记得自己当时的借口。 “可是,对彼方小姐的性格有更加完整的认知的我突然觉得,那个理由有些太苍白了。”太宰的目光移回电视屏幕,“一个能在□□火拼中面不改色、在炸弹和空间异能者面前冷静核算津贴的人,真的会被区区一点加班和上司的逼迫辞职吗?” 千绪终于放下了手柄。电视屏幕上,那个小人又一次死于莫名的机关陷阱。蓝色的荧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转头,只是反问道:“太宰先生,你是在怀疑我简历造假吗?异能特务科的背景审查应该不会漏掉这么低级的错误。” “哎呀,彼方小姐不要误会。我怎么会闲的没事指责你简历造假呢。”太宰治说道,“只是,我觉得那个原因不够……真实。” 他当然也查过千绪的过去。在发现她那种异于常人的“倒霉体质”后,他就动用了一些手段,调取了那家公司的所有事故报告和人事变动记录。 太宰治对内容了如指掌。但他现在想要知道的,是她自己怎么看待这一切,或者是否愿意告诉主动告诉他。 “所以,能告诉我吗?”太宰治的语气像是一个耐心的引导者,“那个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千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柄边缘的防滑纹理,她沉默了很久,随后再次握紧了手柄,拇指在摇杆上熟练地滑动。屏幕上的小人又一次踏上了那条充满死亡陷阱的道路。 “其实,被你看穿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千绪的声音和游戏角色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完全可以说是个麻烦制造机。” 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控制着角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一根突然倒塌的罗马柱。 “我在新宿的那家公司,确实待了挺久的。那段时间里,只要是我负责的项目,总会遇到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故。”千绪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电脑死机、服务器崩溃、办公室漏水、甚至还有一次是送货的卡车直接撞进了公司大堂。虽然最后都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但在那种高强度的惊吓下,人的精神是会崩溃的。”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千绪说到这里,控制的角色在一个跳跃失误后,被突然从墙壁里刺出的长矛扎了个对穿,屏幕再次变红。 她叹了口气,再次按下重置键。“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谁也不想每天来上班都像是在排雷一样提心吊胆。所以,当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或者在分配工作时尽量把我单独隔离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这很正常。” “我不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也没有因为这件事纠结太久。”千绪耸了耸肩,将视线重新投回屏幕,“只是,时间久了,每天面对那种充满歉意、恐惧又不得不保持距离的眼神……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太宰治挑了挑眉,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词汇。 “是啊,怪怪的。”千绪操控着角色小心翼翼地走上一座吊桥,“就像是你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文员,但大家看你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那种‘虽然你是个好人,但请离我们远一点’的氛围,实在太微妙了。” 吊桥突然断裂,千绪的角色在坠落前奇迹般地抓住了边缘的藤蔓。 “所以,我就辞职了,重开一局试试看。”千绪眉毛都没多动一下,“横滨虽然危险,但至少侦探社的大家……或者说,这个城市里的人,对各种离奇事件的接受度要高得多。在这里,我的倒霉体质反而显得没那么特别了。” 太宰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是个……有些无聊的答案呢。”太宰治虽然嘴上这么说这,但他也不自觉地开始好奇,这世上真的有她会念念不忘纠结很久的事情吗。 “太宰先生。” 千绪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她按下了暂停键,转过身面对着太宰治。 “既然你已经查清了我的底细,那为了公平起见,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既然太宰提到了自己的前东家,那么她也难免对同样有着跳槽经历的太宰感到好奇,“太宰先生,作为也有重开经验的人,你又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太宰治显然不太想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但他的嘴角的弧度依然完美,也没有打断千绪。 “为什么从港口黑|手党跳槽到武装侦探社?”千绪直视着那双鸢色的眼睛,“我刚才回答过你,我是因为受不了那种‘被当成炸弹’的氛围而逃离新宿。那么你呢?” “像你这样……可以在□□火拼中谈笑风生、能轻而易举查清别人底细、甚至连果戈里那样的疯子都觉得麻烦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了黑夜,跑到侦探社来做一份看起来毫无性价比的‘白班’?” 太宰治看着千绪仿佛像交换秘密的小朋友一样,向他提出了这个被他深深埋藏在绷带之下的问题。 第88章 太宰治微微低下了头,额前的刘海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呢……” 太宰治轻轻重复了一遍千绪的问题,拉长了语气,为自己组织语言的时间提供了缓冲。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块地毯,仿佛那上面隐藏着什么深奥的谜题。 电视屏幕上,千绪的角色还在原地待机,轻柔的背景音乐在安静的客厅里循环播放着。 “其实,上次在街上的时候,我就稍微提到过一点吧。”太宰治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毫无破绽的轻浮笑容。他随手拿起了另一个闲置的备用手柄,在手里把玩着,“关于那个……有些奇怪的家伙。” 千绪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记得上次太宰在面对她破罐子破摔的试探时,确实流露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个家伙啊,明明是个黑|手党,却总是把‘我不想杀人’这种天真的话挂在嘴边。而且啊,他是个最底层的成员,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去收养一堆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每天都在处理些帮人找猫、调解邻里纠纷之类的无聊琐事。”太宰治一边说着,一边按下手柄上的几个键,像是在给那段记忆配上毫无意义的操作音效。 “你知道吗,彼方小姐?那家伙最大的梦想,居然是有一天能坐在海边,一边看着夕阳,一边写小说。”太宰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嘲弄,却又有七分无法掩饰的怀念,“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在那个充满血腥和算计的地方,他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笑话。” 千绪默默看着太宰治的手指在手柄上无意识地按动着,或许是发现了千绪的观察,太宰没多久就停止了这个行为。 “然后,就像我提到的那样,他死了哦。”太宰治他转过头,看着千绪,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死在了一场非常、非常无聊的火拼里。连他收养的那些孤儿,也都没能活下来。” 千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太宰治那双鸢色的眼睛。在那种近乎病态的笑容深处,她看到了一片荒芜。 “不过呢,那个笨蛋在临死前,突然变得很聪明了。”太宰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没有画面的电视屏幕,“他告诉我,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杀人或者救人对我来说都一样无聊,那不如去‘救人的一方’试试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去帮助弱者,援助其他人,也许……会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得有意思一点点吧。’”太宰治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 “所以……”太宰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柄扔回沙发上,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公寓的天花板。 “我就从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跑出来了。洗白档案可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不过,现在每天能在侦探社里看着国木田君抓狂,或者和彼方小姐讨论每天定损报销的问题,好像确实比以前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他再次看向千绪,眼中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分辨真假的笑意:“怎么样,彼方小姐?这个回答,能够解答你心中的疑惑吗?” 千绪静静地听完,只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手柄,按下了继续游戏的按钮。 屏幕上的小人再次活动起来,向着下一个关卡走去。 “真是个……任性的遗言呢。”千绪一边控制着角色,一边斟酌着用词评价道,“不过,听起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至少,他眼光很准。” 太宰治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眼光准?”他反问。 “是啊。”千绪操控着角色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一个小怪,“如果他不这么说的话,现在每天被你的恶作剧折磨得血压升高的,就不只是国木田先生,而是更多无辜的横滨市民了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拯救了很多人,包括你。” 太宰治看着千绪专注的侧脸,听着她那种理所当然的吐槽,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先是低低的轻笑,随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 他笑得那么用力,连眼角都泛起了一丝湿润的痕迹。 “彼方小姐……你真的……”太宰治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抬手抹了抹眼角,“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啊。” “我可是个务实的打工人,浪漫那种东西又不能用来买给我报销我通勤路上的小惊喜。”千绪头也不回地反驳了一句,手里的操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太宰治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变得柔软。 “对了,”他突然倾过身子,那张俊脸再次靠近千绪,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既然我已经回答了彼方小姐的问题,那么作为交换……”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千绪手中的手柄,随后,趁着千绪还没有反应过来,轻巧地扣住了她握着游戏手柄的手背。 触感只有短暂的一瞬,带着些许微凉。紧接着,千绪感觉到手心一空。 太宰治的动作快得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魔术,手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喂……”千绪皱起眉头,抗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电视屏幕上立刻传来一声角色的惨叫,原本在火海边缘艰难前行的小人,因为突然失去了控制指令,直直地跌进了翻滚的岩浆里,屏幕瞬间被巨大的“game over”血红色字体占据。 “啊,死掉了呢。”太宰治看着屏幕,语气里不仅没有半分歉意,甚至还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轻快。 他熟练地按下了重置键,将手柄拿在手里抛了两下,“刚才彼方小姐玩的时候,我看过了,除了解密以外,战斗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千绪看着自己努力了半天的进度就这么化为乌有,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心疼那个虚拟角色的死亡,只是对太宰治这种像小学生一样抢玩具的行为感到一阵无力。 “如果太宰先生想玩的话,刚刚旁边不是还有一个备用的手柄吗?”千绪指了指沙发上的另一个手柄,“抢别人正在玩的存档,这种行为在游戏玩家界可是要被列入黑名单的。” “可是,看着别人玩,和自己亲手打断别人的进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乐趣哦。”太宰治毫不掩饰自己恶劣的趣味,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然后偏过头看着千绪,“而且,彼方小姐刚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真的很让人想稍微破坏一下呢。” 他刚才那种因为回忆起沉重往事而产生的脆弱感,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此刻的太宰治,又恢复成了那个喜欢在边缘反复试探、唯恐天下不乱的危险分子。 “所以,你想怎么样?”千绪索性也放松了身体,双手抱胸看着他。她知道,这家伙既然抢了手柄,就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过过手瘾那么简单。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们来比试一局对战模式吧,彼方小姐。”太宰治晃了晃手中的主手柄,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谁先在这个满是陷阱的地图里活下来并且击败对方,谁就算赢。” 千绪看着边上的备用手柄,没有立刻去捡。 “既然是比试,那总得有点筹码吧?”千绪敏锐地指出了核心问题。和一个前黑|手党干部、现任侦探社智囊之一玩游戏,如果不提前问清楚赌注,最后怎么被卖掉的都不知道。 “当然。”太宰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算计,“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任何条件都可以。” “任何条件?”千绪挑了挑眉。 “嗯哼。”太宰治撑着下巴,“比如,要求输家包揽下个月所有的跑腿工作;或者,要求输家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每天早上都准备好手工便当送到办公桌上……总之什么都可以。” 客厅里的只有游戏重置后的待机音乐在响。 千绪看着太宰治。她太清楚这个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有多难对付了。即使是在游戏这种看似公平的领域里,他也绝对会点什么。 但是,她也知道,这也许是目前唯一能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不再去回想那些糟糕过去的方法。 毕竟是太宰这种人难得有些粗糙和急切的转移话题,千绪看不出来他是想转换心情才有鬼了。 更何况,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她对那个“任何条件”的赌注,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心动。比如,要求他未来一个月内禁止在她的办公桌附近进行任何危险实验。 千绪伸出手,拿起了备用手柄。 “一言为定。”她按下了手柄上的电源键,屏幕右上角的“player 2”指示灯瞬间亮起,“不过事先声明,如果是太过分的条件,我会用物理手段强行让它无效化的。” “那彼方小姐可要努力赢我才行啊。”太宰治轻快地笑着,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游走,选定了角色和地图。 第89章 屏幕一闪,双人对战的画面正式加载完成。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是觉得这样的武侦宰很好味啊.jpg 第61章 报废的第六十一支笔 游戏一开始,太宰治就展现出了人嫌狗厌的操作风格。他一上来就利用起地图里的各种陷阱和机关,开始了一场名为“精神折磨”的心理战。 他会故意将千绪引诱到看似安全的落脚点,然后在她跳跃的瞬间触发机关,让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或者在她专心对付地图里的小怪时从背后放冷箭,削掉她一点点血皮就一溜烟跑开了。 千绪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快速按动。她发现自己不仅要应付游戏本身的难度,还要时刻提防太宰治那些刁钻又恶心人的走位。 “太宰先生,你这种玩法是不是有点太猥琐了。”千绪看着自己的角色再次被太宰治用一块滚木砸中,终于忍不住吐槽道。 “怎么能叫猥琐呢?这叫战术,彼方小姐。”太宰治眉眼弯弯,“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利用环境优势和心理战术,才是智者的选择哦。” 就在他有些得意忘形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个大掉帧。太宰治的角色因为这个小小的延迟,没能及时跳过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隐藏地刺,血条瞬间掉了一大半。 “哎呀。”太宰治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看吧,这就叫恶有恶报。”千绪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立刻操控角色冲了上去,一顿连招将太宰治的血量打到了危险的边缘。 “彼方小姐还真是毫不留情呢。”太宰治的手指重新在手柄上飞舞起来,操作变得更加凌厉,开始展现出真正的技术。 两人在地图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虽然中途那个偶然的卡顿让太宰治差点翻车,但他那如同开了外挂一般的反应速度和对游戏机制的透彻理解,最终还是让他占据了上风。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音效,千绪的最后一点血条被清空,屏幕上再次浮现出红色的“game over”。 太宰治将手柄随手放在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上,双手撑在身后,转过头看着千绪,鸢色的眼睛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和笑意。 “看来,是我赢了呢。” “那么,按照约定,彼方小姐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彼方千绪盯着红色的“game over”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其实在游戏进行到一半时,她就发现自己必须时刻提防太宰治那些毫无底线可言的蛇皮走位和陷阱利用,所以已经隐约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看来她作为一个有底线的普通打工人,还是稍微欠缺了一点那种毫无负担的“恶劣”。 尽管刚才那个卡顿确实让她抓住了一瞬间的机会,几乎就要反杀成功,但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我输了。” 她转过头,迎上了太宰治的视线,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要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的意思。 “虽然中间那个卡顿确实挺让人在意的,不过输了就是输了。太宰先生在对付人……或者说在算计别人这种事情上,确实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呢。”千绪摊了摊手,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到太宰会对游戏上手这么快,仅仅是在她身边看了十来分钟就完全理解了机制和地形,而且反应快的离谱。 太宰治听着她这句不知道该不该算作赞美的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改变了一下坐姿,单腿曲起,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两人的毯子被扯动了一下。 他喜欢看千绪这样坦然接受失败的样子,她总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倒霉到了极点,也不会为此停留。 “彼方小姐还真是爽快啊。”太宰治的尾音微微上扬,显然心情不错,“我还以为,彼方小姐至少还会再抱怨一下我刚才那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战术,或者要求再来一局三局两胜之类的呢。” “抱怨如果能改变游戏结果的话,我大概会写一份三千字的报告来声讨你的行为。”千绪看着他,扶了扶眼镜,“至于再来一局……虽然可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bug还有赢的可能。但想想还要继续跟你玩这种‘如何在游戏里折磨对手心态’的心理战的话,我的投入产出比就太低了,想必整个横滨在这方面没人玩的过你。” 她耸了耸肩,“所以,我愿赌服输。” “那么,太宰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个‘任何条件’,想好了吗?”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列举了几个可能性。比如:帮他连续买一个星期的蟹肉罐头;在国木田先生发火的时候充当人肉盾牌;或者替他写那些早就过了截稿日期的结案报告。 作为一个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被迫卷入麻烦的文员,她觉得自己对太宰治能够提出的要求已经有了相当高的阈值。只要不是什么需要她再次在物理层面上跟那些危险人物玩命的条件,她觉得自己大概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下。 太宰治看着千绪那副严阵以待、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提出让她去炸毁内务省大楼的戒备模样,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 他那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轻点了两下,仿佛在认真思考着这个来之不易的筹码该如何使用。他的目光在千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到那双清楚映着他身影的眼睛。 “彼方小姐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真的很有趣哦。”太宰治终于开了口,他没有立刻抛出条件,而是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拉长了战线,“难道在彼方小姐的心里,我是一个会提出什么很惨无人道或者让你陷入巨大道德危机要求的人吗?” “这取决于太宰先生对‘惨无人道’和‘道德危机’的定义边界在哪里。”千绪毫不退让地回敬了一句,她太清楚这家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了,“不要再卖关子了,趁我现在还没有改变主意,快点说吧。” “哎呀,真无情。”太宰治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 稍微坐直了身体。 “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太宰治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在未来的一个月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在侦探社、在外面,还是在这个房间里——” 他那被绷带缠绕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沙发。 “只要我问了彼方小姐一个问题,并且在这个问题前面加上了‘不许撒谎’这四个字……” “彼方小姐,就必须给我一个,百分之百诚实的回答。” 彼方千绪看着眼前这个在别人家里看起来很人畜无害的男人,脑子里只飘过了一行大大的弹幕:就这? 她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在横滨黑白两道都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费尽心思在游戏里把她按在地上摩擦,赢来的条件居然是一个仿佛初中生在毕业旅行时玩的“真心话大冒险”限定版。 而且还是没有“大冒险”选项,强制“真心话”的那种。 “……太宰先生,”千绪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终于还是没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无语,“你是在横滨的某所初中兼职当心理辅导老师吗?这种充满青春期荷尔蒙和中二病气息的约定,你是从哪本轻小说里学来的?” 她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个缠着绷带的危险分子,和那种在校园天台上拉钩发誓“绝对不能撒谎哦”的纯情男高中生联系在一起。 虽然面前的这个人并非干不出来这种事,但这种时候突然提这种真心话大冒险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彼方小姐这么说,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太宰治毫不掩饰地做出了一个西子捧心的夸张动作,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受伤,“这怎么能说是中二病呢?在这个充满了虚伪、背叛和谎言的残酷世界里,能够得到一个绝对真实的回答,这可是比任何金钱和权力都更加珍贵的宝物哦。” 他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逻辑自洽。但千绪很清楚,这家伙只是在用这种似是而非的哲学理论来包装他那恶劣的探究欲。 “行吧。”千绪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不管这条件听起来有多么幼稚或者无聊,既然是她自己答应的“任何条件”,那就得遵守。 作为一个有底线的成年人,她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耍赖。 更何况,只是回答问题而已,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秘密怕被太宰治知道。 毕竟,她最大的秘密——也就是那个离谱的倒霉体质,早就已经被这家伙摸得清清楚楚了。 “我答应你。”千绪放下手,看着太宰治,眼神里透着一种“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样来”的从容,“在未来的几天里——等等,你刚才说是一个月?” 千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太宰先生,只是赢了一局双人对战而已,一个月的使用期限未免也太长了吧?一周。这是我能接受的最高期限。”她开始了毫不留情的讨价还价。 第90章 “哎?可是彼方小姐刚才明明说‘任何条件’的,现在怎么可以反悔呢?”太宰治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抗议起来,“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一周。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能判定你刚才是在对我进行精神折磨,然后强制无效化这个条件了。”千绪板着脸,语气毫无波澜。 “好好好,一周就一周。”太宰治马上见好就收,迅速地妥协了,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挣扎都省去了。 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他原本的目的就是一周,之前的一个月只是为了给她留出还价的空间。 千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上当了”的感觉越发强烈,早知道就说三天了,但话已出口,她也只能认栽。 “那么,契约成立。”千绪重新坐好,看着他,“你可以开始行使你的特权了,太宰先生。” 太宰治看着她这副仿佛要上刑场一般的严阵以待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 他收敛了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语调,身体再次向千绪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近到千绪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好奇的鸢色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彼方小姐是一个非常理性、将所有的事区分的明明白白,且总是能用逻辑将周围的一切都包裹得严实的人。”太宰的手指点了点毯子,他没直接提问,而是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堆铺垫,“对自己的不幸习以为常,对他人的恶意从不在乎,对我的态度也算得上是纵容对吧?” 他对于周围人观察相当仔细,千绪的心情转换,各种反应与应对方式他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总结。 “所以,我真的非常好奇……” 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睛。 “不许撒谎。” 他特地加上了那个作为前缀的咒语,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千绪有些意外的问题。 “——在这样的彼方小姐的心里,真正的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在山路挖了十八坑 第62章 报废的第六十二支笔 “彼方小姐,在你的心里,真正的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太宰治用那种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的语气问出这句话时,彼方千绪承认,自己的心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她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她本以为,在加上了“不许撒谎”这个严肃得有些中二的限定词后,太宰治会问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问题。 但没想到第一条就是关于他自己。 这种问题,通常只会出现在那些缺乏安全感、渴望得到外界认同的普通人身上。 和太宰治这样一个成天把“虚无”挂在嘴边、把算计人心当成家常便饭的家伙谈对他的看到,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了千绪对他一贯以来的某种模糊认知。 千绪看着那双专注盯着自己的鸢色眼睛,既然答应了不许撒谎,那她也就没打算用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来敷衍。 “好吧,那既然你现在真的有那么好奇我对你的看法,我就照实说了。”千绪叹了口气,目光坦然地迎上了太宰治的视线,“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太宰先生,你绝对是一个超级大麻烦精。” 她的话音刚落,太宰治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点点郁闷的表情,放在平时可能千绪看不出来,但现在她的直觉告诉她,太宰此刻就是在郁闷,好像想说些什么。 但千绪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而是掰着手指头,像报菜名一样开始数落起来。 “工作时间总是找借口摸鱼,把写报告的任务推给别人;成天在横滨的各条河流和奇怪的树上进行那些根本不可能成功的自杀实验,给人添乱;喜欢恶作剧,尤其是喜欢捉弄国木田先生,把他气得差点在办公室里暴走;还每次出现总会伴随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突发状况出现……” 千绪每说一条,太宰治嘴角的弧度就微不可察地下撇一分。 虽然他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还配合地做出了“哎呀哎呀”的无辜表情,但在千绪这种连番吐槽下,他眼底原本闪烁的那种探究的光芒,开始慢慢变得有些暗淡。 他期待的,其实并不是这些。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精,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会是个多么恶劣且不可理喻的存在。 如果千绪的评价仅仅停留在这种流于表面的“深度”上,那这个被他用尽心机赢来的“不能撒谎”特权,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太久的人,本以为能从一扇新打开的窗户里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结果却发现那不过是另一堵贴着寻常壁纸的墙。 那种名为“无聊”和“失落”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心脏。 千绪看着他眼神里细微的变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怎么?这就觉得失落了吗?”千绪停下了数落,有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她微微歪了歪头,“不过,太宰先生,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遭遇过的麻烦,可能比你查得到的还要多得多。走路会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买东西会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故,就连换个工作搬个家,都能卷入那些在黑市上被悬赏的麻烦事里。” 她无奈地对着太宰有些黯然的脸笑了笑。 “对于一个习惯了与麻烦共存的我来说,多你这一个太宰治,其实真的算不上什么致命的负担。劝你不要在我这里高看你自己哦,太宰先生。” 这句话让太宰治愣了一下,他那刚刚开始蔓延的失落感,就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按住。 “所以,如果抛开那些让人头疼的表面现象……”千绪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仿佛都要透过太宰治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绷带,“我对你的看法还有的说呢。” “总是在制造麻烦,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时候还把身边的人也算作棋子,但为了履行救人那一方的承诺,大家被你卖了的最终结果,也只是虚惊一场回来坐一起开开心心数钱吧。” “似乎和侦探社的每一个人都很熟络,但不会真正参与那些过于热闹的聚会。明明害怕那些热闹,担心会什么也感受到不到,但还是会在大家都开心的时候,也跟着耍耍宝。” “还有一点……”千绪顿了顿,视线落在了太宰治那微微僵硬的肩膀上,“你明明可以用无数个谎言和玩笑来掩饰自己,或者想办法从细枝末节拼凑我对你的看法。” “但你上来就用赌注来换连你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承受的真实评价。还会因为我前面那些无关痛痒的吐槽感到失落。” “因为害怕是否看错了人,想要退缩,所以想短痛吗?这当然不失为一种方法。”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千绪那平稳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所以,综合以上所有,你在我心里的评价是——”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勾了勾嘴角,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一个让人很想吐槽,但在重要时刻又确实可以信任和依靠的,孤独的胆小麻烦精。” 千绪说完,甚至还略带挑衅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多嘴一句,太宰先生,我觉得这些评价,你自己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想必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吧?” 太宰治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宛如一个不幸集合体的他,确实担心过,万一自己也属于彼方千绪的“不幸”呢?但……就像他知道的那样,作为同样习惯了与不幸为伍的千绪,一直对于“不幸”本身没有哪怕任何的哀怨。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吗?太宰治? 一种名为“慰藉”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中,缓慢地、不可思议地生长了出来。 太宰治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原本僵硬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一抹熟悉却又明显比平时更加明亮的笑容,重新爬上了他的嘴角。 “哎呀呀,彼方小姐……”太宰治故意拖长了声音,用手捂住了一半的脸,但那双从指缝间露出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你这不是也很擅长观察人吗?这番长篇大论,简直要把我说得无地自容了呢。要是让国木田知道你也这么会看人,说不定把你调度到人事岗。” 他放下手,随即狡辩道:“不过,有一点彼方小姐可是说错了哦。我才不会在意别人的评价呢。” “毕竟,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这句话要是换个场合,换个对象,大概率会收到一阵充满敬畏的沉默,或者是某种崇拜的目光。 第91章 那种将自己置身于世俗评价之外、仿佛游离于人类社会边缘的孤傲感,被太宰治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彼方千绪只是用一种“你还能再装一点吗”的眼神看着他。 “哦,是吗?”千绪一点面子也没打算给他留,她甚至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那请问刚才是谁,为了赢一个只能维持一周、并且只能加上特定前缀才能生效的‘听取评价特权’,连脸都不要了,在双人游戏里不择手段地把我往死里坑的?” 千绪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那层薄薄的傲娇外壳。 “如果真的不在意,太宰先生,你刚才听到我说你‘孤独又胆小’的时候,肩膀干嘛僵硬得像块木板一样?”千绪一点点收拢着刚才被他拉扯出去的逻辑防线,将他打回原形。 “承认自己其实很在意别人的看法,甚至渴望被理解,有这么难吗?还是说,前黑|手党干部的包袱到现在都没卸下来?” 太宰治捂着脸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能用各种诡辩和歪理把死人说活,把活人气死的嘴,在这一刻竟然罕见地卡了壳了半秒。千绪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扒开他伪装,让他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继续索取更多的冲动。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非常顺滑地将捂脸的动作变成了揉额头,发出了充满了委屈的叹息。 “彼方小姐,你真的是…哎呀,我怀疑你身体里的浪漫细胞已经消失了。”太宰治的声音变得软绵绵的,还被他刻意拉长,“在刚才那种连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仿佛只要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发生点什么的绝佳氛围里,你居然像个审计员一样,在那里一项一项地数落我,太让人伤心了。” “因为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演什么深夜档的绿江同人小说,而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晚上在我租的单身公寓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公平的游戏。”千绪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掀开毛毯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将目光转向了公寓玄关的方向。 “而且,说到绝佳的氛围,我现在反而比较担心隔壁的那位。”千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微微蹙起,“西格玛在那间什么都没有的空屋子里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了。那家伙神经看起来那么脆弱,又容易焦虑,你之前还那么吓唬他。” “我得去看看他有没有在里面因为过度恐慌而缺氧晕过去,或者干脆把自己锁在壁橱里不敢出来。” 说完,千绪便打算迈步朝玄关走去。 “不行!” 几乎是在千绪有所动作的瞬间,太宰治那原本软绵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他猛地也从沙发上蹿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千绪的手腕。 他的动作太快,硬生生地把千绪的脚步拽停了。 “太宰先生?”千绪被迫停下,转过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你居然要去隔壁看别的男人?”太宰治并没有松手,反而将千绪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整个人都往前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千绪,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痛心疾首。 “彼方小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明明我们刚才还在进行那样深入灵魂的、触及彼此内心最柔软角落的对话!在那样一个连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氛围里!你!居然!要去隔壁看那超级无敌胆小鬼?!” 千绪被他这一连串仿佛加粗加黑的抱怨砸得有些发懵。 她试图把自己的手腕从太宰治的掌心里抽出来,但对方就像是一块赖上她的牛皮糖,无论她怎么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太宰治甚至还顺势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松手。”千绪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他这种随时随地都能无缝切换的双重人格感到深深的无力,“什么叫‘深入灵魂的对话’?我们刚才明明是在兑现你游戏赢来的条件。我是作为一个愿赌服输的人,在回答你提出的那个强人所难的问题而已。” 千绪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他脑子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粉红泡泡滤镜。 “我只是照实说出了对你的评价,又不是什么深夜告白。太宰先生,你不要随便给普通的问答环节加上那种奇奇怪怪的形容词好吗?” “哎——?” 太宰治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身体的重心压低了一些,那张带着无辜和狡黠的脸凑到了千绪的面前。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千绪的额头,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千绪的刘海。 “可是,彼方小姐刚才明明对我说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话呢。”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夸张地控诉,而是特意压低了一些,像在跟千绪说小话,或者说就是在说小话。 “你说我‘孤独’,说我‘胆小’,还说在重要时刻可以‘信任’和‘依靠’我。这些话,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太宰治微微低头,之前一直藏的很好的隐秘占有欲此时像江水一样慢慢涨了上来。 “彼方小姐,你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说了那么多让我无法忘记的话……” “难道,你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千绪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他这番理直气壮的发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现在她确实只是在完成一个惩罚条件而已。为什么到了太宰治这里,就变成了某种她需要为此承担终身售后服务的灵魂契约了? “……你这纯粹是碰瓷吧,太宰先生。”千绪忍不住再次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谁要对你的评价负责啊?我说了,那只是回答问题。你能不能稍微讲点道理,先松手,西格玛那边……”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千绪的话还没说完,太宰治就直接开启了死缠烂打模式。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像个大型考拉一样,将双手都环在了千绪的手臂上,甚至还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不要讲道理。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间屋子里,彼方小姐的眼睛里只能有我一个人。”太宰治的声音从千绪的肩膀处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耍赖的鼻音。 “如果你现在去隔壁看那个什么西格玛,我立刻就从这里的窗户跳下去!我保证会用一种最难看的姿势摔在楼下,然后让你成为明天横滨早报的头条新闻!” 千绪被他这沉甸甸的体重压得有些站不稳。 她看着这个在外面能把无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人闻风丧胆的武装侦探社社员,此刻正像个没要到糖果的小孩一样挂在自己身上,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到底是谁说这家伙是个让人依靠的存在的?她现在收回刚才那句评价还来得及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快三十万字了两人终于关系进入新阶段了! 以及感觉这两天网审时间好神秘,我凌晨一两点放存稿箱定时,十一点都没好,另一本也是,大中午头放存稿箱里晚上五六点都不好[托腮] 第63章 报废的第六十三支笔 “如果你现在去隔壁看那个什么西格玛,我立刻就从这里的窗户跳下去!” 太宰治把下巴压在千绪的肩膀上,双手像两条藤蔓一样紧紧缠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了。 他那种带着鼻音的耍赖声在客厅里回荡,充满了不讲道理的幼稚感。 “太宰先生,你几岁了?”千绪试图抖了一下肩膀,想要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给甩下去,但这招对于一个铁了心要缠着她的前黑|手党干部来说,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太宰治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一点因为被布料闷住而产生的瓮声瓮气。 “这关乎到我脆弱的心灵是否能得到应有的安抚。刚才明明是你在对我进行灵魂的拷问和剖析,结果现在却要把我像用完的纸巾一样丢在一边去关心别人。太冷酷了。” “我重申一遍,我没有对你进行灵魂拷问,那只是个游戏惩罚。还有,西格玛是……” “千绪。” 就在千绪准备搬出第一百零一次逻辑严密的道理来反驳他的时候,太宰治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千绪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幻觉。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太宰治在称呼她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加上那个代表着距离和客套的“小姐(さん)”后缀。那是他用来伪装自己、同时也是用来维持某种社交界限的面具。 但现在,他却用很亲昵的口吻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说实话,因为自己的体质问题周围人对她都避之不及,除了家里人基本没有会叫她“千绪”。 虽然千绪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镇定,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大波动,但那逐渐染上一层薄红的耳根,却没能逃过太宰的眼睛。 第92章 太宰治挂在她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偏了偏,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千绪那一侧微微发红的耳朵。他嘴角的弧度悄悄地扩大了一些。 “千绪。”他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笑意,“你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我缠着你,对不对?”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点燃了炸药桶的导火索。 千绪原本还在努力压制着那股因为称呼改变而产生的不自在,听到这句话后,那种被称为“恼羞成怒”的情绪瞬间在胸腔里爆炸了。 “你少在这里得寸进尺了!” 千绪的手按在了他那头原本就有些蓬松微卷的深棕色短发上。然后,她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毫无章法地用力揉搓了起来。 “哎?等等……千绪小——千绪?”太宰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攻击弄得有些发懵。 他原本是想躲开的,但为了维持那种“死缠烂打”的姿态,他的双手还紧紧地抱着千绪的手臂,这导致他现在的防守姿态有些笨拙。 而且,他其实也并不想躲。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千绪一边用力地抓乱他的头发,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刚才就应该把你的评价再加上一条‘毫无底线的无赖’!谁允许你随便改变称呼的?谁要对你负责了?” 原本被打理得还算整齐的深棕色头发,在千绪毫不留情的揉搓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鸟窝。 几缕稍长的刘海因为静电的作用,甚至有些滑稽地翘了起来,让太宰治瞬间多了几分狼狈和滑稽的无辜感。 太宰治低着头,任由她在自己头上“施暴”。他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发出了几声闷闷的笑声。 “因为千绪很可爱啊。”太宰治的声音从那堆乱发下面传出来,不仅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反而还带着点沾沾自喜,“你看,你的耳朵都红了呢。” “你闭嘴!” 千绪觉得自己脑子嗡的一声。她停下了手里揉搓的动作,但并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直接按住了太宰治的脑袋,用力地将他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 借着这股推力,千绪终于把自己的手臂从太宰治那仿佛八爪鱼一样的纠缠中抽了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有些过分危险的距离。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呼吸,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头乱发却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男人。 “我警告你,太宰治。”千绪连“先生”这两个字都省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虽然说着狠话但此刻也有着底气不足,“如果你再敢在这里无理取闹,再敢说一句让我负责的废话,或者试图用跳楼这种愚蠢的借口来阻止我……” 千绪眯起眼睛。 “今晚你就抱着你的大衣,给我去走廊上睡。”她冷笑了一声,宣布了最终的判决,“就算是侦探社的人来敲门,我也绝对不会给你开一条门缝。听明白了吗?” 彼方千绪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人,在丢下那句充满了威慑力的“睡走廊”警告后,她甚至没有去看太宰来确认他那颗平时转得比谁都快的大脑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非常干脆地转过身,从玄关的鞋柜上抓起一串备用钥匙,拉开公寓的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被留在屋子里的太宰治伸手抓了抓自己那一头被揉得像个鸡窝一样的头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这可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房门被关上的轻响。 千绪眼角的余光扫过走廊斑驳的墙壁,隐约能看到太宰治那个因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头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倒影。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拖鞋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竟然真的安分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试图发表任何关于“负责”的高谈阔论。 千绪走到隔壁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屋子已经空置了将近两个月。虽然房东太太偶尔会过来通通风,但里面除了几件搬不走的老旧大件家具——一张单人床架、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和一张缺了漆的木桌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她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可能会看到那个神经脆弱的恐怖分子正蜷缩在某个没有光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陷入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自我怀疑和恐慌之中。 