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危机同人] 男主是里昂》 第1章 [bg同人] 《(生化危机同人)男主是里昂》作者:初之空【完结】 简介: 本文又名《不是好人的我却收到了好人卡》 《和钢背兽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 《背背山不是你们想的那个背背山》 《都说了我们是纯友谊》 《铁血战友情变味了怎么办》 ·食用前的注意事项· 土狗暗恋文学,剧情会涵盖生化危机2/4/9 慢热的friends to lovers向 浣熊市的剧情会有原作la描写,请自行避雷 三次元很忙,所以更新大概率随缘 评论是更新的最大动力,感谢大家 内容标签: 游戏网游 正剧 狗血 主角视角卡瑞娜·里弗斯里昂·s·肯尼迪配角倒霉降生在生化危机世界里的各路人士 其它:慢工出细活 一句话简介: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01 里昂·s·肯尼迪 1998年9月末,浣熊市和以往不同,仍旧被夏季的雷雨笼罩。 空无一人的汽车停在路旁,车载电台的播送声断断续续隔着雨幕传来。那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被距离模糊,反复播放着几天前的天气预报。 “9月25日……浣熊市今日会有阵雨……请各位市民外出前带好雨伞……” 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庭院里。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湿滑的石砖地,颇具历史感的红砖建筑矗立在冰冷的雨幕中,在沉沉夜色中依稀可见顶楼的钟塔。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后方铁栏杆哗啦摇动的声响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转过身时,她意识到自己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一把沉甸甸的金属扳手,表面溅着深色的油漆,如同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铁栅栏外的丧尸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透过栏杆的缝隙朝她伸出嶙峋扭曲的手。 明白了,是丧尸片。 她有一点小崩溃,但现在显然不是崩溃的时候。 确定铁栅栏看起来坚实稳固,暂时不会被推倒,她收回目光,果断朝前门唯一有光亮的地方跑去。 “布拉德,怎么连你也……可恶!停下不许动!” 枪声划破了雨夜。正门的台阶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举起枪,对着逼近的丧尸连开两枪。一枪打中目标腹部,一枪打穿它的膝盖。 当目标踉跄着重新爬起来时,那名警察颤抖着平复了一下呼吸,保持着枪口平举的姿势,低声道了一句抱歉,眼看着就要扣下扳机。 “抱……歉……”摇摇晃晃的丧尸抬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模糊不清的人类语言。 穿着制服的身影明显愣了一下。就在那个瞬间,丧尸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 伴随着飞旋而出的血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她出现在那个丧尸背后,双手抡起手里的金属扳手就朝它的脑袋挥了过去。 重物砸中人脑的触感传来,她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大得多,也有可能是丧尸的大脑本来就比较脆弱,它的脑壳瞬间凹陷碎裂,腥臭的脑浆伴随着血液飞溅出来。如同被棒球棍击中的棒球,那个丧尸被她抽飞到一边,重重砸落在地。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倒在不远处的丧尸抽搐着,在脑袋都缺了一块的情况下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第二句脏话即将涌出嘴边时,旁边的警察回过神,抬手扣下扳机。 刺耳的枪声炸开,余音和硝烟缓缓止息。脑袋开花的丧尸面朝下倒在雨水里,终于没了动静。 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那名警察的表情中闪过近似痛苦的神色。但当他转头朝她看来时,语气已尽力恢复了应有的冷静。 “感谢您的协助。”对方的目光扫过她手中血迹斑斑的扳手,“这外面不安全,请随我来。” 她就知道救人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刚才对方也被咬了,那局面就变成了人类和丧尸的一对二。 马文·布拉纳——这么自我介绍后,那名警察的头顶上方出现了新的一排字,像打字机一样伴随着铿锵的金属音敲出他的名字,替换了原本的「警官a」。 原来不是丧尸片,而是丧尸末世背景的游戏啊。 她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假装没看到对方头顶的字。 马文·布拉纳似乎把她当成了听到无线电广播后来警察局寻求庇护的普通市民。他非常遗憾地告诉她,警察局的东西两侧已经被丧尸攻破,只有正中央的大厅仍是安全区。 目前的生还者包括他在内,有三名警察,加上她之后一共有四人。 由于警察局四周都被丧尸包围,剩下的人不得不另辟蹊径,在警察局内部寻找暗道。幸存的两名警察分头行动,身为警长的马文·布拉纳则负责留守大厅,修复无线电的同时试图和外部取得联系。 到目前为止,他一无所获,所有呼救都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和搜寻密道的两名警官也失去了联系。 现在的时间是1998年的9月29日凌晨四点。只有无线电的嘶嘶声偶尔划破寂静的大厅里,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非常认真地思考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一般来说,黄金求生窗口是疫情爆发初期,或者在这之前。那个时候就应该赶紧逃离疫区。然而很不幸,她出现的时机已经错过了这个求生窗口,现在连警察局都已沦陷,其他地方的情况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将全身的口袋翻了一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既没有钥匙也没有证件,手掌、膝盖和胳膊肘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像她是连滚带爬一路跑到警察局的。 意识昏昏沉沉间,她不知何时抱着膝盖在椅子上睡去。突然惊醒时,灰蒙黯淡的天光透过大厅的玻璃穹顶落进来,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 砰砰的拍门声传来,她下意识站了起来。马文·布拉纳直接掏出了枪。 “是我,马文!快开门!” “乔治?” 如果说听到门外男人的声音时,马文·布拉纳下意识放下了枪,当更加年幼的声音跟着响起时,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飞快打开了大门。 “爸爸!”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冒出来,马文·布拉纳手忙脚乱地抱住自己的女儿。在绝境中仍能冷静履行职责的警长,镇定的表象出现裂缝,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梅丽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惊又怒,但声音里更多的是满满的后怕。 “嗨,马文。”站在门口的警员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努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梅丽尔想见你,一个人溜了出来,我就带她来找你了。” 马文·布拉纳抱着女儿直起身,梅丽尔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像树袋熊一样贴在父亲怀里,好像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她离开自己原本的位置,拎着扳手来到马文·布拉纳身后不远处。那个叫乔治的警员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隔着无形的分界线,马文·布拉纳和老搭档仿佛对视了许久,又好像只是目光交汇了几秒。 “他被咬了。”她轻声陈述事实。 如同沿着屋檐滴落的雨水,暗红的血珠不断顺着男人苍白的手指落到门前的地面上。乔治沙哑地嘿嘿笑了几声。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马文。” 他耸耸肩。 “既然把梅丽尔送到了,我就该走啦。” 后退时,乔治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但很快,他就重新站直了,俏皮地朝马文敬了一礼。 “回头见,老伙计。” 回头见。 马文·布拉纳挪动嘴唇,但没能发出声音。 警察局的大门再次缓缓关上,大厅内的寂静如尘埃笼罩下来。 “怎么了,爸爸?” 小姑娘被父亲放到椅子上,好奇地看着父亲弯下腰。 “没事,甜心。”马文·布拉纳放下手,“只是眼睛里进了点沙。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保证。” “乔治叔叔去哪了?他怎么不留下来?” “乔治叔叔还有点事,你乖乖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爸爸的工作还没结束。” 梅丽尔安静下来。在父亲试图用无线电和外界联系的期间,小姑娘一直打量着周围。一会儿看看大厅中央的女神像,一会儿看看她。 大厅内剩下的物资极其有限,她没有和小姑娘分享自己的饼干。但她并不介意和对方多聊几句,从童真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外界的情况。 梅丽尔告诉她,外面的街道上有很多奇怪的人在游荡。到处都有商店起火,消防队却不见踪影。 看到她掌心的擦伤时,小姑娘从口袋里拿出猫咪图案的创口贴,像个小护士一样非常认真地帮她贴上伤口。 “好了。”梅丽尔用模仿大人的口气说,“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第2章 现状并没有好起来。 从白天到傍晚,对讲机始终没有接通任何外界的信号。 大概是晚上八点十分,雨势重新开始喧嚣。伴随着隆隆的雷鸣,闪电如同刀锋划开黑夜,冰冷的雨水在窗外倾盆而下。 警察局的大厅亮着黄色的灯光,大厅中央的女神像单手高举旗帜。这座三层楼高的红砖建筑曾是浣熊市的博物馆,外表美观有余,防御性能却略显不足。 警察局被丧尸攻陷时,幸存的警官降下了大厅四周的卷帘门。但如果有足够数量的丧尸冲击,不管是卷帘门还是大门,失守都只是时间问题。 “艾略特……大卫……不管是谁,不管你现在在哪,收到请回复。” 手指从对讲机的按键移开后,紧随而至的寂静毫无变化,深沉如窗外的雨夜。 马文·布拉纳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又是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开,梅丽尔瑟缩了一下,贴着她坐近了一些。 隔着雨幕,外界传来的任何动静都变得分外模糊。听到最外面的铁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时,她差点以为那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陌生的脚步声匆忙走上台阶,马文·布拉纳不动声色地拔出枪,她下意识跟着离开了椅子,梅丽尔则是非常自觉地躲到了她身后。 “举起手来,站住不许动!”门扉打开的刹那,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僵在原地,非常顺从地举起手。 对方的头顶上方飘着一行字:「雨夜突然出现在浣熊市警察局的路人a」。 等等,为什么这个npc的标签这么详细?这是什么特殊待遇? 马文·布拉纳举着枪,被枪口指着的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穿着深色的防风外套和浅色的牛仔裤,雨珠不断顺着柔软的金棕色头发滑落,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蓝眼睛非常清澈,给人的感觉就像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若说要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脸长得很不错,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 “报上名来,年轻人。” “里昂。”青年明显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 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他头顶上方的字跟着起了变化。 如同命运一般,无人能看见的打字机敲下金属按键,慢慢重新打出一行字—— “里昂·s·肯尼迪。” 青年的声音在大厅的寂静中回响,好像波澜不惊的水面掷入一枚石子,打破了凝滞不变的现状。 保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他谨慎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继续道:“浣熊市警察局的新人,在此向您报道。” 那一刻,她想,不会错的—— 能毫发无伤、孤身一人穿过丧尸遍地爬的浣熊市,安全抵达警察局门口。 肯定不会错的。 她看了一眼青年头上的字,觉得「里昂·s·肯尼迪」这个名字简直在闪闪发光。 ——她一直在等的、这部游戏的主角,终于出现了。 第2章 02 我没能救他 屋外大雨瓢泼,雨势丝毫没有要变小的趋势。 听到对方的名字后,马文·布拉纳垂下枪口。 “你就是那个新人?” “我原本上周就应该来报到,结果临时通知让我先别来。” 片刻的寂静后,马文笑了一声。他收起枪,疲惫的声音说不清是感慨居多还是无奈居多。 “遵守命令有时候能救你一命,年轻人。” 他摇摇头,然后向前一步,拍了拍里昂的肩膀,算是宣告迎新仪式的结束。 “马文·布拉纳。如你所见,我们现在人手不太充足。” 里昂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监控那边传来的动静很快打断了他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被那声音吸引。警察局目前只剩下几个监控摄像头还在运作,电脑的监控屏幕上此时出现了新的画面。 伴随着枪响,一个警官的身影沿着走廊朝监控摄像头所在的地方靠近。 “大卫!马文!你们在吗?”那个警官朝摄像头举起手里的笔记本,“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就在这里!” 摇摇晃晃的丧尸在不远处映入视野。 “东侧走廊请求支援!” 接着,那个被丧尸追逐的身影就从监控画面中消失了。 “我去帮他。”马文转过头,里昂神情坚定,毫不犹豫地往大厅东侧快步走去。 她回过神,赶紧跟上去。面对里昂回头朝她看来时不解的眼神,她摆出自己最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胡扯:“人多力量大。” 生存铁律一:跟在主角身边永远最安全。 马文本想出声反对,梅丽尔紧紧贴在他身侧,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虽然一言未发,她的紧张和害怕显而易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绷紧下颌,将手里的东西往她的方向一抛。 “务必小心。” 她看向落到手里的东西:一个便携式手电筒。 另一边,里昂拍下按键,沉重的卷帘门轧轧升起,在离地一英尺多时卡住不动了。 没办法,俩人只能像匍匐前进的特种兵一样,从卷帘门下方的缝隙吭哧吭哧爬进去。 卷帘门的里外侧如同两个世界,里面一片漆黑,空气腐朽冰冷,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她从湿润黏糊的地板上撑起身,里昂非常绅士地伸出手,拉着她站了起来。 “你的动作比我利索多了。”她狼狈地说,“警校的专业课?” 黑暗中,青年好像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她打开手电筒,感觉手掌心黏糊糊的,借着光线一照,发现手掌、胸口全是刚才爬进来时蹭上的血污。 四周的寂静仿佛有回音,无法言喻的寒意爬上脊梁。在她身侧,里昂举起手电筒,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点微弱的光源如同黑夜里海平面上的探照灯,勾勒出溅满血污的走廊和门扉紧锁的房间。 “我打头阵。”再开口时,青年声音里的那点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拔出枪,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她当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尽管对方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扳手。 “我殿后。” 之前看监控屏幕时,俩人记下了警察局东侧的地图。沿着进来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俩人先转左再往右,在寂然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继续前行。 走廊尽头闪烁着微弱的红点,那是消防柜的光芒。路过某个房间时,里面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吓得她哆嗦了一下,飞快靠到了前面的人的背上。 里昂抓着手电筒僵在原地。她几乎可以发誓,他虽然看起来沉着冷静,但心脏在胸膛里一样跳得飞快。 “你还好吗?”里昂压低声音。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能自然流露出真切的关心。 她摇摇头,很快再次站直了,小声地道了一句抱歉。 大概是想帮她转移注意力,里昂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卡瑞娜。”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涌出嘴边,仿佛根本不需要她多加思考。 里昂告诉她:“待会儿如果出现任何情况——我是说任何情况——不用管我,你直接沿着原路跑回大厅——你能做到吗?” 她下意识朝他看去,但初出茅庐的新手警察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前方,神态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她张了张口,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重新开口:“你有面对丧尸的经验吗?” “让我想想,”他回道,“警校虽然没有专业课程,但我在来这边的路上恶补了一下。” “那真是棒极了。”她干巴巴地说。 “我敢保证,你的履历表从今往后都无人能及,绝对不用担心失业的问题。” “谢谢。”里昂的声音顿了一下。“刚才那是夸奖吗?”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灯光。 虽然并不明亮,俩人几乎是同时加快了步伐,朝警卫室——唯一亮着灯光的地方跑去。 “开门!快开门!”凄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快打开这该死的门啊!” 里昂跑在前面,率先冲进警务室。他飞快地扑到血迹斑斑的卷帘门前,双手撑住底部往上抬。 一个年轻的警官从卷帘门下伸出拿着笔记本的手,里昂毫不犹豫。 “我抓住你了!”他说,“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下!” 那个警官翻过身,两只手都被里昂握住,飞快往外扯。他的胸口和腰部已经离开卷帘门,眼看着就能获救。但就在那一刹那,卷帘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下半身。 声嘶力竭的惨叫在耳畔炸开,她几乎是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猩红的血液喷溅出来,染红了卷帘门附近的地板。 里昂没有松开手,但最后那个警官只有上半身从卷帘门下拉了出来,断成两截的身躯露出血肉模糊的内脏和肠子,凄厉的惨叫跟着戛然而止。 第3章 “我的老天。”里昂的手开始颤抖。卷帘门的另一侧传来撞击的声音。与此同时,警务室外的寂静似乎被这段动静打破,在他们尚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里昂!”直觉几乎是在掐着她的神经尖叫。 话音刚落,警卫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身着警服的丧尸摇摇晃晃,朝俩人的方向张开嘴巴伸出手—— 她想都没想,完全凭身体本能飞起一脚。砰的一声,她踏上那个丧尸的胸口,直接将它从门口踹了出去,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它落到走廊角落的杂物堆里,发出一声巨响。她奔出警务室,回头朝里昂的方向看了一眼。 “快!” 里昂回过神,飞速抓起掉落在地的笔记本。 跑进走廊时,背后的窗户传来碎裂的声音。她转过头,发现屋外的丧尸砸碎窗户掉了进来。 上帝佛祖圣母玛利亚啊—— 她眼睛一闭一睁,趁着那个丧尸还没站起来,回身抡起手里的扳手就往它的脑袋上一挥。 咔砰一声,金属扳手砸碎了那个丧尸的鼻梁,砸得它面部凹陷进去,脑袋撞在窗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几秒的时间,足够里昂追上她逃得飞快的步伐。 “我刚才说了让你直接跑!” “谢谢,不客气。” 她打断他的话,心想:离了主角光环,跑再远都没用。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是真理似的,两人拐过走廊,发现一扇先前紧闭的门扉被撞开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会有埋伏?! 三个摇摇晃晃的丧尸走出来,这次都穿着市民的衣服。 里昂在她身边低咒一声,举起枪就开始射击。 她是近战,没有远程武器。 刺耳的枪声在黑暗里炸开。可能是由于紧张,里昂几枪都分别打在丧尸的肩膀和腹部上。 其中一发子弹打中了丧尸的膝盖,它终于歪歪斜斜倒下去。但在这期间,另外两个丧尸已经近在眼前。 “跑。”里昂绷紧下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她看他一眼,发现他脸色苍白,握枪的手都有点颤抖。 极短暂的停顿过后,她说:“掩护我。” “什么?” “我说——掩护我!” 她飞快上前,双手攥紧扳手的把柄。在右侧的丧尸扑过来时,自下而上狠狠一挥! 扳手击中丧尸的下巴,打得它抬头向上看去。旁边的丧尸紧跟着扑来,她腾不出手。但身后传来精准的枪响,那个丧尸被击中面部,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往后一个踉跄。 一秒的时间足矣。她顺着先前的力道扬起手,这次由上至下,用尽全力往下砸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个丧尸像折叠椅一样倒了下去。 旁边的丧尸仰着血迹斑斑的头,踉踉跄跄还想继续向前,她一脚踹上它的膝盖。里昂突然捞住她的胳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像亡命之徒一样朝大厅卷帘门的方向狂奔起来。 身后传来丧尸拖曳行走的脚步声,数量逐渐增多。 大厅的灯光从卷帘门下泄进来,细细的一条光缝,在黑暗中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走!”里昂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如同缓慢凝结的琥珀。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冬奥运冰球运动员手中的冰球——没错,她现在只是一个冰球,能贴着地面溜得飞快的那种。 她侧身一个滑铲,贴着地面,顺着血迹,从卷帘门下滑了出去。 回到大厅里的那一瞬,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她翻过身,连滚带爬,用对方好像已经英勇牺牲的颤抖声音大喊:“里昂——” 守在大厅里的马文被她吓了一跳。他几乎是和她同时来到卷帘门边,抓住了里昂伸出来的手。 先是脑袋、胸膛,然后是腰部和双腿,很好,没有被撕成两半。 在最后一刻,一只丧尸突然从卷帘门里探出来抓住了里昂的脚踝。 她骂了一句粗口。马文反应极快,他一个用力将里昂拉出来,然后回身踏住卷帘门的底部,狠狠往下一踩。 厚重的卷帘门碾碎了那个丧尸的脑袋,肮脏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天啊,里昂,你还好吗?”她蹲下来,扶住正在急促喘息的青年的背,心里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痛苦的喘息声是因为后怕。 “还有……”里昂颤声说,“里面还有另一位警察。” 他抬起头,试了好几次,才痛苦地重新挤出声音。 “我没能救他。” 第3章 03 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从未如此重要 警察局大厅的灯光冰冷明亮,和黑暗逼仄的走廊截然不同。 她原本正蹲在里昂身边,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闻言,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假装那停顿从未存在过,继续笨拙地用手揉着他的背以示安抚。 “你尽力了,里昂。”马文压低声音。 “我应该早点来的,如果我能早点赶来……” 马文将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看着我,里昂。” 青年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映入大厅穹顶的灯光,眼角似乎微微湿润。 “你来了就好,这是最重要的。” 说完这句话后,马文特意停顿了几秒,确定里昂注意力足够集中,将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新人,你的东西已经等候多时了,先去换一下衣服吧。” 警察有警察的专有装备,但普通市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迹。梅丽尔从旁边跑过来,勇敢地给她递上毛巾,好像一点也没有被她浑身血污的样子吓到。 “谢谢。” “抱歉,”马文对她说,“我们现在……条件有限。” 她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放在心上。 “光是活着就该感谢上帝了。” 这句话出自真心,她说得情真意切。 里昂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他一边调整着护肘一边走向大厅中央。梅丽尔好奇地看着他,打量半晌后用小孩子特有的严肃语气告诉他:“你是一个很酷的警察。” “噢。”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青年的耳朵好像微微红了。 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里昂低头轻咳一声:“感谢你的夸奖。” 调整完护肘的位置后,他又矫正了一下露指手套的腕带,然后抽出配枪,拉动滑套,将子弹推入枪膛,确定一切准备就绪,才随着一声脆响将枪别回腰侧。 她同意梅丽尔的判断——穿着常服时看起来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的青年,换上警服和防弹背心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身影也显得更加挺拔。 看到重振精神的里昂,马文眉头一松。 “准备好迎接第一天的工作了吗,新人?” “是的,警长。”里昂的声音里传达出一种新的决心。仿佛刚才的打击只是让他重新坚定了自己的某种信念。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这是艾略特的笔记本,上面记载了通往停车场的地下通道。”马文摊开手里的牛皮笔记本。 “那个暗道就在我们身后的女神像下,但是……” 桌上的对讲机忽然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马文声音一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转了过去。 “注意!这里是浣熊市消防局……直升机……在搜寻幸存的市民……若有生还者……这个频道……联络……” 马文一把抓起对讲机。 “mayday,mayday,mayday,这里是浣熊市警察局,我们被困在建筑内,请求空中支援。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被刺耳的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么徒劳地重复几次后,马文没能忍住。 “见鬼!” 他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随后,肩膀脱力般地垂下去。旁边的对讲机喧嚣了一阵,很快便再次归于沉寂。 “爸爸?”梅丽尔怯生生地开口。 “警察局内部的通信设备都出了问题。”马文沉默良久,抬手捏住鼻梁,“估计是调度室的基地台。” “没有独立通信设备吗?”里昂上前一步,表情明显还没有放弃希望。 她不了解1990年代的通信设备,所以这种时候并不打算发言。 马文没有立刻出声回复。他重新直起身,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 “那么!” “s.t.a.r.s的办公室可能有独立的通信设备。但那位于警察局西侧的二楼,而我们前不久才在那个鬼地方牺牲了十二名警察。” 陌生的缩写名称出现了,她严肃地想,在场的人好像没有人打算给她解释一下那是什么。 第4章 里昂抿紧唇:“我愿意冒这个险。” 主角都说他愿意冒险了,那她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选择跟上。 “我同意里昂的判断。” 马文眉头紧锁,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就算一行人能通过暗道来到地下停车场,接下来又要怎么离开浣熊市呢? 直升机救援显然是目前最可靠的逃生方案。 马文叹了口气。 “小心点,新人,这地方一不留神就能要了你的命。如果你见到那些……东西,不管它们穿着制服与否,你都决不能心软,听见了吗?” “明白。” 里昂转过身,没走出几步,发现她也跟了上来。 “怎么了,搭档?”她一脸无辜。 从他的表情来看,很明显,他已下定决心要独自执行这次任务。 “这很危险。”他用家长劝诫不听话的小孩的语气告诉她。 她耸耸肩:“只是担心你会觉得孤单。” 她推开通向西侧走廊的门,绅士地朝里面比了一个「请」。 大概是瞧出了她心意已决,“记得待在我身后。”里昂嘀咕着,打开手电筒拔出枪。 警察局西侧的走廊很安静,黑暗中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雨。 走廊的第一个拐角处靠墙坐着一具尸体,肩部的麦克风传来微弱的电流声。那具尸体从面颊到肩膀缺少了一大块人皮,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肉组织。 她无意识捏紧了手电筒,视野边缘看到什么东西从天花板垂挂下来,调整手电筒向上一照,就看见了挂在铁管上的另一具尸体。 “我的老天,”她僵在原地,用喃喃自语般的音量道,“那东西到底是怎么挂上去的?” 调查完墙角尸体的里昂站起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情绪:“走吧。” 两人都打起精神,格外警惕地继续前行。身后的窗户传来熟悉的碎裂声时,她嗖地转过身,里昂抬手开枪,利落地击中了那个丧尸的腿部。趁着它失去重心的刹那,她飞快上前,抡起手里的扳手就将它打到了一边,确保它一时半会儿都爬不起来。 里昂垂下枪口,看她一眼。 “不得不承认,你似乎有点天赋。” “谢谢。”她说,“我身边有个好榜样。” 不擅长应对夸奖的菜鸟警察没有回答,他扭过头,推开旁边的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和杂物东倒西歪。但她还是凭借之前记下的地图认出了这是指挥室。 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被铁链锁住了。里昂寻找别的出路时,她的注意力被桌上一个微微发光的物体吸引,不自觉朝那边走了过去。 不是幻觉,桌上有个东西的边缘在发光,就像游戏里经常出现的指引一样。 拿起来后,她发现那是一张钥匙卡。 “这边。”里昂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靠近天花板的高窗破了个洞,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钻出去。 窗外的走廊,贩卖机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幽深的黑暗。一个身着警服的丧尸站在贩卖机前,反复用额头撞击着贩卖机的玻璃。两人故技重施,里昂先用枪射穿它的膝盖,然后再由她上前补刀。 路过物品保管室时,她兴奋地拉住里昂的袖子。 房间没有上锁,里面亮堂而稳定的光源就像家一样令人安心。 列成两排的储物柜里有弹药、匕首和各种物资,更重要的是—— “里昂!”她像找到圣诞节礼物的小孩一样,低声招呼他赶紧过来。 用钥匙卡刷开的特殊储物柜里放着一把霰?弹?枪,她手舞足蹈、如获至宝地捧到里昂面前。 “我觉得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里昂端详了她一会儿,无意识嘴角微弯。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所有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她一本正经。 里昂微微挑起眉:“那你为什么不拿着?” “我不会用枪。” 她问他:“读警校时,你射击课的成绩如何?” “还行。”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谦虚人口中的还行往往是好极了的意思。” “我没有……”话说到一半,里昂卡住了。 “我就知道。”她露出揶揄的笑。 里昂清了清嗓子。 “没有时间浪费,我们该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一切还算顺利。两人虽然在楼梯口遇到了破窗翻进来的丧尸,但凭着之前的策略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危机。 在这之后,两人穿过二楼的淋浴室——淋浴室不知道被谁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来到另一边的走廊上。 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闪电如刀锋利,短暂地照亮了冰冷的黑暗。 看起来空无一物的走廊深处潜伏着什么东西。两人无意识放轻了步伐,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 转过走廊的拐角时,天花板中忽然垂下某种生物的舌头,缠住走廊里的尸体飞快拖进上方的黑暗。 里昂声音极低地咒了一句。紧接着,窸窸窣窣爬行的声音传来,两人汗毛倒竖,几乎是同时凝在了原地。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沿,片刻的寂静后,某个生物沿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爬了下来。 它四肢着地,如青蛙匍匐,浑身没有皮肤,露出白花花的大脑和猩红的肌肉组织。 猩红的舌头如同蛇信,时不时从口中吐出辨别着空气里的气味。它没有眼睛,大脑之下只有一张嘴,露出里面尖锐密布的牙齿。 里昂比了个手势,两人慢慢侧身贴墙站立,同时屏住呼吸。 那生物沿着走廊的地面爬行,距离最近的时候,猩红的舌头离两人的位置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宽。 恶臭的血腥味厚重得如有实质,她几乎能闻到那生物呼出的气息。仿佛无限拉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她感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不能出声、不能呼吸,然而那毛骨悚然的窸窣声近在咫尺。 她闭上眼,手背忽然微微一热。她侧过头,在昏暗的环境里看见了里昂隐忍的眼神。 她动了动尾指,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充满鼓励的意味。 求生游戏里,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从未如此重要。 这家伙,明明和她一样害怕,这种时候却还要摆出可靠的样子。 ——是警察的职业病吗?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努力忽视里昂最终移开手时,心底不受控制涌上的一点失落。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慢慢远去了。 确定那东西走远了,不会突然折返,里昂才重新吐出一口气,引导着她的目光朝两人头顶上方的门牌示意了一下。 “s.t.a?r?s?办公室” 办公室里亮着灯,和警察局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称得上几乎正常。 离开黑暗的长廊、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两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里昂很快便找到了放在桌上的独立通信设备。 他将设备切换到公共紧急频率、和消防局成功建立联系时,她没能忍住,无声地在旁边蹦了几下。 “三十分钟后,”对面很快传来指示,“请带着所有生还者在警察局天台等待直升机救援。” 第4章 04 她本要向前一步 办公室外,杂物堵住了走廊,那是之前的生还者为了阻拦丧尸步伐在绝望中设下的路障。 两人不得不另寻出路,沿着来时的楼梯继续向上。三楼的储藏室冰冷潮湿,充斥着一股腐烂的霉味。推开隐藏在陈列柜之间的一扇门时,明亮的灯光倾泻进来,宽敞气派的图书馆随之映入眼帘。 雕花的木栏杆环伺三楼的走道,橄榄绿的墙纸溅着暗红的血迹。图书馆是中空的设计,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倚栏望去,正好可以看清楚一楼的景色。 精装的书籍散落在地,一只丧尸将脸埋进猎物的腹部,大快朵颐吃得正香。另一只丧尸摇摇晃晃,拖着步伐穿行于橡木书架之间。若不是面孔青灰,浑身血污,看起来倒挺像熬夜赶论文的研究生。 她认真数了数。如果不放过手脚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尸体,图书馆一楼一共有五只丧尸。 时间紧迫,两人本打算绕道而行,悄无声息地避过一楼的丧尸,直接来到通向大厅的门前。然而没走出几步,伴随着一声不祥的裂响,脚下的木地板突然塌陷。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瞬,她慌张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里昂比她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般地将她往怀里一扯,然后抱着她飞快转过身—— 砰的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她头晕眼花,心里冒出一长串对警察局腐败高层的问候。那些脏话还未在喉咙里酝酿成型,里昂吃痛的闷哼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将自己垫在她身下,背部落地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冲击。天哪,他不会落下终身残疾吧? 第5章 ——她不会害得主角以后都要坐轮椅打丧尸吧?! 她飞快爬起来,慌慌张张想要查看里昂的情况。 “后面。”里昂忍着痛,挤出声音,“小心后面!”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被动静吸引的丧尸朝这边走来。她下意识攥紧右手,但抓了空。她的扳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骂了一句,那只丧尸突然加速冲过来,来不及多想,她几乎是一个飞扑,扑到旁边的长桌边抄起上面的玻璃台灯。 “下地狱去吧!” 挥舞的台灯击中丧尸的脑袋,玻璃碎片飞溅四散。她紧接着飞起一脚,一脚横踢上那只丧尸的腹部,将它踹出去好几米远。 那只丧尸砸到后方的书柜上,书柜上的书噼里啪啦掉落下来。然而,原本正在啃尸体的丧尸察觉到这边有更新鲜的食物,此时歪歪斜斜地爬了起来。 靠坐在角落里的尸体,倒在长桌旁的尸体,仿佛被无形的线提拉着,都诡异而无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快蹲下!”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她毫不犹豫蹲下身,里昂扣下扳机,霰?弹?枪威力极大,直接一枪打爆了那只丧尸的头。 蹲下来时,她终于瞄到静静躺在不远处的扳手。 那一瞬,沾着血迹的金属扳手在她眼中简直被圣光笼罩,散发出神武才会有的金色光芒。 她毫不犹豫一个翻身滚过去,捞起武器的同时朝最近的丧尸猛地一挥,金属扳手击中它的膝盖,咔嚓一声直接将它掀翻在地。 在它试图重新爬起来时,她站起身,高举血迹斑斑的扳手,用力朝下一挥。 污血喷溅出来,溅了她满头满脸。她屏住呼吸,再次砸向那只丧尸的脑壳,等它躺在血泊中再也不会动弹,才将注意力转向里昂那边。 他重新站了起来,端枪填弹,瞄准朝自己走来的丧尸扣下扳机,利落地将它一枪爆头。 面对旁边张开血盆大口的丧尸,他如法炮制,很快便清理出一片安全区。 伴随着最后一声枪响,金属弹壳蹦落在地。菜鸟警察放下枪管,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了下牙,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天哪,里昂——”她赶紧扶住他,“太好了,你还能动。” 没有残废,能走能跳,还能开枪打丧尸。在这之前她甚至都已经做好觉悟,如果他以后要坐着轮椅打丧尸,那她就负责给他推轮椅。 应该说不愧是主角吗? 真的是好耐摔的……脊椎,好坚硬的背。 “我没事。”里昂忍住痛,“快走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在图书馆这么一耽搁,本来就不充裕的时间显得更加紧迫。 两人回到大厅,飞快地和马文分享了撤离的消息。一行人紧接着来到东侧二楼的接待室。里昂带队走在队伍最前方,她跟在他身后,马文则是抱着梅丽尔走在队伍末尾。 “直到我说「可以了」之前,你都不能睁开眼睛,也不能出声——你能做到吗,甜心?” 抱着父亲的脖子,梅丽尔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姑娘。” 这位饱经风霜的警长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虔诚的姿态如同某种祈祷。旋即,他重新抬起眼帘,神色坚定地朝里昂点了点头。 位于队伍最前头的里昂举着枪推开门,接待室外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在地板边缘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这一段路黑暗寂静,一行人没有遇到丧尸。当他们来到走廊尽头时,一道卷帘门挡住了去路。 对此,马文早有准备。血迹斑斑的卷帘门随着生锈的轧轧声缓缓向上升起。走廊另一侧的照明系统还没有完全损毁,昏黄的灯光勾勒出聚集在贩卖机旁的几只丧尸。 注意到卷帘门这边的动静,那些丧尸转过头,从歪斜的嘴巴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 里昂毫不犹豫地抬手开枪。脑袋炸成血糊的尸体往后栽倒下去。但很快便被其他丧尸踩踏着,朝一行人所在的方向一拥而上。 “闭上眼睛!”马文大喊一声,将什么东西扔了出去。那东西落到丧尸之间,爆发出巨大而刺目的光芒,短暂将黑夜照耀得亮如白昼。 “走!”趁着闪光弹的效果还未褪去,一行人飞快朝三楼的楼梯跑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抵达三楼的走廊后,更多游荡的丧尸冒了出来。 霰?弹?枪的子弹很快用光,里昂不得不拔出手?枪。两人试着故技重施——里昂负责打丧尸的膝盖,她则负责用扳手补刀。但这个战术面对落单的丧尸时还好,在空间有限的走廊里遇到大量丧尸时就变得捉襟见肘了起来。 很快,一行人来时的方向传来沉重拖曳的脚步声。之前在二楼没有被清理掉的丧尸缓缓沿着楼梯爬了上来。 马文焦灼地低咒一声,单手抱着女儿掏出枪。 她和里昂对视了一眼,里昂的神情中没有任何犹豫之色。短暂的停顿过后,她放弃里昂这边,果断向马文那边跑去,抬手就给最近的丧尸来了一记扳手重击。 牙齿混合着血液飞溅而出,那只丧尸被她抽到一边。后面的丧尸伸出手,她反手又是一挥,将那只丧尸砸进了附近的房间。 她飞快关上那扇门,顺手锁上。先前被她抽到一边的丧尸缓过劲来,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朝她咬来。马文开枪打中了它的头部。趁着它僵直的片刻,她举起扳手,凭着单纯的力量恶狠狠打爆了它的头。 但这不够。警察局东侧这一楼的所有丧尸好像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而一行人离通往天台的楼梯仍有一段距离。 她推倒走廊里的杂物,试图减缓丧尸群前进的速度。她踢倒消防柜,扯下置物架,努力给一行人争取时间。 队伍最前头,空枪的里昂大声咒了一句。 她飞快地看向里昂的方向,还剩下几只丧尸时,他子弹用光了。 身后传来丧尸凄厉沙哑的咆哮,死亡的预感让她汗毛倒竖。就在那一刹那,她视野边缘扫到了之前被她用扳手开瓢的丧尸。那只丧尸穿着警察的制服,垂着脑袋靠坐在窗边。 她扑过去,顾不上恶心,从那具尸体腰间的枪套上拔出手?枪。 “里昂——”她飞速转身,将枪往队伍前方一扔。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慢了下来。 被丧尸包围的身影回过头。浣熊市警察局给警员标配的手枪在半空画出一道抛物线。里昂伸出手,咔哒一声,手指勾住扳机护环,任染血的手枪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稳稳将枪口指向面前的丧尸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时间恢复流速,伴随着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火花,从枪口?射出的子弹击穿了那只丧尸的头颅。 她沿着走廊大步狂奔,借势一个起跳,一脚踩中那只丧尸的胸口,狠狠将它往后一踹。 那只丧尸往后飞去,巨大的力道撞倒了后面剩下的几只丧尸。里昂抬手补枪,同时对队伍后面的马文大喊:“快走!” 马文抱着女儿跑上台阶,推开通往天台的厚重金属门。外面还在下雨,豆大的雨珠顺着狂风斜吹进来。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天台的停机坪,如同某种庆祝一行人即将逃出生天的盛大乐章。 冰冷的风通过金属门扑面而来,吹散了走廊里淤堵厚重的血腥气。 她登上台阶,马上就能逃出去了。就在那一瞬,倒在地上本该已经死去的丧尸忽然睁开眼睛,抱住她的腿就啃了上来。 她转过身,踢开那只丧尸,肩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凄厉非人的嚎叫在身后响起。“走!不要停下。”里昂猛地拽开那只丧尸,砰砰抬手补了两枪。 里昂推着她向前,她踉跄着奔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人将金属门在身后锁死,瓢泼大雨当头浇下,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声音正好朝警察局的停机坪降落下来,在即将触地时切换成低空悬停的状态。 直升机的金属门向侧面滑开,穿着浣熊市消防局制服的救援人员探出身,朝马文和他的女儿伸出手。 她本要向前一步。 呼啸的风雨,直升机旋翼转动的嗡鸣。被雨幕笼罩的黑夜,救援直升机的探照灯亮如白昼。 浣熊市消防局的救援人员似乎在和马文确认情况。快速交流的期间,那个人抬起眼帘,朝她和里昂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那个身影就停住了动作。 冰冷的雨声在耳畔喧嚣,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无比漫长同时又极其短暂的瞬间过后,那道声音穿过风声和雨幕,穿过周围的一切,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异常冷静清晰地在现实中响起: ——“她被咬了。” 第5章 05 我保证,我们都会没事的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野,她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警察局一楼的大厅里,越过马文的肩膀望着停在门口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警察制服,暗红的血珠顺着青白的手指滴落下来,啪嗒一声,在地面迸溅碎裂。 第6章 ——“他被咬了。” 那是她的声音,又不是她的声音。 镇定理智、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手指指向的方向宣告了死神的判决。 现在站在门外的人变成了自己,她无法跨过那道门槛,冰冷刺骨的雨水倾盆而下,她张开口,但无法发出声音。喉咙被无法言喻的恐惧死死攥住,她想大口喘气,想要嘶声辩解,但所有话语都溺毙在喉咙里。 她发不出声音。 她身体麻痹,无法动弹。穿着警服的幽灵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自己。雨水模糊了视野,眨去眼睫上的雨珠时,那幽灵的身影变成了昨日的自己。 “我很抱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飘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她被寒意弥漫的雨幕包围,巨大的恐慌让她无法正常呼吸。脑海里有什么记忆哗然碎裂开来。外面的街道传来窗户被砸碎的声音,汽车轮胎划过柏油马路,发出凄厉尖锐的长啸。 公寓走廊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绝望的拍门声紧接着响起。楼上有住户在激烈缠斗,柜子砸倒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客厅茶桌上,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播放……一则来自市政府的紧急通知……浣熊市所有市民……在家锁紧门窗……请勿外出……” “医院已经满员……若有市民需要帮助……请前往警察局寻求庇护……” 世界一直在下雨。惨白的闪电切开晦暗的天幕,短暂照亮了现实里地狱的景色。 客厅里,一个身影匍匐在抽搐的人影之上,咀嚼吞食的声音不断传来。她背靠橱柜,跌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只丧尸撕扯下大块大块的血肉,贪婪地滚动着喉结啜饮新鲜的血液。 被它扑食的人还没有完全咽气,被血染红的身躯在剧痛中无声痉挛。 某种信念支撑着对方不能立刻死去,在腹部都被挖开的情况下仍挣扎着,挣扎着—— “……”拼命朝自己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朝她的方向够来。 世界在视野里倾斜,陌生的情绪在体内剧烈翻涌。她就像被那情绪夺舍了似的,被呕吐的冲动死死扼住喉咙。 “……” ——不是的。 那好像是她的声音,但又不是她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她呼吸急促,肺部供氧不足。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等一下!”冰冷彻骨的雨幕中,一道身影蓦地挡到她身前。遮去了直升机耀眼到刺目的探照灯,也遮去了来自过去亡灵的视线。 雨还在下,从夜空尽头落下的大雨仿佛没有尽头,将地表的世界淹没之前都不会止息。 “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她扔下!”仿佛要和冰冷喧嚣的雨声对抗,那个身影难以置信地大喊,“她还是人类!” 站在直升机门边的救援人员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掏出枪。 “相同的例子我已经见过太多。”咔哒一声,子弹上膛。他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人的方向。 “我现在放她上来,所有人都会死。”那人的声音平稳得令人绝望,“抱歉,年轻人,规矩就是规矩。” 里昂僵在原地,雨水不断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冰冷无情的现实好像对他一直以来秉持的某种信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有那么一瞬,他的身影好像晃了一下。但那估计只是她的错觉,因为很快他就重新挺直背,紧绷下颌以近乎愤怒的声音说:“那就朝我开枪。” 他冷冷地说:“我不会让开,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朝我开枪。” “等等!”马文按住那个人的手腕,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想要帮她,里昂。” 马文向前一步,以近乎祈求的姿态朝里昂的伸出手。 “我也尝试过……相信我,我真的尝试过……但被咬的人,没有一人能够幸免。” 马文痛苦地说:“没有一人能够幸免,里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她仿佛置身于现实之外。除了里昂的声音,其他人的声音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背景之外,在雨幕中,有什么巨大的声音正朝这边快速接近。 守在直升机门边的救援人员转过头,看清楚那是什么后,他神情骤变。 “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另一架失控的直升机朝警察局的方向撞来。 雨声哗然,模糊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她好像看到里昂在那一刻转过身,好像看到马文被消防局的救援人员拉住胳膊,强硬地拽上直升机。 伴随着一声地动天摇的巨响,世界骤然熄灭。 …… 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了多久,遥远的火警铃声在夜雨中长鸣。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在倾斜的世界中看到了熊熊燃起的火光。 警察局东侧二楼的方向起火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她困惑地眨了下眼。身上很重,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意识到那是里昂的身影。 直升机撞上二楼爆炸的前一刻,他扑过来将她护到了身下。 爆炸的余波仿佛仍未散去,拉长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回荡。里昂忍着痛支起身,转头看向马文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见远去的直升机尾翼稳定闪烁的光点时,他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她。 “有没有受伤?”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红色的血迹沿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估计是刚才直升机爆炸时飞出的碎片,险之又险地擦过了他的脑袋。 里昂扶着她站起来,右手扶着她的腰,左手让她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天台的金属门后传来丧尸低沉的嘶吼,撞击门扉的声音不断传来。里昂绷紧神情。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两人沿着外部的逃生梯回到地面,绕路避开被东侧火势吸引的丧尸,重新回到警察局一楼的大厅。 大厅依然亮着灯光,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里昂将她扶到桌边坐下,转身寻找医疗用品。 她的肩膀被丧尸咬了,就算不拉开衣服去看,她也知道那里有一圈血肉模糊的牙印。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里昂认真地忙前忙后。 “你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她声音很轻,恍如呓语,却让不远处的身影立刻停下了动作。 “你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她重复。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涌上眼眶,涨得她眼睛酸涩,视野模糊。 “这句话——我应该刚才在天台上的时候就说出来。”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 “对不起。”她说。 “对不……” “嘿,卡瑞娜,看着我。”里昂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话。 她下意识抬起头。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浇透,看起来狼狈得不行。然而,里昂的眼中沉淀着一种非常柔和、非常平稳的光芒,让她不自觉安静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好像她是什么需要认真学会倾听他人话语的小孩子一般。 “听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里昂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纯净明亮,专注地望着一个人时会让对方忘记周围世界的存在。 他放缓声音,认真地告诉她:“害怕被抛下是人之常情。” 害怕死亡同样也是人之常情。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出现得毫无预兆,好像等她回过神,眼泪已经擅自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泪水涌出眼眶,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无法理解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仿佛终于找到了破口宣泄而出。 “哦,天哪。”里昂看起来慌了神。他刚才还显得镇定无比,好像怎样的困难都无法让他却步,现在却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起了眼泪。 他一定没有年纪更小的兄弟姐妹,因为他帮人擦眼泪的技术差劲极了。 他一开始试图用袖口帮她擦眼泪,意识到效率不行后,他又试着用手指帮她抹眼泪,结果发现眼泪越抹越多,她哭花了一张脸,他慌张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人不由得想起了他其实是个刚刚警校毕业的年轻人的事实。 “对不起。”里昂莫名其妙开始道歉。 “是伤口吗?因为伤口很疼吗?”他好像恍然大悟,转身就要去拿医用喷雾,但被她拉住了袖子。 “里昂,你的脸,”她说,“你的脸侧在流血。” “这个吗?”里昂随意抬手一摸,手指确实摸到黏糊糊的血迹。 他好像松了口气,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她:“一点小擦伤。” 他补充:“警校的训练比这严苛多了。” 她好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声音又哽咽起来。 “哦我的天哪,”里昂说,“对不起,那不好笑。我道歉,我这半边脸都是血的样子一定十分吓人。” 第7章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比外面那些丧尸好多了。” “真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没破相。”见她能开玩笑了,里昂如释重负。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拢在手掌之间。仿佛接下来有什么郑重的誓言要说。 真奇怪,雨水冰凉,两人衣服未干,她却能从他的手上感到真切的暖意。 “我保证,我们会没事的。” 他的头发还湿着,湿漉漉的雨珠挂在发梢间。二十一岁的里昂·s·肯尼迪,俊秀的五官稍显稚嫩。但不妨碍他神情认真无比,浅蓝色的眼眸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没事的。” 覆在她手上的温度此时成了她的锚点,之前铺天盖地的恐慌,不知何时如潮水缓缓退去。 警察局外,丧尸仍在游荡,东侧二楼走廊的火警长鸣。但她的心却不可思议地安定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够安歇的地方。 “我们会从这里逃出去,找到治好你的办法。” 她开口:“你听起来信心十足。” “当然。” 她试着笑了一下,也确实成功了。 “因为你是你们警校那一届的毕业生代表?” 她发现里昂笑起来时,总是右边的嘴角弯起弧度。 “没错。”他说,“因为我是我们那届的毕业生代表。” 第6章 06 他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后怕 大厅的桌上留着沾有血迹的牛皮笔记本。 前往天台时,一行人走得匆忙,马文没有将这笔记本带走。现在它上面笔迹潦草的示意图成了两人逃生的最大希望。 警察局内部有通往停车场的地下通道,那通道位于大厅中央的女神像底下。开启通道需要集齐三枚奖章,分别藏在狮子、独角兽、和少女雕像的底座。这些雕像散布警察局各处,其中只有狮子雕像位于警察局大厅。 两人清点了一下目前的物资。 霰?弹?枪的子弹全用光了,手枪还剩下几发。但是里昂好歹手里有武器,她的扳手在混乱中不知所踪,估计是留在了天台上。 两人将大厅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到两盒藏起的9毫米子弹。她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同样放到口袋里。 大厅角落的绿色盆栽散发着诱人的微光。她不知道那个盆栽有什么用,困惑地将它端起来。 里昂在她背后轻咳一声。她转过身,发现他将一只手放在背后,好像藏着什么礼物似的。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个。” 里昂有些腼腆地将背后的东西拿出来——不是花束,但比花束好上万倍——一个脏兮兮的撬棍。 那个撬棍不仅脏兮兮的,还生着锈,这意味着它不但能把人打出脑震荡,还能附带破伤风的效果。 虽然对丧尸无用,此时在她眼中,它就是金光闪闪的神武。 “天哪,里昂,你真是个天才。”她满心欢喜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凶器,“我已经爱上它了。” 看到她重新露出笑容,里昂忍不住翘起嘴角。 “喜新厌旧是不是不太好?”他打趣她,“我记得你明明很喜欢之前那个扳手。” 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肩膀处的伤已经包扎过,乍一眼望去和普通的伤口没有什么区别。她握着撬棍挥了挥,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但里昂坚持两人应该再休息一会儿,在接待室补充精力。 贩卖机里还有存货,里昂抱着一堆高热量的垃圾食品走回来。 “零度可乐还是普通可乐?” “你当真吗,肯尼迪警员?”她摆出夸张的语气,然后毫不犹豫地从他手里拿过那瓶含糖量致死的可乐。 里昂耸耸肩:“永远不可对高血糖掉以轻心。” 虽然只有几秒,在明亮安静的接待室里时,人能幻想出没有丧尸的普通日常本该是什么模样。 警察局大厅人来人往,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周围的办公室飘荡着咖啡苦涩的香气。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一切尽管繁忙,却始终乱中有序。 她搭配着同样甜得腻死人的士力架喝完了那瓶可乐,将空瓶的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 “走吧。”她说,“这个居然有零度可乐的地方不适合久留。” 因为她的缘故,里昂没有跟着直升机离开而是留在了警局,她绝不能让他这个决定变成错误的选择。 两人很快拿到了狮子和独角兽奖章。一个在大厅,一个在图书馆侧面的交际厅。这两个地方目前都是安全区。 然而,剩下的少女奖章不知藏在何处,俩人不得不搜索警察局的其他地方。 里昂推开西侧办公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他缓步走下台阶,打开手电筒,一只穿着警察制服的丧尸在不远处摇摇晃晃直起身,惨白的灯光照出它血肉模糊的脸。 两人身后的角落传来丧尸嘶哑的吼声,她转过身,和里昂背靠背,握紧手里的撬棍。 “你一只,我一只?” 里昂说:“听起来足够公平。” 撬棍击中丧尸的手感和扳手不太一样,手里的武器更细也更长,她冲向那只丧尸,自下而上一挥,像打高尔夫一样,撬棍头部击中它的下巴,将它抽得往后飞去。 随着一声闷响,那只丧尸后脑勺落地。它抽动着四肢想要爬起来,她扬手对着它的脑袋砸了下去,一击砸烂了它的脸。污血溅到脚边,她转过头,正好看到里昂那边的丧尸歪歪斜斜栽倒下去。 被办公室里的动静惊动,先前趴在桌面上的丧尸醒了过来。里昂移动枪口,在它离开座位之前,飞快地开枪击中它的头部。 那只丧尸僵了一下,她找准时机来到它背后,一击砸中它的后脑,将它狠狠打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确定周围的丧尸都被解决了,她蹲下身,在它身上摸索片刻,摸出一盒9毫米的子弹,然后又如法炮制地从其他尸体身上找到了更多弹药补给。 这是警员的办公室。 “里昂?”她抱着物资回到里昂身边,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某个办公桌前。金发的青年向上举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蓝色横幅。 蓝色的横幅旁边挂着彩带和星星,乍一眼望去就像小孩子生日派对上才会出现的装饰,绝对能让任何年龄超过十八岁的人感到羞窘。 “欢迎你,里昂。” 只是看着那道横幅,便仿佛能听见办公室周围的人起哄的声音和善意的微笑。 那本该是他入职第一天见到的景象。 “嘿。”她无意识放轻声音,“你还好吗,里昂?” 她抬手碰了碰里昂的胳膊。他绷着肩膀,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没事。”他转过头,试着朝她笑了笑。 办公室里的三只丧尸都已不再动弹,警察制服被血染红,青白的瞳孔不会再映照出任何东西。 他接过她手里的物资。那些东西不知怎的沉甸甸的,仿佛一下就多出了先前没有的重量。 她原本还想着两人接下来可以专门打劫警察丧尸补充弹药来着。 她愧疚地低下头。 “不,”仿佛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里昂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我们需要更多火力。” “那些东西……”里昂声音微顿,“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办公室外的走廊冒出游荡的丧尸。里昂远程辅助,她近战爆头。穿制服的丧尸两人一只都没有放过。有些丧尸还没来得及嗷嗷叫几句就被里昂开枪打穿了膝盖,然后由她用撬棍补刀。 这叫物理超度。 9毫米的子弹充足了,霰?弹?枪的子弹他们也找到了两盒。警察局的丧尸一贫如洗,他们在弹药储备上富得流油。 少女雕像锁在三楼储藏室的铁牢里,他们找到引?爆?装置,拆下无线电设备的电池装上去。一切准备就绪后,里昂将雷?管安装到铁栏杆上,设好倒计时。 伴随着倒计时走到尽头的警报,爆炸声轰然响起。 天花板缝隙里的粉尘簌簌而落,等余波震荡散去,她和里昂同时探出身——成了。 铁牢被炸出一个大洞,象征最后一块拼图的少女雕像静静伫立在角落。 里昂解开雕像底座的谜题,沉甸甸的金属奖章落入手心。然而,就在两人离开铁笼的那一刻,附近忽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花板的豁口里爬下来,张开利齿遍布的嘴巴,从中伸出猩红的长舌。 它明显已经确定了两人的方位,携一股恶臭的腥风,毫不犹豫朝两人扑了过来。 “见鬼!”里昂大骂一句,立刻扣下扳机。但那东西速度极快,霰?弹?枪击了个空。 空气发出尖锐的长啸,她和里昂同时往两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死亡的勾爪。 “快跑!” 她朝最近的出口跑去,但之前爆炸的余波撞倒了书柜,挡住了最近的门扉。 第8章 雪上加霜的是,一只丧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张开血盆巨口就要朝她咬来。 她用上狠劲,一撬棍挥过去。污浊的血液飞溅而出。 她立刻反手给它又来了一记。 那只丧尸倒了下去。但她因为用力过度,撬棍弯曲的头部卡在了它的脑袋里,没有办法立刻拔出来。 她咒骂一声,将撬棍扔到一边,优先解决挡住出口的书柜。 推开书柜后,她立刻回过身。 “这边——” 伴随着一声爆鸣,里昂的霰?弹?枪终于正面击中了那只剥皮生物。它从半空坠回地面,抽搐着倒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但一切还没结束,可怕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天花板豁口的阴影里,另一只怪物悄无声息地爬了下来。 它同样没有皮肤,白花花的大脑暴露在外,全身都是猩红的肌肉组织。 “里昂!”她的声音直接变了个调。 里昂抬起头,但是来不及了。 巨大的力道将他手里的霰?弹?枪撞飞出去,那东西将里昂按倒在地,他试图掏出腰间的配枪。但它已经张开利齿密集的嘴巴,恶狠狠地咬上来。 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扑过去,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所以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那只怪物的攻击。 利齿合拢、血液飞溅而出时,她甚至没能立刻感到疼痛。 理智告诉她,她的左手情况相当不妙。但是没关系。她低头对僵在原地的里昂说:“开枪。”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它再怎么迅疾灵巧,也无法避开正面爆头的一击。 “开枪——里昂!” 里昂的手指剧烈抽搐了一下,他仿佛完全是凭着某种条件反射将枪口对准那只怪物的脑侧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爆出来的脑浆和鲜血溅了两人一脸,尚带鲜活滚烫的体温。 在紧随而来的寂静中,那只怪物的四肢软下来,颌关节也跟着松开力道。她抽回自己的手,脱力地往后一坐。 里昂脸色苍白,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仿佛从某种噩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帮她清理伤口,过程中双手一直无法停止颤抖。 他呼吸急促,神色惶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咬的人。 她不得不开口安慰他:“我没事,里昂。” 他咬紧牙关:“不,你受伤了。” ——而这都是他的错。 后面这半句话,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实在过于好读懂。这种时候他就像一张白纸,所有情绪都写得明明白白。 浸着碘酒的纱布按上来时,她没能忍住微微绷紧了肩膀。 为了转移两人的注意力,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看起来快哭了。” 里昂没有回应。 他帮她包好伤口,然后抬起头。 她本想继续活跃气氛,但他眼中的神色让她咽下了本想出口的话。 因为他看起来很害怕。 二十一岁被卷入丧尸爆发事件的菜鸟警察,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后怕。 第7章 07 你现在可是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混合着血水和雨水,扩散的瞳孔残存着之前的恐惧,好像她现在虽然性命无虞,他已经在脑内看到了事情发展稍有差错会导致的不同结果。 现实的另一种走向他无法接受,但眼前的局面同样令他痛苦万分。 阴冷潮湿的储藏室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她动了动指尖,试图减轻他的自责。 “我已经被咬了,里昂。” 她声音很轻,但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阐述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而你不一样。” 她已经被感染了,所以没关系。 多咬几口都没差别。 根据当时的情况,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不。”里昂绷紧下颌,终于挤出声音,“这一点都不合理。” 他抓住她的右臂,无意识加重力道:“答应我,你以后绝不会再这么做。”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我才是警察,保护你是我的职……” “嘿,”她打断他,“谁说市民不能保护警察了?” “卡瑞娜!”里昂的语气告诉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竭力摆出镇定的模样,但紧紧抓住她手臂的手还是无意识暴露出他此时的不安。 她停顿片刻,抬起血糊糊的左手,掌心盖住他的手背,就像他之前为她做的那样。 “只要我还有一丝理智,我就不会伤害你的,里昂。” 他语气焦躁:“我不是要你做出这种保证……” “所以如果我展现出了攻击你的意图,你要毫不犹豫朝我开枪,明白吗?” 里昂神情一僵。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心软——” 她声音微顿,神情诚挚:“也千万不要自责。” 在紧随而来的寂静中,她不闪不避地和里昂对视,他率先狼狈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无法继续忍受这个话题,他绷紧下颌,用手环住她的腰,半抱半托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他嗓音微哑,但神情坚定,“然后我们立刻去医院,一定能在那里找到解决办法的。” 她让他扶着自己,没有提醒他医院估计是最早沦陷的地方之一。但还是忍不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我刚才好不容易在敞开心扉诶,你就这么不擅长这种谈话吗?” “现在不是时候。”他生硬地打断她。 “好吧,”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可是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这是实话。 她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他可不就是她最重要的人了吗。 至于真心话为什么一定得用玩笑的语气才能说出来,现在不是深思这个的时候。 金发的菜鸟警察步伐一顿,下意识朝她往来。 “你是个好警察,里昂。” 她重复:“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 如果两人身处平凡的世界,现实里没有丧尸,她一定会亲自给浣熊市警察局写表扬信。 ——“请给你们的新人升职加薪。”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实在。 里昂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卡壳了,语言功能完全下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我的撬棍还在那呢。” “什?哦,好的,你等一下。” 里昂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过去,没有让她自己动手。他握住那个血迹斑斑的撬棍,将它从丧尸血糊糊的脑袋里拔了出来。 “谢谢。” 然后她不得不提醒里昂,她伤的是左手,不是腿或脚,她能自己走路,不需要他搀扶。 他脸上当时的表情,就好像她接下来要用半残的左手去和佛罗里达州的鳄鱼进行自由搏击。 她不得不向肯尼迪警员保证,接下来如果两人再遇到什么危险,她绝对不会再犯牺牲自己的高尚错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才极其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 两人回到大厅中央,用集齐的三枚奖章打开女神像下的通道。下台阶时,里昂频频回首朝她望来,好像要确认她不会一不小心脸着地摔下台阶似的。 虽然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像一只操心的老母鸡,忧心忡忡地绝不离她超过三步。 地下通道将两人带到一个老旧的工业升降梯前,金属栅门格外复古。抵达底部后,不知通往何方的昏暗楼梯间映入眼帘。 两人本能地朝着唯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很快来到警察局地下的机械室。 黯淡的工业灯勾勒出周围的景色,钢格栅铺成的走道穿行于各种机械设备之间,灰色的金属管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低鸣运转的机械室就像某种钢铁巨兽的内部,分布在周围的水泵和缸体则是它的器官。 头顶上方传来奇怪的声音,沉重惶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生物痛苦的哀嚎,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不断响起。 两人屏住呼吸,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动静过去了,才继续谨慎向前。 倒下来的柜子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里昂自觉上前,刚刚将柜子推回原位,仿佛和他们开玩笑似的,一个巨大的人形生物突然跳下来,伴随着一声剧响落到两人所在的平台上。 它拉扯变形的脊椎直起身,歪斜的身体右半边被诡异的猩红肉块寄生,头顶上方飘着「??」的字眼。 这一看就是个boss吧?! “小心!” 这东西好像登场就是狂暴状态,它嚎叫着举起右手的钢管。里昂扑过来,抱着她往旁边一滚。两人身下的钢格栅应声崩塌。 粉尘簌簌而落,里昂这次又是背部落地。她飞快翻过身,但他爬起来的速度几乎和她一样快,瞬间就进入射击位端起了手里霰?弹?枪。 第9章 那个怪物捂着只剩半边的人脸,好像体内正承受着剧烈翻涌的痛苦。这让它变得无比暴躁,大脑只剩下破坏和杀戮的本能。 “见鬼去吧。”里昂扣下扳机。但被霰?弹?枪击中时,那个怪物好像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更加愤怒地朝两人冲了过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它一击落空,手里的钢管撞上旁边的机械设备,爆发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 里昂又朝那个怪物开了几枪。它肩部的肉瘤剧烈抽搐着,在阵阵哀嚎声中,长出了一颗有人脑那么大的橙黄眼球。 那个眼球在黏膜中滑动了一圈,目光诡异地盯住两人的身影。 “跑!” 里昂咬牙这么朝她大喊,自己却站在原地——霰?弹?枪射程有限,距离目标越远,威力也会随之减小。与之相对的,当距离足够近时,它能爆发出极高的伤害,甚至能将普通的丧尸一击爆头。 里昂好像已经判断出右肩的眼球是那个怪物的弱点。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不断逼近。直到震耳欲聋的嚎叫近在咫尺,他几乎是和那个怪物血肉模糊的脸面对面,他才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刺耳的枪声炸开,鲜血混杂着浑浊的黏液飞溅出来。那个怪物手里的钢管擦着金棕的发丝削过。里昂飞快矮身,从它手臂下绕到它身后,再次近距离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那个怪物发出刺耳凄厉的哀嚎。它狂乱地挥舞起手里的钢管,巨大的力道砸裂了周围的机械设备,高温的水蒸气随之倾泻而出。 视野本就昏暗,里昂低咒一声,后退几步。快速换弹的间隙,那个怪物无视高温的水蒸气再次朝他冲了过来。 它似乎愤怒极了,右肩的眼球冒出猩红的血丝,形态可怖的右手朝里昂的脑袋直直抓来。 “嘿,大个子——看这边!” 她出现在那个怪物身后,攥紧手里的撬棍,朝着它的膝盖弯狠狠一挥。 如果是普通的丧尸,这一击足以打碎它的膝盖骨。但它只是身子骤然一歪,朝地面半跪下去。 在右肩肉瘤中转动的猩红眼球朝她看了过来。 一击得手,她立刻后撤。 水蒸气弥漫的机械室到处都是损毁的设备和破漏的管道。她左躲右闪,任杀气腾腾的脚步声转而朝她追了过来。 腥风呼啸而过,她就地一滚,躲开贴着她头皮扫过的猩红钩爪。拉开距离后正想起身,视野忽然毫无预兆地模糊了一下。 密集的冷汗冒出来,她摇摇头,试图甩掉那阵不适。 视野模糊又清晰,被肉瘤寄生的怪物嚎叫着朝她冲过来,人脸和怪物的脸黏合在一起,扭曲成痛苦可怖的模样。 “看着我,你这混蛋!”枪声在背后响起,里昂的声音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慌居多。但它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朝她杀来。 即将撕开她喉咙的利爪,在最后一刻陡然一歪,像撕纸一样划开旁边机械设备的钢筋铁骨。 里昂跳到那怪物的背上,扬起手里的匕首朝它右肩的眼球刺了下去。刀尖没入猩红的眼球,它仰首嘶声痛嚎,凄厉的惨叫震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我说了……”里昂攥紧手里的匕首,用力狠狠一拧,“看着我!” 剧烈的疼痛让它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它左冲右撞,狂乱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将里昂甩下去。 发狂的怪物即将撞上钢柱的那一刻,里昂松开手从它背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一滚,卸去力道,拉开闪光弹的保险销,往它的脚边一扔。 “闭上眼睛!” 无比耀眼的白光炸裂开来,将昏暗的机械室照得亮如白昼。 世界短暂失声,拉长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回荡。漫长而短暂的瞬间过后,倾斜的世界复位。她睁开眼睛,发现那怪物在平台边沿摇摇欲坠,生命力简直顽强得可怕。 里昂低咒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手补枪。伴随着一声枪响,那怪物被子弹射中右肩。冲击力的惯性带得它往后一仰,终于翻过平台护栏,坠入底下的无尽深渊。 没有了怪物的哀嚎声,周围安静下来。机械设备持续低鸣运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 里昂警惕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危机已经解除了,才飞快来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他半跪下来,一只手保护意味十足地放到她的背上。 “嗯?”她回过神,然后下意识点点头。 里昂眉头紧锁,浅蓝色的眼睛满是担忧。 “你刚才表现得不错嘛,毕业生代表。” 打boss的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直接无伤通关。 里昂没有笑。 他扶着她重新站起来,她在很努力地忍痛,表面上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他一定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用行动支撑着她的身体。 她明智地没有试图说服他放手。现在她就算要去佛罗里达州和鳄鱼自由搏击,他看起来也只会一声不吭地和她一起跳下去。 两人开始往主控室走去——里昂始终板着一张脸——他板着脸操纵活动桥,板着脸扶她过桥,板着脸来到通道尽头的金属梯前,眉头紧锁的模样让那张年轻的脸多出了冷硬的棱角。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生气吗?” “我?”里昂说,“我现在非常冷静。上面估计就是停车场,我先去探查一下情况。” 她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里昂转过头。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板着一张脸无益于队伍士气。紧锁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来,他张开口。但半晌才重新发出声音:“会没事的。” 他放轻声音,用不知道是安抚她还是他自己的语气说:“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 第8章 08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里昂坚持要一个人上去探查情况,她只好老实待在原地等他信号。 倒不是她这人有多么服从安排,只是她现在左手半残,稍微动一动都疼得厉害,要爬垂直的金属梯还真的有点困难。 她仰着头,看着里昂略吃力地推开通道尽头的井盖。很快,那道穿着深蓝色警服的身影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如果那个笔记本的信息属实,上面应该就是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 她不知道自己在寂静中等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她能感觉自己体内在发热,烫得好像揣着一个火炉,皮肤表面却被黏腻的冷汗覆盖,摸上去湿滑又冰冷。 嘶哑的咆哮骤然划破了寂静,她隐约听见里昂慌张地骂了一句。 “里昂?!”她一个激灵,想都没想,手脚并用开始爬金属梯。 撕咬缠斗的声音传来。砰的一声,陌生的枪响炸开。 她动作不灵便,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井盖口,第二声枪响传来——这次是里昂开的枪。 