对于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这间空旷且陌生的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提供安慰的避风港。 千绪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了两圈。 伴随着老旧锁芯发出的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她按下了门把手,将那扇略显沉重的防盗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预想中那种混合着灰尘和死寂的压抑空气并没有扑面而来。 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窗外吹进来的微凉夜风混合着透着某种人工化学芳香的清洁剂味道,让人感到一种意外的清爽。 千绪微微一愣,随即将门完全推开。 那盏原本有些接触不良的顶灯此刻正稳定地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而在灯光下,原本应该布满浮灰的复合木地板,现在干净得甚至能反射出天花板的轮廓。 那张缺了漆的旧木桌被擦得一尘不染,就连窗框缝隙里那些常年积攒的黑色污垢,似乎也被什么东西仔仔细细地清理过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西格玛猛地转过身。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抹布,袖子被整齐地卷到了手肘以上。 他那头标志性的左白右紫的阴阳头长发被他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橡皮筋有些笨拙地扎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他因为劳动而渗出细密汗珠的脸颊上。 如果不是那张脸上依然残留着几道傍晚摔倒时留下的细小擦伤,以及那双因为突然被打扰而显得有些局促的灰色眼睛,千绪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误入了一个正在进行大扫除的家政服务现场。 “彼方……彼方小姐。” 西格玛看到站在门口的千绪,原本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了一些。他下意识地将那块略显寒酸的抹布藏到了身后,动作里带着一丝不习惯被打扰的局促,但脊背却依然挺得很直。 “我……我看到玄关的柜子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清洁用品,而且水管里还有水。”西格玛有些局促地说着,“既然您允许我暂时留在这里,我总不能……总不能就在一堆灰尘里坐着。我想,保持这里的整洁,至少是我目前能做到的事情。” 千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亮得几乎能反光的地板,又看了看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认真完成了作业等待老师检查的西格玛,她真的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 这个原先属于恐怖组织里的成员,正站在一间借来的空屋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很认真地对她说,他在努力保持这里的整洁。 “……你这清洁效率,不去开家政公司真的屈才了。”千绪在经历了短暂的无语后,由衷地发出了赞叹,“房东太太如果知道这间屋子能变得这么干净,她大概会主动给你免掉三个月的房租。” 听到千绪并没有责怪他乱动东西,反而给予了这种带着一点幽默感的肯定,西格玛那双总是闪烁着焦虑的灰色眼睛里,明显地亮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彩。 “只要您不觉得我擅作主张就好。”西格玛微微低了一下头。 “这是您借给我的地方,我理应让它保持最好的状态。”他很认真地轻声说道。 千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明显戏谑和一丝凉意的声音,从千绪的背后传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让人感动的一幕呢。” 太宰治顶着那头被揉得像个鸟窝一样的乱发,从千绪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越过了千绪的肩膀,直接看向了站在窗台边的西格玛。 他没有跨进门槛,只是将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看太宰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千绪将视线从那光洁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板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站在窗边,像是被天敌盯上的鹌鹑一样僵硬着不动的西格玛身上。 “这间屋子的钥匙你拿着,今晚你就先睡在这里。虽然只有一张空床板,但总比睡在大街上要好一点。”千绪走进屋子,把钥匙递给了西格玛。 “等一下我会拿一床备用的毯子过来。如果你半夜觉得冷,就把那件旧外套也盖上。” 听到千绪的话,西格玛紧绷的肩膀明显地松懈了一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谢谢……彼方小姐。”西格玛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千绪递给他的钥匙,“我保证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绝对不会打扰到您。” 千绪点了点头,但她紧皱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 第93章 把西格玛暂时安置在这里,仅仅只是解决了今晚的燃眉之急。但过了今晚呢?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后,这个大麻烦要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依然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表情的太宰治。 “太宰。”她也决定后面都省去那个略显生分的“先生”,直接叫他的名字,这算是对他刚才那个称呼的一种回应,“明天的打算,你心里有数了吗?” 太宰治挑了挑眉,他直起身体,往前走了一小步,双手依然随意地插在风衣的口袋里。 “打算?什么打算?”他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明天当然是和千绪一起去吃个美味的早餐,然后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普通打工人一样,去那个充满国木田君咆哮声的办公室里打卡上班啊。” “别跟我装傻。”千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试图蒙混过关的废话,“我问的是他。” 她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个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西格玛。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绝对不行。” “首先,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基本等于没有,随便一个拿铁丝的小偷都能撬开楼下的大门。如果那个魔术师明天突然心血来潮,又想玩什么‘空间魔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就等于是在给人家提供一个现成的靶子。 “万一他们在这里打起来,这栋楼里无辜的邻居和我的那点微薄押金都会跟着陪葬。” 千绪沉默了一会,随即提议道。 “那么,带他去侦探社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图穷匕见了,我就是想让西格玛去侦探社[摊手] 第64章 报废的第六十四支笔 “那么,带他去侦探社呢?”她看着太宰治的眼睛,继续问道,“如果把他带去四楼,我和你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们都已经见识过他那种一受惊就只会僵住的反应了。” 千绪的脑海中闪过国木田那随时准备拔出钢丝枪的紧张模样,以及敦那种动不动就化身半虎的应激反应。 “但是侦探社的其他人呢?我不确定把他带过去,不会给乱步先生他们,或者给那些上门委托的普通客户带来不可控的威胁吗?毕竟……”她压低了声音,“即使他现在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他终究还是那个所谓的‘天人五衰’里的人。” 太宰治听着千绪下意识向他求助的问题,嘴角不由得上翘了几分。 “哎呀呀,千绪还真是个操心劳碌的命呢。”太宰治慢慢地踱步走了进来,那双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千绪身边,稍微侧过头:“放心吧。在刚才那场临时的盘问里,我已经彻底确认过了。” “这家伙啊,虽然有着一个听起来很吓人的名号,但本质上……”太宰笑眯眯地看向西格玛,“其实就只是一个没什么坏想法的‘小朋友’罢了。” “带他去侦探社完全没有问题。”太宰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千绪,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戏谑,“国木田君虽然容易暴躁,但他对于这种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通常是不会那么严厉的。至于乱步先生……他大概只会觉得这家伙连给他买粗点心的资格都没有。” 千绪听到这个结论安心了下来。既然太宰治这么笃定,那她也就懒得再去操这份闲心了。 “不过呢……”太宰治突然话锋一转。 他径直越过了千绪,慢慢地朝着西格玛走去。 西格玛看着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的男人一步步向自己逼近,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但他的身后就是那张刚被他擦得发亮的旧木桌,退无可退。 “你、你要做什么……”西格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紧紧地抓着手里的抹布,仿佛那是什么能够抵挡恶意的盾牌。 太宰治在距离西格玛只有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用那种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西格玛。 “我只是有点好奇。”太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西格玛那头长发上,“嗯,就当去侦探社前最后的测试吧。” 话音未落,太宰治便毫无预兆地伸出了右手,直接覆在了西格玛的头顶上。 西格玛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或者躲避的动作,一双灰色的眼睛因为惊吓而瞪圆。他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整个人像是一座失去了生命体征的雕像,直挺挺地立在窗台边,连那块抹布从手里掉到地上都没有察觉。 “哎呀。”太宰治的手依然放在西格玛的头上,他甚至还像抚摸某种宠物一样,用手指在那头柔软的长发里轻轻揉了两下。 他仔细地感受着手掌下传来的僵硬触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能力被“无效化”时那种微弱的波动。 “看来,这只是纯粹的心理阴影造成的应激反应呢。”太宰治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索然无味。 “……那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一旁的千绪则弯下腰,捡起那块掉落在地上的旧抹布,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走到僵立在窗边的西格玛面前,将它塞回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里。 “这里已经很干净了,再擦下去木地板的表层就要被你刮秃了。”千绪看着西格玛那双依然因为恐慌而有些失焦的灰色眼睛,“去洗个脸,然后睡觉。不管那个扔扑克牌的魔术师在计划什么,至少在天亮之前,他应该都不会再从你的床底下钻出来了。” 西格玛握着那块抹布,僵硬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千绪说得对。” “虽然今天夜晚很热闹,不过……”太宰微微偏过头,看着西格玛,用一种破天荒的“安慰”的语调说道,“如果那个老鼠或者魔术师真的半夜来找你,你只要记得大声尖叫就可以了。毕竟我就在隔壁的沙发上,只要你叫得足够大声,我或许会考虑在帮你收尸之前,先去楼下买个耳塞。” 这句充满了太宰式恶意的“安慰”,显然对西格玛还是有点效果。 西格玛立刻站得笔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好像真的被暗杀了也会选择安静地去死。 千绪对太宰这种恐吓式的情感抚慰感到深深的无力。她叹了口气,叮嘱西格玛锁好门,然后转身离开了隔壁。 回到自己的公寓后,太宰则反常地变得乖巧起来了。 他老老实实地借用了千绪给他的一次性的洗漱用品,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就卷着千绪扔给他的备用毯子,在那个对于他修长的身材来说略显局促的单人沙发上躺了下来。 千绪在关掉客厅主灯前,看了一眼那个将自己裹成一团蚕蛹只露出一个乱糟糟后脑勺的男人,心中闪过一丝短暂的疑虑。 这家伙难道是因为今天消耗了太多脑细胞,真的累了?还是在酝酿着什么明天早上的大恶作剧? 但理智告诉她,在这个充满了异能力者和麻烦的世界里,纠结太宰治的动机就和试图计算明天是否会踩到狗屎一样,毫无意义。 于是,她关上了卧室的门,将自己扔进了床里。 一夜无梦。 —————— 第二天一大早,当西格玛顶着两个比昨天还要明显的黑眼圈,小心翼翼地坐电梯到楼下时,他立刻看到了走廊里那一幕让他怀疑人生的场景。 千绪正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地的碎玻璃和淡黄色的液体。而在她旁边,太宰治正用手指捏着一个破裂的塑料瓶底啧啧称奇。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的第三次了吧?”太宰治看着千绪,“先是微波炉的定时器短路差点把吐司烤成焦炭,然后是下楼的电梯刚好停在三楼和四楼之间卡死了三分钟。” “现在,只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瓶果汁,这瓶可怜的橙汁居然会在掉出来的瞬间,因为撞击到底部的生锈铁皮而直接爆裂……” 察觉到了来人,太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西格玛。 “看到了吗,西格玛君?这就是你昨晚想要投靠的‘安全区’。”太宰治笑眯眯地说道。 “如果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出去找个桥洞睡比较好哦。” 西格玛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千绪平静地从包里拿出纸巾,清理掉鞋面上的一点果汁残渣,然后将碎裂的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走吧,去前面的便利店买早餐。”千绪直起身,完全无视了太宰的调侃,对西格玛说道,“今天我请客。当然,请客的内容不包括大清早的蟹肉罐头。” “诶?针对我? 接下来的通勤之路,对于西格玛来说,简直是一场名为“如何在一个随时会发生物理崩坏的世界里生存”的现场教学。 他亲眼看着千绪在过马路时,突然后退半步躲过了一辆因为爆胎而失控冲向人行道的送货小车。 第94章 随后千绪在购买早餐时,平静地接受了收银机突然死机导致她不得不使用硬币找零的现实。 西格玛甚至能看到一只流浪猫试图扑向千绪手里的纸袋时,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引力失衡,那只猫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圈,最终扑进了旁边的一个空纸箱里。 而一边的太宰治则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记录员,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兴致勃勃地计算着每一次事故发生的概率。 当三人终于提着买好的早餐,踏上武装侦探社所在红砖大楼的楼梯时,时间刚好还差五分钟上班。 推开四楼办公区大门,千绪听到了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国木田独步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他那本奉若神明的《理想》手账,正在进行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日程核对。 “彼方,早上好。”国木田的声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千绪身上。这很正常,作为侦探社最尽职的文员,千绪通常都会在这个时间准时出现。 然后,他的视线向旁边平移了半米,落在了那个正在悠闲地喝着最后一口咖啡的太宰治身上。 国木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每天不迟到一两个小时就浑身难受、永远把“翘班去入水”挂在嘴边的绷带浪费装置,今天,居然在上班时间前,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而且,他是和千绪一起来的。 这两件事情结合在一起,在国木田那严谨的逻辑体系里,立刻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各种可能的解释:太宰是被彼方在路上捡到的?还是他今天早上吃错了什么毒蘑菇导致生物钟紊乱? 但还没等国木田消化完这份震惊,他的视线越过太宰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大码旧t恤,一头白紫半半分的柔顺长发,眼神里充满了局促和不安的陌生人。 国木田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今天早上收到的报告,他一下子站起来。 “太宰——!” 国木田独步的咆哮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甚至震得百叶窗的玻璃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先不提你为什么会突然转性按时上班,还有你为什么会和彼方一起出现——”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因为不符合太宰逻辑而让他感到烦躁的问题暂时搁置,“我且问你,今天早上异能特务科发来的那份通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木田猛地将一张打印着绝密抬头的纸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安吾发来的消息说,昨晚在横滨某处窄巷发生了一起异能者交战事件。随后,他们收到你的通知后,在彼方住的那栋公寓楼下,捡到了那个一直在逃的‘死屋之鼠’首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那平时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绿金发,此刻似乎也因为主人的愤怒而有几根不安分地翘了起来。 “更荒谬的是,通报上说,那个让整个特务科都头疼不已的危险魔人,被发现的时候竟然是被一盆从高空坠落的仙人掌直接砸晕了过去!而且那个花盆的碎片上,甚至还残留着彼方公寓阳台栏杆的防锈漆!” 国木田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解释”的眼神盯着太宰治,他指着那个躲在千绪身后半步位置、看起来随时准备夺门而逃的西格玛。 “太宰,你别告诉我,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巧合。你昨晚到底背着社里干了什么?还有,这个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天桥底下捡来的奇怪长发男又是谁?!” 第65章 报废的第六十五支笔 西格玛在听到国木田的连环质问时,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那句“从天桥底下捡来的奇怪长发男”让他原本就脆弱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千绪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太宰治看着国木田那副仿佛要喷火的模样,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十分自然地将手里那个空了的咖啡罐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哎呀,国木田君,你这么激动是会长皱纹的哦。”太宰治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国木田面前晃了晃。 “别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国木田额头上的青筋已经开始欢快地跳动了。 “好啦好啦,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太宰治清了清嗓子,“昨晚我只是凑巧路过千绪的公寓楼下,刚好看到那个被花盆砸晕在地,还被前员工踩了两脚的俄罗斯人。然后——” 太宰治摊了摊手。 “好心如我帮他上了个编制,管吃管住这不是很好吗?只能说,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天哪,那个魔人简直太幸运了。” 国木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在听别人故事的千绪。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特别离谱,但如果是发生在彼方千绪——这个能把横滨路政搞得一团糟,一己之力让侦探社的电器大换血的倒霉蛋身边,似乎……又有那么一丝令人绝望的合理性? “算、算了。”国木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再在这个玄学问题上深究,“反正那个危险分子已经被送进异能者监狱了,这是好事。但是——”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了西格玛。 “但这个家伙又是怎么回事?你不要以为用一个巧合就能蒙混过关!” 就在国木田的手指指向西格玛的那一瞬间,太宰治的眼神突然变了。 上一秒还满脸写着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突然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情感击中了一般。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西格玛和国木田之间,一只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几乎扭曲。 “国木田君!”太宰治像模像样地哽咽起来,“你怎么能用这种冷酷的眼神看待他呢?你根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西格玛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不知道这个昨晚还用死亡视线威胁他的男人,现在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经历了什么?他不就是个……”国木田被太宰治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搞得有些懵,原本的气势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三分。 “他叫西格玛。”太宰治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用一种充满悲悯的目光看向身后那个不知所措的长发男人,“一个在残酷的异能者世界里,备受压榨和凌辱的可怜人!” 太宰治转过身,在国木田——也是向整个侦探社的其他人面前,开始了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编造出来的旷世悲剧。 “国木田君,你听说过‘天人五衰’吗?那个由那个被仙人掌砸晕的魔人,还有一个成天喜欢变戏法的魔术师组建的可怕组织。”太宰治痛心疾首地控诉道。 国木田神色一凛:“略有耳闻,之前乱步先生有提到过。” “没错!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个组织内部的环境有多么的黑暗和扭曲!”太宰治一把拉过西格玛的胳膊,将他稍微往前带了带。 西格玛僵硬地往前踉跄了半步,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 “西格玛原本只是一个怀揣着梦想、想要安分守己经营自己小小事业的普通人。”太宰越说越来劲,“但是,那个魔人和魔术师看中了他的才能,强行将他拉入了那个充满罪恶的泥潭!” “更过分的是!”太宰治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手账本都跳了一下,“他们在组织内部搞小团体!排挤他!打压他!那个魔人成天让他加班分析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报,那个魔术师则动不动就把他当沙包一样传送着玩,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职场霸凌!” 千绪挑了挑眉,虽然仔细想想,那晚上的果戈里好像确实挺喜欢折腾西格玛的,但把一个跨国恐怖组织的内部矛盾包装成“悲惨打工人血泪史”,这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国木田听着太宰治的控诉,原本严厉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那颗充满了正义感和同情心的心,似乎被“加班”和“职场霸凌”这两个极具杀伤力的词汇触动了。 “这……这是真的吗?”国木田看向西格玛,语气明显软化了许多。 西格玛完全没听懂太宰治在那边瞎扯什么“小团体”和“霸凌”,但他听懂了太宰治是在帮他塑造一个可怜的形象。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凄惨一些,虽然那其实只是因为一晚上没睡好和过度惊吓导致的。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看吧!”太宰治像是一个终于为受害者讨回公道的正义使者,“西格玛君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所以他决定跳槽!他想要逃离那个地狱!昨晚,我正好看到了被那个魔人追捕、走投无路的他,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擒获了他——啊不,是解救了他!” 太宰治用力地拍了拍西格玛的肩膀,差点把西格玛拍趴下。 第95章 “国木田君,面对这样一个迷途知返、急需救赎的可怜灵魂,作为以正义和救助弱者为己任的武装侦探社,我们难道不应该向他伸出援手,让他接受你那充满光辉的‘正义审判’吗?!” 太宰治直勾勾地盯着国木田。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西格玛那身破旧的衣服,和那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发青的眼眶。 他似乎已经相信了那个关于“被恐怖组织头目压榨加班的凄惨社畜”的故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不能随便把他赶出去。” 国木田转身拿起《理想》手账,开始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既然是脱离了恐怖组织的知情者,那他身上必然掌握着大量关于‘天人五衰’的内部情报。”国木田一边写一边嘟囔着,“太宰,这件事你虽然做得鲁莽,但也不是毫无价值。不过,他的身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在此之前……” “彼方。” 国木田将视线从那个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的长发男人身上移开,转向了已经把买好的早餐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彼方千绪。 作为武装侦探社里唯一的常识人和最靠谱的后辈,国木田在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时渐渐试着向千绪求证。 “太宰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那个什么‘天人五衰’内部小团体排挤,还有强制加班的事情。”国木田推了推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昨晚也在场,你应该看到了当时的情况吧。这家伙……真的如太宰所说,是个被恐怖组织压榨的可怜人吗?” 千绪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纸袋,思考了一下。 她昨晚当然在场,她甚至还好心地给了西格玛一张薄荷湿巾。西格玛昨晚也确实在求收留。 “国木田先生。”千绪平静中带着一丝只有深谙职场毒打的打工人才能体会到的沧桑,“我虽然不知道那个组织的具体架构,但……谁也不想在一个连基本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发疯的上司的地方,被强制进行无休止的无效加班吧?” 千绪也顺着太宰的话开始添油加醋。 “更何况,”她开始借着西格玛的衣服发挥,即使那是从她衣柜里翻出的家里人的旧衣服,昨晚西格玛的衣服被芥川割破了,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新的。 “如果那真的是一个有前途的组织,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员工连件合身的衣服都穿不上,半夜还在大街上像个流浪汉一样被人追着跑了。跳槽这种事,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谁愿意冒着风险辞职呢?”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如此……”国木田脸上的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看向西格玛的眼神里,那丝防备已经完全被一种夹杂着愤怒和同情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用力地握紧了手里的钢笔,仿佛想要将魔人和果戈里两个的无良资本家钉死在手账上。 “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行径!就算是犯罪组织,也必须遵循基本的劳动法精神!这种随意压榨他人的做法,简直是……”国木田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西格玛呆呆地看着千绪,他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不知道彼方小姐为什么要顺着那个缠绷带的男人的话来帮他,但他能感觉到,那句关于“强制加班”和“不想辞职”的话里,包含着某种跨越了立场的奇妙理解。 “听到了吧,国木田君。”太宰治愉快地拍了拍手,“连千绪都这么说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赶紧给西格玛先生安排个工位,再准备一份入职申请表吧。” “等等,太宰!”国木田立刻恢复了理智,“就算他是受害者,身份审查和情报核实也是必须的程序!而且,接纳一个脱离恐怖组织的人,这种事情必须经过社长——” “没那个必要啦,国木田。”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江户川乱步抱着一个塞满了各种粗点心和波子汽水的超大号纸袋,悠哉悠哉地走了进来。他头上戴着标志性的棕色帽子,嘴里还叼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百奇。 “乱步先生!”国木田立刻立正,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乱步没有理会国木田,而是径直走到了西格玛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加僵硬的西格玛。 乱步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西格玛的手臂。 西格玛吓得倒退了半步,差点撞翻了后面的垃圾桶。 “唔……异能力是信息交换?只要碰到就能知道对方的一切秘密?真是个方便但也容易惹上麻烦的能力呢。”乱步咬碎了嘴里的百奇,含糊不清地说道。 西格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会知道?!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连那个叫太宰的男人都没有完全看透他的异能,这个人只是一眼…… “不过嘛,”乱步嚼着饼干,继续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这能力用来跑腿倒是挺合适的。比如,不用问路就能知道哪家店的限定蛋糕还有剩余,或者在排队的时候提前知道前面的人要买什么从而判断等待时间……” 他转过头,看向国木田。 “这新来的家伙我看着挺顺眼的。不用什么审查了,直接让他留在社里吧。” “可是,乱步先生……”国木田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国木田是在质疑世界第一名侦探的判断吗?”乱步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露出了一丝翠绿色的锐利光芒。 “既、既然乱步先生这么说了,那就……”国木田立刻妥协了。 乱步重新眯起眼睛,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粗点心纸袋直接塞进了西格玛的怀里。西格玛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那些零食淹没。 “拿着。作为你跳槽到武装侦探社的见面礼。”乱步拍了拍西格玛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我会去社长那里帮你美言几句的。不过,作为交换,以后跑腿买零食、排队买限量版可丽饼这种粗活,就全包给你了哦。记住了,名侦探大人每天下午三点都需要补充糖分,少一分钟都不行!” 西格玛抱着那一袋子花花绿绿的零食,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了看一脸严肃地开始在手账上写“新员工零食采购时间表”的国木田,又看了看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好戏的太宰治,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已经坐在工位上正在淡定地吃着三明治的千绪。 这就……结束了? 那个被整个异能特务科如临大敌对待的“天人五衰”成员身份,那个让他时刻感到虚无和恐惧的“书之造物”的宿命,被几句关于“职场霸凌”、“不想加班”和“跑腿买零食”的讨论,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袋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粗点心,感觉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热。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乱步满意地看着西格玛的反应,转过身准备走向自己的专座。就在他路过千绪办公桌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千绪放在桌角的那瓶还没有开封的波子汽水上。 “哦呀,这个口味可是很难买到的呢。”乱步指了指那瓶汽水。 “如果乱步先生不嫌弃的话。”千绪将那瓶汽水推到了桌边。 乱步毫不客气地拿起汽水,发出了满意的哼哼声。 就这样,侦探社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班就带西格玛去买新衣服! 其实感觉国木田这种领导在工作上是比较舒适的(对我来说),什么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人也很正常纯在意工作不跟你搞其他的。 像我工作中也会尽量给别人工作布置的明白一些,就差把图画出来贴电脑上了[彩虹屁] 第66章 报废的第六十六支笔 滴水声在空旷且没有自然光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在经历了几秒钟的模糊后,聚焦在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他微微偏过头,感觉到额角传来一阵钝痛,那里已经被缠上了一圈医用绷带。 他试图动一下手腕,却听到了锁链摩擦特制拘束椅的清脆声响。不用低头他也知道,这是异能特务科专门为了关押高危异能力者而研制的拘束具,能够最大限度地限制被关押者的肢体活动,同时屏蔽掉大部分的异能发动媒介。 他身处一个四面都是防弹玻璃的透明牢房中,外面是刺眼的无影灯和几个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的警卫。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自己被捕的场景:或许是被太宰治那个混蛋生擒,或许是被港口黑|手党的刀刃架在脖子上,甚至可能是为了某个宏大的计划主动走进这座监狱。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走在一条废弃的窄巷里,被青苔、晾衣绳和一盆从天而降的仙人掌暗算。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彼方千绪不在家,好在附近布置监控和其他情报网络,以此来监控她的行动轨迹。 第96章 但哪怕他已经刻意避开了正主的活动时间,保证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果律也依旧照常发动了。 这就是她为什么敢在横滨这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像个毫无防备的文员一样生活的原因吗? 费奥多尔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被迫入狱打乱了他原本的步骤,但这并非不可接受。 费奥多尔在拘束椅上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构建那张以彼方千绪为核心的巨大棋盘。 既然彼方千绪作为武装侦探社的文员,那么其活动规律大概率限定在横滨内,惹不起他还是躲得起的。 虽然暂时离开横滨对他来说无异于绕远路而非最优解,但要是真交代在这里,军警那边…… —————— 而在武装侦探社里,被费奥多尔视为“灾厄领域掌控者”的彼方千绪,正端着一个新买的印着柴犬图案的马克杯,站在茶水间的门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发呆。 乱步先生去社长办公室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又恢复了正常的早晨节奏。国木田埋头开始修改被太宰治搅得一团糟的日程表,太宰治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耳机戴上,哼着不知名的殉情小调趴在桌子上装死。 而被“合法收留”的西格玛,在经历了一系列信息爆炸的洗礼后,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理智。 虽然江户川乱步说他的任务是跑腿买零食,但目前没有什么别的正式的任务,工位也还没来得及安排。 为了防止自己只能干坐在给客户准备的沙发上,他决定找点事做。 比如,最简单也最好上手的打扫卫生。 西格玛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茶水间角落里的一套清洁工具。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太宰治的办公桌,像是生怕惊醒了什么可怕的猛兽,然后快步走进了茶水间,伸手抓住了那把崭新的扫帚。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扫帚的另一端。 “啊!” “诶?”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西格玛有些茫然地缩回了手。 站在他对面的是中岛敦,他此刻正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背带裤,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也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半分的奇怪男人。 作为侦探社里资历很浅、地位最低(自认为)的社员,每天早晨帮忙打扫办公室、整理茶水间,是中岛敦为了报答侦探社的收留之恩而雷打不动的日常工作。 他看着西格玛,西格玛也看着他。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烧水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 “那、那个……”中岛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目光在西格玛那件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宽大t恤上停留了一瞬,“你是……新来的社员吗?早上太宰先生说你被前公司压榨得很惨……” “我……我想打扫卫生。”西格玛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敦的问题。 “啊?可是……”中岛敦看了看手里的抹布,“这是我每天负责的工作。你才刚来,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不!”西格玛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好而降低了音量,“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有些坐立难安,我想做点我现在就力所能及的工作。能否把扫帚让给我。” 不然他在办公室干站着也太尴尬了。 中岛敦愣住了。他看着西格玛那双有些不安的眼睛,突然之间,他仿佛在这个新认识的人身上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那个曾经在孤儿院里,因为找不到活干就觉得自己连饭都不配吃的自己。 中岛敦的眼神柔软了下来。 “那……我们一人一半吧。”敦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将扫帚递向西格玛,自己则扬了扬手里的抹布,“你负责扫地,我负责擦桌子。等打扫完了,我请你喝茶泡饭味的速溶汤,怎么样?” 西格玛呆呆地看着那把被递过来的扫帚,又看了看中岛敦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笑容。他迟疑了几秒,最终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扫帚。 “谢……谢谢。”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站在茶水间门口的千绪,目睹了这整场关于“谁更有资格当打杂小弟”的无声较量,默默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速溶黑咖啡。 这两个人,一个是被所谓的前公司同事弄得很焦虑的可怜前恐怖分子;另一个是因为过去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现在的好生活、非要用包揽家务来还债的食人虎。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是横滨打工人里的两个卧龙凤雏。太宰治瞎编的那个“受尽压榨的社畜”人设,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真实和讽刺。 看着西格玛笨拙但认真地开始扫地,中岛敦则在一旁卖力地擦拭着流理台,千绪摇了摇头,决定不打扰这份属于两位老实人的奇妙默契。 她又在原地喝了两口常温的咖啡,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将杯子放在桌垫上,开始了准备今天的工作。 没过多久,中岛敦就擦完了流理台,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身子。 “彼方小姐,这个废纸篓需要清理吗?” 中岛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脸上带着那种因为刚干完活而显得特别有精神的笑容,站在千绪的办公桌旁问道。 “啊,麻烦你了,敦君。”千绪将刚才因为电脑死机而临时抄写的几张作废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投进了废纸篓里,“西格玛……就是新来的那个长头发的人,他还好吗?” “他去杂物间整理拖把了。”中岛敦一边熟练地将垃圾袋打包,一边有些感慨地说道,“他真的很努力呢,感觉比我刚来侦探社的时候还要紧张。” 千绪看着敦走向大门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赞同了乱步的眼光。 然而,属于文员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中岛敦前脚刚走,旁边工位上的两道阴影就连人带着滚轮椅子迅速地滑了过来。 山田手里拿着一份掩人耳目的文件,川上端着一杯根本没有喝过的茶,两人很默契地一左一右地将千绪夹在了中间。 “千绪酱~”山田话里八卦几乎要溢出来,显然已经憋了很久了,“老实交代,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千绪保持着盯着电脑屏幕的姿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假装没有听懂。 “少来!”川上凑得更近了一点,“你和太宰先生是一起走进办公室的吧?而且,我如果没听错的话,刚才国木田先生发火的时候,太宰先生对你的称呼……已经不是‘彼方小姐’,而是直接叫‘千绪’了哦?” “这可是大新闻啊!”山田附和道,“那个太宰先生!那个永远把女孩子当成殉情邀请对象、对谁都甜言蜜语但其实跟谁都保持着绝对距离的太宰治,居然会直接叫你的名字,而且还跟你一起踩点上班!你们……该不会是……” 千绪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昨晚太宰治裹着那条备用毯子在单人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画面,以及今天早上他在走廊里指着碎裂的果汁瓶发表高谈阔论的戏谑模样。 如果让这群想象力丰富的文员前辈知道太宰治昨晚不仅留宿在她的公寓里,而且他们还在那间小破公寓里进行了一场赌上了“真心话”的电动游戏对决,那整个办公室绝对会立刻炸开锅,甚至连楼下咖啡厅的店长都会跑上来凑热闹。 那种充满粉色泡泡和不切实际幻想的流言蜚语,对于一向低调的千绪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只是在楼下的路口刚好碰到了而已。” 千绪停下打字的手,转过头,很坦荡地望着两位前辈。 “他今天早上似乎是心情不错,没有去附近的河里尝试新的晨练项目,所以就顺路一起走上来了。至于称呼……”千绪叹了口气,“昨天在特务科来处理文件的时候,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分歧拌了两句嘴,他大概是觉得加上敬语听起来不够有气势,所以就干脆省略了。毕竟你们也知道,太宰先生在无理取闹这方面,向来是不拘小节的。” 这个说话不仅合理地利用了太宰治平时那种“嫌麻烦”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设,还成功地将两人之间的互动降级为了最普通的职场拌嘴,彻底抹去了任何可能引发粉红联想的元素。 “原来是这样啊……”川上显得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侦探社终于要迎来第一对办公室恋情了呢。” “就是啊,太宰先生虽然性格麻烦了点,但那张脸还是很有欺骗性的嘛。”山田也跟着惋惜了一句。 看着两位前辈兴致缺缺地端着茶杯回到了各自的工位,千绪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那无懈可击的危机公关能力点了个赞。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幽怨的声音就从她身后的椅背处飘了过来。 “把我说成那种为了吵架而在称呼上斤斤计较的小气鬼,千绪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职场诽谤’呢?” 第97章 千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发现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那副用来装死的耳机。他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她的身后,正微微弯着腰,双臂交叠搭在她的椅背上。 因为距离太近,千绪都快能闻到太宰说话那带着今早好不容易软磨硬泡,蹭千绪请客买下来的薄荷糖的味道。 “太宰。”千绪微微仰头看着他,“如果你把刚才那种幽灵一样的步法用在提交行动报告上,国木田先生现在可能已经在考虑给你发年终奖了。” 太宰治完全无视了她的吐槽,随即开始了明晃晃的找茬发言。 “这都要怪你捡回来的西格玛君哦。”太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抱怨道,“他居然把我平时用来挡住国木田君视线的那个废旧纸箱堆,还有那些我辛辛苦苦积攒了一个星期的废弃文件,全都给扫进垃圾袋里扔掉了!” 太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那可是我经过精密计算、完美利用了办公室视觉死角打造出来的‘摸鱼风水宝地’啊!现在那里变得光秃秃的,国木田君只要一抬头,就能把我的电脑屏幕看得清清楚楚。这简直是剥夺了我在这个冰冷办公室里最后的一点生存乐趣!” 千绪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把垃圾堆当成风水宝地,你这风水学是跟哪里的流浪猫学的吗?”千绪毫不留情地回击,“而且,干净一点不好吗?至少这样你那里堆的灰尘不会比你写的文件要厚。” “千绪真是不懂浪漫。”太宰治鼓了鼓脸颊。 就在太宰准备继续进行他那套关于“垃圾与艺术边界”的诡辩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办公室中央传了过来。 “大家——注意听好了哦!” 江户川乱步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手里举着一份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透露出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光芒。 “名侦探大人刚才接到了一份非常、非常有趣的委托!”乱步大声宣布道。 正在奋笔疾书的国木田立刻停下了笔:“乱步先生,是什么性质的案件?需要出动多少武装力量?” “武装力量?不需要不需要。”乱步挥了挥手,“不过,我们需要去一趟东京。是关于某个在暗中活动的跨国组织的线索,警方那边怀疑,那个组织里最近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太符合常理的‘异能力者’活动的痕迹。” 跨国组织? 千绪听到这个词,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之前在港町cinema外面,柯南那群小鬼在看到案件时那种非比寻常的热情。在东京那个地方,只要沾上“跨国组织”这四个字,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所以呢,为了确保这次外勤的趣味性……”乱步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指,开始点兵点将。 “敦,你作为护卫,负责名侦探大人的安全和提行李。” 刚刚把垃圾扔完走进来的中岛敦立刻立正:“是!乱步先生!” “然后是那个新来的……”乱步指了指正端着一盆洗脸水、准备去擦玻璃的西格玛,“西格玛是吧?你的能力在情报收集上很有用,正好带着你去现场观察观察。” 西格玛手里的水盆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慌乱地点了点头。 “最后……”乱步的手指转了一个方向,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千绪的鼻尖前方。 “千绪,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诶?”千绪指了指自己,满脸的困惑,“乱步先生,你是不是点错人了?我只是个负责整理文件、偶尔帮你们订个外卖的文员而已。像这种涉及到跨国组织和疑似异能力者的危险外勤,不应该是由国木田先生或者太宰带队吗?” “就是说啊!” 太宰治立刻直起了身体,从千绪的椅背上弹了起来,高高举起了右手。 “乱步先生!这么有趣的东京之旅,怎么能少了我这个最喜欢看热闹的前辈呢?我可是对那个所谓的跨国组织非常感兴趣哦!而且我可以保证,在路上绝对不会惹麻烦的!” “驳回。” 一个冷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与谢野晶子正好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连看都没看太宰一眼,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如果让你去东京,你大概率会去哪条不知名的护城河里找乐子,然后让敦君花半天的时间去把你捞上来。这种关键时刻,你还是乖乖留在办公室里,给东京的警察少添点乱吧。” “与谢野医生说得完全正确!”国木田立刻附和,他甚至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太宰!你手头上的那三份报告昨天可是我替你交上去的!在今天下班前,如果你不能把剩下的勘察结果交给我,你就准备被我倒吊在窗外吧!”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偏见!是排挤!”太宰治发出了悲愤的控诉,但因为他的风评并没有人伸出援手。 千绪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再次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乱步。 “所以,乱步先生,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去?” 乱步笑眯眯地走到千绪面前,毫不客气地从她桌上的糖罐里摸出一颗剥开丢进嘴里。 “因为啊……” “名侦探大人最近发现,东京那边,可是多了不少喜欢玩推理游戏的麻烦‘小鬼’呢。” 他刻意在“小鬼”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的直觉可是从来不会出错的。如果只是带上敦和那个新来的家伙去东京,这件案子大概一天之内就会无聊地结束掉。” 他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道: “但是,如果把你这块‘移动的麻烦磁铁’扔进东京那个总是发生各种奇怪命案的特定环境里……我相信,绝对会发生一些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哦。” *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开启短暂的东京小副本![让我康康] 第67章 报废的第六十七支笔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米花町的某一个路口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四个人依次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标志性侦探帽和斗篷的江户川乱步,他手里拿着一袋刚刚在车站买的限定版铜锣烧,正吃得津津有味。跟在他后面的是提着公文包和一些杂物的中岛敦,以及背着通勤双肩包的彼方千绪。 走在最后的,是西格玛。 他换下了一直穿着的那件松松垮垮的旧t恤。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昨晚千绪和敦下班后,在横滨一家打折男装店里为他挑选的白色休闲西装,里面搭配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 虽然价格和用料并不昂贵,但很符合他自带的优雅气质。 “所以,乱步先生……”千绪看了一眼前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东京公安那边给我们的目的地并不在这附近吧,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 “不着急,不着急。”乱步咬了一口铜锣烧,“名侦探大人知道的。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见几个有趣的人。”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啊……又来了。” 千绪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大约百米的地方,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厅外,已经拉起了一圈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疏散围观的群众。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棕色风衣的胖警官正在指挥现场。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刚刚他们在车上还看见过一个,对于这种走在路上就能撞见案发现场的高频率,中岛敦和西格玛都露出了明显的震惊。 “东、东京这边的治安……这么差的吗?”中岛敦结结巴巴地问道。 “习惯就好。”千绪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解释道,“米花町可是东京命案发生率最高的地方。在这里,你买杯咖啡的功夫,旁边的座位上可能就有人因为被下了氰酸钾而倒下。” 千绪本来是想绕开警戒线走过去的。作为前东京社畜,她非常清楚凑这种热闹除了会惹上麻烦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身上那股“不可抗力”。 就在他们准备从警戒线外围的人行道绕过去的时候,千绪脚下一滑。 人行道上的一块地砖因为地下水管轻微的渗漏而产生了松动。当千绪的鞋底踩上去的瞬间,那块地砖翘了起来,正好卡住了旁边一个送货小哥推车上的轮子。 推车失去了平衡,向侧面倾倒。车上装载的几箱沉重的矿泉水如同保龄球一般滚落下来,其中一箱在地上摔破,几十瓶矿泉水四散滚落。 “小心!”中岛敦反应很快,一把将千绪拉向后方,同时伸手挡住了几瓶飞来的矿泉水。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其中一瓶矿泉水顺着地面的坡度,精准地滚进了一旁咖啡厅外置空调外机的散热扇里。高速旋转的扇叶瞬间被撞碎,碎片击中了上方遮阳棚的支撑杆。 第98章 伴随着一阵金属扭曲声,沉重的遮阳棚猛地塌了下来。 “轰!” 遮阳棚砸在了咖啡厅门口的一辆豪华轿车上。轿车的警报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挡风玻璃碎裂,飞溅的玻璃渣像一场小型的冰雹。 最绝的是,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玻璃,如同被计算好的巡|航导|弹一样,越过了警察拉起的警戒线,直接切断了正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一个人的包本来就不太稳固的挂袋。 那个决定性的证据——一把带血的餐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顺着倾斜的台阶,骨碌碌地滚到了警戒线边缘。 刚才还喧闹的案发现场,在这一连串堪称魔幻的物理崩坏面前,陷入了沉默之中。 所有警察、嫌疑人和围观群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被砸坏的豪车、漫天飞舞的水瓶,以及那个滚到警戒线边缘的作案工具。 而引发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彼方千绪,正站在中岛敦的保护圈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滚到脚边的取证袋,默默地在心里计算着这笔赔偿金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 “……千绪姐姐,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生无可恋的童音从警戒线内侧响了起来。 千绪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小西装、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小男孩,正一脸崩溃地看着她。 这个每次出现在千绪视线里,必然伴随着凶杀案的“死神小学生”,此刻正用一种看着自然灾害的眼神看着她。 自从上次从横滨回来他就见识过那些不符合常理的异能力。 但是,他真的、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每次只要遇到这个叫彼方千绪的女人,物理学定律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开始发疯! “我说啊,就算你以前在新宿的时候运气就不怎么好,怎么你一回东京我们就遇上了?”柯南捂着脸,忍不住吐槽。 千绪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平淡如水:“柯南君,我觉得比起指责我这种不可控的自然灾害,你是不是更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每次只要你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人被杀?” 柯南被这句极其犀利的吐槽噎了一下,嘴角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算了吧,工藤……咳,江户川。” 一个冷清的声音在柯南身后响起。 是个留着茶色短发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仿佛看破红尘的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最后停留在千绪的身上。 她以前还在黑衣组织那里打黑工的时候,就在研究所附近远远地观察过千绪。那次,千绪因为被一只流浪狗绊倒,导致一辆失控的垃圾车撞毁了研究所的后墙,硬生生地破坏了他们的一次秘密行动。 之后也跟着少年侦探团见识到了新宿死神的威力。 从那以后,灰原哀就给千绪打上了一个“绝对不可接触的随机灾害源”的标签。 “对于这种不符合科学常理的现象,与其试图去解释,不如学着接受。”灰原哀叹了口气,用那种只有成年人才有的成熟语气说道,“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比不讲理的凶杀案更不讲理的,就是她那种不讲理的运气了。习惯就好。” 千绪听着这两个“小学生”老气横秋的对话,感到有些无语。 “现在的孩子,真的是越来越早熟了。”她对站在身旁的中岛敦小声说道。 然而,就在这时,柯南的视线突然越过了千绪,落在了站在后方、正笑眯眯地吃着铜锣烧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看到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复古的侦探装扮,和那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张扬的“我是名侦探”的气场,与周围的现代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人不会是……”柯南忍不住走了过去。 “哟,初次见面啊,戴眼镜的小鬼。”江户川乱步咽下最后一口铜锣烧,眯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柯南,“名侦探大人对你可是久仰大名了哦。” 江、江户川乱步!?本尊!? “啊!是江户川乱步先生吗!”见到偶像的柯南立刻切换到了小学生模式,用那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试探道,“你的这身打扮好酷啊!就像小说里的福尔摩斯一样!” 乱步听到这话,立刻高兴地挺起了胸膛。 “那是当然的!名侦探大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不管是什么样复杂的谜题,只要我一眼看过去,就能立刻知道答案!” 乱步大声地宣告着自己的主权,随后,他突然弯下腰,将脸凑近了柯南。 那双原本眯着的翠绿色眼睛,在这一刻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你真的很不错嘛,小鬼。”乱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明明有着那么优秀的‘大人的头脑’,却要被困在这么小的一具身体里。这种伪装虽然很辛苦,但也挺方便你到处去收集线索的,对吧?” 柯南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掩饰的反应,手心里就已经渗出了冷汗。 然而,乱步并没有打算当众揭穿这个秘密。他重新眯起眼睛,直起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不过没关系!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在名侦探大人面前,你那些小把戏都是透明的!”乱步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柯南的脑袋,把它揉成了一个鸟窝。 柯南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穿着斗篷的男人,内心深处涌起了面对偶像时才会有的震撼和……崇拜。 那是同为侦探,对于达到了极致的推理能力的敬畏。 “好啦,千绪。”乱步转过头,看着还在为那一地碎玻璃头疼的千绪,心情大好地挥了挥手,“这里的案子就交给这个戴眼镜的小鬼去处理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西格玛,快点跟上!名侦探大人想吃前面街角那家的限量版布丁了!” 告别了那个满地狼藉的命案现场和陷入了严重自我怀疑的小学生侦探后,一行四人继续朝着乱步心心念念的限量版布丁店进发。 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嚣,米花町的这些背街小巷显得格外安静。乱步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看起来心情极佳。 然而,当他们路过一条只能容纳两辆车勉强并排通过的狭窄巷子时,乱步突然停下了脚步。 “乱步先生?”跟在后面的中岛敦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脚步。 乱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投向了巷子深处。 在那里有一扇通往的半地下室的门。这种地方在东京的街头可以说是多如牛毛,即使是经常巡逻的警察,走过这里时大概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江户川乱步看了一会,然后非常笃定地指了指那扇黑色的门。 “就是那里了。” “诶?那里是……?”中岛敦顺着乱步的手指看过去,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所谓在暗中活动的跨国组织的联络点啊。”乱步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指认一家好吃的关东煮摊位,“虽然他们把掩护工作做得很细致,门口的摄像头也做了巧妙的隐蔽,但那种自以为把一切都藏得天衣无缝的傲慢气味,简直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 乱步转过头,看着中岛敦和站在他旁边的西格玛。 “敦,还有那个新来的。名侦探大人现在交给你们一个重要的任务。” 乱步指了指那扇门。 “你们两个,现在进去里面,打探一下关于那个组织最近人员流动的情报。” “诶诶诶——?!” 中岛敦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叫。他指着那扇门,结结巴巴地说道:“乱步先生!可是……这可是跨国组织的据点啊!我们这样直接走进去,不会立刻被里面的人用机枪扫成筛子吗?而且真的会有人开门吗?” “名侦探大人说让你们进去,你们就进去嘛。不会有事的。”乱步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去,我还要留着肚子去吃布丁呢。” 而西格玛今天早上才刚刚换上这身代表着“体面”的白色休闲西装,他以为自己今天的任务最多就是帮这位大名鼎鼎的侦探提提东西,或者在路边买个汽水。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只脚才刚刚踏上东京的土地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被派去直接潜入一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跨国恐怖组织据点! “乱、乱步先生……”西格玛有些不安地说,“我、我的异能只能在触碰对方的时候交换情报……如果里面的人直接动手,我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 “安心啦!”乱步笑眯眯地拍了拍西格玛的肩膀,“有敦保护你,你不会死掉的。这也是为了让你能更快地适应我们武装侦探社高强度的‘日常工作’嘛。去吧去吧!” 在乱步那种不容拒绝的催促下,中岛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认命地转过身,对西格玛露出了一个苦笑:“走吧,西格玛先生。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看着两人像奔赴刑场一样,一步三回头、颤颤巍巍地穿过马路走向那扇黑色的门,千绪站在乱步身后,默默地将背在肩上的通勤包往上托了托。 第99章 作为文员,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提出任何要一起进去帮忙的蠢话。 就在这时,千绪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一阵连续的震动。 嗡——嗡——嗡—— 这种接连不停地震动频率,千绪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长长的简讯立刻占据了整个画面。发件人:【麻烦精】 【千绪——!这简直是太不讲理了!!!】 仅仅是这开头的几个感叹号,千绪就已经能脑补出太宰治此刻在办公桌前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扑腾、疯狂敲击手机键盘的哀怨画面。 【明明是我好不容易、忍受了不公平的游戏体验、甚至差点被一个离谱的掉帧给害死,才好不容易赢来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不准说谎”的特权!结果这珍贵的一周期限才刚刚过去了两天,乱步先生居然就把你强行拉去了东京出外勤!!!】 【这可是能够让我听到千绪发自内心的、百分之百诚实的回答的魔法咒语啊!就这么白白浪费在无聊的出差里,国木田君今天早上不仅逼着我写了三份检讨,还嘲笑我像个丢了玩具的小鬼!他懂什么!他根本不明白这种能够撕开人类伪装面具的特权是多么的迷人!】 【千绪现在在东京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因为那可怕的倒霉体质把东京塔给弄塌了?如果东京的警察公安侦探或者穿黑衣服的坏蛋要欺负你,你一定要大声呼救哦!虽然我人不在东京,但我的灵魂会化作东京湾里的怨灵去诅咒他们的!】 千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充满了大量废话、毫无营养且满是幽怨的短信,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一个因为自己费尽心机赢来的“真心话特权”没有被充分利用,就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隔着屏幕试图制造精神污染的幼稚鬼吗? 千绪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得干脆利落。 【太宰先生。首先,鉴于你前天利用游戏特权提问的行为,我目前非常庆幸能够获得一段离开横滨的清净时光。】 【其次,你的特权有效期并没有暂停。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听到我不撒谎的回答,大可以通过电话或者短信把你的问题发过来。当然,我不保证我会在看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回复你,毕竟我作为文员,现在还需要负责监督两位前线人员的潜入工作。】 【最后,东京塔还好好的。】 点击发送。 千绪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中岛敦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防盗门,里面似乎比想象中要昏暗得多。西格玛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着肩膀溜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将一切动静都隔绝在了里面。 “千绪。” 乱步把零食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然后转过头,看着千绪。 “你在给太宰信息吗?”乱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依然眯着,但嘴角却挂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狡黠笑容,“他是不是在抱怨我把你带出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拼命扩写宰的消息,看到这么大一段字想必大家都会眼睛累吧! 哎呦才发现标题把早熟打成眼熟了,手癌的一生 手机用的九键,电脑用的双拼,有时候会有一些很离谱的虫[笑哭] 第68章 报废的第六十八支笔 彼方千绪倒是没有那种被上司八卦的慌乱。 她心如止水地将刚刚按下发送键的手机锁屏,然后顺手滑进了薄开衫的口袋里。 “是的,乱步先生。”千绪坦然地点了点头,“太宰对于我今天来东京出外勤这件事感到非常不满。他认为这浪费了他通过昨晚的游戏赢得的为期一周的‘不许说谎’的特权。” 在拥有“超推理”的名侦探面前,任何试图掩饰、敷衍或者转移话题的举动都没有意义。 “没想到太宰居然有一天会为了这种事情在办公室里急得跳脚!”乱步伸手扶了扶帽檐,笑眯眯地看着千绪,随后,他向前探了探身子。 “不过,千绪。那个家伙啊,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去观察别人。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别人的恐惧、贪婪和虚伪,所以他觉得这个世界无聊透顶。” “但是,当他真的在意一个人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不信任以前那些对付别人的套路了。” 乱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千绪的额头方向。 “他想要了解你,却又害怕用他习惯的那种阴暗的方式会把你推开。所以,他才会想出这种幼稚的游戏,试图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理由来触碰你的真实想法。” 千绪微微一愣。 “那么,乱步先生……”千绪沉吟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您故意把我带到东京来,就是为了打断他的这种试探吗?” “名侦探大人才没有那么无聊去当坏人姻缘的反派角色呢!”乱步因为被冤枉而鼓起了脸颊,但随后又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如果让他太容易就得逞的话,那就太没意思了。爱情嘛,总是需要一点距离感和挫折感才能变得有趣,对吧?” 千绪被乱步这番老气横秋的“爱情理论”噎了一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虽然乱步先生平时不拘小节,看起来就像一个大龄儿童,但实际上作为一个推理大师,对着人际关系也有着独到见解,只是平时他一点也不在乎而已。 他对太宰治和千绪之间的拉扯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大家长式心态在旁边推波助澜,还时不时地帮忙加点作料。 “而且,千绪。”乱步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那个太宰虽然是个麻烦精,但如果是他认定的事情,他可是会不择手段去达成的。你既然选择接下了他的游戏,就要做好被他彻底缠上的觉悟哦。”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千绪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大不了就是被他拉着去体验一次入水。” “哈哈哈!如果你真的陪他入水,他大概会高兴得直接在河里跳起华尔兹来!” 乱步大笑起来,那种欢快的气氛甚至冲淡了初秋早晨的些许凉意。 千绪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接乱步的话茬。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马路对面。 时间已经过去快五分钟了。中岛敦和西格玛进去之后,那扇门就像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对于敦,千绪并不是很担心。毕竟“月下兽”的恢复力和战斗力她是见识过的。但西格玛……那个新跳槽来的新社员,真的能在那种所谓的跨国恐怖组织据点里安然无恙吗?虽然他也是前恐怖组织员工。 就在千绪开始在脑海中思考如果西格玛受伤,他能不能忍受与谢野小姐的治疗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从那扇黑色的防盗门后传了出来,就像是有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在地下室里全速撞上了一堵承重墙。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怒吼,从那扇厚重的门缝里透了出来。 “看来,‘打探情报’的环节已经结束了呢。” 乱步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扇门。 千绪则本能地往旁边撤了半步,让自己稍微靠近了一点路边的电线杆,以确保如果等下有什么东西飞出来,自己能有一个起码的掩体。 下一秒。 “轰!” 那扇看起来十分坚固的黑色防盗门被从内部踹飞了出去。 扭曲变形的金属门板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地砸在路边的柏油路面上,激起了一阵灰尘。 一个如同黑熊般魁梧的庞大身影从门后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和黑色宽檐帽的男人。 他的体格十分健壮,一看就训练有素,即使是隔着那副墨镜,也能感觉到他此刻那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怒火。 作为跨国黑衣组织核心成员琴酒最忠诚的副手,伏特加虽然在智谋上并不出彩,但他所代表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最纯粹的武力执行层面。 他的左侧肩膀处有一道明显的裂口。而右手握着一把带有消音器的手枪。 “一群不知死活的老鼠……居然敢找到这里来!” 伏特加咒骂着,他刚从门里冲出来,就立刻举起手中的枪,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昏暗楼梯连开了三枪。 “啾!啾!啾!”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而短促。地下室的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阵水泥碎屑飞溅的声音。 “西格玛先生!快趴下!” 楼梯下方传来了中岛敦急促的喊声,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撞击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伏特加并没有恋战。在开完这三枪进行火力压制后,他立刻转过身,准备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迅速撤离。 第100章 作为组织的重要成员,在据点暴露且遭遇不明袭击的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撤退并向上级汇报,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纠缠。 然而,当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站着的两个人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马路对面的这两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那个女人就像是一个刚刚下班的普通白领,而那个穿斗篷的男人则像是个沉浸在cosplay里的怪人。 伏特加在道上摸爬滚打混了这么多年,自然对这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很敏锐。 “你们……” 伏特加立刻将枪口平移,越过街道,直接对准了站在最前面的江户川乱步。 作为一名在横滨武装侦探社工作、且自身携带着不可控灾难体质的文员,千绪对杀意和危险的阈值早已被拔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千绪只是将右手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临时放进来的刀片边缘时,她向着电线杆的阴影处微微挪动了半步。 突然一只流浪猫突然从他旁边堆放的纸箱上跳了下来。纸箱本就不稳,被猫一蹬,一个沉甸甸的废弃啤酒瓶瞬间从顶部滚落,正正好好砸在了伏特加握枪的手腕上。 枪口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那颗原本应该射向乱步的子弹,“叮”的一声擦过街边的路灯金属杆,只留下一道刺眼的火花。 “该死!” 伏特加咬了咬牙,左手迅速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圆柱体,拔掉拉环,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嗤——” 刺耳的气流声响起,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试图在几秒钟内将整个街道笼罩,为他的撤退提供掩护。 千绪看到烟雾弹被掷出的瞬间就一把抓住了乱步斗篷的边缘将他往电线杆后方拽去,试图躲开第一轮最浓密的烟雾扩散。 “咳咳……小心,这烟雾可能有毒。”千绪一边压低身体,一边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巾准备捂住口鼻。 但她想象中被烟雾吞没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因为就在千绪拽开乱步的下一秒,街道的尽头,一股在城市建筑间形成的狭管气流——俗称“穿堂风”,以刁钻的角度和惊人的风速,呼啸着吹了过来。 这阵妖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径直卷起了那团刚刚扩散开的浓烈白烟,然后悉数吹回了酒吧的地下室入口处。 “咳咳咳!咳啊——!!!”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原本打算借着烟雾逃跑的伏特加,结结实实地吸入了一大口自己扔出的烟雾。 他的眼睛被熏得眼泪直流,甚至连戴着的墨镜都无法阻挡那刺鼻的化学气体。他在浓烟中失去了方向感,踉跄着退回了地下室的阶梯边缘。 一道白色的残影从浓烟中如闪电般窜出。 “得罪了!” 中岛敦的半个手臂已经化作了布满黑色条纹的白色虎爪。他没有使用足以撕裂钢铁的爪尖,而是用宽大的虎掌,拍在了伏特加身上。 “砰!” 巨大的力道让这个魁梧的黑衣组织干部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双眼翻白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浓烟在妖风的吹拂下很快散去。 中岛敦解除部分兽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满脸愧疚地跑到乱步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乱步先生!”敦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我和西格玛先生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摸清路线,就撞上了这个人。他好像正好要出门……然后场面就失控了。西格玛先生甚至连碰到他发动异能的机会都没有。我们的潜入任务……彻底搞砸了。” 西格玛此刻也从地下室里探出头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伏特加,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乱步和千绪,显然还在为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感到后怕。 “没关系没关系。” 出乎敦的意料,乱步依然双手背在身后,和平时一样笑眯眯的样子。 “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严密的潜入计划。名侦探大人只是想让你们去里面‘打个招呼’而已。” 乱步说着,目光越过正在自责的敦,以及倒在地上的伏特加,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个刚刚从酒吧里走出来、站在阶梯阴影处的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小麦色皮肤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 此刻,身为日本公安卧底的降谷零的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今天作为卧底只是奉命来这个据点与伏特加交接一些情报。就在几天前,为了处理那个被黑衣组织不知道从哪里雇佣来的异能力者,他作为公安的秘密联系人,匿名委托了横滨的武装侦探社。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次简单的雇佣关系,但他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在这个黑衣组织的据点外,直接撞上武装侦探社那个被称为“世界第一名侦探”的江户川乱步。 降谷零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伏特加,那个拥有变虎异能的白发少年,以及站在乱步身边那个看似普通、却刚才不知怎么就让伏特加连连吃瘪的女人。 麻烦大了。 如果伏特加在这里被这群异能力者抓走,而他这个刚刚和伏特加在一起的人却安然无恙,那么他在组织里的卧底身份必然会受到严重的怀疑,甚至直接暴露。 但如果他现在出手去救伏特加……面对这些规格外的怪物,他有胜算吗?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出手,公安与侦探社的那层隐秘联系就可能被打破。 “——不用那么紧张啦,那边那个金发的公安小哥。”乱步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这句话一出,降谷零瞬间紧张了起来,马上开始确认周围有没有窃听器和摄像头。 他被看穿了?!不,这不可能!他自认掩饰得天衣无缝,甚至连琴酒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就算江户川乱步的超推理…但只看了一眼,是怎么……?! “你心里的那些算计,名侦探大人一眼就看穿了。”乱步打了个哈欠,“几天前委托我们去处理那个异能力者的,就是你们公安吧?虽然用的名字是假的,手续也很繁琐,但那种遮遮掩掩的官僚气息,真是怎么洗都洗不掉。” 乱步指了指地上昏迷的伏特加。 “至于这个穿着黑西装的大家伙,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他带走。我们侦探社可没有处理这种东西的闲情雅致。你大可以把他拖回去,随便编个‘遇到流氓打架’的理由交差。” 在确认完周围没有任何可以监听的设备后的降谷零安静地盯着乱步,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语言上的掩饰都是多余的。 “不过嘛……” 乱步突然睁开了眼睛。 “如果你们公安那边觉得,靠你们自己慢慢查下去太浪费时间了,并且愿意以‘正式且隆重’的方式向武装侦探社提出请求的话……” 乱步嘴角勾起了有些看好戏而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我不介意花点时间认真查一查,然后直接告诉你们,那个躲在乌鸦群里、每天发号施令的‘那位大人’,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哦。”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东京小副本会很短的哦,还有两三章的样子就结束了,帮助西格玛考核一下 乱步突出一个上班没事观察同事的办公室恋情 第69章 报废的第六十九支笔 那条偏僻的街道上,空气仿佛因为江户川乱步抛出的那句话而彻底凝固了。 降谷零保持着沉默,这种情况说得多错的也多。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进行着无数种假设和推演,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在这位武装侦探社的核心人物面前占据谈判主动权。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是不是没有看黄历,才会在这种情境下正好遇到自己搬来的救兵。 “乱步先生。” “虽然我非常理解您在面对……呃,其他机构的人员时,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情报交流。但是,”千绪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如果您路上说的那个限量版焦糖海盐布丁,每天真的只供应五十个的话,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再走过去,可能连装布丁的空盘子都看不到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千绪出于对那位金发公安的同情,而主动递出的一个粗糙的台阶。 毕竟,这个时候出现穿着同样黑衣服的公安,八成在卧底工作,如果换成千绪自己碰上这样的尴尬情况人都麻了。 就在千绪边上的乱步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突然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之前那种特意为了撑场面而夸大的傲慢感瞬间烟消云散。 “啊啊——真是的!千绪你真是太煞风景了!”乱步不满地鼓起脸颊,双手叉在腰上跺了跺脚,“明明刚才气氛正好,名侦探大人还想多看一会儿这个金发小哥流冷汗的表情呢。”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乱步还是转过了身。他显然也觉得,在这个陷入尴尬境地的公安卧底身上浪费时间,确实不如去吃限量版布丁来得有价值。 第101章 “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乱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降谷零敷衍地挥了挥手。 “那只地上的笨蛋就留给你处理了,不用谢我。另外——公安的工作,要加油哦。可别哪天真的被那些黑乌鸦给啄瞎了眼睛。” 说完,乱步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着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敦,西格玛,还有千绪,快跟上快跟上!要是布丁真的卖光了,我可是会非常生气的!” “是、是!”敦连忙拽了拽还在状态外的西格玛快步跟了上去。千绪则在离开前,最后用那种“工作真是辛苦了”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降谷零,随后背着通勤包,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直到这四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降谷零才感觉那股无形的重量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伏特加,又看向武装侦探社离开的方向。那横滨的异能力结社成员甚至都没审问伏特加就把他扔在这了,还点出了他的卧底身份…… 然后他们竟然为了去吃限量版的焦糖布丁,就这样走了?! 现实让降谷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必须立刻联络风见,安排清理现场并处理伏特加的事情。 以及未来在更正式的场合讨论刚刚江户川乱步的提议。 …… 二十分钟后,东京都米花町的一个知名法式甜品店里,江户川乱步正处于很幸福的沉浸状态。 他的面前摆满了这家店最招牌的甜品:两个限量版的焦糖海盐布丁、一份法式千层酥、一盘撒满糖霜的泡芙,以及一杯漂浮着大量冰块的蜜瓜汽水。 这是武装侦探社一项非常特殊的“隐藏福利”——由福泽社长亲自批准、国木田独步记录在账本上的“江户川乱步专项零食基金”。只要名侦探大人能按时完成工作,这笔开销就完全由侦探社报销。 千绪坐在乱步的斜对面,面前只放了一杯朴素的热红茶。她正在手机上记录刚才伏特加造成的街道损坏情况,虽然大概率会由公安那边去抹平,但作为文员,留下备份是职业素养。 西格玛坐在千绪旁边,双手也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安静地盯着茶水面上漂浮的白气。 而在西格玛对面,中岛敦正襟危坐。 “敦君,你不吃点什么吗?”千绪放下手机,看着敦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虽然乱步的零食基金是专属的,但在外勤期间,普通的餐饮费用还是可以正常报销的。 “啊……我、我没关系的。”敦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那一头有些乱糟糟的银色短发,目光有些躲闪,“这些甜点看起来都很精致,但是……”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声非常清晰的腹鸣声,从中岛敦的肚子里传了出来,打断了他试图推辞的话语。 中岛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整个人缩到桌子底下去。“非、非常抱歉!那个,我早上其实吃过两碗茶泡饭的,但是刚才变身的时候……消耗稍微有点大……” 千绪看着敦那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从上次敦他们来她家吃寿喜锅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敦是在千绪再三劝说下才真的吃饱,他中途说了好几次已经饱了,生怕自己“吃得太多”而给别人添麻烦。 更何况,他们现在待的是一家主打精致和昂贵的法式甜品店,橱窗里那些小巧玲珑、一口就能吞下去的慕斯蛋糕,对于一个食量本来就惊人的少年来说,简直就像是在喂猫。 “乱步先生。”千绪看向正在用小勺子挖布丁的乱步,语气平静地提议,“按照刚刚的说法,我们下午就会去找那个异能力者。那是件体力活,如果不让敦君吃饱的话,到时候他可能连变成老虎的力气都没有了。” 乱步含着一勺焦糖布丁,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就让他吃嘛,反正是走社里的账。” “问题是,”千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上那本烫金的菜单,“这家店里的东西可能敦君会吃不习惯。” 她转过头,看向依然红着脸捂着肚子的敦,以及旁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的西格玛。 “敦君,西格玛先生。出门左转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拉面馆,他们家的招牌是特大份的猪骨叉烧拉面。我们要不要过去解决一下午饭的问题?至于乱步先生,他在这里有足够的甜品摄入,想必是不需要吃正餐了。” “诶?拉、拉面?”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但他又有些犹豫地看向乱步,“可是,把乱步先生一个人留在这里……” “名侦探大人才不需要你们这些笨蛋陪着吃无聊的面条呢!”乱步非常嫌弃地挥了挥手,“你们赶紧去吃,吃完了回来这里结账接我。记住,我要在这里吃完所有的泡芙!” 千绪站起身,拿起了包:“那么,乱步先生,请您不要乱跑。我们会尽快回来。敦君,西格玛先生,走吧。” ……… “欢迎光临!两位要点什么——哎呀,是三位啊!” 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老板中气十足地喊着,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吧台前的长桌。 这家拉面馆门面不大,里面只摆了三张小方桌和一长溜围着厨房的吧台座位,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猪骨汤香气,却足以让人瞬间忘掉所有的烦恼和恐惧。 “老板,两碗招牌特大份豚骨叉烧拉面,再来一碗普通份的酱油拉面。” 千绪熟练地报出了菜名,然后带着敦和西格玛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了下来。敦和西格玛并排坐在千绪的对面。 拉面上得很快。当那两碗比脸盆还要大上一圈、铺满了厚厚一层烤炙叉烧、撒着大把葱花和海苔的豚骨拉面端到敦和西格玛面前时,敦的眼睛甚至比面汤还要亮。 “我开动了!”敦双手合十,大喊了一声,然后抓起筷子,以一种风卷残云般的气势开始对付面前的食物。 西格玛的动作斯文很多,但在吃下第一口吸满了浓汤的面条后,他的心情也可以明显的看出来很好。 千绪拿起筷子,正准备挑起自己那碗酱油拉面里的鸣门卷。 “嗡——” 放在手边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震动声。 千绪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她决定吃完这口面再说。 “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 这次手机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电动玩具老鼠,在木质桌面上开始了一段毫无节奏感可言的疯狂震动舞蹈。 每隔几秒钟屏幕就会亮起一次,将接连不断的短信预览强行推送到千绪的视线里。 【千绪抛弃了我!抛弃了!抛弃了!】 【跟敦和西格玛去吃拉面,也不带上我!这是职场霸凌!】 【我已经通过你包里那个没扔掉的定位器看到了哦!你们现在坐在一家看起来就很油腻的拉面馆里!】 【为什么连吃面都不带上我?哪怕只是点一份蟹肉罐头配拉面也是可以的啊!】 【为了惩罚千绪的冷酷无情,我决定今天下午要给你准备一个超——级巨大的惊喜!敬请期待吧!★】 千绪盯着屏幕上那最后一条带着一个俏皮星星符号的短信,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惊喜?太宰治口中的“惊喜”,在千绪的字典里,通常直接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国木田先生的怒吼”以及“加班到深夜”画上等号。 考虑到如果再不回复,这部手机可能会因为剧烈的震动而直接从桌子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千绪只能无奈地放下筷子,将手机拿了起来,顺手拨下了侧边的静音键。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她没有去理会那些关于“抛弃”的无理控诉,一字一句地回复: 【太宰先生,我留下定位器是用来在发生紧急情况时确保安全的,不是用来监控我中午去哪家店吃拉面的。】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像是守在屏幕前一样,瞬间回了一条: 【因为监控千绪的午餐动向也是确保安全的重要环节呀!万一你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食物中毒了,国木田君可是会哭着让我来代替你写报告的!】 千绪看着这条回复,脑海中浮现出太宰治此刻可能正躺在侦探社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自杀之歌一边按手机的画面。 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她继续在屏幕上输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刚来侦探社的时候,您可是整天一副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的样子。怎么现在不仅连吃个面都要干涉,还开始期待什么‘惊喜’了?那个对人爱答不理的太宰治去哪里了?是被横滨的海水泡发了吗?】 第102章 发送完毕后,千绪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了筷子。 就在千绪专注于和手机那头的太宰治进行着这种没营养的文字拉扯时。 坐在对面的中岛敦和西格玛,早已经停下了吃面的动作。 敦的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他那双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在千绪那被拉面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以及那个被反扣在桌子上的手机之间来回扫视。 作为一个在人际交往上有些迟钝、但对情绪变化却异常敏感的少年,敦清楚地感觉到,彼方小姐现在的状态……非常不一样。 平时在侦探社里,千绪小姐对待任何人都是温和的、包容的,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发脾气的人。即使是被太宰先生各种恶作剧,她也能用平静的吐槽把事情化解掉。 但是刚才,彼方小姐在看着手机屏幕时,虽然眉头是微微皱着的,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专注和……放松? 就像是,她在和某个熟悉且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展示出哪怕是一点点“刻薄”一面的人在交流。 “那个……” 敦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咽下嘴里的面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彼方小姐,是……工作上的消息吗?” 坐在敦旁边的西格玛也抬起了头。他眼里此刻也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彼方小姐刚才……笑了呢。”西格玛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咳咳!” 千绪差点被一口面汤呛到。她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掩饰住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只是……”千绪把视线投向那碗酱油拉面,“一个非常、非常闲的同事发来的无聊消息而已。不用在意。” “非常闲的……同事?”敦歪了歪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几个身影,“是乱步先生在催我们回去结账吗?还是谷崎先生又买到了什么奇怪的零食?” 千绪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但偏偏又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不,是一个刚刚因为错过了我们的午餐而在这里大吵大闹,并且威胁说下午要给我一个巨大‘惊喜’的麻烦精。” * 作者有话要说: 嘴上很嫌弃实则也乐在其中的千绪,喜欢一些双向奔赴[咬手绢] 第70章 报废的第七十支笔 敦一边咀嚼着吸满汤汁的叉烧,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味着千绪刚才那句“错过了午餐而大吵大闹的麻烦精”。 错过了午餐……大吵大闹…… 敦的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啊!” 敦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差点被噎住。他瞪大了眼睛。 “彼方小姐,难道那个……发消息的人,是太宰先生?!” 这句话一出,坐在旁边的西格玛也瞬间停下了动作。他似乎在努力将那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太宰治,与千绪口中那个“吵吵闹闹的麻烦精”联系起来。 千绪正拿着筷子挑起一片海苔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眼眸此刻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漂移了半寸,视线不自然地落在了桌面上那个装着胡椒粉的调料瓶上。 “……拉面快坨了,敦君。” 她并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只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但在敦的眼里,这种“眼神漂移”和心虚的逃避,简直比任何大声的承认都要来得确实。 “果然是这样!”敦在心里暗暗欢呼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彼方小姐这种反应,他反而觉得非常安心。虽然太宰先生有时候真的很可怕也很麻烦,但他很多时候也很可靠,他对待千绪小姐的态度,也是绝对与众不同的。 一顿拉面在一种微妙而又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 下午两点。 千绪三人准时回到了甜品店,付清了那一长串的甜品账单,并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江户川乱步,从错综复杂的商业街里“拔”了出来。 “真是的,所以说名侦探大人才不想自己走路嘛!”乱步戴着他的那顶侦探帽,被敦和西格玛一左一右地护在中间,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蝴蝶酥,理直气壮地抱怨着,“这边的街道规划得一点逻辑都没有,完全就是在阻碍人类的智慧运转!” “是是是,所以接下来要去哪里,还请乱步先生指明方向。”千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核对着地图。 “很简单啦,根据那家伙之前在横滨留下的资金流向和移动轨迹……”乱步咬了一口蝴蝶酥,随手指向了地图边缘的一个位置,“这个附近道,就是他最后的藏身之处了。” 四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将他们停在了一片荒凉的野外。 前方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隧道入口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通向未知的地下深处。 “大家小心,异能力者应该就藏在这附近了。”敦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兽化的准备。 西格玛也紧张地摸向了腰间那把国木田临时给的遇到紧急情况震慑周围人的bb枪,即使西格玛通过了太宰和乱步的认证,侦探社也不会心大到给一上来的新人配枪。 千绪默默地后退了两步,站在了一个既不会阻碍敦战斗,又能随时找掩体的位置。 “不用那么紧张。”乱步站在最前面,依然是那副双手背在身后的悠闲模样,他甚至没有要走进隧道的打算。 “轰隆隆隆——”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脚下的石子被震得跳跃,周围那些废弃的铁皮建筑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隧道入口的一处平地的岩层被强行撕裂开来。 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悬停拼接,最终化作了一只由岩石组成的巨手。 而在那只岩石巨手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 伊万的头上裹着绷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怒气冲冲的出现了几人面前。 “你们这些……肮脏的、不可饶恕的异端!!!” 他站在岩石巨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武装侦探社的众人,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说!你们到底对费奥多尔大人做了什么?!” 伊万猛地挥动双臂,岩石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危险的晃动。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确切的线报!你们这群虫子,不仅暗算了刚刚离开那座该死监狱的费奥多尔大人,竟然还用那种卑劣的手段……用那种极度羞辱的方式对待他!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我要把你们统统碾成肉泥,作为献给大人的祭品!” 千绪站在后面,听着伊万那疯狂的咆哮满脸问号。 地下监狱?受辱?确切的线报? 这人是不是哪里收来了什么假情报?不会吧… 千绪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中午那条短信: 【为了惩罚千绪的冷酷无情,我决定今天下午要给你准备一个超——级巨大的惊喜!敬请期待吧!★】 “原来这就是太宰说的……惊喜吗?” 千绪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头,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他本人甚至连面都没露,仅仅是坐在横滨的办公室里敲了敲键盘、散播了一条“费奥多尔受辱”的谣言,就成功地把一个原本棘手的阵地战异能力者,从地下弄了出来。 这确实是太宰治能干出来的事。 只是这个“惊喜”,实在是有点费命啊! “喂喂,名侦探大人可不负责解释那种编造的八卦新闻哦。”乱步依然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甚至还后退了一步,“敦,西格玛,接下来的体力活就交给你们啦!” “吼——!” 没有任何犹豫,中岛敦的双腿瞬间化作了粗壮的白虎后肢,他迎着伊万操控砸下的巨大岩石,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 锋利的虎爪将一块如卡车般大小的岩石劈成了两半。碎石和粉尘如雨点般簌簌落下,打在周围生锈的铁皮上发出噼啪声。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们这些让费奥多尔大人蒙羞的杂碎!!!” 伊万咆哮着,双臂猛地向上一挥。地面再次裂开,数根尖锐的石柱如同破土而出的长枪,绕过了正在正面突击的中岛敦,直逼后方的西格玛而去。 面对那根呼啸而来的石枪,西格玛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意识反应了过来但是身体跟不上动作。 就在那根石枪即将贯穿西格玛肩膀的前一秒,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咔嚓!” 敦借着落地的能量,虎爪狠狠拍碎了那根石枪的尖端。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和西格玛一起向后滚倒在地,扬起了一阵灰尘。 “咳咳……西格玛先生,你没事吧?”敦迅速翻身爬起,挡在西格玛身前,警惕地盯着半空中的伊万。 第103章 “我……我没事。谢谢你,敦君。”西格玛从地上撑起身子。 “……西格玛?” 伊万不可置信地说,他甚至停止了对周围岩石的操控,那只巨大的岩石手掌缓缓下降,直到与西格玛的视线齐平。 “你……你为什么会站在他们那边?!” 伊万连声质问,他无法理解西格玛为什么会离费奥多尔而去。 “费奥多尔大人赋予了你存在的意义!他甚至向你许诺了赌场,答应给你想要的一切条件!而你现在,竟然和这些侮辱了大人的异端混在一起?!” “我……”西格玛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干燥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使现在并没有赌场,他所知的计划此刻也并没有能到自己出场去换取情报的时刻。 伊万的质问并没有停止,他向前走了一步,充满愤怒:“回答我,西格玛!你为什么要背叛?难道大人给你的恩赐还不够吗?难道你忘了我们在一起共事的时光了吗?!” 西格玛的灰色眼眸微微颤动,那些关于天人五衰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记得费奥多尔在幽暗的房间里向他描绘那个“没有异能力者的纯净世界”。 他也记得尼古莱。那个总是突然从斗篷里变出鸽子和炸弹的魔术师。尼古莱会突然跳到他面前,用夸张的语气大喊:“西格玛君,来猜谜吧!猜错的话,你的脑袋就要和身体分家了哦!” 虽然每次都被尼古莱吓得半死,但在那些充满荒诞的日常里,也确实让西格玛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同伴”的错觉。 有时候,和他们在一起,似乎真的……有点开心? 但每一次在他们面前,西格玛都感到一种深深的迷茫。 “我到底是什么?” “除了守护那个承诺中遥不可及的赌场,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利用价值,我会像那些被果戈里随手丢弃的扑克牌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西格玛有些绊绊磕磕地反驳道。