里昂跌坐在停车场尽头的读卡机旁,不远处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丧尸犬的尸体。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将枪口对准停车场里的另一个身影。 来者穿着剪裁考究的卡其色风衣,围着丝巾戴着墨镜,纤细的身影干练利落,游刃有余的姿态和里昂狼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把枪放下。”女性的声音冷锐清晰,对方掏出证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联邦调查员。” “抱歉。”里昂磕巴了一下,慢慢放下枪,“感谢你救……” “里昂!” 她急忙跑过去。那个联邦调查员动作微顿,然后毫不犹豫地移动枪口,将枪对准了她的方向。 “等一下!”里昂脸色煞白,飞快爬起来将她挡到身后,“她是我的同伴。” “她是感染者。”回复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那个身影始终沉着冷静。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周围的环境影响,“不想白白送命的话就让开。” 里昂绷紧下颌:“我拒绝。” 可能是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的蠢货,墨镜后,那道打量他的目光似乎起了点变化。 “你知道她已经感染了。” “那又如……” 砰的一声,里昂的身体无意识颤了一下。他本能般地往后一摸,仿佛想要确认什么似的,慌张地抓住她的手。 她还好端端地站着。 不远处,正打算重新爬起来的丧尸狗摔下去,倒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两人同时看向面前的身影。 硝烟缓缓飘散,那个联邦调查员收起枪。 “难以想象你们俩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冷静的声音,嘲讽的语句。那个优雅的身影转过身,接下来这句话明显是对着里昂说的。 “想送死是你的自由。” “等一下!”里昂身体前倾,无意识松开她的手。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去哪?” “抱歉,这是机密情报。为了你和你的同伴着想,别再问问题了,赶紧离开这里。” 第10章 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的一道门后。 门后是负一层的看守所。潮湿阴冷的空气拂面而来,那个神秘的联邦调查员就像一只在夜里独行的黑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准确地说,是里昂追上去推开门的那么几秒——她就在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长长的走道两侧,铁栏后传来丧尸嘶哑可怖的咆哮。 左边的走道尽头,一个男人抽着烟,坐在单间牢房的吊床上。见到两人时,他眼里爆发出惊喜的光,无比热情地凑上来。 两人很快得知,浣熊市陷入混乱前,这家伙是因为要检举警察局局长被关进来的。 不远处传来某种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男人神情一慌。他拎起挂在脖子上的停车场钥匙卡,恳求里昂放他出来。 那是互惠互利、非常划算的买卖,但是被里昂严词拒绝了。 “抱歉,我不能这么做。我得先和局长谈谈。” 她和牢房里的男人同样难以置信地看向里昂——都丧尸末日了,他居然还这么死守规矩。 此时,不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男人咒骂一声,神情绝望。 如同被逼到角落里的猎物,他靠上牢房的墙壁:“它要来了。” 不待里昂问清楚,牢房的墙壁哗然崩裂,一只裹着黑色皮革的手穿墙而出,扣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 里昂骂了一句,下意识挡到她身前举起枪。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听到一声什么东西被捏爆的脆响,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待烟尘散去,牢房的墙壁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男人的尸体歪坐在墙角,血肉模糊的面部眼球外凸。 “我警告过你们,让你们早点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道中响起,那个神秘的联邦调查员走到牢房前,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你们不想和本落到一个下场吧?” 里昂蹙起眉:“本?” “他本来是我的线人。” “所以他说的都是事实?”包括浣熊市警察局局长的贪污腐败。 对方明显不打算回答里昂的问题。眼见着那道优雅纤细的身影又要转头离开,里昂飞快上前,试图拉住对方的胳膊,但被人侧身甩开了。 “你不能总是这么扭头就走!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应该先自报家门,里昂抿唇:“我叫里昂·肯尼迪。” 看守所阴冷昏暗,灯光惨淡灰白。和仿佛从泡满血污的垃圾桶里爬出来的两人不同,那个身影整洁利落。尽管墨镜将白皙小巧的脸庞遮去了大半,那种独属于美人的气质显而易见。 “如果你能逃出去……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谈,里昂。”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彻底融入走道的阴影之前,对方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我叫艾达。” 她缓慢地回过神,里昂同样如梦初醒。他看向看守所里的尸体——主要是挂在尸体脖子上的停车场钥匙卡。 他们得想办法打开牢门,但要打开牢门就得找到电源板的两个零件。 根据非常贴心地放在桌面上的笔记,这两个电子零件一个在负一层的发电机房,一个在警察局顶楼的钟塔。 两人很快找到了发电机房的电子零件,然后重启电源,打开了通往警察局一楼的门禁。 在这过程中,有几只丧尸犬冲破牢笼跑了出来,都有惊无险地被两人解决了。 “但愿我们不会被动物保护组织投诉。”里昂一边喃喃道,一边继续装枪填弹。两人前不久在靶场那边找到了一些物资,可以确保他接下来弹药充足。 如果是平时,她应该会跟着吐槽一两句。但现实很遥远,就连身边里昂的身影,也遥远得像位于隧道尽头。 没有得到回应,里昂转过头。 “卡瑞娜?”担忧的声音如同隔着水面传来,握住她手臂的力道,让她的注意力稍微集中了一些。 “我没事。” “你安静得我有点不习惯。”里昂试着开玩笑。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好好珍惜现在的清闲时光吧。” 里昂将一只手护在她背后。两人走上台阶,警察局一楼的走廊亮着微暗的灯光。拐过走廊时,三只摇摇晃晃的丧尸转过头。 里昂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地端起霰?弹?枪,从左到右,依次将扑来的丧尸挨个爆头。 ——太浪费弹药了。 她本想这么说,但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她脚下一软,被回过身的里昂抓了个正着。 事实证明,他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嘿!”里昂的脸在视野里模糊又清晰。他揽住她的背,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身体。 “我在这呢。”他颤着声音吸了口气,极力克制自己语气中的慌张,“我抓住你了,别担心。” 他将她的脑袋护到怀里,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 “快看……那边有休息室……” 视野边缘变得黯淡,那道熟悉的声音就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让她的意识保持着一丝光亮。 她不太记得里昂是怎么将她抱到警员休息室的。幸运的是,里面没有丧尸。里昂将她抱到里面隔间的铁架床上。他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段话,也可能只是说了几句话。 昏暗的视野里,那个蓝色的人影要转身离开了。 等等。 她试着伸出手,试着发出声音。 ——别走。 恐慌像上涨的海水,无意识间漫到喉咙口。 里昂…… ——里昂! 意识好像断片了。她在空无一人,黑暗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浮沉。 浪头一阵接一阵打过来,奇怪的是她体内好像有火在燃烧。能将蔓延的山脉和连绵的森林烧成灰烬的大火,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熬炼成渣。 又是一阵冰冷的海浪打来,她被推入黑暗的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恍然看到了头顶黯淡的灯光。 有人握着她的手。 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她冰冷的手,她指尖微动。 “卡瑞娜。”熟悉的身影立刻凑过来,浅蓝色的眼睛满含担忧。 “你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糟糕极了。 她皱起眉,好像头顶那黯淡的灯光也足够刺眼,有些困惑、有些迷茫地开口:“你回来了?” “抱歉,找东西花了一些时间。” 她看向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小小的白色药瓶贴着红色的标签——「强效止痛药」。 天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丧尸遍地爬的警察局,天知道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但是谢天谢地,至少不是感冒药或退烧药,对吗? 她发现自己想笑,无声地笑着笑着,奇怪的湿意却涌上眼眶。 “嘿,我尽力了。”里昂翘了翘嘴角,可能是她的错觉,他的眼角似乎也有点湿润。 那一点点的泪光,让他浅蓝色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明亮。 “好歹说声谢谢?” “谢谢。” 她试着撑起身,里昂慌忙上前扶住她。 “小心点。”他说,“慢慢来——慢慢来——” 没有水,她将干巴巴的白色药片嚼碎了吞下去。 “你感觉好些了吗?”话刚出口,里昂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你靠太近了。”她揪住身下的床单,试着平复呼吸。哪怕是心理作用都好,希望那该死的止痛药能快点起效。 “如果我突然咬你一口怎么办?” 他靠她靠得这么近,如果她失去理智,张口就能直接咬上去。 哪有这么不设防,直接把自己的脖子暴露给感染者的。 “我刚才扶着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 她试着瞪他,但眼眶湿漉漉的。 “你不会咬我的。”里昂收起开玩笑的语气。 他认真地望着她,浅蓝色的眼睛没有一丝谎言的痕迹:“就像我绝不会丢下你一样。” 那一瞬,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抱歉。”里昂用自己应该更可靠一点的语气说,“通往钟楼的道路需要一把钥匙,我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还是遗漏了一些地方。” 她试了半晌,终于正常地发出声音:“我跟你一起去。” 眩晕和疼痛暂时退了下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她终于能够重新思考,能浮出黑暗的海面喘一口气。 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紧,里昂没有立刻出声反对。 她固执地望着他,不清楚他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决心、勇气亦或是害怕独自死去的恐惧。 “好吧。”里昂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确实可能需要点帮助。” 像之前一样,他打头阵,她殿后。 第9章 09 橘蓝的火焰从未如此美丽 第11章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从黑夜的尽头坠落,在水泥地面迸溅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警察局二楼东侧,坠毁的直升机嵌在走廊里,外面的机身被燃烧的火焰包裹。地面的水洼映出摇曳明灭的火光,如同一面光怪陆离、现实和噩梦交错的镜子,而她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她站在三楼的平台边缘往下看,里昂已经平安抵达二楼。她顺着梯子往下爬,爬到一半时,金属梯身突然断裂,好在里昂及时伸出手,将她落下来的身影接了个正着。 她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从他胸膛深处传来的心跳声。但和那砰砰跳动的声音不同,她体内的心跳已经渐渐变得迟缓。 她抬起眼帘,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你没事吧?”里昂的声音因担忧而紧绷。 她应了一声,以忍痛为假象,掩盖她的四肢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事实。 两人沿着二楼平台的逃生梯,来到一楼的锅炉室。墙壁遍布管道阀门的锅炉室里有一个小隔间,他们在那个小隔间里找到了关键的钥匙。 里昂明显舒了口气,眼里升起希望的神色。 在锅炉室外,他们打开灭火的机关。二楼的大火被扑灭,露出直升机焦黑的残骸。里昂加快步伐,推开通向二楼走廊的门。但就在拐过长廊的刹那,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雨幕的喧嚣被寂静笼罩,一个巨大的身影抬起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开走廊里的直升机残骸。 那个人形的生物,目测身高超过两米,全身被漆黑的皮革包裹。它戴着一顶黑色的绅士帽,帽檐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双鲨鱼般漆黑的瞳孔,虹膜周围的眼白爬满猩红的血丝。 她下意识朝它的头顶看去,没有头衔,没有问号,只有一个字: ——「跑」。 阴寒诡异的bgm刹那响起,但不需要背景乐提醒,两人几乎是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沉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那种意识仿佛和身体分离的感觉又来了。她看着自己和里昂被那怪物追逐着,在警察局里东躲西藏。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那个怪物总能最后找到他们的方位。 伴随着一声巨响,墙壁被那怪物一拳凿穿,粉尘碎石簌簌而落,露出墙后漆黑的身影。 漆黑无光的瞳仁锁定了他们的身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唯有在里昂一枪打掉了它的帽子时,骤然爆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意。 里昂咒了一声,两人换了个方向夺门而出。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尖啸声,一两只丧尸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握紧手里的撬棍,奔过去一棍抽飞了走在最前面的丧尸。那只像剥皮青蛙的血红怪物从天花板落到地上,朝她发起攻击。她险之又险地往旁边一滚,另一只丧尸又朝她扑了过来。 伴随着污血喷溅而出的声音,她用手里的撬棍贯穿了那只丧尸的脑袋。 她松开手,飞快爬起来,但血淋淋的怪物动作更快。视野突然一晃,一股巨力将她撞倒在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抬起手。 凄厉的咆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刀锋般尖锐的利齿近在咫尺,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了下来。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回过神后,她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它暴露在外的大脑,指尖嵌入血糊糊的内在。它发出痛苦无比的尖啸,猩红的长舌卷紧她的脖颈。 视野染上缺氧的黑斑,求生的本能掐着她的神经在尖叫。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凭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骤然一扯,野蛮地撕开了它的大脑。 红红白白的脑浆溅了一脸,她推开倒在身上的尸体,踉踉跄跄翻身爬起来。 “里昂!” 一身漆黑的人形怪物朝她看来,里昂试图拖延它步伐的举措失败了。 金发的青年被它一拳打中,脊背撞上墙壁,一声不吭地蜷着身子滑落下来。 那个怪物转过身,大步朝她走了过来。她没有躲,反而朝它直奔过去,在它挥拳的那一刻,她忽然矮身,凄厉的罡风擦着头顶而过,她扑到里昂跟前,将他往怀里一托,抱起他就跑。 里昂的体重不算什么,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左手几乎已经丧失知觉。视野被黑斑浸染,但她本能地知道那和缺氧或失血无关。 她奔过长长的走廊,穿过灯光冰冷明亮的警察局大厅。 死亡的脚步声在总是在不远处如影随形。有时候在身后,有时候在隔壁。它仿佛不会疲倦,在杀死警察局的所有生还者之前绝不会停手。 世界是长长的隧道,只有尽头亮着一点微光。里昂虚弱焦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不断喊着什么,让她放他下来,但她置若罔闻。 饥饿的感觉袭来时,她甚至没能察觉到那是什么。 意识在逐渐和身体分离,本能的渴望取代理性的思考。那不是想要进食的欲望,而是更加朴素、更加不可抗拒、像溺水者对氧气最纯粹的渴求。 即将溺死的人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没有人能忍住不大口呼吸。 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是最原始的条件反射。 她无法呼吸,需要氧气,需要生者鲜活甜美的血液,温暖她僵冷灰白的四肢。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好像断线了片刻。她张开口,闭眼狠狠咬上去。 铁锈和盐的味道涌入口腔,麻木的右臂传来一阵僵滞的痛感。 她自己的血肉一点都不好吃。 她在心里大骂一句。丧尸这种存在真是烂极了,连基本的自给自足都做不到。什么垃圾。 她松开口,然后跟着松开手臂,终于将里昂放到地上。他下意识朝她伸出手,想要攥住她的手臂时,她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她无声地和他四目相对,里昂表情骇然,明白她的意思后,他突然呛出声音:“不。” “这绝对不行,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他开始不断摇头,好像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般,“你并没有攻击我,刚才的不算什么。”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陷着深深的绝望。 “我拒绝。” 这个蠢货。 她明明之前都特地告诉过他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她就知道他靠不住。 象征死亡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朝两人的所在逼近。 她朝里昂伸出手,目标是他腰间的配枪。 “不行!”里昂面色惨白,他几乎是往后跌出几步。仿佛她打算做的事比要了他的命还要可怕。 他将手按在腰侧的枪套上,好像突然喘不过气,收紧的喉咙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不要这么做。”他哽咽出声,“——拜托。” 他用祈求的眼神望着她,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拜托。” 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她不能这么轻易放弃——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都猜得到。 “……”距离足够了。 她试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已然变得有些陌生。 “对不起,里昂。” 她按下卷帘门的按键。 说实话,她现在浑身血污应该挺吓人的。但里昂毫不犹豫冲过来,惶然伸手试图抓住她的模样,会让人误以为她是还有救的普通人。 她抓住卷帘门的边缘,用蛮力往下一扯到底,封住了警察局大厅那边的灯光。 黑暗笼罩下来,她已能在暗中视物。她转过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高大怪物。 “嗨。”这道金属卷帘门当然不是为它准备的,只是用来避免里昂搅局的。 她还没有彻底尸变,所以她依然是它的目标。 “死缠烂打的男人最惹人厌了,你知道吗?” 回应她的是呼啸而来的拳风,一拳打碎了她身侧的墙壁。 她从它手臂底下绕过去,朝反方向跑去。她要将它远远引开,离里昂越远越好。 沉重的脚步声毫不意外追上来,她感到自己喉咙中涌上一声笑。但声带不太受控制,结果她只是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音。 她四肢僵硬。她身体很轻。她笨拙地撞翻走廊里的杂物,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在漆黑的雨夜里奔跑。 警察局外在下雨,冰冷的空气令人通体舒畅。她体内的火丛还在燃烧,她想展开双臂迎接大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她继续往前跑。 她继续往前跑。 咬住她脚踝的丧尸被她一脚踢开。伸长手臂朝她扑来的丧尸,她扼住它的喉咙,直接掼到地上。 警察局内还在游荡的丧尸,对她的反应迟缓起来。但她还记得自己要跑。 要跑。要远远地跑。 要远离灯光明亮的大厅,朝黑暗的雨夜深处跑去。 她推开二楼走廊的门,风带着冰冷的雨水迎接她。 雨水模糊了世界的颜色,她奔下台阶,跑向锅炉室。身后沉重的步伐是走动的时针,是死神倒计时的声音,是这世上所有生物诞生的那一刻就份额有限的心跳。 第12章 她撞开门,砖红的墙壁爬满管道,金属的锅炉如巨兽长鸣叹气。穿着黑色皮革的怪物追上来,一拳打碎她身后的墙壁。 她笨拙地左躲右闪,笨拙地和它在有限的空间内周旋。 它击碎了金属的长管,打破了铜质的锅炉,甚至一拳捣烂了嵌在墙壁里的管道。 她开始笑。 她已经嗅不到味道,但应该差不多了。 边缘昏暗的视野里,她看到空气如水波变幻起伏。破漏的煤气管道发出悦耳的声音,仿佛音乐厅管弦乐队的合奏。 她背靠着窗户站定,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壳子上印着浣熊市警察局的标识,是她之前在大厅的某个抽屉里翻出来的。 咔嚓一声,火花点燃。橘蓝的火焰从未如此美丽。 “看这里,大个子。” 那漆黑的身影转过来时,她将打火机往它的方向一抛。 打火机的金属壳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她用欣赏世界名画的眼光望着它。 在爆炸的火光轰然袭来之前,在世界被飞散的玻璃切割成万千碎片之前,她近乎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勾起僵硬的嘴角—— “下地狱去吧,王八蛋。” 第10章 10 只要能拯救这座城市,我不在乎 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艾达·王坐在警用装甲车的驾驶座上,黑色的皮革手套搭在方向盘上。她悄无声息地隐匿在车内的黑暗里,墨镜后的目光盯着看守所的大门,耐心如潜伏在夜色中的狩猎者。 所有猎食者都有自己的节奏,而她向来擅长等待。 何时按兵不动,何时以雷霆手腕出击——对于她这个行业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基本的生存守则。 为任何风吹草动消耗能量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而她向来擅长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没有必要亲自动手的事,交给合适的棋子去办即可。 她从不浪费,向来物尽其用。这也是她为什么能生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但随着宝贵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艾达·王久违地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那个年轻的警察天真、赤诚、满怀愚蠢的正义感,什么情绪都直白地写在脸上。但至少他求生的直觉不错,心志也足够坚定。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借对方之手离开这个地方,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判断有误。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开始轻轻敲着方向盘的皮革。 ——如果对方还不出现…… 下一刻,看守所的警铃骤然划破了寂静的空气。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尖锐的声音不断回旋。 ——磨蹭得够久的,她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看守所内,所有牢房齐齐打开牢门。丧尸嘶哑凄厉的咆哮,隔着厚重的墙壁直抵停车场内。 艾达按兵不动。她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像,冷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砰的一声,看守所的大门被人撞开。穿着警察制服的身影踉踉跄跄奔出来,没跑出几步,旁边的墙壁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坍塌崩裂。 瞳孔漆黑的人形怪物从墙后显出身影,黑色的皮革大衣不见踪影,露出遍布烧伤痕迹的青灰皮肤。但那些狰狞的伤痕在消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自愈。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扣住里昂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艾达终于动了起来。 伴随着引擎启动的声音,警用装甲车亮起刺目的车灯。她手动换挡,一脚踩下油门。 轮胎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声砰然巨响,装甲车狠狠撞上那个人形怪物,直接将其嵌入身后的墙壁。 击中目标后,艾达利落推开车门,离开驾驶座。 “已经是第二次了……”她语气不耐,但刚刚被她救了一命的人没有反应。 他右手握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拼命喘息。 她很确定,她有在那个怪物对他的呼吸系统造成永久损伤之前出手。 ——她现在手里就这么一枚棋子能用,自然不会那么快任其报废。 艾达不理解他的反应过度,直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好像呼吸不上来的喘息声混杂着并不明显的啜泣。 她当然熟悉人的眼泪。被枪抵着脑袋时,人的泪腺会变得尤其发达。 但对于不是她造成的、和她无关的眼泪,她没有高效的应对方案。 她知道对方身边少了一人。说实话,她一开始就没预期两人都能活着。当里昂·肯尼迪迟迟未现身时,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已经被变异的同伴咬死的可能性。 抠着水泥地的左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声音:“它为什么还活着!” 那个怪物出现在看守所里的事实好像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浇灭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 艾达扬起眉。来不及有所反应,装甲车忽然传来轮胎摩擦移动的声音。那个怪物按住装甲车的两侧,眼看着就要挣脱桎梏。 她啧了一声,按下手里起?爆?器的按钮。 “这破地方什么东西都死不透。”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装甲车被滚滚热浪包裹。 敌人终于没了动静,艾达转过身,看向挣扎着站起来的金发青年。 “千万告诉我,钥匙卡还在你身上。” 刺目的火焰吞噬了装甲车,那张年轻的脸泪痕未干。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颤抖的呼吸。 里昂·肯尼迪咬紧牙关,浅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神情变得冷硬起来。 “我想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那么我们就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是吗?” 停车场的安全门轧轧升起,路旁的弃车有些还亮着车灯。空空荡荡的大街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除此以外的声息都被寂静的雨夜吞没。 里昂交出黑色的录音设备,这是他之前从那个叫本的记者尸体上翻出来的。 听完录音带,艾达摇摇头:“很遗憾,本没能提供我想要的情报。” “你调查的目的是什么?”里昂的声音已经听起来足够平静,但艾达知道那只是假象。 “找出制造这场混乱的罪魁祸并将其首绳之以法。” 她从墨镜后看他一眼,“你又是来做什么的?拯救世界吗?” 他说:“我是一名警察。”好像这句话作为一切的答案足矣。 街道尽头,道路大面积塌方。两人不得不从旁边的枪械店绕道。 踏出后门时,一道声音蓦地从旁边的阴影中响起。 “不许动。”那个男人端着枪,枪口对着里昂的背。 “我们只是路过,希望你能放下武器。” “信你才有鬼!给我转过身,从哪来的回哪去。” 里昂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越过对方的背,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瘦小身影从屋内走出来。 “爸爸?” 那个小姑娘披着头发,光着脚,目无焦距地望着前方,右眼蒙着灰白的阴翳。 艾达从枪械店的后门悄无声息走出来,里昂抬起手,示意她别开枪。 “等等。”他语气平稳,但声音边缘染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端着枪的男人表情波动起来。他看起来心如刀割,端枪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艾玛——亲爱的,我都叫你别出来了……” 男人终于忍不住回身抱住女儿。 “爸爸在这呢,爸爸在这陪着你。”他声音哽咽。 里昂无意识微微上前一步。 “你不是警察吗?”男人转过头,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雨水和泪水混淆,愤怒又绝望。 “你总该知道些什么——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啊?!” 回应男人嘶哑声音的只有敲打着屋棚和地面的雨水。 “妈……妈?”那个叫艾玛的小姑娘侧过头,本能地寻找着什么。 “妈妈睡着了,亲爱的,爸爸现在也带你回屋休息,好吗?”男人哽咽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然后抱起女儿。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声枪响。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的雨水淅淅沥沥,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也毫不在意。 “你不是要找出真相吗?”里昂转过头,嗓音紧绷,“我帮你——不管幕后是谁,我都要阻止他。” 墨镜后,艾达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但她上前一步,走到浑身被雨水淋湿的年轻警察面前,再开口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声音,冷锐的棱角已消失不见。 “我的任务是彻底瓦解保护伞公司,很可能有去无回。” 她望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金发的青年不再哽咽,不再颤抖,不再挣扎着好像喘不过气。 如果有人献出性命也要让他活下来,那么哪怕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他也会继续拖着身躯前行。 第13章 里昂·肯尼迪成长的速度很快。她确实没看走眼。 “只要能拯救这座城市,我不在乎。” …… 她隐约知道在下雨。 雨水落在黑暗里,荡开一圈圈细如蛛丝的涟漪。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世界的奏鸣曲。是有耳能听的人,稍微沉静下来便能感受的冰冷乐章。 啪嗒。啪嗒。 冰冷的雨珠落到脸上,落到鼻尖、鬓发和耳窝里。 意识昏沉间,好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臂。 “嘿!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关切而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映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漂亮的蓝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她最先注意到的特征。 仿佛有无形的引力似的,她恍惚地望着对方。 但是发色好像不太对,不是如同被午后阳光亲吻过的金棕,而是晚霞般让人过目难忘的红棕。 “哦天啊,你真的还活着。”对方喃喃着,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脸。 和她冰凉的体温不同,对方的掌心透着丰沛的暖意。 她忍不住微微垂下眼帘,然后在那一刻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她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骤然吸气时,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腔。她的烧不知何时退了,浑身酸痛得仿佛像被十几吨重的大卡车碾过。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而且好像还是人类。 之所以用「好像」这个词,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视身体各处传来的哀嚎,她翻身爬起来,不出意外看到了墙壁焦黑的锅炉室。 她周围的地面散落着无数玻璃碎片,可能是爆炸的那一刻,巨大的气浪震碎窗户,将她也一起扔了出去。 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但她的皮肤没有明显烧焦的痕迹。被丧尸咬出来的牙印,此时摸上去也变成了浅浅的肉芽。 她飞快地将周围扫了一遍,没有发现那个怪物的尸体。 糟了。 原本以为能极限一换一,结果谁都没死。 她在心底咒骂一声,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扶住。 “嘿,你不应该这么快站起来。” 她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头顶上方飘着一行熟悉的字:「雨夜出现在浣熊市警察局的路人b」。 回过神时,她已经抓住对方的手:“你有没有在警察局看到别的活人?金发的蓝色眼睛的活人?” “冷静点,你现在状况看起来很糟……” “他叫里昂,个子大概比我高半个头……” “里昂?”对方声音一顿,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你认识里昂?”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的寂静过后,对方朝她露出一个笑。 “我叫克莱尔——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第11章 11 大脑一片空白,她站在原地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今年19岁,她在前往浣熊市的途中遇到里昂,两人结伴行动了一段时间。因为一场车祸在警察局附近被迫分散。 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在浣熊市警察局任职的哥哥克里斯。然而,克莱尔在办公室找到了一封他写的信,得知他如今远在欧洲,早在几日前就离开了此地。 现在,克莱尔最重要的目标变成了救出雪莉。那个小姑娘被警察局的局长艾隆斯绑架,目前正被关在福利院的某个角落。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提到艾隆斯的名字时,克莱尔眼中燃起明亮的怒火,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愤怒的母狮,随时准备咬死侵入她领地的偷猎者。 她老实地跟在克莱尔身后,老实地看着她用绝对火力在警察局杀出一条路,然后回身关心她的情况时,还顺带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把枪。 “一个女人最好的伴侣是她的枪。”克莱尔好像在开玩笑,但她很清楚这不是玩笑话。 精巧的手枪能装5发9毫米的子弹,保险已经打开,使用时只需瞄准然后扣下扳机。 沉默片刻后,她选择诚实。 “我被丧尸咬过。” 闻言,端着冲锋枪在前面开路的克莱尔,转头朝她望来。 “我看你挺人模人样的。”克莱尔微微挑眉,“比艾隆斯更像一个正常人。” “……”她试着说,“让我这样的菜鸟直接上手用枪是不是不太好?” “相信我,没有什么比实践能让你学得更快。” 福利院距离警察局不远,穿过街区就能抵达。两人很快从局长办公室里取得停车场的钥匙卡。 直到安全门轧轧升起,两人都没有在警察局遇到里昂。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好消息,只要没发现尸体,就说明对方还活着。 但地下停车场那辆余火未熄的警用装甲车让她很不安。大概是察觉了她的情绪,克莱尔转过头。 “嘿,会没事的。”昏暗浑浊的雨夜,只有对方的眼睛是明亮的颜色。“我和里昂差点被燃烧的油罐车压扁,结果还不是活下来了。” 两人穿过警察局后方的街区,成功来到福利院的大门前。伴随着金属大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尖顶圆窗的红砖建筑映入眼帘。 福利院一楼的大厅布置得五彩缤纷,好像生怕来访者不知道福利院的孩子过得有多幸福。但昏暗的光线和寂静的氛围让那场景显得很诡异,散落在周围的玩具和积木看起来就像舞台上的道具。 闪电划过窗外的雨夜,穿过贴着红色墙纸的走廊时,一个男人的身影突然从走廊尽头的房间冲出来,跌跌撞撞朝克莱尔扑来。 “都怪你!你来得太晚了!”伴随着凄惨的哀嚎,一只血肉模糊的东西从他的胸口破膛而出。 克莱尔骂了一句,举起枪,但那长着诡异肢节的东西溜得飞快,瞬间就消失在雨夜的阴影里。 她看向别在尸体胸口的名牌——「浣熊市警察局局长:布莱恩·艾隆斯」。 在没有丧尸的世界线,这人本来会是里昂的上司。 走廊尽头的房间一片狼藉,隔间的地板有一道暗门,通向福利院的地底暗道。 两人在那里找到了雪莉。十二岁的小姑娘虽然显得灰头土脸,但至少性命无虞。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雪莉惊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克莱尔!小心后面!” 熟悉的嚎叫声刺穿耳膜,她和克莱尔同时朝后看去:前不久在警察局机械室遇到过的怪物,朝三人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她拔腿就跑,克莱尔抱起雪莉紧随其后。三人冲进通道尽头的工业升降梯,金属栅栏堪堪合拢的瞬间,那个怪物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她隐约听见雪莉尖叫了一声:“爸爸!”来不及有所反应,整个升降梯猛地一沉,沿着漆黑的竖井直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然后在不知某一刻突然中断。 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记忆支离破碎。她好像只是恍了下神,好像昏迷了很久。唤醒她的是雪莉惊恐的声音。她从地面上爬起来,在电梯周围的废墟中看见了雪莉和那只怪物的身影。 不远处,受伤的克莱尔昏迷不醒。最先恢复行动的居然是十二岁的小姑娘。 她摇摇头,试图甩掉那铺天盖地的眩晕,捡起掉落在旁的手枪,努力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那个怪物的动作好像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已。 它转过头,人类血肉模糊的脸嵌在它的胸口,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在那脖颈之上,它长出了一颗新的脑袋,右肩赘生的眼球巨大,比她印象中的还要丑陋几分。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转身朝她奔来。她无视开枪的后坐力,接连扣下扳机。但接下来的子弹不是打偏了,就是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她的举动好像只是让它变得更加愤怒,更加狂暴。巨大的利爪撕下她脑袋的前一刻,她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它的攻击。 凄厉的罡风从头顶上方呼啸而过,她往附近一摸,摸到了一截断裂的钢筋。那个怪物转过身时,她翻身爬起,攥紧手里的武器狠狠一挥。 骨裂的声音响起,那怪物被她打得半跪下来,嘶声发出痛苦扭曲的嚎叫。 “快闪开!”克莱尔的声音沙哑无比,但没有任何动摇。 耀眼的火光砰然绽开,克莱尔端着榴弹枪,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将雪莉挡在自己身后。 火焰弹似乎对那怪物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没能阻挡它的步伐。它挣扎着站起来,朝克莱尔的位置扑过去。 陌生的枪声响起,正中那只怪物的后心。 她看向来者——穿着白大褂的金发女人握着枪,神情冷硬地和转过头来的怪物对视。 “够了,威廉。” 似乎极度冷静的声音,平静的冰面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两人好像认识,眼见着那只怪物再次要发起攻击,她看向它身下的钢格栅,然后举起手里的钢筋狠狠往下一砸。 第14章 她的力气大到自己都有些诧异,也有可能是那块钢格栅年久失修,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裂响,那只怪物的落脚点骤然崩塌。 凄厉可怖的咆哮声被深渊吞没。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下来。雪莉的身影晃了晃,毫无预兆倒了下去。 “雪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那个看起来像科研人员的金发女人,收起枪跑到雪莉身边。 “妈妈……” 看清楚情况后,那个身影低咒一声,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 “你被感染了,雪莉。” 小姑娘靠在克莱尔怀中,左眼的虹膜变得橙黄,眼白爬上诡异的血丝,皮肤已经开始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 “你不是她的母亲吗?!快想办法啊!”见对方沉默不语,克莱尔焦急起来。 “已经……不,如果去实验室的话,也许能找到抗病毒剂,但我不能离开。” 克莱尔一脸难以置信:“你在胡扯什么?” “你不明白,威廉……”那个女人深吸一口,“那个怪物还活着,我必须收拾残局,上百万人危在旦夕,没有时间……” “我没空听你鬼扯。”克莱尔抱着雪莉站起来,“那个实验室在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估计没有人会相信浣熊市臭气冲天的地下水道,居然有通往秘密实验室的缆车月台。 头顶照明的灯光勾勒出方正的铁皮车厢,红白相间的标识下方写着「保护伞公司」的字样。启动缆车后,克莱尔回到雪莉身边。十二岁的小姑娘躺在座椅上,身上盖着克莱尔的红色皮夹克。 “你是谁?”小姑娘虚弱地朝她望来,哪怕被病痛折磨也没有忘记要问这个问题。 克莱尔上前一步:“别担心,她是我的朋友,名字叫……” “卡瑞娜。”她补充。 “卡瑞娜被丧尸咬过,但你看她现在好好的,所以你也肯定会没事的。” “真的?” “撒谎的人吞千针。”克莱尔露出一个笑。她身上总是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暖意,给她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 像谁呢? ——里昂。 这俩人的灵魂有非常相似的部分,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哪怕身处黑暗的寒夜,也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光明和希望。 趋光是人类的本能,所以她会不自觉被吸引,跟随对方的步伐深入敌营也非常合理。 没错,到目前为止,一切发展都很合理。 虽然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原本的目标应该是逃离浣熊市。现在想退出已经晚了,因为缆车已经抵达保护伞公司位于浣熊市地底的生物实验室。 伴随着气液泄出的声音,巨大的金属门扉缓缓开启。探查到动静,实验室的大厅亮起灯光。人工智能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环境里空灵响起:“欢迎来到母巢,祝您参访愉快。” 周围没有丧尸的踪影,但实验室深处的黑暗里潜伏着什么东西无人能知。克莱尔将雪莉抱到门卫室的一张单人床上。小姑娘的情况很糟,克莱尔也知道自己在和时间赛跑。 门卫室里有电脑,这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头尚在运作。克莱尔离开后,她坐在床边,一边盯着屏幕上的动静,一边时不时观察雪莉的情况。 那个身影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高烧的身体轻轻打着冷颤。她知道那种痛苦,迟疑片刻后笨拙地伸出手,将雪莉的手拢入掌心,就像里昂当初为她做的那样。 里昂。 心脏的某个角落忽然疼痛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捏住,酸胀无比。 电脑那边传来某种提示音。她转过头,发现屏幕上出现了变化。只有黑白画面没有声音的监控录像,显示出一辆朝母巢月台驶来的缆车。 看见熟悉的身影时,她呼吸骤停。虽然透过缆车车窗拍到的画面很模糊,但绝对不会错的——是里昂。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因为没有卡其色的风衣,她花了几秒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艾达的身影。 但最重要的是——里昂还活着。 他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扉,她从未如此快乐,哽咽来得毫无预兆。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离开门卫室,朝月台跑去。 非常短暂同时又无比漫长的一段路,她将诸天神佛都在心底感谢了一遍。 里昂! 里昂还活着! 她欢喜雀跃,感觉心脏在唱歌。 她跑上月台。隧道尽头,缆车缓缓朝这边驶来。她在月台上蹦跳起来,一边跳一边朝缆车的方向挥手。 ——哪怕只是早几秒也好。 哪怕只是几秒的时间,她也希望他能早点看到自己。 “里……” 缆车近了,视野变得清晰。车厢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那两个身影沉浸在更重要的世界里,靠向彼此的身影亲密重叠,她挥手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他们在接吻。 大脑一片空白,她站在原地。 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世界,缆车开始刹车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可能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手落回身侧,僵硬的身体好像忘了该如何行动。缆车马上就要驶入站台。她感觉喉咙仿佛被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让她行动起来的是本能。 生物自保的本能——逃避痛苦之事的本能——让她在车厢里的两人注意到自己之前,飞快转过身,离开月台跑了回去。 第12章 12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搭档 她落荒而逃。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空白的大脑完全无法思考。 她只知道自己想离开那个地方,想立刻逃得远远的,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她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门卫室,手掌撑住冰冷光滑的墙壁。仪器低鸣运转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黑白的监控屏幕显示出驶入月台的缆车,昏暗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桌椅和杂物,好像和几分钟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分别。 雪莉闭着眼睛躺在单人床上,身上盖着克莱尔的红色皮夹克。 是的,雪莉。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保雪莉的情况。 她闭上眼,平复急促的呼吸,回到自己几分钟之前的位置。小姑娘依然昏迷不醒,陷在高烧的梦魇里。 克莱尔还没回来,她已经离开监控摄像头的范围,深入母巢的腹地。 她在雪莉床边重新坐下来,盯住生命体征监护仪的起伏变化。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大厅传来人工智能迎客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她无意识绷紧肩膀,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门卫室的门已经自动滑开了。 她在心里咒了一声那道门的感应系统,离开床畔转过身。 来者举着枪,明显在门开之前做好了面对血腥地狱的准备。他绷紧下颌,浅蓝色的眼瞳泛着冷硬的色泽,伤痕累累的模样像只警惕的野兽。 看见站在门口的身影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来的还不如是只丧尸。因为那样的话她至少会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隔着死一般的寂静,两人短暂地四目相对。 “卡瑞娜?” 冷静坚毅的神情突然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融化了。 蹙起的眉头松开,冷峻而果决的面具剥落。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他好像骤然从某种梦中惊醒,肩头紧绷的力道忽的松懈开来,甚至都没能握住手里的枪。 ——那可是致命的错误。 啪嗒一声,配枪落地。 她才刚抬起眼帘,就被奔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二十一岁的里昂·肯尼迪像一只忘记自己体型的大型犬,她被他撞得生生往后退了几步,不得不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警察制服稳住身体重心。 “嘿……小心点。”她试着说,但他没有回应。 他紧紧抱着她,紧得她有些发痛。他颤动喉咙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他表现得就好像劫后余生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好像她还活着这件事对他有多么重要一样。 柔软的金棕发丝落到她的颈窝里,他的手臂和胸膛都在发抖。他在努力呼吸,呼吸声夹杂着难以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的啜泣。 “你还活着。”他反复说,“你没事。你还活着。哦天哪,你没事。” 没有任何多余意味的怀抱,像太阳一样温暖。 “……”他的心脏离她好近。 她可以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急促跳动的声音,被他的体温和臂膀包围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存在的实感。 明明只是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只是分别了几小时而已,却让她漫长得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她无意识放松下来,像在寒冷风雪中孤身一人跋涉太久的人,根本无法抵抗明亮温暖的篝火。 第15章 因为真的好温暖。 被他抱住前,她甚至都没觉得自己快冻僵了。 某些刚刚才意识到的感情,很安静地被她藏了起来。她将那东西妥帖放置到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无声地合上盖子。 她闭上眼睛,如同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员。红色的幕布后,她已经能听见坐在黑暗中的观众无声膨胀的期待。 然后,她抬起手,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搭档。” 声音微顿,她补充:“但你的警用防弹背心真的很硌人。” 两人终于微微拉开距离,足够让她和里昂打量彼此的状况。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脸上多了几道疤、几块淤青,左眼的眉骨附近淤血紫红。她的情况在旁人看来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遍体鳞伤,狼狈无比,但都还活着,还有呼吸。 “谢谢。”里昂沙哑的声音还有点鼻音。 她侧头,然后扬起眉:“为什么要道谢?” 他动了动嘴角:“因为想感谢你活了下来。” “你可真是个怪人,里昂·肯尼迪。” 被点到名字的人发出一声气音,如同某种无声的笑。 里昂看起来眼眶还有些微红,但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 他说:“很不幸地告诉你,有一句话叫物以类聚。” “和你吗?那还是算了吧。”她道,“你现在闻起来就像在下水道里自由泳过的人。” 里昂勾起嘴角:“只是想热个身。” 门卫室光线昏暗,她本想说些什么,注意力下一瞬全部都被他左肩的伤口吸引。 那个伤口看起来很深,黯淡发黑的血渗透绷带。但他受伤的地方显然已经被人仔细而专业地处理过——他现在还好端端地站着,精神状态良好而且没有感染的迹象就是最好的证明。 里昂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肩。 “噢。”他说,“一点小擦伤,不要紧的。”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她的身影上,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有错过任何细小的伤口。 “你是怎么?” “可能我的免疫系统比较特殊。”她耸肩,“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算正常人。” 里昂目光温和:“至少你现在还没有咬我。” “这得感谢你身上的下水道味。” “你觉得能斥退其他丧尸吗?” “不好说,肯尼迪警员。想试试你的运气吗?” “我确实有点要事,可能会在途中和丧尸打交道。” 她微微敛起笑意:“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好巧,那也是我的台词。”里昂还打算说些什么,躺在单人床上的雪莉发出微弱的声音,两人同时朝她看去。十二岁的小姑娘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寻找熟悉的身影。 她立刻凑上前,半蹲下来握住雪莉的手。 “克莱尔?” “克莱尔还没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雪莉摇摇头,尽管难受无比,她还是努力继续道:“克莱尔……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没有什么丧尸能给克莱尔造成麻烦。”话虽这么说,她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走吧。”雪莉的视野非常模糊,甚至看不清旁边里昂的身影。她恳求她:“去帮……克莱尔。” 她看向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护仪。里昂在她身后说:“克莱尔……你们认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和里昂很快行动起来,清点了一下物资装备离开门卫室。她简短解释了一下三人相识的来龙去脉。轮到里昂时,他告诉她,保护伞公司是这次灾难背后的罪魁祸首。 「母巢」是保护伞公司位于浣熊市地底的生物实验室,专门研制病毒。因为一场事故,「g」病毒泄露出去,造成了浣熊市市民的变异,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是艾达告诉你这些的?” “没错。”里昂端着枪在前方开路。他的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新的信念,让他所有的行动都有了明确的指向和目标。 由于艾达受伤了,行动不便。他的任务是找到泄露病毒的罪魁祸首——亚妮·铂金,并取得g病毒作为物证,将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随着一声气响,金属门扉自动滑开,露出漆黑幽深的走廊。照明系统正常运作的世界到此戛然而止。里昂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雾勾勒出血迹斑斑的墙壁。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靠坐在角落,脑袋如同炸开的腐烂果实。 ——克莱尔。 对方行进的路线极其好辨认,只要寻找有丧尸尸体的道路即可。 里昂打着手电筒走在前方,但他时不时就会回过头来,确定她还走在他身后。 他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在担心她会随时变成幻觉消失。他并不信赖自己的精神状态,因此必须用视觉确认她还存在的事实。 那每隔几秒回一次头的频率,说实话,非常容易让人分心。 她不得不出声提醒他:“看前面,里昂,要不然我担心你接下来会撞到柱子上对你的脑袋造成永久性损伤。” 他眨了下眼,终于回过神。 他收回视线,嘀咕了一声:“抱歉。” 几只没有被克莱尔清掉的落单的丧尸,摇摇晃晃从员工食堂的角落里爬出来。 里昂动作很快。他的身体似乎已经锻炼出对丧尸的本能反应,第一时间就举起枪口。 不需要出声,不需要交流,两人快速分工,解决掉周围的丧尸。确定危机解除后,她从一只丧尸的手腕上摘下嵌着蓝色芯片的腕带。 拿到员工通行证之后,两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区域。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门禁解除后,她会看到宇宙太空站一般的壮阔景色。 亮着工业地灯的金属栈道向前延伸,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母巢的主竖井矗立在黑暗的虚空中,连接着通往实验室东、西、北三个区块的栈道。 巨大的墙壁仿佛山岩,光滑的表面如同太空舰体才会用上的材质。她跟在里昂身后,踏入那片寂静的虚空。 不远处,主竖井的中央电梯亮着微光,但两人没有使用权限。正要朝东区栈道走去时,那边的门先自己打开了。 克莱尔的身影在门后显现出来。见到两人时,她表情一愣,旋即毫不犹豫加快步伐。 三人在中央电梯的站台上汇合。重逢的喜悦来得猝不及防。克莱尔往里昂没有受伤的肩膀上一捶,勾起嘴角:“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没事的。” 他笑:“油罐车。我们真是福大命大,对吧?” “那可不。” 克莱尔转头朝她看来,用更加认真的语气说:“抗病毒剂在西区,我刚才拿到了通行的芯片。” “谢天谢地。”她说,“小组作业时,我最喜欢被队友带飞的感觉了。” “你们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克莱尔挑眉,然后刷开了实验室西区的门禁。 冷气透过开启的门禁泄流出来,里昂无意识调整姿态,将她挡到身后。西区的门禁最为严格,三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迎接他们的是空空荡荡的走廊,源源不绝的寒气将生物实验室变得如同冰窖。 三人穿过有巨大观察窗的手术室,穿过培养舱如虫卵排列在两侧的长长通道。西区的生物实验室分两个部分,中间由一条栈道相连,栈道下方的巨大空间像某种试验场,昏暗的空间被工业地灯照亮。 终于来到西区实验室的尽头,抗病毒剂和g病毒样本都储存在此。 “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里昂咕哝着将那个试剂管放到口袋里。 仿佛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下一秒,人工智能的警告声响彻实验室。 “注意——系统侦测到有人未经授权取走「第四级」病毒。” 冰冷的警报声不断回旋。 “本设施的封锁程序已启动,封锁完毕将开始执行自我毁灭程序。” 她和克莱尔一起看向里昂。 他老实地举起双手:“抱歉。” 克莱尔啧了一声,抓过她的手:“还愣在原地做什么?” 在实验室彻底封锁之前,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朝出口狂奔起来。 第13章 13 你真的相信那个女人? 尖锐的警报声不断回响,实验室从寂静中苏醒过来。 三人穿过金属冰冷的栈道,即将抵达另一侧的门禁时,头顶的天花板忽然崩裂。一个畸形的人形生物落下来,砸在三人身后的栈道上发出一声巨响。 里昂第一时间回过身,克莱尔也拔出武器。但在两人有所动作之前,栈道尽头的门扉突然滑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着走出来,白色的实验外套被血迹染得斑斑驳驳。 “让开——它是我的猎物!” 对方举起手里的枪,沙哑的嗓音狠厉而坚决。 砰的一声,特制的硫酸弹正中目标。那只怪物如同被烈焰包裹的飞蛾,哀嚎着跪倒在地。 第16章 “抱歉,威廉,但你让我别无选择。”握着枪的金发女人——雪莉的母亲——上前一步,再次朝那只血肉模糊的怪物扣下扳机。 「亚妮·铂金」——这次她终于看清了对方别在胸口的名牌。 硫酸弹再次炸裂开来,那只怪物的四肢剧烈抽搐着,栽倒在她跟前没了声息。 在紧随而至的寂静中,那个身影慢慢垂下枪口。 “你刚才为什么喊它「威廉」?”里昂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他神情冷静,语气克制,如同在犯罪现场审问犯人。 “因为他本来是我的丈夫。”亚妮移开目光,望向栈道旁的虚空,遥远的神色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三人很快得知,这个从警察局的机械室追了他们一路的怪物,是亚妮的丈夫——威廉·铂金。他因为被怀疑和政府官员勾结,不得不接受保护伞公司的调查。 争执过程中,他被保护伞公司的安全部队重创,绝望中向自己注射了g病毒,变异成了如今的模样。 “如今你们已经看到了,g病毒会对人体带来的影响。”亚妮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里昂,“你必须销毁刚才拿到的病毒样本。” 他绷紧下颌:“不,这是物证,要交给fbi。” 亚妮突兀地笑了一声,沙哑的笑声冰冷而短促。 “你真的相信那个女人?” 闻言,里昂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克莱尔困惑地蹙起眉:“里昂,她在说谁?” 但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紧紧盯着亚妮的身影,看似平静地开口:“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才不是fbi,她是个雇佣兵,夺取g病毒只是为了在黑市上卖个高价。” “胡说八道!” 亚妮冷笑:“我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但如果g病毒落入坏人手中……” 那个倒在地上的怪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右肩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见那细微的动静。但全身的细胞都在向她预警,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扯向危险的来源。 那只怪物爬起来,肩后生出血淋淋的新手臂,骤然朝亚妮的身影抓来。她想都没想,往前一扑,将表情惊愕的人按倒在地。 凄厉的罡风险之又险地擦着头顶而过,力道大得能扭曲空气。她隐约听见里昂慌张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克莱尔大声咒了一句,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那只怪物往后退了几步,伴随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肩胛骨后方又长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巨大手臂,头顶上方的提示词也起了变化。 ——「g3」。 里昂飞快挡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拦到那只怪物的必经之路上。他朝它举起枪,同时压低声音对她说:“走!” 她张口,还未来得及有所回复,克莱尔将什么东西往她手里一抛。 “带着这个先去找雪莉。” 她看向手里的东西——一只抗病毒剂。 另一边,亚妮踉跄着站起身,扑到站台边拍下某个按键。 红色的灯光在昏暗的试验场内闪烁起来,人工智能用冰冷的声音发出警告:“侦测到「a」级入侵,目标停止行动前将封锁实验室。” 栈道开始下降,里昂和克莱尔上前一步,落到那金属平台上,任下降的栈道将他们和那只怪物带往底部的平台——他们接下来的斗兽场。 “嘿,”她咽下喉咙里翻涌的情感,对里昂说,“可不要拖了女士后腿。” 穿着警察制服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回过头。 短短几秒的时间,她和里昂目光交汇。 “放心吧——”克莱尔在旁边大声说,“我会好好看着他,绝不让他偷懒。” 她试着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维持普通的表情、正常的语气,不知道里昂有没有看穿她心底的担忧和恐惧。但现在不是沉溺于无用情感的时候。 在门扉合拢前,她扶起亚妮摇摇欲坠的身影,咬牙朝门卫室走去。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没遇到什么阻碍。 她带着受伤行动不便的亚妮回到门卫室,为昏迷不醒的雪莉注射克莱尔冒着性命危险为她取来的抗病毒剂。 病床旁,生命体征监护仪的参数缓缓恢复正常。亚妮不放心,又采取了血样进行测试,确定雪莉体内没有残留任何g病毒,才脱力般地靠着病床坐了下来。 “你刚才救了我。”亚妮合着眼帘,神态无比疲惫,语气却平直而冷静。 “为什么?”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望着雪莉的呼吸变得平稳,无意识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因为需要证据。”她没有移开视线,“要将保护伞公司绳之以法,人证物证都很重要——尤其在物证是通过非法手段取得的情况下。” 身影微顿,亚妮慢慢睁开眼睛。 “里昂没有搜查许可令。他闯入保护伞公司的实验室,就算取得物证,在法庭上肯定也会遭到刁难。” “你倒是没那么好糊弄。”亚妮侧头朝她看来。 联邦调查局(fbi)是为执法收集情报的部门,受宪法严格约束,进入民宅尚需搜查令,窃取罪证的作风不管怎看都很可疑。 这不是说fbi特工从不会在灰色地带行动,而是这么做的时候,亮出自己的fbi身份是大忌。 她不知道警校的课程具体包含什么。但警察肯定了解法律,也了解不同联邦部门的职权范围。警校的毕业生代表,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 她下意识反驳:“里昂也不好糊弄,他只是……” “只是什么?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亚妮发出冷笑,“他之前英雄救美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里昂左肩的伤口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她忍不住蹙眉看向亚妮:“是你开的枪?” “心疼了?” 她一噎。 有那么明显吗? 仿佛看穿了她心里所想,亚妮嫌弃地啧了一声:“我可没有那个毛头小子那么好糊弄。” “一点建议,如果不想被其他人看出来的话,你的表情管理还得多下功夫。”说着,对方瞥她一眼,“你和那小子不一样——不用浪费力气试图反驳,形形色色的人我见得多了。” 亚妮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那个年轻的警察也许真的在乎伸张正义,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但你不是这种人。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救我?” “……”这个世界只是个游戏罢了。 一个可怕的、噩梦般的、她想活下来就必须通关的游戏。 她别开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无意识落到躺在单人床上的身影,生命体征监护仪的声音缓缓起伏,如同在深海中回荡的声呐。 “因为雪莉需要她的母亲。”心底的某种直觉隐隐告诉她,这是一个自私的理由。但自私的理由具体是什么,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亚妮:“你是她的母亲。” 自两人认识以来第一次,她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冰冷嘲讽的神情。 亚妮·铂金是保护伞公司的高级研究员,是犯下联邦重罪的罪犯——是雪莉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母亲。 微弱的动静传来,十二岁的小姑娘缓缓睁开眼睛。亚妮神情微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第一时间凑上前。 “雪莉?亲爱的?”她嗓音沙哑,目光紧紧盯住女儿的脸庞,“你感觉怎么样?” “妈妈?”小姑娘的表情由一开始的困惑变得难以置信。 她从床上坐起身,身上还盖着克莱尔的红色皮夹克:“你来了?” “对不起,雪莉,我欠你太多。”所有冷硬尖锐的棱角都消失不见了,亚妮握住女儿的手,语气似乎哽咽了一下,“但是现在一切都没事了。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你看起来很疼。”雪莉语气担忧。 小姑娘朝她看来,旋即意识到什么:“克莱尔去哪了?” 她正要开口回答,但人工智能冰冷的通告声打断了她的话。 “注意:自我毁灭程序已启动。” “自我毁灭程序已启动,全体人员请立即使用中央电梯撤离至底层的列车月台。” 她立刻看向亚妮,后者神情凝重。 “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那紧绷的声音不是命令,只是在陈述事实。 亚妮忍着痛站起身,给雪莉穿好外套。小姑娘有些惊讶,似乎很少接受来自母亲的这种举动。 三人离开门卫室,在亚妮受着伤、雪莉大病初愈的情况下,尽快朝中央电梯所在的主竖井赶去。 实验室北区的门禁打开的那一刻,巨大而黑暗的虚空迎面而来。不远处,作为唯一求生通道的玻璃电梯矗立在三条栈道交错的中心。但有人显然比她们更快一步,早早出现在了电梯旁。 那道纤细优雅的身影举着枪,利落的姿态如蓄势待发的黑豹,和离开西区实验室的两人陷入对峙的状态。 第17章 里昂举着枪站在最前方,克莱尔稍微落后他一步。她的神情困惑而警惕,似乎并不太了解眼前的事态,尤其是里昂愤怒而受伤的语气。 艾达叹息一声:“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交出样本呢,里昂?” “因为我发现,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办不到。”里昂绷紧下颌。 “我真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和艾达遗憾而平静的表现相比,他的情绪反应要激烈得多。 “所以这一切……我只是你的棋子,是吗?” “听着,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里昂粗暴地打断她:“我也是,所以给我把枪放下!我要逮捕你。” 那边的氛围剑拔弩张,仔细听的话似乎还能听见心碎的声音。 亚妮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你就这么站在这里看着?” “……”她诚实地说:“克莱尔也只是在旁边看着。”而且都快看懵了。 那个气氛,其他人明显插不进去。 第14章 14 逃出生天 实验室的地底深处传来不祥的声音,隆隆的震动声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碎石瓦砾不断簌簌而落,僵持在西区栈道上的身影却恍若未觉,仿佛哪怕世界末日,也得先解决面前的问题再说。 “把样本交给我,里昂,我不想伤害你。”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烈到一点即燃,暗流涌动的局面一触即发。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卡瑞娜看到里昂绷着肩膀,随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突然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 “那就开枪吧,”他用最冷的语气说着最赌气的话,“但我猜你下不了手。” 克莱尔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差点忘了保持瞄准的姿势。 亚妮难以置信地说了一句「蠢货」,然后又同样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会看上这个蠢货的她也同样有份。 艾达的身影僵硬起来。她向来游刃有余,不管面对怎样的局面都显得从容不迫。 但她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没遇到过会将自己的弱点主动送到她眼前的笨蛋。她的手指明明已经扣在扳机上,费劲千辛万苦寻找的g病毒样本已经近在咫尺。 无比漫长而又短暂的瞬间过后,艾达将手里的枪放了下来。 蠢货成双了。 里昂的姿态放松下来,他忍不住翘起嘴角。但笑容还未扩散,突兀的枪响划破了寂静。 砰的一声,枪口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卡瑞娜在最后一刻扣住了亚妮的手腕,弹道因此产生偏差,擦着艾达的右臂而过。 亚妮似乎骂了她一句,那气急败坏的声音被实验室开始大面积崩毁的动静盖过。 伴随着金属尖锐的哀鸣,里昂等人所在的西区栈道骤然断裂。 “艾达!” 红色的身影即将落入深渊时,里昂往栈道边缘一扑,不顾一切抓住她的手。 他身下的栈道同样岌岌可危,不断发出沉船桅杆将折的警告。克莱尔飞快上前,正要帮他一起将艾达拉上来,东区实验室的门禁打开了。 高大的人形生物离开通道,强壮的身躯裹着皮革大衣,无光的瞳仁如鲨鱼一般漆黑森冷。 它踏上栈道,朝里昂等人所在的方向大步踏来,沉重的步伐如同死亡逼近的倒计时。 亚妮脸色一变:“保护伞公司的那些混账居然派出了「暴君」。” 克莱尔挡到里昂身前掏出冲锋枪,朝逼近的暴君开枪射击。但面对迎面而来的子弹,它不闪不避,杀气沉沉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放手吧,里昂。 挂在栈道外的纤细身影抬起头,和里昂强忍痛苦的神情相比,艾达的神色无比平静。 ——不。 里昂攥着那个身影的手,不止是手臂,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卡瑞娜无意识离开北区实验室的门边,向前迈开步伐。 先是一步、两步、三步的距离。 亚妮好像在她身后发出了警告,雪莉似乎喊着克莱尔的名字,嗓音惊惧无比。 她踏上栈道,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回过神时,她已经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踩着摇摇欲坠的金属栈道,她朝着那个怪物的方向飞奔而去。 周围的实验室在崩毁,剥离墙壁的建筑材料如同雪崩,不断朝着漆黑无光的深渊坍塌坠落。 眼角的余光中,西区剩余的栈道再次往下一沉,如同即将粉身碎骨的巨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她看到克莱尔的身影被逼到平台边缘,看到里昂抓着艾达的手,蓝色的身影摇摇欲坠。 要掉下去了。 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她发不出声音。 里昂要掉下去了。 “混账!”克莱尔的咒骂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有动静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手脚发软,几乎担心自己会在狂奔的过程中连滚带爬。但巨大的恐惧同时也变成了无穷的力量。就算是摔倒了她也能爬起来,就算是摔倒了她也必须立刻爬起来。 在克莱尔密集的火力攻势下,那坚不可摧的身影终于微微一晃,半跪下来。 就是现在! 她骤然几个大踏步,缩短最后的距离,用尽全力一跃。 砰——脚底传来踢中重物的实感。 她整个人斜飞而起,一脚踹上那个怪物的肩膀,而后狠狠一蹬。 短暂的失重,寂静如同真空。 旋即,世界骤然回涌,时间的流速解冻。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她推回平台,背部砸中金属地板,咚的一声。 “卡瑞娜!”克莱尔的声音响起。 她忍痛抬眼,飞快朝暴君所在的位置看去。 一旦失去平衡,沉重的体重便成为致命的缺点。它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身躯翻过低矮的护栏,坠入底下的无尽黑暗。 成功了吗? 她在克莱尔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身,下意识寻找里昂的身影。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失魂落魄地从栈道边缘收回手。 ——不,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朝两人望来时,脑海里分明还残留着艾达松手、坠入深渊的画面。眼底的痛苦像一道刚刚割开的伤口,连血都还没止住。 “那不是你的错,里昂。”克莱尔平静地开口。 里昂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我们得走了。” 爆炸声从实验室深处传来,众人脚下的平台跟着晃了晃。 人工智能的警告声响起:“注意——距离爆炸还有八分钟。” 中央电梯如同逃生舱,下降的过程中,透过厚玻璃能看到周围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实验室的核心动力支柱被烈焰包围,在黑暗中烧得通红发亮。周围不断有爆炸和震动传来。飘舞的火星混杂着滚滚浓烟,像瘟疫一样蔓延扩散,吞噬着能够接触到的一切。 中央电梯底层通往列车的操纵台。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丧尸撞开门扉,摇摇晃晃朝他们扑来。 “注意——距离爆炸还有五分钟。”人工智能的声音冰冷无情。 克莱尔扶着她,她其实没受什么伤。但对方相当固执,温热的手臂一直托着她的腰,免得她脱力摔倒。 “走!” 亚妮牵着雪莉跑在前头,里昂自觉殿后。 枪声不断响起,燃烧的火光映出他的面庞,那双浅蓝色的眼瞳压下悲痛,神色冷静而坚毅。 “距离爆炸还有三分钟。” 克莱尔找到插头,启动货运列车。 伴随着骤然鸣响的汽笛,列车开始隆隆向前。 卡瑞娜探出车厢,朝那个拦阻丧尸步伐的身影大喊:“里昂!” 他回过身,目光锁定她的位置,毫不犹豫朝列车奔来。 “距离爆炸还有两分钟。” 货运列车渐渐加速,燥热的风呼啸而至,吹起了她脸旁的头发。她朝里昂伸出手,在不会跌出车厢的极限距离下,拼命伸长手臂。 站台马上就要戛然而止,车身即将驶入隧道。 他猛地往前一跃——啪的一声,他抓住她的手,右脚踏上车门的台阶。她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的防弹背心,用尽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风声呼啸而过,隧道的黑暗骤然笼罩下来。卡瑞娜和里昂重重摔到车厢地面上。他在最后一刻本能地护住她的后脑,将自己的手掌垫在她脑下。 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你有没有事?”里昂第一时间低头朝她望来。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靠得太近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防弹背心,两人的动作近似拥抱。 她飞快松手,刚要开口。 “你压到她了。”亚妮冰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抱着手臂靠着车壁,天知道这个货运列车的驾驶室为什么没有座位。 里昂怔了一下,然后快速起身。 第18章 克莱尔将她扶了起来,确定她没有受伤。 爆炸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了。 列车不断加速,隧道的照明灯在黑暗中一格一格闪过。 后方的车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在场的成年人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情况。”克莱尔率先迈开步伐,里昂也神情凝重地跟了上去。 和克莱尔离开驾驶室之前,里昂回过头,对卡瑞娜说:“待在这。” 这儿更安全。 金属车门重新合拢。雪莉担忧地望着克莱尔和里昂离开的方向。 卡瑞娜和亚妮无声对视。 “那会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有数吗?” 来时方向的隧道尽头,巨大的爆炸声仿佛滚滚雷鸣,从遥远的天际直达此处。 铁轨如牙齿震颤,车厢跟着颠簸起来。 亚妮垂下眼帘。 “他生前可不是这么死缠烂打的性格。” 周围的车厢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震动的原因明显和爆炸产生的气浪无关。 她扶着车壁站起身,雪莉也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见鬼。”亚妮低咒一句,但没有阻拦两人的步伐。 三人穿过空空荡荡的货运舱,来到倒数第二节 车厢。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 最后一节车厢的天花板被完全撕开,进化至最终形态的g病毒怪物用无数涌动的触手扒着车壁,身体中央的眼球爬满猩红血丝。被触手接触过的车厢仿佛被强酸腐蚀,像融蜡一般扭曲变形,露出内部的金属骨骼。 它被克莱尔和里昂开枪击中眼珠,发出吃痛的咆哮,整个车厢如巨浪中的船只一般摇晃起来。 “这边!” 里昂回过头,很快反应过来。 “我们需要甩掉这节车厢!” “男士优先!”克莱尔头也不回地大喊。 她捡起地上的一截钢管,在那只怪物扑上来时,恶狠狠往它眼睛一捅。 浑浊的血液喷溅而出,凄厉的咆哮刺穿耳膜。与此同时,里昂暴力破坏了连接两个车厢的车钩。 车厢后方,爆炸的热浪沿着隧道追上来,如同火焰巨蛇张开的深渊巨口。 “克莱尔!”那个身影终于转头朝众人所在的车厢跑来。卡瑞娜伸出手,里昂同样伸出手臂。两人拥住克莱尔的身影,将她带往安全地带。 最后一节车厢远去了。 和那只怪物一起,它被后方无比耀目的火光吞噬。 亚妮和雪莉站在车门边,望着威廉·铂金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渐渐消失于火海。 一切都在后方远去了。 …… 隧道的尽头是一片旷野。 1998年9月30日,早上7点12分,一行人沿着公路,在浣熊市几十英里外的旷野中徒步。 没有遮挡,晨光洒满土黄的大地,干枯的植物在风沙中摇摆。保护伞公司的地底实验室尽头通往郊区的废弃工厂。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棵能遮阴的树都没有。 亚妮率先体力不支。见状,卡瑞娜将对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亚妮瞥她一眼,目光有些嫌弃,但终究没有反抗。 克莱尔牵着雪莉的手,她和亚妮渐渐落到后头。里昂放慢步伐,走到两人身侧。 他用警察开超速罚单的语气开口:“你会累到她的。” 亚妮抬了抬眼皮,懒得理他。 “嘿,”里昂说,“卡瑞娜也是伤员,她需要休息。” 亚妮笑了一下,笑声很凉。她抬起眼帘:“那你来扶我?” “可以。”里昂回答得太快,亚妮没来得及调整表情。 他保持着不悦的神情伸出手,很明显并不打算隐藏自己对保护伞公司员工的态度。 “换我来。” “……”亚妮上下打量他一眼,“我改变主意了。” 明显是故意的。 在里昂摸向自己腰侧的枪套之前,卡瑞娜无奈开口:“——我没事。” “待会儿等我累了,就换你来。” 里昂用不太信任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重新看向亚妮,尽量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现在是被逮捕的犯人。