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一派胡言!”伊万咆哮着打断了他,“除了费奥多尔大人,谁还能给你容身之所?!你以为这些侦探社的人真的会接纳你吗?他们只是在利用你!一旦你失去了情报价值,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扔进垃圾堆!” 就在西格玛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时,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看向了更后方的掩体。 西格玛想起了昨天早上莫名其妙加入的侦探社,又想到中午的那家拉面馆。 狭窄、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但千绪却理所当然地拉着他坐下,给他点了一碗热腾腾的豪华拉面。 天空赌场很华丽,费奥多尔的许诺很诱人。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永远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他迷茫。他不知道自己除了作为一个“工具”之外,还能成为什么。 但他现在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可以尝试着,去成为一个能安稳地吃完一碗拉面,不用担心下一秒就会被传送走的……“人”? “西格玛先生!” 中岛敦的声音在前方坚定地响起,少年回过头。 “不用听他胡说!既然你现在和我们站在一起,既然彼方小姐带你吃了拉面,那你就是我们的同伴!武装侦探社,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寻求帮助的人!” 正因为他也是那个被侦探社拯救了的“人”。 “敦……”西格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护他而伤痕累累的少年。 “背叛者,不可饶恕!” 伊万彻底被激怒了。他无法理解这种建立在脆弱情感上的羁绊,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对费奥多尔大人的终极侮辱。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就连你和这些虫子一起,埋葬在这个地下!” “轰隆隆——!” 随着伊万的一声怒吼,周围数十根巨大的石柱同时拔地而起,朝着敦和西格玛的方向绞杀而去。 “休想得逞!”敦发出一声愤怒的虎啸,双爪挥舞成一片银白色的残影,将最先逼近的几根石柱切碎。 但伊万的岩石操控仿佛无穷无尽。他站在高高隆起的岩石巨手上,那张因为切除痛觉而显得平静的脸上,此刻因为狂热的杀意而扭曲。 “没用的!费奥多尔大人的怒火,不是你们这种可怜的力量能阻挡的!” 战场后方,彼方千绪依然躲在那块掩体后。漫天的碎石和粉尘让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她的视线越过正在苦战的敦,落在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伊万身上。 作为一个文职人员,她非常清楚自己冲上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敦的累赘。但如果只是这样看着,等到敦的体力耗尽,所有人都会被埋在这个废弃的矿坑里。 就在这时,千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自己脚边。 那是一段斜靠在掩体旁边的废弃铁架,底部布满了铁锈。而在这个铁架的延伸方向,大约七八米外,正支撑着那台高达数十米的废弃起重机的一根主承重柱。 这台起重机原本就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它的巨型机械臂此刻正悬停在伊万所在的那个岩石巨手的正上方。 千绪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符合她那该死的“倒霉体质”的念头。 “如果……只是如果。”千绪缓缓蹲下身子,将手放在了那块布满铁锈的铁架上。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去推这块铁架,大概率只会落得个灰头土脸的结果。 千绪没有任何犹豫,双臂猛地用力,狠狠地推向了那块结构松动的铁架! “嘎吱——” 这摩擦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岩石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就像是蝴蝶扇动了翅膀,一场专属于彼方千绪的“灾难多米诺”,开始倒塌了。 铁架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向了前方的一堆废弃钢管。钢管因为撞击而散落滚动,其中最粗的一根,笔直地撞上了那台废弃起重机本就摇摇欲坠的承重柱。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矿区上空,承重柱内部本就腐朽的螺丝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嘎啦……咔嚓……轰!!!” 那台高达数十米的巨大废弃起重机,竟然从腰部开始断裂。重达数吨的生锈金属吊臂如同一把黑色大铡刀,精准地朝着伊万所在的岩石巨手砸了下去。 “什么?!” 伊万猛地抬起头,那张狂热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愕。 他根本没有想到,在这种异能者对决的战场上,竟然会发生如此夸张的“自然”事故! 而且坍塌的残骸竟然完美地覆盖了他的所有退路! “休想伤到我!” 伊万双手猛地向上一推,试图集中精力调动岩石去抵挡那砸下来的巨大金属吊臂。 “轰——!!!” 岩石与生锈金属的剧烈碰撞,爆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漫天的火星和碎石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伊万脚下的岩石巨手瞬间布满了裂痕。 一直被敦护在身后的西格玛那双原本充满迷茫和恐惧的灰色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彼方小姐的厄运在努力。敦君也在拼命。 “啊啊啊啊啊——!” 西格玛发出有些破音的大喊,他竟然迎着那些还在崩塌的碎石和金属残骸,毫不犹豫地冲向了石头碎裂而从半空中跌落的伊万。 “找死!”伊万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看着冲过来的西格玛,他虽然异能被打断,但碾死一个没有战斗力的西格玛依然易如反掌。 然而,西格玛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就在伊万的手即将掐住西格玛脖子的瞬间,西格玛也猛地伸出了手,死死地抓住了伊万的手腕。 异能力——发动—— 就在两人皮肤相触的瞬间,伊万的大脑中,突然被强行塞入了一段属于西格玛的杂乱情报。而同时,西格玛也从伊万那狂热且混乱的精神世界里,攫取了他最想要知道的信息。 “你……你在干什么?!” 即便是切除了痛觉的伊万,在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干扰下,有了停顿。西格玛现在最重要的情报除了费奥多尔提到过的事以外,只有一些可笑的日常。 “敦君!就是现在!” “干得漂亮,西格玛先生!” 中岛敦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他借助一块正在坠落的岩石作为跳板, 那双烁着冰冷光芒的白虎利爪,狠狠地劈向了处于精神僵直状态的伊万。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天五三人组挺萌的,只是正剧中西格玛在天人五衰中并没有找到自己存在意义,所以还是拆开打包进侦探社进行心理辅导了(家人们捡到个猫.jpg) 第104章 另一方面还是不太忍心迫害他hhh 第71章 报废的第七十一支笔 “砰!” 随着中岛敦的白虎利爪重重落下,伊万·冈察洛夫那残破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堆废弃的钢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石柱失去了异能的支撑,纷纷轰然倒塌,化作了一地碎石。 “呼……”敦解除了兽化状态,脱力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站在另一边的西格玛,在确认伊万倒下后,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力,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西格玛先生!你没事吧?”敦强撑着爬起来,跑到西格玛身边。 “没……没事。”西格玛脸色惨白,因为强行读取情报,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仿佛要裂开。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通过异能力,从伊万那里攫取了导致这场灾难的“核心情报”,但是因为紧张脑子乱成了一团所以还没来得及注意。 他现在终于知道伊万为什么会这样跑出来送死了。 【震惊!死屋之鼠首领费奥多尔·d在某地下监狱中遭遇非人待遇!特务科审讯人员竟然对其使用了名为“玫瑰木马”的特殊刑具……】 【据可靠消息,魔人为了换取自由,竟然被迫穿上了……而且还被要求一边唱着俄罗斯民歌,一边……】 【有图有真相!魔人那虚弱的喘息和屈辱的泪水……】 “……” 西格玛那张原本因为精神紧张而苍白的脸,肉眼可见地从白色变成了粉红色,接着变成了憋得发紫的猪肝色,最后定格在一种三观尽碎、怀疑人生的铁青色。 他那一半白一半紫的头发,似乎都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炸毛了。 “西格玛?”千绪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看着西格玛那精彩绝伦的脸色,“你怎么了?是读取情报的时候受了什么精神创伤吗?伊万的脑子里装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怪物吗?” “不……不是怪物……”西格玛双手捂住脸,“是……太宰治他……他……他简直是个没有下限的恶魔!!!” 西格玛崩溃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他虽然诞生的时间只有三年,但基础的常识还是有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总是冷酷高傲、像神明一样俯视众生的费奥多尔,和情报里那个被迫进行各种“不可描述”行为的受害者联系在一起。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太宰治造的谣,但这谣言造得太细节、太变态、太有画面感了!连他看了都觉得辣眼睛,难怪伊万这种把费奥多尔当神来拜的狂信徒,在看到这份情报后会直接气到理智蒸发冲出来找人拼命了。 “那个男人……太可怕了……”西格玛喃喃自语,看着千绪的眼神里暗含着深深的敬畏,“彼方小姐,你平时在侦探社,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面对那个恶魔的啊?” 千绪看着西格玛那副三观尽毁的崩溃模样,大概猜到了太宰治大概是编了些什么烂俗且毫无下限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非常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西格玛,顺便帮他擦了擦脸上划伤的血痕:“习惯就好,西格玛。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底线,是用来在地狱里打地铺的。我们只要当作没看见就好了。” 乱步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伊万,撇了撇嘴,“好了,既然体力活都干完了,公安的人也快到了,我们赶紧撤吧。这家伙就留给异能特务科去头疼吧。” 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隐约警笛声,侦探社一行人加上新入伙的西格玛,迅速离开了这片废墟。 ———— 与此同时。 东京都内,一条偏僻的下水道出口处。 “咳咳……呸!” 随着井盖被掀开,一个穿着破烂黑白斗篷、头顶还顶着一块不明来源的烂菜叶的男人,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地面上。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糟糕了,我的新披风全都沾上老鼠的味道了!”果戈里一边大声抱怨着,一边嫌弃地甩着手上的污水。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虚弱的男人,也被果戈里像拔萝卜一样从下水道里拽了出来。 这位向来以优雅和神秘著称的“魔人”,此刻那件被收容后统一换上的编制服上也同样沾满了泥水和可疑的污渍。 如果西格玛在这里,看到费奥多尔这副尊容,大概会觉得太宰治情报里的那些内容也未必完全是空穴来风。 “陀思君!你到底是在哪个被诅咒的神庙里惹到了哪位小肚鸡肠的厄运之神啊!” 果戈里夸张地挥舞着双臂,围着靠在墙边大口喘气的费奥多尔转着圈。 “我本来只是想去那个阴暗的地下监狱里给你变个‘大变活人’的魔术,把你从特务科那群蠢货手里捞出来的!结果呢?” 果戈里想起了刚才在监狱里发生的那些离谱事,那张戴着半张面具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我明明计算好了位置,结果刚传送进去,脚底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块肥皂!我堂堂天人五衰的暗杀者,竟然在特务科的牢房里滑倒了!差点就直接滑进你的隔壁牢房,和你一起做邻居了!” 费奥多尔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下水道气味的空气,并没有理会果戈里的抱怨。他现在非常虚弱,贫血让他大脑一阵阵发晕。 “这也就算了。”果戈里继续喋喋不休,甚至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带血的匕首,在手里转着圈,“在那种糟糕的氛围下,我突然觉得,与其救你出来,不如干脆就在那里杀了你,以此来证明我绝对的自由意志!你看,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主意!” 果戈里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而残忍。 “于是,我握着匕首,朝着你那脆弱的脖颈刺了下去。结果呢?” 果戈里像是在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 “天花板上的水管突然爆裂了!高压水柱直接冲在我的眼睛上!我的匕首偏了整整十公分!不仅没杀掉你,反而割断了锁住你双手的电子镣铐!” “天意!这简直就是天意!这个世界竟然在阻止我获得自由!然后我们还不得不像两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在这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钻了整整半个小时才逃出来!” “别抱怨了,尼古莱。”费奥多尔显然没有什么辩解的力气了,“这一切并不是什么天意,只是因为我们沾染了那个人的‘诅咒’罢了。” 但现在更让费奥多尔感到愤怒的,是太宰治。 他已经通过自己在外界的暗线,得知了太宰治散布的那些关于他的“离谱情报”。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竟然把他苦心经营的威严按在地上摩擦! “这笔账,我会慢慢和他们算的。”费奥多尔冷哼一声,“现在,联系伊万。他应该已经在预定的地点准备好接应的车辆和新的安全屋了。” 听到费奥多尔的话,果戈里停止了抱怨,从破烂的斗篷里摸出了一个备用的通讯器。 “哦,对了,我亲爱的陀思君。在抱怨那该死的肥皂之前,我已经联系过伊万了。” 果戈里看着通讯器上的红灯,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却又充满恶意的笑容。 “不过,我恐怕得给你带来一个比在下水道里钻半小时还要糟糕的消息。” 费奥多尔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伊万,他刚才去了东京都郊外的一个废弃矿场。”果戈里耸了耸肩,“听说是为了去把你那被玷污的‘清白’讨回来。然后……” 果戈里摊开双手。 “然后,他不仅被武装侦探社的那只小老虎打成了重伤,还在五分钟前,被接到匿名举报的公安特警当场抓获。现在,他大概已经坐在前往我们刚出来的那个监狱的押送车上了。” “……” 费奥多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东京阴沉的天空。冷风吹过,卷起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塑料袋,精准地盖在了他的脸上。 这位运筹帷幄的魔人,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 “太宰治……”费奥多尔扯下脸上的塑料袋, “还有彼方千绪……我绝对……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 而此时,远在几条街外,正坐在出租车上准备去坐电车回横滨的彼方千绪,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因为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战斗,车里弥漫着一种疲惫且安静的氛围。中岛敦在千绪左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有些放空。 西格玛则端正地坐在千绪右边,双手紧紧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第一次参加学校春游的紧张小学生。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江户川乱步,正用一根吸管百无聊赖地搅动着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的汽水。 第105章 “千绪,要不是你非要跟来,名侦探大人我可能今天一上午就能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完,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粗点心店里吃限量版大福了。” 他扶了扶头上的帽子,似乎是在炫耀。 “我本来预想这种跨地区的抓捕和交涉怎么也得花上两天时间的。不过嘛……”乱步拉长了语调,“你那毫无逻辑的‘灾难体质’虽然把计划搅得一团糟,估计也把那个魔人他们坑得够呛。从结果上来看,倒也挺有意思的。” “是,是,名侦探大人最厉害了。”千绪连连点头。她早就习惯了乱步这种把一切都当成游戏的心态。 “不过——” 乱步话锋一转,身体在座椅上扭了半圈,翠绿色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坐在千绪旁边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西格玛。 “比起那个,我现在更好奇另一件事。” “西格玛。”乱步摸了摸下巴,他闭着眼想都能想出来太宰的情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他有点好奇具体是什么,“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太宰那个家伙,为了激怒一个连痛觉都没有的狂信徒,都编造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坐在西格玛旁边的千绪,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西格玛听到“太宰”和“情报”这两个词的瞬间抖了一下。 “我……那个……” 西格玛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西装裤料,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在他脑海中盘旋的、充满了“玫瑰木马”、“特殊调教”、“含泪歌唱”等不堪入目画面的所谓情报烫得他根本无法将它们组合成正常的语言。 “他……费奥多尔先生他……在、在监狱里……” 西格玛的声音细若游丝,结结巴巴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他的眼神惊恐地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去看坐在前面的乱步,更不敢去看坐在旁边的千绪。 “在监狱里怎么了?”中岛敦完全没有察觉到车厢里这种诡异的氛围,他有些担忧地凑了过来,很纯洁地问道,“西格玛先生,是太宰传那个费奥多尔被特务科的人用什么可怕的刑具严刑拷打了吗?” “不、不是拷打……”西格玛的脸更红了,他往车门的方向缩了缩,双手胡乱地摆动着,“是……是那种……很奇怪的……啊啊啊我说不出口!!!” 西格玛最后直接双手捂住了自己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像一只想要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彻底放弃了抵抗。 “……” 千绪坐在旁边,看着西格玛这副恨不得当场从车窗跳出去的社死模样,再联想到太宰治平时那种虽然表面轻浮但又时不时有些恶劣的性格,她的心里已经对那份“情报”的性质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千绪在心里默默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去买几瓶强力消毒水,把那家伙坐过的沙发彻底清理一遍。 “噫——” 乱步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嫌弃声。 他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我就说他昨天下午在侦探社的电脑上敲敲打打,还一边敲一边发出那种恶心死人的笑声是在干什么……原来是在写这种脏东西!” 乱步撇了撇嘴,立刻失去了所有的好奇心。 他把自己重新靠回副驾驶的座椅里,甚至把头上的猎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仿佛生怕再多看西格玛一眼,就会被传染那种糟糕的信息。 “好了好了,我不想知道了。名侦探大人纯洁的大脑拒绝接收这种被污染的黄色废料。” 乱步气鼓鼓地挥了挥手。 “千绪,等下回横滨,你一定要让那个混蛋用消毒水把他的脑子好好洗洗!真是的,连累名侦探大人都觉得空气变脏了。” 千绪看着前方戴上了痛苦面具的乱步,又看了看旁边依然沉浸在社会性死亡中无法自拔的西格玛,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会的,乱步先生。我会建议他用84消毒液洗头的。”千绪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只有中岛敦依然一脸茫然。 “那个……所以太宰先生到底写了什么啊?”敦弱弱地举起手,试图参与话题。 “闭嘴,敦!” “不准问!” “求求你别问了!” 乱步、千绪和西格玛,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说道。 可怜的白虎少年被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委屈地闭上了嘴。 出租车在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继续向着东京的车站驶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嘻嘻 第72章 报废的第七十二支笔 从东京回横滨的路,并不像去时那样顺利。 彼方千绪那堪称灾难级别的体质,在他们搭乘出租车前往电车站的短短十五分钟车程里,迎来了一波集中爆发。 起初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比如连续碰上四个漫长的红灯,比如路边的消防栓突然爆裂导致出租车的挡风玻璃被水花糊了一秒。 但当出租车即将驶过一个没有设置起降杆的无人看守铁路道口时,真正的“重头戏”上演了。 一辆呼啸而过的列车刚刚驶离,信号灯也变为了安全的绿色。司机大叔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踩下油门准备通过。 然而,就在出租车的前轮刚刚压上铁轨的那一秒钟。 “嗡——” 属于另一辆反方向列车特有的震动声顺着铁轨传导了过来。更要命的是,道口的警示灯因为线路老化毫无表示。 “右边!” 中岛敦慌乱地提醒司机,他对周围的感知力最好,刷的一下冷汗就流下来了。 司机大叔猛地踩下刹车,同时本能地狂打方向盘。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和焦糊味。出租车的车头堪堪擦着铁轨的边缘停了下来。 下一秒,一辆高速行驶的特快列车带着巨大的风压和轰鸣声,贴着出租车的保险杠呼啸而过。风压甚至让整辆出租车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吓死我了…”中岛敦整个人瘫软在后座上,脸色惨白,那一瞬间他甚至连兽化的机会都没有。 坐在旁边的西格玛更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也被吓了一大跳,坐在副驾驶的乱步挑了挑眉。 “……十分抱歉,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 千绪手按在前座背面,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递给了前边依然在浑身发抖的司机大叔。 “不过好在,我们都还活着。大叔,麻烦继续开吧。” 在经历了一身冷汗的洗礼后,他们终于踏上横滨的土地,推开武装侦探社四楼办公室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门时,西格玛和敦几乎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哦呀,欢迎回来!各位去东京旅游的英雄们!” 门刚被推开,一阵听起来就很愉快的声音就迎面飘了过来。 太宰治正在他的办公桌前,坐姿毫无形象可言地歪七扭八。他那件沙色的长风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疑似从千绪桌上顺来的铅笔。 看到走进来的四人,太宰治立刻把笔一扔坐正了。 “哎呀,敦君和西格玛君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是被东京那繁华的景象给吓到了,还是被那里的拉面辣到了肠胃?”太宰治笑眯眯地撑着下巴,视线却越过了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落在了走在中间的千绪身上。 “托您的福,拉面很好吃。”千绪走到自己的工位旁,拉开椅子坐下,“而且,比起东京的繁荣景象和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疯狂石头人,我觉得让我更需要吃点胃药的,还得是您那异于常人的‘惊喜’设计能力。” “哈哈哈,看来我的小礼物确实很有效地活跃了东京的气氛呢。”太宰治不仅没有因为千绪的吐槽而感到抱歉,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千绪的工位旁。 乱步看了两人一眼就带着刚在侦探社楼下买的甜点去社长办公室汇报了。 中岛敦和西格玛则极具求生欲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挪到了距离千绪工位最远的茶水间,假装开始清洗杯子。 “既然千绪已经平安回来了,而且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小惊喜而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惊吓……”太宰治将双手撑在千绪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我想我现在有必要行使一下我作为‘胜利者’的权利了。” “你最好不要在国木田先生的眼皮底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什么能让侦探社立刻被特务科查封的危险问题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一个非常体贴且有分寸的前辈啊。” 太宰治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地摇了摇,“不许撒谎哦。” 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做好了一回来就迎接又是某种刁钻或者让人难堪的问题的准备。 “千绪。”太宰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刚才回来的路上,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地骂过我?” 第106章 “……” 千绪那张本来已经做好战前准备的脸,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宰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刚才的电车轨道旁被震坏了。 “……就这?”千绪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无语。 “对呀,就这。”太宰治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将脸往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许撒谎哦,这可是契约。” 千绪看着他那副讨打的样子,原本戒备的神经啪地一下松懈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碰到逆天甲方时的疲惫。 “是。我不仅在心里骂了你,而且还用了不止一种比喻手法。”千绪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反驳,“如果不是因为在电车上需要保持安静,我大概会直接把‘太宰治是个没有下限的绷带精’这句话刻在车厢的椅背上。” “啊!太过分了!千绪竟然对我怀有如此深沉的恶意!” 太宰治夸张地捂住胸口,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但他眼角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那么,下一个问题。” 太宰治并没有见好就收,他似乎要把今天白天缺了的“绝对真实”额度都补回来。 “不许撒谎。”他再次加上了那个烦人的前缀,“今天中午的那碗酱油拉面,千绪吃的时候,是不是把里面那片画着旋涡的鸣门卷留到了最后才吃?” 千绪正准备翻开一份报告的手停住了,她无奈地看向太宰治。 “你用你今天在手机上哭天喊地宝贵的不得了的特权,就是为了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吗?” “这怎么能算无聊呢?” 太宰治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千绪桌面上那个放着回形针的塑料小盒子。 “能够百分之百确认千绪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习惯……对于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来说,可是比任何机密情报都要珍贵的‘宝藏’呢。” ……… 指针缓缓滑向下班时间的时候,武装侦探社的空气里终于弥漫起了一股令人安心的准备回家的气息。 在此之前的整整两个小时里,彼方千绪被迫进行了一场堪称马拉松级别的毫无营养的“快问快答”。 太宰治将那个“不许撒谎”的临时特权发挥到了极致。从她中午吃便当是先吃鸡蛋还是先吃蔬菜,到她公寓冰箱里还剩几瓶牛奶,甚至问到了她对于某种特定口味薯片的看法。 千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班的,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神审讯。 当国木田独步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宣告一天工作结束时,千绪几乎是以一种逃难般的速度收拾好了包。 然后,太宰治就像一块撕不掉的膏药,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两人正一前一后地走在侦探社那略显昏暗的老旧楼梯间里。 因为天还没黑,老旧的感应灯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脚步声而亮起。 千绪走在前面,太宰治落后她半个身位,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太宰。” 在走到两层拐角处时,千绪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因为连续工作和回答无聊问题,此时脸上略显疲惫。 “你在这两个小时里,用了大概六十次‘不许撒谎’的特权。但我回想了一下,里面竟然没有一个问题是涉及到任何机密、私人恩怨、或者……哪怕稍微有一点实质性意义的。” 千绪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高她一级台阶上的太宰治。 “你到底想问什么?”千绪发出了放弃挣扎的叹息,“如果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去东京出外勤把你丢下,或者是单纯觉得好玩,那我承认你赢了。我已经彻底对‘不许撒谎’这四个字产生应激反应了。”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确实通过这个无聊的游戏,得到了他想要确认的东西。 在那些夹杂在废话之中的试探里,他问过:“千绪觉得我的性格很恶劣吗?”、“千绪其实并不讨厌和我待在一起吧?” 而受到“不许撒谎”规则限制的千绪,即使带着微量的嫌弃,也依然坦诚地给出了肯定回答。 是的,她觉得他很恶劣。 是的,她不讨厌,甚至有些习惯和喜欢这种被麻烦缠绕的日常。 太宰治知道,在千绪那层看似嫌弃的表面下,隐藏着与他完全一致的、甚至可能比他还要坦荡的包容与好感。 只要他再往前迈一步,只要他把那个关于“喜欢”或者“爱”的问题放在那个“不许撒谎”的前缀之后,那层原本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就会被瞬间捅破。 但是,太宰治什么都没有问。 “哎呀,千绪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太宰治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脸,“我只是觉得,能让千绪乖乖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看着你那副明明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义、也非常有趣的事情啊。” 他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毕竟,能让千绪的情绪产生波动的机会可不多呢。” 这是一个完美符合他“混蛋”设定的回答,轻浮、让人捉摸不透。 千绪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最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向楼下走去。 “随你的便吧。只要别再问我明早打算穿什么颜色的袜子这种问题就行了。”她的声音随着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好像随便他发什么疯她都懒得管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看着千绪逐渐没入下一层阴影中的背影,嘴角那抹轻浮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在那个隐秘的世界里,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他是个习惯了在黑暗和虚无中沉沦的人。他可以通过计算人心去操控事件的局势,可以微笑着将敌人逼入绝境。 但当那个被他认定的人,真真切切地向他敞开,毫无防备地向他展示出与他同等的、甚至更加坚定的感情时…… 但其实自从被千绪连忙否定那晚不是告白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利用特权去问那个更进一步的问题,因为他害怕一旦那个词被说出口,一旦这种名为“爱”的感情被实质化,它就会不可避免地染上这个世界的腐朽。 他害怕自己那如同泥沼般的虚无会拖着千绪一起沉没,更害怕这种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温暖,会像他过去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最终走向不可逆转的消亡。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用无意义的笑话和麻烦去填满那些本该用来表白的瞬间。只要不跨出那一步,就不会有失去的可能。 太宰治缓缓地从口袋里抽出手,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满白色绷带的右手,随后将它重新藏回了阴影里。 他看着那道通往下方的、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 千绪下楼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看似漠不关心又包容的气息,一起从这栋大楼里抽离。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退回到安全线以内,将那些“日常”扼杀在萌芽状态,继续做一个能在黑暗中游刃有余的胆小鬼。这是一个无论从哪种逻辑来看,都最符合“太宰治”这个身份的最优解。 但是,空气中那种因为她离去而产生的空洞感,却比他预想的要来得猛烈得多,就像是习惯了在严寒中跋涉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可以烤火的火炉,却又因为害怕被火焰灼伤,而亲手将它推开。 当火光熄灭的那一刻,周围的寒冷会比之前更加刺骨。 “……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啊。” 他自嘲地说,随后大跨步地向楼下走去。 起初,他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种属于侦探社“不良前辈”的悠闲步态,但当他走到第二层时,那种“如果再不快点,她可能就真的融入到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群中去”的恐慌感渐渐蔓延了上来。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当他终于推开一楼的那扇大门,初秋傍晚略带凉意的风迎面扑来。 太宰治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迅速在门外的街道上搜寻。 然后,他愣住了。 在距离侦探社大门不过几步远的红砖墙边,彼方千绪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已经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下班晚高峰的人流中。 她正靠在墙上,单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傍晚橘色的夕阳落在她棕色的发梢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听到推门的声音,千绪抬起头,将手机塞回口袋,平静地看向了站在台阶上的太宰治。 她的眼神里全然没有刚才在楼道里的那种不耐烦,只有一种“啊,你果然还是下来了”的了然。 第107章 太宰治原本因为急促下楼而微微有些不稳的呼吸,在撞上她那双琥珀色眼眸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但局促感随之而来。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习惯了去剥开别人的伪装,却很少有人能站在这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缝补自己的破绽。 “怎么?”千绪看着他僵在原地的样子,挑了挑眉,“国木田先生终于发现你今天其实什么都没干,准备把你从四楼扔下来了?” 太宰治马上抓住了这块递过来的台阶。 “啊,那倒不是。国木田君大概还在为了明天的工作计划头疼呢。”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将双手插回风衣口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重新挂上了那副轻浮笑容。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太宰治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偏着头,“我那长达两个小时的‘不许撒谎’特权,虽然问了很多问题,但好像忘记问最重要的一件了。” “所以?”千绪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所以,作为补偿——”太宰治凑近了一些,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掩饰的期冀,“千绪今晚愿意接受这个被国木田君压榨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可怜的我的邀请,去吃一顿美味的晚饭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新开的蟹肉料理店哦。” 千绪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刚才的楼道里退缩得像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现在却又急不可耐地跑下来,用一顿晚饭作为借口来找补的人。 真的,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心软。 他连找借口都找得这么敷衍,明明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可是用特权把她公寓冰箱里有什么食材都问得一清二楚了。 千绪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着太宰治看。 在千绪那平静的注视下,太宰治脸上的笑容虽然依然挂着,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抿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布料。 如果千绪现在拒绝他,用“我才不想陪你玩这种无聊游戏”的理由转身离开,那么,自己大概就没有勇气再去追第二次了。 “……带路吧。” 千绪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了交叠的双臂。 “不过事先声明,太宰先生。如果结账的时候你再跟我说你忘记带钱包了,我就把那盘蟹肉直接扣在你的头上。”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随后,一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慢慢地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 “放心吧!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他轻快地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走吧走吧,去晚了可能就没位置了。” 千绪看着他那仿佛重新充满了电般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落日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铺着红砖的街道上拉得很长,逐渐交叠在一起。 他们谁也没有再去提那个在楼道里戛然而止的“不许撒谎”的游戏。 那个关于“喜欢”的字眼,依然没有被任何人提出。它被太宰治胆怯地藏回了心底,又被千绪用宽容的沉默小心地保护了起来。 但是,在经历了那场无声的退缩与追赶之后,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些苍白的言语去刻意证明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我想不出来告白场景!但如果告白的话也大概率是千绪直球出击![亲亲] 前几章宰一直在嘴上说说调侃,看千绪否认了那是告白就一直没有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现在发现窗户边上其实一直开着一扇门! 第73章 报废的第七十三支笔 距离那个兵荒马乱的东京出差日,已经过去了几天。 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悄然发生了一些连对于感情八卦很迟钝的国木田都隐约察觉到的变化。 比如,当山田和川上抱着一堆报销单路过彼方千绪的工位时,她们的视线总是会在千绪和不远处那个趴在办公桌上的绷带青年之间来回扫视两圈,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姨母笑,再捂着嘴快速走开。 比如,一向善良且容易因为察言观色而紧张的中岛敦,最近在处理日常的跑腿和复印工作时展现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 只要是涉及到千绪工位附近的体力活,他都会抢先完成,绝不给某个人留下任何可以用来“麻烦千绪”的借口,同时也极具求生欲地避免去打扰那两人之间那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吐槽与拉扯。 再比如,对于那个刚刚作为“跑腿小弟”正式入职侦探社西格玛来说,只要拿着抹布和扫帚,就会默默严格绕开千绪工位半径一米以内的区域。 因为他用他那只有三年的生命经验发誓,只要他靠近那个区域超过三秒钟,太宰治就会用幽幽的眼神盯着他。 千绪和太宰治之间,并没有发生可以用文字或者契约来界定的“告白”。 那顿蟹肉料理吃得非常平静,除了太宰治因为千绪拒绝帮他剥蟹腿而大声抗议之外,一切都和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区别。 但太宰治在那之后对千绪的关注,可以说是到了一种“过度”的程度。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依然在用各种恶作剧,比如偷偷把千绪的红笔笔全部换成黑笔,或者在她聚精会神看文件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伸出两根手指戳她的腰。 “哎呀,我就说那些安保系统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嘛。” 太宰治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千绪对面的空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千绪的红笔,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费奥多尔那只老鼠,竟然只在那个号称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异能力者监狱里待了两天就跑出来!” “这种事情,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千绪头也没抬,手里继续核对报表,“你当时非要把他送进去,不就是为了恶心他一下,顺便看看他们那些机关的笑话吗?” “千绪真是太懂我了!”太宰治双手撑在桌面上凑了过来,“不过,那只老鼠现在肯定气得在下水道里咬牙切齿呢。一想到他顶着被仙人掌砸出来的包还要辛苦策划越狱,出来后还能听到我为他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我今天中午都能多吃两碗米饭!” 千绪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 午后一个让人感到有些困倦的时刻。 千绪为了专心工作而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两声急促的震动。 她拿起手机,在看到发件人名字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发件人:【舅妈】。 千绪对这位亲戚的感情非常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惹不起,也躲不掉。 因为千绪从小就带着那种仿佛被诅咒般的“倒霉体质”,这位迷信且喜欢抱怨的舅妈一直视她为扫把星。 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上,总是会用那种刻薄的语气数落她,恨不得把千绪隔离在十米开外。千绪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成年独立工作后,主动减少了与他们家的联系,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亲戚关系。 但她以前和表弟的关系还算可以,以前在东京的时候,表弟还偶尔还会跑来找她借游戏光盘。 千绪点开那条长长的短信。 【千绪!阿诚出事了!他前两天带着他那个新交的女朋友去横滨玩,说什么是为了去体验什么刺激的黑|帮风情!结果刚才他那个女朋友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好像得罪了当地的□□!现在你表弟被那群穿黑西装的人给扣押了!】 【你不是在横滨那个什么侦探社工作吗?你是不是认识那些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平时不是挺能惹麻烦的吗,你赶紧去一趟那个什么港口黑|手党,去把你表弟捞出来!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千绪看着这满屏充满了道德绑架以及对横滨局势一无所知的愚蠢发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 去港口黑|手党捞人?她吗? 千绪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位舅妈是不是对“武装侦探社的文员”这个职位有什么严重误解?还是说她觉得港口黑|手党是一个只要打个电话就能把人保释出来的普通派出所? 得罪了港口黑|手党被扣押,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等同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横滨港口的沉尸袋里。 别说是她一个毫无战斗力、只会在关键时刻倒大霉的文员,就算是国木田先生,在没有充分理由和社长许可的情况下,也绝对不会轻易去冲击港|黑的据点。 但是……表弟毕竟是表弟。虽然舅妈的语气让人不爽,但如果放任不管,那个没脑子的小子可能真的会被沉海。 怎么办? 报警?军警在横滨面对港口黑|手党的时候,效率通常低下得令人发指。 自己去?那大概率是去给表弟陪葬,顺便用自己的倒霉体质把港|黑的据点炸了,然后再被中原先生用重力碾成肉饼。 第108章 就在千绪的大脑飞速运转时,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的办公桌。 “怎么了,千绪?”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的那张“摸鱼专座”上挪了过来。他像是一只没有骨头的猫,趴在千绪桌子上垒起来的文件上。 那颗毛茸茸的深棕色脑袋微微倾斜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千绪皱起的眉头,以及那部被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是那个刚越狱的魔人给你发恐吓短信了吗?还是国木田君又在群里发了什么让人绝望的加班通知?”太宰治开始猜测,“如果是前者的的话,我现在就去把特务科的通讯基站给炸了;如果是后者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那我们就一起翘班去吃——” 太宰治的邀约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完全消散,千绪那部被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太宰最擅长营造的暧昧氛围。 千绪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完全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眉头皱得更紧了。在这个被舅妈的无理取闹弄得心烦意乱的当口,任何未知的来电都像是一张催命符。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着那个几乎快要把脸贴到她屏幕上的太宰的面滑开了接听键。 “喂——” “你这家伙!马上给我滚过来把这个蠢货领走!!” 电话接通的瞬间,甚至没有给千绪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暴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哪怕千绪在第一时间将手机拿远了半米,那很有辨识度的咆哮声依然清晰无比。 “我在巷子里抓到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白痴,不仅弄脏了我的车,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要不是这蠢货在被踩断腿之前鬼哭狼嚎地喊出了你的名字,我现在就已经把他填在横滨码头的防波堤里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夹杂着重物砸地的闷响和“救我啊姐!”的哀嚎,中原中也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半个小时!给你半个小时到本部大楼地下二层来!晚一分钟,我就把他当废铁回收了!”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千绪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迅速将舅妈那条“得罪了黑|手党”的短信和中原中也刚才的咆哮连接在了一起。 破案了,她那个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表弟,得罪的不是什么街头小混混,而是港口黑|手党位高权重的干部。 “哦呀。” 太宰治已经完全直起了身子,他身上的慵懒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那只总是大呼小叫的蛞蝓啊。”太宰治伸手,十分自然地从千绪手里抽走了那部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去港口黑|手党大楼?真是个麻烦的提议。不过,既然千绪的‘麻烦’已经被别人抢先一步扣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千绪,眼底重新浮现出熟悉笑意。 “走吧,千绪。去把你的东西要回来。毕竟,现在可是我的下班时间了。” —————— 半个小时后,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地下二层特殊处理室。 当沉重的金属门在千绪面前缓缓向两侧滑开时,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在这个冰冷空间的正中央,千绪的表弟正很狼狈地被反绑在一张椅子上。他那张平时在长辈面前巧舌如簧的脸,此刻已经肿得像个调色盘,名贵的衬衫被扯得破破烂烂,坐在上面瑟瑟发抖。 而中原中也正双手插在黑色西装马甲的口袋里,披在肩上的外套随着他不耐烦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黑色的皮鞋正踩在表弟那把金属椅子的横杠上,鞋尖距离表弟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听到开门声,中原中也转过头,钴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戾气。 “你算得还挺准,二十八分……” 中也那句暴躁的抱怨在看清千绪身后那个跟进来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从千绪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甚至还非常贴心地替千绪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在车上被他靠着而弄皱的开衫下摆。 “嗨,中也。”太宰治欠揍地朝中也挥了挥手,“几天不见,你的品味还是那么糟糕。竟然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招待千绪,你的待客之道真是烂透了。” 中原中也的脸色瞬间从暴躁转为铁青,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脚踹开了表弟的金属椅子,伴随着表弟更加凄厉的一声惨叫,异能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在他的周身若隐若现。 “你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走进本部大楼?!是来找死的吗?!” “哎呀,别那么凶嘛,蛞蝓。”太宰治毫不退让地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千绪的前侧方。 “我可是作为千绪的‘陪同家属’,来处理她私人的家庭纠纷的。森先生应该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舍得杀了我吧?毕竟,我可是很乖地在帮他照看着他最忌惮的‘麻烦’呢。” 太宰治将“陪同家属”这四个字咬得很重,就差点把炫耀两个字写脸上了。 中原中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在太宰治那张欠揍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向了被太宰治半护在身后的彼方千绪。 他当然没有忘记那个在街道上,仅仅是因为存在就能让他的攻击节奏乱七八糟,还让那个疯狂的果戈里都吃尽苦头的“移动灾难”。 他15岁就和太宰认识了,自然能看出了此刻太宰治那种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得意。 “……啧。”中原中也发出了嫌弃的咋舌声,周身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转过身,指着那个已经快要被吓晕过去的表弟,压抑着怒火千绪说道: “那就赶紧带着这个满嘴喷粪的白痴,还有你那个恶心死人的绷带配件离开!下次要是再让我看到他,我绝对把他连同这栋大楼的垃圾一起填海!听到了没有?!”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两个人没有告白,但已经在一起了!成年人无声胜有声的恋爱! 再有几个小篇章就要收尾完结啦! 诶呀,□□和港|黑全都是屏蔽词 第74章 报废的第七十四支笔 “……听到了没有?!” 中原中也的咆哮声还在空旷的地下处理室里回荡。 千绪看着中也那张被气得微微涨红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用一种“表姐救我”的凄惨眼神望着她的表弟。 于是她走上前,一把抓住了表弟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名牌衬衫后领,像拎起一袋今天早上刚在超市打折区抢到的土豆一样,将他从那张金属椅子上拽了起来。 “痛痛痛!姐!轻点!”表弟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但鉴于旁边那个戴帽子的黑|帮干部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他只能强行把后半句哀嚎咽回了肚子里,像只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 千绪完全无视了表弟的痛呼。她转过头,看着依然保持着随时准备动手姿态的中原中也,十分诚恳地说: “感谢贵组织的宽宏大量。没把这个白痴直接扔进海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中原中也被这敷衍的“道谢”噎了一下,眼角抽搐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千绪根本没给他机会。 “太宰,我们走。”千绪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一边拖着表弟向门口走去,一边对边上的太宰小声说道,“在我的霉运把这栋楼的承重柱弄塌之前,光速撤离。” 太宰治看着千绪那种仿佛在处理什么不可回收垃圾一样拖着表弟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晾在原地满脸写着“赶紧滚”的中原中也,突然觉得今天中也的脸都变顺眼了。 “遵命,千绪~”太宰治行了个礼便轻快地跟了上去,在路过中也身边时,他还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刀,“多谢款待啦,小矮子。” “滚!!” 伴随着中也那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怒吼,厚重的金属门在千绪三人身后迅速合拢,将那种令人窒息的黑|帮压迫感彻底隔绝在了地下二层。 ……… 与此同时,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顶层,首领办公室。 森鸥外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正以一种碇源堂式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监控墙。 监控画面上,正清晰地播放着刚才地下处理室里发生的一切。 虽然没有声音,但通过角色的肢体语言和唇语,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哎呀呀,真是让人惊讶的发展呢。”森鸥外轻轻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还以为太宰君会用更隐蔽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没想到他居然居然会这么大摇大摆地跑过来宣告所有权。” 旁边正坐在地毯上给洋娃娃换裙子的爱丽丝抬起头,嫌弃地撇了撇嘴:“林太郎真是个坏心眼的大叔。故意派人去把那个女人的亲戚抓来惹事,就是为了看太宰会不会来。现在知道了吧?” 第109章 “这是‘最优解’的一环哦,爱丽丝酱。”森鸥外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目光依然锁定在监控画面上那个被千绪拖着走的表弟身上,“彼方千绪,这个让整个横滨路政都头疼的人确实有着令人惊叹的心理素质。但是,仅仅是心理素质好,还不足以让太宰君彻底卸下防备。” 他需要确认,彼方千绪是否真的已经成为了太宰治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割舍的软肋。 而现在,太宰治在港|黑大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保护姿态,已经给了他完美的答案。 “不过……”森鸥外的视线跟随着监控镜头的切换,锁定了千绪三人正在走向一楼大厅的身影,“彼方千绪的体质,还真是让人有些头——” “轰——隆!!” 森鸥外的那个“疼”字还没说出口,剧烈的震动声突然从大楼的底层传了上来,连带着他手里的红茶杯都泛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紧接着,监控墙上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 在右下角一楼走廊的监控画面中,森鸥外清晰地看到,就在彼方千绪拖着那个表弟路过一条正在进行例行维护的消防管道下方时,她似乎“不小心”地绊到了旁边一个清洁工遗忘在地上的拖把桶。 那个装满污水的拖把桶滚向了墙角,桶的边缘“恰好”撞击在了一个老旧配电箱的裸露线缆上。 短路产生的火花又“恰好”点燃了旁边堆放的一摞易燃的防水篷布。 而在防水篷布燃烧的热量触发了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的瞬间,那根主水管的阀门似乎因为常年的水压不稳,在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压力变化后—— “砰!” 主水管爆裂了。 巨大的水压在瞬间冲垮了那一片区域的天花板吊顶,混合着泥浆、石膏板碎片和某种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黑色机油,形成了一道汹涌的泥石流,直接倒灌进了旁边那部用于运送重要物资的专用电梯井里。 监控画面里,彼方千绪早在火花闪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用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敏捷动作,拖家带口完美地滑出了灾难爆发的核心区域。 太宰治在被千绪拉走的那一刻,甚至还对着走廊尽头的那个隐蔽摄像头,露出了一抹充满了嘲讽与幸灾乐祸的笑容。 “滋——啦——” 伴随着配电系统的全面瘫痪,森鸥外面前那块巨大的监控墙在发出一声电流声后,瞬间变成了几十个黑色的方块。 首领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作为森鸥外异能体的爱丽丝都笑不出来了。 森鸥外坐在黑暗中,默默地放下手中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红茶。 这肯定不是异能,太宰治就被她拉着,“人间失格”的无效化一直在发动中。这就单纯是完全由无数个“巧合”叠加而成的灾难。 为了试探太宰治的软肋,他付出的代价,是整个本部大楼一楼配电系统的全面瘫痪,以及至少三部核心电梯的进水报废。 如果算上维修费用和情报停滞的损失,这绝对是一笔让他感到肉疼的数字。 “最优解……有时候也是会产生无法预计的财务成本的啊。” 森鸥外在黑暗中发出了无奈的长叹。他现在深刻地体会到了,为什么当时中也在跟他提到这个人时,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 “砰”的一声闷响。 千绪将那个一路上都在鬼哭狼嚎的表弟扔在了距离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足足有三个街区远的安全路边。 “行了,别装死了。中原先生的脚根本没踩到你,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慌不择路撞在门框上弄出来的。”千绪站在路灯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抱着膝盖在人行道上瑟瑟发抖的年轻男人。 因为和表弟关系还算熟络,而且她也知道自己表弟是个什么德行,所以完全没有展现以前对于陌生人的友善。 表弟哆嗦着抬起头,那张平时用来骗女孩的脸此刻糊满了眼泪和灰尘,看起来有些可笑。 “姐、姐……那个戴帽子的矮子……他真的是黑|手党干部吗?他刚才说要把我填海……”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那个禁忌的词汇,他可就要从大楼飞出来了,我可没办法捞你第二次。”千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吗?跑到那里去充大爷,还敢得罪那里面的人。今天如果不是他心情‘碰巧’还不错,你现在连拼图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堆碎肉了。” 表弟被千绪的描述吓得打了个响嗝,彻底不敢吱声了。 “赶紧拿你的手机,给你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还活着。然后去车站买回东京的新干线车票赶紧回家吧。你快把你妈给吓死了。” 千绪揉了揉眉心,强压下因为刚刚体质发作拆了港|黑大楼一楼而产生的那一丝丝心虚。 表弟像得到了大赦一样,手忙脚乱地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妈……我、我出来了……对,是千绪姐把我带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没有开免提,在相对安静的街道旁,千绪也听得一清二楚。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啊!你没事吧?我就说那个彼方千绪虽然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不招人喜欢,但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的嘛!” “不过她也真是的,明明知道那地方危险,怎么去得那么慢?害你在那种鬼地方受苦!而且她既然能把你捞出来,说明她在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也认识人吧?我就说女孩子家家的跑来横滨这种地方工作,肯定不安分……” 舅妈那尖酸刻薄的声音,让千绪有些头疼。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道德绑架,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指望舅妈能有什么感激之心。 她之所以去救人,仅仅是看在表弟和她关系不错,以及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被那些无休止的“找人”闹剧给彻底打乱而已。 但就在千绪准备自己伸手挂断那个电话时,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却比她更快地伸了过去。 太宰治十分自然地从那个被自己妈的发言而震惊的表弟手里抽走了手机,甚至还嫌弃地只用两根手指指捏着那个碎裂的屏幕边缘。 “哎呀,这位太太,您似乎对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行动存在什么误解呢。” 太宰治对着手机话筒,平时在侦探社那种悠哉悠哉的样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横滨黑暗面上位者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的舅妈被这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一跳:“你、你是谁?!千绪呢?!” “我是谁并不重要。”太宰治站在千绪身边,“重要的是,您的宝贝儿子刚才得罪的,是掌管着横滨八成以上地下交易、杀人不眨眼的港口黑|手党干部。而彼方小姐为了将这坨……哦抱歉,将您的儿子从那种随时会被切成几百块的地方完好无损地带出来,不仅动用了复杂的关系网,还承担了难以估量的生命风险。” 太宰治顿了顿,特意放缓说话节奏以此显得游刃有余。 “您知道在黑市上,一条完整的命,尤其是一条惹怒了干部的命,需要多少赎金吗?彼方小姐心底善良,愿意为了亲情以身犯险。但是,作为协助她完成这次救援行动的‘第三方安保人员’,我可没有那种多余的同情心哦。” 他为了营造效果,特地在电话中用回了“彼方小姐”的敬称。 表弟在旁边已经完全听傻了。他看着太宰治,感觉自己仿佛刚从一个狼窝里逃出来,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魔窟。 “你、你这是在敲诈!我要报警!!”电话那头的舅妈终于反应了过来,声音急得快要劈叉了。 “报警?”太宰治笑出了声,言语里满是恶劣的嘲讽,“当然可以。但是您确定,当地的警察能管得到横滨黑|手党的恩怨吗?更何况,您的儿子刚才在巷子里惹事的监控录像,现在可还在我手里呢。” “如果您不想那些录像明天就出现在您丈夫公司的高层邮箱里,或者您不想哪天出门买菜时,突然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请’去喝茶的话……” “五十万日元。作为这次救援行动的‘安保费用’以及掩盖监控录像的‘封口费’,不算多吧?十分钟内,打到彼方小姐的账户上。如果超过一秒钟,我保证,您儿子今天受的惊吓,只是未来你们全家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插曲。” “嘟。” 太宰治没给对方任何还嘴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像丢弃一个带有传染病的垃圾一样把那个碎屏手机扔回了表弟的怀里,脸上的那种阴冷和压迫感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千绪,眼睛亮晶晶的,身后仿佛有尾巴在摇。 “怎么样,千绪?我刚才的谈判技巧是不是很完美?”太宰治双手合十,语气无辜又欢快,“对付这种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吸血的寄生虫,就必须用比他们更恶劣的方式把他们踩进泥里。这可是我多年来总结出的‘反社会交往法则’呢。” 第110章 千绪站在那里,看着太宰治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 秋风吹过他微卷的头发,他身上那件因为刚才被她拽着一路狂奔而显得有些凌乱的沙色风衣,在此刻竟然显得无比的……顺眼。 她当然知道太宰治刚才那些恐吓的话全都是在胡扯。 但她更清楚,太宰治不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耻敲诈犯的方式去恐吓她的舅妈,仅仅只是为了帮她出一口恶气,为了斩断那家人想要继续从她身上占便宜的念头。 他甚至连敲诈来的那笔钱,都理直气壮地要求打到她的账户上。 这种行为,真的是不讲武德到了极点。 但也真的是…… “叮。” 千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转账信息。五十万日元,一分不少,备注里还惊恐地写着“别来找我们了”。 千绪看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着依然笑眯眯地等待着夸奖的太宰治,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种威胁人的语气,真的很像那种三流警匪片里活不过三集的反派炮灰?” 千绪把手机放回口袋,但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起来。 “不过……干得漂亮,我很高兴。” 明明是个总是把死亡挂在嘴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麻烦的危险分子,但在这种时候,这种为了护短而不择手段的样子…… 还真是,有点可爱得犯规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横滨其他人看太宰治:恶魔! 千绪:!?萌萌!? 并不会有那种千绪默默受气的剧情,一是她早就不在乎别人评价了,二是太宰不可能无动于衷啦。 千绪处于一个对于太宰很纵容的状态,虽然不说但背地里觉得萌[狗头] 第75章 报废的第七十五支笔 看着那个连滚带爬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表弟,千绪内心正不合时宜地想着是否可以推荐表弟去参加奥运会短跑。 至少这出闹剧总算收场了。 千绪重新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带着几个零的转账记录陷入的思考。 “五十万啊……”她小声嘀咕着,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虽然说是敲诈来的,但这钱如果退回去,那一家人绝对会觉得我又好欺负了。”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应该不会找我要赔偿吧……” “这笔天降横财拿来干嘛比较好呢?全存起来当成未来的防灾基金?还是先去给家里那台经常接触不良的微波炉换个新的……” “——如果千绪实在不知道这笔钱该怎么花的话,我倒是有完美的建议哦。”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了起来。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千绪的肩膀上,鸢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就在刚才,他自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千绪看他时觉得他“可爱”的笑意。 对于太宰治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通行证。 “既然有了一笔可观的预算,千绪不如考虑一下……搬家怎么样?”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毕竟你现在住的那栋公寓有些老旧了不是吗?而且安保系统也堪忧,连那个西格玛那种奇怪的打工人随便住进去都没人过问。” “不如我们在靠近侦探社的地方找一套采光更好、安保更严密的公寓,这样你每天上下班也不用挤电车了,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完美计划呢!” 千绪按灭了手机屏幕,转过头。 “太宰。”千绪有些好笑地问,“请问,‘安保堪忧’和‘西格玛’之间,存在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吗?” 太宰治立刻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当然有关系!西格玛君每天总是一副随时会因为工作压力猝死的样子。” “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因为还不上信用卡的钱而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作为千绪最可靠的家属兼保镖,我怎么能容忍那种不稳定因素住在你的隔壁呢!” “所以说,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编造一个‘西格玛可能因为还不上信用卡而危害社会’的离谱理由,其真实目的……” 千绪双手抱胸,无情地戳破了肩膀上这只绷带狐狸的伪装。 “绝对是因为你看住在隔壁的西格玛不爽吧?” 被当场拆穿的太宰治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抓包的尴尬,他那双鸢色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直接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哎呀,被发现了呢。千绪真是太敏锐了。毕竟,种近水楼台的危险分子,必须趁早隔离才行啊。”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把“吃醋”这件事情拔高到了“排除危险分子”的战略高度。 “驳回。” 千绪甚至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给这个提议判了死刑。 “为什么——!”太宰治立刻开始拖长了声音哀嚎。 “你以为在横滨,要找到一个像现在这位房东太太一样,不仅不嫌弃我这种随时可能把天花板弄塌、或者让下水管道集体罢工的‘移动灾难’体质,甚至还会在过节时给我送自家腌制的小菜的好人,有多困难吗?” 千绪叹了口气,想起了当初找房子时处处碰壁的惨痛经历。 “如果我搬走,下一任房东绝对会在三天内因为我不小心引发的各种事故把我扫地出门,并且扣光我所有的押金。所以,关于搬家这个提议,在这个地球毁灭之前,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她转过头,看着太宰治,用一种“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的眼神做了最终总结。 “……过分!” 在意识到搬家计划彻底破产,太宰治那张刚才还在算计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但他立刻毫无心理负担地转换了策略,高大的身子直接往前一倾,将大部分的重量都挂在了千绪的肩膀上。 “千绪太过分了!居然为了一个只是会送点小菜的房东太太,还有那个半路来的西格玛,就狠心拒绝了我这个在黑|手党大楼里为你冲锋陷阵、甚至还帮你敲诈来五十万巨款的功臣!” 太宰治把脸埋在千绪颈侧的毛衣里,发出了因为耍赖而黏糊糊的哀嚎声。 “我的心碎了!碎成了一千片!那些碎片现在正扎在我的肺里,让我无法呼吸!”他在千绪的肩膀上蹭来蹭去,“这五十万明明有我一半的功劳!既然千绪不肯搬家,那必须用其他方式来弥补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我不管,我要补偿!还要那种能让我瞬间满血复活的补偿!” “你肺里要是真的扎了一千块碎片,你现在应该已经去见你心心念念的三途川了,而不是在这里把你的头发蹭在我衣服上。” 千绪被他压得晃了一下,虽然有些无奈但并没有伸手推开这个在她肩膀上无理取闹的大型挂件。 虽然嘴上吐槽着,但千绪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好吧,大功臣。”千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那颗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看在那五十万的份上。说吧,除了搬家和去惹事,你想要什么补偿?别太过分的都可以。” 她原本以为,以太宰治那种随时随地都在作妖的性格,大概会提出要她请客吃全横滨最贵的螃蟹料理,或者是要求她帮他写接下来一整周的侦探社报告,甚至可能会提出让她陪他去某条不知名的河流入水去。 那些都在她可以接受、或者至少可以应付的“日常”范围之内。 然而,挂在她肩膀上的那个重量突然消失了。 前一秒还在哼哼唧唧耍赖的太宰治,毫无预兆地直起了身子。 太宰治微微低下了头,将脸凑近了千绪的耳侧。 “……太宰?” 千绪本能地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半步,但太宰治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这一刻抬了起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后腰上。 “千绪。” 太宰治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直接喷洒在千绪颈侧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了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那些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我都不想要呢。” “我想要的补偿……是不能在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哦。” 轰的一声。 千绪感觉到周围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绝在了外面。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太宰治蛊惑的声音和腰间那只手。 这太反常了。 作为在这个世界上倒霉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个体,千绪习惯了霉运带来的孤独,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一个安全的、不至于连累别人的距离。 哪怕是在包容她的侦探社,哪怕是面对她其实已经产生了好感的太宰治,她的潜意识里依然有一道高高的围墙。 第111章 她可以理解太宰治平时的试探,可以纵容他那种小孩子般索要关注的耍赖,甚至觉得那很可爱。 但是现在这种……突然强行将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的行为很奇怪。 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有侵略性? 他在试图确认她对他容忍度的底线吗? 那个总是把真心藏在重重绷带和谎言之下、习惯了在感情中做逃兵的太宰治,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一个毫无浪漫可言的街头,突然展露出这种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的直白占有欲? “太宰。” 千绪强迫自己忽略耳边那酥麻的触感和腰间的热度。 “我刚才好像说的是,补偿的条件是‘别太过分’。” 她微微偏过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让自己的视线能够正常看向太宰治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如果是想吃什么需要排队很久的蟹肉料理,或者想让我帮你递交给国木田的报告一周,这种在阳光下就能说出来的要求,我都可以接受。至于其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抱歉,太宰。” “……” 那句拒绝的话说出口后,两人之间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千绪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宰治,那双鸢色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再次开始退缩了。 这个发现让千绪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太宰治这种人,并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发疯。 他所有的恶劣、轻浮、甚至是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侵略性,都不过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某种剧烈波动的手段罢了。 他在不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她抬起手轻轻地拉住了太宰治沙色风衣的衣袖。 太宰治明显僵住了。 “太宰。” 千绪微微仰起头,态度不再是刚才那种明确的拒绝,而是放软了许多,“你刚才……在港口黑|手党的大楼里,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太宰治的眼睛抬起了一点,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虽然我一直跟你走在一起,我也知道我那个倒霉表弟的事情大概率只是一个无聊的导火索。但是,”千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她显然对这种复杂智斗有些无奈,“以你那八百个心眼子,肯定注意到了很多我这种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细节。” “如果你是因为在那个地下室里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因为那些黑|帮的勾心斗角而感到烦躁,以至于想要用刚才那种……奇怪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或者确认些什么的话……” 千绪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坚定。 “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下来。 是的,他在不安。 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森鸥外的注视,曾经的森鸥外为了组织的“最优解”,可以毫不犹豫地将织田作之助推向死亡的深渊,以此来逼迫他离开黑|手党。 而现在,这种被试探软肋的感觉依旧不好。 即使太宰治知道,千绪和织田作不同;即使他清楚地记得,在此之前千绪就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保证过“我不会独自死掉”。 但是,他还是会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可以让他安心停留在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理由,会再次因为自己而走向毁灭。 所以,当他们终于离开那个地方后,那种悄然蔓延的恐惧感瞬间化为了有些病态的占有欲。 他迫切地想要在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想要去确认她的存在,想要把她彻底拉进自己的领地里。 但是,千绪拒绝了他。 她不像自己那么容易退缩,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这种时候包容他所有的阴暗和别扭。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的世界明明也已经烂透了,还要这样一次次纵容同样烂透的他? 真是……太蠢了。 太宰治搭在千绪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缓缓滑落,重新垂在了身侧。 “千绪……” 太宰治再次开口时,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危险气息已经完全散去了。 他嘴角微微下垂,鸢色的眼眸里流露出难得真实的脆弱和委屈。 “森先生那个老狐狸,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他没有否认千绪的猜测,而是顺着她给的台阶,半真半假地抱怨了起来。 “那家伙故意把你的表弟扣在那里,明摆着就是为了让你过去,还想看我会有什么反应。” 太宰治反握住了千绪拉着他衣袖的手,将她的手轻轻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一想到那个老变态在监控屏幕后面用那种算计的眼神打量你,一想到他可能在脑子里计算着该如何利用你去达成他的‘最优解’……” “我就觉得……很恶心。” 他看着千绪,眼神中展现着他这辈子都不常见的坦诚。 “所以,刚才……是我太急躁了。抱歉,千绪。” 千绪看着他这副难得老实的模样,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被冒犯的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刚准备开口说句“算了,反正也没什么”,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搜索附近有没有什么太宰爱吃的店,打算用一顿热腾腾的晚饭来彻底终结今天这倒霉的一天。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某位麻烦精在“顺杆爬”和“得寸进尺”这两项技能上的造诣。 就在千绪刚想说点什么的那个瞬间,太宰治脸上的脆弱表情直接一键清除了。 “既然千绪已经大度地原谅了我刚才的冒犯,并且还那么温柔地拉住了我的袖子……” 太宰治一边故意用轻快的调调说着,一边熟练地向前倾倒,直接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搁回了千绪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像刚才那样只是把重量压过来,而是微微侧过脸,将鼻尖埋进了千绪耳后的发丝间。 “那么,看在我今天不仅为了保护你而勇闯龙潭虎穴,还被那个可怕的森先生吓得幼小心灵留下了巨大创伤的份上……” “千绪,我现在能量已经彻底耗尽,血条见底了。” 他的声音透过毛衣的布料,带着撒娇般的委屈。 “我需要一个紧急‘充电’的拥抱。如果是那种充满了千绪嫌弃但又不得不给的拥抱,大概三秒钟就能让我满血复活哦。” “……” 这家伙,变脸的速度比横滨七月的天气还要快! 前一秒还在为自己被过去阴影笼罩而感到痛苦和自责,后一秒就立刻利用这份坦诚换来的同情心,开始毫无下限地榨取剩余价值! 她甚至能感觉到太宰治埋在她肩膀上的嘴角,正因为计谋得逞而抑制不住地上扬。 “太宰,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厚颜无耻’这四个字演绎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千绪咬牙切齿地说道,试图把那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生物扒拉下来,“你的能量条如果这么容易耗尽,平时在侦探社摸鱼睡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断过电?” “因为那都是没有质量的垃圾睡眠嘛。”太宰治不仅没有被扒拉开,反而将反握着千绪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又开始装可怜,“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充电。如果充不到电的话,我可能立刻就会在这个街角融化成一滩废弃的绷带,到时候还要麻烦千绪拿扫把把我扫进垃圾桶里,多不环保啊。” 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她完全可以像平时那样,冷酷无情地一脚踹开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但是…… 总之,千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那种无可救药的“心软”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只有三秒钟。” 千绪再次妥协了。 她没有推开太宰治,而是抬起双手环过了他穿着沙色风衣的后背。 在夕阳的余晖下,千绪轻轻地拍了拍太宰治。 太宰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手臂瞬间收紧,将千绪更深地揽入了自己的怀抱。风衣的面料摩擦着千绪外面穿着的针织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滴——充电完成百分之五十。”太宰治在她的耳边轻笑着倒数。 千绪刚想开口嘲笑他这劣质的充电音效,却感觉到太宰治抬起了头。 “太宰……唔?” 千绪的话还没说完,太宰治突然抬起了那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 他那灵活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千绪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边缘。 “平时总是被这层玻璃挡着,有些碍事呢。” 太宰治微微弯起手指,动作轻柔地将千绪的眼镜向上抬起,露出了那双平时总是被隐藏在镜片后面波澜不惊琥珀色眼睛。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千绪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这让她本能地眯起了眼睛,原本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也因此出现了罕见的慌乱。 第112章 而太宰治,就这样近乎贪婪地捕捉着她这转瞬即逝的毫无防备。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太宰治微笑着,在千绪耳边轻声说道: “现在,是百分之百了哦,千绪。” * 作者有话要说: 甜文战士来了,左手一勺糖右手一勺糖[狗头叼玫瑰] 第76章 报废的第七十六支笔 那副总是规规矩矩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此刻被推到了千绪的头顶上。 千绪维持着那个双手环在太宰治腰间的姿势,原本清明理智的琥珀色眼眸,因为突然失去了那层熟悉的玻璃镜片的折射,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焦,陷入了难得有些呆萌的“宕机”状态。 “……” “太宰治。” 大约过了漫长的三四秒钟,千绪那台被强制关机的理智系统终于重启成功了。 其实千绪的近视度数真的不算高,大概也就两百多度。即使不戴眼镜,她走在街上也不会是那种能把电线杆认成路人的程度。 但在习惯了那种边缘清晰的视觉世界后,现在眼前突然在街上被蒙了一层磨砂玻璃的感觉让她感到很别扭。 “你是不是有某种喜欢破坏别人日常穿戴的奇怪癖好?” 千绪一边没好气地吐槽着,一边果断地松开了环在太宰治腰间的手,抬起胳膊就往自己的脑袋顶上摸去,试图把那个被强行挪位的“本体”给扒拉下来。 那种鼻梁上空荡荡的感觉,真的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哎呀,别急着戴回去嘛。” 就在千绪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镜框边缘时,太宰轻轻握住了千绪的手腕拦截住了她。 “千绪现在的样子,可是侦探社的大家都未曾见过的‘限定版’哦。” 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借着这个动作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千绪只感觉到一阵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紧接着,轻柔的触感犹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了她的眼角处。 那个触感一触即分,甚至能让人怀疑刚刚那是不是错觉。但眼角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的温度,却像是火星一样蔓延开来。 那些准备好的斥责、因为没有眼镜而产生的烦躁、甚至是对太宰得寸进尺的愤怒,全都在这个如落羽般轻柔的吻面前被炸得灰飞烟灭。 “哎呀。” 在千绪还处于彻底当机的状态时,太宰治选择见好就收。他松开了手,然后动作熟练且轻巧地将那个被他推到千绪头顶的黑框眼镜拨了下来落回她的鼻梁上。 “看来千绪还是戴着这副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更让人觉得安心呢。” 太宰治退后了半步,双手重新插回了风衣的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熟悉的重量重新回到了鼻梁上,镜片将周围的世界再次切割得清晰而锐利。 千绪视线聚焦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太宰治那张得逞后写满了无辜的脸。 她张了张嘴,试图把刚才那些没说出的吐槽补上。 但看着太宰治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感受着眼角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热度,千绪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聚集起来的那些脾气一下漏了个精光。 “……你这算什么?”千绪最终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用手背蹭了一下微烫的耳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手段真是烂透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千绪的脚步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拉开距离。 “只要能让千绪消气,不管是甜枣还是毒苹果,我都非常乐意尝试哦。”太宰治弯了弯眼,“走吧,为了弥补刚才的惊吓,我决定勉为其难地陪千绪去河边散散步,消化一下这美好的夕阳。” 在经历了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情绪拉扯后,沿着那条安静的公园河岸散步十分顺理成章。 傍晚的微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千绪和太宰治并排走在铺着红砖的步道上。 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 白天的事都在这潺潺的流水声中被慢慢洗涤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无需多言的安宁。 千绪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觉得勇闯港口黑|手党的一天总算是有了个还算不错的结尾。 “说起来……” 太宰治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的河流。 “千绪。”太宰治转过身,面向千绪,嘴角依然挂着那种习惯性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认真,“今天的河水看起来水温刚刚好呢。而且夕阳也这么美丽,如果在这种时候,能够和一位美丽的女士一起手牵手沉入这温柔的水底,一定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吧。” 他又提出了那个熟悉的邀请。 千绪停下脚步,平静地看了一眼那条闪着金光的河,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太宰治。 千绪甚至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她开始掰着指头帮他算计道: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这种就算只是走在平地上都能引发局部停电的‘不可抗力’体质……” 她指了指那条看似平静的河流。 “如果我们现在真的跳下去,结果大概率不会是浪漫的沉底。我们可能刚好砸中一艘违规作业的非法捕捞船,被一群暴躁的渔民捞上来揍一顿。也可能刚好被河底废弃的建筑钢筋挂住衣服,像两条晒干的咸鱼一样在桥墩下吊上一整晚,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出来晨跑的大妈发现,然后荣登横滨早报的社会新闻版面。”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 “无论哪种结果,听起来都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浪漫完全搭不上边哦。” 太宰盯着千绪和她身后的河岸看了一会。 “以我们现在的气氛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残酷的事?”他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也没有真的对这冷漠无情的回答而不满。 “不过,千绪说得对。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像咸鱼一样挂在桥墩上,那确实是太不美学了。” 太宰治微笑着,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他转过身,面朝向了返回市区的方向。 “看来,关于我们两个人的殉情计划……” “大概只能非常遗憾地,无限期搁置了呢。” 千绪看着他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那真是太遗憾了。走吧,该回家了。明天要是迟到了,国木田先生的怒吼可是比掉进河里还要可怕的。” “哎呀,千绪真无情!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点感人的话吗?” “比如?” “比如‘太宰,虽然不能殉情,但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宵夜’之类的?” “……你在想屁吃,我昨天就把今晚要做的食材买好了,再见。” “好过分!为什么不邀请我!?” “因为是一人份啊。” —————— 最终两人还是在公园分别了,千绪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条通往她公寓的旧街区还没有完全维修好,很多地方还在围着施工中的围栏和标志。 距离这条街道大概百米外的一座废弃水塔顶端。 费奥多尔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吹动着他黑色的头发,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遥控装置。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镜头正对准着千绪必经的那个十字路口。 被太宰治用“黄谣”进行人身攻击对于一直以神秘自居的魔人来说,不仅是计划上的阻碍,更是精神上的……恶心。 费奥多尔并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他无法忍受这种来自死对头故意的刁难。 除此之外他自从来了横滨以来就不间断的霉运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被彼方千绪影响了,他从下水道出来后在东京简短地停留了几天。 只要千绪不在东京,那股针对他的霉运好像减弱了很多,但是在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书”却一直在横滨。 他这几天依旧尝试过派一些别的下属来继续推动天人五衰的计划,但这些下属无一不因为一些让人感到荒谬的方式以失败而告终。 果戈里自从出来后就不知道又去哪里了,西格玛叛变去侦探社了,福地樱痴本来说要去会会彼方千绪,结果他这个月的猎犬身体维护手术差点因为新来的医疗人员出事故。 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了。 费奥多尔的手指缓缓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第一个按钮。 千绪刚刚走到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突然,她的右脚鞋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毫无预兆地散开了。 “啊……勾到什么了吗。”千绪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去系鞋带。 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一块大约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生锈铁片,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从她刚才脑袋所在的那个高度,“嗖”地一声飞了过去,深深地钉进了对面墙壁的砖缝里。 第113章 如果千绪没有刚好在这个时候弯腰,那块由铁片绝对会切断她的颈动脉。 但千绪只是专心地对付着那个因为走路走多了而打了死结的鞋带,连头都没抬一下。 水塔顶端,费奥多尔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手指在遥控器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启动了第二道陷阱。 千绪终于重新把鞋带系好。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一只黑色流浪狗突然从旁边的垃圾桶后面窜了出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吠叫,直直地朝着千绪的脚边扑去。 千绪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向左侧跨了一大步,整个人因为失去平衡,踉跄着靠在了旁边的电线杆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钢琴线,在机关的牵引下瞬间绷直,从千绪原本的行进路线上横扫而过。那根钢丝甚至在空气中带出了一声微弱的嗡鸣。 如果千绪刚才没有因为躲避那条狗而向侧边闪避,这根钢丝会在瞬间切断她的双腿。 千绪靠在电线杆上,摸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的流浪狗都这么嚣张了吗?横滨真可怕。”她嘟囔了一句,重新调整了一下包的带子,再次迈开了步子。 “果然如此……”费奥多尔苦恼地自言自语道。 “最后一次。” 费奥多尔自己松开了被咬出齿痕的拇指,手指悬停在了遥控器最后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如果这次再失败……他就临时停止计划,先离开横滨再说。他不怕和太宰治下棋,但他真的不想再和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霉运”抗争了,要是真的翻车没有果戈里和福地樱痴的帮助情况会很麻烦。 他按下了按钮。 千绪走到了距离公寓楼边的一个小巷口。 三把涂有剧毒的微型□□,分别从巷子两侧的暗槽中以不同的角度同时射出。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千绪正走着,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阵黏糊糊的触感。 借着昏暗的路灯,她低头一看,发现地上不知道是谁倒了一大滩尚未凝固的机油。 “这机油又是哪来的,在地上也太缺德了。” 千绪挠了挠头,为了不让自己的裤子和鞋子遭殃,她向前来了一个小跳试图跨过去。 就在她身体腾空,重心前倾的那一瞬间。 “嗖!嗖!嗖!” 三支毒箭擦着她的后背、头顶和右侧的身体飞了过去。 “嘶……!” 千绪在跨过那滩机油后,因为落地不稳,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摔跤的命运,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坐在地上揉着膝盖。 千绪低头一看,发现今天新穿的那条黑色休闲阔腿裤的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大概五六厘米的口子,里面甚至还能看到膝盖上擦破了一点皮。 “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先回去吧……” 千绪有些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叹着气走进了公寓的大门。 虽然有些小擦伤,但这完全在她的日常“倒霉承受阈值”之内。相比于摔进机油里报废整条裤子和鞋子,只是划破裤腿和蹭破点皮已经很不错了。 费奥多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千绪走进公寓楼,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 他默默地关掉了遥控器的电源装回口袋里。他拉了拉黑色长外套的领口,转身朝着水塔的楼梯走去。 这种充满不可控性还会传染霉运的特殊人员,还是留给太宰治去头疼吧。他需要回去重新评估一下关于“人类倒霉体质对概率学影响”这个崭新的课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并非头痛 第77章 报废的第七十七支笔 自从费奥多尔撤离横滨之后,至少在明面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们暂时收起了他们那足以□□安全的獠牙。 然而,对于彼方千绪来说,这种“和平”似乎总是带着点副作用。 当千绪像往常一样带着西格玛推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时,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空气中的安静氛围。 跟在千绪身后半步进门的西格玛,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种诡异的静默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迅速在办公室内扫视了一圈,然后更紧张了。 所有人的视线,是的,所有在场的人,包括正拿着文件夹的山田和川上,包括坐在办公桌后的国木田,包括手里还端着半杯热茶的敦,甚至是坐在最里面那个单人沙发上的江户川乱步。 所有人都用一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的目光看向门口。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站在门口的彼方千绪。 “彼、彼方小姐……”西格玛下意识地往千绪的身后缩了缩,“大家……大家为什么要用这种看……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们?” 千绪那种刻在社畜dna里的雷达立刻滴滴作响。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开衫没有穿反,鞋带系得很紧,甚至连早上的咖啡都没有不小心洒在衣领上。 她很确定自己今天早上的通勤过程虽然依然遭遇了诸如“电梯停电被迫爬四楼”、“便利店最后一份鸡蛋三明治被抢”之类的小概率事件,但至少没有炸掉什么重要设施。 “所以……”千绪抬起头,迎着那十几道视线,疑惑地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默哀日’吗?还是说,特务科终于忍受不了太宰的骚扰,决定派人来查封侦探社了?” “不,不是的,彼方小姐!” 中岛敦似乎是被千绪那种一本正经的冷笑话给惊醒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想笑却又觉得不该笑的古怪表情。 “那个……您还是自己来看看吧。” 敦指了指国木田办公桌上那台正亮着屏幕的电脑。 千绪满腹狐疑地走到了国木田的桌边。西格玛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简陋的黑色网页。千绪被科普过这个界面,这是横滨地下黑市的悬赏布告栏,通常只有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和杀手才会登录的地方。 而在那个满是“五百万悬赏某个敌对帮派头目”、“三千万寻找某份失窃的商业机密”等血腥且充满金钱味道的列表最顶端,有一条被置顶并加粗的悬赏信息霸占着所有人的眼球。 悬赏目标:武装侦探社文员,彼方千绪。 附带照片:一张像是从某个街角监控录像里截取下来的背影照,但凡认识她的人都能一眼认出那就是她。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整个侦探社陷入如静默。毕竟在横滨这种地方,被悬赏也算是一种“行业认可”的侧面证明,敦之前就被悬赏了70亿。 让千绪真正在屏幕前陷入沉默地,是那串标在照片下方的数字,以及那段充满了个人情绪色彩的备注文字。 悬赏金额:44,000 日元。(注:死活不论,若顺利,可额外追加 440 日元补偿金。) 备注要求:【致所有自诩为杀手的人——请在接下这份悬赏前,务必确认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我真诚地祝愿接单者好运。如果你们能在她那令人作呕的因果律里活过十分钟,这四万四千日元就是你们应得的医药费。】 “……” 千绪看着那串刺眼的“44,000”,以及那段简直像是在某个下水道里气急败坏敲出来的充满了阴阳怪气的诅咒,感觉一阵无语。 “四万四千日元?” 千绪伸出一根手指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站在一旁同样表情复杂的国木田独步。 “我竟然也有被悬赏的一天?!而且,这赏金数字甚至去高级商场买件新外套都不够!这算什么???” “噗——” 原本一直坐在旁边强忍笑意的山田,终于没忍住破了功,川上也在一旁掩嘴轻笑,眼底满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揶揄。 “那个……彼方小姐。”中岛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重点好像不是金额太少吧?这种谐音梗和嘲讽的语气,应该是单纯恶作剧啊……” 千绪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四万四千日元……他是指望那些拿着水果刀的街头小混混来暗杀我吗?” “千绪的关注点有点跑歪了哦。”