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把你移交给联邦当局。” 亚妮哈地笑了一声,也露出冷冷的神情:“还是先把我送到医院吧。不然到时候,你有没有人证都不好说。” “……”这俩人是天生八字不合吗? 哦对,警察本来就和犯罪分子天生不和。 周围的旷野空空荡荡,不要说医院了,连个电线杆都没有。 一行人倒是在前不久遇到了一辆货车。但对方直接无视了里昂这个站在路边拦截的警察,扬起漫天风沙呼啸而过。 亚妮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看来你的警徽在这里不太好使。” 里昂面无表情地把手从枪套旁边放下来:“谢谢,我注意到了。” 好消息:外面的世界似乎仍在正常运转。 坏消息:比起死于丧尸袭击,他们目前倒毙旷野的可能更大。 不知走了多久,卡瑞娜终于和里昂换班。 如果要进行两人三足的比赛,里昂和亚妮的组合毫无疑问会是倒数第一。 在她后悔和里昂换班的决定之前,前方忽然传来雪莉惊喜的声音—— “看!”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旷野的烈日之下,一座破旧的汽车旅馆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静静伫立在公路旁边。 第15章 15 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不觉得很可疑吗?” “什么?” “出现在荒郊野岭里的汽车旅馆,总觉得像什么恐怖电影的开头。” “若是平时,我肯定会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很不幸,我们才从一个丧尸横行的城市死里逃生。” “里昂,我还以为你会是那个理智的人,阻止大家前去一探究竟。” “抱歉,卡瑞娜,但我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亚妮放下。你没看到她一直试图用眼神杀死我吗。” “好了你们两个,别在那里拌嘴了。”克莱尔牵着雪莉的手回过头,表情该死地认真,“就算里面有丧尸,我也要先冲进去灌几杯冰可乐再说。” 卡瑞娜看向里昂:“她很有品味,我喜欢。” 连克莱尔身旁的雪莉看起来都没那么害怕——哪怕前面是丧尸的老巢,一行人也打算冲进去找点物资。清完丧尸后,说不定还能找张床休息一下。 黄墙红瓦的汽车旅馆一共有两层,红色的水泥瓦屋顶被太阳晒得褪色。若不是立在入口旁的手写招牌,它几乎要和周围荒芜贫瘠的旷野融为一体。 一行人踏入小得有点侮辱「大厅」这个说法的接待厅,空气里弥漫着旧地毯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前台的工作人员原本正昏昏欲睡,听到门铃声,他不情不愿抬起头,然后表情就那么凝住了。 对方眼中的神色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到恐惧,像圣诞彩灯一样轮转了个遍。 好歹穿着警察制服的里昂走向前台。那个工作人员惊恐地不断往后缩,但桌后狭小的空间有限,他很快挤到墙上,像一只壁虎一样定格在那里。 “停……停在那里别动!我要报警了!” 卡瑞娜侧头对克莱尔说:“估计是里昂身上的下水道味。” 克莱尔压下嘴角。 里昂:“嘿,我听得见。” 随即,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胸口的员工名牌。 “抱歉,山姆。”他换上职业的口吻和表情,“如果你能报警的话,那再好不过。告诉接线员,浣熊市警察局的里昂·肯尼迪请求支援。我这里有一名受联邦追捕的重刑犯。” 在里昂身后,亚妮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如你所见,我这里还有受伤的普通市民和儿童。我们需要食物、水和休息的地方。” 那个前台工作人员极其缓慢地回过神。他狐疑地眯起眼睛:“一晚上二十五美金,不议价。” 克莱尔握着雪莉的手无意识微微一紧。在场的成年人对视一眼,都清晰地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没钱」这几个字。 丧尸末日求生时,谁会记得带钱包这么重要的东西呢。 那个前台工作人员直起身,腰杆莫名挺直了。他对里昂说:“请出示你的证件。” “……”沉默弥漫开来。雪莉不太懂在场几个成年人的尴尬,她好奇地看看克莱尔,又看看其他人。 里昂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镇定的表象:“我可以给你我的警号。” “抱歉,先生,但比起你的警号,我更需要你的信用卡号码。” 最后是亚妮上前一步,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因为不耐烦,言辞比平时更加锋利。 “听着,我身上至少背着十几条联邦重罪,没空和你在这里扯皮。”亚妮将胳膊肘搭上前台,身体前倾,“罪多不压身,我也不介意多几项。” 第19章 “……”那人默默地看了一眼她身上污浊的血迹,又慢慢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 “免费的房间,含早餐。” “好的,女士。” 里昂还是坚持给前台留了他的警号。 “真是了不起的人民公仆。”亚妮在旁边淡淡嘲讽,里昂权当没听见。 这个时间和地点,破旧的汽车旅馆没有其他客人。一行人将廉价的自助早餐洗劫一空。 和美味与否无关,只要能填饱肚子,食物塞进嘴巴里的那一刻就是无上的珍馐。 ——自动饮料机同样损失惨重。 一行人缓过劲来后,桌边没人说话。他们奔逃了一夜,现在终于能休息片刻。只是坐着不动,不用担心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丧尸,这本身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克莱尔望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这点连雪莉都看得出来。 “去找你的哥哥吧,克莱尔。” 寂静被打破,不止是克莱尔,所有人都看向里昂。 他语气认真,神情真挚:“雪莉已经安全了。她有我,卡瑞娜……还有她的母亲在这里,你不需要为此担心。” 克莱尔微微开口,还未发出声音。 “里昂说得没错,克莱尔。”雪莉抬头看向她,嘴角微弯,“谢谢你,但你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克莱尔的表情柔和下来。 “谢谢你,雪莉。” 随后,她看向里昂:“我们保持联系。” “当然。”里昂勾起嘴角,“我可不想错过你和家人重逢的好消息。” 和前台借来纸和笔,两人各自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 “你呢?”克莱尔转头朝卡瑞娜看来。 窗外,明亮的太阳炙烤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汽车旅馆内没有空调,全靠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 “……”她试着开口,然后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邮箱,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关于她的一切,荒芜如窗外一览无遗的旷野。 “别担心。”克莱尔又写了一张自己的联系方式,撕下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克莱尔眨眨眼睛,朝她俏皮地一笑:“你只要记得如何联系我就好了。” 她接过那张纸,廉价的纸张和廉价的油墨,捏在手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让她的心胀胀的。 然后她点了下头:“嗯。” 克莱尔和前台工作人员借了一辆摩托车。 “那可是我老板的爱车。”对方不断喃喃,但终究没有阻止,“一定要还回来啊——不然他会杀了我的。” 克莱尔利落地跨上车,戴上头盔,朝站在门口的众人竖起拇指,随即启动引擎。 轰鸣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那辆摩托车扬起烟尘,沿着公路一路远去,最终被地平线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无边无际的旷野。 二楼的房间朝西,旧地毯的味道充斥着沉闷的空气。卡瑞娜拉开纱帘,打开窗。摆着两张双人床的房间还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桌和带拉门的衣柜。 因为地皮便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个汽车旅馆的房间倒是足够宽敞。 亚妮和雪莉累到睡着了。在这期间,里昂将汽车旅馆周围都巡视了一圈,排除潜在危险的同时记下旅馆的布局和逃生通道。 她不清楚这是警察的职业病,还是浣熊市的经历给他留下的创伤。 里昂回到二楼的房间——因为要看管亚妮这个联邦重犯,确保她不会试图逃跑,所有人目前都待在同一空间。 旷野的风透过窗户涌进来,吹起了窗边白色的纱帘。她坐在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摊开着从前台借来的医疗急救箱。里面的药物有些已经过期了,但消毒水、绷带和创可贴还能用。 她其实没什么伤口,之前的伤疤都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干涸的血迹看起来骇人。 里昂的目光落到她的左手上。她此时挽起了袖子,血污干涸的绷带散落在桌面上。在警察局西侧储藏室受的伤,被怪物咬穿的部分,目前只剩下浅浅的肉芽。 她无意识身体微僵,但并未试图藏起伤势。 “还痛吗?”里昂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是合适的、作为朋友来说既不会太近也不会显得太疏远的距离。 她摇摇头,然后将左手放了下来,搭在膝盖上。 她看向里昂,他目光关切,虽然伤痕累累,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总是那么澄澈明亮。 哪怕脏兮兮的,里昂·肯尼迪也是一个脏兮兮的帅哥,在人群中能一眼捕获他人的目光。 “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里昂将她的问题还了回来:“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两人沉默一阵,然后一起无奈地笑了。 “读书期间你经常熬夜吗?” “偶尔。” 她「喔」了一声:“优秀的毕业生代表也无法拒绝熬夜的诱惑。” “嘿,我那是为了准备考试。”里昂假装抗议。 “收回前言——是符合毕业生代表的熬夜动机。” 她继续道:“你有去浴室照照镜子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起来像在一战的战壕里打过滚。” “比那糟糕多了。”里昂说,“他们给我的薪水不足以覆盖我的精神损失。” 她忍不住笑:“至少你有薪水。” “你还在读大学?” “应该是的。”她垂下目光,然后将医疗箱往他那边一推,“处理处理伤口吧。” 里昂没有多问。 那体贴而包容的沉默,让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恰好微风吹进来,吹散了室内闷热的空气。白色的纱帘微微飘荡,窗外阳光明亮,笼罩旷野的天空一片碧蓝。 里昂垂着眼帘处理伤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他的眼睫在眼窝处投下的阴影。 她发现他睫毛很长,这点像女孩子一样秀气。 里昂·肯尼迪五官立体,鼻梁挺拔,无意识嘴唇微抿的模样会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稚气未脱。他的下颌线也很好看,清晰流畅,像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用笔尖勾勒而成的画作。 根据光线的不同,他的发色有时偏金,有时偏棕,但不论如何,他的发丝看起来总是很柔软。 他的喉结下方有一颗痣,会随着他说话或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在里昂抬起眼帘前,她率先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天空很蓝,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在这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她语气平稳,仿佛并未察觉到自己心跳和体温的变化。 “你是指什么?” “亚妮的案子归联邦法庭,在那之后……你会继续当警察吗?” 里昂看着她。 他好像还没想得那么远。光是活到现在,他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了。 她说:“抱歉,我不应该……” “没必要道歉。”里昂摇摇头。 两人对视半晌。她从里昂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你还是想帮助他人。”她声音很轻。 “雪莉会有一段时间,需要熟悉的人照顾。”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居然意外轻松:“我其实不太记得浣熊市之前的事了。” 一定因为对面的人是里昂吧。 “如果你没想好要做什么,我也没想好——我可以跟着你吗?” 里昂其实没怎么犹豫,但等待他的回答时,她还是无意识屏住呼吸。 “当然——只要你愿意帮忙承担伙食费。” 里昂笑着说:“还有燃气费、水电费、垃圾费。” 她夸张地垮下脸:“你的存款情况到底有多糟糕。”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她故意停顿几秒,“我现在身无分文。” 里昂说:“看得出来。” 她啧了一声:“你还是先处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吧。” “哪里?”里昂这句话出自真心。 “就是……算了,我来。”她下意识拿过茶几上的急救箱,用棉片蘸取消毒酒精,往他左脸颧骨的伤口处轻轻一按。 里昂嘶了一声,轻轻蹙起眉。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刚刚咬了一片酸柠檬的人,为自己前一秒的决定后悔不已。 “你在笑什么?”里昂目光下撇。 她用酒精棉片按着他的脸颊,他很配合地微微倾着身子,像一只听话的大型犬。 她张开口,但在那一刻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会暴露她心中的情感。 她慢慢地、克制地收回手,然后将创口贴放到他手里:“喏,拿去。” 里昂挑眉。 然而她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明亮的旷野无边无际,一直延展到地平线和天空相接的尽头。在里昂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无声息地吸了口气。然后在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时,将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按了下去。 第20章 第16章 16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旷野的日落非常壮阔。 夜色从世界的四角染上大地,傍晚的天空如同燃烧的大海,翻涌的火烧云似血鲜红。 卡瑞娜好不容易说服里昂和她换班——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待屋里安静下来,她就那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暗下去,直至彻底被夜晚的阴影吞没。 她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屋内不需要开灯。倒不是为汽车旅馆节省电费,只是一股莫名的直觉让她觉得夜色能提供更多保护。 群山的轮廓在远方如浓墨晕开。在那之后,浣熊市坐落在黑暗中,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几十英里的距离吞没了人类的惨叫、丧尸的咆哮,吞没了熊熊燃烧的火光和不会止息的大雨。 在这个小小的汽车旅馆里,一切足够安静。 她听见柜子里的冰箱低鸣运转,听见走廊里的飞虫扑到昏黄的电灯泡上,偶尔发出噗滋的一声轻响。 但几十英里不是足够安全的距离,噩梦的权势不受空间距离影响。 里昂的呼吸声产生了变化。 那蜷着身子侧睡在床上的身影,手指无意识轻轻抽搐,仿佛试图抓住什么。 也许是一把枪,也许是某人的手。 他在睡梦中紧紧蹙着眉,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嘴唇开始颤抖。 她离开窗边,打开离里昂最近的床头灯。昏黄的光芒亮起来,在黑暗中融化出一片角落。 “里昂?”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颤动,他好像陷在漆黑无光的噩梦里。金棕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好像生了一场重病,每一口呼吸都是溺水的人在挣扎喘息。 “里昂?!”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快醒醒——”她凑上前,之前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渐渐慌了起来。 “里昂?里……” 手上突然传来重重回握的力道,力气大到她骨头有些发痛。那个身影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攥到浮木,突兀地喘了口气睁开眼睛。 湿润的呼吸声卡在喉咙里,他心率急促,掌心湿滑冰冷。浅蓝色的眼眸没有立刻聚焦,而是慌乱地游移了片刻才重新落到她身上,映出她逆着床头灯的身影。 “只是个梦。你没事。一切都没事。”她笨拙地重复,“一切都没事了,里昂。你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无意识微微一松,里昂望着她,好像终于缓慢地回过神,想起了自己此时在哪。 他喉咙微动,浅蓝色的眼眸依稀残留着梦中最后一刻的脆弱,让他看起来就像刚刚警校毕业的年轻菜鸟——他本来就是。本来就不应该背负那么多。 “抱歉。”里昂收回手。他试着坐起身,但被她按住了肩膀。 “你需要休息,里昂。”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睡了一下午,而你才休息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时钟,“不到三小时。” 里昂试图抗议,然而她力气比他大。 她摆出自己最认真的表情:“我们半夜后换班。” “如果你一时没法重新入睡,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睡。” 里昂沙哑地笑了一声,嗓音干巴巴的:“怎么听起来像个威胁。” “你最好把这当成是威胁,肯尼迪警员。”她眯起眼睛。 说完,她还真搬了个椅子过来,在床边的不远处坐着。 “你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更难以入睡,对吧?” 闻言,为表明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板着脸将椅子往后挪了几英寸。 里昂将手臂按到眼睛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固执。” “好消息,接下来你还可以发现我更多令人惊喜的一面。” “感觉比丧尸难对付多了。” “很遗憾,现在想后悔认识我也晚了。” 里昂好像笑了一声,他疲惫地放下手臂,望着天花板。 半晌,他开口:“我不后悔。” 她原本正抱着手臂坐着,闻言动作微微一僵。 里昂转过头:“昨天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但你不是其中之一。” “……”那双该死的、真诚的蓝色眼眸。 她绷起身体,如临大敌。还未想好该如何回应,甚至是如何调整自己的表情,亚妮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冷冷传来—— “要聊天去走廊上聊,这里有伤患需要休息。” “……” “抱歉。” 两人老实了。 里昂甚至非常主动地关掉了床头灯,让亚妮和雪莉能够更好地休息。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周围再次变得静悄悄的。 她坐在黑暗中,能感到自己心底有很多问题在涌动。 他刚才梦到了什么?为什么做噩梦? 是因为什么人吗? 是因为……艾达吗? 双手置于怀中,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 她想起那个优雅神秘的身影,很想安慰里昂:艾达那么厉害的特工,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丧命。 猫不都是有九条命吗? 像黑猫一样聪慧敏捷的艾达,肯定也能死里逃生。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抠着手指内侧早已干涸的血痂。 因为担心自己会给他错误的期待,不必要地加深伤口。想要说的话有那么多,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颈后的汗毛突然竖起,在黑暗中听到那些脚步声之前,直觉率先向她发出警告。 她离开自己的位置。 “里昂。”她压低声音,背后发凉,“我们被包围了。” 不是丧尸,那些安静而迅捷的脚步声训练有素。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当她察觉时,想要离开已经太晚了。 一、二、三、四、五……不止,至少分成了两队人。 里昂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枪,下一秒,人已经开始朝门口无声移动。 亚妮和雪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和亚妮对视时,忽然想起什么,心脏蓦地一沉。 “你说过威廉·铂金接受保护伞公司调查,是因为他们怀疑他和政府官员勾结。”她挤出声音,“这件事属实吗?” 亚妮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后、屋顶上都有人。隔着灰泥墙壁,她听见对讲机的电流声,对方的声音冷静而陌生。 “正门一号组已就位。” “狙击二号组已到达高点。视野清晰。” “这件事——属实吗?” 举着武器贴墙靠在门边的里昂,不知何时也回过头。 外面那些人,目的是抓捕还是灭口,全部都取决于对方接下来的回答。 “亚妮!” 目光冷得似冰,亚妮咬紧牙关,正要开口。 “听我信号破障。三……” “去浴室!”里昂大喊,“快带雪莉去浴室躲着!” 亚妮抓住雪莉的手,小姑娘脸色苍白,惊惶而困惑。 “二……” 咔哒一声,浴室门上锁。 “快离开窗边!” “一……” 执行。 巨大的白光突然炸裂开来,瞬间将黑夜化为了白昼。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对方朝房间里投了一枚闪光弹。窗户哗然碎裂,荷枪实弹的身影紧接着翻窗而入,门外的特种部队同时破门,里外夹击将房间围成同铁桶。 不到三秒的时间,局势已定。 由于五感敏锐,强光和巨响带来的后遗症对她来说尤其严重。被特种部队的人扣住手臂按到地上时,她甚至都没感到疼痛。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要吐出来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抽搐痉挛。 “目标亚妮·铂金,已捕获,状态存活,轻度擦伤。” “目标雪莉·铂金,已捕获,状态完好,无伤害。” “所有目标已控制,共四人,无人逃脱。房间清空,无隐藏目标,无引?爆?装置。” 倾斜的视野里,她好像看到浴室敞着门。她隐约听见里昂嘶哑的喊声,听见亚妮的咒骂和雪莉的尖叫。一片混乱中,里昂剧烈挣扎的动静突然被吃痛的闷哼打断。 颅腔内的金属嗡鸣还未消失,世界仿佛置于水底。里昂那边的声音消失了,安静得让她害怕。 她强忍眩晕,吃力地转头寻找他的身影。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黑色身影压在地上,其中一人将他的脸按向地面,膝盖压着他的肩胛骨中心,将他的手反折在背后。另一人压着他的腿,从战术背心掏出尼龙束带。 因为里昂的剧烈挣扎,负责桎梏他的身影不得不加重力道。背部和胸椎的压力让他喘不上气,看起来快要窒息了。 第21章 “住手!”她哽出声音,“他受伤了。” 但只要他还在挣扎,压着他的两个士兵就不会松开力道。 他的肺部无法扩张,膈肌的移动受阻,大脑已经达到缺氧的边缘。 但要他眼睁睁地看着雪莉被那些人带走,好像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比起无法保护他人的无力感,他好像宁愿在狠命挣扎的过程中死于窒息。 “放手!放手!他受伤了!”她尖叫起来,但无人理会。 不要。 大脑一片空白。 砰的一声,陌生的闷响传来。她突然就能动了。 压在她背上的重量消失,不远处的身影立刻掏出枪。但子弹打偏了,黑暗中火花一闪,她的脸颊多出一道血痕。背后的台灯碎裂炸开。她夺过那个士兵手中的枪,猛地将他砸倒在地,枪托一转,将旁边的人也砸到一边。 那人背脊撞到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悄无声息滑落下去。 她握着那把冲锋枪直起身。黑暗中,无数红点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似昆虫的复眼。 “发现感染者。”寂静中,领头人的声音无比冷静清晰,“立刻执行肃清。” 她寒毛直竖,动物的本能在掐着她的神经尖叫。 不远处,里昂还不太能动。按理说,他应该还无法动弹。 “不。”那绝望的声音太微弱了。 他才呛出一个字,就被特种部队的士兵按回了地上,用力压得死死的。 “别……”他终于软下来,像临终前忏悔的罪人,像被牵至屠宰场的羔羊,眼角似乎出现了泪光。他哽出声音:“求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她僵在原地,某种本能让她无法动弹。心底有道声音告诉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她就死定了。 但结局其实差别不大,只是这一秒或下一秒死去的差别罢了。 前所未有敏锐的感官,让她能看到那些士兵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肌肉最细微的动静牵动的变化。 哪怕只是一条褶皱—— 哪怕只是一条折痕—— “她是免疫者,你们这些蠢货!”在黑暗中猝不及防响起的是亚妮的声音。她嗓音嘶哑,好像在烈日下遭受严刑拷打多时,声音干得几乎开裂。 亚妮被一名士兵押着,双手折在背后。她抬起头,看着领头人的眼神冷得像刀,嗓音仿佛淬了毒,但字字清晰。 “她是稀有的资产,一千万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 背后的士兵试图让她老实点,亚妮只是冷笑。 “她看起来像感染者吗?用你们那些昂贵的夜视仪看清楚了再回答。” “……” “你们当然可以开枪,但损失到时候由谁承担就不好说了。”亚妮扬起下颌,露出嘲讽的神色。 在那紧随而至、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寂静中,特种部队的领头人侧了侧头,看了自己的副手一眼。 因为没有语言交流,卡瑞娜无法得知两人沟通的内容。 那个身影收回视线,甚至没有动动手指。 下一瞬,她颈侧一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在这之后,记忆变得不太连贯,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别碰她! 她好像遥遥听见了里昂愤怒的声音。 她倒在地上,世界是倾斜的,视野渐渐被黑斑啃噬。里昂的身影骤然挣脱束缚时,周围的士兵都很惊讶。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在里昂靠近她之前将他按倒在地。 砰的一声,那些人的动作毫不留情。 那一下一定很疼。 视野模糊起来,她感到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里昂抬头朝她望来时,眼里好像闪烁着相同的东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泪盈盈的、伤痕累累的大型犬。 别挣扎。 她无声地朝他比出口型,眼神恳求无比。 别挣扎,拜托。 那个身影僵住不动了。 里昂被周围的士兵按着脑袋压在地上。两人的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了。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向他的位置够去。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 他一直望着她,望着她慢慢伸出手,吃力地张开手指。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还差很远很远的时候,身后传来拉扯的力道。 周围的士兵将两人分开了。里昂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里远去。 她拼命维持清醒,非常努力地抗拒如同地心引力一般的睡意。 但意识终究还是被黑暗吞没。 第17章 17 为什么你身上会连一美金都没有? 2000年11月底,北卡罗来纳州。 感恩节即将到来,这是基地食堂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比圣诞节前夕更甚。 对于隶属第528特种作战支援营的后勤人员来说,十一月底就是诺曼底登陆——不,是斯大林格勒。 成千上百的火鸡需要解冻、腌制,数以吨记的土豆需要削皮、切块、蒸熟、捣碎……在此之外,他们还得准备接受上级检阅。 根据传统,将军和高级军士长会在感恩节这天亲自为士兵分餐。这意味着后勤人员在准备感恩节大餐时,还要伺候这群「大人物」,确保一切都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 塞拉斯·米勒站在厨房的后门边,夹着烟望着暮色染上深秋的天空,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70年代上过战场的老兵,退伍之后成为后勤人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长驻基地。不论是感恩节、圣诞节还是新年,大家总能在食堂看见他的身影。人人都喜欢叫他老米勒。 倒不是他舍己为人,只是恰巧无处可去。就像他当年退伍之后,发现自己无法回归普通的生活。 严酷的军事训练将他打碎了一点一点重铸,教导他如何成为忠诚勇敢的士兵,如何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却没教会他如何在战争结束后将自己拆散了装回去,拼回入伍前的模样。 像他这样的老兵有很多,基地的后勤部至少有四分之一都是退役军人。若说老米勒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从未结过婚,是个固执的单身汉。 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没有前妻也没有孩子,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在节假日期间加班。 从事后勤工作几十年,如今临近退休,老米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偶尔也会出现像他这样游离在正常的社交关系之外的独狼。 尤其是临近年末的时候,当热闹如潮水一般褪去,绝大多数人都回家休假,在这期间还会出现在清冷食堂的人,自然会引人注意。 但老米勒一开始会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是差不多两年前的事了。政府对浣熊市实施了导弹轰炸,超过10万人在此次事件中死亡。之后没过多久,总统迫于公众和媒体压力辞职。官方对外将事件定性为放射性物质泄漏,同时把矛头指向保护伞公司。 不过,对民众封锁消息和对军方内部的人员封锁消息,执行起来的难度截然不同。 政府曾向浣熊市派遣军队镇压「暴乱」,后来又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将部队全面撤回。回来的士兵中,有不少人陆续出现精神失常的症状。那些胡言乱语的人很快被强制退伍。而剩下参与过这次任务的人也都变得沉默寡言,多半是签了某种保密协议,对在浣熊市的所见所闻只字不提。 在军队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政府曾向浣熊市派遣过一支三角洲特种部队的精英小队。在那次事件中,他们全员覆没。 三角洲是军队最精锐的力量,全灭这种事闻所未闻。 这个一级特种部队全员只有不到三百人,每年进行两次选拔,选拔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浣熊市事件让他们损失惨重,那年秋季参与选拔的人也平时更多。 里昂·s·肯尼迪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到选拔队伍里的。 和他一同参加选拔的人,平均拥有六年的服役经验,放眼望去全是部队里最有潜力的精英,军官级别的人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基本上都互相认识。 能够参与选拔的人,约百分之七十来自陆军第75游骑兵团,百分之二十五来自陆军特种部队,只有剩下的百分之五来自其他单位。 部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或许没在同一个连队待过,但总能通过一两个名字攀上关系。有人在巴拿马、海地、波斯湾或者某个不便写进档案的地方见过面。即使没见过本人,也总能找到共同认识的某个人来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 从年龄、资历、体格到各种方方面面,里昂·肯尼迪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只是奉命参与选拔并接受训练,通过训练之后,也不会加入三角洲特种部队,而是会被分派到其他地方去。他并不需要和其他成员培养默契,那些人也心知肚明——他不是自己人。 第22章 老米勒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有一个70年代和他一起上过战场的老战友。对方如今在军队里爬到了很高的位置,比他长袖善舞得多,情报来源也格外丰富。 但即便是那个老家伙,对任何沾染浣熊市事件的信息也讳莫如深。 那段时间,军队里有传言高层在组织建设一个新的秘密部门,直接听命于总统,专门负责应对和浣熊市事件类似的危机。那个部门没有名字,不为公众所知,连运转资金都要从其他部门那里挪用,账面上根本看不出痕迹。 1998年秋,三角洲部队的选拔和训练,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队伍而进行扩招。 即便如今回忆起来,老米勒也坚持认为,将毫无服役经验的年轻人扔进特种部队的选拔队伍,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用「谋杀」来形容这种失职也许有点严重。但极其严苛的选拔和训练,并非没有出现过人员伤亡。 那些出事的人都是资历丰富的老兵。对于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来说,稍微想想都知道那些训练会有多么残酷。 他第一次见到里昂·肯尼迪时,这个年轻人默默坐在食堂的角落。遍体鳞伤的身影,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餐具,连最基本的进食都难以完成。 不锈钢叉子掉到地上,轻微的声响吸引了食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热闹的声音霎时如潮水褪去,周围安静得如同真空。在那令人如坐针毡的寂静里,那个身影吃力地弯下腰,一声不吭地将叉子重新捡了起来。 短暂的寂静如同错觉,下一刻,热闹的声音回涌而来。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得嘈杂喧嚣,但老米勒知道,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着那个身影,默默对外来者进行审视和评估。之前那瞬间的寂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里昂·肯尼迪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特种部门的选拔为时四周,每一个环节都艰辛无比。他必须进食,强迫自己摄取热量和营养,确保自己能熬过接下来的挑战。 老米勒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关注那个身影。也许是因为里昂·肯尼迪和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也许是因为他尤其沉默。也许是因为他每次出现都伤痕累累,最终却依然奇迹般地通过选拔完成了训练。 像老米勒一样圣诞节也从不回家的人自此多了一个。不在基地的时间,里昂·肯尼迪基本都在出任务。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执行的任务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就算是和他身处同一部门的人,出于职业素养也不会互相打听对方的行踪和情况。 在工作中,他需要接触到的人很少。非工作的时间,他从不和人闲谈,也不会回答任何关于浣熊市的提问。 部队里有不少嗅觉敏锐的人,隐约猜到他和浣熊市事件有关。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从他口中撬出只言片语。 老米勒对那些八卦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活得足够久,知道有些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他也无法解释自己对那个年轻人的关注从何而来。 他上过战场,知道战争能够对人造成的创伤。退伍的士兵很难融入社会。那些创伤有时候并非肉眼可察,一个人表面上迹象正常。但内里早就病入骨髓,有时会在人出乎意料的节点上猝然崩溃。 里昂·肯尼迪对自己的经历只字不提,他的履历表截至空降选拔队伍之前也十分正常。他没有上过战场,但老米勒有时候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会在其中看到不符合对方年龄和经历的东西。 里昂·肯尼迪见过旁人难以想象的地狱。 老米勒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偶尔会想起最初那个年轻人——那个在热闹中,僵硬而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背影。那个身影和如今训练有素的政府特工重叠,恍然间很难让人相信时间才过去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政府将那个五官仍显稚气的年轻人拆碎重组、无情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近乎全年无休地为他们工作。 他不知道政府为何如此急切,连训练都如此严苛匆忙。他和对方的交集说实话也不多,只知道对方总是会将自己的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给厨房的后勤人员添麻烦。 里昂·肯尼迪似乎没有在世的亲人,没有亲密的社会关系。在这个在役军人超过四万人的大型军事基地,他永远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暮色渐渐向夜色过渡,回忆到此结束。他还有一大堆准备工作在等着他。老米勒正要熄灭手里的烟,转身进厨房。 不远处的建筑外,一道身影站在饮料贩卖机前。 吸引他注意力的,既不是对方出现的时间节点,也不是对方近乎虔诚地望着眼前的饮料贩卖机的姿态。 这个军事基地里大概有百分之十的人口是女性,多数在支援司令部、宪兵和航空那几个单位。那个身影穿着迷彩制服,但没有戴着贝雷帽,没有臂章——这隐藏所属单位的装扮,是像三角洲这样的一级特种部队独有的风格。 因为经常要执行秘密任务,像普通市民一样融入当地,这些特种部队的成员也不用像普通士兵一样剃短头发,而是能保留原有的发型。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那个站在饮料贩卖机前的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嗨,”她自来熟地说,“能借我一美金吗?” 她指指饮料贩卖机里的可乐:“我已经有很久——超级久——没有喝上一瓶了。” 部队对着装有严格要求,除非进行体能训练,迷彩服的外套必须扣上扣子,哪怕是炎热的夏天也不例外。 北卡罗来纳州气候常年温暖,十一月份还达不到下雪的程度。对方挽着迷彩服外套的袖子,扣子完全没扣,露出里面的棕色的t恤,是任何路过的军官看了都会罚她直接去跑圈或做俯卧撑的散漫装扮。 你是谁?哪个单位的?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在这里?老米勒知道自己应该先问这些问题。但话语涌到嘴边,最先出口的却是:“为什么你身上会连一美金都没有?” “因为我刚刚通过选拔,”她表情无辜,“还没开始发工资。” 这个时间段刚刚结束选拔的只会是三角洲特种部队的学员。上一次有女性通过测试是90年代初的事了,名字老米勒已经记不清,只依稀记得对方的姓氏好像是瓦伦丁。1 问题是,参与选拔的基本上都是在役军人,不存在之前没有工资的情况。 但如果是谎言,这谎言太显而易见。以基地的安保标准而言,放这么一个间谍大摇大摆进来的可能性也无限趋近于零。 “到了饭点直接来食堂,饮料包含在月结的伙食费里。”这是连新兵都知道的常识。 她的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真的?” “里弗斯。”一道冷静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她明显热情洋溢但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一个身着制服的人背着手候在不远处,似是陪同护送,似是监视管控,立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夜色中。 “你的宿舍在这边。”公事公办的平滑语气,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在那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微微撇头啧了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 ——2000年是被人们赋予了诸多期望的一年。 有些人盼望着世界的终结,有些人期待着崭新的纪元。但当日历渐渐翻到末尾——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变化,一切似乎一如既往。 一切似乎,一如既往。 天际还未开始飘雪,夜晚才刚刚铺上幕布。基地隐没在周围的夜色里,只有黄色的灯光如同绘画的星图,标记出建筑物和道路的所在。 塞拉斯·米勒衔着烟站在原地,慢慢地眯起眼睛。 短暂的接触本应到此结束,但莫名其妙的预感促使着他再次开口,朝那个离去的身影唤道:“嘿——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身影顿了顿,然后侧过头。 “卡瑞娜,”她隔着夜色回答,“卡瑞娜·里弗斯。” 第18章 18 里昂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 里昂·肯尼迪离开直升机,重新踏上基地地面时,时间已经临近午夜。 他如往常一样,沿着黄色指示线走向隔离站,在那里进行化学消洗,之后移交武器设备,更换可能沾染病毒的衣物,将随身物品封入生物危害袋中,然后进行初步的抽血采样,以此确定他没有感染。 这些步骤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麻木到几乎无法运转的大脑不需费力,仅凭身体的肌肉记忆就能完成所有程序。 采样结果显示他未受感染。等在简报室里的情报官给他递了一杯高浓度咖啡。但俩人还未坐下,便已心知肚明这次的任务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自1998年末起,政府和保护伞公司便陷入了漫长而胶着的官司。在这期间,保护伞公司一直在暗中转移资产。他们根据错误的情报,深入保护伞公司储藏生化武器的仓库,才发现一切都只是陷阱。 第23章 所有罪证被爆炸尽数销毁,里昂·肯尼迪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而于此同时,真正装载保护伞公司研究结晶的货轮已经驶离西岸码头,进入茫茫公海。 政府内部存在保护伞公司的内鬼,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令人挫败无比的是,他们至今仍然没能把这些内鬼清理干净。 里昂对着录音设备口述完这次任务的细节,专门的心理医生接下来会负责评估他的精神状态。对方会从最简单的琐事开始,然后渐渐进入正题,判断他之前口述内容的真实性,以及他是否适合在短期内继续执行任务。 待里昂·肯尼迪终于获得休整指令,踏出行政楼,外面已是2000年12月25日的凌晨时分。 漆黑的夜空,星辰微弱闪烁。圣诞节时期的基地比平时冷清很多,这个时间在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影。 夜空零零碎碎飘起雪花,空旷的世界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银霜。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但麻木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感受到温度的差异,连痛觉都似乎已被屏蔽。 唯一鲜明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那沉重的感觉似乎已经融入他的灵魂,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卸掉武器和装备后,身体不适应忽如其来的轻盈,全靠那如影随形的疲惫感将他钉在现实里,机械地继续迈步前行。 疲惫其实没什么不好,精疲力竭时,人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不管是愤怒、愧疚、无力还是其他情绪,包括噩梦本身,那些东西都停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喂,肯尼迪。”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切进现实。 几秒后,里昂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夜色里,那个身影穿着后勤人员的制服,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微亮,靠在门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你看起来需要点酒精。” “感谢你的提议。”片刻的停顿后,里昂听见自己说,“但我现在不需要酒精也能断片。” 塞拉斯·米勒笑了一声。他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往前。 “在你认识的人中,有姓里弗斯的吗?” 里昂无意识蹙起眉,极度的疲惫让他变得比平时更加容易不耐烦,回答对方的语气也干脆冷硬。 “不认识。” 他迈开步伐,鞋底碾过路面的石子,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中清晰可闻。 但也许是里昂·肯尼迪作为特工的直觉,或者某种更加接近本能的东西,让那个身影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在老米勒的注视下,里昂·肯尼迪回过身,疲倦的眼眸深处泛起怀疑的神色。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 他耸耸肩:“只是个不负责任的猜测。” 他将烟头重新凑到嘴边,长长地抽了一口。 “她像当年的你一样,毫无准备被扔到三角洲部队的选拔队伍里。这么罕见的事接连发生两次,我只是觉得也许有什么联系罢了。” 白色的烟雾在指间袅袅飘散开来。老米勒再次抬起眼帘时,发现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变得极其安静,几乎像雕塑一样凝在原地。 干练沉稳的政府特工,绝不会让他人轻易看出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训练培养出的条件反射,让里昂·肯尼迪瞬间就进入了防御模式。 老米勒微微挑眉,有点意外。 维持着没什么反应的神态,里昂·肯尼迪放松无意识绷紧的身躯,以毫无破绽的声音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正因为毫无破绽,所以反而露出了马脚。 毕竟,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没有必要那么如临大敌,好像被人洞悉了自己拼命隐藏的软肋。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身影一瞬间手指微动,分明想要摸向大腿侧面此时并不存在的枪套。 老米勒在心底叹了口气。 “卡瑞娜。”他揭开谜底,“她说自己叫卡瑞娜·里弗斯。” 政府特工的完美伪装从那张脸上落了下去。在那短短的一瞬,里昂·肯尼迪朝他看来时,神态模样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警察,对前方等待着他的残酷命运一无所知。 他突兀地抽了口气,好像之前都没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回过神后,无视酸痛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四肢,里昂趔趄了一下,陡然迈开步伐。 “嘿!”塞拉斯·米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跑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基地上空的雪渐渐大了起来。柔软的雪花不断从漆黑的夜空飞旋飘落,它们的身影被稀疏的路灯短暂照亮,旋即又重新隐入黑暗。 血液在耳内轰鸣,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腑,四肢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尖锐地向他抗议。 但比起身体急需休息的警告,那不受控制在胸口翻涌、害怕希望落空的恐惧要强烈得多。 熟悉的砖石建筑映入眼帘。从三角洲特种部队的训练课程毕业时,里昂就失去了进入这里的权限。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这至关重要的事实。里昂忍不住咒了一声,暴躁的模样让值班士官朝他投来锐利而警惕的一瞥。 认出他是谁后,对方眼底闪过困惑的神色。 “肯尼迪特工,你走错路了。” 这是限制访问区域,就算是三角洲学员的家属也不得入内。 他垂着头,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能感到一场剧烈的头痛正在酝酿。 没有得到回应,那个值班的士官上前一步,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请你离开这里。你没有访问权……” 里昂蓦地抬起头。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将手垂回身侧。 视野边缘泛着黑斑,太阳穴仍在鼓鼓跳动,里昂闭了闭眼,确定自己能够冷静地处理事态,这才重新看向对方的脸,尽力以平稳的语气道:“抱歉,我这就走。” 他转身下了台阶。 冬夜的雪花纷纷扬扬,远方的黑暗一望无际。他下了台阶,没走出几步,背后忽然响起某个难以置信的声音。 “里昂?” 那道声音过于熟悉,熟悉到他几乎是瞬间就止住了步伐。 他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会出现幻觉并不奇怪。 他僵在原地,无法做出反应。 “是你吗,里昂?” 雪花落到柔软的金棕色发丝上,轻而湿润的凉意划过脸颊鼻尖。卡瑞娜穿着的单薄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沉默良久,终于慢慢转过身,小心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二十三岁的里昂·肯尼迪,五官轮廓变深了,表情不再柔软天真,下颌线冷硬清晰。他脸上还有未处理的伤口,沉默而锐利的身影就像一把刚刚收回鞘中的刀。 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望着她时,还是和以前一样。 雪片在周围飘飞,寂静在夜色中歌唱。她想都没想,跑下台阶。 短短几步距离,短短两年的距离。 她跑得太快,几乎刹不住脚,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趔趄了一下,赶紧抬手抱住她,免得两人一起摔到积雪还不够柔软的地面上。 里昂的身上传来刺鼻的化学剂味道,混杂着金属和机油、鲜血和硝烟残留的气味。 但最重要的是,有里昂的气息。 有最令她安心的,里昂的味道。 冬夜寒冷,她将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抱着他的背。 里昂·肯尼迪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忘了被另一个人抱着的感觉。 僵硬许久,紧绷的身躯无意识柔软下来,好像他体内时刻绷着的一根弦,此刻终于能够微微松开。 里昂环着她的背,收拢手臂将她抱紧了一些。两人仿佛要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似的,如同只知道这个取暖法子的小动物一样,无声地紧紧贴在一起。 急促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缓,剧烈的头疼好像消失不见了。 如果世界允许,就这么待到天长地久似乎也很好。 没有保护伞公司的阴谋,没有生化武器的威胁,没有永无止境的任务和训练。 只是待在这里,似乎便已经足够。 但她衣物单薄,只披着一件室内的外套,很明显是刚刚从楼里跑出来的。 里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叹了口气,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好歹穿件厚点的外套。” “我没你那么虚弱。”她也用很小的声音反驳,“你刚才看起来都快晕倒了。” 里昂沉默了一下。 “如果你将近两天都没睡觉,你也会看起来快要晕倒的。” 她抬起头:“哦天哪,我刚才不会给你撞出了新的伤口吧?” “只差一点,”他说,“只差一点你就要帮我付医药费了。” 里昂望着她,此时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她的模样。 第24章 他关切细致的目光就像一只温暖的手。尽管知道里昂没有别的意思,她还是感到自己脸颊发烫,喉咙紧缩。 好在她已经能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控制得很好,离开前连亚妮都挑不出错。 “我还真的有点怀念你身上的下水道味。” “你这么干净的模样,我也不太习惯。” 浣熊市那段,两人都像在垃圾堆里打过滚。像一战的士兵,顶着枪林弹雨在壕沟里爬行过。 “里昂。” “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此时抱着他的背,能明显感受到他身量长开了,肩膀变得比之前宽阔,胸膛也更加厚实。 “但事实是,你变壮了。” 他手臂肌肉的力量,感觉现在能把人脖子夹断。 “……”里昂立刻松开些许,蹙起眉:“弄疼你了?” 怎么可能。她在心底这么想,也确实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我没那么脆弱。” 但里昂的目光慢慢变得凝重起来。有一个疑问自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在心底无声酝酿,现在终于变成无意识凌厉起来的神色和语气,他先前隐藏得很好的焦躁也露出了端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那冰冷的怒意不是朝着她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我不能带你进我的宿舍楼。” 规矩就是规矩,而部队在这方面尤其死板。直到她结束三角洲部门的训练课程,她都必须住在这里。 “但是,你的公寓怎么样?”她问,“安全吗?” 第19章 19 圣诞快乐 她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上楼拿了件厚实的外套。 回到门口时,里昂仍保持着几分钟前目送她离开时的姿态。那个伫立在飘舞雪花中的身影如同雕塑,连脚边的阴影都好像未曾移动分毫。 若不是旁边就有值班士官,她几乎都要以为他在站岗。 银白的雪点落到里昂的发梢、眉毛和鼻尖上。他不知何时养成了无意识蹙眉的习惯。没有什么表情、抿着嘴唇的模样,仿佛随时都在思考该如何应对最坏的突发情况。 在旁人看来,里昂·肯尼迪估计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无数次死里逃生。但他也是一个运气差到极点的人,因为这世上没几个人像他那样,需要把死里逃生变成家常便饭。 用饱经风霜形容也许过于夸张,但他已经早早地明白——世事的发展鲜少合他心意。 他光是提防着不被命运偷袭,就已经精疲力竭。 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漆黑的夜幕一望无际,柔软细白的雪花无声飘坠。卡瑞娜离开楼道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里昂不自觉眉头一松,稍微切换了一下身体重心,姿态放松下来。 说实话,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她想被绑架都难。如果发生这种事,这个基地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和德里克·西蒙斯布置的眼线——都不用混了。 见到她身上那件部队标配的迷彩防风外套,里昂微微挑眉:“你当真?” 她展开双手:“免费的东西就是最好的。”而且她现在就只有这件厚外套,不穿还能怎么办呢?恒温的实验室可从来不需要御寒衣物。 她转了一圈,给里昂秀了一下她十成新的军装外套。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 “那你可能误会了什么,”里昂道,“因为那身制服绝不免费。” 两人踩着地面薄薄的积雪,朝空旷的停车场走去。 里昂走在人行道外沿,朝她看来时,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区域——一旦有什么危险冒头,他都能第一时间护住她的身体要害并发起反击。 她觉得他担心的事情有点多。因为他还将一只手虚虚地放在她腰后,时刻提防她滑倒。 “请务必告诉我,你至少薪酬待遇不错。”那毕竟是她的未来。 “放心,圣诞节加班有补贴。” “这就是你的补贴?”空空荡荡的停车场,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亮起车灯。 卡瑞娜补充:“非常低调,肯尼迪特工,但这辆车和你的发型不搭。” “这是对我发型的夸奖?” 她没有回答里昂的话,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我来开吧,你导航。” 当然,是人工语音导航。 “你有驾照?” 她抬眼:“你有手铐?” “……” “我就知道。”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走吧,无证驾驶再怎么说也比疲劳驾驶好多了。” 里昂的公寓没有多远,距离基地开车十几分钟,方便他随叫随到。 路面空旷,她下了高速,驶入住宅区。家家户户都挂着圣诞彩灯,覆盖积雪的草坪上站着红鼻子的驯鹿和堆满礼物的雪橇,在冬夜里安静地闪烁着光芒。 一室一厅的公寓朝东,楼层居中,对面没有其他建筑。从客厅的窗户望下去,可以将户外停车场和通往高速的主干道看得一清二楚。 逃生路线清晰、遭到狙击的风险很低。若出现火灾,求生也相对容易。 优点很多,至于缺点——除了几件主要的家具外,这个公寓没有任何生活气息,仿佛他回来就只是为了睡个觉,连乱糟糟的酒店客房都比这间公寓更具烟火气。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公寓里没有监听器。她没有听见那些电子设备的低鸣声,里昂也口头向她确认了这个事实。 “要不要先喝点东西?” 沙发那边,里昂好像模糊地说了句好。 水壶慢慢烧开,白色的水蒸气飘荡开来。 卡瑞娜从厨房柜台上方的壁橱里翻出两包茶叶,端着马克杯走过去时,发现他已经在沙发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一般来说,那个身影只是看起来睡得很沉。一旦周围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清醒。 中情局的特工和特种部队的士兵都有这项基础技能,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也能随时保持警惕。 “里昂?”她在茶几上放下马克杯,碰碰他的肩膀,有些意外地发现他是真睡着了,像没有接受过任何特殊训练的普通人一样,低着脑袋睡得正熟。 她蹲在沙发边,观察他的呼吸频率,确定他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而不是因为隐藏的伤势昏迷,这才放下心来。 背靠沙发,里昂垂着头,一条手臂搭在腹前。他的头发变长了一些,下巴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鼻梁处有块小小的凸起,估计是骨折愈合后产生的骨痂。 她每次见到他,他好像都带着伤。新伤旧伤交替,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 现在他终于奢侈地睡着了,呼吸深而慢,沉稳得近乎迟钝。 她用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盖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沙发上抱起来。 卧室距离客厅不远。 关灯后,柔软的黑暗笼罩下来。她笨手笨脚地给他盖上被子,直起身之前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拂开落到他脸颊边的发丝。 指背即将碰到他的脸时,她停了下来。 几个街区之外,家家户户的装饰在冬夜里如星光闪烁。那些客厅里的圣诞树挂满彩灯,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辉。 她好像在原地顿了良久,又仿佛只是停留了短短的几秒。 她慢慢收回手,让手臂垂至身侧。 2000年末,窗外的夜色柔软而安静,连落雪都显得那样温柔。 她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圣诞快乐,里昂。” 圣诞快乐。 …… 第二天早晨,万物被积雪覆盖。 窗外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世界呼吸的声音,她当时正在厨房翻找能够用来当早餐的东西。卧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然后便是里昂一连串的低咒。 背对客厅和卧室,卡瑞娜无声地扬起眉。 ——两年不见,他的骂人词汇变丰富了。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正好看见那个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神色焦灼,看起来甚至有点慌。 “早上好?” 里昂身影一滞,然后慢慢地,近乎谨慎地朝她看了过来。 “……” “里昂。”她诚实地说,“你看起来还没睡醒。” 无形的压力融化消散,他松了口气,将手指插入刚刚睡醒还有些乱糟糟的发丝里,垂头用自嘲的语气嘀咕了一句什么。 她听力很好,所以知道他说的是:“原来不是幻觉。” 他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你昨晚睡客厅了?” 里昂的神色懊恼无比。 “你的沙发质量不错。”她说,“但你的厨房一贫如洗。” 冰箱里空空荡荡,橱柜也空空荡荡,连个冷冻披萨都没有。她好不容易才翻出一盒燕麦片,打算用牛奶泡一泡先填填肚子。 第25章 今天是圣诞节,餐馆都不开门,超市也不营业。他们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基地食堂。但都这个时间点了,开车过去别人早饭估计都已经吃完了,不如直接等午饭。 她泡好燕麦片,一人一碗。里昂在桌边坐下来,他的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看起来和训练有素的政府特工差得有点远。她忍住笑,努力专心吃饭。 “那么,”里昂假装没看到她的笑意,“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姓氏的?” 他能找到她的宿舍楼下,会知道她的全名也不奇怪。 “两年前。”她耸肩,专心地舀着自己碗里的麦片,“发现自己不是黑户的时候,我真的长舒了一口气。要不然天知道我会被遣返到哪里去。”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里昂蹙眉:“「发现」是什么意思?” “哦,他们给我看了我的个人信息,包括出生证明之类的东西。好消息是:我是合法公民。” 里昂停下动作。 “他们是谁?” “和两年前审问你的人应该是同一批。”她想了想,“政府高层?情报局的人?军方?” 在里昂有所回应之前,她重新看向他。 “我这次找你,其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轻松愉快的氛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里昂放下餐具,用好像在开玩笑的口吻说:“有暗杀名单吗?” 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瞳里没有笑意。 “很遗憾,暂时没有,但我需要你帮我阻止亚妮犯下谋杀政府官员的重罪。” 里昂皱起眉。 “你认识德里克·西蒙斯吗?” 里昂很快回答:“他在国防部任职,很受信赖。” “没错,但亚妮很讨厌他。只要他稍微多往雪莉的方向看一眼,她都恨不能撕了他。”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道,“我担心哪一天亚妮会控制不住自己,这样雪莉的监护权就得移交政府了。” 安静片刻后,里昂问她:“你讨厌他吗?” “和亚妮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亚妮哪一天决定要将德里克·西蒙斯物理阉割,她只会负责在旁边递工具并销毁罪证。 “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亚妮和雪莉接到这边来,离德里克·西蒙斯远一点。” 这件事说得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难如登天。 但里昂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讶异地抬起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两年前,亚妮和联邦政府签了秘密协议,答应在政府和保护伞公司打官司时作为证人出庭。作为交换,联邦政府会撤销对她罪行的指控。 但这只是最表面的交易。 保护伞公司的实验室在浣熊市事件中毁于一旦,亚妮·铂金是唯一熟悉g病毒的高级研究员。她的专业知识和技能无可替代,而雪莉体质特殊,感染g病毒后获得了神奇的自愈能力。 两人都是重要的国家级战略资产。 自1998年末,联邦政府一直以「证人保护」之名对亚妮和雪莉施行监管,德里克·西蒙斯是主要负责人。亚妮重操旧业,只不过这次是在联邦政府的设施里,以「防疫」为由进行研究。 尽管如此,德里克·西蒙斯仍不满意,一直试图从亚妮手里夺取雪莉的监护权。 如果眼神能杀人,亚妮早已将西蒙斯千刀万剐。然而很可惜,西蒙斯的势力在联邦政府内部盘根错节,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撼动的。 亚妮没有能信靠的人,只能由她来想办法。 可她认识的人比亚妮还少,在政府内部也没有熟人,唯一能信靠的只有里昂。 他才成为政府特工两年,要和西蒙斯那样的人作对,异想天开不说,稍有不慎还可能会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细节你可以慢慢告诉我。”里昂的神色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她忍不住提醒他:“这件事很危险。” “我知道。”里昂望着她,“但若不是走投无路,你也不会来找我。” “这两年间,”他微微吸了口气,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道,“你在哪里?做什么?” “……”她避开他的目光,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燕麦片。 “他们觉得我有战斗的才能。” 和雪莉不一样,她的自愈能力已经渐渐回归到正常人的数值,继续待在实验室里纯属浪费。 里昂语气冰冷:“所以你这次被送过来,是因为他们想要实战数据。”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比待在无聊的实验室里好多了。”她小声道。 里昂没有笑。 “你对强光和噪音的惧怕怎么办?” 闻言,她诧异地抬起头——当时的场景那么混乱,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这种细节。 由于五感比常人敏锐许多,闪光弹的效果对她来说非常致命。 至少两年前是这样的。 “已经克服了。”她说。 “怎么克服的?” 里昂像审问员一样追问,语气近乎严厉。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抱歉。” 她知道他不止是为自己刚才的情绪失控道歉。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捂住自己的头,特工训练培养出的本能又让他立刻收回了这过于情绪外露的动作。 “抱歉,卡瑞娜,我……” “没关系,里昂。” 她的表情真心实意,声音也真心实意:“能参加选拔和训练,我其实很开心。” 能将他走过的路走一遍,她很高兴,总觉得两人的距离好像又因此近了一点——两年的距离也缩短了一点。 “当然,选拔时期的地狱周除外。”她补充,“五天只能睡不到四小时到底是哪个恶魔想出来的折磨?这个人应给被送到西蒙斯手下和他亲密相处一个月。”1 她问里昂:“作为通过训练的过来人,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比如枪打出头鸟,守规矩比什么都重要,不要试着挑战教官——之类的生存指南。” 他压低声音开口:“用不着守规矩。” 她有些意外。 “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里昂绷紧下颌,“如果规矩碍事,那就让规矩见鬼去吧。” 他的表情似乎还想告诉她什么,比如不要指望任何人,凡事只能靠她自己。 想到这儿他就会自责,好像没能阻止这一切全是他的错。如果她在训练或任务过程中出了点什么意外…… 里昂的目光动摇起来。 他已经决定要帮忙解决亚妮和雪莉的困境,现在似乎打算把她的事一起加上。 “听着,里昂,”她打断他的想法,“我不会回去的,也回不去。” 德里克·西蒙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不会容许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这里夺食。 如果亚妮和雪莉那边的事态不如他意,至少她这边的情况要尽量按照原定的计划行进。 “我会完成训练,然后加入反保护伞公司追踪部队。” 那是联邦政府在浣熊市事件后组建的秘密部门,也是里昂目前真正的工作单位。 德里克·西蒙斯虽然是个人渣,但在想要扳倒保护伞公司这件事上,他暂时不会成为阻碍。 里昂没吭声。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明年圣诞节,你就得装饰一下你的客厅了。”她说,“雪莉一定会很高兴的。” 里昂抬起眼帘:“某种直觉告诉我,亚妮不会高兴看到我的。” “哦,放心,她从不参加圣诞派对。” 卡瑞娜用无比期待的眼神望着他。里昂虽然很想继续绷着脸,表情却不自觉慢慢柔软下来。 如果她能加入反保护伞公司追踪部队,至少那意味着她会待在他能触及的地方。 察觉到他态度松动,她立刻追击:“那么,我们说好了?” 里昂叹了口气。 “下一次,”他用好像在开玩笑、但又似乎认真无比的语气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给我一份暗杀名单,那样会简单很多。” 第20章 20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高强度的全封闭式训练为期六个月。 周日下午是她唯一能自由行动一会儿的时间,也是她每周最期待的部分。 无视身体各处的酸痛,她熟练地将手里的武器拆开、清洁、重组,归还到枪械库,并在登记表上签下名字。 离开哨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训练营外。值班卫兵已经对里昂的存在见怪不怪——只要没有任务缠身,他总是会在她差不多结束训练的时间点上出现。 步伐不自觉变得轻快,所有疲惫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她蹦蹦跳跳跑过去。 “嘿,鹰眼,明天见。”和她同期进来的训练生在她背后喊道。 她刹住脚,回头并拢手指在颈侧比划了一下。对方缩了缩脖子,摆出投降的姿态。 第26章 里昂将这短短的互动看在眼里:“看来我不需要担心你会不适应新环境了。” “什么?我吗?”她转过身,“我第一天就完美融入了集体,超级人气爆棚的好吗。” 占地两百多平方英里的大型军事基地,训练营只占据了低调的一隅。她和里昂并肩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两侧是挺拔的长叶松。 含着清冽松香的凉风拂过,时不时有其他部门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里昂侧头:“你的绰号为什么是鹰眼?” “这不是很正常吗?部队里谁还没个绰号了。” “鹰眼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绰号。” 里昂微微挑眉。 她转头看着他,语气非常认真:“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笑。” “如果我笑了怎么办?” “我会扔了你衣帽间里的所有皮夹克。” “这个威胁确实很有分量。”里昂做出保证,“说吧,我洗耳恭听。”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用自己最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营救人质演习的时候,我一枪打爆了人质的头。” 谢天谢地,那只是一个纸板人,但她也因此一战成名。 里昂把脸转到一边。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绝对抖了一下。 “跟你的皮夹克说再见吧,肯尼迪特工!” 里昂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路边的士兵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她很想咬他,牙齿痒痒的,心脏也痒。 “抱歉。”他的道歉一点都不真心实意,证据就是他的嘴角现在还弯着。 他问她:“你需要课后辅导吗?” 里昂·肯尼迪枪法很好,好到据说他能在百米外开枪击中一枚硬币。哪怕是在顶尖人才遍地走的精英特种部队,他也是实打实的天赋型选手。 “不要跟我说什么,「在心跳的间隔开枪能减少几厘米的误差」这种话。”她眯起眼睛,“类似的建议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扣扳机的力度、呼吸和心跳产生的细微晃动,这些最小的细节都会让弹道产生偏差。 若说fbi特工的合格线是命中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那精锐特种部队的要求就几乎是百分之百。 从精准射击、近身格斗、人质救援、侦查伪装,到精确爆破、潜水跳伞、战术驾驶——说白了就是什么都得会,培养的是全能型人才。 哦,对了,还有撬锁。她现在能撬各种各样的锁。据说这是里昂当年唯一表现平平的地方。 精准射击是训练前期的核心课程,她几乎每天都逃不过被留堂加练的命运。唯一值得感谢的是,「鹰眼」这个戏谑意味十足的名字很快成为过去时。她获得了新的绰号。 训练营的人现在都喊她「水手」。 里昂问她,为什么是水手? ——因为大力水手。 绰号的起因是她在近身格斗课上将教官送进了医务室。 她枪法一般,被射击课的教官训得狗血淋头,终于在近身格斗课上扬眉吐气,结果转眼就被总教头训得更加狗血淋头,事后接连几天耳朵都嗡嗡的,听什么感觉都有回音。 这其实不能怪她,选拔时期注重的是个人意志和体能的筛选。专业技能在训练时期会反复打磨。而在这之前,实验室的研究员从来不会蠢到将普通人赤手空拳地送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学会精准地收住自己的力道。 好在比起用枪,完美控制自己的身体对她来说要简单得多。 为期六个月的训练不知不觉间迎来尾声。通过最终考核的那一天是2001年初夏。由于三角洲部队的保密性质,毕业典礼的规模非常小。与其说是典礼不如说更像某种私人聚会,毕业的学员可以邀请自己亲友参加。 时间是傍晚,鸢紫的暮色染上天空。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气氛难得轻松活络。 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在场的宾客甚至有人的肩章上挂着星星。她事先邀请了里昂,他保证了自己一定会尽力赶到。但由于他工作的特殊性,缺席也很正常。 部队有「禁酒令」,基地食堂平时不售卖酒水。今天场合特殊,初夏的风通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空气染上微醺的气息。在清脆的杯酒碰撞声中,周围的交谈笑闹渐渐大了起来。 置身于热闹的人群中央,卡瑞娜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望向礼堂入口。 初夏的夜色中,一道陌生的身影朝这边快步走来。但那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还没走近,就在礼堂入口处被卫兵拦了下来。 不需要目光交汇,某种预感促使她离开桌边,朝对方走去。 “你就是卡瑞娜·里弗斯?”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和语气让她心里一紧。 喉咙突然干燥起来,背后的热闹变得无比遥远。她强行稳住精神,抬眼看向对面的身影。 那个男人告诉她:“你最好去医疗中心一趟。” 他接下来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她没有听清,也没听完。 她飞奔出去,将明亮热闹的礼堂抛在背后,一头扎进初夏闷热潮湿的夜色。 路灯昏黄的光芒在黑暗中融化晕开,脚下的地面仿佛在不断倾斜,她腿脚发软,头脑一片空白。慌慌张张闯进医疗中心时,周围的人纷纷惊诧地朝她看来。 安保人员将手按到枪套上,警惕地朝她接近。她无视那些人,扫了一眼大厅的指示牌。外科重症监护室位于二楼,紧邻手术室。 走道里有两个人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他们穿着深色西装,耳麦线隐入领口。见到她的身影,他们第一时间抬手拦住她。 “前方是限制区,禁止通行。” 她用上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继续上前。 为首的人语气冰冷:“请转身离开。同样的警告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头顶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视线越过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影,望向他们身后的监护室。 体内的好战因子在蠢蠢欲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用武力解决眼前的事态。谁知道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这些人是敌是友。他们身份不明,她不能排除潜在的威胁。 见她站在原地没动,那两人对视一眼,手同时探入怀中。 “等等!”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她身后。他呼吸急促,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朝那两人亮出身份证件。 “巴瑞·伯顿。我愿为她担保。” 长达几秒的停顿后,尽管面色迟疑,那两个身影还是慢慢收回手。 他们按住耳麦,侧首聆听上级指示。 得到放行的指示后,他们侧过身,给她让开道路。 虽然收到命令让她通行,他们的目光始终充满疑问。为首的人没能忍住,看向巴瑞·伯顿寻求一个答案。 “她是谁?” “这还看不出来吗?”他叹了口气,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示意,“那是家属。” 她来到玻璃窗前。光线昏暗的病房,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声音稳定而平和。 她好像依然还在憋着气,无意识屏住呼吸。手掌按在玻璃窗上。和掌心相贴的玻璃冰凉平滑,坚硬厚实。但对她来说还不够坚实。 “手术很成功。”身后传来巴瑞·伯顿的声音。她没有转头,没有移开视线。 “里昂那小子命硬得很。这次他伤得稍微重了一点,但肯定也能和之前一样渡过难关。没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手掌依然按在玻璃上,她微微离开观察窗。 她慢慢重复:“「和之前一样」?” 巴瑞·伯顿语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这个身材魁梧但不善言辞的男人抬手拢住颈侧,轻咳一声似是想要换个话题。 这个尝试并不成功。 他任命般地叹了口气,放下手。再次朝她看来时,表情中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也是浣熊市的生还者。” 身影微僵,她终于彻底转过来。手指离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似放松地垂到身侧。 不远处,站岗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朝地这边看了过来,姿态紧绷而全神贯注。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对面的男人朝她伸出手,“巴瑞·伯顿,武器专家。前浣熊市警察局stars的成员,现在为反保护伞追踪部队工作。” 这是里昂的同事——前同事和现任同事。 她和巴瑞·伯顿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很宽,温暖粗糙的掌心覆着厚茧。 “卡瑞娜·里弗斯。” 不远处的两个身影收回注意力,继续目视前方。 巴瑞低沉的嗓音柔和下来:“再过几小时麻药的效果差不多就该退了。到时候,你可以进去看看他。” 她好像和他道了一声谢。 夜色渐深,巴瑞·伯顿还有家人等着他。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没有注意。 第27章 不久后,在走廊站岗的两个身影由同事接替。新来的那两人好像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警戒周围的情况。 重症监护室的护士不一样。尽管对方以最专业的态度向她解释着情况,在意识边缘,她能感受到对方充满好奇的探究目光。 里昂受的是腹部贯穿伤,右腿、肋骨多处骨折,伴有轻微脑震荡,但脊椎无损伤。 手术非常成功,他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大概一两天后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周围光线昏暗,唯有医疗设备的屏幕亮着微光。她避开那些导管和线缆,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 里昂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掌心盖过他的手背,拢住他缺乏血色的手指。 寂静中,最轻微的布料摩挲声传来。里昂手指微动,如同某种下意识的反应,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发现里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意识恍惚,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朦胧的目光朝她望来。 她忍住涌上喉头的热意,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嗨。” 晚上好。早上好。现在是什么时间并不重要。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神色逐渐清明。 她身上还穿着毕业典礼的制服,整齐的军装在奔跑的过程中揉出了褶皱,头发松散凌乱,帽子更是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里昂想要动弹,但被她按住了。 躺在病床上的人,露出歉意的表情。就算他现在不能出声,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抱歉,错过了你的毕业典礼。 “没关系。”她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哽咽,于是赶紧笑了一下。 “当年也没人参加你的——我们扯平了。” 第21章 21 患者恢复得不错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时间是1998年10月。她坐在纯白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显示屏。桌对面是一张巨大的单面玻璃,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身上血污斑驳的脏衣服不见了,变成了医院里常见的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贴着身躯,她双手拷在身后,金属的约束椅坚硬冰冷,底座用螺栓钉进地面。 不管怎么环视四周,她都没有看到「登出游戏」的选项。 纯白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一块黑色的方盒嵌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红灯亮起时,里面传出陌生而冰冷的声音。 ——姓氏、出生日期、社会安全号码。 这些最基础的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有没有家族病史?家族中是否有人患有癌症、血液病、免疫系统疾病? ——最后一次和家人联系是什么时候? 她的回答通通是不知道。 ——为什么会出现在浣熊市? 她耸肩。 也许是旅游观光? 她记忆始于1998年9月29日凌晨,对这之前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那些人还问了她很多废话,包括她有没有被感染者抓伤或咬伤,伤口在何处,是否出现过发热、眩晕、恶心、头痛、意识混乱等症状。 她穿着病号服。那些人早就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检查了一遍,也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她凑近桌面——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嵌入式的隐藏麦克风——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有的。” 她诚实地说:“你们朝房间里扔闪光弹时,我经历了强烈的眩晕、恶心、头痛和意识混乱的症状。” 那些人问她——她和里昂·肯尼迪是什么关系? 她回答说,在浣熊市偶然相遇、一起逃生的陌生人是什么关系,他们就是什么关系。 那些人提起雪莉的事时,她隐去克莱尔的存在,将一切都揽到自己头上。 没错,她乐于助人,是妇女儿童之友,看到走失的小姑娘无法置之不理。她在浣熊市警察局遇到雪莉,雪莉被艾隆斯局长绑架后,也是她去福利院救的人。 后来雪莉发起高烧,同样也是她抱着雪莉去寻药。 什么?g病毒感染?那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雪莉当时只是普通发烧,吃了退烧药后情况很快好转。 为什么去保护伞公司的实验室找退烧药? 保护伞不是制药公司吗?去他们那里找药天经地义。 不论那些人如何软硬兼施,她都咬死同一个说辞。 “这件事涉及国家安全。若你继续拒绝配合,我们会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 闻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将我绑架到这里算非强硬措施吗?” 一直负责审问她的冰冷声音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被上级打断了。 她知道审问室外此时有很多人。那些人正透过单面玻璃,无声地观察着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默默在心中评估她的威胁和价值。 若不是双手被拷在椅子背后,她还真想给他们比一个友好的手势。 扬声器再次亮起指示灯,隔着单面玻璃和她对话的换了一个人。 “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却不失威严。 “有人用性命为你担保,而我不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 通话结束,扬声器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不一样寂静的笼罩下来。她无意识绷紧了肩膀,努力藏起自己那一瞬的动摇。 “你连和我面对面交谈的勇气都没有,谈何信誉?”她抬起头,露出微笑:“怎么,害怕我咬你一口?” 如同石子投入水面,审问室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争执的涟漪很快平息下去。 再次抬起眼帘时,她发现对面的单面玻璃原来可以调节。 作为军方的高级人员,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过于儒雅。对方戴着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身后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恐怕会让人以为他是哪个大学的讲座教授。 “亚当·本福德。”他的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很遗憾在这种情景下与你见面。事态非常,请恕我以非常手段相待。” “我相信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他隔着玻璃望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深邃,“你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 她笑了一声,声音嘲讽:“真慷慨,我居然有配合和不配合你们的自由。” 亚当·本福德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向你保证,其他人性命无虞。” 她一直在避免这个问题,一直试图假装自己不在意。 亚当·本福德就这么轻易地将她最想要的答案递了过来,云淡风轻地向她伸出橄榄枝。 沉默蔓延开来。审问室内的寂静如同活物,拥有脉搏和呼吸。 她不自觉蜷起手指,指尖划过椅身的金属表面:“你们想要什么?” “很高兴我们的谈话取得了进展。”亚当·本福德还是同一副语调。他背着手站在玻璃窗前,平滑完美的面具连眉毛都没抽动一下。 “那么,让我们从头开始——” 不需要向身边的下属示意,她面前的显示屏忽然亮起。一张黑白的证件照出现在屏幕上,照片中的人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亚当·本福德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渐渐淡化成背景里的某种杂音。 “这是你三个月前更新的驾驶证……请确认一下你的个人信息。” 她看着那张证件。 姓名、年龄、性别、住址、身高、体重……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仿佛信号错乱的雪花屏幕。 自行车铃滑行着驶下山坡,秋天干脆的红叶被车轮碾过。阳光照在窗台上,窗边有人在一边哼歌一边浇花。客厅里的电话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窗外滚过隆隆雷声,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模糊了窗户玻璃中的倒影。救护车的警笛在街道上长鸣。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阴影被无限拉长。一个人影匍匐在还未咽气的人身上,撕咬吞咽着新鲜的血肉。 面前的屏幕模糊起来。倾斜的视野里,黑色的字迹仿佛被雨水晕开。 “卡瑞娜·里弗斯” “出生日期:1978年4月18日” “住址:浣熊市□□□” 那个东西不断大口进食,贪婪得恨不能省去吞咽的动作。血水从身下猎物撕开的喉咙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客厅印着花纹的地毯。 污浊的血液淌了一地,猎物终于不再抽搐动弹。那个东西仿佛听到什么动静,在梦中慢慢朝她转过头来—— 露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 从梦中惊醒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床畔睡着了。 时间是凌晨四点多,里昂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晚。她负责守夜,每隔一段时间检查输液管和监护仪的情况。 旁边虽然有医院提供的陪护床,她担心距离太远,干脆在病床边搬了个椅子。后半夜一不小心睡着时,她的手仍然搭在他的左手手背上。 第28章 他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心率稳定,血氧未见异常。手背皮肤没有肿胀,输液管没有回血。 一切都没问题。 悬起的心脏落回肚子里,她无声舒了口气。 昨晚,护士给里昂开了一些助眠的止痛药。那些药似乎起了作用,他的状态到目前为止都很稳定。 她觉得自己已经睡够了,活动了一下脖子,直起身。 初夏天亮得早。五点半左右,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到了七点半,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非常明亮。薄薄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正好落到里昂的病床上。 她收回手,离开床畔,正打算过去合拢窗帘。 “卡瑞娜?” 身后传来睡意朦胧的沙哑声音。她不自觉动作一顿,立刻转过身。 里昂侧头朝她望来,动作幅度很小。他脸色苍白,金色的发丝微乱,脸颊颧骨处贴着纱布。疲惫的神情一开始有些困惑,但眼神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里是基地医疗中心的单间病房,没有危险。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放过门窗的位置。 “嘿,”她放轻声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止痛药的药效在退去,里昂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好得不能再好。” “……”她板起脸:“你被确诊了轻微脑震荡。” “但我睡足了八小时。”里昂说,“这可要罕见得多。” 她想要数落他几句,话语涌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在病床边重新坐下来,双手在膝头交握,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 开口前,她想了很久。 “是西蒙斯吗?” 她没有抬起头。 亚妮和雪莉的困境,她才向里昂求助没多久,他就出了事。 如果他继续插手,下次可能就不是进一次重症监护室那么简单了。而这次看似严重的伤势,也许只是德里克·西蒙斯一个轻描淡写的警告。 “嘿,”里昂打断她的思绪,“不要想太多了。” “但我们不能排除……” “干我们这一行的,命悬一线是家常便饭。”里昂语气轻松,“德里克·西蒙斯没你想的那么特别。” 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我没事。”里昂的表情柔和下来,“真的没事。” “你的主治医生估计对此持有不同的意见。” “那幸好他的名字不是里昂·肯尼迪。”他扬眉,“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敛起笑意。 “政府内部,有你信任的人?” 里昂「嗯」了一声。 “朋友?” “说不上是朋友,但我们目标一致。”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她认输般地叹了口气。 “假定这次的事和西蒙斯无关——你真的该去一趟理发店了,里昂。” “怎么说?” “你右边的刘海太长了,继续发展下去肯定会变成你视野里的致命盲点。” 里昂发出一声气音,似乎想笑。但他才起了个头,肋间和腹部传来的疼痛就不得不打断了这个尝试。 有人在病房门边清了清嗓子。她转过头,发现是查房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检查了一下里昂的状态,又询问了她昨晚的情况。 “他大概服药三十分钟后就睡着了,一晚上都很安稳。”她补充:“体温最高37.8,心率在72到88之间,血氧饱和度一直维持在96%以上。一分钟的呼吸频率大概是十四次。中途没有因疼痛醒来过。” 在场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你学过护理?” “没有。”她说,“但我学过战地急救。” 这是特种部队的必修课。 “战地急救可不教这些。”那位主治医生收回视线,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患者恢复得不错,比我想象中的更好——保持这个状态,一周后就能出院了。” 她刚想道谢,对方合上病历:“记得别逗他笑。” “……”病房的门重新合拢了。 她看向里昂。 “听见了吗?要你老实点。” “我?”他说,“我向来老实。” 第22章 22 家属 里昂的右腿伤的是腓骨,不是胫骨,术后第四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今天走廊里还有一组人在练习。 复建的伤患绝大多数都有家属陪伴。若是没有家属,医疗中心会指派专门的护理人员。那些身影戴着员工牌,因此非常好认,对面那个组合也是如此。 两组人默默朝二十米外的护士站移动。 里昂的伤几乎都在右侧,因此卡瑞娜也待在他的右侧。她将里昂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左手环着他的腰背。若他有任何身体不适,她都能第一时间托住他。 短短一段路,他的鼻尖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我们要不要弯道超车?”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里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 糟糕,扯到伤口了。 “哦天哪,里昂,你不该笑的。”她说,“你忘记医嘱了吗?” “是的,你说得没错。我就不应该——”他试着呼吸,“——听力正常。” 对面那组人朝她看来,表情忍俊不禁。那个护理人员似乎认识里昂,对方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随即颔首:“肯尼迪先生。” “熟人?”她问他。 里昂回答得有些含糊。 “既然是熟人,那我们就放水吧。”她说,“不弯道超车了,我们匀速前进。” 二十米的距离,他们走走停停,抵达护士站后往回走。 卡瑞娜扶着里昂回到病房,帮助他躺下休息。 伤势还未痊愈,他的呼吸略快,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她碰碰他的额头,问他头不头晕。 同时,她观察他的瞳孔形状,确定一切正常,没有脑震荡的后遗症。 做完这些检查后,她直起身,给他递了杯温水。 “考虑过换个工作吗?” “感谢您的肯定,肯尼迪先生。下次我会开始收费。” “按天,还是按小时?” “按分钟。”她忍住笑说,然后打开了电视。 病床对面的电视机笨而厚重,能看的频道一共就那么几个。 她坐在床边,和里昂一起看2001年的肥皂剧。画质不够清晰,但没办法,此时任何娱乐都聊胜于无。 像素粗糙的肥皂剧播到一半,突然被一则紧急通知打断。 北卡罗来纳州的初夏闷热潮湿,常常伴随着雷雨。 电视里传出刺耳的警报声。画面被切断后,黑底白字的雷暴警告出现在屏幕里,提醒市民注意防范、不要外出并远离窗户。 还没等她看完受灾的区域,窗户几公里外突兀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轰隆一声,滚滚雷鸣在天际炸响。 卡瑞娜离开床畔,起身关窗。合拢窗户时,浸着泥土腥味的潮湿空气猛地灌进来,鼓起了旁边的窗帘。 天色很快暗下去,午后变得如同夜晚。大概是下午六点左右,大雨从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倾盆而下,将远方的建筑和景致模糊成了斑驳的暗影。 里昂是特殊伤患,有医护人员专门送餐。 屋外雨声喧嚣,狂风阵阵呼啸。她去楼下的食堂吃饭前,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窗户,确定所有窗户都关得死死的,这才离开病房。 食堂在医疗中心一楼,布局很像大学里的大型自助式餐厅,但菜色也就那样。她匆匆吃了几口,回去的路上路过三楼的自动贩卖机,不自觉停下脚步。 她掏出钱包,取出几张纸币。选择高糖、高盐、高热量——但能让人心情愉快的垃圾食品。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闪。 她抬起头——不是错觉——走廊里还有几个人也和她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待灯光恢复正常,她收回视线,按下按键。自动贩卖机低鸣运转起来,零钱哐啷哐啷地滚到出钱口。她弯腰、伸手、指尖刚摸到冰冷的金属硬币。周围的光影就是在那时不安闪烁起来,然后轰隆一声—— 整个医疗中心骤然落入黑暗。 她僵在原地,心知应该是闪电击中了外围的输电主线。这个年代在雷暴天气遇到停电很正常,哪怕是军区也不能完全避免。 医疗中心有应急电源,但集中在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周围传来人们的惊叫和各种慌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的脆响。 柴油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大概需要十几秒。 十几秒后,一切就能恢复运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视急促起来的呼吸和心跳,将零钱收到钱包里。然后从自动贩卖机底部的出货口取出她想要的东西。 第29章 她将那些东西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 黑暗的走廊很长,浣熊市警察局的走廊也是如此。她无法忘记那腐朽腥臭的空气,无法将爬满血手印的墙壁从记忆里剔除。 当时窗外也在下雨,惨白的闪电划开天幕,短暂照亮了屋内地狱般的景色。 她能听见周围的人说话的声音,能听见活人或镇定或慌乱的脚步声。 没有步履蹒跚的动静,没有嘶哑轻柔的异响。 没有腐烂的血肉从骨头上掉下来,黏液从体内流出时发出的软烂声响。 这里不是一楼,无需警惕可能碎裂的窗户。 她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没有靠坐在角落里的尸体,下巴和上颚分离,露出鲜血淋漓的喉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主楼深处传来柴油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伴随着脚下地面和周围墙壁的轻微震动,光明如同潮水没顶而来。她头顶的日光灯嗡嗡闪烁了两下,旋即整片走廊都重新亮起。 光线虽然略显昏暗,黑暗已经退去,世界再次恢复运转。 她回到病房,发现门开着。里昂用左手撑着墙壁,面色惨白得好像溺水者的鬼魂,身体因疼痛微微发颤,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里昂?”她声音很轻,他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转了过来。 浣熊市警察局那个第一天上班迟到的菜鸟警察,睁大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手里的东西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罐装可乐咕噜噜地滚到一边。她无意识向前一步,然后飞快跑过去,在里昂脱力倒下去之前抱住他的身影。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重新获得氧气时的第一口呼吸。 然后他抱住她的背,将她紧紧箍进怀里,力气大得她担心他的伤口会重新裂开。 “只是普通的停电,里昂。”她摸着他的背,发现他肌肉紧绷,全身都紧绷到发痛。 没有生化恐袭,没有病毒扩散。医院虽然是一个很好的目标,考虑到他们身处这个国家最大的军事基地之一。如果连这里都沦陷了,那末日也可以提前开局了。 头脑冷静下来后,里昂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 她将他扶回床上。他的脸没什么血色,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伤口没有因为先前的动作崩裂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问她:“你刚才去哪了?” 卡瑞娜发现诀窍在于他的眉头。只要里昂眉头紧蹙,那个给人感觉很不好惹的政府特工就又回来了。 她看他一眼,然后想起自己落在外面走廊上的东西。 她抱着那些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回到病房里,随手带上门。 蹙起的眉头一松,里昂好像哑声笑了一下:“你当真?” 她耸肩:“我不太喜欢雷雨天气。” 说完这句话后,病房变得安静下来。 窗外一片漆黑,玻璃被雨水模糊,映出屋内朦胧的光影。她换了几个电视频道,发现都是关于雷暴天气的警告,于是干脆关了电视。 临睡前,护士再次来查房。对方表示可以给里昂开一些镇静药,被他拒绝了。 床头留了一盏灯,在黑暗中散发着静稳的光芒。她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 半夜时分,雷暴天气已经转变为普通的大雨。她交叠双手搭在腹前,躺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开口时,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睡着了吗?” 短暂的停顿过后,旁边传来里昂的声音:“还没。” 她听得见他呼吸的频率,自然知道他也一直没睡。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下雨的天气其实适合入眠,但1998年的浣熊市事件改变了这一点。 “里昂,你会做噩梦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并没期望会得到诚实的回答。 “偶尔。” 里昂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不太累的时候,就容易做梦。” 他将话题抛回来:“你呢?做噩梦吗?” “偶尔。”她挪用他的回答。 “不太累的时候,人比较容易做梦。” 里昂好像无声地笑了一下。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就是知道他笑了。 “所以,这个工作其实挺适合我们的。”她叹了口气,“每天都累得要死,根本没时间做梦。” “你什么时候入职?” “等你出院。” 刚刚完成训练的人,按照惯例,会有几天宝贵的假期。 在这之后,就是连圣诞节都要待机、几乎全年无休的高强度工作。 她望着天花板,床头灯拉长的光影像对比强烈的油画。窗外风雨喧嚣,屋内却很宁静。 “下次,”她说,“你做噩梦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反正都要做噩梦,不如一起组队得了。” 梦里,孤身一人时,她总是最为害怕。 像刚才停电的时候一样,如果身边有他在——恐惧总是会变得小小的,小到她能够捏在手里。 不是说恐惧会荡然无存,而是即便害怕,她也能够继续向前。 噗通噗通、如同心脏一般在指间跳动的恐惧。因为身边人的存在会变成她能够克服跨越的障碍。 他说,好。 “做噩梦的时候我怎么找你?” “打我电话吧。”她说,“我刚买了一部新手机。” 用的是她上个月发的工资,短信按字数收费。 里昂又开始笑,笑的时候没有声音。 “医嘱。”卡瑞娜说,“不要忘记医嘱。” 他们躺得很近。他现在估计也和她一样,躺在床上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好像只要视线先固定住了,思维就不容易发散跑偏。 里昂很务实:“如果没信号?” “天哪,里昂·肯尼迪,都做梦了,这个梦就不能合你心意一点吗?”她啧了一声,“去西侧二楼的办公室找找信号加强器吧。” “你还记得。”他说。 “我当然记得。”她回答。 里昂好像在看着天花板。 “我不怎么和人提……我是说,我不怎么和人谈起那一晚发生的事。” 被军方人员审问的时候,面对心理评估师的时候,遇到好奇心强烈的政府官员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那一夜发生的事永远不会再被提及。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里昂·肯尼迪都本能地想要将它遗忘,将它远远地抛在后头,再也不用回首。 但只要闭上眼,浣熊市的惨剧依然鲜明如昔,没有因为时间和物理的距离而褪色分毫。就像某种诅咒一样——活着逃出浣熊市的人,从来都没有真正逃离那个噩梦。 它给每一个生还者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让他们在余生都要饱受折磨。 她说:“嘿,就算想要找人聊天,你签下的保密协议也不会同意的。” 里昂沉默片刻,弯了下嘴角:“确实。” “浣熊市事件的知情者互相聊天,应该不算违规吧?” “让我们祈祷这个病房没有监听器。” 周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那安静的氛围并不难熬。她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到天亮,但里昂是伤患,需要休息。 “最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里昂的气息已经变得和缓,好像要准备入睡了。 她双手交握搭在腹前,目光望着被光影涂抹的天花板,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 “我好像还没和你道过谢。” 里昂的声音有些含糊:“为什么要道谢?” “因为你救了我。”她说,“浣熊市的那一夜,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隔壁的病床上,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微微睁开眼睛。 无声的寂静过后,他轻声说:“嘿,那叫团队合作。” 她救了他,然后他又救了她。 这么重复几次,账就不好算了,也不用再算。 她微微侧头:“你当时确实体术很烂。” 里昂弯起嘴角:“相信我,我这几年一直都在精进。” 聊着聊着,他的声音小下去。 她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也慢慢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接下来的几天,雨水虽然断断续续,但再也没有大规模的雷雨。 里昂在术后第十天办理了出院手续。那时他已经能独立走路,不需要人搀扶。她放心地将他扔在一楼的出院办公室,自己先去停车场和人交接。 巴瑞·伯顿在前院的停车场等着她。他帮忙将里昂的车开了过来。 卡瑞娜和他道了声谢,真心实意地补充:“谢谢你当时将里昂的情况告诉我。” “不客气,我也是第一次受人所托。” 巴瑞·伯顿的嗓音低沉洪亮,笑起来时非常爽朗。 第30章 “那小子拜托我,如果他迟到了,赶不上你的毕业典礼,一定要替他和你传个话。”他耸了耸肩,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膀随之垂落,“能让肯尼迪那小子欠我一个人情,这笔买卖不亏。” 说完,巴瑞往她身后望了一眼:“那家伙去哪了?” “在办理出院手续呢。”她笑。 医疗中心一楼,周围人来人往,繁忙的场景时不时传来电话铃响。 里昂靠在台边,在出院表格上签好字,递给桌后的护士。 对方看了一眼,又将另一张表递出来。 “请更新一下个人信息。”那个护士用圆珠笔在某个空白的栏目旁点了点,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 ——「紧急联系人」。 里昂盯着那个栏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落笔,在空白处填上一个名字。 “恭喜出院,肯尼迪先生。”那个护士接过表,抬起眼帘,“回去好好养着,记得按时复查。” “放心,”他说,“我一点也不急着回来。”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外面的声音涌了进来。 穿着皮夹克的金发青年转身离开前台。他走得慢了一些,但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第23章 23 她无意识蜷起指尖,指甲轻轻划过那一行字 2001年夏末,加利佛尼亚州北部。 壮阔的夕阳沉入海面,慈善晚宴的宾客相继到场。随着夜幕降临,金碧辉煌的大厅变得更加煜煜生辉。 她缀在人群末尾,排队进场。头顶的水晶吊灯光芒流转,在大理石地面碎成亿万星光。 周围衣香鬓影,相识的人们亲切地交换着问候。但不论身份高低,所有人都得经过严格的安检。除此以外,酒店各处还隐藏着不少金属探测器。 她目前的身份是慈善晚宴的末流赞助商代表,席位在宴会厅最遥远的角落。 坐下来时,她不经意地将一绺发丝挽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耳坠,激活微型耳麦的开关。 “这里是水手。我已在24号桌末席入座。收到请回复。” 行动期间,所有人都得用临时代号。 轻微的电流声在耳畔响起。 里昂的声音立刻从中传来:“灯塔收到。视野清晰,已锁定目标区域。” 他此时正待在两百米外的写字楼某处,伏在狙击位上。 “洋流收到。通讯正常,按计划执行。”稍微陌生一点的声音来自英格丽·哈尼根。她是情报支援处的情报分析师,冷静干练,拥有超乎年龄的沉稳,负责此次行动的后勤支援。 根据情报,今晚的拍卖品中将会出现保护伞公司的病毒样本。情报并未明确提及拍卖品是什么,唯一的线索只有编号。 卡瑞娜拿起桌上的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总觉得味道还不如冰镇过的可口可乐。 “注意表情管理。”里昂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保持通讯畅通。别关麦克风。” 同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大家寒暄一阵,彼此交换名片。 没多久后,晚宴正式开始。 “高档酒店就是不一样,”她用没什么见识的语气对周围的人说,“这里的侍应生都特别训练有素,走路轻得没有一点声音。还有门口那四名保安,身板和职业拳击手有得一拼,给人的感觉可靠极了。” 旁边的人尽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你看舞台左边那儿,摆了那么多东西,我数了数,得有十几件吧。最边上那个还用绒布盖着,也不让人靠近,什么东西这么……” 她的声音骤然一顿,动作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耳麦里传来里昂紧绷的声音。他的手指似乎已经扣在扳机上。 “这个甜点真好吃。”她喃喃道,这次真心实意。 “……” “集中注意力,水手。”哈尼根的声音在耳畔传来,“拍卖环节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晚的拍卖品一共有十五件。他们的目标是九号。 一瓶1968年产的柏图斯葡萄酒,马格南瓶。起拍价是四千美金。 至于真实价格,恐怕要在后面多加好几个零。 九号拍卖品最终以八千美金成交。 “恭喜46号先生!请您稍后移步vip室办理手续。” “目标要移动了。” 卡瑞娜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个不小心手肘碰到旁边的宾客,深色的酒液洒落衣裙,晕开一团污渍。 “容我失陪一下。”她露出抱歉的神色,匆匆离开座位,从宴会厅的侧后门往外走。 她推开员工通道的门,进入后勤区的走廊。 “嘿!这里是员工区。”一个侍应生模样的人叫住她,眼神警惕。 她转过身,表示自己在找洗手间。 对方看了她衣裙的污渍一眼,确定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藏匿武器的地方,神色微缓。 “客人的洗手间在那边——” 那个侍应生错开目光的刹那,她一拳将他放倒,然后拖进旁边的洗手间。 两分钟后,她换了身装扮出现在宴会厅外的走廊里。黑马甲、白衬衫,衬衫袖口卷到前臂中间。 谢天谢地——终于不用再穿高跟鞋,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真正的微笑,看上去就像一名模范员工。 她将碎发挽回耳后,重新打开微型耳麦。 里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水手,你还在吗?” “在的。我距离vip室大概还有三分钟。” 他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vip室里有六个人。目标在办公桌后,正在验货。四名保镖一个在门口内侧,一个在办公桌侧前方,一个在沙发区墙边,还有一个在墙角,面朝窗户。” “收到。” “vip室的门外应该也有保镖。小心行事。” “收到。” “若是陷阱,记得立刻撤退。” “收到。” “撤退路线你还记得吗?” “记得。” “别紧张,我们按计划行事。” 沉默几秒后,他又忍不住道:“走廊尽头的消防梯能直达一楼卸货区……” “水手呼叫洋流,收到请回复。” “洋流收到。请讲。” “申请更改灯塔的临时代号。” 改成「老妈」。 她拐过长廊,右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庆祝的香槟和酒杯。 vip室的门口果然有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地堵在门前。 “交易完成。”耳麦传来实时播报,“目标已将拍卖品放入手提箱。” “您好,”她保持微笑,对那两名保镖说,“主办方让我送来庆祝的酒水。” “灯塔已就位。三秒后行动。” “三——” 那两名保镖对视一眼。 “二——” 为首的人按住颈侧的耳麦,和房间内的人进行沟通。另一个人拿起她托盘上的酒杯,进行检查。 “一。” 枪响的同时,她松开手里的托盘,掌根击向离她最近的人的下颌。 那个人的脑袋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钝响。然后她转身,一肘击中另一个保镖的腹部,捞起从他手里掉落的酒杯,往他脑袋上一砸。 托盘落地时,那两个身影跟着栽倒下去。 她控制了力道,没闹出人命。一脚踹开门,发现里面的情况也差不多。 vip室的厚玻璃多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洞,裂纹如蛛网蔓延。房间里的四名保镖已经倒了两个,但都是肩膀中弹。剩下的两名保镖举着枪,扭头朝她看来。 “嗨。”她朝他们挥手。 一秒的时间,足够让里昂再次从远方瞄准并扣下扳机。 噗的一声,左边那名保镖的肩膀爆出一团血雾。 与此同时,右边的保镖被她闪身近前踢飞出去,撞到墙上滑落下来没了声息。 这种vip室都有内部逃生通道。买家见势不妙,拎着手提箱就想跑。 她的动作要快得多,轻轻松松拽住对方的手臂往后一拧。手提箱应声落地。那人刚想惨叫,她收着力道给了他一拳,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里是水手。买家已控制,样本已到手,没有泄漏。” 靠近办公桌的地方,卖家代表的身影倒在那里。那人从一开始就晕了过去,全程当了个躺平的吉祥物。 真正的卖家——多半是某个前保护伞员工——可不会蠢到自己来到现场。 这场交易的卖家代表,估计只是个被委托跑腿的中间人。但只要对方和真正的卖家有过接触,仔细调查的话总能发现点什么。 她从那人的口袋里摸出他的手机,拆开后盖、装上微型追踪器,然后放回原位。 “洋流收到。敌方的安保部队将在十三秒后抵达vip室。”哈尼根的指示透过耳麦传来,“电梯锁已解除。水手,立刻从vip室内部的安全梯下到b3。灯塔,掩护水手撤退。” 第31章 “灯塔收到。”里昂的声音冷锐清晰。 随即,他语气微缓,补充:“注意安全,水手。” 她拎起手提箱,将买家像破麻袋一样扛到肩头。 “收到。” 她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隔着茫茫夜色,看向他所在的大楼的方向,嘴角微扬。 “十分钟后,我们撤离点见。” …… 两人在第二日的凌晨时分回到基地。 等他们走完所有流程,终于获得休整指令,遥远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她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临近傍晚。迷迷糊糊醒来时,差点忘了自己在哪。稍微清醒一点后,她摸出手机,给对门的邻居发了条短信。 ——“醒了?” 里昂回复得很快。 ——“没,还在睡呢。” “……”几分钟后,她出现在里昂公寓门前。发现他门没锁,于是直接打开门。 厨房里飘来烤面包和煎黄油的香气。她出现的时间点似乎刚刚好。 她熟门熟路地在桌边坐下。微波炉亮着,里面转着一大碗芝士通心粉,是超市常见的那种盒装速食品。 没多久,一盘烤芝士三明治被放到桌上。 她的笑容还买来得及扬起,一大盆蔬菜沙拉紧接着出现在眼前。 她的笑容垮了下去。 “吃吧。”里昂坐到桌对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但他右边的嘴角有可疑弯起的痕迹。“不用谢。” 她在心里小声吐槽他。 “我听得见。” 骗人。 看在饭是他做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地拿起勺和叉,从沙拉盆里夹了一把淋着意大利黑醋的蔬菜放到自己的盘子上。 可恶,好健康。好难吃。 吃完饭后,她负责洗碗。 公寓里有洗碗机,但里昂觉得两个人的餐具用洗碗机太废水。没办法,她只能手洗。 她在心里不断吐槽。 客厅沙发那边传来里昂的声音——“嘿,我听得见。” 才怪。 他正在写任务报告。根据流程,特工得在任务结束后的24小时内提交,尽可能确保记忆清晰,细节完整。 她明知故问:“能把我的那份一起写了吗?” “很遗憾,不行。” “循规蹈矩的人生最无趣了。” “你刚才摄取的卡路里含量已经超标了。” 不论什么时候,特工都得保证身体处于巅峰状态,饮食管理和顶尖运动员一样严苛。 “我吃了蔬菜。”她抗议。 他头也不抬:“和三人份的芝士通心粉。” “……”她小声嘀咕:“顺利完成任务好歹给点奖励吧。” 写报告的动作微微一顿,里昂转过头。 “你这次确实做得不错,是个很好的开始。” 他眼神温和,平时总是紧蹙的眉头因为欣慰的笑意舒展:“保持住。” ——不需要做得更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已经足够。 不如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重要。 “……”她率先移开目光,回身往厨房走去,好像要给自己倒杯水。 她在自己的公寓那边也有一个马克杯。但用得更多的,还是她放在这边的杯子。 “记得在明天早上之前上交报告。” 她喝了一口凉水,给自己降温。然后拉长声音,满不在乎地回答:“知道了,肯尼迪长官。” 政府特工没什么假期。里昂和她修整完毕,很快就被再次召集。 英格丽·哈尼根等在会议室里。她戴着标志性的框架眼镜,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笔挺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这几年,保护伞公司不断在暗中转移资产,试图将实验结晶从北美运往欧洲的总部。最新情报显示,位于加勒比海的一座岛屿很可能是他们大西洋航线上的重要中转站。 “这次的任务会比较特殊。”哈尼根切入正题,将一份保密级别极高的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那座岛屿是度假胜地,每年会接待一百多万名游客。现在虽是淡季,保护伞公司恰恰选在此时让货物在一周后中转——” 卡瑞娜翻开资料,上面贴着两人的照片,但旁边的名字和背景全然陌生。 “根据往年数据,留在那里的游客里,将近一半都是去度蜜月或过纪念日的夫妻。所以这是最能提供遮掩的身份。” 在里昂和她的关系栏旁边,赫然写着一行字:“新婚夫妇。” “……”她无意识蜷起指尖,指甲轻轻划过那一行字。 这细微的动作,在资料夹的掩护下谁都没有看见。 哈尼根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疑问吗?” 讲解已经结束了。 坐在她旁边的人,全程表现如常,仅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里昂现在是工作模式——全神贯注,头脑冷静,而且估计已经思考了好几种行动方案。 几秒后,她慢慢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合上资料夹。 “有的。” 她冷静地抬起眼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全部都是公费报销吗?” 第24章 24 缅栀花 大海。 一望无际的大海。 碧波万顷、清澈透明的大海。 海洋是孕育所有生命的温床,拥有抚慰人心的神奇魔法。 卡瑞娜将行李往酒店套房的客厅里一扔,迫不及待奔到露台上、张开双手深吸一口气。 ——不会错的,是公费出差的美妙气息。 她闭上眼,沉醉于那气息中,鼻尖隐约嗅到热带花卉馥郁浓烈的香气。 她睁开眼睛,然后发现不是错觉,酒店的服务人员在露台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束扶桑花。红色的热带花卉开得灿烂热烈,旁边附着一张「新婚快乐」的手写卡片。 “露台的景色如何?”背后传来里昂的声音。他将她的行李箱在客厅里靠墙放好,环视四周。看起来好像是在欣赏房间,实际上是在检查可能藏有监听器或摄像头的地方。 “好极了。”她放下那张卡片,转身加入里昂。 他负责客厅,她则自告奋勇要检查浴室。 踏进浴室的那一刻,她无声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没有那种卧室里的人能直接看到浴室情况的透明大玻璃。 宽敞的浴室非常气派,淋浴间和大理石浴缸隔开。其中一整面墙都铺着美丽剔透的青蓝色瓷砖。除了常见的洗漱用品,柚木的台面上还放着精油浴盐和香薰蜡烛。 但是还不能掉以轻心。她将所有台面都仔细检查一遍,弯腰打开洗漱台下方的柜子,将手往里面一伸—— 摸到了一个藏得很好的小方盒。 她就知道。 俗话说得好,做贼心虚。她将那个薄薄的小方盒捏在手里,如同握着自己新鲜滚烫的罪证。 启动「消灭一切尴尬因素」的紧急行动。 扔到房间里的垃圾桶还不足以销毁证据,她必须到外面的走廊上,快速找到电梯口附近的垃圾桶。 她飞快转过身,正要迈开步伐。 检查完客厅的里昂出现在卧室门口。 “嘿,你有没有找到什……” 她那迈到一半的步伐,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绊了一下。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方盒脱手而出,在半空划过一道命中注定的抛物线,朝里昂的脸直飞而去,没有中转。 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深邃刻骨的绝望。 “闭上眼睛!” 也许是她的语气过于凄厉,声嘶力竭好像枪林弹雨中让队友卧倒的士兵,里昂真的闭上眼。 咚的一声。 那个小方盒砸中他的额角。 她像海洋动物园表演接球的海狮,肚皮贴着地面快速滑过去。像防止炸弹爆炸的反恐特勤队,以英勇牺牲的气势掌心向上伸出手——啪!完美将其接住。 “……”寂静。 在紧随而至的寂静中,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死。 因为心已经死了,所以人也一动不动。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里昂好像在努力忍笑。 她睁开眼睛,非常冷静镇定地站起身,和没事人儿似的将那东西往兜里一揣。 “可以了。我去去就回。” 她回到房间时,里昂明智地什么都没问。 但她看得出来,他右边的嘴角一直有隐隐弯起的趋势。 里昂轻咳一声,告诉她:“今天天气很好,风平浪静。” 这表示房间没有异常。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她面色如常地戴上墨镜,准备出门。 “走吧。” “去哪?” 她说:“去码头整点薯条。” 时间已经过了饭点,但「我们是新婚夫妻」这句话好像有不可思议的魔法。餐馆老板笑呵呵地让两人在海景最好的位置坐下,还附赠了两人两杯鸡尾酒。 第32章 卡瑞娜将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过里昂的那杯,也跟着喝了个精光。 “二位是怎么认识的?”加勒比海小岛的居民都非常热情好客。 她忙着吃东西,所以基本都是里昂负责和人聊天。 “我们念同一所高中。” “所以你俩高中就在一起了?” “差不多。” “让我猜猜看,”餐馆老板扬起眉毛,“是一见钟情?” “很不幸,到现在还是。” 她呛了一下,赶紧端起水杯。 “这么会甜言蜜语——你手上那戒指就是这么来的吧?”餐馆老板朝她眨了眨眼。 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放下水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惜现在想退货也晚了。” 此时餐馆门口响起铃铛的声音。一对挽着手臂的客人跨过门槛。 “你俩真是可爱的一对。” 餐馆老板朝两人笑道,“祝你们蜜月愉快。” 餐馆外面阳光灿烂,是这个季节难得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滨海的道路很干净,沙粒细腻洁白。粗糙的石头地面怀抱着太阳的温度。道路两侧的葱郁树木在风中沙沙摇曳时,地面的斑驳光影也跟着变幻起来。 她脱了凉鞋,拎在手里,走在一米高的海堤上。海堤的顶面有成年人的两个手掌那么宽,她保持平衡绰绰有余——显得里昂的担心非常没有必要。 “你刚才空腹喝了两杯鸡尾酒。”他走在海堤旁,保持着她如果摔下来、他一伸手就能接住她的距离。 “我的酒量好得很。”她将墨镜推到脑袋上,像一只灵巧的野生动物一样,闲庭信步。 迎面而来的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夏季单薄的衣物在风中翻飞。 她喜欢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喜欢脚下石面粗糙而真实的质感。喜欢带着海水腥咸气息的微风,和头顶海鸥盘旋的鸣叫。 这让她感觉自己轻盈无比,仿佛她也能变成鸟,随时乘风而起。 和她放松的模样相比,里昂的姿态紧绷得多。 两人处于开阔地带,周围没有什么掩体。她此时尤其毫不设防,如果有敌人从远方瞄准这里…… 里昂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酒店度假区的方向。那是绝佳的狙击方位。 他漫不经心地朝她靠近了一步,走在海堤旁的模样看似悠闲随意。实际上一直暗中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你太紧张了,会露馅的。” 因为飓风气候的缘故,加勒比海的夏末是旅游淡季。此时海堤附近没有别人,她开口说话时也没那么多顾忌。 她拎着凉鞋,觉得走得太平稳也不好,有时候故意稍微晃悠一下。没有骗到别人倒是先骗到了里昂。 他抬头朝她看来的眼神,好像觉得她会被风吹走似的。他非常明显希望她赶紧下来,重新回到地面上。 她皱起脸:“我不要。” “你喝多了。” “我好得很。” 她扭过头,无视里昂叹气的声音,继续往前走。 “你高中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换了个话题,希望将里昂的注意力引到别的方向。 她的意图过于明显。里昂语气无奈:“没什么特别的。” “骗人。”她说,“你一看就是那种,到哪个圈子都吃得开的人。” 脸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这样的人,走到哪里人缘都不会太差。 里昂扬起眉:“这是夸奖吗?” 她哼了一声,将手背到身后。 “你搞体育?” “算吧。” “校队的?” “没待多久。” “哇,”她说,“就这样还说自己不受欢迎,你这家伙,太谦虚有时候也会招人讨厌哦?” 里昂将话题踢回来:“你呢?” 在他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之前,她昂起下巴,自信地说:“我?我当然是高中舞会女王。” 说谎。 虽然没有记忆,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回家社的忠实社员。什么社团活动都没有家里的游戏机好玩。 一言蔽之,就是和受欢迎的校队成员不会有什么交集的那种人。 海风迎面吹来,八月是许多热带花卉盛开的季节。远方依稀可见许多滨海的独栋别墅,雪白的墙壁爬满洋红色的三角梅,在蓝天和碧海的映衬下美丽极了。 也许是酒精的影响,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正在扮演角色。 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她漫不经心地问他:“高中时……你谈过几任?” 不远处,月牙湾从岛屿的怀抱里显露出来,游客的身影也渐渐增多。 迎面走来一对好像也是新婚蜜月期的夫妻。里昂抬头朝她望来,没有忘记两人的人设。 “当然只有你。” 心脏倏地漏了一拍,她微微睁大眼睛。恰巧此时头顶传来海鸥的鸣叫,那个身影张开翅膀俯冲而来,目标是她身后在木桌旁野餐的一家人。 她脚下一滑,失去平衡。里昂飞快上前一步,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双手抱住她跌下来的身影。 那只海鸥嘎嘎叫着,嚣张地拍着翅膀远去了。 羽毛悠悠飘落,缭乱的光影重新合拢。周围传来游客鼓掌的声音。心脏仍在胸膛里咚咚直跳,她靠在里昂胸口,抬起眼帘,正好撞入他关切的目光。 “没事吧?”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 里昂扶着她站起来。 “你们俩是新婚?”旁边的游客友好地凑过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对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这个时期最甜蜜了。” 周围的游客含着笑意渐渐散开。路旁卖花环的小贩递来一枝花。 “新婚快乐。” 里昂不好推辞,接过对方满含善意和祝福的礼物:“谢谢。” 在月牙湾挽着手散步的情侣和夫妻,不少人发间都别着花。 “可以吗?” 得到她的许可后,里昂有些笨拙地帮她将左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枝缅栀花簪到她发间。 为了掩饰忽然涌上眼眶的酸胀热意,她眨眨眼,语气轻快地问他:“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 “当然不会。”里昂笑道,“很适合你。” 他动作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像周围的情侣夫妇一般,和她十指交握。 俩人在海边散步,从午后一直漫步到傍晚时分。 当然,是为了观察地形。 在屏幕上看到岛屿的地形图,和在现实里切身体会截然不同。 扮演夫妻也是如此。 里昂走在她身边,将她护在滨海步道的里侧。他掌心温热干燥,虎口和指节内侧覆着厚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太阳落入海面,天色变得温柔。温和的晚风拂起两人的衣袖。再过不久,路旁的街灯就该亮起光芒,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溢出柔和静稳的光辉。 她不介意这段路再长一点,但两人很快就要抵达尽头,该折身往回走了。 咔嚓一声,轻微的拍照声传来。 里昂第一时间回过身,用手臂将她护到背后。 大概是他的眼神冷得有点吓人,那个拿着拍立得相机的游客缩了缩脖子,在里昂动手毁掉他的设备之前,飞快将一张还未显影的照片递过来。 “抱歉。”他说,“只是看到二位很养眼,就忍不住拍了一张。” 她好奇地从里昂背后探出身,端详对方的表情片刻,然后抬手接过那张空白的照片。 “真的很抱歉——” 那名游客抱紧自己的拍立得相机,忙不迭跑开了。 “你太紧绷了。” 里昂盯着那个人离开,观察着他的步态。只要那个人流露出最细微的破绽,毫无疑问,他会立刻出手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那只是个普通人。” 她看着手里的相片,虚淡的影子逐渐在空白的背景里浮现出来。 警报解除,里昂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在任何路过的人看来,他们都只是一对普通的的新婚夫妻。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她已经检查过那张照片,没有发现问题,因此他也没有多看一眼的必要。 鸢紫的暮色染上海面和天空,蜿蜒的海滨步道亮起路灯。那柔和的光芒被晚风晕染开来,如同落到地面上的月亮。 她收起那张照片,贴身藏好。 在任何不知真相的人看来,他们都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第25章 25 演戏的道具 伴随着哗哗水声,热汽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她放松身躯,站在花洒下,任温热的水流顺着脖颈和肩膀蜿蜒而下。 在实验室的那两年,这是她难得能够独处的时间。她习惯性地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想,只专注于热水落在皮肤上的温柔触感。 第33章 蜿蜒的水流抚过背脊纵横交错的伤痕,淌过微微凹陷的腰窝,沿着大腿和脚踝,渗入地面瓷砖的纹理。 待时间一到,卡瑞娜关上花洒,取过旁边叠好的白色浴巾。夏季轻薄柔软的衣料落下来,遮去了背后的疤痕。 那些旧伤如今已经变得很浅,痕迹大多杂乱无章,像坚信自己才能的雕刻家任意妄为的即兴创作。只有靠近她左臂后侧的一道疤,切口平整且细如发丝,是手术刀留下的杰作。 她穿好衣服,吹干头发,然后拿起放在洗手台上、边缘微微发光的任务道具。 ——“一枚普通的银戒。” 和悬浮的提示词一样,它的设计平平无奇,绝不引人注目。戒指内侧刻印的两组缩写字母,用的也不是两人的真名。 她将那枚银戒戴到左手的无名指上,微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不经意间抬眼看到自己镜中的倒影,飞快敛起多余的表情。 换里昂使用浴室时,卡瑞娜抱着手靠在客厅门边,为了不分心,认真在脑海里复习今晚的行动。 据情报,保护伞公司这次暗中运往欧洲的「货物」里有一名北美总部的高级研究员。对方已经抵达岛屿,入住酒店,明天就会按原计划离港。 问题在于,这批货物具体的离港时间不明,藏匿地点也不明确。 两人今晚的任务是接近这名保护伞研究员,找机会放置追踪器,顺藤摸瓜锁定货物的准确位置,并赶在离港前将其截获。 浴室那边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她敛起思绪,一抬眼,正好看到里昂一边检查枪支,一边从卧室里走出来。 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他推弹上膛,咔嚓一声,将手枪放回隐藏的地方。 做这些动作时,他左手无名指的银戒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尽管知道那只是演戏的道具,她还是感到自己心脏微紧,无意识蜷起指尖。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里昂看过来时,她已经调整好表情,保证自己神态如常。 她拎起手里的夏威夷衬衫,语气揶揄:“你的战袍。” 里昂没有将头发完全吹干,金色的发丝仍有些湿漉漉的。黑色的短袖t恤紧绷绷地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胸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 作为队友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可靠。但如果被怀疑是敌人,那就非常不妙了。 里昂的动作似乎凝固了一下。 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但还是忍不住垂死挣扎。 “就不能换一件吗?” “我知道你怀念你的皮夹克,亲爱的,但没有比这更加完美的伪装。” 她忍住笑:“再说了,我保证这是你这辈子穿过最贵的夏威夷衬衫。” 今晚是满月之夜,海滨会举行烟火晚会。 周围的游客穿得花里胡哨,极具热带风情。两人汇入热闹的人群,来到音乐震天响的露天酒吧。 他们运气不错,在喧嚣的角落找到了一个高脚桌。 那个保护伞研究员在不远处的桌边独酌,扮演的是离婚失意的中年人。周围的人默默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似乎不想沾染他身上那股倒霉的气息。 她吃着玉米片,佯装欣赏风景,时不时偏头和里昂耳语几句。他的手臂始终环在她腰侧,看似亲密地将她圈在怀里。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妻。但接受过相同训练的她很清楚,这个姿势的真正意图是护住保护对象的后心和肾区,人体两处的致命要害。 藏匿在周围的敌人不止一个,估计都是保护伞公司安保队的人。 她根据外貌特征挨个给他们起绰号。 “寸头。” “沙滩裤。” “烟鬼。” 至于眼间距特别宽的那位,她顿了顿,自信地说:“那个是翻车鱼。” 里昂好像微微呛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玻璃杯。 耳麦中传来哈尼根的声音,语气冷静清晰:“距离烟火晚会开场还有五分钟。” 人群开始往海滩移动,试图占据一个观赏烟火的好位置。 那个保护伞公司的研究员摇摇晃晃站起身。卡瑞娜和里昂混入周围的人群,不动声色跟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个身影后头。 虽说是旅游淡季,当几千名游客都聚集到同一个海岸,场面不可避免会变得拥挤嘈杂起来。 酒吧街外,不管是海滨步道还是沙滩上都站满了人。 各种各样的声音似海沫交汇翻涌。烟火马上就要开场,周围的游客有结伴旅游的情侣、夫妻、家人、朋友。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所有人都对暗中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迎面拂来的温暖海风中,腐烂的甜味似有若无,几乎是瞬间就让她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怎么了?”里昂低声问她。 没有立刻回答,她瞳孔微张,飞快巡视四周。 “怎么了,甜心?” “那边。”她终于挤出声音,但剩下的话语骤然被人群惊喜的尖叫淹没。 伴随着一声呼啸的长哨,烟火在海面升空绽放。耀眼的流光短暂照亮了夏夜的海面,点亮了人们眼中的期待,也勾勒出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那个感染者步履蹒跚,动作迟缓,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好像只是喝醉了酒。 被它撞到的游客转过身,抱怨的话语似乎已经涌到嘴边。第二轮烟火在天际绽放开来,火树银花化作万千碎片从夜空灿烂流落。 她已经听不见人群的惊呼,周围的世界好像变成了默片。对比强烈的光影在寂静中明明灭灭,那个感染者抬起头,张开口—— 砰的一声,身边的人扣下扳机。 腐烂的血液迸溅而出,那个感染者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里昂又接连开了两枪,次次都命中要害。 脑袋稀碎的尸体软倒下去,周围的人群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保护伞公司安保队的人不同。里昂在开枪的瞬间就暴露了两人的位置,她跟着掏出枪,在最近的敌人朝里昂开枪之前一枪打穿了对方的惯用手。 人群终于尖叫起来——“杀人了!” 所有秩序瞬间土崩瓦解。 遥远的夜空中,灿烂的烟火仍在绽放,巨大的声音盖过了地面的混乱。 目标人物要逃了,剩下的安保人员在快速朝这边接近。卡瑞娜转过身,和里昂背靠背。 她侧头:“老样子,你一半我一半?” 里昂肩膀紧绷:“听起来足够公平。” 烟火熄灭,世界骤然暗淡的瞬间,两人同时离开原本的位置。 敌人的枪口火花一闪,子弹擦着她的脸侧而过。 她没有里昂的好枪法,能保证自己在人群中开枪不会击中无辜者。她飞快来到敌人面前,折过他的手臂,枪口抵上他的下巴,然后近距离开枪爆了敌人的头。 剩下的安保人员从好几个方向逼近过来。枪声响起时,她侧身一躲,将手里的尸体朝其中一个方向踢过去,然后掏出匕首冲向另一个人,在对方换弹的瞬间一刀将人抹了脖子。 银芒划开空气,血液喷溅而出。她及时向旁边一扑,落地一滚,先前所在的位置多了好几个冒着硝烟的弹坑。 她翻身而起,抬手开枪——此时周围的游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子弹正中对方胸口,爆出一团血雾。 里昂那边也完成了清场,但事情还没完。那个保护伞公司的研究员在混乱中逃进了附近的赌场。她和里昂才闯进去,就受到了赌场所有安保人员的热烈欢迎。 面对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两人慢慢地、老实地举起双手。 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里昂对她说:“有什么行业是保护伞公司不涉猎的吗?” 她微笑:“很不幸,答案似乎是没有。” “双手保持高举,给我把枪扔了!”为首的安保人员朝两人厉喝。 在扔掉枪之前,她微不可察地曲起左手小指的最后一节指关节。里昂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表示他有收到信号。随后,两人都慢慢松开手里的枪。 枪支落地的瞬间,她毫不犹豫,一脚踢飞了面前的赌桌。 金属筹码飞溅四散,扑克牌似雪片漫天洒落。密集响起的枪声将厚重的木桌打得粉身碎骨。但短短几息的时间,足够她和里昂捡起自己的枪,往旁边落地一滚,分别闪到最近的柱体之后。 赌场铺着猩红的厚绒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大厅上方闪闪发光。里昂从柱子后面抬手开枪,水晶吊灯哗然散落。于此同时,她打穿了墙边的配电箱,跳闸的大厅顿时落入黑暗。 大厅的另一边,保护伞公司的安保队乱成一团。 黑暗中,她报出敌人方位:“十一点钟。” 里昂几乎没有迟疑,抬手就是一枪。 “三点钟。” “十点钟。” “一点钟。” 第34章 她每报出一个方位,那个位置的敌人都会紧接着从视野里消失。 跳闸的几秒时间,足够他们俩清理掉不少人。 周围的光线闪了闪,应急电源马上就要接通。 大厅对面突然传来敌人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她还未有所反应,里昂表情骤变,扑过来抱住她往旁边一滚,飞快将她的脑袋护到怀里。 下一瞬,闪光弹轰然炸裂,刺目的白光像一把尖刀撕裂了周围的黑暗。 碎石砂砾簌簌而落,尖锐拉长的金属嗡鸣刺穿耳膜。但相较那曾经让她头痛欲裂的金属余音。反倒是里昂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在耳中更加清晰。 他身上混杂着鲜血、硝烟、金属和汗水的味道,除此以外还有恐惧的气味。 他将她抱得那样紧,如同某种无法自制的条件反射,手掌护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好像敌人扔出的不是闪光弹,而是危险得多的杀伤性武器,目的是将两人一击毙命。 待爆炸的余波散去,里昂第一时间低头朝她望来。 “有没有哪里受伤?”他嗓音微哑,呼吸急促,忘了使用她这次任务的临时代号。 “我没事。”卡瑞娜还想说些什么,敌人的枪声再次响起,朝两人的藏身之处扫射而来。附近的酒杯和玻璃瓶哗然碎裂,尖锐的碎片倾泻一地。 里昂咒了一声,脾气变得暴躁。在敌人枪声止息的刹那,他移开护着她脑袋的手,飞快探身开枪。 砰砰两声,他精准地击中目标。 回到掩体后,他和她对视一眼。她微微颔首。 里昂再次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时,她转移阵地,绕到附近的柱子后,开枪解决了剩下的安保人员。 伴随着最后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大厅变得安静下来。在那寂静中,她快速将敌人的尸体搜了一遍,将弹匣抛给里昂。 两人正要继续向前,大厅外忽然传来人群惊恐无比的尖叫。 ——感染者这种东西很少单独出现,只要发现一只,附近必定还有更多。 她看向里昂,他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绳子绊住了脚步。 “去吧。”她说,“任务交给我。” 落跑的保护伞研究员,她来追。 里昂朝她看来。 “我一个人绰绰有余。”她耸耸肩,“再说了,搭档之间,分工合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所以,里昂·肯尼迪只管专心救人就好。 他眼里的神情动摇起来,话语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所有复杂的情绪,最后都沉淀成某种沉默的决心。 “保持通讯通畅。我们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记得别迟到了。” 第26章 26 高空自由落体 ——“你可以把这当作是一个游戏。” 德里克·西蒙斯第一次告诉她这句话时,她差点以为他也看得见相同的东西——那些浮在人和物品上方,定睛望去时会微微发光的名字标签。 她当时站在冰冷陌生的试验场中央,周围的白色地面和墙壁如同雪原。德里克·西蒙斯本人并没有出面。 ——“铂金博士坚称活体样本更有意义,但在我看来,尸体同样具有解剖价值,而且往往更加乖巧听话。” 令人腻烦的声音从隐藏在四面八方的扬声器传来,显得德里克·西蒙斯无处不在。他此时估计正待在哪个安全的房间里,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慢悠悠地转动着扳指。 ——“好消息是,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活着时的用处高于你作为一具尸体时的价值。” 距离她正前方大概十米的地方,长方形的集装箱里传来狂躁的声音。野兽的利爪不断划过坚硬的金属,血沫涌动的咆哮在喉咙里蓄势待发。 ——“你可以把这当作是一个游戏,游戏规则很简单:十分钟后,这个试验场只能留有一个活物。” 西蒙斯似乎露出了微笑。 ——“祝你好运,亲爱的。” 他慈悲地补充: ——“别让雪莉为你哭泣。” 来不及漫骂出声,前方的集装箱突然打开。伴随着恶臭的腥风,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如利箭般朝她扑来。 那只丧尸犬眼瞳灰白,缺失皮肤的身躯露出血淋淋的肋骨。 它目标明确,快如闪电,血盆大口喉部的黑洞如同深渊。牙龈腐烂的利齿眼见着就要咬到她的脸—— “砰!” 现实里,枪声如雷鸣响起,卡瑞娜扣下扳机,一枪打穿了走道尽头的警卫的胸口。 她追着那个落跑的研究员,通过赌场的暗道来到了这个地下实验室。 白色的实验通道被鲜血涂抹,警卫的尸体七零八落。她将空匣的手枪往旁边一扔,在最后那个警卫哆哆嗦嗦开枪之前,骤然朝他直冲过去。 子弹擦着耳边而过,她抓住那个警卫的手腕往外一折,另一只手接住掉落下来的枪,瞬息间往对方的膝盖弯一踹。 那个男人惨叫着跪下来。她将枪口对准他的脸。 “别!求你。” 他呛出声音: ——“求求你,别开枪。” 回忆里,相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个前特种部队的男人当时被她按在地上,也是用枪指着脑袋。两个人都遍体鳞伤,试验场周围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其他人的尸体。 既然是游戏,根据难度提升设计不同的关卡理所当然。而只有怪物互相厮杀的斗兽场,很快就让德里克·西蒙斯感到了无趣。 ——“拜托。” 那个男人剧烈地喘着气,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他的眼底好像浮出了泪光: ——“我有家人。” ——“……”她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镇定地撒谎。 ——“我也有。” 她说。 ——“我也有家人。” 是什么让人觉得她没有呢? ——“我也有想见的人。” 她扣住扳机。 ——“等等!” 那个男人挤出声音。 ——“我们都想活下来,都有想见的人。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努力逃出去。” 根据西蒙斯设立的游戏规则,他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在紧随而至的寂静中,他们可能僵持了许久,也可能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她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只是出于单纯想和西蒙斯作对的心,也许是那天真到令人想笑的提议莫名让她想起了熟悉的身影——只要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总会有办法的——她鬼使神差移开枪口。 ——那是她最后一次犯这种错误。 腰侧的一条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卡瑞娜纹丝不动,表情同样毫无变化。 她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扣下扳机。 “砰!” 那个警卫跌坐下来,身后的墙壁被子弹打出一个洞,缓缓冒出硝烟。 ——那是她最后一次犯这种错误……才怪。 她只是在西蒙斯面前装装样子,扮演一个合格的人形武器。不然他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会放她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滚吧。”她收起枪。 比起腰侧的那条疤,亚妮事后对她进行的长达一个月的冷嘲热讽要严重得多。 但亚妮现在不在这,无法对她进行精神攻击。 想到这里,卡瑞娜步伐轻快了一些。她前不久在主控室封锁了那个研究员逃跑方向的通道,对方跑不到哪里去。和西蒙斯周旋的那几年,她也变得会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她在逃生通道的尽头抓到那个面色惨白的研究员,很快得到想要的情报。 她打开耳麦,告诉里昂:“不是海运,是空运。” “你现在在哪?情况如何?”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枪响传来。尽管看不到里昂的脸,她能清晰地想象出他此刻眉头紧锁的神情。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告诉他最重要的信息:“那架运输机会在半小时后起飞。” 凌晨时分,空旷的机场被昏黄的灯光照亮,笼罩四野的黑暗一望无际。 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上,货舱舱门即将合拢。卡瑞娜扛着那个失去意识的研究员奔过去,守在舱门口的安保人员警觉地看过来,被不远处赶来的里昂一枪解决。 “你来得正好。” 舱门合拢,运输机马上就要起飞。她在侧壁座椅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里昂坐在她旁边。两人肩挨着肩,身上都有血迹。因为一路狂奔,都有些气喘吁吁。 她问他:“你的外套……不对,夏威夷衬衫呢?那可是联邦政府的资产。” 里昂扯了一下嘴角:“那件衬衫找到了更好的主人。” 发动机轰鸣起来,周围隆隆震动。运输机在跑道上加速起飞,伴随着失重感骤然离地腾空。 没有窗户虽然很遗憾,但他们可以欣赏眼前密密麻麻的培养舱和低温冷冻囊。 第35章 沉睡在不明液体里的怪物身躯像直立的蜥蜴,面部如同昆虫,嘴部能分成几瓣,是混杂了人类和昆虫基因、注射了t病毒的变异生物。 保护伞公司将这些东西统一称为「猎杀者」。顾名思义,是专门为了杀戮而制造出来的生化武器。 绿色的指示灯在头顶亮起,显示运输机已经进入巡航模式。 两人对视一眼,拿起武器。 凡事都有第一次,劫持运输机也不例外。 被枪顶住脑袋时,驾驶舱里的两位飞行员都非常配合,相当懂得察言观色。 里昂按住耳麦,和哈尼根汇报了一下情况。哈尼根很快提供了一个空军基地的坐标,距离两人目前的位置大概有三小时的航程。 接下来他们只要扮演快递员,保证这批货物能顺利送达目的地,任务就算完成了。 驾驶舱内光线昏暗,控制面板散发着莹莹微光。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转过头,正要和里昂说任务结束后她要申请一周的假期,机身突然毫无预兆颠簸了一下。 一开始以为只是气流,但当第二声巨响传来时,两人很快意识到不祥的动静来自运输机内部。 里昂用眼神示意她待在原地。他拿着枪转身朝舱门走去,还未靠近出口,坚硬的舱门突然被怪物的利爪刺透,像撕纸一样撕裂开来。 她和里昂同时咒了一声,抬手开枪。那只猎杀者猛地冲进驾驶舱,弯钩似的利爪闪电般朝里昂一挥。 罡风贴着头皮呼啸而过,他落地一滚。锋利的勾爪划开他身后的墙壁,伴随着一连串爆出的星火留下狰狞可怖的沟壑。 它转身朝她的方向扑过来,她险之又险躲过去,但驾驶座上的飞行员未能幸免。 血液喷溅而出,旁边的人惨叫出声,惊恐的声音喊到一半戛然而止,消失在那只怪物张开的血盆巨口之中。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它将那个驾驶员的脑袋血淋淋地撕了下来。 里昂骂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这架航班有送餐服务。” “恭喜你升舱。”她条件反射般地冒出一句,还没重新举起枪口,失重感遽然袭来。 伴随着气流骤然拉长的尖啸,无人驾驶的运输机开始朝下方坠去。 驾驶舱内的灯光一片暗红,刺耳的警告声不断响起。她在一片混乱中被甩到一边,狠狠砸到身后的壁板上,隐约听见里昂嘶哑慌乱的声音。 那只猎杀者的气息不知何时近在咫尺,她凭直觉抬起头,拔出绑在腿侧的匕首,一刀刺穿那只怪物挥来的手掌,将它牢牢固定在墙边。 “里昂!” 他扑到控制台前,攥住推杆,用上全身的力气往后拉。 暗红的灯光在周围明明灭灭,她掏出枪,近距离对准那只怪物张开的口腔扣下扳机。 砰! 腥臭的血液爆裂开来,将壁板染得一片污红。 从培养舱跑出来的猎杀者不止一只。透过基本上已经不存在的舱门,她看向货舱的方向。碎裂的培养舱矗立在原地,好几只猎杀者摇摇晃晃爬起来。 它们很快锁定了驾驶舱的方向,在混乱中朝这边奔袭而来。她踹上其中一只的胸口,狠狠将它踢飞出去。旋身一刀割开另一只的脖子。但还是有一只朝里昂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腾出一只手,近距离开枪打穿了那只猎杀者的喉咙。沉重的尸体砸落下来,卡在控制面板上打开了货舱的舱门。 舱门缓缓降下,猛烈的气流呼啸而入。外面的夜色如同漆黑的无底洞,瞬间吸走了离货舱尾部最近的货物。其中一个金属箱撞上尾翼,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裂响。 刺目的火光在黑暗中绽放开来。机身开始剧烈颤抖,汹涌的风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尖锐刺耳的机械声不断发出警告,周围巨大的气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整个机舱都开始扭曲变形。 运输机即将坠毁。 货舱的跳板附近有伞包,两人在一片混乱中朝尾翼的货舱奔去。 凶猛的气流在运输机的尾部撕开一道口子,泄露的燃油不断如血液从伤口涌出。板壁两侧的电线管路失控地在风中飞舞,一只落单的猎杀者从培养舱后扑出来,被里昂一枪爆头。 但就在那一瞬,尾翼损毁的机身突然侧倾,她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尖锐的钢缆断裂声。不远处的航空集装箱滑脱原本的位置,猛地朝两人的位置撞来。 电光石火之间,里昂骤然将她往旁边一推。她撞到壁板上,再次抬眼望去时,货舱跳板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冰冷刺骨的狂风在舱外的黑暗中呼啸。 她想都没想,将伞包往背上一甩,踩上货舱的跳板,往前纵身一跃—— 失重只是一瞬间的事。 冰冷的风声呼啸而来,她落入一望无际的夜色。因为周围的声音过于震耳欲聋,世界反而安静下来。 两人在几千米的高空朝着海面自由落体,她拼命抓住里昂的手,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她抱住他。他还有心跳,还有呼吸,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她拢住他的脑袋,指缝间没有感到温热湿热的液体。只是单纯的钝物撞击,没有外伤,没有失血。 两人在垂直下落,她收回手,抱住他的背,在空中翻转过来,增加空气阻力减缓两人下坠的速度。 然后,她捧住他的脸。 里昂? 她指尖泛白,在高空中冻得发抖。 里昂! 他为什么还不醒,是因为还有别的伤口吗? ——里昂! 她拼命掩饰自己的心慌。 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夜晚不知何时开始破裂。黑暗中透出熹微的光线,黎明的色彩洒落海面,柔和的光芒在世界尽头晕染开来。 朦胧的光线中,里昂慢慢睁开眼睛。 他恍惚地和她四目相对,似乎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如果她失去意识又醒来,发现自己在高空自由落体,她也会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嘿,瞌睡虫。”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尾音难以自制地溢出哽咽之意,“该起床了。” 视野有点模糊,喜悦的眼泪被风用手指带走,反向吹往墨蓝天空的尽头。 风声在耳畔猎猎,里昂终于回过神。 看到她笑,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然后,他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可能需要七天的假期。” “才七天吗?我至少需要两周。” 她打开降落伞,忽然增强的空气阻力将两人往上一托——他们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 拂过面颊的风变得温柔,朦胧浅淡的晨曦染上天空和海面。眼角的余光中,那架运输机的残骸裹挟着黑烟,在很远的地方朝着海面坠去。 卡瑞娜接通耳麦,和哈尼根更新了一下事态发展。 那批货物最终没有落到任何人手里。虽然不够圆满,他们也算是成功「拦截」了保护伞公司的生化武器。 然后,她和里昂一起看向那架运输机坠落的方向。 “下次,”她说,“飞机我来开。” 第27章 27 一切都不多不少,刚刚好 2002年秋,美国中西部的某个小镇。 她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凉爽的微风拂过时,周围的树影沙沙摇曳。金色的树叶从头顶悠悠飘落,在地面汇聚成五彩斑斓的河流。 那棵鹅掌楸生得极为高大,映着碧蓝的天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虽然花期未至,满树黄金的模样却比春夏之交的时节更加灿烂美丽。 她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结果里昂在屋里忙活起来了,而她还没开始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卡瑞娜将手搭在膝盖之间,前脚掌抵住地面又松开,伴随着铁链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树底下慢悠悠地荡啊荡。 秋天的空气清新爽脆,松针、泥土、草叶和花香的气味沁人心脾,不知名的花香似乎来自漫过木墙的铁线莲。那些细小洁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开得恣意热烈。 斑驳的树影落在脚边,透过叶隙筛落的光芒如同碎金。 里昂走出来时,她抬头问他:“你确定要卖掉这个房子吗?” 合同都已经签了,她当然是明知故问。 里昂微微扬眉:“我很高兴你交到了新朋友。” “你是在跟树说话还是在跟我说话?” 他露出笑意:“也许两者都是。” 恰巧此时风从远方而来,那些金色的树叶沙沙摇晃起来,柔和沙哑的声音仿佛在欢迎着老朋友。 里昂收回目光时,她再次问他:“你确定吗?” 这是他童年的家,虽然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打理,至少这仍是他名下的房产,是留有他过去生活痕迹的地方。 里昂耸肩:“房子是用来住的。” “但也可以用来投资。” 第36章 “这儿?”里昂笑道,“我敢保证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地图上有这么一个地方。” 那家人对后院里的鹅掌楸一见钟情,四处打听房主。 里昂读过他们的档案:平凡幸福的一家四口,最小的孩子正处于刚刚开始上学的年纪。 身为联邦政府的特工,他这次回来处理个人财产的假期是特别申请的,而且只有一天。 客厅里,深棕的橡木地板铺着地毯,奶油色沙发前的茶几上堆叠着杂志和信件。周围的窗帘、墙纸和装饰都是以前年代的风格。 卡瑞娜走到客厅中央的壁炉前,壁炉上方的台沿积了一层灰。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摆在上面的荣誉牌匾,樱桃木的背板镶嵌着黄铜材质的警徽浮雕,庄严美丽的字体刻着陌生的名字,姓氏和里昂的并不相同。 ——“年度最佳警官奖。” “那是我养父的东西。”里昂走到她身边,看向旁边的相框,“他在我父母去世后收养了我。”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不明不暗刚刚好,安静地勾勒出空气里细微闪耀的尘埃。 “让我猜猜看,这就是你想要成为警察的原因。” “很老套,对吧。” “嘿,老套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她说,“至少现在我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里昂安静了一会儿。 “我曾经告诉过他,我想当个警察。” 她耐心地等着他把话说完,但里昂的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秘密,我怀疑你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志向是当个警察。” 里昂看过来时,她补充:“你小时候向圣诞老人写信的时候,是不是许过「希望这世上所有坏人都消失」的愿望?” 这句话成功让他露出笑意。 “可怕的直觉。”他问她:“如果是你,你会写什么?” 她的愿望? 卡瑞娜毫不犹豫:“当然是成为美联储。” 然后这辈子再也不差钱。 大概是客厅里的灰尘有些重,里昂好像呛了一下。 “不许嘲笑这伟大的愿望。”她威胁他,但自己也有些忍不住笑。 卡瑞娜在走廊的隔间里找到清洁工具,握住扫帚,像中世纪的领主站在客厅中央分配任务。 “你负责客厅和车库,我负责一楼其他地方。若有异议,现在是你唯一出声的机会,肯尼迪特工。” “我没有异议。” “很好。”她环顾四周,按下磁带收音机的按键。一首颇具年代感的老歌飘出来,轻快的鼓点和明亮的旋律瞬间将人带回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天哪,里昂,”她扯了扯嘴角,“你当真?” 这是一首70年代的歌。 里昂轻咳一声,难得有些腼腆;“经典永不过时。” 两人分工合作,就着70年代的老歌一边打扫一边将所有东西分成三类:不要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可以捐给慈善机构的东西清洁干净。只有极少数物品,里昂选择了放进纸箱里带走。 租来的车停在路边。她出门扔垃圾,将黑色的垃圾袋扔进草坪前的垃圾桶。 正要回身往里走时,街道对面有人在朝她招手。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和蔼的邻居老太太,披着一件橄榄绿的针织衫外套,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整个人都笑眯眯的,好像见到她高兴极了。 卡瑞娜一头雾水走过去。那个老太太亲切地拉住她的手,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你是里昂的女朋友?” 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眼睛。 “不,我们是朋友。”她诚实地说,“我这次来,是帮他搬家。” “噢!朋友也很好,就算是朋友也好极了。”那个老太太笑着说,“我做了些小饼干,还泡了一壶茶。你可一定要进来尝尝,陪我说说话,好吗?” “这不……”好吧。 “你可以叫我玛莎。”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一边领她往屋里走一边回头:“里昂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的故事多着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功让她放弃挣扎,任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将她带到光线明亮的厨房桌边。 玛莎喜欢收集瓷器,先前穿过客厅时,她就看到客厅摆满了花纹精巧可爱的瓷制品,如同风格鲜明的个人杂货铺一样。贴着鹅黄墙纸、窗户面朝花园的厨房显然也保留了相同的特色。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玛莎端上来的黄油小饼干未免过于好吃。她一不小心就沉浸在敌人的手艺里,一边吃茶点一边听故事,完全忘记了时间。 收养里昂的那名老警察,从小和玛莎是对门邻居。两人还没学会拼写自己的名字时就已经互相认识。但人生轨迹从小学到高中的重叠,在两人毕业的那一年戛然而止。 玛莎热爱这个小镇的一切,而那个人搬去东岸的大城市成为了一名警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玛莎都没有再听到关于对方的任何消息。 两人再次重逢已经是几十年后。那一年,东岸的大城市发生了一起帮派暴力犯罪案,造成了不少伤亡。由于案件的恶劣性质,全国各地的报纸和电台争相报道,小镇居民也对那场悲剧略有耳闻。 那次案件的受害者包括一对年轻夫妇。原本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因为这场飞来横祸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孩子。据说,那孩子只有七八岁,却目睹了父母遇害的过程,事后在政府机构的安排下接受临时照顾和心理疏导。 玛莎说,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案子结束后辞去了大城市的工作,带着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回到了故乡。 当年那个案子闹得太大,城里的人们议论纷纷。那对遇害夫妇的姓氏多次出现在报纸里,冠着相同姓氏的孤儿会非常引人注目。 但这个偏远的小镇不同——再过十年、二十年,这里宁静的日常都一成不变,邻里关系和谐朴实,是个适合抚养孩子的好地方。 玛莎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大城市看起来繁华。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太远,听到枪声时,居然都没有人第一时间报警打电话。当警察姗姗来迟,那对夫妇已经倒在血泊里…… 说到这里,玛莎不出声了。 正好茶水有些凉了,玛莎重新沏了一壶茶。老太太再次在桌边坐下来,鬓边的白发被秋日的阳光温柔地用指尖抚过。 老警察没结过婚,以前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临近退休,忽然收养了一个孩子,难免手忙脚乱。好在有左邻右舍各种帮忙,新生活总算渐渐步入正轨。 玛莎告诉她,这个小镇的居民都非常喜欢里昂。有些人隐隐猜到了他的来历,但从来没有人说漏过嘴。 那孩子性格好,体育好,头脑也优秀,在学校从来都不缺朋友。高中毕业后立志要考上警校时,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但你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高兴。” 玛莎朝她眨眨眼睛:“哦,亲爱的,那是因为他从来不带朋友回家。” “那孩子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声音微顿,玛莎缓和道,“但关于自己的某些部分,他从不和人深交。” 带朋友回家时,聊起家庭相关的话题理所当然。 他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他在哪里出生。他为什么会搬到这个小镇上,在这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玛莎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没有人应该以那种方式亲眼目睹自己父母死亡,更何况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警察破门而入之前,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该有多么黑暗绝望。 将自己从噩梦中拉出来的手,在一片混乱中抱住自己的人——他会想要成为那样的警察,会想要成为帮助他人、像拯救当年的自己一样去拯救他人的警察,似乎理所当然。 那是让受害者停滞的时间重新转动起来,将支离破碎的世界黏合起来,让荒芜的人生重新被赋予意义的方法。 那种失去重要之人时无能为力的恐惧,他再也不想经历,也绝不想让其他人遭受相同的痛苦。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当年那个拯救里昂的警察,后来收养他、笨拙地予他爱意、将他抚养成人——那个老警察,后来怎么样了? “放心,他是在睡梦中走的。” 因为工作压力的原因,警察普遍存在慢性心血管疾病,病发率差不多是普通人的两倍。 “他参加完了那孩子的高中毕业典礼,走的时候非常安详。” 老警察将自己的财产全部都留给了里昂。但高中毕业后,他还是自己努力打工存钱,最后顺利考上了警校。 至于再之后的事,就是她所知道的部分了。 玛莎捧着手里的茶杯,笑眯眯开口:“这是里昂最后一次回来了,是不是?” 政府特工是非常危险的工作。干他们这一行的人,保护一个人的方法不是和对方保持距离,就是干脆切断联系。 第37章 这世上和里昂·肯尼迪有关联的事物越少越好,知道他存在的人亦是越少越好。对双方来说,那都是最安全的做法。 如果能抹去他成为政府特工之前的过去,那再好不过。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保护重要事物的方法是忍着让自己不要去碰,不要去想,也不要去惦念。 因此,里昂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和自己的过去道别。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玛莎问她。 “他救了我。”她回答。 在她最害怕无助的时候,是里昂救了她。 卡瑞娜补充:“我们现在是同事,在同一个部门工作。” 玛莎笑着说:“真好,里昂肯定是一个很好的警察。” “他确实是。” 他依然是。 “帮我一个忙,好吗?”玛莎说,“那孩子帮助他人时,有时候会不顾自己安危。你帮我看着他点,好不好?” “我已经吃了你太多的茶点,好像不能说「不」了。” 玛莎笑起来,眼睛微眯的模样,好像窗外此时的夕阳很耀眼似的。 门铃响起。老太太叹了声气:“那小子和我要人来了。” 打开门时,二十五岁的里昂·肯尼迪果然站在那里。 离开前,老太太给她塞了一盒黄油小饼干。她两手空空地来,结果满载而归。 “你今天交了不少朋友。”里昂语气调侃。 两人穿过街道,时间是傍晚,周围的房屋沐浴着夕阳的光辉。光影交界分明,空气凉爽而宁静。 街道尽头,有谁家的孩子在打球。球鞋擦过地面的声音传来。还有自行车铃声和滑板滚轮的声响,在傍晚的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今天我请客。”她毫无预兆地宣布这个决定。 “这么突然?” “就当是庆祝你考上警校。” 里昂有些忍俊不禁:“现在?你确定?” 也许是夕阳此时的光线,也许是因为他神情比平时柔和。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并肩走在自己身边的是二十一岁的里昂·肯尼迪。 他还没有去警校报道,还没有分配到浣熊市警察局。1998年9月30日的雨夜还没有发生。他笑起来时,右边的嘴角微微翘起,蓝色的眼睛非常明亮,没有任何疲惫或阴霾的痕迹。 卡瑞娜抬起手——然后拍了拍里昂的肩膀:“要珍惜我难得的慷慨。” “我受宠若惊。” 她满意地收回手,然后不以为意道:“你东西都收拾完了?” “在你吃下午茶的时候,差不多收拾完了。” “你在抱怨吗?” “不敢。”他说,“感谢你今日千里迢迢来帮我搬家。” “那我可以要一个纪念品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一些。 里昂有些意外。他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不肯说。 待答案揭晓时,两人已经整理完所有东西,开在离开小镇的道路上。卡瑞娜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件柔软的灰色卫衣外套。 里昂侧头朝她看来时的神情,好像非常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高兴。 一件好几年前的旧衣服,他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穿过。本来应该放到捐赠箱里,她不知怎的死活不同意,一定要拿出来抱在手里。 “你想要的纪念品,就是这个?” 她说嗯。 她收起笑意,非常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珍惜一件他十几岁时穿过的衣服。 里昂无奈地摇摇头,收回目光。 后视镜里,宁静温馨的住宅区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勾勒的树林之后。 里昂摇下车窗,温柔凉爽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车载电台正在播放一首不知名的歌曲,旋律轻松明快。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起歌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夕阳的光线、晚风的温度,一切似乎都不多不少——此时刚刚好。 第28章 28 不能说我爱你也没有关系 2002年,圣诞夜。 五彩缤纷的挂灯在飘起雪花的夜空底下静静闪烁,街道上的所有商店都即将打样。 超市亮着暖黄的灯光,欢快的圣诞歌曲在空空荡荡的货架之间回荡。正要下班的收银员站在柜台后打了个哈欠,门口忽然响起自动门滑开的声音。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那句「本店已结束今日营业」已经涌到嘴边—— 两道挂了彩的身影冲进来,气势汹汹如同追捕罪犯过程中遭遇车祸的fbi探员。无视身上的伤口,他们以执行任务的果决气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兵分两路杀进食品区和日用百货区。 几分钟后,收银柜台上多出了一堆冷冻速食品和圣诞装饰。那个脸上明显有着他人血迹的金发青年从皮夹克里掏出信用卡,以称得上礼貌的语气对他说:“尽快结账,谢谢。” “……”全程不到十分钟,待那个超市收银员回过神,外面已经响起汽车启动引擎的轰鸣。伴随着轮胎摩擦过路面的刺耳声响,那来去如风的两人很快消失在傍晚的夜色之中。 ——距离雪莉抵达公寓还有九十分钟。 如果不是几天前忽然紧急加塞任务,他们也不至于这么慌张匆忙。 九十分钟的时间,两人要简单洗漱,布置客厅,摆上圣诞大餐——简直是生死时速,比他们以往执行过的任何任务都更具挑战。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卡瑞娜以拆除炸弹的精准动作,小心翼翼将最后一颗玻璃球挂到圣诞树上。 调整角度,大功告成。她打开灯——啪,周围的彩色挂灯和圣诞装饰一起闪烁起来,小小的客厅顿时变得充满节日气氛。 背后的厨房传来烤箱倒计时结束的声音。餐桌上已经摆好大份的奶油土豆泥、焗烤蔬菜、芝士通心粉、奶油蘑菇汤和山核桃派,就差作为主角的圣诞烤鸡。 里昂放下烤盘直起身时,她说:“等等!” 她飞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创口贴。他反应过来,微微低头。她将那个创口贴往他左脸颧骨处的淤伤一贴。 “好了。” 门铃声响起。两人同时转头。 卡瑞娜深吸一口气,然后镇定地走过去,在开门的那一刻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圣诞快——” 雪莉张开手臂抱住她,她说到一半的节日祝福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自两人分别,金发的小姑娘又长高了不少。她回手抱住对方时,已经不需要微微弯腰。 “圣诞快乐,卡瑞娜。”雪莉松开手,露出笑容,目光似乎有些湿润:“很高兴再见到你。” ——很高兴见到你没事。 雪莉转过头。 “你也是,里昂。” 雪莉真情实感地补充:“谢谢你。” 虽然依然处于国防部的监管之下,只要能拉开和德里克·西蒙斯的距离——不管多远,都足够令人心存感激。 “你道谢道得太早了。” 里昂翘起嘴角,也流露出一丝笑意。但说出接下来的话时,他眼里的神色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等你什么时候再也不用见到他了,到时候再庆祝也不迟。” 雪莉抿了抿唇,似乎想告诉里昂小心一点。大概是不想破坏气氛,她转而道:“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们俩的圣诞帽是怎么回事?” 卡瑞娜和里昂同时顿了一下。 “哦,这个吗?”她镇定地摘下头上的圣诞帽,“这是里昂的主意。” “什么?这什么时候变成我的主意了?”里昂压低声音,然后在雪莉看过来的那一刻收起表情点头,“是的,这是我的主意。” 雪莉抱起手臂,叹了口气:“我已经十六岁了。” “哦天哪,她已经十六岁了。”卡瑞娜小声和里昂嘀咕,“这是青春叛逆期的征兆吗?是青春叛逆期的征兆对吧。等等,你这家伙是不是从来没有过青春叛逆期?” 因为在浣熊市相遇时,雪莉只有十二岁,里昂对雪莉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时候。 里昂小声感慨:“小孩子就是长得快。” “你也才二十五岁,里昂。这种话再多说几次,小心你直接快进到中年危机。” 两人嘀嘀咕咕完毕,那边雪莉已经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vhs录像带。 “这是什么?” 卡瑞娜自信地回答:“《玩具总员》。” “……”电影是她选的,录像带也是她从影音店租的。 雪莉轻咳一声:“我挺喜欢,真的。” 然后,雪莉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克莱尔呢?” 话音刚落,这个公寓平时从不使用的门铃第二次响了起来。 “喏,她来了。” 几个小时前,克莱尔发来短信,表示自己的航班因天气有些延误,但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那个时候卡瑞娜和里昂刚下直升机。所有成年人都在生死时速,只为给雪莉留下一个美好的圣诞夜回忆。 第38章 时隔四年的重聚,哪怕天上下刀子,克莱尔·雷德菲尔德也绝对会一路风驰电掣赶到。 “雪莉!”惊喜的笑声在玄关处绽开,风尘仆仆的克莱尔跨过门槛,一把抱住雪莉扑过来的身影转了一圈,惹得小姑娘在怀里笑个不停。 克莱尔总是有让雪莉露出笑容的办法。 浣熊市事件后,克莱尔为了寻找哥哥克里斯,前往了保护伞公司的欧洲总部。她在调查过程中被保护伞公司抓捕,押送到洛克福德岛的监狱。但最终成功与哥哥克里斯汇合并逃出生天。 兄妹两人能够找到彼此,多亏有里昂在其中牵线。克莱尔被关在洛克福德岛的监狱时,曾给里昂发过一封讯息。他当时立即行动了起来,利用自己在联邦政府的人脉,找到克里斯的下落并传递了克莱尔的讯息。 在那之后,克莱尔加入了一个名为「泰拉救援」的非政府组织,致力于帮助生化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不论工作有多忙,她都会尽量抽空去看雪莉。 德里克·西蒙斯认为小孩子的心容易笼络,对雪莉使用的是怀柔政策。因此宽宏大量地允许了克莱尔的定期探访。但作为交换,克莱尔签署了保密协议,不能将和浣熊市相关的任何只言片语透露给新闻媒体。 现在大家都暂时不用见到西蒙斯那张讨厌的脸,气氛轻松愉快非常。 雪莉兴奋地说:“我今天可以熬夜。” 她之前一直努力地想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这一开口就露了馅。 “好极了。”克莱尔笑眯眯地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看日出。” 当时他们已经吃完圣诞节大餐,捧着微波炉转过的爆米花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里昂调暗了客厅的灯光,只有角落里的圣诞树和挂在天花板边沿的彩灯闪烁着光芒。电视屏幕的光影拖得长长地映在沙发上,卡瑞娜一开始还能强撑精神,后面意识逐渐迷糊,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也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传来。 出任务的那几天她都没合过眼,一回到基地就马不停蹄地准备圣诞夜的事宜。里昂为什么还能保持清醒,这实在是个未解之谜。她严肃怀疑他只是在旁边假装看电影。实际上意识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只是闭了下眼,意识再次清晰起来时,电视不知何时关掉了,说话聊天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周围的客厅静悄悄的,沉浸在冬季日出前特有的寂静氛围里。 厚重无声的寂静如同棉被,裹着尚在沉睡的世界。卡瑞娜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脑袋靠着靠枕,身上盖着毛毯。 沙发前的茶几被移到角落里。克莱尔和雪莉在地毯上打地铺。说要看日出的雪莉睡得正熟,只从被子边缘露出一点金发的脑袋。 克莱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侧身将手搭在雪莉的被子上,看着雪莉睡觉的表情非常温柔。 “要不要稍微等等再走?”她知道克莱尔待会儿还得赶飞机。 「泰拉救援」是一个刚刚成立没多久的国际救援组织,非常需要人手。除此之外,克莱尔还有她的哥哥克里斯,两人在父母去世后相依为命,圣诞节当然应该兄妹一起过。 四人以后还有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机会,今天只是短暂的分别。 卡瑞娜送克莱尔下楼。 天此时蒙蒙亮,街灯还未熄灭,垂着脑袋立在路旁。 两人穿过停车场,积雪在脚下轻微喀嚓作响。圣诞夜机场的交通情况非常拥堵,克莱尔当时是骑着摩托车在高速公路的车流之间一路飞驰。那辆摩托车此时就停在不远处。 克莱尔拂去车身上银白的一层霜雪,忽然问她:“你对他还有感觉吗?” 她怔了一下,抬起眼帘。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两人好像又回到了浣熊市的雨夜。母巢即将自毁,爆炸的动静不断从实验室深处传来。克莱尔扶着她,她其实没受什么伤。但对方相当固执,温热的手臂一直圈着她的腰。 克莱尔一直安慰般地用手臂圈着她的腰。 冰凉的雪花无声从头顶飘落,远方的街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芒。寒冷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肺腑,她叹了口气,说:“当时有那么明显吗?” 克莱尔扯了一下嘴角,嗯了一声:“只有心里有别人的人才会看不出来。” 但对方现在问她这个问题,是不是证明她如今已经伪装得足够好了呢? 好到克莱尔需要口头和她确认这件事的真伪。 卡瑞娜笑了一下:“里昂是个很好的朋友。” 他帮助雪莉,帮助克莱尔,帮助所有人。哪怕这么做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她想了想,补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是我吗?”克莱尔以开玩笑的语气道。 “还有你。”卡瑞娜也弯了弯嘴角,“但说实话你比较像我的偶像。” 克莱尔满意地说:“听起来比里昂地位高一点。” “那当然。” 银白的雪花像错季的萤火虫慢慢飘落,地平线的尽头晕染开日出的痕迹。周围墨蓝的夜色正在悄悄变淡,笼罩在睡雾中的世界好像渐渐要苏醒过来了。 克莱尔戴上头盔,跨到摩托车上。启动引擎之前,克莱尔问她:“对你来说,保持目前的状态就可以了吗?” 在黑夜和白昼的边界之间,在清醒和睡梦的间隙里,人会变得诚实。 “如果说出「我其实想睡你」这种话,感觉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克莱尔噗嗤笑了一声。 卡瑞娜同样忍住笑:“特工的搭档关系越简单越好,个人情绪只会影响任务。” 这是非常合适的、非常好用的借口,用来哄骗自己再简单不过。 “胆小鬼。”克莱尔回答。 “我是。”她笑,“所以你是我的偶像。” “别吹捧我了。”克莱尔笑骂了一句,启动引擎。 离开前,克莱尔微微收起笑意,认真地对她说:“照顾好自己。”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卡瑞娜站在路边,看着那个骑摩托车的身影渐渐加速,飞驰上路,最后消失在朝霞朦胧的光辉里。 呼吸落入空气,化成微白的雾。她站在停车场中央掏出手机,对着天边的朝霞拍了一张,打算回去后等雪莉醒了给她看。 在一楼等电梯时,一对年轻情侣依偎着走出来,似乎也打算去外面看日出。他们笑笑闹闹着和她擦肩而过,身上浸满的爱意如蜂蜜酒一般甜美柔软。 到了年底就是会这样,街道挂上彩灯,人们喜气洋洋。随着圣诞氛围浓厚,情侣也变得随处可见。 如果说不羡慕,那当然是在说谎。 她和里昂昨晚从超市出来,看到马路对面的人牵着手,酒吧外的一对恋人正在雪夜下相拥。空旷的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交通指示灯不断转换着颜色。 那些看到他人幸福的瞬间,若说她心底一点都不羡慕,那一定是在说谎。 圣诞夜的雪花从夜空飘落,彩色的挂灯如星星闪烁。路过橱窗时,她往玻璃里看了一眼,看到了两个很要好的朋友,抱着超市大包小包的棕色纸袋,一看就是临时出来采购。 其实,不能牵手也没有关系。 不能相拥,不能亲吻彼此的脸颊也没有关系。 不能说我爱你也没有关系。 “我们要迟到了,里昂。” 在交通指示灯马上要变红的那一刻,两个人抱着纸袋、像傻瓜一样飞奔起来,飞快地穿过结着薄薄冰霜的路面。 差点打滑、相顾笑出来的那一刻,她想,就算是朋友也很好。 就算只是朋友也很开心。 能够相识就已经足够幸运。 她诚实地欺骗自己——那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一个圣诞。 第29章 29 里昂·肯尼迪想拯救许多人 保护伞公司和联邦政府那曾经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官司,在2003年以保护伞公司的败诉正式画上了句号。 所有指控罪名成立,新闻报道铺天盖地。官司败诉后,保护伞公司也很快宣布破产。 一夕之间墙倒众人推。曾经风光无限的制药业巨头,解体速度快得令人诧异,仿佛暗中有一只……不,许多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加快了保护伞公司的垮台。 虽然很想说严酷的寒冬结束后,世界迎来了灿烂的春天——她一直等着「恭喜你通关」或「恭喜你完成主要任务(1/?)」的浮动提示语出现,好让她知道这个游戏进度如何。 但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出现,什么都仿佛毫无变化。保护伞公司倒台后,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工作并没有因此减少,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加和平安定。 “至少他们应该给你涨点工资。”卡瑞娜反坐在办公椅上,双手搭着椅背。 她一会儿伸直腿,一会儿收起膝盖。那个办公椅随着她的动作小范围地来回滑动,轮子不断碾过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第39章 亚妮没有立刻把她扔出去——她擅自认定这一定是因为几年不见,对方其实也有些想她。 “保护伞公司的败诉,你的证词明明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站在办公桌前看数据的身影冷笑一声:“我的奖励就是我的脑袋现在还连在脖子上。” 亚妮·铂金能够活到现在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对t病毒和g病毒了解无人能及,联邦政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代品。 不管到哪里的实验室,亚妮·铂金都会是生化武器相关项目的首席研究员。也只有保持这种实力,她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某天被人发现离奇自杀于自己的公寓。 大概是数据分析得差不多了,亚妮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没有什么表情地朝她看来。 “你的例行体检结束了?” “结束了。”卡瑞娜笑眯眯地说,“我健康得很。” 联邦特工每年都会定期进行体检,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每个季度都会进行全面的检查,确保她体内的t病毒没有变异,她还处于人类的生理范畴。 至于那多抽的几管血会落到谁的手里、发挥什么作用,就不是她所能关心的了。 “心理咨询师那边也看过了?” “和以前一样,他们觉得我是心理创伤造成的分离性遗忘。”她耸耸肩,“但我看起来像需要吃药的人吗?当然不像。” 亚妮语气凉凉:“他们应该多给你安排几次脑部的核磁共振。” “噢,亚妮,你关心我。”卡瑞娜露出感动的表情。 亚妮看起来很想将她赶出办公室,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后腰靠上办公桌沿,亚妮抱起手臂。 “你的定位芯片?” “还在老地方。” “西蒙斯没有联系你?” “还没有,保护伞公司现在解体了,他估计正忙着吃得满嘴流油呢。” 亚妮神色冷淡。 “你对亚当·本福德这个人怎么看?” “里昂说他是值得信赖的盟友,他到目前为止也确实算言而有信。” 闻言,亚妮露出冷笑:“他和德里克·西蒙斯是多年的好友。” “但你和雪莉的事,他确实暗中出了不少力。” 亚当·本福德去年被正式任命为中情局局长。有这么一个人在己方的人脉关系网里,当然比没有要好得多。 “不过,出力最多的人还是里昂。” 亚妮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明知故问:“所以,他人呢?” “我们目前都在行政休假。” 换一个说法,就是停职处分。 保护伞公司倒台后,剩下的员工抓的抓,逃的逃。大量的病毒和生化武器在这期间流向黑市。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拦截一场黑市交易。但和线人碰头时,那人没有在约好的时间地点出现。 等她和里昂反应过来,赶到对方住址,一家五口已经被残忍杀害,走廊墙壁溅满血迹。 照片里笑意盈盈的一家人,最小的女儿才六岁。 组织里有内鬼,他们已经暴露了。任务当场终止,两人被命令撤退。 但看到那一家人的尸体时,里昂体内的一根弦好像突然垮了。 他违抗命令,拒不撤退。她当然只会选择跟上,和他一起擅自行动。 但就算正义得到了伸张,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 回到基地后,两人被停职处分。这已经是极轻微的处罚,而她怀疑亚当·本福德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停职处分为期两周,和带薪休假差不多。 今天是停职第九天。卡瑞娜朦朦胧胧醒来时,意识到窗外正在下雨。 春末时节,雨声淅淅沥沥,冰凉的雨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她没有打开台灯,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我可以过来吗?” 她知道他还没睡。 自从回来后,他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失眠。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回信。 “可以。” 她从床头抽屉里拿出对门的备用钥匙,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带。她打开门,来到对面的公寓。和往常一般,里昂已经在沙发上铺好毯子。 “又做梦了?”他问她。 她撒谎:“嗯。” 梦到和浣熊市相关的噩梦时,这是两人的约定。 她躺在沙发上,里昂在旁边打地铺。 客厅的角落里亮着一盏灯,柔和黯淡的灯光是专门为这种时刻准备的。 她侧过身,脸颊挨着靠枕,从沙发边缘垂下一只手。 “里昂。”她小声唤他。 “怎么了?” 她轻轻晃动手指,好像想要用手指勾住什么似的。 片刻后,里昂微微抬起手,如她所愿,勾住她晃来晃去的手指。 这个动作没有其他多余含义,只是两个浣熊市幸存者的彼此安慰罢了。 ——我并非孤身一人,因此你也不是。 握住另一个人的体温时,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里昂是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睡着的。 七点多的时候,窗外的雨暂时停了。天空灰蒙蒙的,云层潮湿柔软。卡瑞娜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翻出燕麦片和牛奶,用最小的火慢慢加热。考虑到里昂晚上估计也没怎么吃东西,她又鬼鬼祟祟地从壁橱里拿出面包,在冰箱里找到生菜、芝士、和火腿片。 早上八点,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里昂来到桌边时,看到桌上摆好的早餐好像愣了一下。 许久后,他慢慢转头朝她看来:“你会做饭。” 用的是陈述句。 她心虚地看天看地,然后拍拍他的肩:“不用谢。” 里昂表示要洗碗时,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他得找点事做。于是当他洗完碗后,她告诉他,冰箱里的食材需要补货了。 里昂穿好皮夹克,准备出门。他在玄关边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背影。他犹豫着,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但迟迟没有转过身。 “你是怎么……适应这一切的?” “你是说这份工作?”她问他。 没有出声就是默认。 她真心实意地告诉他:“你是比我更好的人,里昂。” 他想拯救许多人。 里昂·肯尼迪想拯救很多很多的人,不论自身要因此付出什么代价。 “你在乎的东西比我多,因为更在乎,所以也更难受。” 站在门边的人微微回头。 这段时间他没怎么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五官轮廓变得更加瘦削冷锐,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间拧着的折痕让人觉得他不论何时都无比疲惫。 他哑声说:“我不是。” 他别开目光。 “我不是一个更好的人。” 说完,那个身影打开门,不待她有所回应便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是阴天。 春末,天气还有些寒凉,商店街上行人不多。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积水,哗啦一声,冰凉的水珠斑驳落到铁皮信箱和水泥路面上。 超市里有一家人在购物,年幼的孩子缠着母亲,在零食货架旁边走不动道。收银员无精打采地站在柜台后,一边扫着商品一边期盼下班的时间。 里昂凭身体记忆走到相应的货架前,正要抬起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定是过于心不在焉,身体和精神都完全不在状态。不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犯这种基础错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靠近。 转身之前,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的情景和应对方案。但看清楚对面的人时,所有暗中积蓄的力气骤然卸去。 “很高兴再见到你,里昂。” 大脑空白。不论是此时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还是和记忆中如出一撤的稳重声音,都证实眼前人不是自己构想出来的幻觉。 喉头微动,里昂试了几次,终于艰涩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马文。” 马文·布拉纳警长。 那个身影没有穿着浣熊市警察局的制服,时隔五年不见,对方的面容增添了几道岁月的痕迹,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超市附近有一家咖啡馆,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两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淅淅沥沥重新下起来的小雨将玻璃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 侍应生端来两杯咖啡。 里昂抬起眼帘。 马文扬起一边眉毛:“你看起来需要点咖啡。” 沉默几秒后,里昂笑了一声:“感谢你的好意,但我的问题可能正好相反。”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端起那杯热腾腾的现磨咖啡。 马文用过来人的语气说:“睡不着?” “差不多。” “我以前也经常这样。” 里昂的表情有点意外。 马文看向窗外的行人:“那一年夏天,浣熊市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 第40章 动作微顿,里昂将手里的咖啡放了下来。 “十几条人命,凶手迟迟未被抓获。我当时也像你现在这样,每晚辗转难眠,闭眼看见的都是受害者的脸。” 马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人。 “很遗憾,这是警察工作的一部分。” “你刚才说「以前」,”里昂慢慢道,“现在呢?” 马文露出一丝苦笑:“我已经不当警察了。” 自浣熊市惨剧的雨夜,他就再也没办法当警察了。 马文声音微低:“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我也会做噩梦,里昂。”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里昂感到自己喉咙微紧:“但你当时那么冷静……” “那是因为我当时必须冷静,我是唯一还活着的警察,必须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而你,”马文笑了一下,“只是一个第一天上班迟到的新人。” 这句话让里昂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上班迟到这件事了,对吗?” “没错,所以你小子最好记住这点。” 里昂翘了翘嘴角,然后又收起那丝笑意。他握着马克杯的杯把,但并没有重新端起那杯咖啡。 “我也不是警察了,马文。” 马文目光复杂:“但你还是在帮助他人,里昂。” “我?”里昂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 他哑声补充:“我没有做到。” “听着,里昂,你没法拯救所有人。”马文按住他的手,眉头紧蹙的模样难掩担忧,“如果你没能救下某个人,那也不是你的错。记住这句话。” 里昂看着马文按住他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咖啡已经有些冷掉了。马文慢慢收回动作,然后叹了口气,抬起头。 “梅丽尔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 话题的转变让周围的空气重新染上暖意。 “真的?”里昂露出真实的笑意,“恭喜,你一定很为她骄傲。” “梅丽尔比我坚强得多,像她母亲。”马文笑了笑,旋即道,“你应该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里昂。” 玻璃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冰凉透明的雨珠落向地面的水洼,溅开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想我还是不去比较好。” 在对面的人出声之前,里昂掏出纸币放到桌面上。 “很高兴再见到你,马文。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咖啡馆的大门重新合拢,悬挂的门铃被外面的微风吹动,发出清脆伶仃的声音。 侍应生走过来,向桌上那杯未动过的咖啡示意。得到许可后,对方端走马克杯,和走进咖啡馆的另一名客人擦肩而过。 “他拒绝了?”卡瑞娜在马文对面坐下来,拿过桌上的饮品单。 马文靠上后座,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他拒绝了。”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卡瑞娜放下手里的饮品单。 “里昂估计觉得自己是个诅咒。”她表情无奈,“如果出现在梅丽尔的毕业典礼上,他说不定会把好好的学校变成丧尸满地爬的噩梦。” “他总是这样吗?” “看情况。最近只是尤其比较糟。” 马文抱着手臂,若有所思。 “我大概猜到了他会拒绝,”马文顿了顿,“所以我没告诉他毕业典礼的真实日期。” 卡瑞娜抬起头。 目光交汇,她忍不住露出笑容:“哟,布拉纳特工,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老家伙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马文以调侃的语气回道。 然后,他问她:“你能想想办法吗?” “我一个人的话会有点难。”她微笑,“但我有帮手。” 第30章 30 我不想要他的愧疚 初夏的早晨,踏出机场的瞬间,温暖的空气迎面扑来。 她拿出墨镜戴上,机场周围人流熙攘。两人轻装简行,都是日常打扮,乍一眼看去和周围的旅客没什么区别。 他们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没有接头暗号,没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车厢里自然也没有隐藏的武器箱。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代号glatmg,任务具体内容要等两人抵达坐标后才会有更详细的指示。 风景在窗外退去,马路两侧的林荫道阳光斑驳。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附近的住宅区刚刚浇过草坪,自动洒水机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光影。 简而言之,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 出租车渐渐减速,然后在一片开阔地带旁停下来。如果说里昂一开始还不清楚这次的任务是怎么回事,当他看到站在学校前的马文·布拉纳时,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马文朝他伸出一只手,表情忍俊不禁:“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梅丽尔的毕业典礼。” 朝小学礼堂走去的路上,里昂非常无奈地压低声音:“你当真?” 卡瑞娜戴着墨镜,闻言无辜耸肩:“这是组织颁布的头号机密任务,肯尼迪特工。” 哈尼根知情且参与,连亚当·本福德都在其中有份。 如果上面不亮绿灯,她和马文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地把里昂薅过来。 因为这次的事,她对亚当·本福德稍微有些改观。她宽宏大量地决定,她可以忘记两人那并不愉快的初次见面。 毕业典礼准时开场,彩色的气球和飘带到处都是,连折叠椅上都扎着彩色的丝带。三人在前排找了个好位置。卡瑞娜往里昂手里塞了一个便携式录像机,用自己最严肃的语气说:“你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拿枪的手比我稳。”她瞎编了一个理由,然后忍住笑,“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毕业生排队进场。每当有孩子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台下的家长都会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轮到梅丽尔·布拉纳时,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将口哨吹得比任何家长都响。 “梅丽尔!” 台上的小姑娘朝他们的位置望来,大大方方地露出笑容,朝三人挥了挥手。 马文始终保持着笑意,但眼角好像有点湿润。梅丽尔移开视线后,他低声对周围的家长说:“那是我家的姑娘。” 人们回以善意而理解的微笑。 毕业典礼时间不长,现场氛围轻松愉快。校长进行结束致辞时,背后的屏幕投影出学生们这几年的回忆。那些滑稽的照片引得台下的观众发出阵阵笑声,也有些家长笑中含泪。 一切结束后,人们纷纷涌向场外的庆祝派对。 蛋糕、曲奇、蝴蝶脆饼、盒装果汁。大部分食物都甜得要死,甜得致命。卡瑞娜混在小孩子的队伍里,神态自若地将自己盘子上的食物堆成小山。 明媚的阳光将草叶照得闪闪发亮,周围不断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大家基本上都会在相同的中学重逢,因此分别的氛围并不浓厚。 梅丽尔抱着一束花,站在里昂面前。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煞有其事地告诉他:“你看起来还是很酷。” 里昂愣了一下,忍不住翘起嘴角。 “感谢你的夸奖。”他回道,“你也很酷。” 梅丽尔扬起脑袋:“别人经常这么说。” 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马文告诉我,你以后想当医生?” 梅丽尔犹豫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帮助别人。”她的声音有些小,但很坚定。 “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梅丽尔点了下头,然后朝里昂看来:“——还有你。” 头顶风声拂过,周围的树影沙沙作响,映在草坪上的光斑晃动起来。不远处传来朋友呼唤她一起拍合照的声音,梅丽尔笑了一下,转身之前对他说:“谢谢你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里昂。”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开了。卡瑞娜端着一盘奶油蛋糕走过来,在树荫下和里昂并肩而立。 “马文说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东西。我这里还有一块蛋糕,你要吗?” 他们今天注定要糖分超标。 热热闹闹的一天直到傍晚才落下帷幕。 窗外的草丛虫鸣低微,宁静的夜色似乎比平时更加温柔。梅丽尔回房间睡下了,现在是大人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里昂出门夜跑去了——他估计要把整个住宅区都巡视一圈,排除所有潜在的安全隐患。 厨房亮着灯光,照出暖黄色的一角。马文坐在桌边,拿着那个便携式录像机翻看今天的录像,认真地看了许久。 “里昂的摄影技术如何?”卡瑞娜在对面坐下来。 “还不错。”马文的神情若有所思,“勉强可以过关。” 她饶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大部分时候,他都做得很好。”马文微微扬眉,“但有时候,镜头会不自觉晃到旁边去。” 第41章 他放下那个录像机。 “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 他提问的方式和语气,让卡瑞娜忍不住露出笑意——看来大家都有各自的职业病。 “请讲。” “你们俩——”马文看看她,又看向里昂刚才出门的方向,“目前是什么关系?” 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当然是朋友。” 她补充:“以后可以进同一家养老院的那种朋友。” 他们也是工作上的搭档——可以一起上军事法庭的那种搭档。 等里昂以后七老八十了,她还可以给他推轮椅。 “行,你们是朋友。”马文似乎未被说服,眉毛始终扬着,“所以这就是你大费周章和我取得联系的原因。” 浣熊市事件的幸存者都和政府签了保密协议。他们散落在各地,日常行动皆受政府监视。 “我是内部人员。”言下之意就是追查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马文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向那个录像机示意:“今天拍的录像,除了梅丽尔,最常出现在镜头里的人就是你。” “哦,马文,我相信里昂也很喜欢你。”她回道,“一段录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坐在桌对面的老警察,慢慢蹙起眉。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否认?” “因为他心里有人。”她耸肩,“喜欢了很久的人。” 情报是所有行动的基础命脉,联邦政府自然也有自己的地下情报网。 艾达·王这个名字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一个过于优秀的间谍,被情报部门察觉到存在只是时间问题。 ——艾达还活着。 知道这件事大概是一年前。 艾达·王不仅活着,对方还在间谍行业相当活跃,是各方买家都愿意花重金雇佣的人才。 获知这个消息时,她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忘记里昂当时的表情。如同心里一直悬着的某种重量终于落了地,他当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所以,你们只是朋友。”马文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她嗯了一声,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 “我们确实只是朋友。” 周围安静下来。 再次开口时,马文叹了口气。 “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一起只是朋友没什么。但等到你们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时候怎么办?哪一天里昂结婚成家了,你难道要搬到他家对面去吗?” “……”见她没有回答,马文目露怀疑:“你该不会已经住到他家对面了吧?” 她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心虚地移开目光。 “卡瑞娜。” 她坐直了点。“我在。” “你的人生还很长。”马文说,“你以后要怎么办?” “你是说养老的问题吗?”她摆出严肃的表情,“我已经在投资理财了,保证会存够养老金。” “你知道我说的不止是这个问题。” 马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让她接下来试图蒙混过关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窗外夜色漆黑,月色轻盈朦胧。屋里的厨房亮着暖黄的灯光,将周围的景色罩上一层温馨的质感。 她声音很轻:“为什么朋友不行?” 为什么爱情总是被放在友情之上? “只是当朋友,为什么不行?” 如果两人彼此信任,能交付生死——是不是爱情,有那么重要吗? 卡瑞娜抬起头,刚要开口。 “没有人说你们不可以只当朋友。”马文耐心道,“但你至少应该告诉他。” 他说:“你应该告诉他你的心意,卡瑞娜。” 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笑了一声。 旋即,她摇头。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要他的愧疚。”她说。 里昂·肯尼迪感到愧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而她不想成为他良心上多余的负担。 “我们是朋友,他不想伤害我,所以他会尤其歉疚。”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所以她只是微笑。 “你也知道,他愧疚起来有多麻烦。” 门口传来动静,两人同时收住声音。 里昂打开门走进屋里,察觉到厨房那边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在他开口之前,卡瑞娜率先回头道:“有抓到潜在的犯罪分子吗,警官先生?” 马文隔着桌面朝她看来的眼神,就好像他遇到了自己警察生涯中从没见过的棘手案件。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将两人送到机场。 出发大厅的人不算太多,但也足够热闹。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人来人往,广播的声音在光线明亮的宽阔空间里回荡。 梅丽尔站在父亲身边,非常认真地告诉两人:“你们应该多来拜访。” “我们会的。”卡瑞娜语气轻松,“只要工作不忙,只要你们家里还有房间。” “你以后也会忙起来的。”里昂说,“当医生可不容易。” 梅丽尔露出笑容。 “看到这家伙了吗?”卡瑞娜指向里昂,“他当年可是他们那一届的毕业生代表。你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找他就对了。” 里昂看过来:“这个学科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成年人的责任是给孩子做个好榜样,里昂。” “我觉得马文已经把那活揽下了。” “你还是那么尊重上级。” 马文说:“你们俩还走吗?” 两人老实地拎起行李。 安检处的队伍不短不长。伴随着仪器轻响的声音,一切井然有序。 周围的亲朋好友说着告别的话。马文牵着梅丽尔,在里昂离开前突然喊住他。 “嘿,新人。” 脚步一顿,里昂微微侧过身。 隔着周围的人群,两人目光交汇。 马文·布拉纳没有穿着警察制服,没有别着浣熊市警察局的警徽。但有没有那些东西并不重要。 他露出微笑:“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小子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记住了吗?” 里昂微微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所有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丝微笑。 那个第一天上班迟到的菜鸟警察,翘起右边的嘴角。 “记住了。” 他说:“我不会忘记的,布拉纳警长。” 两人的航班很准时,没有早到,没有晚点。 里昂将两人的行李放到头顶的舱柜里,在她身边坐下来。 其余人陆陆续续找到座位,附近的空乘人员正向一名乘客轻声细语地解释着什么。 “卡瑞娜。” “怎么了?” 里昂停顿片刻。 “谢谢,还有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原本正望着窗外,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帮我写接下来一个月的任务报告吧。” 说完,她合上眼,准备补觉。 睡着前,她隐约听到飞机即将起飞,头顶传来机长广播:“感谢各位选择本次航班……” “我们即将离开高橡树城市机场——祝您旅途愉快。” 第31章 31 能借我一根烟吗? 2004年,秋,欧洲某国。 拂晓时分,夜色依然深沉,一辆孤零零的警车在荒山野岭中穿行。那昏黄的车灯不断颠簸,如同风浪中漂泊在黑暗海面上的一盏油灯,昏昏暗暗地勾勒出周围荒凉的景色。 总统女儿失踪,她和里昂几乎是连夜被塞上前往欧洲的飞机。由于军用运输机的噪音太吵,她一路上都没怎么睡觉,只能在后续前往深山老林的车程中补眠。 山路崎岖难行,车厢不断震动摇晃。卡瑞娜靠在后座专心睡觉,任里昂应付前面两个警官的好奇提问。 总统女儿失踪是天大的新闻,目前白宫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里昂自然不可能向只是奉命协助此次行动的地方警察透露消息。 套话无果,年长的警官a转而聊起了最近的几起登山客失踪案。 她睡得迷迷糊糊,警车忽然停下来时,刚好听见前面开车的年轻警官b说:“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警官a说他要去解个手,马上就回来。 闻言,她合上眼睛,继续补觉。 一行人等了许久。 等到墨蓝的夜色慢慢稀释变淡,周围的植被岩石从清晨的寒雾中显出轮廓,警官a依然没有回来。 里昂决定下车去看看情况。离开之前,他回头叮嘱她:“小心点。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她睁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才关上车门。 穿着羊绒皮夹克的身影很快被周围山区的浓雾吞没。 继续补眠之前,卡瑞娜没有错过警官b有些好笑的神情。那表情分明在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理智气壮在工作岗位上睡觉的家伙。 她倒是想继续睡觉,但植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落叶被碾碎的细响,两个陌生的气息正朝警车的方向接近。 第42章 “你最好把车窗摇上。” “什么?” 警官b原本正开着车窗抽烟,闻言明显一愣。 卡瑞娜叹了口气,打开车门走出去。几分钟后,两名衣衫褴褛的村民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穿着粗布衬衫和工装马甲,头上戴着扁平的软帽,衣着风格十分复古陈旧,许久未洗的布料掺杂着汗水、油污和腐烂血液的腥臭。 警官b感到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指间夹着烟头,他皱起眉头正要开口:“你们是这附近的居……” 为首的村民扬起手里的斧头,动作一改之前的迟缓,突然朝这边直冲而来。 她往旁边踏出一步,避开凶猛劈下的斧头,脚往敌人的踝关节一踢。然后在第二个村民扑上来时,转身一记回旋踢,伴随着骨裂的脆响直接踢断了那人的脖子。 倒在地上的村民试图爬起来,她踩住他的背,掏出手枪扣下扳机。 砰——周围的乌鸦被枪声惊动,纷纷扑扇着翅膀飞出树林。 寂静的寒雾重新合拢。 无线电的杂音在耳畔响起,她抬手按住耳麦。 “秃鹰一号呼叫海鸥一号。”里昂的声音立刻从中传来,“这里的村民不太对劲,那名警察已经遇害。你那边情况如何?” “海鸥一号收到。我们刚才被两名村民袭击,但危机已经解除。” “不要掉以轻心,这里的村民就算被踢断脖子也……” 她背后的村民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保持着脖子断掉的姿势,那个怪物睁着猩红的双眼,伸长手臂就要朝她抓来。 她补了一记回旋踢,力气比之前更大,那个血淋淋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咚的一声砸到旁边的树干上,伴随着无头的尸体滚落在地。 “感谢提醒。” 朝警车看去时,她发现警察b不知何时吓晕过去了。 “稍等一下。” 卡瑞娜用靴底碾灭掉到地上的烟头——这可是能引起山林大火的危险物品——然后克制着力道,轻轻将昏倒在驾驶座上的警察b拍醒。 “回去请求支援。” 荒山野岭的邪异村民,一看就不是普通警察能应付的东西。 警察b哆嗦了一下,二话不说启动引擎。伴随着轮胎擦过地面的尖啸,他飞快倒车——在这期间没有忘记摇上车窗——然后调转车头,一脚油门踩下去,很快就沿着来时的山路消失在晨雾里。 卡瑞娜和里昂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哈尼根此时也加入了通讯频道。里昂说他在猎人小屋里发现了重要线索。总统的女儿,阿什莉,很有可能被关押在湖滨的某个木屋里。 两人在村庄的广场前汇合时,天光已经大亮。 “有没有受伤?”里昂眉头紧蹙,冷峻的面容还沾着尚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 她摊开手,当着他的面原地转了一圈。 确定她毫发无伤,他神色微缓:“觉睡够了?”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 “那个路况,我怎么可能睡得好。” 他露出一丝笑意:“那我们可得速战速决了。” 时节是深秋,山里弥漫着寒意。树叶由黄绿向着棕红渐变,枯萎的叶片远远望去就像红铜,和散落在广场周围的建筑屋顶颜色相同。 那些建筑由石砖和木料砌成,样式十分古老。广场中心立着木架,木架下的篝火熊熊燃烧,将绑在上面的人影烧成了焦炭。 那些失踪的登山客去哪了,答案不言而喻。 “看起来像某种古怪的邪教。”卡瑞娜作出评价。 “好极了。”里昂回道,“这活儿可不在我们俩的职务说明里。” 衣衫褴褛的村民在周围晃荡。她跟在里昂身后,两人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在建筑物之间移动。遇到拦住道路、背对两人整理干草的村民时,里昂快步上前,从后面捂住对方的嘴,手里的刀压上对方的脖子横向一抹。 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却仿佛霎时捅了马蜂窝。那些眼目猩红的村民似乎共享一个视野,聆听同一个声音的指挥。里昂刚将人放倒没多久,他们就杀气腾腾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ahi están!”1 特工都得学会一门外语,但很遗憾,她当时选的不是西班牙语。因此完全不知道那些愤怒的声音在咆哮什么。 卡瑞娜和里昂背靠背,朝包围过来的村民开枪。 子弹击穿颅骨,血液迸溅而出。但他们仿佛没有痛觉,也完全不知恐惧是何物。 “que no se escapen esos pecadores adulteros!”更多听不懂的句子从她头顶飘了过去。2 她终于忍不住转头问里昂:“他们在喊什么?” 他背影微僵,过了一会儿才答:“没什么,一些老套的反派台词罢了。” 不祥的轰鸣在附近响起,两人同时循声望去。一个脑袋罩着布袋的村民提着血迹斑斑的电锯朝这边走来。里昂低咒一声,两人转身就跑,奔进一间空屋,飞快关上门。 二楼的墙上挂着一把霰?弹?枪,壁橱里有一个碎片手榴弹。 破窗而入的村民被里昂一枪爆头,她翻过窗沿,来到棕红的屋顶上,拉开手榴弹的保险栓往下面一扔。砰的一声,人体四肢和碎石尘土一起飞扬四溅。 场面一片混乱,剩下的村民依然前赴后继,丝毫没有被同伴的死亡影响。 就在这时,教堂的钟楼突然被人敲响。古朴厚重的钟声在天地之间悠悠回荡,前一刻还神情嗜血的村民纷纷停下动作,目光迷蒙地望向教堂的方向。 哐啷一声,他们手里的斧头、干草叉落到地上。就连电锯男都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变得温顺如同羔羊。被那钟声催眠着,他们摇摇晃晃朝教堂走去。 待最后一个村民回身关上门,重归寂静的广场只有篝火依然在噼啪燃烧。 “大家这是要去哪儿?玩宾果吗?” 里昂在她身边说着很冷的冷笑话,哈尼根那边则是传来新的指示,告诉两人如何前往湖畔。 这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更多疯狂的村民。好不容易来到湖畔的木屋,在地下室发现裹在布袋里拼命挣扎的身影。卡瑞娜以为任务能提前结束了,结果打开布袋一看—— 一个深棕色卷发的西班牙裔男人和她四目相对。 对方拼命蠕动,但嘴巴贴着胶布,呜呜啊啊地发不出声音。 里昂皱着眉上前,撕掉对方嘴巴上的胶布。 “噢,天哪,两个美国佬。”那个男人嗓音微哑,轻快的语调自然上扬。 他俏皮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我何德何能。” “……”那一刻,里昂的表情看起来很想把对方重新套回布袋里。 似乎察觉到了他反悔的意图,那个棕色卷发的男人挣扎着道:“我叫路易斯,路易斯·塞拉。天知道我见到你俩有多高兴——能借我一根烟吗?” “吸烟有害健康。”里昂冷冷回答。 “你可真无趣。”路易斯转而朝她看来,“能帮帮忙吗,这位善良美丽的女士?” 说着,他殷切地向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示意。 卡瑞娜正要上前一步,里昂闷不吭声地掏出匕首,三两下划开那些东西。 “谢谢你,这位一点也不和蔼可亲的小哥。” 路易斯活动着酸痛的手腕站起来。虽然有点狼狈,他看起来精神状态良好,嘴皮子相当灵活。毫无疑问是他们在这个山村见到的第一个正常人。 “你是谁?”她难掩好奇,“为什么会在这儿?” 第32章 32 有些人是工作搭档,也有些人是人生搭档 湖畔木屋的地下室阴暗潮湿。路易斯将几绺落到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梳,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 “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但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还是……” 里昂直接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他脸上:“长话短说。” “咳,把那光拿开,别对着我。” 路易斯抬手遮住脸。 他本想继续抗议,但看到昂背后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时,他面色一变。 敌人的身影出现得悄无声息。里昂转过身,第一时间抬手开枪。 来者身高超过两米,戴着黑色的圆顶宽沿礼帽,穿着黑色的斗篷和神父长袍。那张蓄着浓密胡须的脸面无表情,被子弹击中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地下室空间狭小,里昂甚至来不及低咒一声,那如同铁钳般的巨手已经近在眼前。 卡瑞娜飞起一脚,踹中敌人的身影往后一踢。平时能轻松将人脑袋踢掉的力气,只是让那个身影踉跄着倒退出几步,撞到身后的杂物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走!”她转头朝两人大喊。 路易斯连滚带爬,率先跑出木屋。 等她从木屋里冒出来,跑出安全的距离,里昂立刻射中木屋旁边的油桶。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转眼就吞噬了湖畔的建筑。 第43章 “这足以杀死那东西吗?”里昂面色紧绷。 路易斯苦笑了一声:“恐怕不行。” 三人转头沿着山道继续狂奔,直到湖畔的火光变成视野里的一个小点,背后没有再传来任何人的脚步声,一行人才暂时在路边停了下来。 深秋的寒风拂过,周围的枯叶窸窣作响。里昂持枪警戒着周围的情况,路易斯在旁边撑着膝盖喘气,胸膛不断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所以,两个美国佬出现在这里是有何贵干?”缓过劲来后,路易斯抬起头,“这穷乡僻壤,总不能是出现了油田吧?” 卡瑞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如果是油田,来的就不是我们了,而是美军的坦克。” 路易斯哈地笑了一声。 他撑着膝盖直起身,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手指朝她的方向一点:“我喜欢你的幽默感。你叫什么来着?” “我们现在不是在郊游。”里昂转过头来,打断两人没营养的对话,“能解释一下刚才那人是谁吗?你好像和对方非常熟悉。” 考虑到里昂手里有枪,路易斯老实回答:“你们刚才遇到的是门德斯——这个村的村长。” 里昂面色冷凝:“继续说下去。” “相信二位已经见识了这里的村民有多么热情好客。但事实是,十多年前这个村庄还不是这幅模样,是光明教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里昂蹙起眉:“所以那个门德斯是光明教的成员。” 路易斯慢慢收起笑容,语气不再轻佻散漫。 “他们现在都是了。”他试着弯起嘴角,但眼里没有笑意。褪下玩世不恭的面具后,那张脸上的神情甚至看起来有点悲伤,混杂着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愧疚。 路易斯笑了笑,举起手的姿态如同投降的士兵——或是在神坛前忏悔自己罪孽的罪人。 他说:“所有村民,现在都是光明教的成员。” 里昂还想说什么,风中忽然传来布料和血肉被火烧焦的气味。三人同时抬头,刚好看到门德斯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山崖边跳下来。 路易斯面色苍白:“我想,我们可能得再次跑起来了。” 冰冷刺骨的风声变得猛烈,周围的树影被吹得东倒西歪。山道尽头有一座吊桥,吊桥下的深渊被浓雾吞没,年久失修的木板在风中咯吱作响。 三人穿过吊桥,奔到对面的山崖。里昂转过身,朝追上来的身影开枪射击。 雷鸣般的枪响撕裂了峡谷的空气,但身材高大的神父仿佛没有痛觉。击穿身躯的弹孔不断溢出鲜血,他继续面无表情地大步向前,黑色的身影如同铜墙铁壁。 见状,卡瑞娜掏出匕首,一刀挥下去,利落地割断了吊桥的绳索。 失去立足点的前一刻,门德斯的身影骤然向前一跃。 路易斯慌张地咒了一声。卡瑞娜果断向前飞奔,在敌人即将落地时,她用力一蹬,伴随着一声厚重的闷响,旋身将那个身影踹入崖下的深渊。 门德斯愤怒的咆哮声被深渊裂口的浓雾吞没。她落回地面,靴底擦过地面的碎石沙粒。在崖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这才转过身。 “谢天谢地。”路易斯看起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他长出一口气,扬起笑容:“下次,你可一定得教教我那一招……” 他没能把话说完。 暗红色的触肢卷上她的脚踝,猝不及防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扯。 失重感急剧袭来之前,她隐约听见里昂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恐惧无比。 “卡瑞娜!” 他面色惨白地朝她冲过来。目光交汇的瞬间,她朝他比出口型: ——“去找阿什莉。” 旋即,她凌空扭身,抽出匕首,眼角余光瞥见门德斯攀在崖壁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开来,由蜈蚣般的丑陋肢节相连。从他背后生出无数张牙舞爪的触肢,其中一条正是缠住自己的罪魁祸首。 被扯向门德斯的刹那,她狠狠将手里的匕首刺进他脑后的眼球。凄厉的痛嚎撕心裂肺,伴随着陡急袭来的风声,两人一同坠入浓雾弥漫的深渊。 …… 路易斯·塞拉觉得自己很倒霉。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糟糕透顶,他这个人也糟糕透顶。但他好不容易决定要改过自新,心血来潮想当个乐于助人的好撒玛利亚人,没有获得任何感谢也就罢了,谁承想还会差点因此直接去见上帝。 当时的场面非常混乱,他在试图阻止对方跳崖自杀的过程中,被对方用手肘还是匕首的刀柄击中了太阳穴。整个人大脑嗡的一下,意识断片断得非常彻底。 当路易斯再次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深刻的懊悔,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生理意义上头痛欲裂的眩晕。 如果对方没有在最后一刻回神收手,他此时多半已经去见上帝了。 路易斯·塞拉知道上帝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因此他非常感谢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默默在心底画了个十字,然后愚蠢地试图坐起身。 只是稍微动弹了一下,他的肋骨就发出尖锐抗议。他不得不重新躺下来,平复呼吸的同时默默听着旁边的美国佬焦躁地来回踱步,将地面的枯叶踩得乱七八糟。 “哈尼根,你那边能查到卡瑞娜的坐标吗?”金发的青年按着耳麦,似乎在和总部联系。从路易斯躺在地上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紧绷的背影。 无线电另一端的人好像说了些什么。穿着羊绒皮夹克的身影在原地僵立半晌,肩膀慢慢垂落下去。 “我知道了。”平铺直叙的语气,藏起所有冷静表象下波涛汹涌的暗流。 “继续任务,首要目标是救出「雏鹰」。”1 通话很快结束。 路易斯看着那个背影站在原地,感到对方好像闭了闭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呼吸。 控制不住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似乎一定得握住什么才能稳定下来,于是对方选择了攥紧匕首的刀柄。 “等等,冷静点。”金发青年转过身时,路易斯果断往后挪远了一些。他谨慎地示弱:“我觉得你可能打断了我的一根肋骨,而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对方冷冷蹦出两个音节:“里昂。” “好吧,里昂。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但你能过来给我搭把手吗?看在我刚才救了你一命的份上?” 里昂伸出手,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单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嘶,你可以轻点。” 里昂没有松开手:“你以前是保护伞公司的员工。” 看来在他失去意识的期间,对方已经将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美国的情报部门就是高效。 路易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哦,他们已经倒台了,这点你不需要担心。” 压迫着他喉部的力道一紧。“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行,但你能先放开手吗?” 里昂将他往后一推,路易斯踉跄出几步,重新站稳身形,呼吸美妙的新鲜空气。 “你瞧,我这个人的优点除了乐于助人以外就是善于观察。我虽然不知道这些村民打算干什么,但我前不久看到他们把一个人往教堂那边拖去了。” 里昂盯着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大概是得出了结论,里昂收起匕首,往山道那边示意:“带路。” 非常言简意赅。 路易斯耸耸肩,转身照做。 “别想着耍什么花招。” “哦,天哪,”路易斯语气挖苦,“你对救命恩人可真礼貌。” 听到背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时,他立刻收起语气,规规矩矩地保证:“我这人从不耍花招。” 路易斯觉得自己受苦了。但很快,受苦的人就变成了其他村民。 他从一开始在前面带路,到后面躲在里昂身后——没办法,他没武器,而这位神色冷峻的金发酷哥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路易斯老老实实地看着里昂一人杀穿沿途的山寨和据点,留下满地狼藉和颈骨断裂的尸体。打爆的油桶点燃了周围的木质建筑,火光伴随着浓烟扩散开来,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里昂在给霰?弹?枪重新填弹,他面无表情,仿佛完全不在乎脸上的血迹。 “放轻松。”路易斯告诉对方这句话,也是为自己着想。 如果对方心情不美妙,什么时候突然反悔给他脑门来上一枪,全世界的女士都要痛失一名风度翩翩的绅士了。 他用如履薄冰、仿佛在安抚危险动物的语气说:“你的……那位朋友,看起来能照顾好她自己,我相信她一定没事的。” 伴随着一声咔哒的脆响,弹仓推入枪膛。里昂将霰?弹?枪挂到背后,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 对方好像很赶时间,一心只有任务,根本没时间和他闲聊。 第44章 快到教堂时,路易斯不得不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干喘气。 里昂扫了一眼周围,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 “你这人平时都是这样吗?”路易斯抬起头,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里昂没有理会他的评价,蓝色的眼眸冷得像冰:“你有一分钟的休息时间。” 一分钟时间到。路易斯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棵树。 他现在很想抽烟,非常想。 路易斯追上里昂的步伐。山里的深秋寒冷寂静,周围只能听见枯叶在脚下的沙沙脆响。他熬不住开口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没有回应。 他大着胆子继续:“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沙沙的枯叶声好像静止了一瞬,但很快又接着响了起来。 “让我猜猜看,你们是同事。但如果我的同事有这么关心我就好了。”路易斯抬头望天,“单打独斗有时可真不容易。” 大概是受不了他的絮絮叨叨,里昂终于绷着声音回答:“我们是搭档。” “哦,你们是搭档,这谁能想到。”路易斯扬起眉毛,“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 “你们是哪种搭档?” “……”半晌后,里昂停下脚步。 他蹙着眉转过身。 “你在说什么?” “哦,你知道的。”路易斯耸耸肩,“有些人是工作搭档,但也有些人是人生搭档。”2 第33章 33 原来如此,两人已经见过面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光线昏暗不清,一个披着斗篷的中年男人立在黑暗中,弯腰朝她伸出手。 “献祭的羔羊啊,汝将获赐吾等至圣之体。” 他的声音沙哑柔和,兜帽阴影里的面庞嵌着一双蓝到发光的眼瞳。伴随着嘴角微笑的弧度,他脸上岁月的痕迹跟着加深沟壑。 “从这一刻起,汝将作为吾等的一员获得新生。” 她比较在意的是他好像是个光头,但由于戴着兜帽,她看不清楚他的脑袋是否真的寸草不生。 低沉的声音逐渐变得高昂,那个男人自说自话着抬起手。 她眯起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些。如同一阵被风吹散的雾,周围的梦境急速溶解,她心头蓦地一跳,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陌生而冰凉的石砖地上。 火把的光芒在周围明明暗暗,古老的石墙上阴影摇曳。 视野清晰起来后,记忆同样回涌而来。 卡瑞娜记得自己掉下了悬崖,然后用匕首干掉了门德斯。临死前,他好像用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 在那之后,她可能昏迷了很久。 时间现在似乎是夜晚,她被关押在某个地牢里,双手用镣铐固定在身后。周围的空气凉意森寒,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坏消息:她外套没了。 好消息:她的双腿还能自由活动。 卡瑞娜膝盖着地站起来,打量了一下牢门的构造。确定计划的可行性后,她退到离牢门最远的墙边,原地蹦了几下活动身体关节,然后骤然向前,伴随着助跑的力道飞身往牢门上一踹。 金属的哀鸣震耳欲聋,碎石粉尘从头顶簌簌而落。楼梯口传来敌人呼朋引伴的动静。 无视那些背景里的杂音,她退回墙边,故技重施。 这么重复几次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她成功凭着蛮力踹开牢门,和拿着火把闯进来的一群黑衣人面面相觑。 那些人都是光头,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赤着脚站在石砖地上。 他们喊着含糊不清的西班牙语朝她冲过来,她找准角度,避开贴面而来的攻击一转身。锋利的镰刀携着罡风劈下来,一击将她手里的铁链砍成了两截。 几分钟后,卡瑞娜拿着从敌人尸体上搜刮来的小刀,站在陌生中庭的二楼走廊。 她好像换了张地图,从偏远的小山村换到了某个中世纪城堡。猩红的旌旗在夜风中招展,周围的城垣破破烂烂。不少地方燃烧着火光,好像前不久才打了一场硬仗。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敌人身高将近三米,披着黑色的罩袍,兜帽里露出一张昆虫般的脸,触肢翕动的口器看起来诡异又恶心。 她飞快翻过护栏。下一瞬,镰刀般的钩爪从她头顶削过,一击砸毁了走廊的石柱。 她落到中庭里,翻身一滚,避开敌人从天而降的一记重击。地面爆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土块飞扬四溅。 起身时,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刀——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个怪物抽回手,再次朝她急速冲来,右手的肉刺变成尖锐的长矛,骤然伸长往她的方向一刺。 矛尖深深钉入地面,她转身踩到它伸长的手臂上,往前飞奔出几步,瞬息间来到它面前,将刀往它的眼眶里一捅。 血液喷溅而出,可怖的咆哮震耳欲聋。她被它狠狠甩到一边,在半空一拧身,重新落到地上。 那只怪物发狂地嚎叫着,猩红的肉瘤随着血液飞溅出来,落到她脚边的地面上变成鼓动收缩的猩红花苞。 来不及反应那是什么东西,钢索破空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体霎时一轻,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一道红色的身影带着,在迎面呼啸而来的夜风中荡过火光幽暗的中庭,飞身来到走廊的屋顶上。 落地的瞬间,艾达·王松开手。 “相信我,你不会想沾上那东西的。” 对方慵懒平淡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评价今晚的天气。 卡瑞娜踉跄了一下,在屋顶上站稳了。闻言,她抬起头,刚好看到艾达转头看向中庭的侧影。 夜风扬起对方黑色的短发,六年时间不见,那个纤细利落的身影依然如她记忆中的一样优雅美丽。 “下次我会开始收费。” 说完,艾达头也不回地朝屋顶边缘走去。 “等……等一下!” 她向前一步,两人脚下的屋顶突然传来一声巨震,罪魁祸首当然不是她,而是那个跳到屋顶上的斗篷怪。 两人同时咒了一声。艾达毫不犹豫举起手里的钩抓枪,目标是屋顶对面的墙垣。她紧随其后,在艾达离开屋顶的那一瞬跟着向前一跃,抱住对方纤瘦有力的腰。 失重感瞬间袭来,夜风吹起了耳畔的发丝。伴随着钢索破空的声音,两人的身影在半空荡过一个利落的圆弧,轻轻巧巧来到对面的城墙顶部。 和敌人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两人本应该分道扬镳。但留在中庭里的怪物发出嘶哑愤怒的咆哮,艾达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卡瑞娜上前一步,艾达侧身躲开她的手,背脊靠上墙壁,勉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白皙的皮肤底下不知何时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些东西蔓延扩散着攀上艾达的脸颊和脖颈,看起来就像某种未知的疾病。 短短几息之间,刚才还身手敏捷的人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我不需要帮助。” 艾达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有她的任务。 卡瑞娜望着那个身影离开墙壁,转头朝某个方向走去。 她跟上去。城垣上冒出更多手持火把的黑衣人,她很快明白艾达习惯单打独斗,于是默默将自己放到了辅助位。 艾达开枪她补刀,艾达远程她近战。艾达靠墙休息时,她就负责清理周围的小怪。 两人迈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来到汇合点。 见到路易斯等在那里的身影时,卡瑞娜稍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就藏起那丝情绪波动,严格进行表情管理。 和她相比,路易斯的表情要丰富得多。 “哦,天哪,我就知道你没事。”他看起来如释重负,就差没张开手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也需要抑制剂,路易斯。”艾达靠着旁边的墙垣,似乎在暂作休息。 闻言,路易斯收起笑容。 “你也感染了?”他拧起眉头观察她片刻,特别是她的眼睛。不知路易斯从中看出了什么,他绷紧神情。但很快又刻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不用担心,你看起来只是感染初期。” 她问:“什么感染?” “你之前见到的那些人,都感染了一种名为「普拉卡」的寄生虫。但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因为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怎么治疗这个疾病的人。” 她想起门德斯死前给她扎的那一下,还有那个奇怪的梦。 “不过,这件事我们先别告诉里昂,好吗。”路易斯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他现在……呃,比较暴躁,容易失去冷静。” 说完,他将一只药剂递过来:“这是抑制剂。虽然不能立刻解决问题,它能减轻感染的症状。” 然后,路易斯将同样的药剂、和另一管没有命名的东西递给艾达。 碰到那个密封的试管时,艾达毫无预兆抽回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的模样仿佛在忍着强烈的眩晕。 第45章 路易斯慌张地说了一句什么,将那个试管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明显有什么交易,卡瑞娜明智地什么都没问。她别开目光,看向远方,老老实实地给自己打上抑制剂。 “那东西要来了。” 艾达的症状和她的似乎并不一样,因为她并没有探测到什么异常。 但很快,卡瑞娜就听到了熟悉而沉重的脚步声。 “走!”艾达哑声对路易斯说,“我们待会儿再碰面。” 路易斯显然也看到了那个披着斗篷的高大怪物。他面色苍白,但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能把两位女士就这么抛在这里。” “快走!”卡瑞娜和艾达异口同声。 在场的两名女士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路易斯离开后,抑制剂起了作用。艾达射出钩抓枪,卡瑞娜熟门熟路地抱住艾达的腰,两人离开崩毁的墙垣,迎着呼啸而来的夜风荡了一圈,落到城池下方的一处空地上。 二对一的战斗,斗篷怪很快露出真容。蜈蚣般的尾巴在身后扬起,张开丑陋的血盆大口。 卡瑞娜跳到那怪物的背上,将刀捅进它的大脑。它发出凄厉的嘶鸣,背后的尾巴猛地转了个圈朝她咬来。 她跳下去,落地翻身一滚。冲锋枪密集的射击声响起,艾达看了她一眼,闪身避开爆炸的孢子,抽空给她扔了一把匕首。 不是寒酸的厨房小刀,而是正儿八经的战?术?匕?首。 卡瑞娜往前一扑,捞起那把黑色的匕首,助跑起跳,攀到那怪物的尾巴上,将刀尖刺入猩红血肉之间萤黄的眼球,狠狠一拧。 腥臭的液体迸溅而出。艾达抬手补枪——砰!狙击枪的子弹利落地打爆了那怪物的弱点。 它发出一声最后的哀嚎,伴随着重响砸落在地,终于没了声息。 艾达的身影跟着晃了晃,捂住腹部栽倒下去。卡瑞娜慌了一下,飞快跑过去。 “艾达?”这好像她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 倒在地上的身影抽搐起来,四肢蜷在一起的模样似乎痛极了。 “艾达?!”她慌张地握住对方的手,担心对方在抽搐的过程中伤到自己。 她正要托住艾达的脑袋,那个身影忽然推开她,侧过头,将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一条裹着黏液的幼小寄生虫,微弱地挣扎了几下,被站起身的艾达一脚踩碎,恶狠狠地在靴底碾成了渣。 “噢。”卡瑞娜仰起头说,“你没事。” 这件事显而易见。吐出那条寄生虫后,艾达脸上的黑色纹路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先前的虚弱都是错觉,对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利落、不需要任何人伸出援手的模样。 无线电的电流声传来,艾达侧头按住耳麦。 “路易斯和里昂往矿洞去了。”艾达放下手,朝她看来。 “走吧。” 卡瑞娜跟上去。艾达似乎知道路,也知道路易斯前不久经过哪些地方。 沿途遇到的黑衣人都很好解决,两人很快抵达城堡底层,从这里开始走水路。 这是她唯一和对方聊天的机会。 卡瑞娜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但越是紧张,就越是要表现得轻松随意。 跟在艾达身后,她清了清嗓子,以闲聊的口吻说:“六年前,浣熊市的时候,好像也有一段下水道。” “……”没有回应。 好吧,下水道确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沉默。两人在沉默中前行。 她几乎都有点希望前面的道路冒出点黑衣人来了,至少那样两人会有点事做。 卡瑞娜望着艾达的背影。 安静许久,她轻声道:“浣熊市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朝我开枪?” 对方明明当时一眼就看出来她感染了。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停下步伐。 就在她以为艾达不会接话时,那个身影漫不经心开口:“因为浪费子弹。” “……”好有道理。 她垂下肩膀:“噢。”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 两人还有什么共同话题可聊呢? 当然有的。 这也是她时隔六年不见一直跟在对方身后的原因。 卡瑞娜抬起头:“里昂一直很担心你。” 作为间谍,艾达来去如风,行踪成谜。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她总得做点什么。 她总要帮帮忙,不然里昂那个家伙,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点进展。 想到这里,卡瑞娜一下子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神圣的使命,腰杆都挺直了。 “里昂是政府公务员。”她说,“福利很好的。” 里昂·肯尼迪不抽烟不喝酒,乐于助人,周围的人都评价非常好。他还深受上司信赖,不然这次总统女儿失踪也不会派他前来,职业前景一片光明。 走在前面的身影似乎笑了一声。 “我是一名间谍。”艾达侧了侧头,说出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闻言,卡瑞娜回答:“只是为不同的人打工罢了。” 不管是政府公务员还是间谍,说到底都是打工人。 艾达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如同某种很浅的笑。 “那么,你没有问出真正关键的问题。” “比如什么?” “比如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我这次又是在为谁工作。” 艾达回头朝她看来:“这点你确实和里昂不一样。你不问真正重要的问题。” “……”原来如此,两人已经见过面了。 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心脏在那一瞬还是微微酸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最柔软的部分,轻轻一揪。 只是一点点难受罢了。 卡瑞娜摆出认真的表情:“我才是在问真正重要的问题。” 里昂过于注重工作职责,都不在乎他自己的个人幸福。 想到情报部门关于艾达·王的秘密档案,她忍不住担忧起来。 ——如果艾达出事了,里昂怎么办? 她迟疑片刻,觉得这也许只是她想太多了。但还是决定开口提醒对方:“你以后最好小心点。” 艾达弯了弯嘴角,语气慵懒:“说来你可能不信,做我这行的,不论何时都得小心谨慎。” “我的意思是——联邦政府内有人注意到你了。” 前面的人步伐微顿。 那点短暂的停顿如同错觉,很快艾达的气息就恢复如常,声音和之前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 “你应该优先照顾好自己。” 无比平淡的语气,因为没有任何嘲讽或打趣的意味,听起来几乎有点可疑地像关心。 艾达轻轻啧了一声:“我每次见到你,你都麻烦缠身。” 伴随着隧道豁然开朗,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到此结束。 昏暗宽敞的地下矿洞被工业地灯照亮。卡瑞娜一眼就看到了里昂和路易斯的身影。 他们走出货运梯,路易斯走在最前面。马上就能逃出这个鬼地方,他看起来很高兴。路易斯张开双手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对里昂说了句什么。 但他们不是唯一在场的人。卡瑞娜和艾达都注意到了那个蹲在不远处钢缆上的身影。 那个士兵打扮的男人留着短发,戴着红色的贝雷帽,虎背熊腰、肌肉发达,伏在阴影里的姿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克劳萨。”艾达的语气骤然转冷。端起狙击枪的瞬间,那个男人察觉到两人的气息,转脸朝这边咧嘴一笑,露出从额头裂至下颌的疤痕。 然后,他猛地将军用匕首朝路易斯的方向一掷。 锵——金属击中金属的声音在半空响起。 卡瑞娜的速度同样快,她几乎是同时扔出手里的小刀,在最后一刻撞开了那把军用匕首,锋利的刀刃飞旋着切入路易斯身侧的岩壁。 于此同时,克劳瑟往后一翻,狙击枪的子弹擦着他的眉间而过。他像一只灵巧的花豹,避开艾达的攻击落到下层的脚手架上。 不远处,路易斯骂了一句,差点跌坐在地。 艾达的表情冷得像冰。克劳萨朝她挑衅地笑了一下,闪身逃离现场时,艾达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她本来也想追上去。那个叫克劳萨的家伙,一看就是个硬茬。 但里昂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卡瑞娜!” 第34章 34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只是刹那的犹豫,克劳瑟和艾达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附近的隧道里。 卡瑞娜转过头。昏暗的工业地灯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勾勒出沉睡在尘埃里的废弃矿井。 里昂不知何时奔到了钢格栅铺成的金属平台上。他面前的平台边缘空无一物,只要再踏出一步,就会跌入深不见底的矿井。 她站在悬吊的钢筋上,隔着一段距离和他遥遥相望。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恐惧似慌张,千言万语最终都汇聚成一个请求。 第46章 ——他需要她回来。现在就回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令他无法忍受,哪怕只是再多煎熬一秒都不行。 卡瑞娜沿着钢筋走出几步,跳到下方的平台上。 她本来想说,我没有受伤。 但她才刚开口,就猝不及防被人拥入怀中。 她忍不住愣了一下。 两人现在还在执行任务,按理说不应该显露过多的个人情绪。 手臂环过她的腰背,里昂将她抱得很紧,几乎有点像浣熊市雨夜那个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胸膛里急促的心跳惊魂未定,仿佛只有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能稍微松一口气。 回过神后,卡瑞娜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里昂的背——当然,和当时一样,拍的是肩胛骨上方的位置。 “里昂?”她的声音有些困惑。 他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随即,他微微松开手臂,转而观察起她的伤势。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 目光落到她的颈侧时,里昂低咒了一声。 他骤然看向路易斯,紧绷的嗓音压着怒意:“你没告诉我她感染了。” 闻言,路易斯扬起眉毛。但作为一个聪明人,他老老实实举起手:“你看看你现在的反应,这能怪我吗?” 里昂似乎想说什么。 “路易斯给了我抑制剂。”她告诉他,“我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真的。” 两人四目相对,里昂气势微滞。 “真高兴我们解除了误会,虽然这个误会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一直都在帮忙。”路易斯摇摇头。 “你确定你对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桑丘·潘沙?我心胸宽阔,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洗耳恭听。”1 “……”冷静下来后,里昂别开视线。 “谢谢。” “啊哈,这可是咱俩认识以来,你对我说过最动听的一句话了。”路易斯朝他伸手一指,露出笑容,“道声谢结果也没那么困难,对吧?” 里昂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的表情,但声音也忍不住染上一丝笑意。 “别有更高的期待。”他道。 “哦,天哪,你这家伙原来会笑。”路易斯回道。 里昂告诉卡瑞娜:“不用理他。” “但他看起来很想要你的注意力。” “我们如今可是生死之交。”