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这确实是对千绪价值的严重低估。那个发悬赏的家伙,大概是因为被你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体质折磨得快要发疯了,所以在离开前气急败坏地留下这么个东西来恶心人吧。”太宰治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千绪突然反应过来转头盯着他。 “等一下,太宰。”千绪眯起眼睛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刚才说‘离开前’?而且你看到这个悬赏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吧?” 太宰治走到千绪身边,双手撑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第114章 “嘛,因为我昨天晚上就看到了啊。”他毫无负罪感地微笑着,甚至还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顺便一提,那个充满俄罗斯风味的粗糙排版,和那股子被逼到逻辑崩坏的怨气,除了费奥多尔,也不可能有别人了。” “你昨晚就看到了?!”国木田独步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那为什么不立刻撤下来或者通知我们?!” “因为撤下来太无趣了嘛,国木田君。”太宰治转过头,无辜地摊开手,“而且,如果我不把它留着……”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千绪身上。 “我怎么能找到这么完美的借口,来对千绪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全方位‘贴身保护’呢?” “……你这算哪门子的保护。”千绪没好气地吐槽道,“你只是想找个借口不用出去跑外勤,然后理直气壮地在我的办公桌旁边摸鱼吧?” “这话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你的安全哦。” 太宰治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千绪的工位坐了下来。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少来这套。”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千绪对太宰挥了挥手,“别在这打扰我工作。” “看来,今天确实会是个热闹的一天呢。”乱步先生咬碎了最后一口巧克力,总结道。 ……… “呼……” 千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太宰安静下来后独自工作了一会,将刚刚整理完的一沓月度开销报表在桌面上磕齐。 她刚刚站起身,杯子还没离开桌面,一道白色的身影就瞬间闪现到了她的办公桌前。 “彼方小姐,请等一下!” 西格玛拦住了千绪。 “怎么了,西格玛?”千绪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空杯子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西格玛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地从自己用工资买的新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细管。 在千绪逐渐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西格玛郑重地拧开管盖,从里面抽出了一根闪烁着冷光的……银针。 “西格玛,你这是……”千绪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我之前留的古董防毒银针。”西格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千绪那个连水底都看得很清楚的马克杯里轻轻搅动了两下。 “虽然费奥多尔先生已经离开了,但他在离开前发布了那样的悬赏……”西格玛拿出银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针尖的颜色,“那绝对是他精心布置的阴谋!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也许毒药早就被涂抹在杯壁上了!而且刚才……” 他顿了顿,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刚才乱步先生的粗点心包装纸掉在了离您水杯不到半米的地方,谁知道那上面有没有附着某种微型的、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剧毒粉末?” 坐在不远处的乱步正往嘴里塞薯片,听到这话,无辜地眨了眨眼:“诶?西格玛君,我的粗点心可是很贵的,才舍不得用来下毒呢。” 千绪看着那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针,又看了看西格玛认真的脸。她原本想要吐槽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西格玛。”千绪放下那个已经通过了‘最高级别银针试毒’的杯子,双手撑在桌面上,“你觉得,只有四万四千日元,也就是连买一台稍微好点的智能手机都不够的金额的悬赏令,真的会有哪个杀手愿意花比赏金还高出几十倍的成本,去购买那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涂在杯壁上、还能通过空气传播的无色无味剧毒粉末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从成本核算的角度来看,这种暗杀方式简直是在做慈善。这四万四千日元的悬赏,真的需要银针来保护吗?我觉得我的命可能还没这根银针值钱。” 西格玛看了看手里的银针,又看了看千绪,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但、但是……”他依然不肯把银针收起来,执拗地试图寻找反驳的理由,“这是费奥多尔……” “现任侦探社饮水机试毒员’西格玛君……” 太宰治还是被国木田拖走出外勤了,这会他刚回来,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路过谷崎润一郎的工位时,他甚至还顺手拿起了谷崎桌上的文件。 就在太宰治距离千绪的办公桌还有两步远的时候,西格玛向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太宰治和千绪之间。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灰白相间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太宰先生,请您保持在一米以外的距离!”西格玛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依然坚定无比,“在确认您刚才接触过的文件没有被沾染任何可疑物质之前,您不能靠近彼方小姐!” “诶——?”太宰治停下脚步,很委屈地说,“西格玛君真是太无情了。我只是想把这份关于横滨东区排水系统改造的无聊报告交给千绪归档而已啊。难道连我这纯洁的同事情谊,也要被你这无情的安保系统隔离在外吗?” “不管是谁都不行!”西格玛盯着太宰治,“哪怕是最微小的疏忽也会导致毁灭性的后果。彼方小姐是……是重要的……” 他没有把“家人”那个词说出口。 就在西格玛和太宰治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西格玛的肩膀上。 “西格玛先生,稍微放松一点吧。” 中岛敦端着一摞刚复印好的资料,站在了西格玛的身旁。 “我非常明白你的感受。”敦安抚性地笑了笑,“以前,彼方小姐刚被费奥多尔和果戈里那些人盯上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 敦回想起那些日子,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自己银灰色的头发。 “那个时候,我不仅把自己弄得一身泥还把横滨路上的路牌给切掉了,结果什么都没有,让侦探社的大家哭笑不得……” 千绪在后面无奈地扶住了额头。敦君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护着她,简直比她遇到真正的暗杀还要让人心力交瘁。 “彼方小姐她……或许有着一种能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变成‘倒霉的日常’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敦笑了笑,“每次风吹草动,最后都被证明只是虚惊一场。或者说,即使真的有什么,彼方小姐也总能用她奇妙的‘霉运’化险为夷。” 敦拍了拍西格玛的肩膀。 “这里是武装侦探社。大家都在这里。你不需要一个人把所有的防御都扛在肩上。而且……”敦指了指那张只值四万四千日元的悬赏令复印件,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正如彼方小姐所说,那个金额……真的不够买毒药的。” 西格玛慢慢地放下了张开的双臂,回头看了一眼千绪。 千绪正举着杯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所以,现在,西格玛君,”千绪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请问我可以去接水了吗?再不喝水,我可能真的会成为侦探社第一个因为渴死而被载入史册的文员了。” 西格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根银针塞回黑色细管里,又将细管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非、非常抱歉!彼方小姐!”他猛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为您接水!请您稍等!” 说完,他一把夺过千绪手里的空杯子,像一阵风一样冲向了茶水间,背影里透着一种落荒而逃的尴尬和终于被安抚下来的局促。 看着西格玛的背影,敦笑着松了口气,转身去给乱步送资料了。 千绪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哎呀呀,敦君真是成长了呢,都已经学会开导新人了。”太宰治走到千绪的桌旁,将那份排水系统的报告随手扔在桌面上,但是并没有直接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依旧在计划通中 第78章 报废的第七十八支笔 太宰没有离开,而是顺势倚靠在了千绪的办公桌边缘,伸手将千绪垂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千绪刚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缓慢地停了下来。 “太宰。” 千绪的说的话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她有些无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侦探社的员工守则里,应该有一条关于‘保持良好办公环境,禁止在工作区域内进行过度私人情感交流’的隐性规定吧?” 太宰治微微挑了挑眉。他并没有把手收回来,反而像是觉得千绪这种一本正经拿规章制度当挡箭牌的样子非常有趣。 “有这种规定吗?我怎么从来没在国木田君那本手账上看到过?”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身体甚至又往前倾了一点,将重量压在千绪办公椅的靠背上。 “而且,千绪觉得,我现在的行为算是‘过度’吗?我只是在帮我最重要的后辈整理一下因为辛勤工作而凌乱的仪容而已啊。这种充满了同僚爱的互助行为,怎么能被称为‘过度交流’呢?” 第115章 面对太宰治这种脸不红心不跳的狡辩,千绪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向了太宰治。 “太宰先生,如果你觉得你这种‘同僚爱’的表现方式非常正常且隐蔽的话,那我建议你,稍微把你那八百个心眼子分出半个,去关注一下你两点钟方向的情况。” 千绪甚至没有用手去指,只是用下巴朝着办公室的另一侧偏了偏。 太宰治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在他们不远处,山田和川上的工位紧挨着。此刻,这两个平时工作效率就很高的前辈文员,虽然眼睛都盯着各自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也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但是她们敲击键盘的频率明显比平时输入委托报告时要快上两倍不止,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机关枪在扫射。 更重要的是,尽管她们极力掩饰,但那种从眼角余光里时不时飘过来的姨母笑的视线,即使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 甚至连平时最沉稳的川上,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看到了吗?”千绪压低了声音,“虽然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那个没有国木田先生的私下闲聊群里具体打出了什么字,但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我现在大概已经被她们在群里‘公开处刑’了三百多遍了。” 千绪转过头,看着太宰治那张依然挂着笑容的脸,眼神里透出一种“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的警告。 “所以,麻烦这位伟大的侦探社社员,为了我脆弱的职场形象,也为了山田前辈和川上前辈今天下班前能按时交出报表而不是被国木田先生骂,稍微把你那种孔雀开屏一样的注意力收一收,可以吗?” 太宰治转头看向了山田和川上的方向。 “哎呀,这可真是让人伤脑筋呢。”太宰治一边翻看着手里那份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报告,一边用那种看似随意,实则音量刚好能让那边的两个文员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道。 “原来在认真工作的千绪眼里,我刚才只是在发狗粮吗?我还以为,像我这样尽职尽责地站在旁边,至少能被算作是某种能够提高工作效率的‘吉祥物’呢。” “——啪。” 一声清脆的合书声从办公区的另一头传来。 国木田独步终于核对完了最后一张发票,将那本视若生命的《理想》手账重重地合上。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像往常一样环视一圈办公室,看看有没有哪个不安分的家伙在工作时间摸鱼。 然后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撞上了正靠在千绪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装模作样的太宰治。 国木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额头上的青筋开始欢快地跳动。 他下意识想要数落这个又在摸鱼的搭档。 但国木田的目光扫到了坐在太宰旁边的千绪,她此刻正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想好好工作”的无奈表情。 作为侦探社里最讲究规矩和礼节的人,国木田其实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办公室恋情”带来的衍生麻烦。 他当然知道太宰这个混蛋平时有多难缠,但如果他现在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太宰骂得狗血淋头,那帮吃瓜的肯定要炸开了锅,可能也会让一直勤勤恳恳的千绪过意不去。 国木田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又合,那只拿着钢笔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着了点力道。 “……你、你这家伙,文件看完了就赶紧给我归档!不要在那里碍事!” 这句毫无杀伤力的训斥简直比让国木田手账上的计划全部泡汤还要让他难受。 “国木田君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太宰治何等聪明,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国木田那份因为顾及千绪而憋屈?这对于唯恐天下不乱的太宰来说,简直就像是送上门来的绝佳乐子。 他立刻转过身,用带着点娇羞的语气拉长了声音:“难道说,国木田君终于认识到了爱情的伟大,不忍心打扰我和千绪这充满同僚爱的美好时光了吗?真是不容易啊,那本冷冰冰的手账里终于也长出……” “咔嚓。” 一道断裂声打断了太宰治那即将在国木田雷区上疯狂蹦迪的发言。 那把不知道被哪一任社员用过的办公椅,在承受了她和太宰治的双重压力后,它的一条后腿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千绪根本来不及去思考这把椅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断掉,多年的“避险经验”让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在椅子彻底向后时,千绪双手一撑桌面,试图从那张即将散架的椅子上直接站起来,逃离这个即将变成废墟的小区域。 而同一时间,靠在桌边的太宰治也察觉到了异样。 当他听到那声“咔嚓”并且感觉到身边的椅子失去平衡时,就下意识长臂一伸,试图往下去捞住即将随着椅子一起摔倒在地的千绪。 在他的预想中,这应该是一个虽然有些惊险但绝对能够展现他可靠一面的“英雄救美”场景。 他会稳稳地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摔倒的边缘拉回来,然后或许还能顺理成章地收获一个惊魂未定的拥抱。 于是,在侦探社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千绪为了躲避摔倒猛地向上窜起;而太宰治为了捞人,毫不犹豫地把身子往下探去。 “嘶——!” “哎哟!”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把失去平衡的办公椅终于在两人身旁散成了一堆工业垃圾。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去关心那把可怜的椅子了。 千绪双手捂着自己的头顶,眼泪都快被撞出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块石头在她的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虽然没有破皮流血,但也痛的有些眼冒金星。 “你下巴是铁做的吗?!”千绪蹲下身子,一边揉着头顶,一边吐槽,“我就说快点去干你的工作去吧!” 而在她旁边,太宰治的情况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正捂着自己的下巴,整个人痛苦地弯下了腰,那张漂亮脸蛋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千绪刚才那一记头槌威力惊人,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发出了抗议的悲鸣。 “好痛痛痛痛……”太宰治倒吸着凉气,眼角甚至泛起了一层真实的生理性泪水,“千绪的头盖骨是某种新型的异能防御武器吗?我的下巴绝对裂开了!要是毁容了你必须要负责我下半辈子的伙食费!” 虽然嘴上依然在没个正经地抱怨着,但他捂着下巴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显然这一下磕得着实不轻。 原本因为太宰的摸鱼而准备发火的国木田独步,此刻正举着钢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捂着痛处在办公桌旁倒吸凉气的家伙。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碎木头,又看了看那两个虽然没摔倒但显然受了内伤的笨蛋,那种原本憋在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竟然被无力感给冲散了。 “你们两个……”国木田推了推眼镜,“立刻、马上,给我去医疗室拿点冰块敷一下!不要在这里影响侦探社的办公形象!” “呜呜呜……千绪太过分了,人家明明是好心想救你……” 太宰治捂着下巴,像受了天大委屈凑到千绪身边,试图从她那里讨要一点安慰。 “如果你下次救人的时候能提前计算一下我的反应速度,我绝对会对你感激涕零的。”千绪看着他那副眼角泛红,下巴上隐隐出现了一块红印的可怜模样,原本的怒火也消了一大半。 她叹了口气,放下揉着头顶的手认命地转过身。 “走吧,大英雄。去医务室拿冰块。如果你的下巴真的裂开变成分叉下巴,我会考虑让国木田先生从你的工资里扣出一部分来作为医疗补偿的。” 但推开医务室那扇沉重的白色木门时,千绪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这间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和微弱的血腥味的房间,在武装侦探社内部有着堪比刑讯室的赫赫威名。 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断手断脚或者只剩下一口气,社员们是绝对不愿意主动踏入这片领地的。 “打扰了……”千绪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跟在她身后正捂着下巴倒吸凉气的太宰治,在看清医务室内的景象时,原本那副准备继续装可怜的表情也暂停住了。 医务室的办公桌前,与谢野晶子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她穿着平时爱穿的白衬衫和黑色过膝裙,金色的蝴蝶发饰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听到开门声,她并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又在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两下,似乎是在某个群聊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哦?这不是我们侦探社新晋的两位‘话题人物’吗?” 与谢野晶子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桌子上,抬起头,她的目光在千绪那被揉得有些凌乱的头顶和太宰治红了一块的下巴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第116章 “我还在想,山田她们在群里直播的‘办公室纯爱动作片之双人碰碰车’到底战况有多惨烈呢。没想到,两位居然还能自己走着进来啊?” 千绪知道山田和川上前辈在疯狂敲键盘,但她万万没想到,这种八卦的传播速度竟然比流感病毒还要快!这才过去了不到两分钟,医务室这边的吃瓜进度竟然就已经同步更新了! “与谢野医生……”千绪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她强撑着镇定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尊严,“我们只是……来拿一点冰块。我的脑袋和太宰先生的下巴不小心磕到了。” “冰块?” 与谢野晶子挑了挑眉毛。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 “彼方啊,你来侦探社也有一段时间了,难道还不了解我的规矩吗?” 与谢野晶子走到一张被白布盖着的手术台前,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在我的医务室里,从来没有什么‘拿点冰块敷一下’这种半吊子的选项。” 话音未落,她猛地掀开了白布。 “唰——!” 一把足有半人高、刀刃上还带着几处暗红色可疑污渍的巨大砍刀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金属的冷光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神圣的死亡气息。 与谢野晶子单手握住刀柄轻轻松松地把重得惊人的砍刀扛在了肩膀上。她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 “既然是来寻求治疗的,那就要做好接受‘彻底治愈’的觉悟啊。”她笑眯眯地说,“只是一点红肿和磕碰,这种小伤可触发不了我的‘请君勿死’。所以……” 她将砍刀的刀刃对准了太宰治,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为了能让两位彻底摆脱疼痛的困扰,不如让我先帮你们把伤口‘扩大’一点?放心,我的手法很利落的,只要把你们切成几段达到濒死状态,下一秒你们就会完好如初了。甚至连因为秀恩爱而产生的尴尬记忆,说不定都能一起切掉哦?” 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大砍刀,太宰治笑的尴尬而不失礼貌。 他当然知道与谢野晶子的异能发动条件,也确实有办法通过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短暂暂停人间失格,以此来满足“濒死”的触发条件。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被这把看起来像是在屠宰场里切过无数头猪的大砍刀给物理意义上地大卸八块。 “啊……那个……” 太宰治瞬间收起了刚才在外面那种娇弱求安慰的姿态。 “其实……我突然觉得,我的下巴一点都不痛了呢!哎呀,刚才可能只是产生了某种幻觉。对吧,千绪?”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千绪的身后缩了缩。 “千绪的头顶也是,一定已经完全没事了吧!我们这就回去继续工作,绝对不打扰与谢野医生的宝贵休息时间!” 千绪看着太宰治这副瞬间认怂的模样,心里原本的尴尬和无语在此刻竟然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她转过头,看着与谢野晶子那因为恐吓成功而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也明白这只是这位恶趣味医生借着八卦由头发挥的一次日常恐吓。 “既然与谢野医生这么忙,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千绪嗖的一下从医务室角落的小冰箱里抓出两个冰袋。 “打扰您休息了,非常抱歉。”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太宰治风衣的袖子,将这个刚才还在大放厥词,一碰到与谢野马上乖巧认怂的人拖出了医务室。 “砰!” 医务室的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直到跑出了五六米远,千绪才停下脚步。 她将其中一个冰袋毫不客气地拍在太宰治那依然有些泛红的下巴上。 “嘶——!冷冷冷!”太宰治被冰得一个激灵,但看到千绪那副虽然板着脸、但依然在帮他按着冰袋的样子,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比起被大砍刀切成几段,太宰先生还是更喜欢这种‘半吊子’的治疗方式啊。”千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然后将另一个冰袋按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那当然。”太宰治就着她手里的冰袋,微微低下头,“毕竟,被砍成几段的话,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享受千绪专属的冰敷服务了嘛。”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然是那种表面上安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国木田独步正在他的办公桌前奋笔疾书,似乎在重新计算什么预算;山田和川上两位前辈也都在各自的工位上,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一副“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的模范员工模样。 如果忽略掉山田前辈在千绪走进来时,那欲盖弥彰的嘴角的话,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完美。 千绪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动鼠标唤醒休眠的电脑屏幕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她的键盘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压了三张用订书机装订好的a4打印纸。纸张还是热乎的,一看就是刚从打印机里打出来。 在这叠纸的右上角,还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山田前辈那种娟秀的圆珠笔字迹写着: “给勇敢的千绪酱!内部机密,阅后即焚哦~★”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爬上了她的脊背。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叠a4纸的边缘。 纸张的第一页,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群聊名称: 【没有理想(划掉)国木田先生的快乐吃瓜茶话会(11)】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戳清晰地显示,这些消息正是在她和太宰治刚才那场“椅子断裂翻车事件”前后发送的。 千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了最上面的几行字: 【山田:啊啊啊!太宰先生居然去撩千绪酱的头发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他是在放电吗!】 【川上:稳住!不要表现得太明显!国木田先生还在旁边呢!】 【中岛敦:川上小姐山田小姐!国木田先生要站起来往你们那边走了!】 看到这里,千绪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要往上升了,她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心情,但她的眼睛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继续往下看去。 【山田:卧槽!发生了什么?!椅子怎么断了?!】 【山田:……他们撞在一起了。】 【与谢野晶子:哇哦,太宰也有这一天。】 【川上:……听声音,好痛。】 【山田:太宰先生的下巴好像磕到了千绪酱的头顶……这算什么?算不算硬核亲吻吗?】 【川上:神特么亲吻!你见过谁接吻能撞出那么大声音的!诶诶诶!他们两个要去医务室了!】 【与谢野晶子:收到。】 【谷崎润一郎:啊?太宰先生和彼方小姐撞一起了吗?!】 “……” 千绪现在不仅觉得头顶那个被撞过的地方在隐隐作痛,她甚至已经在工作单位社死了。 “千绪,你在看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是特务科那边又发来了什么难搞的公函吗?” 就在千绪的大脑处于死机边缘时,太宰治又凑了过来。他从千绪身后探过头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叠打印纸上。 千绪手一抖下意识地想要将纸张反扣过去。 但太宰治的动态视力显然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在千绪翻转纸张前他就看了个大概。 “……硬核亲吻?”太宰显然是被这个说法逗乐了。 “千绪,你觉得呢?我们刚才那一下,好像确实比普通的亲吻要让人印象深刻得多啊?” 千绪只是冷漠地站起身,拿着那叠a4纸走向了办公区角落里的那台碎纸机。 “嗡嗡嗡——” 那份记录了她社死瞬间的“公开处刑”报告,被碎纸机无情吞噬,化作了无数条细长的纸屑。 千绪站在碎纸机前,看着那些纸屑落入废纸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把证据销毁了也没用哦。” 太宰治靠在碎纸机旁边的墙上,看着千绪笑嘻嘻地说。 “毕竟,山田小姐的电脑里肯定还有备份。而且……”他微微倾身,靠近千绪的耳边,“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管你怎么掩饰,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第三章啦,再有两章收收尾和一点日常就完结啦[彩虹屁] 会有一些番外的哦,不过番外可能随缘更新一点,这几天工作要考核周末要加班,还要谈时间看新家装修~ 番外预计会有: 1厄运羊驼彼方小姐 215厘米千绪与黑时宰15厘米武侦宰与15岁千绪 3首领宰和他招来的港|黑文员彼方千绪 其他待定,先写完再说!如果有精力会写果戈里和陀的一些暗地里的倒霉催后续(喂 第79章 报废的第七十九支笔 第117章 当侦探社四楼最后的一盏灯熄灭时,横滨已经完全被夜色所笼罩。 经历了白天过山车般的“椅子断裂事件”和“处刑报告公开”的连番轰炸,千绪走出办公楼时,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都已经离体出走了一半。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间安静的公寓里,泡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然而,走在她身边的太宰治,显然并没有这种“赶紧结束今天”的打算。 虽然太宰平时看着爱搞怪,但其实他和千绪一样都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很默契地拐进了一条靠近港口的旧街区。 千绪双手插在薄针织衫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一只微凉的手从她的口袋外边探了过来,很自然地滑入千绪指间的缝隙,然后慢慢地收紧了力道。 千绪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她没有挣脱,顺着他的力道把刚在口袋里捂热的手拿了出来。 太宰的绷带边缘随着他握紧的动作轻轻摩擦着千绪的手腕,带来一种有些粗糙却又让人感到安心的触感。 “千绪。” 在走过一个街角时,太宰治突然停下了脚步,千绪又往前走了一小步,随后被他拉住。她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太宰治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现在回去的话,感觉有些太早了呢。” “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酒吧,就在这附近。环境很安静,调酒师的手艺也不错……”他微微低下头,靠近了千绪一些,向她提出邀请,“那里没有国木田君的咆哮,也没有山田小姐的打印机。” “千绪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一杯?” “如果那家酒吧的酒很难喝的话,”千绪看着他,她的酒量自己试过,情况还不错,虽然喝的是啤酒,“我可是会把账单直接寄到国木田先生的桌子上的。” 听到这个回答,太宰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的指节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的吻。 “放心吧,我的眼光可是有保证的。” ……… 沿着一条并不起眼的窄巷往下走,踩过几级略显陡峭的石阶,太宰治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门上有一盏造型复古的灯牌,上面写着lupin,整个牌子散发着温暖的黄光。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千绪大概永远也不会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城市里发现这样一个隐秘的入口。 太宰治握住那有着黄铜包边的门把手,轻轻向内推开。 “吱呀——” 混合着陈年橡木和酒精的醇厚气息将两人包裹了进去。 酒吧内部的光线有些昏暗。一台老式留声机正在角落里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播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在空气中袅袅散开,仿佛能抚平所有来自白日的喧嚣与疲惫。 吧台后面,一位头发花白的酒保正安静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玻璃杯。 听到推门声,酒保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用着充满温和笑意的表情向两人打招呼。 “欢迎光临。好久不见了。” “晚上好啊,老板。” 太宰治的声音在踏入这间酒吧的瞬间,似乎也染上了这里那种特有的老派质感。他脱下那件沙色的长风衣,随手搭在臂弯里,然后牵着千绪的手,带着她走向吧台。 千绪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里人很少,也没有那种刺眼的镭射灯,一切都显得那么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的错觉。 太宰治牵着她,走到吧台前。 他的脚步在吧台正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停顿一下。 千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张空着的高脚凳。 但在太宰治的回忆,那张空凳子上仿佛坐着有着一头乱糟糟红发、正端着一杯酒安静倾听的男人。 那是织田作之助常坐的位置。 在过去那些充满了硝烟、背叛和死亡的黑之时代,太宰治总是习惯性地坐在织田作的边上抱怨□□的工作有多么无聊。而坂口安吾则会推着眼镜,无奈地吐槽着太宰的幼稚。 那曾经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够被称为“归宿”的地方。 太宰治看着那几张空着的椅子,眼中翻涌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牵着千绪越过了中间的那几张空椅子,走到了织田作之助常坐位置的另一侧。 他拉开椅子,自己坐了下来。随后,他微微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他更外侧的一张高脚凳。 “坐这里吧,千绪。” 千绪没有问为什么要把中间的那个位置空出来,只是安静地走过去,在太宰治拉开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宰治依旧将记忆中的那个位置留给了织田作之助。但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自己爱坐的总是在试图寻找死亡意义的左侧。他这回坐在了织田作的右侧。 他将千绪放在了自己更右边,一个远离了过去的位置上。 两人落座后,酒保走了过来。 “老样子。”太宰治惬意地将手肘撑在吧台上,看着酒保微笑着说道。 酒保点了点头,多看了千绪几眼,从那以后太宰几乎从来不会带人来lupin。他没有询问太宰治为什么没有坐在以前的位子上,只是转身去准备酒水。 “千绪要喝点什么吗?”太宰治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的千绪。 因为光线昏暗,千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吧台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酒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我不太懂酒。”千绪只好如实回答道,“如果你非要让我点,我可能会点一杯冰水,或者问老板有没有热可可。毕竟明天还要上班,我可不想带着宿醉去面对国木田先生的咆哮。” 听到这个回答,太宰治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太宰治一边笑着,一边转头对酒保说道:“老板,给她来一杯‘螺丝起子’吧。伏特加少一点,多加点橙汁。” “好的。”酒保应声。 “螺丝起子?”千绪挑了挑眉,看着太宰治,“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在五金店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这可是非常经典的鸡尾酒哦。而且……”太宰治在她耳边说道,来这个酒吧后他就一直文文静静的,“它很适合像千绪这样,看起来冷静理智,说不定一旦喝醉了,可能会非常有意思的人呢。” 千绪回敬了他一个无语的表情,但没有反对这个提议。 不一会儿,两杯酒被端上了吧台。 太宰治的面前是一杯加了球形冰块的威士忌。酒液在冰块的折射下,散发着一种深沉的光泽。 而千绪的面前,则是一杯颜色鲜亮的、插着一片橙子切片的“螺丝起子”。 太宰治端起酒杯,他并没有立刻喝,而是将酒杯微微举起,对着吧台中间那张空着的椅子,几乎不可察觉地碰了一下空气。 “敬……崭新的未来。”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随后,他转过头,将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千绪面前的玻璃杯。 “叮”的一声脆响,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爵士乐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敬愿意陪我来这里的千绪。” 千绪看着他,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下,太宰治的侧脸轮廓显得异常柔和。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和虚无的鸢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宁静。 那种在办公室里总是喜欢恶作剧和惹人生气的轻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内敛的魅力。 千绪端起那杯“螺丝起子”,轻轻抿了一口。 橙汁的甜味掩盖了伏特加的辛辣,口感出乎意料的好。 “这酒还不错。”千绪放下杯子,双手捧着玻璃杯的边缘,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微凉温度。 但“螺丝起子”这种酒,最大的欺骗性就在于它那鲜榨橙汁般无害的口感。甜美的果香完美地掩盖了伏特加那冷冽而强劲的酒精度数,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放下戒备。 当千绪杯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那片原本漂浮在顶端的橙子切片也沉到了杯底时,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醉意。 这种感觉就像是某种奇妙的化学溶剂,一点点地化解着她平时有些冷清的质感,让周围昏暗的灯光、低缓的萨克斯音乐,甚至连旁边太宰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而柔软。 太宰治的威士忌也已经喝到了杯底。 他并没有再叫酒保续杯,过了一会,他侧过身来,两人原本就靠得很近的距离被进一步压缩。 “千绪……” 太宰治微微低下头,将脸凑近了千绪的耳侧。 由于视线被他挡住,千绪只能看到他的波洛领带和脖颈上的那截绷带。 “你还记得吗?”太宰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很久之前,我在你公寓的客厅里用‘人间失格’测试你的体质时,留下的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第118章 千绪当然记得。那个满地狼藉的中午,那个断掉的茶几腿,以及太宰治在离开前,看着她那句只说了一半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感叹。 如果你的倒霉真的只是普通的运气差,那么能在这种运气差里,过得这么心安理得的人—— 他当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留下了戛然而止的“周一见”。 而在经历了这么多鸡飞狗跳之后,在这个昏暗的老派酒吧里,太宰治终于决定将那块缺失的拼图补齐。 “我刚才看着你喝酒的样子,突然在想……” 太宰治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最终穿过头发停留在她的后颈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里脆弱的肌肤。 “如果千绪的倒霉,真的只是普通的运气差……那么,能在这种无休止的、甚至足以致命的运气差里,依然过得这么心安理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千绪的耳后,温热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让千绪有些不自在。 太宰治感受到了她的紧张,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溢出来。他收紧了放在千绪后颈的手,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甚至,还愿意把手伸向我这种……浑身都是麻烦的人。” 他是一个在黑暗中游荡的胆小鬼,他害怕幸福,害怕失去,所以他总是用虚无和戏谑来推开所有人。 “……如果不紧紧地抓在手里,” “大概,会成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吧。” 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太宰偏过头,没有再给千绪任何思考或者逃避的空间,他缓缓低下头,覆上了千绪的嘴唇。 这次不再是那种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的浅尝辄止。 威士忌与螺丝起子的气息在两人的呼吸中交融。 千绪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瞳孔内倒映出了太宰治闭上的双眼和长长的睫毛。 太宰治放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来让她下意识仰起头,他的动作很小心翼翼,但那隐约冒头的侵略性,却随着他嘴唇的辗转厮磨,一点点地渗透进千绪的感官。 千绪没有推开他。相反,她那双原本有些僵硬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最终,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抚上了他的头发。 感受到千绪的回应,太宰治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在lupin昏暗的灯光下,在低缓的爵士乐中。 太宰治在唇齿交缠的间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终于将那句在楼梯间里因为胆怯而咽下的话郑重地说了出来。 “我爱你,千绪。”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憋了大半本书的终于把这句话补完了(喂 第80章 报废的第八十支笔 横滨的冬天总是伴随着有些阴冷的海风,但在太宰治的这间公寓里,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寒意。 如果让国木田或者中岛敦现在走进这间屋子,他们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那个曾经除了几张冷冰冰的家具、一堆绷带和那本完全自杀手册之外,空荡荡得像个样板房的公寓,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崭新的收纳箱,那是千绪上个月因为踩到太宰刚换下来堆在一起的绷带绊倒,顺手扯倒了旧置物架后的补偿。 原本单调的灰色沙发上,现在铺着一条柔软的米色毛毯,上面还扔着两个有着廉价蟹老板图案的抱枕,这是千绪去超市买打折商品时让太宰抽奖抽中的,虽然感觉他的印花可能随时会掉下来,一般人根本不会要,但质感意外地舒服。 茶几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开得正好的冬季花卉,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千绪没看完的小说和太宰的耳机。 虽然并不在这里常住,但千绪那理直气壮的“倒霉体质”也硬是把这个充斥着虚无主义的公寓染上了有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痕迹。 此刻,千绪正穿着一件厚实的居家服,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处理着刚刚买回来的食材,还在思考做什么能省时省力。 这几天太宰一直在加班,在侦探社的时候连番轰炸非要吵着要千绪做饭安慰他,不然他就要亲自下厨露一手。考虑到太宰治以至无人之境的料理水平,千绪不得不妥协,为了防止中途自己倒霉体质发力,试着做一点简单的料理。 “咔哒”一声,公寓的大门被推开。 伴随着一股从门外涌入的冷空气,太宰治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刚换上鞋子就直接甩掉了那件沾满寒气的长风衣,像个没有骨头的游魂一样,径直飘向了厨房,然后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千绪。 “千绪——” 太宰治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委屈的叹息,毛茸茸的脑袋在千绪的脖颈处蹭来蹭去,双手环着她的腰。 “我快要死了……不,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具被工作榨干的干尸,急需千绪的急救……” 千绪手里还拿着根胡萝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往前倾了一下,无奈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 “洗手了吗就在这蹭?”千绪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那眼底下浓重得快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那个什么‘黑衣组织’的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提到这个,太宰治就忍不住又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抱怨。 前几天,那个自称是日本公安的男人,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通过隐秘的渠道正式联系了武装侦探社,请求协助处理盘踞多年的“黑衣组织”。 社长大手一挥,直接把乱步和太宰打包丢了过去。结果就是,那个让日本公安头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庞然大物,在短短三四天内就被两人扒了个底朝天,核心成员落网的落网,叛逃的叛逃。 “处理完了。”太宰治很嫌弃地说,“那些穿黑衣服的家伙真是一群无聊透顶的蠢货,组织里都被卧底成筛子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为了配合那个叫降谷的公安收集证据,我连续加了三天的班!三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那可是非常艰难的工作哦。乱步先生可都收到了公安额外送的。作为成功解决大事件的功臣,难道千绪就不打算给我一点……实质性的奖励吗?” 他那双不安分的手已经顺着千绪的居家服下摆,向上探去,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腰侧敏感的肌肤。 千绪猛地按住他那只准备作恶的手,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微红。 “奖励?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吗?”千绪咬牙切齿地转过头,瞪了那个正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偷笑的男人一眼,“上个周末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尝试什么新的缎带绑法?最后害得我第二天在办公室里被国木田先生问为什么脖子上要系丝巾?” “你在床上的恶劣程度,已经足够让你被判处终身剥夺奖励的权利了!”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轻浮懒散,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那掌控局势的手腕和层出不穷的花样,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听到千绪的控诉,太宰治丝毫没有感到羞愧。 “那是千绪太可爱了嘛,而且,明明最后千绪也——痛痛痛!” 太宰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千绪毫不留情地在腰上拧了一把。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太宰治终于乖乖地松开了手飘进洗手间。 等着便餐终于做好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了那张不大的餐桌旁。 千绪做的只是一道简单的炖菜,太宰治显然是真饿了,虽然吃饭的动作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但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千绪单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把那一整碗热腾腾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太宰治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捧起千绪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发出满足的喟叹时,千绪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对了,太宰。” “嗯?”太宰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那双鸢色的眼睛因为吃饱喝足而微微眯起,显得有些慵懒。 “快过年了。”千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克杯的边缘,“我爸妈说,过年前想来横滨一趟。虽然我们家那边的其他亲戚一直觉得我从小到大总是走霉运,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连过年都不怎么爱走动,但我爸妈其实对我还不错。” 千绪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眸,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宰治。 “他们说想请我吃顿饭。你要不要……一起去?” 太宰治捧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 “哎呀,千绪的父母要来吗?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突发事件呢。”太宰治将茶杯放回桌子上,“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见家长’?也就是说,千绪终于打算给我一个名分,把我从‘见不得光的男友’转正了吗?” “什么见不得光的男友,敢问整个侦探社有几个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千绪白了他一眼,但语气却放缓了许多,“你如果不愿意去,我也不会勉强。毕竟……” 第119章 “怎么可能不去呢。”太宰治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既然是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特别的准备?”太宰治开始煞有介事地碎碎念起来,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首先得去买一身看起来像是正经社会精英的西装吧?绷带是不是需要换成肉色的比较不那么吓人?对了对了,初次见面应该带什么伴手礼比较好?听说送名贵的螃蟹罐头会显得很没有诚意,那如果是从某个黑衣组织那里缴获的高级雪茄呢?啊,不行,那是赃物……” 千绪看着眼前这个开始因为一顿普通家宴而胡言乱语的家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 他明明对那种世俗的家庭毫无兴趣、连自己的生死都看得很淡的家伙。 但他却在认真地算计着该如何讨好她的父母。因为他在乎这些。 “别傻了。”千绪反手回握住他,打断了他的碎碎念,“你敢带赃物去吃饭,我就真的把你沉进横滨港里。穿平时的衣服就好,绷带也不需要换,他们只是来看看我,顺便……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 事实证明,千绪的判断是正确的。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两人又回到了离着餐厅比较近的太宰的公寓里。 千绪转过身,看着刚才还在饭店包厢里和自己的父亲相谈甚欢,还熟练地将敏感问题化解于无形的家伙,此刻正像是一具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砸进了沙发里。 太宰治将那条披毯扯过来,胡乱地盖在身上,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千绪的爸爸妈妈,还真是能聊。” 太宰治把脸半埋在披毯里,原本为了见家长而刻意打理过的深色卷发,现在也在靠枕上蹭得乱糟糟的。 千绪没有理会他的撒娇。她走到餐桌旁,将带回来的几个纸袋分门别类地放好,那是父母带来的一些手工腌制的酱菜,把原本就不大的餐桌占去了一半。 “如果你不是非要在他们面前装出一副‘事业有成、成熟稳重且对未来充满规划的横滨好青年’的样子,大概也不会觉得那么心累了。”千绪一边把酱菜塞进冰箱,一边头也不回地吐槽。 在这场长达三个小时的晚宴里,太宰治几乎将他的伪装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他表现得太完美了,完美得让千绪在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生怕他演得太过火而露出破绽。 但是,效果也是显著的。千绪关上冰箱门,走到沙发旁。 “不过,你的演出确实很成功。”千绪看着那双从披毯里露出来正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我妈在去车站的路上,还偷偷拉着我的手,说她很少见到像你这样长得又帅、谈吐又好,最重要的是……” 千绪停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最重要的是,她的关注点是你竟然能够毫不介意地接受我这种走到哪儿塌到哪儿的倒霉体质,甚至还愿意为了保护我不受伤害而练就了那么好的身手。”千绪用一种“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眼神看着太宰治。 “他们一致认为,是我这个平时只会招惹麻烦的扫把星,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才能遇到一个愿意这么包容我的好人。” 听到“好人”这两个字,太宰治埋在毯子里的嘴角勾了起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千绪的手腕。 千绪只觉得重心一晃,整个人便跌进了这个被毯子捂热的怀抱里。 “哎,你——” 千绪的话还没说完,太宰治已经熟练地翻了个身,将她半压在沙发和自己之间。那条米色的披毯顺势盖在了两人的身上,形成了一个狭小温暖的私密空间。 太宰治双手环着她的腰,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种从他拥抱的力度里透出来的满足感,千绪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得到。 这家伙,现在的心情简直好得快要溢出来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笑?”千绪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像个巨型挂件一样黏在自己身上,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骗过了两位对横滨的黑暗一无所知的中年夫妇,被他们当成救世主一样感激,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太宰治的鼻尖在她的颈侧轻轻蹭了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千绪的爸爸妈妈,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感激着一个‘愿意照顾他们女儿的男人’。” 太宰治放在千绪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他其实对什么美好的家庭伦理、对什么世俗的圆满,根本没有任何兴趣。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东西,对于一个深陷虚无泥沼的亡灵来说,太过刺眼,也太过虚假。 但是。 如果那份阳光的中心是彼方千绪,那么,他完全心甘情愿地去扮演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人”。 “但是,他们有一点说错了哦,千绪。” 太宰治缓缓地直起身子,用双手撑在千绪的两侧,将她圈禁在自己与沙发靠背之间。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千绪的额头。两人之间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融在一起。 “他们以为,是我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家伙,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了千绪那些总会引来大麻烦的‘厄运’。他们以为,是我在保护你,是我接纳了你。” 太宰治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千绪的鼻尖,“但是千绪知道的,对不对?” “那个总是站在黑暗的边缘徘徊,连自己都觉得活着是一件恶心透顶的事情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安心躺下的地方,被你那些吵吵闹闹的倒霉日常强行塞满了生命,最终被彻底接纳的人……” “其实是我啊。” 千绪没有去反驳他,也没有用平时那种吐槽的语气去破坏这种气氛。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她最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在那些运筹帷幄的表象下,藏着一颗多么容易破碎的心。 “既然知道是被我拯救的……” 千绪微微仰起头,双手环住太宰治的脖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温柔而又坚定的光芒。 “那就给我好好负起责任来,把你这条命交给我。不准再随便说那些死不死的话,也不准再在我的沙发上掉饼干渣。” 她微微凑上前,主动吻住了那双总是喜欢说些讨厌话语的嘴唇。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麻烦精。” 沙发上的温度正直线飙升。 太宰治那只原本揽着千绪腰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向上,隔着那层柔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毛衣,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背部线条。 “唔……”千绪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太宰治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亲吻下,她的理智也在迅速融化。 她微微仰起头,想要回应他那个落在锁骨上的吻,双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他衬衫的布料。 在这个寂静的冬夜,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公寓里,一切似乎都在顺理成章地向着那个不可描述却又顺理成章的方向发展。 直到—— “嗞啦——啪!” 电流短路声毫无预兆地在两人头顶正上响起。 太宰治那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条件反射猛地直起身,将千绪护在身下。 千绪也有些狼狈地从太宰治的怀里挣扎着坐起来。 两人在黑暗中保持了一会防御的姿势。 除了那盏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氛围灯之外,公寓里再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哦。 在确认了不是敌袭,而只是单纯的倒霉后,两人又同时松懈了下来。 千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看向还保持着将她护在身下姿势的太宰治。 他那头短发,此刻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一撮呆毛滑稽地翘在头顶,脸上还带着那种“我是谁我在哪谁打断了我”的懵逼和郁闷交织的表情。 而千绪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的眼镜在刚才的兵荒马乱中歪到了一边,毛衣的下摆还被太宰治掀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某个搞笑综艺的录制现场逃出来一样。 “噗……” 千绪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声笑仿佛是一个开关。原本因为箭在弦上被强行打断而憋着一口气的太宰,在听到千绪这声没心没肺的偷笑后,眼底那抹郁闷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散开了。 他重新将下巴搁回千绪的肩膀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整个身体的重量再次毫无保留地压了下去,发出哀嚎。 “啊——”太宰治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闷闷的,带着十二分的控诉和撒娇,“千绪——!你的霉运体质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 他一边抱怨,一边像是在泄愤似的,在千绪的侧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随后又轻轻地舔了舔。 第120章 “我明明都已经铺垫了那么久,气氛明明都已经好到就算是芥川在旁边也会识趣地闭上眼睛的地步了……结果居然被一盏破灯给炸没了!我的奖励!我那深情款款的奖励啊——!” 太宰治像个无赖一样在千绪身上乱蹭,甚至还幼稚地用额头撞了撞她的锁骨,表达着自己欲求不满的强烈抗议。 “行了行了,别闹了。”千绪被他蹭得有些痒,虽然心里也觉得有些可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和想笑的冲动。 她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揉了揉太宰治那乱糟糟的卷发,就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谁让你非要在这个老古董下面发情的。现在好了,不但奖励没了,明天还要想办法换灯泡。” 她顿了顿,对着太宰调侃道。 “怎么,我们的横滨第一智将、能把跨国犯罪组织耍得团团转的太宰先生,难道还要跟一盏接触不良的壁灯计较吗?” “不过,这就是和我在一起的代价哦,太宰。你的生活里可能会充满各种莫名其妙的短路、平地摔和从天而降的花盆。”千绪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太宰治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环住了千绪的腰。 “我才不后悔呢。” “就算以后每天都要被花盆砸,我也要死死地赖在你这里。所以……千绪,刚才的‘奖励’虽然被打断了,但今晚可是还很长呢。等换好灯泡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 “继续你个大头鬼!赶紧起来给我修灯泡去!” —————— 事实证明,那盏短路的灯,仅仅只是两人在这个充满异能的横滨市里,开始共同谱写“灾难史诗”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序章。 在后来的日子里。 太宰治,这位前港口黑|手党最年轻干部、现武装侦探社的麻烦制造机,依然凭借着他那堪称恶魔般的算计、随时随地给人添堵的恶劣性格,稳如泰山地霸占着“横滨世界最不想遇到的人”黑评榜的榜一位置。 而在他的名字下方,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彼方千绪,排名却以一种坐了火箭般的速度疯狂飙升,很快就杀入了前三甲。 她的上榜理由是【危险的路政与基础设施破坏者】。 只要这两个人成对出现,对于横滨的各大组织来说,就绝对没有好事发生。 受害者名单可以说是涵盖了横滨的黑白两道,且阵容相当豪华。 港口黑|手党首当其冲。有一次,太宰和千绪去中华街吃包子,刚好路过港|黑的一个地下情报据点。千绪只是因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就引发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连锁反应:地砖翘起砸中了一只流浪猫,猫吓得跳上了旁边的配电箱,导致配电箱短路,火花引燃了地下管道泄露的瓦斯。 最终的结果是,那个花了几千万日元打造的隐秘据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地下水管大爆裂彻底淹没。 据说负责该区域的中原中也赶到现场时,看着满地漂浮的机密文件,气得差点开启“污浊”把整条街给平了。 异能特务科也没能幸免。 坂口安吾曾经试图在一次与侦探社合作的案件中与太宰治和千绪在港口仓库进行一次工作对接。然而,就在安吾刚刚打开那台价值连城、装满绝密资料的加密电脑时,仓库顶上的凝螺丝突然掉落卡在了电脑的散热风扇里。 紧接着,仓库的消防喷淋系统因为千绪随手放下的热茶产生的蒸汽而产生了误判。在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中,倾盆大水将安吾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和那台报废的电脑浇了个透心凉。事后,安吾为了写那份丢失的报告,又连续加了三天三夜的班。 当然,在这份长长的受害者名单中,最惨的还要数已经从“天人五衰”单飞,试图寻找自己“自由之道”的果戈里。 这个以不可预测著称的魔术师,曾几次试图在街头拦截千绪,想要用他那华丽的空间异能给她制造点“惊喜”。 有一次,果戈里用斗篷变出了一把电锯,准备从千绪背后进行一场华丽的突袭。结果,就在他从空间裂缝里跳出来的瞬间,千绪刚好因为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而弯下腰。 果戈里不仅扑了个空,还因为路人随手扔掉的一个空易拉罐滚到了他脚下,导致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旁边一个刚打开盖子准备维修的下水道里。 等他灰头土脸、满身泥泞地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时,只看到了太宰治站在不远处,拿着手机疯狂拍照,并笑得前仰后合的画面。 “哎呀,魔术师先生,您的这个‘大变活人进下水道’的表演,真的是我看过最精彩的节目了!”太宰治一边笑,一边毫不留情地嘲讽。 渐渐地,横滨的地下世界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默契。 只要看到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但实际上是个“厄运集合体”的女人并肩走在街上。 无论是黑|帮火拼,还是异能者决斗,大家都会非常有默契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然后迅速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生怕被那股不可抗拒的“霉运”波及。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两位。 千绪依然每天提着包,按时去武装侦探社打卡上班,偶尔因为弄坏了侦探社各种设备而被国木田说教;太宰治依然每天在找机会摸鱼、偶尔在千绪周围飘来飘去,然后被千绪以工作中的理由赶走。 他们就像是两块形状古怪、在正常世界里找不到位置的拼图,在这个充满混乱和麻烦的横滨市里,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幅鸡飞狗跳、却又无比鲜活的日常画卷。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啦,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当时写到15w字的时候就脑子一热开始发文了,从发文开始一直保持日更到完结啦,中途有几次差点追上我的存稿箱,日更还是吃存稿吃的太快了。 但虽然很累但作为完结的第一本书也很有成就感。 很多时候不管是节奏啊什么的都控制不好,也会不小心吃设定和写出bug,比如一开始设定的是千绪平时只会自顾自倒霉不会让别人发现,结果自从遇到陀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如果以后有空会往前面改的,大家看到了不要说出来(喂) 我个人比较喜欢双向感情,算是半个1v1纯爱战士,所以其他角色出场的占比不会太多,很多时候还是围绕千绪和太宰两个人将故事展开,也不会有什么别人对千绪的单箭头。哪怕是敦和西格玛也属于亲情向,想描述一个侦探社对两人的恋爱乐见其成的状态! 想写宰会很粘人,但又不想让他失去自己的主体性,试图写出他作为理智系的感觉(但感觉还是写的有点稍微恋爱脑),有时候不纯是撒娇表面也会很装的别扭状态。 但不管是我后面的精力也好,笔力也好都有点写不出来那种感觉!(都怪加班!) 番外我基本是周末不加班的时候在写,所以不会和正文一样日更! 希望看到这里的大家都离倒霉和厄运远远的,开心过好每一天~谢谢大家~★ 第81章 厄运羊驼彼方小姐1 武装侦探社的这扇大门,在过去几年里迎接过形形色色的访客。有浑身是血的黑|手|党,有哭泣的委托人,有全副武装的军警,甚至还有炸弹魔。 但是,当今天下午这扇门被中岛敦推开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社员们,也难免面露难色。 “那个……大家,下午好……” 中岛敦站在门口,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笑容僵硬得仿佛是用胶水粘在脸上。 在他的身侧,被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临时麻绳牵着的,是一只体型匀称、毛发蓬松的棕色羊驼。 这只羊驼的脖子上甚至还挂着武装侦探社的工作证,它正悠闲地咀嚼着空气,那双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上方,有着长长的的睫毛。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只羊驼脸上的表情。 它没有像普通的动物那样四处张望或者显露出惊恐,而是微微垂着眼皮,两边嘴角微妙地下撇着,混合了“生无可恋”、“想赶紧下班”以及“对这个世界充满无语”的死鱼眼表情。 “敦……”国木田独步手中原本正在记录行程的钢笔“啪”的一声折断了,墨水在《理想》手账上晕染开一大片黑迹。 他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距离今天的例行打扫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你不仅打乱了工作计划,还把一只未经检疫的大型偶蹄目动物带进了办公区域。请给我一个合理的、不会让我立刻把你扔出窗外的解释。” “不是的!国木田先生,您听我解释!”中岛敦吓得连连摆手,手里的麻绳跟着晃动,那只棕色羊驼被扯得往前迈了一小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哼嗯”声,眼神更加无语了。 第121章 “这不是普通的羊驼!”中岛敦指着身边的棕色毛茸茸生物,欲哭无泪地喊道,“这是彼方小姐啊!” 正在嚼薯片的江户川乱步从办公桌上探出半个身子,将头顶的帽子往上推了推。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翠绿色眼睛难得地睁开了一条缝,盯着那只羊驼打量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 “哈哈哈哈!什么啊,原来是千绪!我就说这毛色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这不就是她今天早上新换的那件针织衫的颜色吗!”乱步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指着羊驼,“而且这个表情,简直和她平时看着太宰在沙发上摸鱼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嘛!太好笑了,笨蛋千绪!” 听到“太宰”这个名字,原本在靠窗的沙发上用一本杂志盖着脸装睡的男人,像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什么什么?千绪变成了羊驼?” 太宰治连鞋都没穿好,踩着滑步从沙发一路冲到了门口。他的鸢色眼眸瞬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热光芒点亮了。 那只被称为“千绪”的棕色羊驼,在看到太宰治冲过来的那一刻,人性化地将脖子往后仰了仰,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没错,如果一只羊驼能翻白眼的话,那一定就是它现在展示的这个完美的白眼。 “真的假的……”太宰治围着羊驼转了两圈,伸出一根手指,欠欠地在那蓬松的棕色卷毛上戳了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哦!这手感,比千绪平时的头发还要好摸呢!敦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千绪觉得平时上班太累了,所以决定觉醒某种返祖基因,试图用成为野生动物的方式来逃避工作吗?” “怎么可能啊太宰先生!”中岛敦捂着脸,绝望地讲述了交接文件时发生的意外。 原本只是去处理一个简单的文书工作,谁知道正好撞见隔壁街区发生异能者斗殴。那名嫌疑人的异能似乎是某种“物种随机转换光线”。 在一片混乱中,原本只是在外围负责记录的千绪,因为倒霉体质发作,脚下被一块香蕉皮绊了一下,精准无误地接下了那道原本射向墙壁的光线。 “等那阵烟雾散去之后,彼方小姐就变成这样了……”敦解释道,“我问过特务科的人了,这个异能的效果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时间一到就会自动解除。彼方小姐现在虽然不能说话,但意识完全是清醒的。” “刚刚我的异能好像不起作用呢。”太宰治摸着下巴,“一点没有变化,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太宰治嘴上说着遗憾,脸上却完全是另一种表情。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千绪那张气鼓鼓的羊驼脸。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直接一左一右地揪住了羊驼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 太宰治那两只不安分的手,就像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轻轻揪着千绪毛茸茸的羊驼耳朵,还恶劣地上下揉捏着那柔软的耳根。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原本就一肚子郁闷、只是迫于二十四小时诅咒才不得不以这副滑稽面貌示人的彼方千绪。 她抬起了那两条对于人类来说显得过于修长、对于动物来说又显得过于纤细的前腿。 如果是平时的人类形态,千绪可能会选择用手推开太宰,或者干脆踩他一脚。但现在,她那双包裹着坚硬角质蹄子的前腿,直直地蹬向了太宰治的胸口。 “哎哟!” 太宰治显然低估了一只即使是千绪变的成年羊驼的腿部力量。 那双蹄子结结实实地抵在了他的衬衫上,把太宰治往后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背后的茶水桌。 “危险!”中岛敦在一旁吓了一跳,手里本来用于应付感到不安的路人和警察的麻绳都被拽得绷紧了,生怕千绪一个控制不住,直接给太宰先生的肋骨来上两脚。 千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撮棕色的蓬松前刘海随着她的动作骄傲地晃动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充满力量的“蹄子警告”足以让这个绷带混蛋知难而退,至少能让他消停一会儿。 然而,她显然高估了太宰治的底线,也低估了他的恶劣程度。 被推开的太宰治并没有生气,他拍了拍胸口衣服上留下的两个并不明显的灰尘印子,不仅没有退缩,那双鸢色的眼眸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而亮得更加惊人。 “哇——千绪刚才那一脚,可是毫不留情呢。”太宰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惊叹,“原来变成羊驼之后,不仅脾气变大了,连力气都变大了啊。这可真是……太让人兴奋了!” 千绪那条长满棕毛的脊椎骨瞬间窜过一阵恶寒。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太宰治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转到了旁边国木田的办公桌前。 在一阵翻箱倒柜的“乒乓”声中,伴随着国木田压抑着怒火的“太宰你在我的桌子里找什么!”的吼声,他以惊人的速度搜刮出了几根原本是用来包装礼物用的、花花绿绿的细丝带。 “来吧,千绪~”太宰治手里捏着那几根彩色的丝带,像一个诱拐小女孩的怪蜀黍一样,一步步逼近了羊驼。 千绪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她试图后退,但敦手里的麻绳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而且羊驼的四肢在这个充满办公桌椅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笨拙。 太宰治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不仅无视了千绪再次试图抬起的蹄子警告,甚至敏捷地避开了她试图用长脖子撞击的动作,整个人半挂在了羊驼的脖子上。 “不要动哦,马上就好了,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全新造型呢。” 太宰治的声音在千绪那只毛茸茸的耳朵边响起。紧接着,千绪感觉到自己头顶那撮最蓬松、和她人类形态发型最相似的棕色卷毛,被太宰治灵巧的手指无情地抓拢在了一起。 他竟然真的在给一只羊驼编辫子! 千绪瞪大了眼睛。她拼命地甩动着脑袋,试图把那个抱住自己脖子上的恶劣家伙甩下去。 但太宰治依旧稳稳地抱着,手指翻飞间,甚至已经把一根亮粉色的丝带绑在了那撮被他强行编成麻花辫的毛发顶端。 “完美!” 太宰治轻巧的地躲开了羊驼的攻击,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看着千绪此刻的造型——那撮原本自然蓬松的刘海,现在被紧紧地扎成了一个冲天的小辫子,顶端还系着一个亮粉色蝴蝶结,配上千绪那张充满震惊的羊驼脸,滑稽程度简直突破了天际。 “噗——”一直强忍着不笑的乱步,在看到这个造型的瞬间,笑得直接从办公桌上滚到了椅子里。 就连一直处于暴怒边缘的国木田,在看到这幅画面时,也不由得推了推眼镜,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两下。 “不行,这绝对是侦探社本年度最值得纪念的瞬间,必须拍下来!” 太宰治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是欣赏。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熟练地打开了相机,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将千绪那充满屈辱的表情和小粉红蝴蝶结同时框进屏幕。 千绪的理智在那根亮粉色丝带被系上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而当她看到太宰治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那一刻,最后一根名为“忍耐”的弦彻底崩断了。 这不仅是外貌上的侮辱,这简直是对她作为一个人(虽然现在是羊驼)尊严的践踏! 千绪发出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漏气的叫声,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一只不习惯用四肢走路的动物,她向前冲去,巨大的爆发力直接扯脱了中岛敦手里那根本来就没抓紧的麻绳。 然而,悲剧往往就发生在这种愤怒冲昏头脑且客观条件不利的时刻。 如果是在平时,千绪的“超绝闪避能力”或许能让她避开前方的障碍物。但现在,她面对的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长着蹄子的四肢,以及那个从来就没有放过她的“倒霉体质”。 千绪在向前冲的瞬间,右前蹄在一个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空咖啡纸杯上踩了一下。 “砰!” 千绪修长的四肢瞬间失去了平衡,她直接滑向了国木田独步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办公桌。 “我的天——!”中岛敦发出了一声惨叫。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千绪的脑袋撞在了国木田的办公桌侧面。桌子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猛地平移了半米。 桌上那些被国木田用直尺量过距离、摆放得比列兵还要整齐的文件夹、墨水瓶,在一瞬间全部起飞。 漫天的白纸像雪花一样在侦探社的上空飞舞;那瓶被打翻的黑色墨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哗啦”一下,全部泼在了旁边那一盆国木田悉心照料了一个月的观赏盆栽上。 更糟糕的是,千绪在滑倒的过程中,后腿本能地试图找回平衡。好巧不巧,她的后蹄勾住了乱步桌子旁边用来堆放废弃纸箱的推车轮子。 推车在羊驼力量的拉扯下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朝着正在拍照的太宰治撞了过去。 第122章 “哎呀呀……” 太宰治轻巧地往旁边一跃,轻松避开了推车的撞击。但推车并没有停下,它在撞上墙壁反弹后又撞开了办公室角落那个平时用来存放备用零食的储物柜门。 哗啦啦—— 成百上千袋各式各样的粗点心、薯片、巧克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柜子里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还在地上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羊驼千绪。 整个四楼办公区,在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仿佛经历了一场十级台风的洗礼,变成了一片由纸张、墨水、零食包装袋和一头戴着粉红蝴蝶结的棕色羊驼组成的灾难现场。 “我的零食——!” “彼方千绪——!太宰治——!” 乱步对着满地的零食哀嚎起来。 而国木田独步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心,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镜片在窗外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白光。 他下午的工作计划,连同他珍视的盆栽,在这个瞬间灰飞烟灭了。 而被一堆零食埋了半个身子的羊驼千绪,绝望地闭上了那双长着长睫毛的眼睛。 她现在只希望地球立刻爆炸,或者至少让她在这堆薯片里直接冬眠到明天这个时候。 然而,哪怕是这样卑微的愿望,现实也没有打算成全她。 只听见“咔嚓”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 太宰治站在那堆零食山的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正是千绪此刻戴着粉色蝴蝶结、生无可恋地瘫在薯片堆里,并且因为撞击而使得那撮小辫子可笑地歪向一边的绝美画面。 “完美的构图,光线也刚刚好。千绪,这张照片……”太宰治晃了晃手机,挂着一抹恶劣的笑容,“我要把他设置为新的手机锁屏!” ……世界毁灭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只有周末有时间写,羊驼番外后天还有一章! 第82章 厄运羊驼彼方小姐2 到了下班时间,侦探社的社员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将收拾残局的任务留给了还在碎碎念的国木田。 至于因为倒霉而变成了棕色羊驼的彼方千绪,所有人都毫无异议地将她移交给了太宰治。 本来路线是顺路的西格玛,很早就因为太宰的压迫感或者不想当电灯泡的想法,而会和侦探社的其他人一起出去闲逛,将安静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太宰治和他的“羊驼小姐”。 现在,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单身公寓里,只剩下壁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晕和一人一羊驼呼吸声。 太宰治的沙色长风衣被随手搭在一旁的单人椅上。他解开了领口的几颗扣子,半靠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而在他的怀里,正是那头戴着粉红蝴蝶结的棕色羊驼。 彼方千绪蜷缩着,修长的前肢交叠在太宰治的腿边,毛茸茸的脖颈顺着他手臂的弧度靠了过去,那颗有着长长睫毛的脑袋,很自然地搭在了太宰治的胸口附近。 一开始,千绪其实是拒绝的。 当太宰治牵着那根临时麻绳把她领回公寓,并半强迫地将她按在沙发上时,千绪的内心充满了抗拒。被人像抱宠物一样抱在怀里,这对于千绪来说,简直比在侦探社滑倒还要让她感到颜面尽失。 她试图挣扎,用那双并不灵活的蹄子推开太宰治,甚至试图用那张做不出多少表情的羊驼脸表达自己最后的不屈。 当太宰治的手第一次顺着她脖颈处浓密蓬松的棕毛缓缓抚下时,千绪的身体马上就背叛了她的意志。 不得不说,太宰治在某些方面,有着可怕的直觉和天赋。他似乎知道变成羊驼的千绪哪里最敏感、哪里最需要安抚。 他的指尖穿过柔软的羊驼绒,轻轻地在千绪的脊背和耳后打着转,一点点瓦解了千绪的抗拒。 因为真的很舒服,只要不是太过分,那就随便他吧。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反正这个二十四小时的诅咒也无法解除,丢脸的事情已经在国木田的桌子前做绝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只被命运捉弄、急需休息的羊驼。 既然太宰治愿意充当这个免费的人肉沙发兼按摩师,她又何必端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自讨苦吃呢。 千绪干脆闭上眼睛,被太宰这样抱着摸来摸去意外地让人很有安全感,都让她有些犯困了。 感受到这个转变,太宰治抚摸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大团已经放弃抵抗开始享受的棕色毛球。 昏黄的灯光打在千绪那层柔软的绒毛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撮被他强行编成小辫子的呆毛,随着千绪微弱的呼吸轻轻地晃动着。 他喜欢这种感觉。 怀里的这个生物,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没有办法躲避他的触碰。 “千绪现在的样子,真是太乖了……” 太宰治的手指顺着千绪的长脖颈一路滑下,最终停留在她敏感的耳根处缓慢地揉捏着。 “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好像也不错呢。”太宰治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千绪蓬松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不会说话,也不会逃跑,只能每天待在家里等我下班,然后像现在这样,乖乖地躺在我的怀里,任由我怎么抚摸都可以……” 千绪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这句话里隐藏的危险气息。她的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略带抗议的“哼哧”声。 “哎呀,连在梦里都能听懂我的话吗?真是敏锐的小动物。” 太宰治轻笑了一声。他并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将千绪搂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太宰治这种密不透风的怀抱不可谓不舒服。千绪在太宰治有节奏的顺毛中,甚至一度真的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直到那股热意变得难以忽视。 起初,千绪只是觉得脖颈处被太宰治下巴贴着的地方有些发烫。但很快,这股热量迅速蔓延到了她的全身,千绪逐渐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毛茸茸的烤箱里,越来越闷热。 千绪那条长满棕毛的身体开始不自在地晃动,修长的前肢也烦躁地在沙发垫上扒拉了两下,试图腾出一点散热的空间。 但太宰治因为千绪的挣扎,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那毛茸茸的身躯在怀里抱的更紧了一点。 “嗯?怎么了?”太宰治的声音在千绪的耳尖上方响起,呼吸间的热气直直喷洒在千绪本就发烫的耳廓上,“是在做噩梦吗?还是说,千绪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安慰了?” 安慰你个头啊,我要被你热死了! 千绪在心里无奈地想着。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哧”声,千绪睁开了眼睛。紧接着,羊驼在狭窄的沙发上进行翻滚。 四条原本乖巧蜷缩的腿猛地伸展开来,长脖子下意识一动,那颗顶着粉红蝴蝶结的脑袋抵住了太宰治的胸膛,将太宰治那原本搂着她的双臂撑开了一个大空隙。 “哇哦——” 太宰治显然没料到怀里这只已经乖顺了半天的动物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他整个背部陷进了沙发靠垫里,那件略微敞开的条纹衬衫也被千绪毛茸茸的身躯蹭得凌乱不堪。 伴随着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棕色毛发飞舞,以及几声因为重心不稳而发出的羊驼特有的哼哼声,千绪终于成功地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翻身。 现在,她以一种很霸道的姿势背对着太宰治,几乎占据了沙发三分之二的面积。 她将那四条长腿肆意地伸展在空气中,长长的脖颈耷拉在沙发的另一侧扶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让公寓里微凉的空气穿透那层厚厚的底绒,带走身上快要把她烤熟的热量。 呼……终于活过来了。 千绪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虽然这个姿势并不怎么文雅,但至少她不用再忍受那个仿佛人肉火炉般的怀抱了。 然而,她显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推开的那个“人肉火炉”,并不是一个会老老实实接受冷落的人。 “真是无情啊,千绪。” 太宰治慢吞吞地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子。他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衬衫衣领,哀怨地注视着千绪那完全背对着他的背部。 “明明刚才还在我的怀里发出那种舒服得不得了的声音,结果用完就翻脸不认人,直接用蹄子把我踢开。”太宰治虽然刻意装的很委屈,但那语气中流露出的兴奋却完全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难道说,千绪变成羊驼之后,连那点可怜的人性也一起丢掉,变成了一只只会过河拆桥的冷血动物了吗?” 什么过河拆桥,明明是你抱得太紧了! 千绪在心里疯狂吐槽,但身体却只是象征性地抖了抖耳朵,完全没有要回头理会他的意思。她现在只想安静地散热,顺便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是太宰治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第123章 感受到千绪的无视,太宰治并没有生气,他再次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将千绪抱进怀里,而是从背后虚虚地笼住了千绪她。 “嗯?怎么身上这么热?” 太宰治的手顺势滑进了千绪背部的长毛里。当他的指尖降温后再次触碰到千绪皮毛深处时,他似乎终于恍然大悟般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啊——” “原来是因为太热了,所以才急着逃离我的怀抱吗?” 太宰治的指尖在千绪那闷热的底绒里轻轻刮擦着,带来一阵酥痒感。 “不过,既然觉得热,千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太宰治将脸埋进了千绪背后的棕毛里,声音因为贴得太近而显得有些发闷,呼吸间温热的气流全数喷洒在千绪敏感的背上。 “只要你向我求助,作为你最最体贴的男朋友,我肯定会想出一百种方法帮你降温的啊。”太宰治的手指顺着千绪的背上一路往下滑,最终恶劣地停在了那条短短的羊驼尾巴根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 “比如……把这身厚重的毛全部剃掉?或者……” 太宰治突然凑到了千绪那只正警惕地竖着的长耳朵旁边,他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那层柔软的绒毛。 “或者,我们现在去浴室里,让我亲自帮你把身上每一个发热的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清洗一遍。千绪酱,你觉得哪个建议更好呢?” ……干嘛,她现在只是一只穿着一身闷热无比的原生态皮草的羊驼。 但考虑到太宰治平时那种连拧干毛巾都嫌麻烦的性格,如果真的被他拖进浴室,迎接她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温柔的spa,而大概率是一场直接把她按在花洒下暴力冲刷的水刑。 不能坐以待毙。 千绪那颗藏在浓密棕毛下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此刻吐槽役的灵魂终于战胜了对于现状的羞耻感,她决定采取一种最能恶心到太宰治的反击方式——以毒攻毒。 原本四仰八叉、仿佛已经热到失去知觉的羊驼,突然抖动了一下耳朵。紧接着,那条覆盖着柔软绒毛的脖颈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太宰治的脸颊还贴在千绪的背上,一张放大羊驼脸,正带着一种装出来的兴奋且毫无理智可言的表情,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怼了过来。 千绪张开了嘴。 作为一个人类,千绪发誓她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么突破下限的动作,但考虑到难得能让太宰吃瘪的可能性,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伸出了那条湿漉漉的舌头,在太宰治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破罐子破摔,作势就要狠狠地舔下去。 “喂——等、等等!”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打断施法,豁出去了! 第83章 厄运羊驼彼方小姐3 向来自诩能看穿一切阴谋诡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宰治,在面对一只体型庞大且试图用口水洗礼他的草食性动物时,发出了变调的惊呼。 他平生最讨厌狗,那种会毫无边界感地扑上来用湿漉漉的舌头表达热情的生物,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 此刻眼前这只不仅体型比狗大上好几圈,还正试图用同样的方式袭击他的羊驼,瞬间踩中了他的雷点。 在被那条舌头真正碰到前,太宰治猛地向后仰倒,双手撑住沙发的边缘,试图一个后翻躲开这致命的“生化武器”。 然而,他和千绪都高估了公寓里那张没霉运腌入味的布艺沙发的稳定性。 “哐当——!”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张双人沙发干脆利落地向后翻倒。 太宰治整个人连带着沙发靠背一起砸向了客厅那块铺着薄地毯的地板。而千绪,这只失去了平衡的棕色羊驼,则顺着翻倒的沙发,挥舞着四肢,如同一个巨大的毛绒炸弹,直接砸在了太宰治的身上。 “唔——!”太宰治被这沉重的一击砸得几乎背过气去,而那个罪魁祸首则用毛茸茸的下巴重重磕在他锁骨上。 一下子慌了神的千绪踩着他的胸口试图站起来了。 羊驼蹄子在太宰治那件原本就不太整洁的条纹衬衫上毫不留情地踩踏着,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印子。 “千绪——!” 太宰治的声音从那团巨大的棕毛底下传了出来。他抓住千绪那两条乱蹬的前腿,试图将这个重物从自己身上挪下去。 千绪的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太宰治,让他打消那个去浴室的恶劣念头。但她那被衰神附体般的倒霉体质,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绝佳的捣乱机会。 在太宰治试图掀翻她的同时,千绪的一条后腿不走运地勾住了沙发旁边那个用来放遥控器和水杯的小桌台的桌腿。 随着太宰治发力的那一刻,小茶几被连带着猛地拽倒。“哗啦”一声脆响,千绪前几天刚买的一个陶瓷水杯在木地板上摔成了几大块碎片,里面的半杯水立刻蔓延开来。 而在混乱中,千绪终于挣脱了太宰治的钳制,四蹄并用地在地板上站稳了脚跟。 但好巧不巧,她的右前蹄又正正好好地踩在了那滩蔓延开来的水渍上。 由于这副身体完全不是她所习惯的结构,千绪现在的平衡感原本就不容乐观。这一脚踩水,简直是雪上加霜。 太宰治刚从地板上坐起来,就看到羊驼直直地朝着电视柜的方向倒去。他也顾不上刚才被踩的肋骨疼,下意识地扑上前,想要拉住千绪结实的羊驼脖子。 但他又被倒下的沙发垫子绊了一下,千绪还是撞在了电视柜上。电视机发出危险的晃动,一摞原本整整齐齐摆放在上面的书和杂物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千绪的身上,也砸在了晚来一步过来试图救场的太宰治头上。 一本厚厚的硬壳词典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太宰治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 如果说刚才是因为被羊驼的重量压到而感到郁闷,那么现在,被自己的女朋友连累着挨了一本词典的砸,太宰治那平时总是用来算计别人的好胜心和恶趣味被彻底点燃了。 “好啊……千绪,既然你这么有精神,看来是真的完全不觉得热了呢。” 太宰治捂着额头,从那堆杂物中站了起来。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眼前,那件条纹衬衫上不仅有羊驼的蹄印,还沾着刚才摔碎水杯溅起的水渍。 但他眼里并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是属于太宰有些孩子气的好胜心。 “那我们就来看看,到底谁的精力比较好!” 话音未落,太宰治猛地朝着千绪扑了过去。 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羊公寓大乱斗,就此拉开了帷幕。 千绪利用自己的体型优势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横冲直撞。她的倒霉体质此刻化为了无差别的攻击武器——她撞翻了落地灯,扯掉了窗帘的半边挂钩,在卧室里试图跳过床铺时,因为蹄子被床单绊住,直接把整床被子连同几个枕头一起拖拽到了地板上。 而太宰治则像是一个执着于捕捉捣乱宠物的主人。 他完全放弃了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优雅。他追在千绪身后,试图揪住她那条短短的尾巴,或者扑上去锁住她那条长长的脖颈。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慎踩到了千绪掉落的抱枕,整个人滑出去撞在了衣柜门上;试图从沙发背上跃过去拦截,却被千绪一个灵活的急转弯晃过,直接摔进了一堆散落的衣物里。 整个公寓里回荡着物品掉落的噼啪声、太宰治因为被绊倒而发出的气急败坏抱怨,以及千绪那充满慌乱的羊驼哼叫声。 暖黄色的壁灯在这个变成了废墟的战场上方,孤独而又坚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场荒唐的拉锯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当千绪又一次试图绕过倒塌的茶几时,她那四条已经在高强度运动中透支的腿,终于发出了抗议。她左脚绊右脚,摔在了那堆由被子、衣服和各种杂物组成的“废墟”里。 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那厚重的皮毛在剧烈运动后,已经像一层被热水浸透的棉被一样裹在她的身上。千绪那条长长的脖子无力地耷拉在地板上,嘴巴大张着,毫无形象地伸长了舌头散热。 而追捕者太宰治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千绪倒下的那一刻,他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接仰面瘫倒在了距离千绪不到半米远的地板上。 那件可怜的条纹衬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胸口随着剧烈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脸上甚至还带着刚才被书本砸出的一小块红印。 整个公寓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两人那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着。 在这一片狼藉的“废墟”中,他们只是两个用尽全力打闹了一场、现在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的恋人。 第124章 千绪甚至懒得去计算今天晚上到底打碎了多少东西,也懒得去想明天该怎么把这个惨不忍睹的公寓恢复原状。 她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听着太宰治那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太宰治也没有说话。 他仰望着公寓那略显陈旧的天花板,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旁边那只已经累趴下棕色羊驼身上。 过了许久,就在千绪以为他已经在这片废墟中睡着了的时候,一只手缓慢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太宰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带有侵略性地搂抱,只是用手指勾住了千绪下巴上的一小撮毛,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拉扯着。 “这下……千绪真的把自己变成一只流浪羊驼了呢……” 太宰治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困了,他并没有转过头来看千绪,只是看着天花板慢吞吞地继续说道: “既然我们现在连沙发都没有了……千绪,今晚就勉为其难地,给我当一次抱枕吧。这身毛,现在摸起来……意外地让人不想放手呢……” 如果是在平时,或者是哪怕在一个小时前,千绪听到这种得寸进尺的无理要求,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蹄子让他清醒清醒。 但现在,这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体力消耗已经彻底榨干了这只棕色羊驼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那些属于人类的自尊心、吐槽的本能,甚至是对于闷热皮毛的抗拒,都在疲惫面前宣告了投降。 她沉重地趴在木地板上,半张脸陷在一条被扯落的窗帘里,对于太宰治的要求,千绪敷衍地挤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哧”。 随便他当抱枕还是当床垫。只要不让她现在爬起来去收拾这个比台风过境还要惨烈的客厅,哪怕太宰现在要在这堆毛里建个窝,她都懒得管了。 得到了这声勉强可以被翻译为“同意”的哼唧声,太宰治自然地环上了千绪那毛茸茸的脖颈。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那片棕色的毛绒绒之中,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这个温暖柔软的“天然抱枕”上。 出乎意料地,并不难受。 太宰治的呼吸轻轻地扫在千绪耳后的长毛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 千绪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算了。 她在一片黑暗中慢慢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反正这个让人抓狂的二十四小时诅咒,只要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或者到了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就会自动解除了吧。 等到恢复了人类的身体,再好好跟他算那个绑在头顶的粉红色蝴蝶结的账,然后还要抓他一起打扫公寓的卫生。 至于现在…… 在彻底陷入梦乡的前一秒,千绪感觉那只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在她的颈侧轻轻拍了两下。 “晚安……笨蛋羊驼……” 伴随着太宰治的嘟囔声,公寓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满地的抱枕、散落的文件、倒塌的茶几和摔碎的陶瓷杯,在微弱的壁灯下静静地见证着这场荒唐的闹剧。而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一只棕色羊驼和一个衬衫凌乱的男人,正十分和谐地紧紧依偎着,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 横滨的夜色依然深沉,但在那片被窗帘遮挡了一半的窗户后面,星星却亮得异常清晰。 明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吐槽和麻烦的日常。 而在两人陷入沉睡的几个小时后,一束清晨的微光穿透了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了地板上。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推移,毛茸茸的棕色羊驼身躯,在一阵微弱的光芒中,渐渐发生了变化。 厚实的皮毛开始褪去,修长的脖颈缩短,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少女那匀称而清瘦的身形。 属于彼方千绪的棕色及肩短发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那件在昨天早上刚刚换上的、此刻却变得皱巴巴的棕色针织衫重新覆盖在她的身上。 异能解除了。 然而,还在沉睡的千绪并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身边的“热源”变得更加贴合了。习惯了昨晚作为羊驼时的庞大体型,此刻恢复了人类身躯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手脚并用地缠住了身旁的太宰治。 直到耳边传来了一声戏谑的低笑。 “哎呀……虽然羊驼抱枕也不错,但果然还是人类形态的千绪,抱起来更软一点呢。” 千绪闻声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太宰的脸,也看到了他后面的一地狼藉,然后又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既然我们都醒了,赶紧起来请个假收拾屋子吧。” 但是太宰显然不想这么放过她,而是撒娇一样搂紧了一点,把脑袋凑到她的颈窝边上蹭了蹭。 “……千绪怎么醒来第一句就是打扫卫生,好无情~” “少废话。” * 作者有话要说: 羊驼番外完结力! 第84章 15cm千绪与15岁太宰 今晚的横滨港口的天气并不怎么美丽,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这个废弃集装箱的外皮上,发出了单调的劈啪声。 对于十五岁的太宰治来说,这里是他被森鸥外捡回来后的居所。 集装箱内部只有一盏散发出昏黄的微光的老旧吊灯,勉强照亮了中央那张简陋的床铺和一张堆满了杂物与书籍的破旧木桌。 太宰治正盘腿坐在那张木桌前,他独处时冷漠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让他的脸还显得有些稚气。然而,那只没有被绷带缠绕的鸢色眼眸却如同一潭死水般枯槁。 他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没有上膛的手枪,听着金属零件发出的清脆咔嗒声,脑子里思考着这种死法是否足够清爽且没有痛苦。 直到他余光瞥见了一团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团大约只有十五厘米高、安静地躺在桌角那本厚重书籍旁边的……棉花。 太宰治停下了手中转动手枪的动作。他将手枪随意地扔在桌面上,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有老鼠溜进来了吗?” 他轻声自语着,15岁的他声音比22岁的要清冽一些,他此刻微微倾身上前,凑近了那团东西。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看清了那棉花团的真面目,那是一个制作得十分精巧的“棉花小人”。 它有着棕色的齐肩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对于它体型来说非常合身的迷你米色针织衫。那张扁平的脸上,正维持着一种仿佛是在吐槽什么的生无可恋的表情。 此时的彼方千绪,感觉自己正处于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宕机状态。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公寓床上睡觉,思考着明天是周末,要不要带着太宰去买那款新出的双人游戏,在此之前太宰已经念叨了好几天要玩这个有很多bug的游戏,说千绪的体质玩这个一定会很有意思。 而现在,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棉花身体里。 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那本垫在身边的书简直像一座小山,而那盏昏黄的灯泡则像是一个巨大的太阳。 而且那个正带着满脸阴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黑发少年又是个什么情况。 自己的男朋友明显缩小了一号、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全身上下还散发着“我想死,你也别想活”的危险气场。 千绪试图站起来,但她发现这具棉花身体完全没有骨骼的支撑。她只能像一条搁浅的胖头鱼一样,在桌面上笨拙地挥舞着那两条没有手指的短小胳膊,试图让这个可怕的少年离自己远一点。 但这种挣扎在太宰治看来,不仅滑稽,而且很有可能是异能力在作崇。 “哦?居然会动?” 太宰治没有因为这个东西的可爱外表而放下任何警惕,他可从来不会因为可爱而对这个小玩意心软,他见识过很多表面一套内里一套的人和事,自然不会大意。 “是哪个无聊的组织派来的侦察异能吗?不过,这种体型……踩一脚就会变成真正的棉花垃圾吧。” 他伸出了被绷带缠绕至手腕的手,朝着千绪直直地伸了过去。 千绪看着那只在自己眼里仿佛如来佛祖五指山一样巨大的手逼近,内心慌得要死。她想喊“你不要过来啊”,但那张只有绣线嘴巴的脸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琥珀色的毛绒眼睛也闭不上。 为什么她总会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宰治的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千绪的腰部。 太宰治在接触的瞬间,人间失格就被动发动了。按照常理,任何由异能构成的造物,在接触到他的这一刻,都会被无效化。 然而,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那团棉花小人依然无助地待在他的指尖,并且还在用那短小的手脚胡乱扑腾着,一脸生无可恋地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第125章 “……什么?” 太宰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无效化……失败了? 这不可能。 太宰治不信邪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这团棉花小人提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他甚至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千绪那张软绵绵的脸,试图寻找任何异能运作的痕迹。 千绪被捏得差点连体内的棉花都要吐出来了。她愤怒地用两条小短腿踢打着太宰治的手腕,但那种力道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不是异能力?” 太宰治将脸凑得很近,近到千绪都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的眼里充满了探究欲。 “太有趣了……” 太宰治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让千绪感到一阵恶寒,棉花小手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将千绪拎到了灯光下,像观察一个珍贵的标本一样上下打量着。 “免疫我的‘人间失格’,却弱小得连只蟑螂都不如。那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呢?是棉花,还是某种我不知道的机械结构?如果我把你拆开的话,你还会动吗?” 太宰很自然地向桌面上那把原本用来思考自杀的手枪和他从森鸥外那里顺来的手术刀摸去,似乎打算用他们来充当临时解剖工具。 被他像捏面团一样捏在半空中的千绪,内心发出了土拨鼠尖叫。 拆开?虽然不知道棉花身体被拆开后会不会有痛觉,但她绝对不想在这个又冷又潮湿的铁盒子里变成一堆破布和棉絮! 这个缩水太宰也太坏了! 强烈的求生欲让这具原本软绵绵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千绪在太宰治的手中疯狂地扭动起来,粗短的棉花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她努力转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绣着棕色短发的后脑勺在太宰治的指腹上拼命摩擦。终于,她的视线锁定了桌面上那本厚重的书籍旁边的钢笔。 写字!她必须证明自己是有智慧的生物,不是什么供人解剖的玩偶! 千绪拼尽全力用那两根短小的胳膊指向那支钢笔,只有一条缝的绣线嘴巴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整个棉花身体都在向外传递着她能写字的信号。 太宰治自然注意到了这团棉花异常明确的指向动作。 他微微挑起眉毛,顺着千绪手臂的方向看向那支钢笔,“哦?居然还能理解我说的话,并且试图交流吗?” 太宰治并没有松开手指,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千绪,语气十分高高在上,“想拿那支笔?可是,你连手指都没有,要怎么握笔呢?” 但为了生存,千绪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挣扎得更加剧烈,试图利用棉花身体的弹性从太宰手中滑脱。 然而,属于“彼方千绪”的那个甚至穿越了时空和物种限制的“倒霉体质”,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集装箱里,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发作了。 太宰治为了凑近观察千绪的动作,身体本就微微前倾。千绪那胡乱蹬动的短腿突然勾住了太宰治袖口上的一截有些松脱的绷带。 随着千绪剧烈的挣扎,那根线头被猛地一扯。 太宰治本来并没有把这种微不足道的拉扯放在心上,但他忽略了自己集装箱里的杂乱程度。 那根被扯出的绷带线头,好巧不巧地缠绕在了桌角那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墨水瓶盖上。当千绪为了挣脱太宰治的手指而使出吃奶的劲往反方向一仰时。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玻璃墨水瓶不仅被带翻了,而且因为底部和桌面的不平整,它砸到了边上的那本书籍的边缘,从上面翻滚了下来。 太宰治灵巧地往侧面一躲,躲过了在桌旁洒落而出的墨水,但他自己是盘腿坐在木桌前的。 旋转的墨水瓶滚了两下,又准确无误地撞击在了那支千绪刚刚一直指着的金属钢笔上。 钢笔斜放在书籍侧面,被墨水瓶一下子卡在边角撞飞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直直地朝着太宰治的脸飞去。而同时,那个钢笔就像火箭一样,飞到一半时,装墨水的笔杆因为太宰之前没拧好分离了,黑色墨水在空中像散弹一样泼洒开来。 太宰治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同时松开了捏着千绪的手去挡脸。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倒霉体质的威力就在于它的“无孔不入”。 太宰治成功避开了那支天女散花的钢笔,甚至抬手挡下了大部分泼洒的墨水。但就在他以为危机解除时,他用来支撑身体重心的左手,却按在了一本被刚才的骚动带落、从书堆里滑下来的旧书封面上。 旧书的油光水滑的封面加上桌面的灰尘,瞬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滑轨。 十五岁的太宰治,港|口黑|手党未来最年轻的干部,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就这样在自己的集装箱里,因为一本滑动的书和一个棉花娃娃,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大瘪。 他的左手失去支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自觉地因为后仰连带着椅子向后栽倒。虽然他努力稳住身形,避免了向后着地的悲剧,但手肘还是为了下意识调整重心磕在了坚硬的木桌边缘,发出一声框咚一声。 还有几滴飞溅的黑色墨水,正好穿过了他防御的死角,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在一向以阴郁和神秘示人的他脸上,平添了几分滑稽的喜感。 而失去了太宰治控制的千绪,则像个被丢弃的沙包一样吧唧一声摔在了桌面上,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滚了两圈,最终停在飞溅出的墨水边缘,难得没有沾上墨水。 集装箱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 太宰治维持着那个单手抓着桌子边缘的姿势,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钟才慢慢地坐回来,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脸颊上的墨水,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污痕。 他有些困惑地盯着自己的手背,刚刚的连锁反应也难免太过巧合,每件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连起来看的话确实概率很小。 太宰治揉了揉被磕疼的手肘,目光再次锁定了那团正试图从桌面上艰难爬起来的棉花小人。 “呵……” 太宰治突然笑了一声,他没有再用手去捏千绪,而是谨慎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像对待某种危险物品一样,将千绪娃娃罩了起来。 “原来如此……”太宰治看着在手帕底下像个被困住的小地鼠一样拱来拱去的棉花团,语气里透出忌惮,他隔着布料将千绪拎了起来,提到自己眼前,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 “刚刚的连锁反应,是你干的,对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咕咕了很久,这周末会把15cm千绪和15岁的黑时宰番外写完然后分段发! 不行啊,还是存稿流适合我,不然我每天十点下班,洗漱一下,十一点到两点在码隔壁那本这边根本写不动!还好只剩下番外了[捂脸笑哭] 以及黑时宰可没武侦宰脾气那么好,怎么着也有年纪小毫不掩饰的一面。 以前很喜欢各种15cm的文,一般都是一群太太们一起开一系列的,印象很深的是家教和网王的,小玩一下,但是新时代棉花娃娃版! 第85章 15cm千绪与15岁太宰 对于一个只有十五厘米高、连骨头都没有的棉花娃娃来说,折腾起来特别消耗体力。刚才那一套小连招让千绪有些身心俱疲。 她掀开头顶上的手帕,在太宰治手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少年此刻正隔着一块手帕像拎着什么随时会爆炸的放射性物质一样,将她提在半空中。 他眼神里明显全是忌惮和困惑,以至于千绪突然之间就释然了,这让她突然觉得,貌似眼前的这个缩水男友要比成年后的好懂一些。 这家伙是不敢随便捏她了。 既然如此,那她的挣扎,好像没什么必要了?要是挣扎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的兴趣。 千绪原本还在半空中徒劳挥舞的那两条短小胳膊,瞬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她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也随之一歪,以一种标准的咸鱼姿态在太宰治的手帕里彻底躺平了。 太宰治微微眯起了那只没有被绷带遮挡的鸢色眼睛。 他盯着手里这团突然放弃抵抗的棉花,眉头皱了起来。 这算什么?战术性装死?还是说,这个诅咒娃娃正在默默地积蓄着下一次厄运的能量? “……喂。” 太宰治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千绪那软绵绵的肚子。 千绪的身体随着力道晃动了一下,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那张只有几条绣线的扁平脸庞上,似乎依然挂着那副对世界充满吐槽和无奈的生无可恋表情。 一种挫败感,或者说是被彻底无视的不爽,在这个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手心的少年心底蔓延开来。 “你以为装死我就会放过你吗?”太宰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将千绪拎得更高了一些,“如果真的只是个没用的破烂玩偶,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扔进外面的焚化炉里……” 第126章 “嗡——嗡——” 就在太宰治放狠话时,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声音来自桌角那一堆凌乱的文件下方。太宰治眼底的阴郁瞬间收敛,他将千绪和裹着她的手帕随意地放在桌面上,还特意远离了墨水瓶的残骸,然后从文件堆里翻出了一部款式简单的手机。 太宰治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接听键时,“森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了森鸥外的声音,即使隔着手机也能感受到对面的他正有些头疼,“太宰君,你今晚走的时候是不是把我的手术刀和手枪都带走了。” 森鸥外顿了顿,他并不纠结于此事,“除此之外,有一份关于下周军火交易的重要文件,需要你亲自去那边做个交接。对方是个多疑的家伙,只认我们这边的熟面孔。现在就出发吧。” “明白了。”太宰治回答得很简短。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再次落在了桌面上那个咸鱼躺平的棉花小人身上。 如果是平时,接到这种半夜的跑腿任务,太宰治大概会抱怨两句,然后懒洋洋地磨蹭半天再出门。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既然这个可能真的是连他的“人间失格”都免疫的“厄运娃娃”……那么,如果把它带到交接现场,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那个多疑的交易对象,如果在拿到文件的瞬间遭遇了传说中的厄运鬼缠身之类的事件,会不会直接被吓破胆呢? 想到这里,太宰治的脸上不禁再次浮现出了那种看好戏的笑容。 他没有再用手帕,而是直接伸出手,捏住了千绪命运的后颈。也许是因为刚才千绪的躺平降低了他的防备,太宰治将这个小棉花娃娃随意地塞进了自己那件宽大黑色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走吧,诅咒娃娃。让我看看,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太宰的心情好像很不错,还有心情逗弄一下那些被拴起来的家犬。 而千绪在太宰治那散发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内侧口袋里被颠簸得七荤八素。 第一场意外发生在他离开集装箱的十分钟后。 这附近的路面上本就坑洼不平,因为下雨还积满了水。太宰治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可以轻松避开那些深坑。但就在他准备跨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水坑时,一阵妖风吹过。 这阵风并不大,只是它顺便卷起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废弃海报,直直地朝着太宰治的脸拍去。 太宰治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视线只被掩盖了一瞬间,但他的脚却鬼神差使地踩进了那个泥水坑里。哗啦一声,地上积攒的雨水瞬间灌满了他的鞋子,并溅到了他的黑色长裤上。 太宰治停下了脚步,他慢慢地将脚从水挪出来,低头看着那只往下滴着水的鞋子,隔着布料,他似乎能感觉到内侧口袋里那个罪魁祸首正以一种无辜的姿态安静地躺着。 至于为什么是自愧祸首,他想他不需要再反复验证了。 “看来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显著啊。” 太宰治冷哼一声,甩了甩脚上的泥水,继续向前走。但他显然低估了厄运娃娃的含金量。 踩水坑对于接下来的路程只能算得上前菜,后面的一连串事件让太宰治甚至开始怀疑,怀中的棉花团真的是敌方势力瞬移到他的据点来给他送来的反向开光过的道具。 路过一个废弃的起重机时,常年失修的生锈铁钩毫无预兆地脱落,在太宰治敏捷闪避的前提下,还是擦着太宰治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侧脸; 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不知是谁家摆在阳台边缘的三个空花盆,如同排练好的一般,在太宰治经过的瞬间霹雳乓啷地接连掉落,逼得他只能像是在跳某种滑稽的舞蹈一样左躲右闪; 甚至在他试图走一条验证过安全的有顶棚的长廊时,那年久失修的石棉瓦屋顶竟然因为积水突然塌陷,一大块带着雨水和苔藓的瓦片砸了下来,虽然太宰治敏捷地躲过了致命伤,但还是被四散的泥水溅了一身。 十五分钟后。 当太宰治终于看到任务地点那隐约的灯光时,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灾难现场逃难出来的难民。 黑色的外套湿透了,原本就杂乱的头发现在更是粘在额头上;脸上又多了一道细小的划伤;那只踩进水坑的脚也传来了粘腻的感觉。 而他的内侧口袋里的棉花小人,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连一根棉絮都没有被弄脏。 临时会和据点内的灯光昏暗且闪烁不定,十五岁的太宰治站在空旷的中央。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六个身穿黑色西装神色警惕的男人。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右眼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手里提着一个层层加密的手提箱。 这正是森鸥外口中那个“多疑的交易对象”。 “就派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还搞得像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小鬼来跟我交接?”光头壮汉上下打量着太宰治,毫不掩饰他的轻蔑,“港口□□现在是没人了吗?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把这笔交易放在眼里?” 太宰治连擦拭脸上雨水的兴致都没有,他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如果你脑子里装的不全是肌肉的话,就应该知道,能在这个时间被首领派来这里的人,无论看起来有多狼狈,都不是你可以随意评判的。把东西交出来,然后带着你的人滚蛋。” 这种傲慢的态度显然激怒了对方。 “臭小子,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光头壮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有将手提箱递过去,反而后退了半步,“既然港口□□这么没有诚意,那这笔交易也就没必要继续了。至于你……” 他冷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猛地一挥。 “砰!”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仓库大门被从暗处走出的手下迅速关上并反锁了起来。原本站在光头壮汉身后的五个男人,则纷纷从西装内侧拔出了装有消音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中间的太宰治。 这几乎摆明了一开始就不想谈的架势。 这种在里世界司空见惯的黑吃黑戏码对于太宰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多眨一下,只是叹了一口气。 “真是无聊的走向啊……如果我的衣服没有湿透,也许我还有点心情陪你们玩玩。” 太宰治的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把手枪,但与此同时,他也触碰到了那团一直安静地待在内侧口袋里的棉花娃娃。 这让他脑内太突然灵光一闪:如果这个娃娃在这里发挥作用,这厄运是会降临在他头上,还是降临在对面那群蠢货头上呢? 于是太宰把原本打算拿枪的手改为拿出了千绪娃娃。 “妈的,敢耍老子!开火!” 光头壮汉看这小鬼被抢指着还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孩子才喜欢的娃娃,气得他一声令下让自己的手下开火。 然而还没等枪手开火,一只为了躲避暴雨而慌不择路窜入的肥大老鼠,因为脚滑从通风口的格栅边缘跌落。 而老鼠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一根早已老化的高压电线。 “吱——” 老鼠发出尖锐的惨叫,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刺眼的蓝色电火花。高压电线的短路瞬间引发了局部电压的变动,紧接着砰的一声,悬挂在五名枪手头顶上方的一个重达几十斤的老式金属吊钩,因为电流和老化,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断裂了。 沉重的金属吊钩,直接给几位枪手们来了个泰山压顶。 巨大的阴影和风声让枪手们本能地抬头,有些人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去扣动扳机,而在千绪倒霉体质影响下,这五把平时保养得一丝不苟的手枪,竟然在这一刻集体出现了机械故障。 “咔哒!”“咔哒!”“咔哒!” 连续的空膛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由于受潮、撞针故障或者劣质子弹的原因,扣动扳机的枪竟然没有一把成功发射。 不仅如此,其中一把枪甚至还炸了膛。那个倒霉的枪手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连连后退,正好撞倒了身旁的同伴。而此时,顶上摇摇欲坠的工业照明灯也轰然砸下,玻璃碎片四溅,将原本整齐的阵型彻底打乱。 太宰治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他看着对面乱作一团、惊恐万分的敌人幸灾乐祸地说道,“哎呀哎呀,看来你们不仅脑子不好使,连运气也差得离谱呢。” 接下来的事情,对于太宰治来说,简直比吃顿晚饭还要简单。 他用没拿千绪的手抽出手枪,闲庭信步般地走上前。甚至没有去可以瞄准就一个一个解决了那五个失去战斗力的枪手。 最后,他走到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光头壮汉面前。 壮汉手里还慌乱地抓着那个手提箱,他看着太宰治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开枪全部卡壳、头顶掉吊钩、手下炸膛全部都是小概率事件,现在却离奇的连续发生了。这让他坚信眼前的这个少年绝对是被恶魔眷顾的存在。 第127章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壮汉浑身发抖。 “我?我只是个来拿东西的跑腿小弟而已。”太宰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笑呵呵的,“把箱子放下,然后滚。这是你今晚听到的最后一句人话。” 当太宰治提着那个手提箱走出据点时,外面的雨已经渐渐小了。 他走到一盏还算明亮的路灯边停住了脚步。 太宰治将手提箱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地拉开了那件已经有些脏兮兮的西装外套。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刚刚被他放回去的小人又从内侧口袋里夹了出来。 千绪依然保持着那种咸鱼般的躺平姿态。太宰在来的路上因为自己的体质问题而连连吃瘪她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她其实很少见太宰手忙脚乱的样子。但在刚刚又觉得太宰利用自己的运气的想法很正确,她自己也爱这么用。 太宰治将她举到眼前,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团棉花。 真的是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 这真是不讲道理。他为了完成这个破任务,被风吹、被雨淋、踩进水坑、被铁钩擦伤、被花盆砸、甚至在破屋顶下被泥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比贫民窟里的野狗还要像野狗。 而这个被他塞进口袋里的罪魁祸首,不仅毫发无伤,甚至那件米色的迷你针织衫上也一丝水汽都没有沾上,干干净净地仿佛一直在某个温暖舒适的摇篮里睡大觉。 这让他心里开始严重不平衡。 “真是好算计啊。”太宰治郁闷地对着千绪说,“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吃尽了苦头,你倒是躲在我的口袋里舒舒服服地避雨。不仅让我成了挡灾的盾牌,最后还用那种毫无逻辑的意外来嘲笑我的警惕心……” 千绪如果在太宰的手里能翻白眼,她现在一定已经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讲不讲理了?明明是她这体质发作,意外搞坏了敌人的武器,救了这小子一命,现在居然还要被扣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然而,千绪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吐槽完,太宰治就已经采取了行动,他绝对不能容忍这种单方面的吃亏。 太宰治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了泥水而有些湿漉漉的手。 然后,太宰治一边笑眯眯一边伸出大拇指,毫不留情地按在了千绪柔软的棉花脸颊上。他用力地按压、揉捏,把水渍抹到了千绪的脸上。 他捏着千绪的两边脸颊,把她那张原本就平扁的脸挤得变了形。水渍渗入棉花的缝隙里,瞬间将她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小泥球。 “怎么样?现在我们扯平了。” ……幼稚鬼! * 作者有话要说: 幼稚的黑时宰! 第86章 15cm千绪与15岁太宰 她现在虽然是一团棉花,但内里装的可是个二十五岁、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灵魂。刚才那场黑吃黑,明明是她的倒霉体质阴差阳错地帮这小子卡了敌人的枪,救了他一命。结果这家伙不仅不感恩,反而因为自己淋了雨吃亏,就非得把她也弄脏来寻求心理平衡? 这到底是什么幼稚到了极点的报复心啊! 千绪那双绣着琥珀色眼睛的布偶脸上隐隐约约透出了杀气,如果是陌生人她可不在意,爱怎么想怎么想也不关她的事,但眼前的人可是太宰治,导致她的情绪起伏也会比平时的她大得多。 她也顾不上什么保持静止的战术了,那两条短短的棉花胳膊猛地挥舞起来。虽然因为太宰治的手捏着她,身体很难移动,但那两只小短手依然很执着地朝着太宰治捏着她的手指上砸去。 “啪嗒!”“啪嗒!” 千绪这种用尽全力的击打落在太宰治的手上,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噗……”太宰治最终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太宰治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那只捏着千绪的手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稍微加重了点力道,任由千绪那两只短胳膊在他的手上噼里啪啦地锤打着。 “你这家伙,果然还是这样有趣多了。” 太宰治刚刚一路上遭遇各种灾难而积攒的阴郁和烦躁,在这一刻,被这种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爱的反抗一扫而空,果然会感到恼怒的小东西要鲜活有趣的多。 他突然觉得,这个娃娃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讨厌。相反,这种免疫异能、自带倒霉buff、脾气还大得出奇(其实只针对他一个人)的属性,简直太有意思了。 “好吧好吧,我投降。”太宰治带着笑意,将还在奋力“挥拳”的千绪重新塞回了那个还算干净的内侧口袋里,隔着布料拍了拍她,“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我就大发慈悲,带你去洗个澡吧。毕竟,脏兮兮的带出去可是会丢人的。” 太宰治回到了那个生锈的集装箱据点。 他在洗完澡换掉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和那只还在滴水的皮鞋后,就把被他随手放在边上的千绪娃娃拿了起来,走到角落那个简陋的水槽前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对于一个棉花娃娃来说,冲水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千绪感觉自己瞬间重了好几倍,虽然她感觉不到冷,但那些吸满了水的棉絮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太宰治的动作也称不上温柔,他倒了点从森先生那里顺来的洗手液,像搓抹布一样在千绪的脸上和身上揉搓着,试图把那些脏渍洗掉。 “哎呀,这泥巴还挺顽固的。”太宰治一边搓,一边恶劣地感叹,“如果不洗干净的话,安吾那个有洁癖的家伙肯定会念叨我的。织田作倒是不介意,但他肯定会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问我‘太宰,这是你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新型炸弹吗?’” 千绪在太宰治手里被揉搓得七荤八素,水流冲进她的棉花缝隙里,让她连挥舞胳膊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这个十五岁的小魔王对她进行这种粗暴的清理。 好在,太宰治虽然动作粗暴,但确实把千绪洗得干干净净。当他最后用一条还算干燥的毛巾把千绪包裹起来,用力挤压出多余的水分时,千绪那件米色的针织衫和琥珀色的死鱼眼终于重见天日。 虽然因为吸了水而显得有些发福和变形,但至少不再是个泥球了。 太宰治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清理成果。于是他将稍微干爽了一些的千绪重新放进口袋。 “走吧。”太宰治的心情很好,他很期待把千绪带给他的朋友们炫耀,“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时间,就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们吧。” 横滨的雨终于停了。 千绪的体质破天荒的消停了,穿过暗巷,属于lupin酒吧的独特气味,瞬间将外面的寒冷的夜风。 酒吧里的光线和太宰的集装箱旗鼓相当,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橘色调。 太宰治走进去时,吧台前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留着红色短发、下巴上有些胡茬的男人,穿着有些磨损的沙色风衣,正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静静地看着玻璃杯上的水珠。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疲惫地看起来上了三十年班。 “织田作!安吾!” 太宰治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挤在了两人中间的那张空高脚凳上。他那轻快的语气与酒吧里沉静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宰。”织田作之助微微侧过头,“今天比平时晚了一点。任务不顺利吗?” “怎么会?”太宰治打了个响指,向酒保要了一杯洗洁精调配的特制鸡尾酒,然后被无情拒绝后换成了一杯正常的饮品,“那种无聊的交接任务,我甚至连枪都没开就解决了。” “是吗?”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太宰治那件还算干燥但明显是刚换上的外套上停留了会儿,“但我听说交接据点那边刚才发生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意外事故,还有人甚至报了火警。” “那个啊……”太宰治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痕,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吾的问题,而是神秘兮兮地将手伸进了风衣的内侧口袋。 在织田作和安吾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太宰治像变魔术一样,将那个十五厘米高、还带着点湿气的棉花娃娃“啪”地一声放在了深色的实木吧台上。 “各位,今晚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下。” 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千绪那张软绵绵的脸颊。千绪本来好不容易站住了,被太宰吧唧一下向后戳倒,倒在了吧台上,又手忙脚乱地下意识爬了起来,然后陷入了该不该继续动的思考。 “这是我今晚出现在我屋子里的厄运娃娃哦。”太宰治提到这个得意洋洋的,“免疫我的人间失格,还能让敌人的枪集体卡壳。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千绪环视了一周,她先是看到了大跌眼镜的安吾,原来坂口先生这么早就和太宰认识了啊。 第128章 “喂,它是不是动了!?”千绪的存在显然把安吾吓了一跳,她刚从太宰的手上下来,这说明她并不是异能力的产物。 “啊……”而一旁的织田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地感慨。 就在千绪开始打量另一个红发男人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些凌乱的红褐色短发,那件在肩膀和袖口处已经磨损出明显毛边的沙色风衣,还有下巴上那些没有剃干净的胡茬,以及他现在坐着的位置。 难道这位就是织田作之助吗……? 她想起了太宰每次提到织田作都会暗淡下去的眼睛,而现在这个让太宰变为救人一方的人正活生生地坐在千绪的面前。 那种跨越了时空、看着一个注定要走向死亡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喝酒的恍惚感,让千绪有些发愣,她不自觉地直勾勾盯着织田作,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的大脑该想些什么。 “太宰。”安吾扶好眼镜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今晚在据点具体经历了什么离奇的事件,但请你不要把这种来历不明的奇怪东西随便放在lupin的吧台上好吗?” “安吾真是不懂情趣。”太宰治撇了撇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恶劣地戳了一下呆住的千绪的后脑勺,“我可是亲眼看到那五把手枪同时卡壳和炸膛的哦。不仅如此,头顶上的照明灯还恰好砸在他们头上。这绝不是巧合。这个小东西里面,绝对封印着某种有趣的恶魔。” “既然你觉得它这么危险,那为什么不把它扔进横滨湾里?”安吾推了推眼镜,“或者交给黑手|党里的其他人去研究?” “那多没意思啊。”太宰治笑眯眯地回答,目光在千绪身上打转,“我还没搞清楚它的运作机制呢。比如说,如果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是我先被厄运弄死,还是我的敌人先被厄运弄死?这可是个非常值得探讨的课题。” “这样下去,说不定我真的可以因为霉运而清爽地自杀掉呢~” 就在安吾准备对太宰治的自毁倾向进行长篇大论的说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织田作之助,终于有了动作。 织田作放下了手里那杯加冰的威士忌,平静地转过头,看着吧台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娃娃小人。 而太宰显然也注意到了千绪一直在看织田作。 “看吧,安吾。它一直在看着织田作呢。真是不公平啊,明明是我一路上把它揣在口袋里,又是挡风又是遮雨,最后还辛辛苦苦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结果一见到织田作,就完全把它的救命恩人抛到脑后去了。”太宰治伸出食指,在千绪的后背上有些用力地戳了一下,明明是他带过来的娃娃,娃娃却好像和织田作看对了眼,这让他有些不满。 而织田作并没有理会太宰治的抱怨,只是伸出手,从面前那个装满下酒菜的小碟子里捏起了一颗表面还沾着少许盐粒的烤花生米。 然后在安吾完全僵住的目光中,织田作将那颗花生米递到了千绪那张只有几根粗糙缝线的嘴巴前。 他的就好像他平时在小巷里喂那些流浪的三花猫一样自然。 “虽然看起来有点湿漉漉的……”织田作很认真地说,“但既然是跟着太宰在外面跑了一圈,应该也饿了吧。要吃点花生米吗?” 整个lupin酒吧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太宰治撑着下巴的手猛地一滑,差点没稳住身形。他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空白,随后立刻被一种类似于“我怎么没想到这种操作”的荒诞感填满。 “喂喂,织田作……”太宰治的声音都有些走调了,“这家伙是个棉花娃娃!棉花娃娃!里面塞的是棉花,不是肠胃!你见过哪个恶魔或者诅咒道具是吃花生米的吗?!” “是吗?”织田作之助并没有收回手,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千绪那双死鱼眼,“可是,它的眼神看起来很专注。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我以为它饿了。” “它那是死鱼眼!绣上去的死鱼眼!不管你看它一千遍还是一万遍,它的眼神都是那样的好吗!”太宰治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指着千绪大声控诉。 “这样啊。”织田作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设定。但他捏着花生米的手指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千绪的嘴边,“不过,既然它能免疫太宰的异能,还能让枪械卡壳,那么说不定,它也能消化花生米呢。” 这种逻辑上的惊天跳跃,让一旁的坂口安吾彻底放弃了思考。 “……随你们的便吧。反正我明天还要早起写报告。”安吾绝望地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决定将视线从这副诡异的画面上移开。 而此时的彼方千绪,看着近在咫尺的那颗花生米以及织田作带着薄茧的手指。花生米上的细小盐粒在吧台灯光的折射下散发着微弱的光。 ——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难怪太宰会那么喜欢他。 从太宰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形象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千绪那两只被太宰治洗澡时搓得有些变形的短小胳膊抬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吃不了花生米,她甚至连嘴都没有张开的功能。 但是她却无法拒绝这样的人给她的东西。 而就在千绪那两只短短的棉花手即将碰到织田作之助的指尖,试图将那颗花生米抱进怀里当成纪念品时,一道黑影带着一阵轻风从旁边猛地插了进来。 那颗原本被织田作耐心地停在千绪嘴边的花生米,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来都来了肯定要来看看织田作和安吾! 第87章 15cm千绪与15岁太宰(完) 千绪那两只短小的棉花胳膊还保持着试图拥抱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直愣愣地看着原本应该有一颗花生米的位置。 下一秒,清脆的咀嚼坚果的声音,从旁边的太宰治嘴里传了出来。 “咔嚓,咔嚓……” 他坐在高脚凳上,腮帮子微微鼓起,正津津有味地嚼着那颗从织田作手里抢来的花生米。他甚至还非常刻意地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盐粒,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且嚣张的笑容。 “嗯,味道确实不错呢。不愧是lupin的下酒菜。” 坂口安吾刚刚端起酒杯,准备喝口酒压压惊的动作僵住了。他隔着那副圆框眼镜,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着太宰治。 织田作之助那只还保持着递东西姿势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钟。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这一幕。 “太宰。”织田作平静地收回手,他虽然没生气,但是充满疑问,“你如果饿了的话,碟子里还有很多。为什么要抢给娃娃的那一颗呢?” “什么给娃娃的那一颗啊。”太宰治咽下嘴里的花生米,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了下巴,“这家伙可是我的!是我捡到的,也是我亲手把它搓干净的。织田作,你不可以随便拿东西喂它哦。” 说着,太宰治就一把按在了千绪毛茸茸的脑袋上,他并没有用力,只是将千绪那颗只有巴掌大的棉花脑袋稍微往下压了压。 “还有你。”太宰治低下头,眼睛眯了起来,不满地对着被压在手底下的千绪说道,“谁允许你随便接别人给的东西了?刚才不是还老想打我吗?怎么织田作随便给颗花生米,你就感动得连短胳膊都举起来了?” 太宰治酸溜溜的醋意,简直快要把空气中的威士忌香味都盖过去了。 “还有,织田作是我的朋友哦,不准你接他的东西。” 他甚至用大拇指揉了揉千绪后脑勺上的棉花,把那里原本梳理得还算整齐的纹理揉成了一团乱麻。 脑袋被揉来揉去的彼方千绪简直无力吐槽了。 这是在吃醋吗? 这绝对是在吃醋吧! 而且,不仅仅是吃了织田作试图投喂她的醋,甚至还吃了她试图接受织田作投喂的醋。这种醋坛子性格,加上那幼稚的截胡动作,让千绪在心里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想起那个在侦探社里运筹帷幄的太宰治。虽然那个家伙有时候也很黏人,也很喜欢吃醋,但手段至少要高明和隐蔽得多。 而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婴儿肥的太宰治,这种吃醋的方式简直不要太明显! 千绪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算了。 她暗自腹诽着。她可是个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五岁的成熟女性,是个在侦探社里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甚至还变成过羊驼的坚强文员。她才不打算跟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还在长身体的未成年男朋友一般见识。 就在千绪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决定大人有大量原谅这个小鬼的时候,旁边一直保持僵硬状态的坂口安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太宰……”安吾将酒杯磕在吧台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抢了一个你口中能带来厄运的布娃娃的花生米,并且吃下去了!” 第129章 安吾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仿佛已经看到了港口|黑|手党内部因为见证人离奇食物中毒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报告。 “你是不是真的活够了?万一那个花生米已经沾上了什么未知诅咒,你现在可能已经心肺停止了!” “哎呀,安吾真是太紧张了。”太宰治松开了按在千绪脑袋上的手,靠在了吧台边缘,“如果真的有那种吃了就能立刻毫无痛苦死掉的花生米,那我反而要感谢织田作呢。不过很遗憾,我现在感觉好极了。除了刚才这家伙试图吃别人东西让我有点不爽之外。” 织田作之助看着太宰治那副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重新在吧台上趴好的千绪。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织田作点了点头,带着对太宰特有的纵容,“太宰是很看重这个娃娃吧。既然是太宰的东西,那我确实不应该随便投喂。抱歉啊,太宰。” 这种毫无芥蒂的道歉,反而让太宰治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微微一滞。 “……也不是什么看不看重啦。”太宰治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伸手拨弄着杯子里的冰块,“只是觉得,这家伙明明是我捡回来的,却对别人那么热情,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养的狗对着陌生人摇尾巴一样,让人很不爽罢了。” 被比作狗的彼方千绪,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十五岁的小鬼记下了一笔账。 等她变回原样,她一定要让那个二十二岁的太宰治好好尝尝被当成抱枕踢下床的滋味。 不过,现在嘛…… 千绪那只没有手指的短胳膊,轻轻地碰了碰太宰治随意地放在吧台上的手背。 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那种类似于小动物安抚同伴的触碰。 太宰治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转过头,但那双看着冰块的眼睛却慢慢睁大了一些。 这个厄运娃娃……是在安慰他吗? 太宰治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但最终,那个笑容只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弧度。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棉花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在lupin酒吧那悠扬的爵士乐中,十五岁的太宰治和十五厘米的彼方千绪,以一种荒诞却又奇妙的方式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织田作之助已经重新端起了那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纹理滑落,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坂口安吾还在对着他那杯酒长吁短叹,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现在就回办公桌前开始写关于“黑|手党新人吞食不明诅咒物品”的报告书。 两人就这么和谐相处了一会,彼方千绪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停滞感。 最开始,只是一种沉重感,就像是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海绵,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轻盈。 紧接着,一股无法抵挡的浓烈困意,顺着那些粗糙的缝线,迅速侵袭了她的意识。 千绪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她眼里的景象,那吧台上倒映的昏黄灯光,太宰治随意搁在旁边的酒杯,还有织田作之助那件磨损的沙色风衣边角,都开始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重影。 与此同时,太宰治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棉花小手的触感开始发生了变化。虽然那只是一团包裹着布料的填充物,但太宰治确实能从中感受出属于生物的鲜活触感。而现在,这种触感正在迅速抽离。 太宰治低下头,视线落在了千绪身上。 微弱的白色光芒正从这个棉花娃娃内部渗透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在lupin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这是什么新的诅咒仪式吗?” 太宰治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将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棉花小手握住,但他最终还是停住了这个动作,只是默默盯着千绪。 千绪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 困意已经将她的意识拉扯到了边缘。她清楚地知道,这具因为倒霉体质而意外获得、又在这个时空经历了各种事情的棉花身体,终于要到了使用期限。 她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国木田的怒吼、有乱步的零食、还有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太宰治的日常里。 但是,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 千绪强撑着眩晕感,将搭在太宰治手背上的那只小胳膊收了回来。 她必须要这么做。 这个十五岁的小鬼,虽然满肚子坏水,会很幼稚地报复她,而且刚才还在和她抢织田作的花生米吃。 但是,他现在还是那个迷失在黑夜里的少年。 千绪那两只短小的棉花胳膊顺着太宰治那只撑在吧台上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 没有手指的抓握,攀爬起来十分费力,千绪好几次差点滑落,但她依然固执地向上攀爬。 太宰治大可以直接站起身,将她抖落到地上。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任由那个发着白光的娃娃一步一步地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太、太宰……”安吾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你的那个、那个诅咒物品,发光了!” 织田作之助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身,眼睛里倒映出那团越来越亮的白光。 “看起来,它好像要走了。”织田作有些惋惜地说。 太宰治没有回应友人的惊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正停留在他肩膀上的小生物身上。 千绪终于爬到了目的地,她站在太宰治的肩膀上,由于身高的限制,她现在的视线正好与太宰治的脸颊平齐。那白色的光芒已经将她大半个身体包裹,棉花和布料的质感正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千绪用那双琥珀色娃娃眼睛,最后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太宰治。 嚣张和笑意已经消散了,他现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他,千绪的内心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尤其是看到他那用绷带掩盖着的那只眼睛的时候。 那只被厚厚的白色绷带严密包裹着的眼睛,在这昏暗的酒吧里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刺眼。那层绷带仿佛是一道现实意义上的城墙,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拒绝着一切试图探究他内心的视线。 但来自未来的千绪知道那绷带下面是什么。 千绪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只剩下一半实体的棉花小手,那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跳跃又消散,化作细小的光屑融入到酒吧沉静的空气中。 她用着可以说得上温柔的力道,将那只发着光的棉花小手,轻轻贴在了太宰治眼前的绷带上。然后又软绵绵地拍了两下。 棉花触摸到绷带上没有声音,但那隔着医用绷带传来的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却让太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嘲讽一个的笑容,来吐槽小棉花娃娃都要走了还要跟他搞这套煽情剧情。 但他的嘴角最终还是没能勾起,只是任由着这个肩膀上的小人对他的动作。 “你……” 太宰治想说些什么,但千绪已经没有办法回应他了。 就在她的手离开绷带的那一瞬间,那团包裹着她的白色光芒骤然爆发,那光芒就像是轻柔的一阵风,在lupin酒吧里一闪而过。 随后,归于彻底的虚无。 太宰治的肩膀上空空如也,刚才发生的一切连重量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他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偏着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太宰的视线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肩膀上,手上甚至还保持着刚刚那种下意识想要抬起来去抓取什么的动作。那只缠着绷带的眼睛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发着光的触感。 “消失了啊。”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竟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看来这并不是什么专克你的特殊异能体。太宰,你应该庆幸它没有在你的口袋里爆炸或者释放什么生化毒气。” 织田作之助看着太宰治依然僵直的背影,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那碟花生米往太宰治的方向推了推。 太宰治慢慢地放下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他偏过头,刚刚内心一瞬间的空白已经被暗色所取代。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太宰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眼上刚刚被触碰过的绷带,面上终于扯出了那个自嘲的弧度。 “随便闯进别人的世界,把别人弄得一团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掉……” 太宰治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甜腻的感觉却无法冲散那种刚刚一瞬间突然袭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空洞感。 “还以为里面真的装了什么有趣的恶魔呢。”太宰治将空杯子重重放在了吧台上,站起了身,“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场无聊的幻觉罢了。” 第130章 安吾看着太宰治准备离开的背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织田作之助用眼神制止了。 太宰治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了lupin酒吧通往地面的楼梯。 “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还是和以往那样轻快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今晚的交接任务报告,明天我会准时交给森先生的。至于那个无聊的幻觉……我已经彻底忘记了。” 台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织田作之助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安静地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 他知道,那个把无聊和忘记挂在嘴边的十五岁少年,今天晚上在这个地下酒吧里,确确实实地被某样东西触碰到了最深处。 ——即使那个东西连一根棉线都没能留下。 * 作者有话要说: 耶!黑时宰的番外结束啦!最终没给小黑泥精留下什么,但或许有了一点内心中的重量? 下一个番外是15cm的太宰与15岁的千绪!应该也会挑一个周末更新,很多时候评论回的不及时,但我都会看的,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