路易斯在旁边补充。 无视路易斯的声音,里昂再次朝她看来:“你确定没事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寻找着任何疾病隐藏的征兆,好像只要她给出稍微否定一点的答复,他都打算中止任务让她退出。 那种事当然是不会发生的,她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累赘。 “我真的没事。”她再次向他保证。 更重要的是——“你找到阿什莉了吗?” 闻言,里昂神情微凝。 钢索破空的声音忽然传来,三人抬头望去,正好看到艾达的身影收起钩抓枪,轻轻巧巧落到矿井中央的平台上。 “克劳瑟跑掉了。”艾达漫不经心地向路易斯走去,她朝他伸出手,“请务必告诉我,你有我需要的东西。” 路易斯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当然,我从不让美丽的女士失望。” 他将密封的试管交给艾达。艾达端详了里面的琥珀一会儿,确认货品无误。 这是里昂第一次见到那个试管。他警惕地上前一步:“你要做什么,艾达?” 见状,卡瑞娜拉住路易斯的胳膊。 “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将路易斯带到一边,一直带到平台另一侧的边缘。 里昂朝这边看来。察觉到他的视线,路易斯回头露出「是她先拉住我的」的无辜表情。 然后,他转头问她:“怎么回事?” “嘘,小声点。”卡瑞娜道,“他们已经六年没见了。” 路易斯的眉毛看起来都快飞到他的发际线处了。 他看看远处里昂和艾达的身影,又看看她。 然后他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 “我不懂西班牙语。”她跟着扬起眉。 “好极了,”他说,“我可以带你领会这个语言的美妙之处。” “……”好厉害的一张嘴。 想到路易斯和艾达之前的互动,她心里敲起警钟:如果路易斯是情敌,里昂要用什么和对方的甜言蜜语竞争?用他那超级无敌冷的冷笑话吗?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道谢。”路易斯道,“刚才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已经去见上帝了。” 她回过神,然后意识到他指的是克劳瑟的偷袭。 “举手之劳罢了,不用谢。” 路易斯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我和艾达之间的交易,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 路易斯笑了一声,拨亮火苗,凑近烟尾。 微小的火光在昏暗的环境里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庞。路易斯吐出一口烟,靠到背后的杂物堆上,声音微低:“如果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旋即,他抬起眼帘,又恢复了平时轻佻散漫的模样:“要来一根吗?” “我不抽烟。”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熄灭烟头,扔到脚边踩灭。 “你应该早点和我说一声的,”路易斯有些懊恼,“不,我应该提前问……” 眼角余光撇到某人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他收住声音,然后告诉她:“里昂过来了。” “什么?” 对话那么快就结束了? 路易斯表情困惑:“他在脱衣……我是说,脱外套。” “什么?”她第二次出声。 卡瑞娜转过头,柔软的暖意忽然罩上肩头。里昂将那件棕色的羔羊绒皮夹克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他的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大了,宽松地盖到她的大腿处。 “噢。”路易斯的表情恍然大悟。 “外面很冷。”里昂缓和声音。 “地底也很冷。”路易斯抱起手臂,在旁边理解地点头。 她并不觉得冷。 卡瑞娜撇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捏着那件羊绒皮夹克的领口边缘。 “这可是你的固定装备。”她嘀咕。 “嘿,”里昂说,“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 被忽视许久的路易斯在旁边开口:“要不,我走?” “我们需要你的医疗设备。”里昂转过头,“找到阿什莉后,我们需要你进行移除寄生虫的外科手术。” 对她来说,这是新消息。 “什么手术?” “哦,不用担心。”路易斯朝她露出一个笑,“我在自己身上也进行过这个手术,成功率不说百分之百也有……” 他本想扯开自己的领口,展示手术缝合的疤痕。 里昂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无声地将他的外套拉链提了上去。 “……”路易斯看着里昂。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 路易斯忍不住冒出了一串西班牙语。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里昂倒是听得懂,但他明显不在乎,也不打算翻译。 三人接下来的行动重点是救出阿什莉。 阿什莉目前在拉蒙手里。拉蒙是那个中世纪古堡的城主,为光明教效力。 路易斯说,光明教的头子是一个叫奥斯蒙德·萨德勒的男人。他的野心是让全世界的人都感染「普拉卡」寄生虫,变成只忠于他一人的傀儡。 自此,世界和平,再无纷争。所有人都沐浴着萨德勒大人的教诲,洗心革面,虔诚度日。 “听起来病得不轻。”卡瑞娜吐槽道。 路易斯咧嘴一笑:“可不是嘛。” 她的装备之前都被敌人收走了,目前的武器只有一把小刀。迎敌前,里昂给了她一把满弹匣的马格南手枪、一把霰?弹?枪、一把崭新的匕首和几个碎片手雷。他自己只留了一把常用的手枪和战术步枪。 她习惯近战,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话说,他这么多武器哪来的?他该不会把敌人的基地全部搜刮了一遍吧? 她最后只留下了那把马格南手枪。 “那个,”路易斯说,“看到我的手枪了吗?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里昂瞥他一眼,然后将那把霰?弹?枪往他怀里一扔。 路易斯手忙脚乱接住了,忍不住眉飞色舞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巨大的钟楼矗立在夜色底下,里面遍布擎着火把的黑衣人。里昂打头阵,她殿后。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路易斯的枪法居然还不错。 三人杀穿钟楼,通过燃烧着火把的幽暗洞窟,来到一扇高大的金属门扉前。路易斯说后面可能会有一场硬战,但是不打紧,他有秘密武器。 推开大门,金碧辉煌的大厅映入眼帘。猩红的地毯沿着长长的大理石台阶铺落下来,克劳瑟正将阿什莉的身影扛到肩头。见到闯入大厅的三人,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目光扫过里昂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吊桥之后。 第47章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拦住了三人的去路。他梳着白色的头发,打扮得像十八世纪的欧洲贵族,华丽的紫色衣服绣着金纹,一双红色的眼睛妖异而残忍。 这人就是拉蒙。 “肯尼迪先生,”对方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看来你找到了自己失踪的同伴。” 里昂的面颊微微一抽。 拉蒙笑着拍了拍手:“真好,现在你们可以一起下地狱……” 子弹击穿胸口的力道让那个身影往后踉跄了一步。 伴随着迸溅而出的血花,里昂又面无表情地补了几枪。直到恼羞成怒的敌人再也维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假面,撕开人类的皮囊露出丑陋畸形的身躯。 那怪物看起来既像食人花,又像一团蠕动的触手。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腐蚀性极强的黏液。 “哦天哪,”卡瑞娜说,“它吐了。” 黏液喷射过来,三人往旁边一滚。 “看这个!”路易斯大喊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正中红心砸中拉蒙的脸。 如同被人用硫酸泼中了面庞,它剧烈地尖叫一声,无力摔落下来。 趁着这个空隙,里昂打空了战术步枪的弹匣。他换弹时,卡瑞娜快步冲上前,在拉蒙踉跄着爬起来之前,一刀捅穿了他脑部的畸形眼球。 凄厉的尖叫响彻大厅,她飞快后撤,避开下一秒如腐烂水果溅裂开来的腥臭汁液。 里昂将她挡到身后。 路易斯从楼梯后露出头,确定拉蒙死透了,他长舒一口气。 “嘿,我就说了我有秘密武器吧?”他朝两人眨了一下眼睛。 里昂扯了扯嘴角,似乎也露出一个笑:“还不赖,堂吉诃德。” “很好,接下来我们就差救出杜尔西内亚公主了。”2 克劳瑟把阿什莉带到了这附近的一座岛屿。萨德勒将那座岛屿改造成了自己的军事基地,从他们这里坐快艇过去大概需要几十分钟。 海岸线附近的洞穴里有隐藏的船坞,通往船坞的通道亮着火把,古老的照明方式和停泊在岸边的现代快艇形成了鲜明对比。 想启动快艇,他们就需要钥匙。 “在找这个吗?” 三人抬起头,艾达的身影站在岸边,手里拎着的正是他们寻找的东西。 第35章 35 他有时候看起来真的有分离焦虑 凌晨时分,黑暗的海面雾气渺茫。 一艘军用快艇乘风破浪,流线型设计的船身如同一把银白的尖刀,利落地划开漆黑的海水。 卡瑞娜和路易斯坐在快艇最后排——登船时,她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成功抢占到这个位置,将前排留给艾达和里昂。 如今航程已经过半,远方依稀可见笼罩在海雾中的军事岛屿,艇上依然没有人开口说话。 周围一时只能听见海风的呼啸和发动机的轰鸣。快艇偶尔从浪尖落下时,白色的水沫哗然飞溅四散。 路易斯转头朝她看来,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不应该在船里,他应该在船底。 “我能乘坐下一艘船吗?” “不能。” 路易斯仰起头,无声地哈了一下。 随即,他摇摇头,露出无奈的表情:“现在给我通上电,我能照亮整个地中海。” 她没能忍住,用靴侧轻轻踢了他一下,提醒他老实点。 他踢回来了。 于是她又踢过去。 里昂回头朝两人望来时,卡瑞娜赶紧收起动作,路易斯也端端正正坐好了。 她隐晦地朝里昂比了一个拇指,无声表达出鼓励的意味。 里昂好像没看懂她的意思。 “什么?” 他的神情无比困惑,紧紧蹙起的眉头简直能夹死一只普拉卡。 有史以来第一次,两人沟通失败了。 卡瑞娜只好用两只手比出拇指,附带肯定的眼神,强调「加油,你能行」的含义。 路易斯在旁边笑了出来。他笑得没有声音,但肩膀一直在抖。 她用膝盖撞了他一下。 对上里昂的目光时,路易斯突兀地止住笑意。他耸耸肩,朝里昂摊开手,露出一副「这你真的不能怪我」的表情。 “你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艾达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时,卡瑞娜和路易斯瞬间正襟危坐,扭头假装欣赏海景。 “……”里昂收回目光。 冰冷的海风吹起金棕的发丝,他靠在船舷旁,望着远方的沉沉夜色,一时没有说话。 “浣熊市……那场灾难之后,很多事都变了——大多变得更加糟糕。” 笼罩在夜雾中的岛屿渐渐显出轮廓,海浪拍上锋利的礁石,碎裂成无数网状的浮沫。 “你想救一个人,可能得眼睁睁地望着上百人死去。” 保护伞公司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它倒台后,生化武器并没有从世上消失。 阻止一场黑市交易,眨眼就会有更多的生化武器流向不同的买家。 捣毁一个生化恐怖组织,新的黑恶势力很快又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但是,有些改变偶尔也没那么糟糕。” 里昂看向艾达。 “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手帮忙,又能从中获得什么。但不论如何——你确实帮了她。” 快艇后座,路易斯朝卡瑞娜看来。他无声地扬起眉,眼里的意味非常明确:“他们在说你的事。” “为此,我欠你一个人情。” 艾达笑了一声。 她看向里昂,语气慵懒:“哪怕我接下来要利用你?” “能提前和我打一声招呼的话,那再好不过。但某种直觉告诉我,你不会给我任何提示。” “然而,我刚才不是已经给了吗?” “那么,看来人确实会变。” “别抱太大希望。”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减弱,黑色的军用快艇如幽灵般停靠到岛屿的崖侧。 艾达离开驾驶座站起身。 “你最好把身边的东西看紧了,里昂。”伴随着钢索破空的声音,那个身影朝上方的崖壁射出钩抓枪。 艾达回头轻笑一声:“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比以前危险得多。” 不待里昂有所回应,钢索收缩的声音响起。艾达离开快艇,敏捷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了悬崖上方。 船身的平衡被打破,里昂飞快控制住方向盘。快艇低声轰鸣着在崖侧的水面打了个转,溅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卡瑞娜难以置信地看向路易斯:“就这么结束了?” 她辛辛苦苦给六年不见的两人制造机会,甚至制造了两回,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好像是的。”他耸肩,“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口说话了吗?” “你已经在说话了。” “噢,瞧我。”路易斯说,“我真是憋坏了。” 礁石冰冷湿滑,不远处,敌人的探照灯四处逡巡。夜雾笼罩的军事基地高塔林立,看起来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到处都是哨塔和炮台。 毕竟是萨德勒的老巢,这个级别的军事防御非常正常……才怪,他绝对有高人指点。 一个邪教头子怎么可能懂得军事布防。 “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岛上的雇佣兵都注射了普拉卡寄生虫。” “很好。”里昂检查了一下枪支,“这地方是时候该有人除虫了。” 施行潜行渗透的策略,三人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某个军事帐篷。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杂乱的环境,路易斯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照片,转身对里昂说:“你认识这家伙吗?因为他明显认识你。” 那是一张1998年的照片,照片里的里昂·肯尼迪穿着浣熊市警察局的制服,稚气未脱的一张脸伤痕累累,明显是他被联邦政府强征入伍时拍的。 “克劳瑟。”里昂绷紧下颌,“他曾是我的教官。” 路易斯扬起眉:“让我猜猜看,你是他的得意门生。” 卡瑞娜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确实在哪个档案中见过这个名字。 杰克·克劳瑟,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的成员。 但2002年的哈维尔行动后,这人就从部队销声匿迹了。 除了那张照片以外,这个帐篷里还有克劳瑟绑架阿什莉的证据,以及一张录音磁带。 “你能走到这里已经非常不错了,新兵。” 播放磁带时,克劳瑟沙哑的声音从中传来,“我在前面准备了一个角斗场,只属于我们军人。” 那段录音很快结束。 “听起来他想和你一对一。”她对里昂说,“但是我们有人数优势,为什么要放弃?” “没错。”路易斯跟着道,“我和这家伙还有一点私人恩怨需要解决。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会让你独享。” 这叫正义的群殴。 克劳瑟在前方的古遗迹周围布下了不少陷阱。战斗过程中,他不断出声挑衅里昂。 第48章 “你救不了任何人,新兵。” “你太过天真,凡事都想争一个是非对错。” “在这世上,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拆掉遗迹周围的陷阱后,重伤的克劳瑟进入二阶段,展现普拉卡寄生虫赐予他的力量。 克劳瑟的小队在哈维尔行动中被生化武器屠杀殆尽。在那之后,他的精神就变得不太正常。 “和我一决高下吧,里昂!” 虽然说着人类的语言,那分明是野兽穷途末路的悲鸣。 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并且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回头的男人,身躯已经大半化作怪物,意识却仍残留着一丝过去作为军人的自己的骄傲。 他渴望解脱,渴望有尊严的死亡。 里昂神色冷凝,但她知道他心底对克劳瑟仍有怜悯。 这一次,里昂上前一步时,她对路易斯摇摇头。两人留在原地,将对决的舞台留给那两道身影。 胜负很快尘埃落定。伴随着匕首脱手而出的声音,克劳瑟的身影摔落在地。 里昂沉默地捡起那把匕首,刀尖向下,对着克劳瑟的胸膛捅下去。男人血迹斑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最后的表情近乎释然。 “我没白教你……里昂。” 杀人是特工的日常。 在从事反生化武器恐袭的工作中,他们杀的人有时候可能比生化武器还多。 但里昂·肯尼迪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不管杀多少人,不管对方是否穷凶极恶,杀戮这件事本身的重量都不会在他心中减轻分毫。 便宜克劳瑟了,她想。 他临死前看着里昂,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优秀弟子,那颗冷冰冰的心脏中说不定浮现出了类似欣慰的情绪。 他那失败而荒芜的人生,结果也不是没有留下有意义的东西。对此,里昂·肯尼迪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易斯抱着手臂在旁边说:“确实心软。” 他侧头问她:“这是你喜欢他的原因吗?” 她正打算开口让他闭嘴,喉咙忽然一痒。 再回过神来时,路易斯已经变了脸色。她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迹,他似乎想过来扶住她,但里昂比他动作更快。 “嘿,看着我。”里昂脸色苍白,声音似乎有点抖。只是咳了一点血而已,他完全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他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看着我,卡瑞娜。” 她在努力让视线聚焦,里昂的脸在视野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脑海里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和现实隔着一段不太真切的距离。 披着斗篷的男人在说什么,周围的黑暗里传来信众附和的喃喃声。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地底的暗河,无孔不入地渗透土壤。 “路易斯!”里昂转过头,“把抑制剂给我!” 路易斯语气凝重:“抑制剂只剩下一支了,里昂。这个必须留给阿什莉。” “不要抗拒这份恩赐,孩子。在我主的怀抱里,只有无上的安息和福乐。” 意识朦胧间,耳畔传来里昂和路易斯的声音。两人的语速都非常快。 “我没事,里昂。”她甩掉脑海里那些烦人的声音,抵住他的肩膀站起身。喉咙里的痒意已经消失不见,只是口腔里还残留着血的腥甜。 除此以外,她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里昂反驳她之前,路易斯绷着表情开口:“我们必须快点找到阿什莉。” 在路上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找到阿什莉时,对方的情况果然已经相当糟糕。那个身影倒在单间牢房的铁架床上,脸庞、脖颈、和手臂爬满细如蛛丝的黑色纹路。 注射抑制剂之后,阿什莉的情况有所改善。但她依然昏迷不醒。 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冰冷的牢房。出去巡视情况之前,里昂对路易斯说:“保持通讯通畅。” 路易斯晃了晃手里的无线电,表示收到。 “若是有任何情况,记得跟我联络。” 路易斯再次和他保证,自己耳聪目明,绝不会错漏任何细节。 里昂走后,寂静笼罩下来。卡瑞娜坐在木箱上,路易斯则是守在阿什莉床边。 大概是等着阿什莉醒来的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做,路易斯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打开盖子又关上。 “他一直都这样吗?” 她问:“你是指什么?” 路易斯耸耸肩。 “哦,你知道的,他有时候看起来真的有分离焦虑。” “我还以为你要说他看起来像一只暴躁的老母鸡。” 路易斯笑了一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 “这个比喻倒也没错。” 他朝她看来:“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1998年到现在。” “他真的一直都这样?” 她移开目光。 “刚认识的时候,他是警察,我是需要帮助的市民。他责任感很强,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事,这个习惯就这么保留下来了。” 路易斯扬起眉:“然后你们就成为了工作搭档。” “有什么不对吗?”她转过头。 “让我猜猜看,你们是那种,”路易斯声音微顿,“什么事都一起做的搭档。” 一起出任务、训练、养伤、写报告。 一起吃饭洗碗、打扫购物、逛公园看电影、新年前夕守在电视机前等倒计时。 见她没有否认,路易斯的表情变得相当微妙。 她眨了下眼睛,问他:“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路易斯举目望天。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没有点上,就那么衔在嘴巴里。 “你在做什么?” “这能让我冷静下来。” 路易斯打开打火机的盖子,真诚地向她建议:“要不你谈一个吧。” “什么?” “西班牙帅哥这么多,你来都来了,干脆谈一个吧。谈一个就知道区别在哪了。” 这次轮到卡瑞娜扬起眉毛:“你是在毛遂自荐吗?” “我?不不不,”路易斯笑道,“我惜命。” 背后传来微弱的动静,阿什莉似乎要醒过来了。 他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对她说:“刚才的建议,千万别告诉里昂是我说的。” 第36章 36 需要收回手这件事似乎比中弹更加痛苦 路易斯给的抑制剂非常有效,阿什莉醒来后,很快便能沿着床边坐起身。 除却脸色有些苍白以外,那个身影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精神崩溃。对于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相当了不起。 很快,卡瑞娜就明白了对方没有那么害怕的原因。 阿什莉看向四周,似乎在寻找里昂的身影。见状,路易斯晃了晃手里的无线电,告诉她:“里昂马上就来。” 阿什莉松了一口气,和路易斯道了一声谢。 随后,对方朝她看来。 “你一定是卡瑞娜。”阿什莉目光好奇,语气也好奇,“里昂一直很担心你。” 那双清澈漂亮的蓝眼睛,认真望着一个人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狗。 卡瑞娜莫名心软了一下。 “抱歉。”这句道歉真心实意,“我应该早点来的。” 这次营救本来是小组作业,结果她中途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工作全部扔给了里昂。 “希望里昂的冷笑话没有把你无聊到。” 闻言,阿什莉眨了下眼睛,看起来有些困惑。 “什么冷笑话?” 她正要回答。 “我们需要现在就走。”里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刚将周边清理了一遍,确定阿什莉一醒来他们便能离开此地。 他脸上有尚未擦去的血迹,金色的发丝贴在颊边,眉头紧锁的模样冰冷坚毅。但冷凝的神情在触及她的目光后,很快变成了某种无言的担忧和询问。 卡瑞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她没问题。 路易斯的实验室在山顶的圣殿里,正面突围会很困难。好在他知道另一条路,可以从后方绕过去。 卡瑞娜贴身保护阿什莉,路易斯主要负责带路。路上冒出来的敌人,基本上都被里昂一枪爆头。 一行人很快来到货运码头。冰冷漆黑的海水拍打着沿岸的礁石,堆着集装箱的码头钢架林立,通往山顶的货运梯就矗立在不远处。 然而,披着斗篷的男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仿佛已经等候众人多时,他露出笑意,兜帽阴影里的蓝色瞳孔闪烁着妖异的光:“欢迎,孩子们。” 他身侧的蒙面侍女上前一步,摘下那边纹繁丽的兜帽,露出他遍布青筋、畸形可怖的后脑。 “我是奥斯蒙·萨德勒,是吾主的传达者,前来迎接迷途的羔羊。” “我没兴趣听你废话。”里昂冷冷道。 卡瑞娜和里昂同时开枪,伴随着闪耀的火花,子弹接连击中萨德勒的身躯。但那个披着长袍的身影只是往后踉跄了几步,哈哈大笑着重新站稳了。 第49章 “可怜!可悲!可叹!” 被子弹击中的地方,皮肤和血肉蠕动起来,伤口很快修复如初。萨德勒握着手杖,慢慢直起身。 “迷途的羔羊啊,为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执迷不悟?” 那双泛着幽光的蓝色眼眸,似乎朝她看了过来。 萨德勒慢慢弯起嘴角,脸上的沟壑随嘴边的笑意不断扩大:“但是不用担心,因为很快你们就不必再痛苦。” 那个瞬间,她本来想动的。但剧烈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响起,意志如同和身体分离。细细密密的黑色纹路瞬间从皮肤底下浮现而出,像蜘蛛沾着毒液的网,牢牢将她黏在原地。 “卡瑞娜!” 在里昂有所动作之前,附近的钢铁支架哀鸣着砸落下来。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属分崩离析,溅起漫天烟尘。 从周围的集装箱后,被普拉卡寄生的雇佣兵包围过来。 “来,我的孩子们。”萨德勒抬起手时,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 体内好像多出了一股陌生的意志,无声地和自己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眼角的余光中,阿什莉的情况似乎也是如此。 阿什莉满脸都是冷汗,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但不论如何挣扎抵抗,那个身影都无法违背萨德勒的召唤,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献上你的躯体,顺从吾主的声音——从恐惧中解放出来吧!” 阿什莉即将走到萨德勒跟前时,卡瑞娜骤然挣脱束缚,抽出匕首。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猩红的血液暴射而出。萨德勒在最后一刻抬起触手抵挡,但刀光切断猩红的触手后依然划开了他的脖子。 萨德勒抬手捂住喉咙,发出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咆哮。 “悖逆的罪人!” 卡瑞娜接住阿什莉软倒下来的身躯,抱着她飞快往后一退。下一瞬,如同蝎子尾巴一般的触手呼啸着从她身侧削过,一击砸毁了码头边沿的护栏。 “不知悔改的异教徒!接受吾主的审判吧!” 她将阿什莉放到某个安全的集装箱后,奔出几步跳到狂乱挥舞的触手上。萨德勒背后长出了好几条相同的东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寄生的蛛形纲动物。 猩红的触手刺来时,她脚下一蹬,翻身落到另一条触手上,将它当作桥梁一路疾奔,左手掏出一把小刀,闪电般朝萨德勒的面门一掷。 金属破空的声音呼啸而来,他下意识偏过头。那把刀擦着他的耳际而过,直直钉入他身后的地面。 再抬眼时,她已经来到他面前,刀光森冷的匕首眼看着就要割下他的脑袋——“你真的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吗?” 萨德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她无意识动作一僵。 时间恢复流速,巨大的力道砸中她的胸肋,将她抽飞出去落到十几米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在口中尝到了铁锈和盐的味道,但身体的疼痛仿佛和意识分离。她视野泛黑,难以呼吸,喘不上气的原因却和身体无关,和现实里发生的任何事物都无关。 记忆如同碎裂的玻璃,折射出太多颜色不同的光影。 ——“瑞娜?”1 她看不清那个身影的脸,但只是声音便让心脏剧烈抽痛,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要呕出来了。 萨德勒在翻阅她的记忆——不,他在将这个脑海深处的记忆翻给她看。 秋千晃动的声音传来,碧蓝的天空被叶隙切得支离破碎。阳光照在窗台上,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发,温暖的掌心抚过她的发丝,发出沙沙的温柔声音。 视野模糊起来,她张开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 “可怜的孩子。”萨德勒的声音不知何时近在咫尺。冰冷的触手卷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愚昧的羔羊啊,吾主能赐予你永恒的喜乐。”萨德勒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再也没有悲伤、愤怒、仇恨。你要做的只是放弃抵抗,将自己献……” “别碰她!” 现实里的一切都仿佛隔着水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被无与伦比的愤怒扭曲,落在耳中变得陌生起来。 马格南手枪的枪声撕裂了空气,巨大的穿透力击碎萨德勒的胸口,将他的手臂炸得血肉模糊。 猩红的血液迸溅而出,萨德勒踉跄着退到码头边缘,如受伤的野兽发出吃痛的咆哮。 压迫着喉咙的力道消失了,她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到某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 “……” ——“瑞娜?” 意识被黑暗的深渊吞没。 …… “该死。”路易斯护着阿什莉,躲在某个集装箱后。 萨德勒似乎进入了狂暴状态。那些被普拉卡寄生的雇佣兵,尸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周围。活着的敌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纷纷撑着残缺的肢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里昂那边的情况很不妙,但他现在也腾不出手。 冲锋枪扫射的声音突然响起,暂时逼退了萨德勒前进的步伐。 艾达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中央高塔上。她神色冷凝,言简意赅:“走!” 路易斯在心底感谢了一声上帝。 然后,他扶起阿什莉,顶着枪林弹雨就开始狂奔。 幸运的是,前往实验室的路上,他们没再遇到棘手的敌人。 路易斯几乎是撞开实验室的门。他扑到操作台前,立刻开始准备手术。阿什莉靠在墙边平复着呼吸,尽管面色苍白,至少意识仍然清醒。 阿什莉吃力地对路易斯说:“她先。” 谁的情况更糟一目了然。 待一切准备就绪,路易斯转过身。 “把她放到手术台上,里昂。” 但他没有得到回应。 见状,路易斯不得不拔高声音。 “里昂!” 僵在原地的身影如梦初醒。 里昂抬起头,朝他看来的那短短一瞬,眼底恐惧的神色近乎脆弱,好像他即将交付出去的东西重逾自身性命,而他无法承受失去的代价。 路易斯缓和语气:“我会治好她的。” “我会治好她的,里昂,但我需要你相信我,把她放到手术台上。” 里昂没有出声。 漫长而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抱着怀里的人向前一步,无声地将她放下来。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仍旧垫着她的后颈。血迹斑斑的手指,忍不住抚上爬满黑色纹路的脸。 需要抽回手这件事似乎比中弹更加痛苦。里昂突兀地抽了一口气,然后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慢慢收回手,离开手术台往后退了几步。 实验室的天花板和地板摇晃起来,灰尘沙粒簌簌而落。远方依稀传来萨德勒的咆哮。 里昂的神情冷了下来。 他用提起死人名字的语气说:“我去处理萨德勒。” 路易斯站在操作台边,闻言转头朝他看来。 “接下来的一切……”喉咙微动,里昂声音嘶哑,“交给你了。” 路易斯很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句——“谢谢你相信我,里昂。” 他突然很想抽根烟,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回头见。” …… “回头见。” “明天见。” “我们一会儿见。” 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会理所当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呢? 她从梦中醒来时,耳畔似乎依然回响着公寓门关上的声音。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天花板很陌生,墙壁很陌生,身下的躺椅和周围的医疗仪器都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路易斯凑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卡瑞娜!”路易斯露出释然的笑,“太好了,你醒了。” 这似乎是某个实验室。阿什莉紧跟着出现在视野里。两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 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人。 见她没有反应,路易斯收起笑容。 “你还好吗?” 卡瑞娜回过神。 “嗯。” 手术很成功,她体内的普拉卡寄生虫已经被彻底移除杀死。三人离开实验室,赶到货运码头,此时天已经蒙蒙亮。 黎明的光芒透过黑夜的缝隙溢出来,漫长的夜晚即将结束,里昂和萨德勒的战斗也迎来了尾声。 萨德勒变成了彻底的怪物,丑陋的身躯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和毒蝎的混合体。里昂跳到那些蠕动的触手之间,用手里的权杖狠狠捅穿了中央的眼球。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嚎,萨德勒落入海中,溅起冰冷的滔天巨浪。 路易斯用半是认真的语气说:“提醒我以后别惹他生气。” 她没有回答。阿什莉倒是笑了一声。 战斗结束了,大家的心情都松快不少。 第50章 直升机轰鸣的声音缓缓降落下来。艾达和里昂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登上直升机。 合上舱门前,艾达朝路易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似乎已经做出某种决定。 里昂朝三人所在的地方跑来。远方,日出在海天相接的边际漫出光辉。潮湿的海风拂面而来,吹起了她脸颊边的碎发。 那个身影伤痕累累,浑身血迹的模样像在一战的战壕里打过滚。哪怕是受伤的时候,二十七岁的里昂给人的感觉也和当年那个菜鸟警察不同,有种历经风霜的沉凝和老练。 但他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无措和紧张。“卡瑞娜?” 他好像很想抬手碰碰她的脸,又莫名不敢。 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和状态。“你没事了?” 在海风中,她看了里昂良久。 “我好像不小心睡过头了。”她用玩笑的口吻道,“错过的东西有点多。” 里昂似乎松了口气,仿佛一直憋着气的人终于意识到周围氧气充足,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路易斯适时在旁边插了一句:“不用谢。” 里昂发出一声气音,然后转过头:“我想说的其实是——这座岛屿马上就要爆炸了,我们得赶快离开。” “哦,天哪,里昂,这句话你应该早点说的。” 和众人一同离开前,卡瑞娜微微侧身,朝萨德勒消失的海面看了一眼。 墨蓝的海水风平浪静,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环绕礁石的海浪推涌起伏,亘古不变的潮声没有任何变化。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她迈开步伐,跟上其他人的身影。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些浮动的文字渐渐变淡,逐渐失去轮廓,最终就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和本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第37章 37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这辈子最早的记忆,是放学后空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的斜阳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教室周围的墙壁贴着五颜六色的画作,空气里充斥着塑料食品容器、胶水、纸张和彩色蜡笔的味道。 因为母亲的工作很忙,她总是在教室里留到最后。其他人都早早放学回家了,就她还留在桌边,继续埋头写写画画,或者偷偷和地板上的影子玩游戏。 从很小的年纪起,她就学会了辨认母亲的脚步声。 很多时候,母亲还没跑到教室门口,她就已经先收拾好书包。 当熟悉的身影打开门,她可以第一时间跑过去,张开手臂扑入那充满医院消毒水的怀抱。然后在母亲一把将自己抱起来时,将自己今天做的手工展示给她看。 她总是会获得许多的亲吻和夸奖,会获得许许多多千金难买的爱。 母亲的吻落到头发和脸颊上,带着太阳的温度和味道。 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声音,是母亲抱着自己转圈时发出的笑声。 ——人能够在拥有很多爱的时候,依然觉得寂寞吗? 她觉得答案是可以。 越是喜欢一个人,对方不在自己身边时就越是会寂寞。 上个世纪80年代,单亲母亲非常不容易。她的母亲是医院急诊室的护士,为此经常昼夜颠倒地工作。 除去「我爱你」以外,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今天又要加班。 对不起,今年又让你一个人吃生日蛋糕。 她的母亲是一个烂好人,谁的忙她都愿意帮。无论是慈善捐款,还是同事临时换班的请求,母亲总是照单全收。 感恩节和圣诞节,母亲经常带着她去拜访独居老人。社区招募志愿者时,她们家的地址也总是排在名单最前面。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婚了。她曾对自己的父亲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为此,她还偷偷存了很久的钱,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搭乘公交去隔壁的小镇。 在脑海里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最终她一句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那幸福的一家人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公交车站。 那个时候,她在心底做出决定——是她先不要他的,所以她一点也不难过。 是她先不要他的,她一点都不受伤。 人生幸福的关键——她早早地了解到——在于管理自己的期望值。 如果没有期待,人就不会受伤。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那么她也不会因期望落空而感到难过。 初中的时候,母亲带她搬到了浣熊市。浣熊市医院给的薪酬待遇非常优厚,而她们急需那笔钱。因此搬家搬得非常突兀,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朋友好好告别。 她喜欢挂着秋千的后院,喜欢落满阳光的前厅门廊。城市的公寓太狭窄、太吵闹,连植物都没有充分舒展的空间。 她和母亲爆发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争吵,最后以她单方面的冷战和母亲的示弱结束。 学校的人际关系全部要从头再来,而她不擅长交朋友。浣熊市本地的居民超过一半都是保护伞公司的员工,她和学校里的同龄人根本没什么共同话题。 她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了打游戏。 放学后,她不参加社团,也不结伴和朋友去商场。回到家后,她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启动游戏机。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起身去厨房加热速食冷冻品。 初中那三年,她的成绩惨不忍睹,人际关系也一塌糊涂。 升上高中后,情况也没有立刻改变。 转机出现在她十六岁那一年:她晚上骑单车出去的时候被车撞了,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事。 ——是的,被车撞了。 大晚上的,她为什么会出去骑单车,具体原因她已经记不太清。可能是因为母亲又要临时加班,而那天是她期待了许久的圣诞夜。 出门时,她忘了装上车轮反光片。那个司机差点没看见她,最后一刻急踩刹车。 再次醒来时,她看见了医院熟悉的天花板,和母亲明显刚刚哭泣过的脸。 恢复上辈子的记忆后,她以成年人的眼光审视自己愚蠢的行为,尴尬得差点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好丢人。 青春叛逆期时期的自己做过的蠢事,像幻灯片。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播放起来,她简直没眼看,巴不得自己再被车撞一次。 但作为有担当的成年人,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抱歉,妈妈。” 她觉得自己的道歉真心实意,表情也足够真诚。 结果她因为表现得太过乖巧懂事,差点被母亲推去做脑部ct检查。 在那之后,母女俩冻结了几年的关系终于缓和起来。她的成绩变好了,因为性格变得开朗,朋友也变多了。母亲从急诊室换到了其他科室,工作没有以前繁忙,甚至在阳台上养起了花。 到了花期,那些矮牵牛和马缨丹开得慵懒灿烂,她经常看着母亲一边哼歌一边在阳台上浇花。慢悠悠的曲调温柔舒缓,阳光照在那个身影浅棕的发丝上,亮得透明的边缘好像会发光,让人联想到美术博物馆里的圣母像。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安稳的时光。 她用高中的最后两年力挽狂澜,成功拿到浣熊市大学的奖学金。 写文书的时候,母亲问她,她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当然是成为美联储。 选专业的时候,她选了商科,因为商科的毕业生工资排名前三。她的目的是赚很多很多的钱,让母亲早点退休。 作为活了两辈子的人,大学的作业、考试、社团活动和实习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她每天骑自行车上学,然后下课后回到家和母亲一起做饭。 两人的关系变得如同朋友,经常坐在厨房桌边聊天。不在急诊室工作后,母亲有时候会喝点酒,喝到神情微醺,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有时候,她会借着厨房的灯光打量对面的人,认识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那个名叫琳达·里弗斯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琳达不是什么美人,但大家都说她可爱又亲切,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和力。 第一次遇到大帅哥的追求时,琳达脑子一热答应了对方的求婚。后来因为男方出轨,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很长时间。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相当需要勇气的一件事。但琳达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段失败而短暂的婚姻,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姓氏。 每当说到这里,桌对面的身影都会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一个人的品德比什么都重要。选择伴侣时,千万不能只看脸。 她没有告诉母亲,成年后,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曾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母亲都不在家,电话她都直接挂断了。 这么重复几次后,那个男人没有再尝试介入她们的生活。 第51章 她换了个话题,问道: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你会想要改变那些事? 桌对面的人凝眉沉思起来,如同上课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思考得非常认真。 ——很多事。 琳达告诉她。 ——但只有一件事,不管重来几次,我都不会改变。 ——比如什么? 桌对面的人笑起来,好像她问出了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当然是你啊。 虽然婚姻很失败,不管人生重来几次,琳达·里弗斯决不会改变的事情都只有一个。 ——你是上帝给我的礼物,瑞娜。 …… 她其实有一个小小的、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每次看着自己镜中的倒影,她都会遗憾自己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相貌。仅从外表而言,她看起来更像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好不容易才和自己达成和解,达成和解的方式是告诉自己:母亲喜欢这种长相。 桌对面的身影拉住她的手,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她,有没有看上的男孩子,之前那几个追她的男生看起来不错,她有没有比较心动的,接下来可以考察考察人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母亲的声音。 ——我就不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她永远都记得母亲当时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那张温柔的脸,眼角的细纹因为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光线下都无比美丽。 她不介意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但1998年的夏天,浣熊市发生了几件大事。 那个时候,她本来要去保护伞公司实习。浣熊市周边接连发生登山客的失踪案,在那之后没多久又出现了离奇的连环食人案。 凶手迟迟未被抓获,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她的母亲干脆请了年假,哪都不去就待在家里守着她。 1998年8月末,在浣熊市警察局局长,布莱恩·艾隆斯的陪同下,市长哈里斯在市政厅前召开发布会。 他告诉在场的新闻记者,市议会一致决定雇佣新警员增加浣熊市警察局的力量。 他们会彻查浣熊市近期发生的十一起食人案,给所有市民一个交代。 1998年9月22日,一名14岁的少女在浣熊市的中心公园遇袭。 1998年9月25日,一位市民在美术博物馆前遭到精神失常的男子袭击。 1998年9月26日,全市交通瘫痪,求救热线只剩下忙音。人们像是疯了一样,所有秩序都开始土崩瓦解。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客厅茶几上的收音机电流嘈杂,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市政府最后留下的紧急通知。 “浣熊市所有市民……在家锁紧门窗……请勿外出……” “医院已经满员……若有市民需要帮助……请前往警察局寻求庇护……”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外面的街道已经不再安全,前往警察局的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她在客厅里不断走动,焦躁得如同困在猎人笼子里的动物。 电话座机突然响起来时,她一个箭步窜过去。 “是琳达吗?你现在在哪?!患者太多了,医院需要人手……” 啪——她猛地将电话挂了回去。 但转身之前,她已经知道母亲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刚才那是医院的电话,是不是?” 她咬紧牙关,明目张胆地说谎:“不是。” 催命一般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加迫切,更加绝望。 她的母亲向前一步。 电话铃声在身侧响个不停。她站在原地,挤出声音:“不许去。” 那个身影依然朝电话伸出手。 “不许去!”她蓦地拍开母亲的手,声音尖锐得令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现在有很多人需要帮助,瑞娜。想想那些患者,想想他们的家人……” “我不在乎!”脑子里的一根弦好像突然就断了。 “那些人会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 她从来就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关心别人?那些人与我何干?你醒一醒好不好,喜欢舍己为人的从来都只有你!享受为他人奉献的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只有你!我只是跟着你演戏!你听明白了没有?我只是在陪着你演戏!” “我从来都不是你!”她崩溃道,“我一点都不像你!” 她讨厌舍己为人的人。 她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讨厌得几乎无法忍受。 明明讨厌得不得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为什么眼泪莫名其妙流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哦,瑞娜,亲爱的……过来这里。”她母亲将她抱入怀中,好像她还是个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嘘……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知道你很沮丧,人在沮丧的时候都会口不择言,你别难过,也别自责。” “我没有。”她将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拼命忍住声音里的哽咽,“我是认真的。” “好,你是认真的。” 她的母亲抱着她,温柔的声音似乎也有一点哽咽。 “对不起,瑞娜。” 除去「我爱你」以外,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1998年9月27日,傍晚,雨还在下。 公寓外面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走廊里响起慌乱的脚步声。那人一边奔跑,一边绝望呼救,嘶哑的嗓音仿佛动物泣血的哀鸣。 但不论如何呼救祈求,走廊上的所有门扉都对他紧闭。 她当时在厨房里加热剩菜,回到客厅时,刚好看到母亲将门打开。 她低咒了一声,当即冲回厨房拿了一把菜刀。 “瑞娜!”母亲惊慌失措地拦到她身前,她紧紧盯着那个站在门边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刀尖直指对方胸口。 “把衣服脱了。”她从没发现她能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和人说话。 那个男人颤抖着举起手,沙哑的声音卑微无比:“求求你,我有妻子和孩子。” 闻言,母亲飞快朝她看来,眼里也染上祈求的意味。 她一字一顿:“把衣服脱了。” 见状,那个男人慢慢低下头。从上半身开始,他将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和里衣剥扯下来,露出没有任何咬痕的胸膛和手臂。 “转过身。” 那个身影无言照做,背后同样没有咬痕。 她站在原地,刀尖没有偏离分毫,依然指着那个男人的后心。 “裤子。”她说,“全脱了。” 那个身影颤抖起来。男人深吸一口气,僵硬的手指探向自己的皮带。 “够了,卡瑞娜!你给我把刀放下!”她母亲的声音在抖,表情也在颤抖。 当她看过去时,她母亲的声音变小了一些。那一刻,她们好像位置对调,她成了家长,而她母亲成了犯错祈求原谅的孩子。 “求你。”那个身影的眼底陷着深深的痛苦。 喉咙仿佛被滚烫的炭火堵住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声。 刀尖微微颤抖起来。无比漫长又极尽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将手里的刀放了下来。 那个男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谢你。”他眼中浮现出泪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靠着玄关的柜子,他缓缓滑坐在地,如同劫后余生的人,低头将脸埋入粗糙的手掌。 “你明天一早就走。” 她的极限是一晚。 明天一早,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妻子孩子,他都必须得走。 夜雨在窗外瓢泼,床头灯的灯光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晚上回卧室睡觉的时候,她能感到母亲尤其小心翼翼。对方在她身后躺下来,动作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很生气。”背后的人压低声音,“但今天走廊上的那个人如果是你怎么办?” 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回避。 她没有吭声,也没有转身。 “每个人都有遇到困境的时候。”母亲放缓声音,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如果哪一天,你走投无路,那么至少,我希望会有一个人对你伸出援手。” 不需要很多人,一个人就够了。 “我困了。”她生硬地结束这个话题。 母亲好像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但没有继续尝试说服她。最终,她只是亲了亲她的头发,像往常一般跟她说:“明天见。” 1998年9月28日凌晨,她是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的。 惨白的闪电划开黑暗,滚滚雷鸣在天际炸响。窗外雨还在下,屋内一片昏暗,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刀,循着动静慢慢走向客厅。 吞咽和咀嚼的声音传来,一个怪物匍匐在抽搐的人影之上。 一开始,她没能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第52章 大脑好像拒绝承认现实,拒绝处理眼前的画面。 轰隆一声,惨白的闪电再次切开晦暗的天幕,短暂照亮了现实里地狱的景色。 看到熟悉的衣物和头发时,身体骤然被抽去所有力气。她靠着背后的橱柜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朝自己伸出手,血沫涌动的喉咙似乎拼命想说什么。 但她动不了。她动不了。 她四肢发麻,大脑空白。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溺毙。 那个身影渐渐不再挣扎,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 一起死去其实也不错。 她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明明是这么想的。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当那个丧尸转过头,露出猩红可怖的一张脸,蓦地朝她扑过来时,她的身体却忽然可耻地能动了。 她疯了似的踹开那只丧尸。它撞到沙发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但很快又再次爬起来,张开嘴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哮叫。 她连滚带爬,逃跑时撞倒了某个柜子,放在柜顶的工具箱砸落下来,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她忽然滑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那只丧尸抓住她的裤腿,张开喉咙露出血腥的深渊,眼看着就要朝她咬来—— 砰! 她攥紧手边的东西,用尽力气朝它的脑袋一挥。 金属击中人脑的手感传来,腥臭的血液飞溅而出。眼睛被血糊住,她已经看不太清眼前的事物,但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甚至连恐惧都短暂被大脑屏蔽,只剩下最原始的、最不可抗拒的求生本能。 大脑一片空白,她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只丧尸的脑袋被她砸得稀巴烂,她才剧烈地喘着气停下手。 客厅里有镜子。她知道若是此时看去,她会在镜中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女人。 一把血迹斑斑的扳手,被她像救命稻草一样攥在手里。 许久后,她踢开那只丧尸,拖着僵硬的身躯坐到沙发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到沙发上,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她坐在那儿,将扳手放在膝头,茶几上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放着支离破碎的通知。 窗外,没有尽头的雨一直在下。 天快亮的时候,她好像听到客厅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转头看过去。 “妈妈?”声音轻若呓语。 如同作出回应,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手指抽搐般地动了一下。 …… “若有市民需要帮助……请前往警察局寻求庇护……” …… “请前往警察局寻求庇护……” “请前往……” “警察局寻求庇护……” ……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游戏。 那些东西都只是她拒绝承认现实,大脑构造出来的臆想。 这个世界没有通关的机制,没有重来的机制。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精神病罢了。 第38章 38 能够相识,非常荣幸 2004年年末,因为欧洲那次成功的营救行动,两人受到了白宫的表彰。 当然,没有盛大的庆功宴,没有对外公开的报道。所谓的表彰,主要是阿什莉的父亲,格拉汉姆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当面对两人表达了感谢,并拍了拍里昂的肩膀作为结束。 回去的路上,她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对里昂说:“他很信任你。” “谁?” “当然是阿什莉的父亲。” 那个身影将手放到里昂的肩膀上时,眼底满是对这个年轻人的信赖和赏识。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奖励,能被现任美国总统记住脸和名字,甚至获得对方信赖——这可是相当不得了的政治筹码。 她很想告诉里昂,以后如果遇到了困难要好好利用这点。但他的性格想也知道不可能往这方面考虑,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嘿,我们是一个团队的。”里昂说,“我相信他同样信任你。” 这句话让卡瑞娜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些政治界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里昂怀有对正义的信念,而她不一样。 她对联邦政府没什么好感,也从来没刻意掩饰过这点。除此以外,她还是一个生化武器——对t病毒免疫的那种。 这次成功营救阿什莉,白宫内有些人可能对她有所改观,其他人的态度不好说,但她也无所谓就是了。 “比起信赖,我更希望他给我一个带薪长假。” 她比较好奇的是西蒙斯那边的动静。而她的疑问在2005年初也得到了某些回答。 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成员都是精锐。因为是精锐,所以人数也非常有限。 自保护伞公司倒台后,世界各地的生化恐袭事件并没有减少。欧洲那边因此建立了名为生物恐怖主义安全评估联盟(bsaa)的组织。 尽管反保护伞追踪部队一直有在扩张,这几年分派任务时,组织明显有些捉襟见肘。 欧洲的营救行动充分证明了两人的能力。上头认为,将最优秀的两个成员组合在一起出任务,是非常浪费人力资源的一件事。 既然能独当一面,就没有一起行动的必要。 转达上头的指令时,哈尼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客观,但眼中分明有歉意。 “我没有异议。” 里昂诧异地朝她看来,她看着手中的档案,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会议结束后,里昂在自动贩卖机旁追上她。 “我是做错了什么事吗?”英俊的金发青年拧着眉,困惑不解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有些受伤。 “你没做错任何事,里昂。”她从出货口拿出那罐可乐,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汽响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里昂站在原地。 卡瑞娜问他:“你要来一罐吗?”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哦天哪,里昂,”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总不能照顾我一辈子。” 他眉头一松,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不行?”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目光迫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不行?”他重复。 她避开他的目光,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如果分开行动,我们能拯救更多人。” 这个回答听起来非常合理,但里昂拒绝了。 当里昂·肯尼迪违抗命令时,事实证明,上头能做的事情有限。 他们还需要他,因此他们不能炒他鱿鱼,罚他禁闭又只会正合他意。 因为里昂拒不配合,拆散两人组合的事结果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她发现里昂·肯尼迪固执起来时,简直固执得有些可怕。 那段时间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人都不想见。她每周定期去见心理咨询师,时不时在靶场一待就是一整天。她知道处理亲人离世的悲伤需要时间,而她的悲伤迟到了将近七年。 干他们这行的人,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忽然临到自己身上时,没人能保持完全的冷静客观。 她只是很想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有些人三个月就能走出悲伤,有些人可能需要一年,再长一点的话可能需要两三年。她不是需要悲伤彻底消失,她只是需要能在表面上回到从前。 因为她每天都好累,只是起床睁开眼睛都好累,只是见到里昂的时候藏起她心底对他的情感,她就已经累得不得了。 脆弱的时候,她的演技会变得很糟糕。 2005年春末,两人终于再次执行外勤的任务。 一个偏远的小镇发生了生化泄漏事件。两人抵达现场时,那个小镇已经变成了死城。 天空阴沉灰暗,凄凉的风声吹过破漏的窗户。发生生化泄漏的实验室不属于他们已知的任何一个组织,扭曲变形的金属墙壁爬满她从未见过的黑色霉点。 实验室里还有幸存者,护送这些人前往安全的撤离点时,两人和往常一样,里昂在前,她殿后。 黑色的怪物狂啸着扑上来,被密集的火力打得支离破碎。 眼角的余光中,她看到了一个小姑娘。那个身影本来没有在他们护送的队伍里。但就是那么出现在了空旷的街道中央。 那个小姑娘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连衣裙,好像和母亲走丢了,边哭边找妈妈。 在那之前,她从未遇到过被打穿头脑和心脏还能动弹的怪物。 倒在地上的怪物尸体突然爬了起来,她打空了弹匣,在最后一刻扑到那孩子身前,将手里的匕首对着那个怪物漆黑的胸口捅了下去。 伴随着人类鲜红的血液,诡异的黏液迸溅而出。那只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栽倒下去没了动静。 春末,空气依然寒冷。温热的呼吸落到空气里,化作一片朦胧的白雾。 第53章 世界忽然倾斜时,她看到了阴沉暗淡的天空。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待模糊的意识再次清晰,她发现自己倒在血泊里,左手无意识捂着腹部的贯穿伤。 血沫碎肉涌上喉咙,呼吸变得困难。但和迟来的疼痛相比,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 自己的血很温暖,脸颊贴着地面,她慢慢抬起眼帘。 里昂的身影在视野非常遥远,如同位于黑暗隧道的另一端。他好像在不断说着什么,混乱的语句破碎而恐惧。 “卡瑞娜……卡瑞娜……” 那是她的名字。 “别睡过去……保持清醒……救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求你。 他似乎想将她抱起来,但又知道她在失血,不能轻易挪动位置。他像受伤濒死的动物一样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头发,呼吸一直在不断颤抖。 他已经给她做了应急处理,但大脑深处的理智知道这都是徒劳。 “求求你,别睡过去。”里昂从喉咙里挤出哀鸣般的声音,好像正在失血死亡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他好像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跟我说句话。”他不断重复,“跟我说句话,拜托。” 她挪动嘴唇,虚弱的声音低不可闻。 “那个小姑娘?” “她没事。她一点事都没有,她非常安全。你不能睡过去……” “……”啊,原来如此。 那个瞬间,如释重负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她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想救的人—— 她最想救的那个人—— 一直都是她自己。 那个失去重要的人时,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自己。 拯救别人时,她想救的,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啊。 眼角似乎溢出了泪水,她无声地笑起来。 ——舍己为人的人,她最讨厌了。 这个世界鲜少善待善良的人。 舍己为人的人,总是那么容易死去。 结果…… ——结果,她果然还是不适合做无私的人。 天空似乎飘起了雪花。 白色的雪点从灰暗的天空尽头无声飘落,她的视野已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感觉不到自己或里昂的体温。 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能听见他嗓音里的哽咽。他一直都在说话,一直都在和她说话。她以前都不知道他是这么能说的性格。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她总得说点什么。 “……”谢谢你,里昂。 她知道她是很自私的人,但遇到他之后,她好像稍微变成了更好一点的人。 她从跟着他在浣熊市警察局里逃生,到后来跟着他到处出任务,跟着他到处救人。 跟在他身边时,她好像稍微变成了一个更好一点的人。 而那样的自己,她并不讨厌。 “非常荣幸……” 能够相识,能够并肩作战,非常荣幸。 她已经不再痛苦,不再寒冷。冰凉的雪花落到眼睫上,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一年的圣诞夜。 街道上的所有商店都即将打样,白色的雪花从夜空静静飘落,彩色的挂灯如星星闪耀。两人抱着超市大包小包的棕色纸袋,街对面的交通指示灯在不停闪烁。 即将变灯时,两个人抱着纸袋,忽然像傻瓜一样奔跑起来。 她站在街道这一边,看着那两个身影飞快地奔过结着薄薄冰霜的路面,因为差点打滑而大笑出声。 交通指示灯变红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快乐的身影在飘飞的雪花中渐渐远去,最终被漫天大雪遮去踪迹。 …… 深夜,基地医疗中心的急诊室。伤员一下直升机就被送到了红色的抢救区。 围在担架旁边的医生护士静默不语,他们看向浑身是血的金发青年,那个身影摇摇欲坠地站在通道里,空白的神情似乎含着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你们为什么只是站在那儿?”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回答。 如同迷路的孩子一样,他再次重复:“你们为什么只是站在那儿?”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为首的医生吸了口气,以安抚危险野兽的语气说:“我很抱歉,肯尼迪先生,但你的同伴已经……” 子弹上膛的声音传来,那名医生举起手,周围的护士也跟着僵住身影。 “那就救她。”里昂语气平静,但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整个人身影也在不可抑制地发抖。他挤出声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我真的很抱歉,肯尼迪先生。”为首的医生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和无声接近过来的安保人员对上视线。 对方朝他微微颔首。 “我们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请您务必节哀顺……” 人体砸中墙壁的重响突然传来。率先出手的安保人员被里昂拧住手腕,按住肩膀往旁边狠狠一撞。 急诊室瞬间陷入混乱,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如同制服受伤发狂的野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金发的青年按到地上。 挣扎的过程中,血迹斑斑的手枪被踢到一边。人类吃痛的闷哼不断响起。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镇静剂!赶紧给他打镇静剂!” 周围的人们如梦初醒,医生护士也加入混乱的战局。 将镇静剂扎进对方的脖子后,那个身影拼命挣扎的动静终于微弱下去。 金发的青年被周围的人按在急诊室冰冷的地面上,他吃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医护人员将白布盖上,遮去了担架上的身影。 “等一下。” 那个声音绝望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他用上最后一点力气,骤然挣脱束缚扑到担架上。 “别带她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别……” 如同失去伴侣的动物在悲鸣啼血。 周围的人表情不忍,但还是默默将他扯了下去。 “我很抱歉……” 那些声音如同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所有人都说着相同的话,脸上戴着相同的表情。 “节哀顺变,肯尼迪先生。” 视野渐渐暗淡下来,力气如同沙漏不断流失。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那些声音依然如同诅咒一般在耳边回荡。 节哀顺变,肯尼迪先生。 ——啪的一声。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光亮都在那个瞬间熄灭了。 第39章 39 对已经死去的人开枪,只是浪费子弹罢了 窗外一直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没有尽头,模糊了黑夜和白昼之间的界限。从昨日直到今日,从半夜时分直到黎明破晓,冰冷的雨水始终喧嚣,将世界融化成灰蒙黯淡的一片。 里昂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在这期间他有没有睡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开始轻柔得如同幻觉。 没有得到回应,那个声音又多敲了几次,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为专门这种时刻准备的钥匙。 “差不多到时间了,里昂。”马文的声音从沙发旁传来。 那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西装,假装没看到茶几上的止痛药和安眠药,语气温缓、极尽耐心地告诉他:“大家都在等你。” “……” “你至少应该跟她道别。” 这句话起了作用,麻木得仿佛不会再感知到任何痛苦的心脏蓦地一窒。 “我知道你哪都不想去,也不想做任何事。” 声音微顿,马文重复道:“但你需要和她道别,里昂。”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得学会和自己所爱的事物道别。 没有人能够成为例外。 “……”里昂·肯尼迪对于那一天的记忆非常模糊。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沙发,中途有没有因为眩晕恶心而扶住墙壁门框。 前一刻,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强迫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指扣上衬衫扣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神情木然,颧骨处贴着纱布,眉尾、鼻骨和嘴角等地方的淤血仍未褪去,残留着一个人的脸被掼到地上时造成的伤痕。 系上扣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重复做了好几次。 马文拿起挂在旁边的黑色领带,似乎对他说了一句:“让我来吧。” 下一刻,他坐在车里。因为下雨的缘故,外面交通十分拥堵。红色的汽车尾灯和不耐烦的喇叭声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马文坐在驾驶座上,将一个内存卡递到他面前。 “这个应该由你拿着。” “……”他花了好几秒,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喉咙无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他接过那张内存卡,收拢手指直到坚硬的塑料棱角硌入自己掌心。 “谢谢。”他吐出声音。 马文忍不住侧头看了那个身影一眼。 第54章 那是里昂·肯尼迪这几天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十字路口亮起绿灯,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风景终于开始逐渐倒退。 前往葬礼的路上,副驾驶座上的身影始终望着窗外,仿佛在出神。 “这种感觉会消失吗?” “不会。” 马文·布拉纳在七年前的浣熊市事件中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马文实话实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变小。” 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苦,不会在他某一天醒来时消失无踪。 “这份痛苦不会彻底消失,因为你不会想要让它消失。” 马文以过来人的语气道:“但总有一天,它会变得可以承受。” 在这之后,两人一路无言。 葬礼规模不大,其他人都已经到场。 没有人责怪他们来迟了。那些身影就像说好了一样,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告诉他。 ——“我很抱歉,里昂。” ——“我很抱歉。” ——“节哀。” ——“请节哀。” ——“节哀顺变。” 那些人的神态和语气莫名令他觉得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年幼的他失去父母,坐在警察局里时,那些政府的工作人员也曾用相同的语气试图和他说话。 温柔、怜悯,同时又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么易碎品,只要他们声音稍微大一点,他都会出现不可挽回的裂痕。 当然,也有人不是那么想的。 人群最边缘,几个联邦特工站在那里。他们并不显眼,但里昂知道那些人一直沉默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好像将他当成了某种定时炸弹,随时提防着他失控发疯。 现实仿佛变成了永无止尽的荒诞黑色默剧。 葬礼如期举行。出席葬礼的宾客中,克莱尔和雪莉,马文和梅丽尔的身影最好辨认。亚妮也在现场,但那个身影只是冷冷地站在后方。 到场的还有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成员,一些当年和她同期的训练生,哈尼根和亚当·本福德,以及一些联邦政府的代表。 根据流程,遗体已经被火化,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在社会意义上宣布一个人的死亡。 里昂·肯尼迪站在黑色的人群中,作为挚友、同事和战友出席。 他不记得牧师的悼词,不记得他人致辞时说了什么。 扶棺的时候,所有人都默默让他走在最前面。 天空阴沉灰暗,冰凉的小雨淅淅沥沥。墓园那一天没有其他人。黑色的人群撑着伞,在冰冷的雨声中看着那具棺木缓缓沉入挖好的墓穴。 那些一直盯着他的联邦特工紧张起来。尽管里昂·肯尼迪不知道那些人在紧张什么。 人们排着队,将单支的玫瑰花扔到棺木上以作告别。 轮到他时,里昂上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抬起手,将手里的花扔下去。 他知道他只要将手里的花扔下去——扔下去就好了,扔下去道别仪式就结束了。 里昂·肯尼迪望着那具棺木,好像在那一刻瞥见了自己黑暗而漫长的余生。 那个墓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深渊,葬的不是她的,而是他的下半辈子。 喉咙收紧得猝不及防,周围的氧气突然变得极其稀薄,而他无法呼吸。 他喘不上气。 周围的人群忽然混乱起来。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地面迸溅成无数碎片。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跪在冰冷潮湿的墓地前,手指不断抠挖着自己的喉咙,像溺水的人一般挣扎着呼吸。 “糟糕,他过度换气了……” 那些慌张的声音说,他呼吸太快。 但里昂·肯尼迪无法理解。 他明明快要窒息了,那些声音却在强迫他放慢呼吸。 “控制你的呼吸,里昂!” 横膈膜痉挛着,他脸颊发麻,手指发麻,不拼命呼吸就会死去的恐慌铺天盖地。 “里昂!” “里昂……” “……” ——“你需要和她道别,里昂。” ——“你需要和她道别。” 熟悉的黑暗袭来时,里昂·肯尼迪近乎解脱般地松了口气。 …… 那场闹剧般的葬礼结束后,亚妮·铂金在实验室里泡了三天。 她很忙,没有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实验终于告一段落后,她离开办公室,重新打开手机。 几封未读邮件和一份语音留言蹦了出来。 “是亚妮·铂金女士吗?”那个陌生的声音道,“这里是卡瑞娜·里弗斯女士的遗产处理受托方。” “卡瑞娜女士在生前将您指定为她的遗产处理人,并委托您全权清理她在公寓内留下的个人物品。这几天,我们一直尝试联系您,但都没有成功。若您收到此条留言,请尽快与我们回电确认,以便安排后续事宜。” 亚妮低咒一声,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她在路上连闯三个红灯,但抵达公寓时还是晚了。 门开着,一个身影站在客厅里,面前的沙发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他似乎是在拿着那件衣服打算离开时,意识到了衣服的口袋里还有东西。 亚妮谨慎地望着那个背影。 灰色的卫衣口袋放不了多少东西。他看着手里的旧照片和戒指,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里昂·肯尼迪似乎能在那站到天荒地老,他身上的时间已经冻结,心跳已经在胸膛里死去,剩下的只是个苍白的空壳。但背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客厅里厚重的死寂。 亚妮·铂金很清楚那些联邦特工为什么会出现在葬礼上。 她用枪口指着男人的背,言简意赅。 “把东西放下。” 背影微动,里昂慢慢转过头。 她和一只受伤濒死的动物对上视线。 “从什么时候?” 里昂嗓音沙哑,低不可闻。 “从什么时候起?” 那双蓝色的眼眸陷着深深的绝望,仿佛她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亚妮冷笑出声:“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 面颊肌肉微微一抽,他看起来就像猝不及防被人捅了一刀,正捅在最脆弱的要害上。 “……”她再次重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放下。” 那个身影无动于衷。 亚妮嘲讽道:“你以为我不会开枪?” 无声的寂静中,里昂终于看了她一眼。 亚妮动作微凝。 她站在原地,那个身影收起照片和戒指,一言不发地离开客厅时,她的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 “……”对已经死去的人开枪,只是浪费子弹罢了。 关门的声音始终没有传来。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落进来,将地面上的阴影拖得很长很长。 周围的家具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最后一次离开前,这个公寓的主人似乎忘了关窗。 亚妮在静止的夕阳中站了良久。 她在原地站了良久,然后将手臂垂了下来。 手臂落回身侧,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似乎还亮着,显出之前已读的邮件。 …… “嗨,亚妮: 如果你收到这封邮件,那我多半已经不在了。 不过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虽然我没法再去实验室烦你了,也没法再通过智慧的言语让你意识到生物的多样性,我接下来要以死者的身份占据道德高地,麻烦你一件事。 放心,我麻烦的不止你一个。其他人这会儿大概也收到了同样的邮件。 我曾经和人有约,如今无法履行约定,只好将这个烫手山芋转让给你。 帮我看着里昂一点,好吗? 我不是要你时刻盯着他,也不是要你督促他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只是,万一他遇到困难、跌入低谷、或者某一天走投无路的时候,看在我们曾经相识一场的份上,请你帮帮他。 请帮我拉他一把。 此致,卡瑞娜 p.s.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骂我「蠢女人」。我会继续在天上看着你的,亚妮。” 第40章 40 请问您需要更改紧急联系人吗? 葬礼之后,人们生活照旧。 太阳照常升起,四季交替轮转。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人的死亡而有所改变。 里昂·肯尼迪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刚刚成为联邦特工时,任务和训练永无止境的循环。 里昂·肯尼迪这个名字逐渐被其他特工所知。不是因为他拯救过总统的女儿,不是因为他是浣熊市事件罕有的幸存者。 他从事反生化恐袭的工作至今,不仅依然活着,而且永远活跃在最前线。 其他人见到他的时候,他不是刚刚完成任务回来,就是在被指派去下一个任务的路上。 最艰苦的任务、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匪夷所思的任务——所有指令他照单全收,而且没有一句怨言。 第55章 那个身影永远带着伤,有时候只是轻微的淤青或擦伤,调整一下袖子或领口就能遮住。有时候他的伤势过于明显,就连最无动于衷的人都会忍不住怀疑,他为什么还能继续行走站立。 里昂·肯尼迪总是能从地狱爬回来,一次又一次,像阴魂不散的亡灵。 上级如此频繁、如此高强度地派他出任务,且不论对特工本人的身心透支。单就工作制度而言,也已构成实质性的违规。 里昂·肯尼迪能够接连不断地出外勤任务,亚当·本福德的默许功不可没。 两人的关系称不上是朋友,但在那段时间里,亚当·本福德是唯一能够稍微理解他的人。 “所有人都说,我再对你这种不要命的作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迟早会害了你。” 亚当·本福德站在办公桌后,望向窗外的庭院。 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他当时已经爬到副总统的位置,而一言不发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男人,也早就不是1998年那个刚刚逃出浣熊市的青涩警察。 当然,遍体鳞伤这点没有改变。只是那个时候,那个年轻警察的眼睛里依然有光,依然有迫切想要见到的人——不是出于无私的正义感,而是出于私心想不顾一切守护的人。 “现在若是让你停下来——”声音微顿,亚当·本福德继续道,“你我都知道,现在停下来,你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亚当·本福德转过头。 “不要让我成为杀人犯,里昂。” 这个世界还需要他。因此,他还不能解脱。 只要生化武器还存在于世,只要浣熊市的悲剧还有重现的可能,里昂·肯尼迪就还不能够解脱。 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成立初衷,是收集保护伞公司的罪证并打击生化恐袭。 由于政府不希望民众知晓生化武器的存在,也不想暴露政府和保护伞公司之间的关联,这个部门一直在暗中运行,连参议院和众议院都不知晓它的存在。 但时代在改变,越来越频繁的生化恐袭事件,让民众渐渐知晓生化武器的存在。如今政府再遮遮掩掩,只会方便生化恐怖组织行事。 联邦政府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组织,集齐反生化恐袭的精英人员。这个组织会像fbi和cia一样对外公开。但直接听令于总统,成为打击生化恐袭最有效的利刃。 对此,里昂·肯尼迪的存在必不可少。 “在这之前,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里昂。”那个沉冷的身影离开前,亚当·本福德在办公桌后开口。 “时机未到,涉及西蒙斯,你我都需小心行事。” 门边的身影好像顿了一下,但那微不可察的停顿转瞬即逝。 对方离开后,亚当·本福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 这世上有很多人惧怕疼痛。 但肉眼可见的伤口造成的疼痛,其实是最简单易懂的东西。 那种痛苦有源头,有处理手段,也有愈合的时限。 相较之下,人的大脑无法理解:在身体没有致命伤的情况下,一个人为什么会痛苦得仿佛已经死去。 不论何时,他都觉得自己缺氧。 有时候,他甚至需要身体上的疼痛——他需要生理上的痛苦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帮助他忘却自己明明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的原因。 因此,每当旧的伤口愈合,很快他又会需要新的伤口。 在外人看来,里昂·肯尼迪冷静无比,镇定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经常和毫无道理可言的恐慌只有一步之遥。 里昂·肯尼迪只是变得很会伪装。 假装那些痛苦不存在,假装他没有时刻处在窒息的边缘。 特别是执行任务的时候,里昂·肯尼迪变得尤其擅长伪装。 锁定目标,遵行指令,清除障碍——除此以外不需要思考其他,只需将身体交给千锤百炼的本能。 仿佛他只是精密运转的庞大机器里的一枚齿轮,只是联邦政府用来对抗生化恐袭的一种手段。 一种为了达成正义,而不得不行使的手段。 他是如此竭尽全力地全情投入,假装他的痛苦并不存在,以至于有时候演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过去,忘了他的生活并非一直如此。 忘了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他被敌人的狙击手从后方偷袭,当时立刻滚到了附近的掩体后。但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发黑,连看清敌人的身影都很困难。 掩体后很长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敌人似乎认定他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失去意识。陌生的脚步声朝这边接近过来。等到距离足够,里昂睁开眼睛,蓦地抽出匕首,反手一刀捅进最近之人的腿部。 那人惨叫出声时,他夺过对方手里的枪,对着其他人扣下扳机。 打空弹匣后,他和最后一个人纠缠着滚到地上,进行野蛮而毫无意义的困兽之斗。 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口里传来铁锈和盐的味道。他从背后绞住那人的脖颈,手臂牢牢扼住对方的头,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旁边一拧。 骨折的闷响传来,那人突兀地停止挣扎,身躯变得绵软下来。 在那之后,意识变得模糊,记忆时断时续。 他一定是在昏过去之前发出了自己的坐标和求救信号。意识再次稍微清晰起来时,直升机舱内的轰鸣震耳欲聋,陌生的医护人员映入昏暗的视野。有个模糊的声音在指挥旁边的士兵固定住他的身体四肢,同时按住他的肩膀。 他目前的状态不能使用强效麻药,但伤口必须立刻止血,否则他会有失血性休克的危险。 “这会很痛,肯尼迪特工……”那个陌生的声音警告道,“但你必须忍耐。” 下一瞬,剧烈的疼痛如同闪电袭来,骤然劈开了昏沉的意识。 无法言语的痛苦像烧得通红的烙铁,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里不断搅动。 里昂眼前发黑,后背被冷汗浸湿,但还是紧咬牙关,用力到手臂青筋凸起。 疼痛让时间的流速变得迟缓起来,也让他在侧头的某个瞬间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了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身影。对方低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里昂……” “……”啊。啊啊。 ——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里昂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他一直都在忍耐。 但在庞大的痛苦面前,压抑许久的悲鸣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如同野兽临死前的嚎泣,如同已经死去的动物回想起自己生前的折磨发出哀嚎。 那声音过于嘶哑绝望,以至于前排的驾驶员都忍不住打开通讯,询问后舱此时的情况。 “……” “继续按着他。”那个医护人员低头别开视线,“别让他伤到自己。” 事后,基地医疗中心的医生告诉他,子弹穿过去的时候,离他的腹主动脉就差几毫米。他肋骨断了三根,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输血才把生命体征稳住——如果当时没有及时包扎,他根本撑不到送回基地。 在那之后,里昂·肯尼迪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终于获得出院许可时,前台帮他办理出院手续的护士似乎是一个新人。 一楼的大厅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时不时在周围响起。那个身影接过填好的表格,确认一切准确无误。 仿佛想起了什么,对方抬头问他:“请问您需要更改紧急联系人吗?” 她旁边的同事眼疾手快,飞快将那个护士拉到一边。 “您的出院手续已经办理好了,回去好好休养,祝您早日康复。” 自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背后依稀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已经去世几年了……为什么……” “嘘……患者的隐私……别问就是了……” “……”回到公寓时,屋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玻璃酒杯放在水池里,沙发上的毯子没有收起。茶几上的止痛药和安眠药敞着盖子,黑色的笔记本电脑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插口连着读卡器,黯淡的屏幕已经积累了一层薄灰。 客厅拉着遮光的窗帘,电脑屏幕重新亮起。 2003年拍的录像,以如今的标准来看,色彩不够明丽,画面也不够清晰。 “到这儿来,梅丽尔。快——对着摄像头说出你十年后的梦想。” “顺利大学毕业。” “噢,好吧,是我的错,让我换个问题。请对着摄像头说出你二十年后的梦想。” “……” “马文——马文,采访轮到你了。请对着摄像头说出你二十年后的梦想——哎,别跑,马文!回来,布拉纳警长!” “……” “不要笑得太早,里昂。就算是摄影师也不能逃避采访。那么现在请你回答——不能说出「世界和平」这种愿望,也不可以用「我从没想得这么远」来回避问题——三、二、一,请回答……糟糕,居然是太阳雨。” 第56章 场面混乱起来,老师和家长狼狈逃窜。但也有不少学生在雨中尖声笑闹,惊喜大叫。 模糊的镜头随着两人奔跑的动作晃动起来。 “护住录像机,里昂!护住录像机!” 看过千百回的录像,其中最陌生的东西是他自己的笑声。 那段录像结束后,他按下循环播放键,躺到沙发上。 他也曾想过像以前一样躺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但每当抬头看见空空荡荡的沙发,他的胸口都会莫名一窒。 橱柜里已经过期的食品、水池旁无人使用的马克杯、公寓对门的陌生邻居、商店橱窗里孤独的人影——所有最平凡的细节,所有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物,都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某个时节突然令他喉咙收紧,喘不上气。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里昂·肯尼迪枕着死者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偶尔,当他足够幸运,陷入意识骤断般的睡眠时,噩梦不会追来。 第41章 41 悲伤是无处可去的爱 夜空在下雪。 街角开了一家新的酒吧,鸡尾酒颇受欢迎。她一直想去试试,终于在年底寻得空闲。 离开酒吧时,其他商店都已经打烊。白色的雪花从黑夜的尽头细细飘坠,她喝得比平时多,脸颊被酒精熏得微红,几缕发丝勾在围巾里,胡言乱语哼着歌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像一头忽然从林间冒出来的鹿,过马路之前都不左右看一眼。他飞快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捞回人行道上。 两秒后,一辆车从两人眼前疾驰而过,引擎的轰鸣很快被远方的夜色吞没。 寂静重新合拢,她朝他看来时,脸上的表情很无语。 “你是我的老妈吗,里昂?” 话音未落,她似乎想到了个更好的比喻,于是改变说辞:“你是幼儿园让学生手拉手过马路的老师吗?” “我只是在挽救你的名声。”他微微扬眉,“联邦特工醉酒过马路被撞——你也不希望明天一早看到这种头条,对吧?” 她扭过头,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吱声。 “不说一声「谢谢」吗?” 她往前走出几步,估计是需要找回场子。 “我不是小孩子。” “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强调这种事。” 闻言,她转过身。 “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幼稚吗?” 两人站在商店街上方的坡道尽头。从这里开始,结着冰霜的坡面一路向下,非常容易打滑。 寒冷的冬夜,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白雾。她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奥运选手登台的隆重表情说:“看好了。” 保持目光交汇,她向后一步—— 然后像冰面上的企鹅一样滑了下去。 他下意识向前,飞快抓住她的手,但她好像料到了他会这么做,顺着力道忽然将他往她的方向一扯—— 像两只笨拙的企鹅一样,他们沿着商店街结冰的坡道滑了下去,一直滑到坡底。 坡道戛然而止时,他踉跄出几步,飞快抓住旁边的电线杆,免得两人结伴摔倒。 他用另一只手将她抱在怀里,她在他怀里闷声笑个不停,身体一直因为笑意发抖。 “现在你也会和我一起出现在明天的头条里了,里昂。”她得意地扬起脸,“要栽跟头,咱俩一块儿栽。” 他回过神,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 “你今年几岁?” “二十五。”她哼道,“不像你,年纪轻轻却已经如五十岁一般操心。” “没办法,毕竟某人心理年龄只有五岁。” “听起来联邦政府应该额外付你一笔保姆费。” “相信我,我依然在等他们打钱。” 她离开他的怀抱,晃晃悠悠重新站直了。 停车场就在不远处。冰冷的夜风拂在脸上,因为体内热乎乎的,寒风也令人觉得畅快。 两人踩着路面薄薄的积雪,开始往那边走去。 那个身影始终就在他前面几步之遥的地方,是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拉住她的距离。 “诶,”她忽然停下脚步,“雪下大了。”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从黑夜的尽头无声飘落。她站在街灯下抬起头。 雪确实变大了。 漫天飘舞的雪花如同错季的萤火,她仰着头,白色的雪点落到她的鼻尖、眼睫和脸颊上,落到她的发梢、肩头和围巾上。 她闭上眼睛微笑起来。 雪越下越大了。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冰冷的雪片不断纷飞飘落,仿佛渐渐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他看不清她的身影,看不清她的脸。 冰冷的雪花变成了医院的白布,盖在早已变得僵冷的身影上。 年轻的自己伏在那具尸体上恸哭,发出泣血一般的哀嚎。 那凄惨而无用的声音,他不想听。 他早就已经听腻了。 他早就已经…… 从梦中醒来时,窗外天还未亮。 世界笼罩在黎明之前的黑暗里,公寓里的寂静厚重而熟悉。 他看着天花板,好像出了很久的神。 床头柜的时钟显示出此时的时间——2025年4月14日04:32:15,距离早高峰还有将近三小时。 这世上没有人喜欢周一,里昂·肯尼迪也不例外。 他早上出门还是晚了,路上塞起了车。作为这个国家的首都,华盛顿dc的交通路况为何如此拥堵——甚至在去年民众的投票中超越洛杉矶,夺得桂冠成为全美最差——这件事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汽车电台播放着新闻,讲全球暖化、物价上涨和他不认识的明星演员最近又闹出了什么绯闻。 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通过社交媒体获得资讯,他是这个电台为数不多的听众,而像他这样的老家伙每年都在不断减少。 ——北极熊和汽车电台有什么相似之处? ——它们都在走向种族灭亡。 雪莉最近总说,他的笑话越来越冷了。 等交通路况终于有所改善,里昂到达dso的办公大楼、走进会议室,其他人都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上司迟到时,大家不会说什么。只有哈尼根站在白板旁,朝他投来犀利的一瞥。 他将西装外套搭到椅背上,拉开前排的椅子坐下来。雪莉将一杯咖啡放到他手边。他拿起来道了一声谢。 会议结束后,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早晨的氛围总是最沉闷,因为就算是联邦特工也逃脱不了写报告的命运。 出外勤任务的之前和之后,他们都有大量的书面工作要做。 熟悉的敲门声传来,雪莉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外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了。窗外的光线显示现在已经是傍晚。 “别忘了你今天的预约。”雪莉语气轻松,但眼底明显有忧虑之色。 他今天早上迟到,果然还是让她心底敲起了警钟。 看心理咨询师是雪莉的提议——那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的生活已经重回正轨,但其他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虽说是雪莉的提议,那个提议背后明显还有克莱尔和马文的支持,甚至连哈尼根都告诉他,联邦政府给予特工的补贴包括心理咨询费。 里昂·肯尼迪不相信心理咨询这种东西,因为如果心理咨询有用,当年…… 当年。 他深吸一口气,停止几秒,然后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一开始,他之所以会去看心理医生,只是为了让那些在乎他的人不再担心。 “我以为所有心理咨询师早就把我拉黑了。” 那是他当年对沙发对面坐着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是实话。 心理咨询行业有严格的保密条约,更别提为联邦政府特殊部门服务的咨询师。 通过非法手段,他把她生前的所有档案都翻了个遍——不管是她和心理咨询师的问诊记录,还是西蒙斯存在手里的那些实验数据。 那段时间,很多人都说他有情绪管理问题——这里的情绪特指愤怒——仅仅因为他对着西蒙斯打空了弹匣,之后还要继续上前,几名联邦特工合力才将他勉强拉住。 之后他停职了一段时间,然后因为联邦政府需要他清理西蒙斯残余的实力又重新复出。 “所以,你确实愤怒。” 他当然愤怒。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愤怒。 以西蒙斯为首的犯罪势力倒台了,亚当·本福德依然在向公众揭露浣熊市的真相之前遭到了暗杀。 他从事反生化恐袭的工作从事了二十多年,然后发现他的工作从来就没有变过。 这个世道没有任何改变。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世上鲜少有人比他在这个行业待的时间更长,而他已经渐渐明白:他在有生之年很有可能不会看到任何曙光。 但他不能因此停下来。有太多人的性命压在他身上,有太多人将他视为现有秩序最后的一道堤坝。 第57章 不断发生的生化恐袭只是症状,不是病因,真正的病因是人类本性里的贪婪和欲望。 和生化武器战斗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他的手段变得愈发冰冷暴戾。 冰冷的愤怒在心底积压了好多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反而愈加汹涌磅礴,会在战斗方式上体现出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里昂·肯尼迪并不相信心理咨询这种东西。但坐在沙发对面的人当时开口对他说:“你真的不想和我说说她的事吗?”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世上还鲜明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 时代继续向前,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这世上留存的关于她的记录非常少,绝大多数东西都在浣熊市的那场灾难中毁于一旦。 他手里拥有的也不过是她的驾驶证、入职照、两人的合照、一段画质模糊的录像和他自己的记忆。 后来,里昂·肯尼迪开始定期看心理医生,所有人都好像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过程中,心理咨询帮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悲伤是无处可去的爱。 里昂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习惯性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银戒。 “戴上戒指之后,你好受一些了吗?” 他确实从中获得了安慰。 就像遭遇船难的人,忽然找到了漂浮的船板。如同陷入恐慌之中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能正常呼吸。 他根据当年的样式,重新定制了一枚戒指。 尽管她没说「我愿意」,尽管他没有问,问了她也已经无法回答,他还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戴上了戒指。 他需要在她死后还能继续爱着她的方法。这个戒指就是他的浮木,是让他能够在世界分崩离析后继续呼吸的护身符。 “你依然做噩梦吗?” 答案是偶尔。 “但有时候,”他承认,“也会有好的记忆浮现出来。” 疼痛没有消失,他只是学会了接受它,然后和它共存。 如今,他的人生已经过半。他已经到了开始考虑以后葬在哪里,人们也不会觉得他精神失常的年纪。 墓地他早就已经买好了,后续事宜联邦政府都会替他打理。 像以前一样,两人还是邻居。 但有时候,他也会感到害怕。 每当看向镜子里的身影,他都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得的模样。 里昂·肯尼迪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她会认不出自己。 第42章 42 那是个年轻的警察 从黑暗中醒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拥有了意识和形态。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培养舱的水位开始下降。她抬手取下氧气面罩。 待舱门自动滑开,她光着脚踩到洁白如雪的地面上。 周围寒冷空旷,没有忙碌的科研人员,没有其他活物的气息。光滑的金属墙壁似乎用特殊的高科技材料制成,像模糊的镜子一样映出她湿漉漉的身影。 在培养舱里泡了很久的身体明显有些虚弱,她踉跄了一下,然后扶住墙壁来到门边。 嵌在墙壁里的电子屏幕亮起光芒,如同某种生物识别系统,快速将她的脸扫描了一遍。 “欢迎来到方舟,克隆体c-0148。” 绿灯亮起,门禁解除。 实验室似乎是由ai管理运行,这也解释了周围为什么没有人影。 她换上衣服,在那个ai的指引下开始往外走。 她穿过空空荡荡的大厅,立着诡异人体雕塑的大厅如同某种后现代的美术博物馆,解剖到一半的人体露出肌肉和血管,让人联想到妖异盛开的食人花卉。 “在方舟,您的一举一动会被密切监控。若未经授权,请您不要擅自离开指定区域。” “无论理由,方舟内严禁记录和传输任何信息。” 她在一个像等候室一样的房间里停下来,面前放着一个金属箱。金属箱贴心地解了锁,露出里面仿佛为特种部队成员准备的枪械和刀具。 “请选择您的武器。” ——明白了,是某种通关游戏。 她随便选了一把9毫米口径的手枪,然后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会用枪。 伴随着一声利落的脆响,她填弹上膛,打开保险,然后又从武器箱里选了一把军用匕首。 “祝您好运,克隆体c-0148。” 离开房间的那一瞬,视野豁然开朗。她踏入纯白的试验场。 第一关是皮肤苍白、瘦骨嶙峋的人形丧尸。 第二关是口角流涎、肋骨血肉模糊的丧尸狗。 第三关是剥了皮的牛蛙,白花花的大脑全部暴露在外。 她忍不住开始纳闷第四关会出现什么,这个实验室存在的目的又是什么,怎么尽培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等等,她刚才是不是把自己骂进去了?赶紧撤回。 伴随着气液泻出的轻响,白色通道尽头的门扉无声滑开。 第四关是一个男人。 那个身影目测至少有一米九,浅金的发丝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对方穿着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三件套,外面还披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儒雅贵气的打扮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去参加白金汉宫的晚宴,而不是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实验室。 男人抽着烟,姿态闲适地站在原地,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个家伙——大白天的,居然在实验室里戴着墨镜。 在对方开口之前,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根据刚才的实战,她知道自己准头不错。但那个身影就像会瞬移,在子弹即将命中目标时突然往旁边一闪。 “……” ——我去,是黑客帝国。 她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每一次,子弹都擦着那个身影而过。 “你在浪费自己的能力。”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她一惊,飞快转身。她的匕首不知何时出现在对方手里,小巧得如同孩子的玩具。 她立刻后撤,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仿佛只是想做出某种示范,男人没有割开她的脖子,而是用刀在她肩膀上轻轻一划。 冰冷的刺痛一闪即逝,她下意识捂住左肩。但就在掌心盖上去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到刀口开始愈合。 只是眨眼间,她左肩的伤口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殷红的血迹证明她刚才的受伤不是幻觉。 她诧异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眼睛。 “看……”男人上前一步,似乎打算告诉她,她有多特别。诧异的神情还未收起,她在对方近身的那一刹那,毫不犹豫一拳揍到他脸上。 那一拳揍得特别结实,男人往后踉跄出几步,高大的身影重新站起来时似乎晃了一下。 墨镜碎裂后,她发现男人的眼白是黑色的,嵌在其中的金色眼瞳妖异而冰冷。 有一块碎片扎到了左眼里,男人平静地抬起手,将那块尖锐的碎片从眼球里拔了出来。 然后,他的伤口开始愈合。 看起来骇人的伤势,很快便恢复如初。 “……” ——他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克隆人。 和她一样。 她微微垂下枪口。 “我要杀了你才能通关吗?”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对面的男人似乎被这句话逗笑了,优雅却弧度薄凉的嘴唇微微一弯。 “我是你的接引人。” 她已经通过测试。 “噢。” 她放松下来,握枪的手臂落回身侧。 “通关有奖励吗?” 背后的金属门扉无声滑开,男人没有回答她的话,侧头示意她跟上来。 “你可以叫我泽诺。” “能对你直呼其名听起来不是奖励。” 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你的奖励,就是你现在还活着。”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瞥了她一眼。 和身高一米九的人对话,脖子很容易累。 “当年他们也是这么恭喜你的吗?” 走在她前面的身影微微一顿。男人停下脚步,对她说:“我们到了。” 两人站在空旷的平台上,头顶的金属穹庐开始缓缓打开。 外面的世界似乎是白昼,沙漠般的明亮光线透过金属裂缝照射进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狂风和旋翼转动的声音,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缓缓朝两人的方向降落。 她有些意外。 这么快他们就要走了? 泽诺好像看出了她的惊讶。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这附近的虫子太多。” 直升机的舱门向侧面滑开,他转过身,颇有绅士风度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其他的一切,我都会向你解释。” …… 她很快发现,泽诺是一个提款机。 他们所在的,这个名叫「联盟」的组织,似乎拥有无限资金。 第58章 一开始,她一点都不贪心,她只是和他要了一个智能手机、一个平板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哦,对了,还有可乐,她想喝可乐想得不得了,就算真世界末日了她也得来上一罐。 后来,他问她想住哪里的时候,她说她的梦想是拥有一间位于纽约曼哈顿的顶层公寓。 提款机……不,人美心也美的泽诺,很快为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生活变得如此舒心,她很乐意听他讲联盟这个组织的存在哲理和宏伟计划。 就像他说的,他是她的接引人。他负责她的所有教育和饮食起居,从当今世界的政治格局到如何参加名流晚宴并正确使用桌上的餐具,他全部巨细靡遗。 联盟的目标是成为当今世界的秩序,非常朴素好懂。这个组织在暗中存在多年,在各个国家、各个机构都有布置人手。盘根错节的势力,她怀疑就算是泽诺也不知晓全貌。 “如果有人反对联盟想要建立的秩序?” “你负责清理掉那些人。” 于是她又明白了——他们是反派。 她很快完成所有训练,然后迎来她的第一个任务。当时,她看了一眼任务目标的名字,然后又看了看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 “我们在军情六处有人吗?”她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但两人都知道她没开玩笑。 因为如果要完成这个任务,他们最好在军情六处有人。 “只要你完成这个任务,这个公寓就归你了。” 在这之前,她只是能免费住在这里。 她一下收起那个平板,在怀里抱紧了。 “保证完成任务。” 泽诺嗤笑一声,然后将某个昂贵的首饰盒放到她面前的大理石餐桌上。 “这是什么?” “饯别礼。” 丝绒首饰盒里躺着一对耳坠,坠子和她眼睛的颜色相同。 那对耳坠嵌有特殊的微型干扰器,能防止任何电子设备拍下她的脸。 电子设备很好理解,但活生生的人类呢? “你不会留下任何目击证人。” “行吧。”她耸肩,然后戴上那对耳坠。 后来事实证明,联盟确实在军情六处有人。 他们在各国的情报机构都有人,她主要负责杀人和清场,其他事情泽诺都会处理。 她很快发现了当反派的好。 反派钱多得不得了,而且工作弹性又自由。 只要她顺利完成工作,自由时间她做什么,泽诺完全不管。 他只会在有新任务的时候出现,但目前还没学会敲门。她打开客厅的灯光后,发现他衔着烟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很符合反派的刻板印象。 同事如此兢兢业业,搞得她这个浑水摸鱼的就很没面子。 “这个公寓禁烟。” 她夺过他嘴边的烟,扔到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因为优秀的自愈能力,吸烟对他们这样的克隆人来说并不有害健康。她只是单纯不喜欢烟味,而且这个公寓如今是她的,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明天去一趟旧金山。” 闻言,她稍微有些惊讶。 虽然从未明说过,联盟的大本营十之八九在美国。 就算是反派,也懂得不能把自己家搞得太乱的道理。因此联盟分派给她的任务,基本上都是在别国的地盘瞎搞。 哦哟,这是后院起火了吗? 但她很快想起来,旧金山这周会举办某个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订好的机票信息果然映入眼帘。 “完成这次任务后,我要在地中海休假两个月。” “随你。” 执行任务时,她不会使用特定的武器。除了那对耳坠,其他的东西她都不会带。行动时的衣着服饰,也是当天入住酒店后,她打开房间的衣柜才会知晓答案。 她的风格是就地取材,有时候是餐刀。有时候是护卫人员的枪支,有时候是铅笔——为了向某部有名的电影主角致敬。1 运气差的时候,她就只能赤手空拳了。但她总是会小心控制力道,绝不暴露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 这次的任务和以往一样,她杀掉目标,然后快速清场。 离开前,微弱的动静从角落里传来。 那是个年轻的警察,他倒在血泊里,捂着腹部的伤口,苍白的脸孔冷汗涔涔,明显已经处于失血昏厥的边缘。 她举起手,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大概是已经神志不清,因为那个警察吃力地抬起头,近乎困惑地朝她看来。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五官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只需轻轻一按。 只需轻轻一按,她就能完成工作下班了。 “……”漫长而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垂下枪口。 算了。 哪怕她不管,对方也马上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去。 远方传来警车的长鸣,而且数量不少。她别开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第43章 43 有人守口如瓶 旧金山fbi分局的气氛今天格外紧绷。 一楼大堂的安检比平时严格,巡逻人员也多了一倍。凝重的氛围不同以往,处处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员工内部的茶水间,fbi文员和今日无需出外勤的探员聚集在一起。大家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低声交换着情报。 所有人都听说了几天前的案子:一位德高望重的病毒学教授,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惨遭杀害。 各个部门的高层和特聘专家齐聚一堂,目前都在联合战术指挥室开会。 据说,华盛顿特别重视这次的案子,甚至专门派了一个顾问过来。 “喏,就是他。” 茶水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看着那个身影朝会议室走去。外面办公区的人虽然在假装努力工作,但敲键盘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大家显然都在瞄着那个身影,眼角眉梢的表情仿佛在说——居然是真人诶。 是里昂·肯尼迪本人。 一个刚刚入职的文员大概是比较年轻,语气困惑地开口:“他怎么穿西装不打领带?” 他的同伴端着咖啡叹了口气。 “那个人就算穿连帽衫出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茶水间里不知是谁跟着轻咳一声:“其实,我还挺想看他穿连帽衫的。” 周围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那个文员的表情依然茫然。 见状,他的同伴向聚集在茶水间里的fbi探员提问。 “世界末日只能带一个人组队,你选谁?” “里昂·肯尼迪。” 外面办公区飘来一声:“绝对是里昂·肯尼迪。” 他同伴转过头,朝他露出「你看吧」的表情。 “所以,你们都是他的粉丝?” “他相当于这个国家对抗生化恐袭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同伴拍拍他的肩膀,“你哪年的?” “00年。” “他干这行的时间,比你活着的时间都长。” “但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周围的人动作微顿。 一位比较年长的fbi探员嘀咕道:“对我们来说,这确实不是太好的消息。” 这次的案件一旦被定性为生化恐怖袭击,dso便将自动获得绝对的最高指挥权。 到时候,不管是cia还是fbi都只能配合dso的行动。而解决案件的功劳,自然也会落到dso头上。 cia和fbi的人不甘心也无可奈何。自2011年创立起,dso就是直接听令于总统的特殊部门。爆发生化恐袭事件时,他们甚至拥有立刻封锁整个市区的特殊权利力。 毕竟,这个部门成立的初衷便是跳过各种官僚主义的弯弯绕绕,把行动效率拉到最高。 大家都是为正义而战——这种漂亮话谁都能说。 但到了涉及职场升迁的时候,场面有时候就不那么好看了。 国会最近出现了限制dso特权的呼声。就目前的形势来看,dso的权力未来是否会缩水,仍是未知数。 那名fbi探员望向会议室的方向,知晓里面必定正进行着一场腥风血雨。 杀害那名病毒学教授的凶手,得手后从现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cia之所以插手这个案子,是因为怀疑这次的袭击与数月前欧洲发生的几起悬案存在关联。那些案件同样没有凶手、没有目击者,凶器皆取材于现场,手法如出一辙。 受害人看似毫无交集,但dso介入后,各个部门联动资料库,渐渐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发现被杀害的人或多或少都与生化研究有所牵连。 这次遇害病毒学教授,前不久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放到了黑市上贩卖。线索在此中断,但依然提供了宝贵的突破口。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案子留了一个目击证人。 第59章 当局严密封锁了这一消息。那名警察目前还在医院里,病房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但那名年轻的警察恢复意识时,所有人都很失望。医生说他精神受创,恢复记忆需要一定时间。 凶手只留了这么一个证人,一定有其意义所在。有些人觉得凶手是想传达什么讯息,有些人则怀疑那名警察其实是帮凶,失忆也只是逃避审问的托词。 对方出院那天,里昂特地去探望了那名警察。 “我很抱歉。”那个年轻人低着头,苍白的脸色愧疚无比。 同样的话,他已经对不同的人说了很多次。 “我真的很希望我能想起什么,我……” “嘿,我听说那是你第一天上班。”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我的第一天也很糟,我至今印象深刻。” “……” “真的?” “不瞒你说,我现在偶尔还会做噩梦。” 那个身影试着露出一点笑:“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 “午饭听起来不错,你觉得呢?” 因为是餐点,二楼的医院食堂人来人往。 那个年轻的警察看着菜单,出神地看了很久。他最近睡得不太好,晚上老是做噩梦,白天也容易恍神,总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片刻后,对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哑声开口:“我选好了。” 里昂什么都没问。他耐心地点点头,然后拿出钱包。 那个瞬间,身边的人明显僵硬起来。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颤抖,然后那不受控制的战栗沿着头皮和脊椎如闪电般扩散至全身。那名年轻警察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她!” 那个警察睁大眼睛,苍白的面容忽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当时的人就是……” 枪声突兀响起的刹那,玻璃哗然碎裂四散。 “所有人都趴下!快趴下!” 尖叫声骤然炸开,人群四散奔逃。里昂一把拽过那名警察,将他挡到柜台后方——但还是慢了半拍。 对面楼房的狙击手,手法干净利落。周围的安保人员接通无线电,语速飞快地通报着情况。但里昂很清楚,此刻赶去也只是人去楼空。 身边的人在快速失血,里昂低咒一声,死死按住对方的伤口。 那名年轻的警察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掉在地上的钱包。 钱包是敞开的,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殷红的血迹沿着塑料护膜的边缘洇染开来,模糊了照片里的人的面容。 “是她。” 说完,那名警察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 “你留了一个活口。” 泽诺说出这句话时,她刚结束她的地中海假期,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纽约曼哈顿的公寓。 时间是晚上,客厅亮起灯光,落地窗映出外面的高楼大厦。泽诺的身影就那么冷冰冰地坐在沙发上,墨镜后的暗金色瞳孔泛出明显的不悦。 她的家具摆得这么漂亮,他偏要来破坏布景。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耸耸肩。 “是吗?我不记得了。”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镇得刚刚好的可乐。 “那个年轻的警察,”泽诺以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饶了他一命。” 她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然后靠到客厅的壁炉旁。 “他失血过多,本来就要死了。” “但他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证人。”泽诺一字一顿,“我告诉过你,不可以留活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实话实说,就是她当时什么都没想。 为什么会放过那个年轻的警察,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深思。 “多萝西。”泽诺喊出她的名字。 准确地说,那是联盟给她的名字。若让她自己决定,她可不会选这么老派的名字。 “你为什么放了他一马?”泽诺语气嘲讽,“因为忽如其来的善心?” 她满不在乎地撇嘴:“你我都知道,我没有那种东西。” 沙发上的身影静默良久。再次开口时,泽诺的嗓音变得冷静而平滑。 “那个警察死了。” 端着可乐的动作微顿,她收起表情,看向泽诺。 两人都是联盟贵重的研究资产,因此他们有不能互相残杀的命令。 作为反派同事,他们需要友好、和睦地相处,要不然上面的人会不开心。 虽然那些上面的人究竟是谁,她至今也不知道就是了。 反派组织就是这点麻烦。大家都是反派,都知道彼此不是好人,所以互相提防得很。 “你留下的烂摊子,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透过墨镜盯着她:“你的善心没有意义。” “但显然值得你专门来我这跑一趟。” 她将那罐可乐扔到垃圾桶里,忽然就没有了继续的心情。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暴露了?” “还没有。” 她蹙起眉,有些不解:“还没有是什么意思?那个警察没有指认我吗?” “他当然有试图这么做。” 泽诺露出一丝微妙的、她形容不上来的冰冷笑意:“但有人守口如瓶。” 说完,那个身影掏出打火机。 “这个公寓禁烟。”她冷酷无情地提醒他。 动作微凝,泽诺沉默片刻,将打火机收了回去。 说出接下来的台词之前,他似乎本来想抽上一根烟。 “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原型是谁吗?” 她想了想,然后诚实地说:“不想。” 泽诺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为什么?” “因为那会让我开始怀疑自己,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她抓了抓头发,离开壁炉旁。 “我喜欢的东西,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还是因为对方的影响?我性格里有哪些部分是天生注定的,哪些部分是我自己有意识塑造的?哪些部分独属于我,哪些部分无法和对方切分?” 她走到泽诺面前,继续道:“假如我喜欢穿西装,我喜欢在室内戴墨镜,我喜欢抽烟,喜欢听古典音乐,喜欢看猎物因为疼痛发抖的样子,喜欢享受他人的痛苦——这些种种关于我的地方,纯粹的「我」从哪里开始,而对方又在哪里结束?” “……” “你看,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会让一切会变得非常麻烦。”她盯着泽诺的眼睛,然后露出微笑。 “所以我懒得想。” 她重新直起身,然后走到落地窗边。 “思考太多不符合我的人生理念。” “你的人生理念是什么?” 她抱起手臂,靠着落地窗,看着百米高空外的景色。 “去码头整点薯条。” “……”泽诺嗤笑一声:“听起来,你似乎不在意自己是个克隆人。” “若说完全不在意,那肯定是在说谎。” “此话怎讲?” “只要想到创造我的人,可能把我视作他的作品,我就不太高兴。”她微笑着说,“我觉得,克隆人真正独立的第一步,应该是解决这个问题——特别是创造问题的人。”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泽诺不受控制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第一次听起来真心实意,那张英俊冰冷的脸因此露出蛇一般的神情。 “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你就不怕后果?” “我觉得你不是甘于屈居人下的性格,”她补充,“不管你这个性格来自于谁。” 他们只是为联盟服务的打工人,利益捆绑得再紧,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诚实地问他:“你会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告诉上面的人吗?” “你觉得我不会吗?”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还挺贵的。” 她露出无辜的表情:“虽然说我的编号是0148,但如果我猜得没错,成功品应该只有我一个。” “……” “所以目前确实只有我一个,对吧?我是唯一成功的克隆体,是特别的存在。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帮我收拾烂摊子。” 两人无声对视半晌,泽诺轻啧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接下来会被雪藏一段时间。” 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雪藏是什么意思?是联盟这段时间不会给她派发任务的意思。 那可是长期带薪休假啊。 “没问题。”她笑眯眯地说。 今天的对话到此结束。 她热情洋溢地补充:“欢迎你随时再来。” 希望他下次也带来这么好的消息。 第44章 44 不要命的疯子 被联盟「雪藏」的那段时间,她过得非常舒心。 她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数自己银行账户里的余额数到手抽筋。需要新鲜空气时就去中央公园逛逛,在草坪上打盹晒太阳,小日子过得悠哉美哉,仿佛提前进入退休状态。 第60章 她也由此得知,泽诺虽然兢兢业业为联盟工作了好多年,这家伙心底其实也藏着反骨,是她可以合作的对象。 泽诺只要不和联盟打小报告,她就已经足够心满意足。 他甚至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只要偶尔对她的出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哪天她被联盟逮到,他大可以装作不知情,将所有过错都推她头上,从他的角度看来是非常划算的一笔买卖。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算盘。联盟这样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撼摇得动。 这世上的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天敌,而反派这种生物的克星是主角团。她只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主角团有哪些人,然后偶尔出点错,「一不小心」把联盟的致命弱点透露给对方就好。 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她搞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主角团包括哪些人。 她让泽诺给了她一份联盟重点关注对象的名单,然后很快发现了问题——这个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有在执行任务途中闪到腰被送往医院的风险。 感觉不对吧?主角这种生物,平均年龄不应该在三十五岁以下吗? 难道这是像《最后生还者》那样的世界吗?主角之一是五十多岁的大叔?但五十多岁的大叔在第二部 就挂了喔?超级突然、超级意外地挂了喔?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搞的,潜在的主角团全员都有腰肌劳损的风险。 她摇摇头,将那个平板放到一边。扳倒联盟这种大事急不得,她还是先过好自己的生活。 泽诺再次大驾光临她的公寓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打游戏。 在他开口之前,她非常认真地用左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右手噼里啪啦一顿操作猛如虎。 “等我打完这个关卡。” “……”章节结算的画面蹦出来后,她才摘下耳机转过头。 “你的假期结束了。” 闻言,她震惊地倒抽一口凉气。 她才放了三个月的假,这么快就要重新上岗了吗? “组织内部出现了叛徒,需要你去清理。”墨镜后,泽诺的目光似乎意味深长。 她表情诚恳,声音也诚恳:“这才过去三个月,我觉得我还可以再被雪藏一下。” 叮咚一声,她的手机屏幕被银行到账的信息点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数了一下这次报酬的有几个零。 啪的一声,她果断从沙发上站起身。 “组织有难,我居然还在打游戏,我真该死啊!” “……”泽诺瞥了她此刻的装扮一眼,墨镜后的暗金眼瞳流露出一股嫌弃的意味。 “出发前,你最好换身衣服。” “怎么了?我完美的灰色卫衣怎么冒犯到你的审美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递到她面前的芝加哥歌剧院的门票。 “噢。”她说,“明白了。” 门票的时间是明晚七点,但职业杀手都知道提前踩点的重要性,她最好今天就动身。 离开前,她将自己的手机郑重地交到泽诺手里。 “我不在的这几天,帮我给手游签下到。” 工作时,她不能带任何个人电子设备。 “你知道怎么给手游签到吗?很简单的,你只需要打开这个……” “你可以走了。” 她耸肩:“只是想确保你能完成任务。” 泽诺眼眸微眯:“你只需要专心做好你的事。” “我什么时候失手过?”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道。 她倒是很想失手,把这个叛徒送给联盟的敌人。但现在她显然还需要积累信任,不能轻易在任务途中出错。 芝加哥的歌剧院有将近百年历史,矗立在穿过市中心的运河河畔。 她用酒杯碎片解决了vip休息室里的任务目标和随行安保,扮作侍应生离开房间时,不期然隔着金碧辉煌的大厅看到了二楼平台上的一群人。 虽然大家都穿得西装革履的,和周围来看歌剧的绅士淑女没什么不同,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dso的人。 在那群人注意到她的身影之前,她非常平静地走进旁边的员工通道,非常平静地接通耳麦,质问在另一端远程监控事态的泽诺。 “dso的人为什么会在这?” 她不是制定计划的人,她只是执行者。 “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dso会出现在现场,说明有人猜到了泽诺的计划。 虽然猜得并不完全准确,但距离那群人发现她的杰作,此时最多还有三分钟。 因为心情不快,泽诺的语气明显比平时更加冰冷:“诱饵已经出动,你先换条路径前往撤离点。” 她脱下侍应生的服装,换上能融入芝加哥街头的装扮,从剧院后门的小巷离开案发现场,来到路边的摩托车旁。 她拉上拉链外套,戴上摩托车头盔。伴随着引擎启动的轰鸣,飞快离开幽暗的巷道汇入外面的车流。 市中心的动态地图映入视野,标记出清晰的撤离路线。泽诺低沉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告诉她dso的人发现了尸体,但目前还在歌剧院里打转。 她正要稍微松一口气,前方的建筑物之间忽然冲出一辆车,无视所有交通规则一个打横在路口停了下来。 她咒了一句,不得不猛烈刹车。摩托车的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凄厉而尖锐的长啸。 对方出现得太过突然,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太短。眼见着她就要撞上那辆保时捷,她在最后一刻一个横摆,伴随着轮胎橡胶几乎擦得冒出青烟的声音,连人带车横向滑过去,险之又险地在撞上那辆车之前停了下来。 “怎么了?”泽诺在耳麦里问她。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不待车身停稳,她立刻拧动手把,身下的摩托车瞬间加速,伴随着凄厉尖锐的声音如离弦之箭一般朝斜前方飞驰而去。 她无视交通规则,无视周围疯狂的喇叭,骤然穿过道路中间的隔离带,飞速来到反向的车道上。 迎面而来的车灯明亮刺目,她一边在危险的车流中穿行,一边借着后视镜观察情况。 那辆车果然紧紧追了上来。 场面一片混乱,周围的车不是急转方向盘,就是干脆在路边停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喇叭声连成一片,呼啸的夜风掀起了她机车外套的衣摆。 她回身抬手就是一枪,但子弹没能穿透对方的挡风玻璃,只是留下了蛛网般蔓延的裂痕。 她开枪射击时,那辆车躲都不躲,一路猛踩油门、死死追在她身后的模样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 “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估计是听到了枪声,泽诺慢悠悠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他真的好小心眼,好瑕疵必报。 “保时捷什么时候有了防弹功能?”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 “一般的保时捷确实没有防弹功能。”泽诺愉悦地告诉他,“但如果那是里昂·肯尼迪的车,那就不一样了。” “我和他无冤无仇!”她忍住内心想要尖叫的冲动,“但他表现得好像我上辈子欠了他十个亿。” 泽诺轻笑出声:“也许你上辈子确实欠他十个亿。” 如果他此时就在她面前,她真的好想一拳打碎他的墨镜。 来不及吐槽回去,道路尽头的吊桥即将升起。交通信号灯变得鲜红,桥头的警报器发出隆隆轰鸣。 警告道闸的红灯在前方不停闪烁,她不踩刹车,反而猛地加速,在运河吊桥升起的那一刻骤然离地腾空,短暂失重,然后伴随着车轮重新落地的重响,成功落到运河的另一头继续向前疾驰。 猛烈的夜风呼啸而来,周围的景色被速度模糊,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车身上。 后方传来护栏被撞毁的声音,就算不回头去看,她也知道那辆保时捷追了上来,而且在不断急速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不要命啊,在芝加哥市中心开这么快。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心慌了,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她忍不住问泽诺:“里昂·肯尼迪有路怒症吗?他有自杀倾向吗?他通过精神评估了吗,dso就这么让他直接上岗?” 她的银行存款有八位数,她才不想自杀。 警车刺耳的长笛声忽然从左右传来。芝加哥今晚当值的警察似乎倾巢出动,蓝白相间的车队朝两人所在的位置夹击过来。 “停车!”警车的扬声器刺耳尖锐,“立刻靠边停车!” “你的机会来了。”耳麦里,泽诺的声音近乎慵懒,“想知道怎么甩掉他吗?制造点人员伤亡就好了。” 风声猎猎,她看向左边的警车,警车里的警察正在朝她发出警告,表情相当嫉恶如仇。 “他是个好人,而好人的弱点从来都摆在明面上。” 她举起手。看清楚黑洞洞的枪口时,那两个警察面色一白。 第61章 扣下扳机的那一瞬,她改变心意,没有瞄准驾驶坐上的身影,而是打爆了警车的轮胎。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啸,那辆警车失控地一个摆尾,骤然朝后面的车队撞去。 她如法炮制,瞬息间打爆了右边警车的车胎。 身后,尖锐的刹车声霎时响成一片。她趁机拧动把手加速,伴随着陡疾呼啸的风声,风驰电掣驶入前方的隧道。 隧道里没有其他车辆,应该是已经被警察提前清场。 “速度再快一点。”泽诺在耳麦里下达指示。 她看了一眼已经飙到一百四十英里的时速表。 她语气嘲讽:“要不,你来开?”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提升速度。离开隧道的那一刻,爆炸声在身后响起。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坍塌的隧道口堵死了后续追兵的步伐。 “你欠我一个人情。” 她闭上嘴巴。 没有呛回去,就是她表达谢意的方式。 回到纽约曼哈顿的公寓已经是凌晨时分。 远方高楼大厦的灯光像地面的星辰黯淡闪烁,她将机车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从厨房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出来压惊。 泽诺坐在老地方,胳膊肘搭在沙发背上。和她难得惊魂未定的表现不同,他显得非常悠然闲适。 她走进客厅时,他将某个东西往她的方向一抛,她接过来一看——是她的手机。 “下次不要为这种蠢事麻烦我。” 她狐疑地打开她的手游软件,然后发现——她的签到天数没断。 他估计是麻烦了手下的哪个喽啰。但哪怕只是麻烦手下的喽啰,他也算表现得很不错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然后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她勉为其难地说:“你以后可以抽烟——但只能抽一根。” 作为回应,泽诺给了她一个冷笑。 无视他的反应,她靠着沙发背,拿出平板。 “你在干什么?” “查他的档案。” 她往下滑,在名单里找到里昂·肯尼迪的名字,然后点击确认。 “噢,”她说,“他确实有心理方面的问题。” “高功能抑郁症。” 诊断日期是十二年前。 除此之外,这个档案还巨细靡遗地记录了他的每次问诊,使用药物的名称和剂量。甚至连他心理咨询师的身世背景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那个平板,看向泽诺。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变态?” 虽然说是反派,但把死对头调查得这么细,着实有点令人心情微妙。 她都要怀疑联盟里有里昂·肯尼迪的隐藏粉丝了。 第45章 45 他眼底燃烧着奇异的神采,莫名让人有些发憷 她很想继续被雪藏。 然而,作为一个和联盟深度绑定的杀手,她的日程是否繁忙,绝大多数时候都取决于上级心情。 天气渐渐转冷,人和被窝变得愈发难以分开。她睡到将近中午,一走进客厅就感到大事不妙。向来喜欢霸占沙发的身影,今天居然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等她下楼等了多久。 她轻咳一声,怀着期待问:“是国会那边不顺利吗?” 希望只是国会那边进展不顺。 尽管都是联盟创造出来的克隆人,泽诺的职责和她不太一样。若说她是个纯粹的清道夫,那他就更像一名外交官。比起用武力解决问题,他更偏向使用政治手腕。 联盟一直将dso视为眼中钉。但亚当·本福德作为总统执政时,布下了重重保障,确保dso不会轻易被他的继任者瓦解。 她不知道该说此人高瞻远瞩,还是胆大鲁莽。唯一确定的是,他的行事风格让他毫无悬念地上了联盟的黑名单,总统期任未满便遭到杀害。 联盟向来是这个作风,因此看到这次任务目标的名字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到意外。 ——「里昂·肯尼迪」。 她看着手里的平板,无语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望向泽诺,用自己最亲切和善的语气提问; “这么多年,你们不杀他,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没有回应。 她真诚地一字一顿:“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他最近把手伸得太长了。” 泽诺看似无动于衷地衔着手里的烟。但她熟悉他的身体语言,知道他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更加烦躁。 “他咬得太紧,上面的人已经相当不满。” “所以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 反派同事之间的情谊,都不用风吹,随便挥手一扬就散了。 泽诺瞥了她一眼,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他公寓的安保系统到时候会下线五分钟。” 墨镜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朝她看来时,她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 因为他的一句话,她不得不在年末加班。 2025年12月,晚上十点零五分,华盛顿飘起了雪花。 远方的街区灯光迷离,周围的黑暗空旷寂静。她一人蹲在公寓屋顶,无视裹挟着寒风飘落的雪片,等待耳麦里传来行动信号。 安保系统被切断的刹那,她悄无声息落到阳台上,打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 顶层公寓的占地面积不小,她提前预习过平面图。但在行动前,现场熟悉地形永远重要。 联邦特工的公寓里肯定有隐藏武器的地方。她快速将周围扫了一遍,确定了几个隐藏点。 除此以外,她还需要寻找趁手的武器。 和平时一样,她就地取材。她很快锁定客厅角落里的迷你吧台,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碎冰锥。 这东西一般在喝酒时用来敲碎冰块,是调酒师炫技的工具之一。 她将那个碎冰锥在手里抛了抛,锥尖转向下方,反手提在手里握好。 屋里没有开灯,她也不需要开灯。她是夜行动物,有没有明亮的光线对她来说区别不大。 “目标已进入电梯,做好准备。” 她无声地靠到门边,贴墙站立,正打算收敛声息。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被门柜上的一张相框吸引。那东西摆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想要忽视都难。 她见过里昂·肯尼迪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眼神沉冷,面容饱经风霜。那双灰蓝色的眼瞳也许曾经柔软明亮。但在岁月的流逝中,它已经失去原本的光泽,变得冷硬而锋利。 四十八岁的里昂·肯尼迪一看就是个棘手的硬茬。但在这张照片里不同,他看起来年轻许多,至少年轻二十岁。 照片里的金发青年眉间没有浓到化不开的阴郁之色,眼底不会流露出冰冷肃杀的意味。那个时候的里昂·肯尼迪神态放松,表情温和,目光往身边之人看去时,嘴角含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她意外地发现,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快乐。在旁人看来,那两个身影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 相框旁边放着一枚戒指,一看就是女款。 她知道此时分心是大忌,但目光就像被定住了似的,她无法移开视线。 ——照片里的女性,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大脑一片空白,耳麦忽然传来清晰的低语:“目标还有十秒抵达,做好准备。” 她瞬间收起所有杂念,彻底收敛声息,让自己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电子门锁解禁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黑暗中无比清晰。随着推门的动作,走廊的光溢进来,投在地面上的阴影也随之扩大。 很快,门扉重新合拢,门禁再次上锁。黑暗中,男人的身影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她率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身影似乎很累。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皮夹克裹着冬夜的寒气。那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疲倦仿佛根植于他骨髓深处,早就已经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是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的重量。 那个身影将钥匙放到门柜上,放到那张相框旁边,然后习惯性地抬手开灯。 啪。 客厅依然黑暗,她就是在那个瞬间离开阴影,手里的碎冰锥骤然朝敌人喉咙刺去。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她知道自己动作很快,到目前为止也从未失手。 尖锐的冰锥骤然在敌人喉前停了下来。男人反应极快地攥住她的手腕,骤然将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扯,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后部,毫不留情往墙上一撞。 右肩脱臼的声音响起,她被男人紧紧压在墙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墙面。 ——好快的条件反射。 她有些意外地扬起眉。 “你是谁?”危险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男人嗓音沙哑,语气冷得像锋利的坚冰。 先前的疲惫都已消失不见,此时站在她身后的是众人所知的里昂·肯尼迪——dso最优秀的精英特工。 他声音冷戾:“是谁派你……” 她在心里想好了:她要一年的假期。 第62章 她忽然对着墙面一蹬,脑袋往后砸去。束缚她的力道松开的刹那,她右肩复位,转身朝敌人的脸部一挥。 尖锐的冰锥划破空气,从右脸颊到左颧骨,瞬间在对方脸上犁开了一条细长的血痕。 血珠飞入空中,男人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掏出手枪,枪口在黑暗中精准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与此同时,她松开右手,左手接住掉下来的武器,刹那改变攻击走势,这次朝对方的胸口刺去。 砰!子弹擦着她的头侧而过,两人都未得手。她突然压低身体重心,转身一个狠戾的扫堂腿。 她的目标是踢碎对方的腿骨,但这一击也被敌人躲过去了。 ——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后空翻啊。 落地的瞬间,敌人枪口的火花再次一闪。她偏头闪过,骤然上前攥住男人的手腕,咔嚓一声,瞬间弹出了他的弹匣。 弹匣掉落在地的瞬间,男人从腰后抽出小刀,朝她挥来,但被她用左臂稳稳架住了胳膊。 两人僵持片刻,她意识到现在不是扮演普通人的时候,突然用上真正的力气拧身一个过肩摔,将男人扔到了客厅中间的茶几上。 伴随着一声重响,昂贵的茶几哗然碎裂。她飞身上前,手里的碎冰锥刺入男人前一刻所在的地面。 好坚硬的背。 被她那么一砸,普通人不死也半残,他居然还能瞬间起身。 她用上的力气有点大,碎冰锥的整个金属部分都没入了大理石地面,拔出来多花了半秒。 在这半秒的时间内,敌人翻身越过沙发。 她抽出碎冰锥,骤然对着沙发一踢。 沙发腾飞而起,砸到客厅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 沙发背后没人。 ——他诈她。 侧面传来动静,她飞快转身,男人已经捞起地上的弹匣,瞬息间重新填弹上膛。 砰! 她虎口一麻,碎冰锥脱手而出。 砰! 这次子弹没打中。 她将餐桌的椅子朝敌人的方向踢去,但被对方灵敏闪开了。 闪避的过程中,男人也没有停止开枪。她不得不奔跑起来,身后的墙壁和玻璃门很快多出了一排弹坑。 ——dso标配的手枪有十八发子弹。 她计算着枪声,转身捞起桌面上的台灯朝敌人扔过去。台灯哗然溅裂,同时也砸碎了门柜上的相框。 相框的碎片掉到地上时,持枪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一瞬的空隙已经足够,她闪身来到他面前,劈手夺过他的枪,同时掐住他的喉咙将他往墙上狠狠一撞。 ——结束了。 手里的人仍在挣扎,她保持着单手掐住他脖子的动作,将他往上一提。 就在此时,周围的光线似乎闪了闪。 ——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客厅重新亮起,大片大片的灯光如洪水覆没而来,瞬间照亮了两人周围的空间。 她感到手里的人动作一滞,就像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停止了挣扎。 她抬起头,和里昂·肯尼迪对上视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眼中好像浮现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他似乎想说什么,拼命想告诉她什么。但被压迫的喉管让他喘不上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哽咽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起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曾经似乎柔软明亮,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究竟是哪里呢? ——“只要我还有一丝理智,我就不会伤害你的,里昂。” 脑海里毫无预兆响起一道声音。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松开手。 手指无意识痉挛了一下,她和见了鬼似的,不受控制地收回手。 然后,她往后退出一步。 她开始往后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常想要逃跑,想要远远地逃离脑海里的声音。 那似乎是她自己的声音,被遥远的时光和厚重的岁月模糊,变得支离破碎。 ——“所以如果我展现出了攻击你的意图,你要毫不犹豫朝我开枪,明白吗?” 空气阴冷潮湿,地点似乎是某个陈旧的储藏室。 她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掌心盖住某个人的手背。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心软——” ——“也千万不要自责。” 咔嚓一声,鞋底传来轻微的脆响。她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那张相框上。 “等……”男人踉跄着爬起来,但她已经开始转身往外逃。 “等一下!” 她目标明确,直奔阳台。 “等一下!”那个声音绝望起来。 等男人扑到阳台上时,她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借着黑暗的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 “所以,您在自己的公寓里喝多了,然后枪支走火,引来了邻居报警。”那个被迫年底加班的警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是这样没错吗?” 夜空飘着雪花,公寓门前的街道上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有不少人站在窗口边往下张望。这是治安非常好的街区,平时鲜少遇到这么大的动静。 满脸是伤的男人坐在救护车后厢,面对警察的询问,他冷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错。” 那名警察欲言又止:“但您脸上的伤……” “我不小心摔倒了。” “好吧,肯尼迪先生。” 那名警察深吸一口气,明显还是有些不死心:“您这是遭到了入室抢劫吗?” “不是。” “您有丢失贵重物品吗?” “没有。” 那名警察的上司走过来,将他拉到一边。 对方朝男人颔首致意:“若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和我们联络。” dso特工在自家公寓遭袭是大事。 收到消息的雪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救护车后厢的里昂。 他脸上有尖锐器物造成的伤痕,喉咙印着淤痕,经过医护人员的初步检查,似乎还断了一两根肋骨。 但他只是冷静地垂头坐在那里,右手默默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仿佛在出神,又似乎在思考。 雪莉压低声音:“我知道现在就算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也不会回答。但你最近很不对劲,里昂,自从那名年轻警察遇害后,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她染上忧色:“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别……” 里昂抬起头,雪莉蓦地刹住声音。 他的表情很奇怪,和她想象中的沉郁截然不同。 他此时遍体鳞伤,但就如同垂死之人看见了希望,被慢性疼痛折磨了大半生的人忽然发现有痊愈的可能,他眼底燃烧着奇异的神采,莫名让人有些发憷。 在普通人看来,只会觉得那是病入膏肓的人看见了幻觉。 他似乎对自己所见的幻觉深信不疑。 “你需要更改住址,里昂。”雪莉放轻声音,“你现在的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他哑声开口:“不,没这个必要。” 她没能忍住惊讶。 “为什么?你难道想让对方再来杀你一次吗?” 隔着寒冷飘飞的雪花,两人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雪莉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里昂,慢慢开口:“你想让对方再来杀你一次。” 用的是陈述句。 第46章 46 他是她的天敌 ——她被老男人的眼泪吓得落荒而逃。 这件事说起来太丢职业杀手的脸,所以和泽诺解释任务为什么失败时,她只是深沉地说:“里昂·肯尼迪,确实身手了得。” 然后,她抬起头,非常认真地补充:“他克我。” “以后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任务——只要是可能会和他碰面的任务——我都绝对不接。” 不管给多少钱,她都不接。 有钱也得有命花——这个基本道理她还是懂的。而里昂·肯尼迪,毫无疑问,是她的天敌。 她可以接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甚至是南极洲的任务。但以后北美洲就是她的雷区,连拉美都要因离里昂·肯尼迪的辖区太近而被画上红叉。 从此以后,她要在美利坚合众国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顶多在偷税漏税的红线试探——毕竟,dso不管偷税漏税,那是国税局的事。 墨镜后,泽诺慢慢眯起眼睛。 “你这次任务失败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没有挑三拣四的立场。 “那就销毁我吧。”她满不在乎地往墙上一靠。 堂堂联盟,到时候只是损失几个亿而已。大不了销毁她重做一个就是了。 “……”泽诺抬起一只手,推起墨镜捏了捏鼻梁。这是他烦躁却无可奈何的表现。 “下一次,联盟不会这么宽容大量。”他语气冰冷。 第63章 她立刻满血复活,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咱俩谁跟谁的模样。 “麻烦你帮我和上面的人美言几句了。” 旋即,她顺口道:“你最近的kpi完成了吗?要不我们交换任务目标?” 她接过他手里的平板。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档案里的男人看起来壮得像头熊,能一拳打碎花岗岩。 “……”她默默把平板还给泽诺。 这个忙,她真的帮不了。 两个没有完成反派kpi的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抽着烟不说话,一个看着沙发对面的墙壁思考人生。 “有烟吗?” 她和泽诺借了火,指间夹着烟,尝试性地抽了一口——毫不意外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坐在一旁,见状嗤笑一声。 她捻灭那根烟,扔到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然后眨眨眼睛,将生理性的眼泪压回去。 “我下次的任务在哪?” “克罗地亚。”泽诺语气慵懒,“你最好习惯烟味。” 她在克罗地亚的首都萨格勒布跨了年。 在那之后,她又去了巴黎、佛罗伦萨、布达佩斯、波尔图和开普敦。 她从不在任何地方久留,总是在前往下一个任务,或下一个休假地点的路上。 一天前,她可能在东欧执行任务,第二天,她已经出现在爱琴海的度假游轮上。 她满世界乱跑,到处旅游。 有时候,她也会乐于扮演好人。她在巴黎的街头帮游客追回钱包,在佛罗伦萨帮生活困窘的穷学生垫付房费。她在波尔图的酒吧为庆祝球赛的客人买单,也在开普敦牵着一个迷路的小姑娘,把她送回母亲怀里。 她匿名给那对母女的账户上打了很多钱,多到小姑娘以后哪怕去北美上大学也不需要学贷。 当夜幕降临,她用钢笔、刮胡刀、别针、衣架、耳机线完成任务。然后在太阳升起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期间,她从未失过手。她的工作能力并没有出问题,去年年底的任务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罕见的意外。 2026年4月,泽诺出现在她下榻的酒店套房里。 联盟不找她时,她过得很自由。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只要她乐意,她可以成为任何人。 “多萝西。” 当这个名字冒出来时,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不得不听。 联盟一个重要的地底实验室发生了生化泄漏。在事情闹大之前,实验室启动了封锁程序。现在他们需要她潜进去,回到那个怪物估计已经满地爬的地方,取回珍贵无比的实验数据。 她问他,那些实验数据有多重要,比她更贵重吗? 他冷笑一声,说那些东西值不止几十个亿,而且单位是美金。 她老实了。 那个实验室果然已经变成了怪物满地爬的噩梦。由于封锁发生得非常迅速,没有工作人员成功逃出去。当她回到现场时,那些身影已经变成了腐烂的丧尸,摇摇晃晃地在溅满血迹的走廊里徘徊。 说实话,一开始她也有些发毛。但很快,她就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她是反派。 这是反派自家的地盘,她慌什么慌。 根据耳麦里泽诺的指示,她很快重启电源,在主控室下载好数据。 黑暗的实验室重新变得亮如白昼,连身形佝偻的丧尸都变得只像睡眠不足的研究员。她将那枚价值几十亿美金的数据芯片贴身放好,沿着来时的道路撤离。 主控室位于实验室的东翼,她穿过玻璃走廊时,不期然在对面走廊上看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身影。 里昂·肯尼迪浑身是血,但那明显都是敌人的血。他用手里的斧头砍爆了面前丧尸的脑袋,然后旋身一挥,将那只丧尸的头利落地切了下来。 剩下的几只丧尸,不是被他一枪爆头,就是被他踹到墙上,然后一脚踏上去踩碎了脑袋。 非常暴力,非常高效,非常冷酷无情。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个身影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汗毛倒竖。 她简直想抱住旁边的丧尸尖叫起来。但没有时间浪费,每分每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她猛地扯开视线,然后拔腿就跑。 她带着那张价值几十亿美金的数据芯片,就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朝着实验室的出口拼命狂奔。 毫无疑问,里昂·肯尼迪是被dso派来取这张数据芯片的。 联盟的动向被dso看穿了。 泽诺被dso将了一军。 通过耳麦,她疯狂呼叫她唯一的队友。但不知道是信号出了问题还是怎么回事,泽诺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法组成清晰的语句。 实验室灯光明亮的大厅近在咫尺,她拐过长廊,马上就能看到胜利的曙光,耳边几乎都已经能听见地面前来接她的直升机悦耳动听的旋翼声。 距离门禁只有几步之遥时,那扇门毫无预兆地在她眼前合上了。 她一个急刹车,在雪白的金属门扉前停下来。她掏出□□卡,然后发现钥匙卡不管用——实验室的系统被外界人员越权劫持了。 不是,这像话吗?? 这像话吗?? 来不及在心里大骂出声,她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飞快转过身,刚好看到里昂·肯尼迪浑身是血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里。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刚和耳麦里的人结束通话,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她的位置。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她就很绝望。 联盟整天克隆来克隆去的,怎么就没想着多克隆几个里昂·肯尼迪呢? 无论内心怎么崩溃吐槽,表面上她都维持着反派的冷脸。 这是反派的基础素养,也是反派保命的无形规则。不论内心多么恐慌,她都得维持反派的格调。 但里昂·肯尼迪的表情让她心底发毛。 那个身影每上前一步,她就往后退出一步。 这么一来二去,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背抵实验室的墙壁,身后再无退路。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像被猎人逼到角落的猎物。 里昂·肯尼迪收起所有武器,将那把血迹斑斑的斧头别回腰后。他举起手,表明自己没有攻击意图,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她的所在靠近过来,好像她是什么受惊的小动物,下一刻就会慌不择路地在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四处逃窜并伤到自己。 “我不会伤害你。”她听得出来他声音在抖,仿佛在极力压抑某种汹涌的情感。为了不吓到她,他强迫自己用最温柔平和的语气和她说话。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只是看着她,就能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窒息濒死的人忽然获得了氧气。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好像哪怕此时脑袋掉下来,他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如果他要此时死去,他最后想看见的也是她的脸。 “我保证,”低沉沙哑的声音无意识微微发颤,“我不会伤害你。” 男人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他朝她伸出手时,她忽然意识到他想碰她的脸。 仿佛想要通过实质性的接触确认她的存在,确定她不是某种幻觉,他喉结微动,吞咽的动作似乎在拼命忍耐声音里的哽咽。 “我不会……”呼吸急促起来,他试着告诉她,“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眼底似乎噙着模糊的泪意。 他望着她的模样,就像在望着一个他害怕醒来的梦。 她恍了一下神,但也只是恍了一下神罢了。 男人的手即将碰到她的脸颊时,她冷冷开口:“但是我会。” 里昂·肯尼迪的身影僵了一下。 她突然踢向他的脚踝,在他半跪下去的瞬间抽出匕首,反手握住刀柄朝他的喉咙挥去。 他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险之又险地攥住她的手腕,然后压下她的手臂顺势往旁边一滚,两人瞬息间位置颠倒。 他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地上。胸膛随着呼吸急促起伏,他低头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突然将他从身上甩下去,再次握住匕首朝他的要害挥去。 他闪开并绕到她背后,擒住她的手腕,试图缴她的械。她肘击他的腹部,猛地挣开束缚,然后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摔到地上。 空气里银芒一闪,他反应很快地往旁边一滚,没有被刺中,再次站起身。 他单手捂着腹部,肋骨的旧伤似乎有裂开的趋势,但他依然拒绝抽出武器。 她突然恼火起来,找准空隙,骤然一个回旋踢,在他踉跄着撞到身后的墙上时,手里的匕首挟着凄厉的罡风,再次朝他的喉咙挥去。 他本来应该抬手格挡,用左臂挡住她的攻击。 但他突然在最后一刻卸去所有力道,她心头一惊,刀锋瞬间一转。 第64章 她收刀收得太急,一时不察被刀尖刺破了腕侧的皮肤,沁出的血珠啪嗒一声,溅落在实验室雪白的地板上。 在那紧随而至、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两人四目相对。 疯子。 里昂·肯尼迪是个疯子,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杀他,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而现在,他显然得出了答案。 她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后撤,他突然攥住她的手,再次将她手里的刀抵上他的颈侧。 “为什么不杀了我?”他呼吸急促,像个不要命的精神病一样,用上的力气极大,以至于她一时扯不回自己的手腕,必须要拼命努力才不至于让手里的刀刺进他的颈动脉。 僵持的过程中,银白的刀尖战栗起来。 “你有过机会,不止一次。”里昂·肯尼迪低头望着她,将她的手攥得死紧。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燃烧着奇异的光芒,望着她的模样仿佛在看着死而复生的人……不,好像死而复生,从阴间爬回来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为什么不杀了我?”他哽出声音。 事实证明,正常人是斗不过精神病的。 她骤然用上力气,猛地扯回自己的手臂。 “卡瑞娜?” 那个名字出现时,她的大脑似乎空白了一下。 手臂忽然传来微凉的刺痛感,她一惊,瞬间回过神。 但是晚了,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视野开始模糊。她心中警铃大作,踉跄着往门边退去。 里昂·肯尼迪收起手里医疗注射器,朝她靠近过来。 “别害怕,只是一点镇定剂。” 他抱住她不受控制软倒下来的身影,强壮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和后背,紧紧将她抱到怀里。 抱住她的身影时,他好像突兀地松了一口气,如同劫后余生的人,低头将嘴唇贴到她发间。 然后他开始和她道歉,说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保证一切都会没事的,她只要稍微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后一切就没事了。 “放……开!”她慌起来,用上最后的力气,拼命试图推开他,但一切都是徒劳。 “嘘……”里昂·肯尼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反复低声安抚,“一切都会没事的。” 但她怀疑他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安慰他自己。 镇定剂起效很快,她的视野渐渐被黑斑啃食,意识也在不断滑向黑暗。 ——泽诺到底在搞什么?! 她简直想尖叫,但身体使不上力气,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听见他打开通讯设备,和耳麦另一端的人低声通话。 “……” “我找到她了……” “……” “雪莉……派一架直升机过来。” 第47章 47 她无法理解里昂·肯尼迪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dso总部。 深夜时分,各个楼层依旧灯火通明。雪莉拿着新出的血样检测报告,一言不发地离开电梯。 她穿过重重门禁,回到生物隔离区外的观察室。 里昂背对着她,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隔着特质的玻璃,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从她离开到回来的几小时内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如同用二十年的时光凝固而成的塑像。 自从回来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雪莉强迫他处理伤口,进行最低限度的休息和进食。除此以外的所有时间,他都待在隔离区外的观察室里,仿佛外面的世界并不存在。 这已经是雪莉之前和里昂再三据理力争后才换来的妥协——她会协助他的行动,但他必须按照dso的规章流程行事。 手里的血样报告沉重起来,雪莉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那个报告递到他面前。 “结果出来了。”雪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而冷静,“核dna序列与存档一致,但线粒体dna来源不同。她是一个克隆体。” 她做好觉悟,默默等着某种事物溃塌的瞬间,但里昂只是看了那个报告一眼。 “血样检测是谁负责的?”因为太久没开口说话,男人嗓音沙哑,但语气异常冷静。 那一瞬,雪莉没能掩住诧异。 “当然是我们自己实验室的人。” “分一份给亚妮。”里昂告诉她,“我需要交叉验证。” 随即,他语气微缓:“麻烦你亲自去一趟,雪莉。” 这个级别的生物隔离室门禁森严,里昂一回来就申请了使用权限。目前拥有通行权的人只有他自己、雪莉和哈尼根。其他的dso成员就算刷卡也进不来。 “里昂。”雪莉的表情难过起来。 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知道无止境的悲伤能对一个人造成怎样的影响。 里昂看心理医生的这些年,她真的以为他已经渐渐好起来了。 “你知道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尽管没有说出名字,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某种对疼痛的本能反应,里昂无意识绷紧下颌。 旋即,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他试图用玩笑的口吻道,“你知道我和亚妮已经二十年没说过话了。” 当年,两人在葬礼后不欢而散,其他人至今不知道具体原因。 雪莉还想说些什么,里昂的呼吸突兀地暂停了一下。轻微的动静从隔离室里传来,生命体征监护仪的数值起了变化。 ——醒来时,她以为自己会看见单间监狱的豪华天花板。 被dso抓住这件事,说出去太丢反派的脸。她在梦中一直被泽诺无情的嘲笑声环绕,正想揪住他昂贵的西装,质问他当时跑到哪里抽烟去了,一睁眼就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是的,雪白的天花板。 她困惑地眨眨眼睛。 如此干净卫生的天花板,一看就不像联邦监狱里会出现的东西。 她没有戴着镣铐,没有被塞在束缚衣里。她躺在舒适整洁的病床上,左手戴着一条监测生命体征的腕带。 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某种生物隔离室。 准确地说,这是位于dso总部的高规格生物隔离室——就算整栋大楼被炸塌,这个隔离室也能纹丝不动地保持原样。 好消息是安全系数非常高。 坏消息也是安全系数非常高。 无视观察室里盯着自己的两个人,她将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公寓逛了一圈,这里敲敲玻璃,那里摸摸简易家具,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她逃不出去。 之所以用「接下来几天」这个形容,是因为她知道联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她在联邦法庭上被定罪,然后押送到四周都是高墙电网的监狱里,联盟也会想方设法把她捞出来。 她比较不想面对的是泽诺到时候的嘲笑——不对,她会被抓,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上面的人若是怪罪起来,两人要死一起死,她绝对要拉他垫背。 想明白这点后,她拖开椅子,然后坐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她和里昂·肯尼迪之间隔着防弹防爆的特质玻璃。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露怯。 她靠着椅背,摆出自己的反派脸,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 她无法理解里昂·肯尼迪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动作时,眼底的情绪近似哀切。 “她只是一个克隆体,里昂。” 开口的是里昂·肯尼迪身旁的dso特工。 观察室里只有这两个人,而他们对她的反应截然不同。 面容姣好的金发女人始终神情警惕地望着自己,好像她下一刻就会脑袋开花——物理意义上的脑袋开花,然后变异成某种危险生物扑到隔离室的玻璃上。 考虑到她是联盟在实验室里孵出来的,对方会有这种反应倒也没错。 她在档案里见过对方的照片,名字她记得是雪莉·铂金。 雪莉·铂金是1998年浣熊市事件的幸存者之一,拥有对g病毒免疫的体质。 十八岁那年,她申请成为联邦特工,但申请被周围的人驳回。在那之后,雪莉·铂金用两年的时间完成了大学四年的学业,排除万难通过一切测试,是继承了父母优秀头脑的天才。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她诚恳地开口。 她宁愿自己在联邦监狱里蹲着,也不想和里昂·肯尼迪只隔着一张防弹玻璃。 她需要一整个太平洋那么宽的距离,才能让慌张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她忍住莫名其妙只要和他同处一个空间就想要逃跑的冲动,语气真诚地重复:“我只是一个克隆体。” 雪莉·铂金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但对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也没有忘记三人目前的处境。 作为一个dso特工,雪莉·铂金的表现要正常得多,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审问环节中,她都有点感动。 第65章 这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她是谁?她为谁工作?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地点出现? ——那张芯片里有什么东西?她原本是要交给谁? 这些问题一冒出来,她就知道自己还有戏。 那张数据芯片的密码只有泽诺知道,就算dso能够破译也需要时间。 因此,面对雪莉·铂金的审问,她只说:“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她有点得意,忍不住往旁边一瞥,然后发现里昂·肯尼迪全程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只是想听她再多说几句话。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无声地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点。 “跟我们合作,对你有好处。” 他以dso特工的身份开口,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像在看审讯室里的犯人,倒像眼盲多年的人有朝一日忽然重新看见了色彩。 他根本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好不容易忍住想要退到墙角的冲动,冷着语气嘲讽道:“什么好处?减刑吗?” “不,”他说,“不会有罪名指控。” 雪莉·铂金没能掩住惊诧,倏然朝他看去。 借由对方的反应,她也由此得知——这件事不在两人提前说好的内容里。 “你是生化实验的受害者,我在调查那个实验室的过程中发现了你,把你救了出来。”里昂·肯尼迪的语气冷静得不可思议,仿佛他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在那之后,你愿意和dso合作,揭露联盟的恶行。你会作为关键证人被保护起来,不会有罪名指控,自然也无需减刑。” 那个地底实验室,里昂·肯尼迪是当时唯一在场的人。 他是dso特工,证词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你会拥有合法的身份,可以再次行走在阳光下。” 里昂·肯尼迪望着她。 “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 说完这句话后,周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从中看出任何玩笑的意味。 他在提议将她之前的所有罪行一笔勾销,让她拥有作为普通人重头再来的机会。 他开出的条件过于优厚,她下意识想要拒绝,拒绝的话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的眼里有祈求的意味。 他在求她接受这个条件,不要让他将她亲手送上刑场。 执行任务时,她一直都很小心。到目前为止,她从未留下过什么证据,全球的情报网上也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些无头悬案的凶手是谁。 他是唯一看到了她的脸之后还活着,并在作案现场亲手将她抓捕的人。 他是唯一能将她定罪的人。 ——虽然这也都是她咎由自取就是了。 没有杀掉该杀的人就是会变成这样。 哪怕只是一瞬的心软,日后都会可能成为她颈上的吊索。 拒绝的话语涌到嘴边。 真奇怪。 明明她才是那个陷入困境的人,他却看起来更像那只困兽。 “好话谁都会说。”她移开目光,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全盘否决这个可能。 她不想一辈子替联盟打工,本来就打算时不时给主角团送点情报。她不会完全倒戈,变成什么正道人士。但她现在正好落到了dso手里,在「审讯」的过程中一不小心透漏点什么——那也很正常,不是吗? “我们不如先从一点比较实际的、能立刻改善我如今环境的东西谈起。” 雪莉·铂金警惕起来。 “你想要什么?” “一个平板。”她说,“不用联网,但要下载好高清的《绝命毒师》全五季。” “……” “哦,对了,还有各种各样的书,什么书都行。你也可以给我一副扑克牌,我自己和自己打着玩。”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待几天,她怀疑她真的会被无聊到死。 她要的东西送到隔离室里之后,她立刻变得乐于配合起来。 她一边吃薯片一边告诉雪莉·铂金,她只是个快递员,只负责取货和送货,那个芯片里有联盟重要的实验数据,但她不知道密码。 她愿意和dso分享一些情报,但还没有蠢到什么都说。 被问及自己记忆的时候,她说自己醒来就是2024年,对这之前的事毫无印象。 ——她出生不到两年,却已经有一年多的打工经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联盟这个邪恶的组织必须被正义制裁。 雪莉·铂金问完话就会离开,但里昂·肯尼迪要麻烦得多,她怀疑他这几天就住在dso总部,其他地方哪儿都没去。除了不得不和雪莉交班的时间,他基本上都在观察室里看着她。 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毛骨悚然,到能面无表情地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因为她不怎么想和他说话,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睡觉,看着她醒来,看着她追剧、吃饭、看书、在房间里无聊地走来走去,甚至看着她伸懒腰、打哈欠,或者将脸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她有呼吸,有心跳,会饿会冷会痛会无聊,偶尔还会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发出声音。 “你不回去吗?” 她主动和他说话了。 里昂·肯尼迪回过神。 “什么?” 她露出无语的神情,向他的左手示意了一下:“你一直加班,家里的人不会抱怨吗?” 里昂·肯尼迪的档案显示他未婚,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那么最有可能的答案是他有婚约者,两人订了婚。但出于安全考虑,两人目前是分居状态。因为他那个顶层公寓,看起来不像是有别人居住的状态。 里昂·肯尼迪望着她,她不理解他的眼神。 他轻声告诉她:“没有那样的人。” 她困惑起来。 那他的戒指是用来做什么的?在酒吧独酌的时候劝退搭讪者吗? 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像那种在吧台边一坐,不到五分钟内就会有人凑上来搭讪的类型。 四十多岁的男人并不年轻,但他五官硬朗,眉眼深邃。虽然有精神疾病史,而且看起来二十年没睡过好觉,dso的工作履历让他在普通人眼里看来沉稳又神秘,是巨大的加分项,而有些人就是喜欢成熟男人沧桑的味道。 她耸耸肩,转过身:“行,当我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桌边,正要拿出她的平板继续追剧。 “泽诺是谁?” 她顿了一下,回过身,里昂·肯尼迪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语气平静:“睡觉的时候,你有时候会提到这个名字。” “……”她都不知道她有说梦话的习惯。 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出卖和泽诺相关的情报。 想到那些她揪住他昂贵的西装领带、质问他何时来捞人的梦境,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是我的搭档。” 犯罪同伙的那种搭档。 第48章 48 我不是她 在那个梦中,她能感到自己快死了。 身体在大量失血,她却觉得无比轻松。源源不绝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 她一点都不痛苦。 如同负重前行太久的人,终于能卸下重担的那一刻,她只感到莫大的解脱。 破了个洞的身体变得好轻松,痛苦好像都从那个洞里流走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轻,轻得像此时落到脸颊上的雪花。 她终于能够休息了,但一直有人在和她说话,语无伦次地求她不要睡过去。 ——不要死。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那啼血哀鸣般的声音,是唯一还维系着她意识的事物。 但是她好累。 她一直都好累。 她累到说不出话,连呼吸都是负担。 她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现在她只想休息一会儿。 她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会儿。 呼吸落入寒冷的空气,在黯淡的视野里化成朦胧微白的雾。 她看见了大片的白。 无边无际的白色,像淹没世界的大雪。她好像意识断片了,又好像没有。她躺在那白色的世界中央,身下的血泊暗红冰冷,干涸如同枯萎的玫瑰花瓣。 一个小姑娘的身影映入眼帘,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连衣裙,缺乏血色的面孔苍白如雪。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那个小姑娘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触摸她冰冷的脸庞。 “你也没有妈妈。” 对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脸,动作充满新奇的意味,仿佛鲜少触碰另一个人的体温——哪怕那只是个余温正在快速消散的尸体。 第66章 “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家人?”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黑色的发丝垂至肩头。 “成为我的家人,好不好?” ——好不好? ——我们可以成为家人。 ——永永远远在一起。 …… 永远。 …… 今晚负责值班的人是雪莉·铂金。 那个身影抱着手臂,神色冰冷地隔着玻璃和她相望。 从昨天起,对方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天晓得她只是闲来无事和里昂·肯尼迪说了几句话而已,对方却表现得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犯下了虐待老年动物的严重罪行。 她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因此表情也很无辜。 “你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雪莉·铂金注视她的眼神,就像在注视一个危险的陷阱。 即使明知是陷阱,里昂·肯尼迪也会奋不顾身地往下跳。因此雪莉·铂金必须成为那个理智的人,时刻对她保持警惕。 “昨晚,一个实验室发生了爆炸。” 由于爆炸发生在夜间,这次的事故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巧的是,那正是你的血样进行二次化验的地方。” 她配合道:“那确实很巧了。” 雪莉·铂金眼眸微眯:“对此,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一直被关在这儿,我能做什么呢?” 她表情诚恳:“雪莉。”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表情一僵。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冷酷尖锐的神情从对方脸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伴随某种回忆而来的痛苦。 她试图拉近两人距离的尝试好像起了反效果。 “永远别再那样叫我。”雪莉·铂金重新摆出冰冷的表情,但嗓音边缘似乎染着一丝颤意。 ——真奇怪,对方的年纪明明比她大,她却总觉得自己像在看着一个小姑娘。 她从善如流:“好的,铂金特工。” 里昂·肯尼迪前来换班时,他明显没怎么休息。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英俊的五官轮廓比平时更加冷硬锋利。跟着他进来的两个dso特工全程一声不吭,似乎在尽力淡化自己的存在。 那个实验室的爆炸事故让dso总部拉高了安全等级,这个生化隔离区也由此多了一批人员。 她在心底微微扬眉——联盟挺擅长自导自演。 她看了那两个新来的人一眼。但是很遗憾,根据联盟以往的行事作风。在对方主动透露信号之前,她并不会知道接头人是谁。而接头人不在这两人之间的可能性也很大。 将加塞进来的安保人员压到两个似乎已经是极限。为此,里昂·肯尼迪估计还和上面的人吵了一架。他此时脸色沉冷,心情显然极差。 但联盟已经在有所行动,她知道她也得配合起来才行。 她站起身,主动来到观察室的玻璃面前。里昂·肯尼迪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灰蓝色眼眸望着她,眼底似乎闪动起某种光芒。 “我想出去放风。”她告诉他。 哪怕是联邦监狱里的囚犯,每天也有放风的时间。而她被关在这个隔离室里,关了好几天。再这样继续下去,她迟早要发霉——物理意义上的发霉。 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 但他还是看着她,然后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请求:“你想出去。” “只是出去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站在观察室角落里的两个dso特工对视了一眼。 这个借口太过拙劣,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答应。 里昂·肯尼迪站起身。 如果是平时,隔离室的门禁打开的那一瞬,她就已经逃出去了。但不幸的是,dso擅长制服各种各样的生化武器。她在被注射了神经肌肉阻滞剂的情况下,力气和普通人没有太多差别。 这本来也是她能理直气壮要求放风的原因。 “呃,等一下。”没想到里昂·肯尼迪会直接走进来,她吓了一跳,差点直接贴上墙角。 她朝后面退去,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关在隔离室里的危险生物:“等一下,你先站在原地别动,先站在原地别过来——出去之前我要做一下心理准备,我需……” 咔哒一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扣到自己手上的手铐。 不知道用什么金属材质制成的手铐非常结实,她试着扯了扯,那银色的手铐纹丝不动,另一边扣在他的手腕上,将两人牢牢绑到了一起。 她知道肯定会有防范措施,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防范措施。 什么鬼? 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 她慌起来,试图挣扎,但再次失败。里昂·肯尼迪一抬手,她就不受控制地被拽到他身前,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之前没说是因为我以为这很明显不需要特地说明但显然我判断有误……” 她慌不择路,闭眼脱口而出:“我真的发誓我对四十岁以上的男人不感兴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陷入死寂。 观察室里的那两个dso特工好像非常后悔他们居然此时人在现场。 她在寂静中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没有核爆、没有世界末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里昂·肯尼迪的反应近乎平淡。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着她。 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点沙哑,但语气足够冷静:“所以,你想出去放风,还是不想?” 她小声说:“想。” 保持着和里昂·肯尼迪拷在一起的状态,她就这么出现在dso总部的走廊上。 见到两人的身影时,走廊里的其他人差点没端稳手里的咖啡。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人,他们很快就收起了愕然的表情,再正常不过地朝他颔首致意。 “肯尼迪特工。” 这栋楼里的人都认识他。 她跟在里昂·肯尼迪身边,穿过各种各样的大厅、办公间和采光敞亮的玻璃走廊。 当然,所有玻璃都是防弹玻璃,足以抵御穿?甲?弹和爆炸冲击。 和任何政府部门一样,dso有大量的文员、行政专员和技术人员,出外勤的特工只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建造这栋大楼时,dso的资金明显非常充足,这点也在员工食堂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由于两人的手被拷在一起,她不得不坐在他身边。她点了三人份的食物,而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一开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吃。但她可能胃口太好,很有做吃播的潜力,片刻后,他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三明治。 吃饭时,两人都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现在不是饭点,周围的dso员工不多。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周围没有什么绿植,也没有什么装饰。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外面灰色的天空。 她点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冰可乐,正要伸出手,他默不作声地撕开吸管的塑料膜。 “呃。”她说,“谢谢?” 里昂·肯尼迪看着她。 他老是那样看着她,好像一只在泥水里摔了一跤、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大狗,但她不知道他的诉求是什么。 不,她其实知道,她只是不想回应罢了。 她转而看向桌上那盘唯一没有被动过的食物。 “我没点色拉。” “你需要吃蔬菜。” “哦天哪,”她说,“你是我的老妈吗?” 坐在她身边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点沉重。她不喜欢沉重的氛围,但每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都觉得沉重得要死。 悲伤是能够具现化的东西吗?她不知道。 她本能地想找点话题,转换一下气氛。 “你总是在加班吗?” “不是。” “工作之外的时间,你就没有一点,呃,自己的生活吗?” 里昂·肯尼迪似乎笑了一声,沙哑的笑声充满苦涩的自我讽刺。 “曾经有过。” 她闭上嘴巴。 她不擅长安慰人,况且两人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她可是反派。 “……”她迟疑着说,“节哀?” 她试探性地补充:“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类似的话,他这些年估计已经听了无数遍。 里昂·肯尼迪突兀地停下脚步。 由于两人的手拷在一起,他这么一收住步伐,她踉跄了一下,在他身边也跟着停了下来。 面朝中庭的玻璃走廊此时没有其他人。里昂·肯尼迪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她刚才往他心口剜了一刀。 其他人都可以对他说那些话,但就她不可以。 “你想让我放下?”他难以置信,“你以为我可以就这么把你放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地继续生活?” 那双灰蓝色眼睛盛满巨大的悲哀。 第67章 她说:“我不是她。” 他的呼吸似乎哽了一下。 “你只是失去了之前的记忆。”里昂·肯尼迪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到手指发抖,“你说你只是一个克隆体,但其他的克隆体在哪?联盟为什么要屡次篡改甚至销毁你的血样报告?” “这甚至不是你第一次失忆。”他呼吸急促,嗓音沙哑,“联盟的阴谋诡计,我根本就不会信。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他们休想……” 她再次重复:“我不是她。” 她回想起雪莉·铂金看她时的眼神——那般警惕,那般担心她会伤到他。 雪莉·铂金提防她提防得没错。 “你的搭档已经去世二十年了,肯尼迪特工。”她抬起眼帘,“我很抱歉,她已经不在了。” 攥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一松。 面前的男人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脸色苍白无比。 “就算我是她,说实话,我也不想回忆起我们之间的过去。” 她现在无牵无挂,只爱她自己,过得非常轻松。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如果她每当看到他的脸,都会不自觉调整视线,保证自己的目光不会停留超出友情允许的时间,保证所有肢体接触不会引起暧昧的猜测,保证她的语气永远不会产生过度的亲昵。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话—— 她想亲他。 她想咬他的手指,咬他的手腕,想咬他的喉咙,想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抱着他的手臂和他十指交握,在海边从日出走到日落。 她想爱他。 想光明正大地爱他。 而不是假装她只是一个好搭档、好朋友,一个可靠的同伴和永远可以信赖的家人。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话—— “我不想回到过去。” 如今她不想爱上任何人,不想被扯回任何痛苦的过去。 第49章 49 如果很痛苦,那么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觉得难受。 只要和他同处一个空间,她就会忍不住想逃。 每当和他四目相对,她都会无意识喉咙紧缩,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而逃避痛苦是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她会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理所当然。 她不喜欢自己的情绪受另一个人牵引的感觉,不喜欢自己现有的生活将要失控的预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但接下来的几天,里昂·肯尼迪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变化。 他照常和雪莉·铂金换班,照常铐着她出去放风,照常坐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望着她,一看就是将近一整天。 他像某种疾病晚期的病人,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实。 被关押在dso总部的这段时间,联盟试了好几次,想要和她建立联系。但这些尝试都因为里昂·肯尼迪的存在而失败了。 没有人能越过他和她进行接触。 联盟终于意识到,如果他们想将她捞出去,他们必须得除掉这个最大的障碍。 像往常一样,里昂·肯尼迪带她出去放风。周围的走廊人来人往,放眼望去都是dso的员工。 由于安全系数的提升,安保人员比平时有所增加。这似乎让人们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和那个穿着dso制服的身影擦肩而过时,只有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也许是因为反派同事能互相嗅到对方的气息,也许因为隐藏杀意是她的职业专长。 她回过头,正好看到那个身影面无表情地掏出枪。 那个瞬间,她想都没想,骤然用肩膀将里昂·肯尼迪往旁边一撞—— 砰。 经过消音器减噪的枪声并不刺耳,甚至安静得有些扫兴。 没有碎裂的玻璃,没有惊声尖叫的人群,没有混乱的踩踏声。 但世界还是哗然崩塌了。 她只觉得右肩骤然一麻,身体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泛黑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时,周围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失血的缘故,那些声音像是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整个楼层拉响警报,尖锐的鸣声响彻空气,暗红的光线在视野里不停闪动。 第二道枪响很快传来,那个杀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就算暗杀成功,那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从一开始就是联盟派来的死士。 附近有人拿来了急救箱,有人在呼叫救护车,还有人在警戒情况。发生枪击案时,在场的dso员工都知道该怎么做。 “卡瑞娜!” 里昂·肯尼迪看起来快疯了。 周围的人不敢拉他,也知道拉不开。 “不……不、不、不……”他呛出声音,似乎处于恐慌发作的边缘,嘶哑的声音不断发抖。 他惶乱地压住她的伤口,拼命试图给她止血。 她有自愈能力,这点枪伤本来不算什么,但不凑巧的是——子弹卡在肩膀里了。 她在心里低咒一声,本来想自力更生,将手指探进去挖出子弹碎片。但里昂·肯尼迪将她抱得死紧,好像一旦松手他也跟着死去似的,她根本挣脱不开。 她简直要在心里尖叫了。想要出声时,血沫涌动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很快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里昂·肯尼迪全程随行。他的西装前襟全是血,都是将她抱在怀里时染上去的。 伴随着尖锐的警鸣,救护车朝着最近的医院一路疾驰。 医护人员给她戴上氧气面罩,一边监测她的生命体征一边准备给她进行输液。 针头即将刺入她的静脉时,里昂·肯尼迪突然攥住那个医护人员的手腕。他用上的力气极大,以至于对方手里的针头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在做什么?” 她和那个医护人员——和那个联盟派来接应她的倒霉同事对视了一眼。 对方似乎也在心里尖叫。和里昂·肯尼迪目光相对的瞬间,那人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面色变得苍白如纸。 “只是输液。”那个医护人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她在失血,需要生理盐水。” 那里面还有能缓解dso给她注射的神经肌肉阻滞剂的药物。 她非常需要。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扼住手腕的冰冷力道一松,那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给她输上液,全程提心吊胆的模样好像生怕对面的男人看出点什么,下一秒就直接给他把头掰断。 “联络创伤外科中心的医生。” “明白。” 那个医护人员飞快地和医院取得联系,告知对方伤者的情况并预计到达时间。 抵达医院的急救中心时,她的意识已经清醒很多。 她做了一系列检查,评估器官和血管损伤,确定子弹嵌入的位置。 在这期间,一名dso特工闯入急救室。但还没开口就被里昂·肯尼迪开枪击中了肩膀,踉跄着摔倒在地。 枪声响起的刹那,周围的医护人员都吓了一跳。 她躺在担架上,和今天第二个……不对,第三个联盟派来接应她的倒霉同事对上视线。 “把他带走。”里昂·肯尼迪嗓音沙哑,灰蓝色的瞳孔冰冷无比。他对负责封锁这个楼层的安保人员说:“把他最近的动向都调查清楚。” 那个身影被拖走后,创伤外科中心的主治医生推开急救室的门,匆匆跑进来。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胸口挂着员工名牌。 ——“梅丽尔·布拉纳。” 目光落到她脸上的刹那,对方的眼睛忽然睁大。 但很快,那个身影就进入了工作模式。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立刻取出子弹。”对方看向周围的人,“准备手术。” 世界很快再次移动起来。 里昂·肯尼迪被迫在手术室外停下脚步。 穿着西装的男人浑身是血,无意识地握着手里的枪,呼吸急促浑身紧绷的模样仿佛仍然处于某种应激状态,周围的人都不太敢上前。 “我保证她会没事的,里昂。” 两人认识。 她的主刀医生,眼中浮现出理解而怜悯的神色。 “你需要放缓呼吸。”那个身影开口道,“你能做到吗?” 里昂·肯尼迪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朝她望来。 隔着担架和周围的医护人员,四十多岁的男人朝她看来,眼底的神色近似恐惧。 也许是他看起来过于害怕,那个瞬间,她没有立刻错开视线。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沙哑的嗓音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明白没有时间浪费,他咽下喉中的哽咽,强迫自己往后退出一步,然后无声地看着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合上了。 …… 黑暗非常安稳。 没有梦境,没有模糊而破碎的回忆,没有看不清面貌的身影和无尽的雨夜。 第68章 她觉得自己就像睡了一觉,朦朦胧胧的意识再次清晰起来时,率先感受到的是某人握着自己的手,温暖而粗糙的掌心一直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陌生的医院病房映入眼帘,拉起的窗帘遮去了外面的光线。室内空气静稳,唯有床边的医疗仪器缓慢低鸣着,稳定地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 手术很成功,虽然右肩还绑着绷带,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毕竟,她是个异于常人的怪物。 对于普通人来说要静养一百天的伤势,条件好的情况下,她当场就能复原。 她无意识动了一下指尖,再轻微不过的动静,却让守在床边的身影立刻抬起头。 里昂·肯尼迪还穿着那件染血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似乎一直都未合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她感到他体内某根紧绷的弦松动开来,积累的疲惫霎时如山倾倒而来,他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指关节。 然后颤抖着吻了一下她的指背。 他好像被这次的暗杀去了半条命。如同劫后余生的人一般,他将她的手贴在脸上,非常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青色的胡茬有些粗糙,贴在她手上感觉刺刺的。 但她没有抽回手。 她不知道里昂·肯尼迪是怎么回事。但他疯起来的时候直觉会变得无比敏锐。 她需要他平复情绪,所以她没有收回手。 他意识到了这点。 呼吸忽然卡在喉咙里,男人无意识吞咽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张地望着她,眼底闪烁起希冀的微光。 她望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留着她第一次暗杀他时划出的疤痕,从右脸颊贯穿到左颧骨。但不管是伤疤、疲倦还是岁月的流逝,都无法遮掩他长得很英俊的事实。 她微微歪头,然后动了动手指,漫不经心地拂开落到他脸颊边的发丝。 指尖碰到他耳廓时,里昂·肯尼迪好像战栗着抽了口气,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微微一紧。 “卡瑞娜?” 温热的呼吸落到她手腕的皮肤上,他像某种落水的动物,用注视浮木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她顿了顿,收回手。 他身影微僵,但没有试图阻拦她的动作。 她告诉他:“你需要放我走。” 里昂·肯尼迪的身影好像静止了。 半晌后,他呛出声音:“不。” “不管是出于你自身的安危,还是对其他人安危的考虑,你必须让我走。” 他无意识绷紧下颌,五官轮廓一下变得冷硬起来。 “不,”他说,“那种事不会发生。” 她看着他。 里昂·肯尼迪似乎不想吓到她,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道:“就算你不想回忆起来也没关系。” 他似乎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 尽管声音艰涩,他还是认真地望着她,慢慢继续道:“如果很痛苦,那么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他说:“这次好好来过。” “……”她无法直视他哀切的目光,只好转而看向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护仪。 “你应该去休息一下。” 这是非常委婉的逐客令。 这个楼层实施了最高级别的安保,非相关人员无法出入。 但银色的手铐还是回到了她的手腕上。 在那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病房外,她能感觉到雪莉·铂金来了一趟。但那个身影当时只是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来。 窗外的景色很快由白昼变成夜晚,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医院外偶尔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除此以外,一切都非常安静。 里昂·肯尼迪守在床畔,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警告过他的。 ——她已经警告过他,而且至少提醒了两次。 她看着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似乎闪了闪。 那点光线的波动短暂得如同错觉,走廊上的护士和安保人员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做好准备。 下一瞬,整个医院骤然陷入黑暗。 ——联盟终于来捞人了。 第50章 50 浣熊市综合症 里昂·肯尼迪最近的状态明显有所下滑。 他已不再年轻,无法像以前一样强撑精神。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和高度紧张让他疲惫无比,也影响到了他的反应速度和对危机的警觉。 医院停电的刹那,她挣脱手铐,反手将他铐到床边。 她知道自己只有几秒时间,因此动作毫不犹豫。哪怕身后传来剧烈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等一下!” 手铐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似乎在病床边摔倒了,但立刻就挣扎着爬起来。 “别走!” 他呛出声音。 “别!” 外面的走廊一片混乱。黑暗中,不同人员的喊叫声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飞快接近。 打开门的那一瞬,背后的声音似乎微弱下去,低哑得几不可闻。 “不要走……拜托……” 但她停留得越久,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搭在门槛上的动作微凝。医院走道尽头亮起手电筒的光芒,白色的光束像锋利的手术刀切入黑暗的夜色。 她低咒一声,不再犹豫。打开走廊的窗户,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那边!”陌生的声音在后面大喊,“别让她跑了!” 身体骤然一轻,冰凉的夜风呼啸而来,吹起了她身上单薄的病号服。 她佯装跳窗逃跑,借着建筑外围的凸起落到一楼,然后饶回同一栋楼的停车库,撞开楼梯间的金属门就朝天台飞奔。 抵达天台时,熟悉的身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指间的香烟在黑暗中亮着微光,泽诺侧头朝她望来,墨镜后的神情近乎慵懒。 ——哪家正常人大晚上的戴墨镜……不,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快!”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恨不能直接把他塞进旁边的黑色军用直升机。 她挤出声音:“赶紧起飞!” “你似乎很赶时间。”泽诺挑眉,“怎么,在dso度假的这段时间你不满意……” 对面天台的金属门骤然被某个身影用肩膀撞开。 “噢。” 泽诺语气揶揄:“你交到了朋友。” “他认错人了。”她抓着泽诺的手就要把他往直升机里塞。 泽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愉快的低笑——他每次要折磨猎物前都会露出相似的神态。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将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盖到她肩膀上。 “这里风大,小心着……” 黑暗中倏然火花一闪,泽诺微微侧头,看向打到直升机舱门上的子弹。 “真浪费。”他弯起嘴角,然后开始大秀特秀他那时间暂停般的闪躲能力。 伴随着刺目的火花,凌厉的枪声不断响起。但这架直升机防弹性能极佳,普通的手枪子弹只能造成轻微的刮擦。 天台对面的敌人打空弹匣后,泽诺游刃有余地护着她的后腰,让她先登上直升机,然后关上舱门,像刚刚结束成功商业会谈的企业代表一样,吩咐前面的驾驶员:“走吧。” 医院天台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刻,她将他那死沉的黑色长风衣扔回去。 他低笑一声:“都不说一声谢谢吗?” “感谢你收拾我的烂摊子。”她靠坐在客舱的另一侧,“但如果当时你及时提供了后援,我也不会有幸在dso度假一周。” 泽诺收起笑意。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很难缠。”他掏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一根香烟。 “芯片你取回来了?” “当然,不然我们的脑袋现在也不会还连在脖子上。” 泽诺靠上椅背,隔着指间的烟雾,那双墨镜后的暗金瞳孔冷冷地望着她。 “如果不是你那忽如其来的善心,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落入这个境地。” 她一时没有说话。 “我不会想看到我现在的银行账户余额的,是吧?” “联盟允许你从头再来。”泽诺言简意赅,“不要浪费这个恩典。” “t病毒和霉菌同时成功融合的实验体这么罕见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会永远特殊。” 说完,泽诺将她下个任务的档案递过来——她能经常休假的特权时期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她将开启牛马模式,尽忠尽职地为联盟犁地。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档案打开一看。 ——“维克多·基甸。” 这人原本是保护伞公司的病毒学家,目前在中西部的某个小镇低调地经营着一家疗养院。 照片中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色苍白,看起来如同死人。 第69章 见到真人后,她发现对方确实和死人差不多。两米多高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蛇皮大衣,从唇颚到胸口蜿蜒着一道蜈蚣般的缝痕,浑身散发出尸体浓烈的腐臭,呛得她差点屏住呼吸。 她本来就五感敏锐,特别受不了强烈的刺激。 她揪住泽诺的西服衣摆:“借我一根烟。” 泽诺和维克多作为反派同事寒暄的期间,她在旁边吸着烟,假装被烟味呛到咳嗽。 她好不容易缓过劲,一转头,就看到维克多文质彬彬地朝她伸出手:“很荣幸见到你。”那干枯开裂的嘴唇弯出一丝真诚的笑意,“我一直听说联盟有一个特殊的……研究成果。” 她看了看对方的手,然后又看了看对方口腔里明显也在腐烂边缘的牙齿。 “抱歉,”她真诚地说,“我其实没洗手来着。”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不怎么愉快,但这是个长期项目——持续了很多年的重点项目。 在这之前,泽诺一直都作为联盟的代表人和维克多进行定期联络,查验他的研究进度。 现在联盟明显不再放心让她单干,要她加入泽诺负责的小组作业。既然是长期项目,同事之间保持友好和谐的关系非常重要。 墨镜后,泽诺瞥了她一眼,无声地传达出「赶紧弥补关系」的指令。 她闭了闭眼,然后对维克多道:“我一直很敬仰斯宾塞先生的研究。” 奥斯维尔·e·斯宾塞是保护伞公司的创始人,也是维克多的科研兼人生导师。 当然,此人二十年前就已经入土。 维克多将自己视为恩师遗志的继承者,发誓要实现斯宾塞的宏图伟愿。 听到她这么说,维克多的表情一下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和颜悦色。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和她讲起斯宾塞的研究,其中就包括了联盟非常感兴趣的「厄尔庇斯」。那是斯宾塞去世前最后研发的一种病毒。据说拥有改变当今世界格局的力量。 然而,很遗憾的是,斯宾塞将「厄尔庇斯」锁了起来。维克多坚信开锁的钥匙是一位名叫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的年轻女性。他花了大量时间,最近终于锁定对方的位置,并将对方的日程调查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反派总是要干跟踪狂的勾当呢? 她不清楚。 她不想知道。 她问泽诺,在这个小组作业里,她是负责干什么的。 泽诺说她是安保。 “你怎么不当安保?” 泽诺冷笑一声,告诉她:“你现在没得挑。” 于是她萎了。 维克多雇佣了私家侦探,很快摸清楚了有关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的一切。 格蕾丝在去年入职fbi,目前只是个底层的分析师。八年前,她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她没有其他亲属,平时总是独来独往,每天都两点一线,是一名孤僻且性格胆怯的女性。 看到报告时,泽诺嗤笑一声。 他觉得这是再容易不过的猎物。 她靠在桌边,翻看八年前那场火灾现场留下的照片。这明明是凶杀案,却要用意外糊弄过去,一看就有联盟的手笔。 格蕾丝的母亲,艾丽莎·阿什克罗夫特,是浣熊市事件的幸存者之一,同时也一名勇于追查真相的记者。这些年,她一直带着女儿东躲西藏。居无所定的生活模式让格蕾丝很少拥有和同龄人社交的机会。 在案件发生前,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就有恐慌发作的毛病。 她翻到最后一张照片,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尸体躺在酒店的地板上,歪向一旁的脑袋只是勉强连在脖子上。 “不要小看她,泽诺。” 真正怯懦的人不会在亲身经历这种案件后加入fbi。 不管最初的理由是什么——是追查母亲惨死的真相,还是为了避免相似的不幸落到他人头上——fbi分析师每天都要看各种案件卷宗和尸检报告。对于有恐慌发作倾向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 她合上那个档案:“她一点都不胆小——恰恰相反,她比许多人都勇敢。” “如果小看她,你会吃亏的。” 泽诺靠坐在沙发上。 他抽着烟,端详她片刻,慢慢眯起眼睛:“戳到你某种软肋了?”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眼底的警告意味非常明显:“这次任务失败,就算是我也保不了你。” “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2026年夏末秋初,一些症状相同的尸体开始出现在各个角落。 那些尸体死状凄惨,身体爬满诡异的黑色淤痕。维克多研究了几具后,兴致勃勃地决定将其命名为「浣熊市综合症」。因为所有死者都是1998年浣熊市事件的幸存者。 为了解疾病的发展过程,他特意绑架了几个浣熊市事件的幸存者。 没过多久,这些人果然开始出现症状。从一开始轻微的头晕、咳嗽,到后来的剧烈抽搐、呕血——病发到去世长则一两周,短则几天,过程无一不极其痛苦,而且尸体必定遍布诅咒般的黑色淤痕。 维克多说「浣熊市综合症」的病因是变异的t病毒残体,目前没有治疗手段。 2026年9月,泽诺也出现了轻微的症状。 她也是t病毒的携带者,此时却依旧活蹦乱跳。她捐了点血给维克多,他如获至宝。虽然没能研发出治愈疾病的药物,却造出了短时效的抑制剂。 此时,泽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获得「厄尔庇斯」的钥匙。 她看得出来,他对「厄尔庇斯」的渴望,和他对联盟浮于表面的效忠无关。 他是出于个人的野心想要获得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武器,而且耐心正在快速消失。 泽诺和维克多制定了计划,决定绑架格蕾丝。他们要在八年前发生火灾的旅馆以尸体为饵,将格蕾丝引到现场进行调查。 那具尸体也是「浣熊市综合症」的受害者。到目前为止,二十多年前曾从那地狱中逃出来的生还者无人幸免。 作为一个合格的反派,泽诺一直监视着dso那边的动静。 大概是10月初的某一天,他愉快地告诉她:“他快要死了。” 里昂·肯尼迪也没能逃脱浣熊市的诅咒。 他患上了「浣熊市综合症」,时日无多。 第51章 51 十月是最后的花期 2026年10月8日是泽诺和维克多制定的行动日。 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维克多对格蕾丝实施绑架时,泽诺会亲自到场。 有泽诺坐镇监督,她的存在顿时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他本就对她有所提防,自从告诉她里昂·肯尼迪的情况后,他就一直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她不参与行动,他反而会比较放心。 因此,泽诺和维克多执行计划时,她干脆找了个咖啡馆打发时间。 从下午开始,这个偏僻的小镇就一直在下雨。冰凉的雨水淅淅沥沥,将窗外的街景模糊成灰色的暗影。 她在那个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直到夜幕垂临,外面的街道渐次亮起灯光和霓虹招牌,她才起身结账离开。 外面的世界依然在下雨,而她没有带伞。 但她不会生病,不会着凉,不会因为感染莫名其妙的疾病而有生命危险。 “请问,您是想买一束花吗?” 她不知何时在街边的花店前停下了脚步。 花店的店主是一位面貌温和的中年女性。对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 “今年的缅栀花开得可漂亮了。” “十月是最后的花期,要不要来一束?”那个身影和蔼地问她,“不管是送人还是摆在客厅,都是非常好的选择哦。”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移开视线。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冰凉的雨水沿着黑色的雨伞在地面溅落成透明的碎片。 她回过神,正要开口。耳麦里传来泽诺的指示,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速归。” 维克多绑架格蕾丝时,和在附近追查案件的里昂·肯尼迪撞了个正着。维克多虽然用了点巧计脱身,被dso查到门前只是时间问题。 但泽诺让她回去,她就立刻回去——这样岂不很没面子。 她一路步行回到罗滋山疗养院门前。建于十八世纪中期的大理石建筑外表气派,如同欧洲公爵的府邸,里面只是个维克多用来进行人体实验的疯人院罢了。 她走上台阶,然后发现大门锁住了。 她接通维克多的通讯设备。 “开门。” “哦,亲爱的,这可能不太好办。”维克多语气愉快地告诉她,“里昂·肯尼迪大驾光临,我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她不为所动。 “开门——如果你还想有大门的话。” “……”大概是想起了她确实有这个能力,维克多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秒。伴随着一声轻响,她面前的门禁无声开启,露出里面富丽堂皇的大厅。 第70章 特制的厚重门扉很快再次在她身后合拢。她沿着密道来到疗养院的阁楼,发现维克多正忙着将自己的猎物绑到椅子上。 那个高大的背影显得非常愉悦,继格蕾丝之后,传说中的里昂·肯尼迪也很快送上门,他今晚收获颇丰,而他坚信这一定是某种好兆头——一切都象征着他离解开「厄尔庇斯」的秘密又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维克多就兴奋得忍不住发抖。 她站在维克多身后,一眼就看出他动作的业余——他将人放到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然后用粗麻绳将人的双手在椅背后绑好。在这期间,他既没有对里昂·肯尼迪进行彻底的搜身,也没有将他的双腿绑起来。 她甚至看到里昂·肯尼迪的工具包还留在身上。但她什么都没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真的感染了浣熊市综合症吗?” “毫无疑问。”维克多告诉她,“我的诊断绝不会出错。” 她走到那个身影旁边,根据维克多的示意拉开男人右肩的衣领。 丑陋的黑色淤痕从右肩爬上男人苍白的脖颈,看起来就像某种腐烂的疮疤,而且明显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中期。 他的感染已经发展到了中期。 她无意识用手指抚过那些黑色的淤痕,动作非常轻,几乎有些小心。但男人的呼吸似乎颤了一下,微微跳动的眼皮和心率的变化都表示他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她在那一刻收回手,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维克多身后。 维克多露出一丝笑意:“真有趣,他恢复意识比我想象的要快。” 刺眼的灯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绑在椅子上的身影本来想偏过头,目光却在扫到她的身影后凝住不动了。 “欢迎来到罗滋山疗养院,肯尼迪先生。我想,我们接下来可以好好谈一谈。”维克多露出笑容。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儿——是为了我吗,还是那个fbi的小姑娘?” “……” “说句话嘛。”维克多在里昂·肯尼迪面前弯下腰,颇感兴趣地观察着男人的神情。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见他始终沉默,维克多耸耸肩,有些扫兴地直起身。他转而走到器械台边,从血迹斑斑的托盘里找到一把手术刀。 “不如,我们直接开始「治疗」。” 那把手术刀,一看就很久没有消过毒了。 “维克多。”她忍不住出声的那一刻,两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维克多朝她看了过来。因为里昂·肯尼迪从一开始就没移开过视线。 “审讯交给我,你去看看血样分析的结果出来没有。” 维克多扬起眉:“我才刚刚开始。” “我们离解开「厄尔庇斯」的秘密已经很近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她看向楼下的某个位置,“斯宾塞的研究需要你。” 那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思考起来。 “不要想着搞什么小动作。”维克多朝她咧嘴一笑,“因为泽诺会知道的。” 他放下血迹斑斑的手术刀。 “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斯宾塞的研究确实需要我。我不能辜负我主人的期待。” 维克多离开后,周围变得安静下来。 堆积杂物的阁楼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惨白的光线里浮动着厚重的尘埃。 时隔半年不见,他依然用那种目光望着她。 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就觉得喉咙紧缩,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捏着,闷闷地钝痛起来。 ——你真的要死了吗? 真奇怪,她居然想问他这句话。 ——你真的……要死了吗? 她强迫自己别开目光,走到器械台前,仿佛在寻找趁手的审讯工具。 “你感染了浣熊市综合症,而且已经是中期。这种疾病由人体内变异的t病毒导致,目前没有治疗手段。病情进展到晚期后,你会经历剧烈的疼痛、眩晕,而且会开始咳血。保守估计,你可能只剩下几天的寿命。” 没有得到回应,她忍不住转过身。 “你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你快死了。你相当于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如今在街上乱跑,玩你的救人游戏。” “听起来和我平时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里昂·肯尼迪终于开口时,低哑的嗓音染着轻微的自嘲。 他扯了扯嘴角:“这甚至不是我这辈子以来的最糟糕的一天。” “你最糟糕的一天是什么?二十八年前的浣熊市事件吗?” “不,”他看着她,“是失去你的那一天。” “……” “你看,你又露出了那种表情。” 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 他依然用那种舍不得眨眼的目光望着她。但他的情绪已经变得比之前内敛很多。仿佛他已经知道自己所求的事物没有实现的希望。如今他只是想再多看她几眼,多听她说几句话。 “你接下来要怎么折磨我?”他努力用玩笑的口吻道,“逃跑,然后消失?” ——但他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回托盘。 “你现在应该在病床上躺着。” 癌症晚期病人所剩的寿命都说不定比他长。 “那有区别吗?与其躺着等死,至少我在这里还能做点什么。” 至少,他还能在死前尽力帮助一些人。 她离开器械台,走到他面前。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改变心意是吗?” 里昂·肯尼迪微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走出洞窟时看见了外面的阳光。 “不会。”他哑声告诉她。 就算死,里昂·肯尼迪也要死在拯救他人的途中。 她咬破自己的舌尖,然后用指背抬起他的下巴。 “张开口。” 灰蓝色的眼瞳放大的瞬间,她低头吻上他的嘴唇,将自己的血液渡到他口中。 呼吸声突兀地卡在喉咙里,他好像在那一瞬完全忘了该如何反应,整个人都静止在原地——心跳、呼吸、思维,全部化作空白,连吞咽的本能都一并忘记了。 她不得不提醒他:“咽下去。” 维持着呼吸相贴的亲密姿势,男人的喉结随着无意识吞咽的动作滑动了一下。 里昂·肯尼迪好像在那一刻骤然回过神,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收回手,离开他时,他下意识想追上来,像溺水的人寻求氧气,喉咙里本能地溢出渴望的声音。 “先别动。”她飞快按住他背后的手。她知道他的工具包还在身上,里面有能帮助他脱身的刀具。 他僵在原地,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紧绷。仿佛用上所有自制力才勉为其难地忍住了挣脱束缚的冲动。 确定里昂·肯尼迪不会挣扎,她才慢慢收回手。 “为什么?”他急促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溺水的人忽然活过来了一样。 “为什么?”他忍不住重复,眼底的希望死灰复燃,同时又脆弱无比。 他似乎无法再承受一次打击,但又亟需要从她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你应该先问我刚才给你喂了什么。” 她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忍不住微微移开目光。 “我的血相当于抑制剂,能减缓你病情发展的速度。”虽然没有维克多研制的抑制剂好用,但由于泽诺的提防,她现在手头的选项不多。 里昂·肯尼迪盯着她。 他声音沙哑:“你希望我活着?” 他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你希望我活着,是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亮得惊人。 “我需要你活着。”她决定进入工作模式。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联盟在寻找「厄尔庇斯」。这是斯宾塞死前研发的最后一种病毒。而联盟相信它是一种能改变世界当今格局的武器。” “那个叫格蕾丝的fbi之所以会被绑到这里,也是因为联盟认为她能帮助他们获得「厄尔庇斯」。” 和联盟以往给她的任务不同,这次他们不是想去掉棋局里的几枚棋子,而是打算掀了整个棋盘。 如果「厄尔庇斯」真的是那么危险的武器,那它决不能落到联盟或泽诺手里。 联盟是反派,反派的天敌是主角,而里昂·肯尼迪——显而易见,是主角之一。 里昂·肯尼迪看着她。 “你打算背叛联盟。” “他们没收了我的财产。”她回答,“会想跳槽很奇怪吗?”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他好像被某种滚烫的情感堵住了喉咙,但这次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那个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71章 “老样子就好。救人,然后打击罪犯。但待会儿维克多回来时,我得给他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问他:“我应该怎么说?你来这里,是为了维克多的缘故,还是格蕾丝?友情提醒一下,后者会提升他的警觉性。” “告诉维克多我在调查出现不明黑斑的尸体。” 里昂·肯尼迪问她:“为什么是格蕾丝?”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是察觉了我跳槽的意图,泽诺和维克多最近都比较防着我,没有告诉我全部信息。” 泽诺的名字从她嘴里冒出来时,他无意识绷紧身躯。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朝通往阁楼的楼梯接近过来。 她循声望去的瞬间,里昂·肯尼迪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维克多?” “我们大概还有几十秒。” 她问他:“需要我帮你割断麻绳吗?” “我自己来就好。”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了不露馅,不让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流露出任何异样,里昂·肯尼迪垂下头。 维克多的身影从楼梯口冒出来时,她已经切回了反派模式。 “如何?他招了吗?” 她耸耸肩,告诉维克多:“他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出现不明黑斑的尸体。” 第52章 52 有谁握住了她的手 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维克多起疑心。 因此她只是朝维克多颔了下首,就毫不留恋地朝楼梯口走去。 “接下来交给你了。” 绑在椅子上的身影微微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朝器械台那边示意了一下,表示他被维克多收缴的武器都放在上面。 她将维克多扔给了里昂·肯尼迪,如果他能直接做掉维克多,那当然很好,但如果失手了问题也不大。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格蕾丝。 循着慌张的枪声,她很快在疗养院西侧二楼发现了对方的身影。 那个绑着绷带的身影哆哆嗦嗦地举着手里的枪,朝扑过来的丧尸扣下扳机。 ——为了阻拦里昂·肯尼迪,维克多封锁了整个疗养院,将里面的医护人员和病人都变成了嗜血的丧尸。 这么做的时候,维多克显然没有考虑到格蕾丝的安危。 不,以维克多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他估计觉得格蕾丝如果真的是那把命定的钥匙,她一定不会死于这小小的游戏。在丧尸满地爬的疗养院活下来,也是格蕾丝必须通过的测试。 她举起手枪,一枪打爆了从后面靠近格蕾丝的丧尸。 格蕾丝吓了一跳,跌坐到溅满血迹的地板上。 “谢……谢谢你。” 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大概二十五六岁,微卷的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缺乏血色的嘴唇颤抖个不停。那双漂亮的灰色瞳孔映出她的身影时无意识放大了一下,如释重负的情绪铺天盖地——哦天哪,是另一个活人。 她问格蕾丝:“还站得起来吗?” “可……可以。” 格蕾丝紧张得一直结巴。 那个身影像初生的幼鹿,缩着身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路解决周围游荡的丧尸。 “你是谁?” “这里的安保。”她言简意赅,“走吧,我带你出去。” 「噢」。格蕾丝下意识应了一声。 旋即,格蕾丝反应过来:“你你你为维……克多工作?” “因为员工福利太差,我决定跳槽了。” 她和格蕾丝简短解释了一下情况,包括她被绑架到这里的原因。两人很快来到一楼的大厅。她正要暴力解决门禁的问题,格蕾丝忽然想起什么,异常紧张地开口:“等一下!” 她回头看向格蕾丝。 “地下……室有一个小姑娘。我……我们不能把她留在那里。” 她看了看格蕾丝的表情,那个身影虽然非常害怕,眼底的神色却异常坚定。 ——不找到那个小姑娘,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不会离开。 她只好绕路去了一趟地下室。格蕾丝口中的小姑娘是维克多的实验体之一。小姑娘双目皆盲,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名字叫艾米莉。 格蕾丝笨手笨脚地将艾米莉抱起来,让小姑娘像树袋熊一样搂着自己的脖子。 “走……走吧。” 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忽然成了带孩子的保姆,头顶的天花板哗然碎裂。一个苍白的怪物跳下来,庞大的身躯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格蕾丝惊恐地尖叫起来。 她下意识想抬手开枪,但发现子弹用完了。她抽出匕首,在那只怪物冲过来的瞬间一脚踢断它的脚踝。然后在它低下脑袋的那一刻,扬刀削下了它的脑袋。 伴随着飞溅而出的鲜血,留着银白长发的脑袋滚落在地。 她告诉格蕾丝:“转过头去,别看。”然后保险起见,一脚踩爆了那个血淋淋的脑袋。 格蕾丝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擦去溅到脸上的血迹。在她身后,格蕾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她:“你……你之前去哪了?” “我在镇上喝咖啡。” 顺便看着窗外的行人发呆,思考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回到疗养院前门的大厅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里昂·肯尼迪的身影。他浑身是血,但显然都是砍杀丧尸时溅到的血迹。 饱经岁月风霜的dso特工朝她望来时,眼底的神情近似忐忑。 他好像不太确定之前阁楼里发生的事是否真实,两人的对话是否只是他臆造出来的幻觉。也许她马上就要露出冰冷排斥的神情,毫不犹豫地和他划清界限。 他如同即将被审判的人站在悬崖边上。虽然很想立刻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喉咙微动,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问他:“维克多?” “跑了。” 她点点头,然后缓和神色,将手放到格蕾丝背后,轻轻往里昂·肯尼迪的方向一推。 “去吧,他会带你们离开。” 里昂·肯尼迪立刻开口:“那你呢?” 格蕾丝也回头朝她看来。 “我还有点事得处理。” 坐在咖啡馆里时,她思考了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她没法在同时面对泽诺和维克多的情况下救走格蕾丝。 但里昂·肯尼迪出现后,事情就变得好办了起来。 她告诉他:“你做好本职工作,专心救人。” 维克多比较好解决,棘手的是泽诺。 他速度比她快,但她在力量上占优势。到最后谁能活下来,可能要比拼两人的自愈再生能力。 联盟之所以会禁止两人互相残杀,也是预见了这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知道维克多现在在哪——他估计在等待格蕾丝的血样报告出结果。比较麻烦的是,维克多有二阶段,她没法对他一击必杀。如果他狂化变成怪物时引来了泽诺,那局面就会变成对她来说胜率渺茫的二对一。 如果事态朝这个方向发展,泽诺和维克多接下来肯定会追杀带走格蕾丝的里昂·肯尼迪。 因为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她决定先将所有情报告诉他。 “听好了,维克多是一个「追踪者」。” 这是保护伞公司用t病毒研制的一种特殊的生化武器。 “想必你很了解怎么对付这种东西,在此我就不多说了。真正麻烦的是泽诺,他用t病毒加强过体能,速度和力量都远非常人能及。但他有一个明显的毛病,就是他喜欢折磨猎物,因此偶尔会露出可乘之机。” 反派的两大死因——话多和不立刻补刀,泽诺全占了。 “他自尊心很强,换句话说,就是自尊心非常脆弱……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里昂·肯尼迪绷着表情,语气莫名冷硬:“我有在听。” “泽诺还有一个弱点——他患了浣熊市综合症。虽然症状比较轻微,他使用自己的能力时会加重病情……” “他也患了这种病。”里昂·肯尼迪重复她刚才说过的话。 这确实是重要信息,但他的表情很奇怪。 她收住声音。两人四目相对。 他好像忍耐到了某种极限,已经到了不开口就会呼吸不畅的程度。 “你吻过他吗?” “……”旁边的格蕾丝慌忙捂住艾米丽的耳朵。 他语气艰涩:“你给他……治疗过吗?” “……”大概是她不说话的时间有些长,里昂·肯尼迪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为了避免他病情加重,她不得不开口:“他有维克多。” 泽诺有维克多给他制作的抑制剂。 “噢。”里昂·肯尼迪嗓音沙哑,语气依然干巴,“让我猜猜看,他们俩的医患关系一定和谐极了。” 第72章 她终于忍不住将他往格蕾丝和艾米丽的方向推了推。 “赶紧走。” “不,”他绷紧声音,“我们要走一起走。”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你现在一人回去,只会被当成叛徒。” 里昂·肯尼迪本想抓住她的手,但又担心招致她反感。 他克制地望着她,尽力使自己听起来足够冷静:“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 她正准备反驳。 格蕾丝在旁边小声开口:“我……我可能有一个主意。” 两人同时朝她望去。 那个胆怯的身影抬起眼帘:“把我……带去吧。” 带到泽诺和维克多面前。 “逃跑不能……解决问题。我……我们需要阻止,那个叫「厄尔庇斯」的武器落到他们手里,但我们连这……这东西是什么、在哪里都不清楚,不……不如让他们给我们带路。” 格蕾丝深吸一口气:“而且我也想……知道真相。” “维克多说我……是特别的存在。他好像知道我是谁。” 那个身影不知从何时起不结巴了。 “我想知道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格蕾丝掷地有声地说完这句话后,周围一时无人开口。 见两人没有反对,格蕾丝在那寂静中向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将艾米莉放下来,放到里昂·肯尼迪面前。 “麻烦你,把艾米莉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格蕾丝朝她看来:“我会和她走。” 三人的分工已经非常明确。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对里昂·肯尼迪说:“看来你负责当保姆。” 他望着她脸上的笑意,眼底的神色似是有些恍惚。 这么一恍神,他就错失了最佳的反对机会。 她带着格蕾丝,一行人分开时,他哑声和她保证:“我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再三告诉她:“我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没有回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小心别吃超速罚单。” …… 一回到泽诺和维克多面前,她就切回了反派模式。 黑色的军用直升机停在不远处,泽诺已经从维克多那得知了格蕾丝正是联盟苦苦寻找多年的钥匙,按理说,他应该足够满意。 “你又让里昂·肯尼迪活着离开了。” “但我把格蕾丝带来了。”她耸肩,“而且就算放着不管,他也很快就要死了。” 大概是她的语气过于冷漠,格蕾丝忍不住僵了一下,下意识朝她看来。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抑制剂的数量没有减少,这点泽诺很清楚。他轻轻啧了一声,衔着烟撇开目光。 登上直升机时,她将一只手护在格蕾丝背后,这不动声色的安抚似乎让格蕾丝稍微放松了一点。这姑娘虽然自告奋勇要深入敌营,但从刚才起就一直颤抖个不停。坐上直升机后,格蕾丝将双手放到膝盖之间,很明显在告诉自己要深呼吸。 她问格蕾丝:“你抽烟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看向泽诺:“把烟灭了。” 他不悦地看她一眼,但还是熄灭了指间的香烟。 格蕾丝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困惑,好像她搞不清楚两人到底是关系不错还是关系很差。 前往目的地的过程中,泽诺用反派特有的谜语人作风,告诉格蕾丝她肩负特殊的使命。 “我们等你很久了,格蕾丝。” “你是谁?” “浣熊市——你是那场毁灭的原因,也是开启新世界的钥匙。” 她侧头告诉格蕾丝:“他叫泽诺。” “我们会告诉你,你究竟为何而生。” 2026年10月9日。 黑夜褪去,白昼照亮了漫无边际的荒原。干涸开裂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城市的断壁残垣,如同腐朽的枯骨聆听着岁月风沙的声音。 但最为显眼的,是城市边缘二十八年前导弹落下时造成的爆坑。那巨大的深坑像死人浑浊的眼,冷漠地注视着上方灰白的苍穹。 她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她作为一个克隆体「出生」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坐着直升机,从舷窗往外看去时,看见的也是相同的景色。 她看向泽诺。他嗤笑一声,不再隐瞒:“我们的目的地是「方舟」。” 「厄尔庇斯」一直藏在起初的地方。 “肯尼迪触发了警报。”坐在前方的维克多忽然道,“你试图透过联邦政府施压,让dso停止追查的计划失败了。他现在人已经在浣熊市。” 泽诺语气冰冷:“这件事由你解决。” 吩咐完维克多,他又对她道:“周围还有一些bsaa的分队在打探「方舟」的坐标,你去把他们清理干净。” 在她旁边,格蕾丝身影微僵。 但泽诺眼中的意味非常明确:这件事由不得她说不。 「厄尔庇斯」必须万无一失,为此,他要铲除所有威胁。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到格蕾丝的膝盖上——里昂·肯尼迪已经抵达浣熊市。格蕾丝不会是一个人。 “行。”她对泽诺说,“祝你接下来旅途愉快。” 引开bsaa的那些分队花了她不少时间。 那些人配合默契,而且咬得死紧。在不造成任何伤亡的情况下,她好不容易才在浣熊市的废墟边缘甩掉那些人,确保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到市区中心。 她穿过马路,一辆破破烂烂的救护车停在路旁,生锈的交通指示灯像吊死者垂着头颅,周围的景色荒凉无比。 一栋公寓伫立在不远处,楼层大多已经塌陷,阳台的金属弯曲腐朽,碎裂的窗户漆黑空洞。 恐慌袭来得毫无预兆,她停下脚步,近乎是被巨大的恐惧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求生的本能在掐着她的神经尖叫,好像藏在那栋公寓楼里的东西比死亡更加可怕。 一瞬间,她以为周围在下雨。漆黑的雨夜,尖锐的刹车声在身旁响起,撞碎街边的橱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收音机的电流声断断续续,惨白的闪电锋利如刀,骤然划开了漆黑的雨幕。 楼梯间布满死去灰尘的味道,她撑着发软的身躯,强迫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上去,来到墙皮剥落的走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她的身体好像认得这个地方。凭着某种重复过千百遍的肌肉记忆,她动作迟缓地来到一道公寓门前。 金属门把还在。 巨大的恐慌此时已经有点让她无法呼吸,僵硬的手指垂在身侧,怎么都提不起来。 ——门后的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她的直觉在让她快跑,让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门后的东西比死亡更加可怕。 记忆深处响起一道声音。 “我保证,我们会没事的。” 隔着久远的时光,某个模糊的身影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好像是很浅的蓝色,纯净明亮,专注地望着一个人时会让对方忘记周围所有。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拢在手掌之间。仿佛接下来有什么郑重的誓言要说。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没事的。” 笑起来时,他总是右边的嘴角弯起弧度。 雨还在下。警察局外,丧尸仍在游荡。东侧二楼的走廊火警长鸣,但她的心却不可思议地安定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够安歇的地方。 覆在她手上的温度此时成了她的锚点。之前铺天盖地的恐慌,不知何时如潮水缓缓退去。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然后握住门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53章 53 别丢下我 一开始,她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时候,两人才从欧洲回来不久。因为出色的营救行动获得了白宫的表彰。被问及想要的奖励时,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她想休一个长假。 和他说话时,她有时候会走神。他讲完一个冷笑话朝她看去时,有时候会发现她在看着其他地方,但视线根本就没有聚焦。 那些出现裂痕的瞬间,一开始都非常短暂。她总是很快就会回过神,然后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用轻快的语气回答他的话。 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却同时又好像在更远的地方,而那个地方他无法触及。 这种感觉令他心慌。 后来上头要拆散两人的组合时,她没有反对。 她开始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短信。他知道她开始尝试心理咨询,但由于保密条约他无法得知任何具体内容。 她开始避着他,两人不得不见面时,她也不怎么抬头看他。 她好像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和他有任何目光接触。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受到过的所有训练、学到过的所有东西,都无法告诉他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做。 第73章 他可以在几秒内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枪械拆开重组。哪怕蒙着眼睛也可以一枪击落高速移动的目标。他知道如何在瞬息之间放倒力量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不论遇到怎样的绝境,他都有生存下来的办法。 但她说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时,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段时间,他甚至联络了远在欧洲的路易斯·瑟拉。但路易斯说她体内的普拉卡寄生虫移除得非常干净,不应该留有后遗症。 被问及她当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时,路易斯思考良久,只说她刚刚醒来时意识有些恍惚,而且显得很安静。 他受不了两人之间的那种沉默。 有时候,他简直想求她和他说说话。 ——我在这。 他反复告诉她。 ——我就在这。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如果你哪天愿意开口了,我永远在这。 她说她想一个人待着,但他依然固执地守着她。那段时间他像有强迫症的人一样,监督她一日三餐,按时作息。哪怕累得爬不下床也要维持最低限度的活动。 2005年春末的时候,她好像终于好了一点。 ——你看起来糟透了,里昂。 她某天告诉他这句话时,他差点忘了呼吸。 两人当时在他的公寓客厅里。难得和往常一样,她躺在沙发上,他在旁边打地铺。 柔和的夜灯勾勒出沙发上的身影。她微微侧头,朝他看来。 ——做噩梦了? 喉咙微动,他试了几次,终于正常地发出声音。 ——嗯。 ——浣熊市? ——不是。 她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哪怕只是些微的困惑,也比她表情空白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再次问他。 ——你做什么噩梦了,里昂? 他看着她不敢说话,害怕一旦说出口某些事情就会成真。 …… ——你做什么噩梦了,里昂? …… 2026年10月9日。 ——她没有出现。 里昂·肯尼迪在方舟找到了格蕾丝,但没有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格蕾丝说她被泽诺派去解决附近的bsaa分队去了。但如果只是bsaa,不应该会花费她这么长时间。 在摆脱泽诺追杀的过程中,两人落到了方舟底部的废弃场里。密闭的金属空间昏暗空旷,堆成小山的垃圾和研究废料充斥着腐烂血肉的臭味。 格蕾丝说他的情况很糟,浣熊市综合症晚期的黑色淤痕已经爬到了他脸上。他可能被泽诺打断了几根肋骨,喉部气管也有损伤。 但两人要继续向前,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得销毁「厄尔庇斯」,避免它落到联盟手里。 寻找离开废弃场的出口时,两人不得不兵分两路。他帮助格蕾丝爬到上层,待格蕾丝拿到操纵钥匙,移开废弃场的障碍物后,他穿过另一边的门扉,解决掉沿途的丧尸,来到某个实验室。 雪莉在耳麦里和他保持着联络,但也许是地底实验室的位置太深,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他来到电脑前,连上方舟的数据库。雪莉很快就破解了安全系统。获得访问权限后,密密麻麻的资料弹出来。 “……”雪莉的声音突然断开了。他本来想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看清楚屏幕上的东西后,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世界骤然空白。 …… 实验日志 #2005-04-14 状态:宿主遭受致命贯穿伤。确认生物学死亡。遗体回收成功,伪造火化档案。 …… 实验日志 #2005-04-18 状态:宿主体内的e霉菌和t病毒完美融合。心脏自主复跳,血液循环重建,细胞再生完成。但脑电波持续静默。转入方舟冷冻单元。 实验日志 #2005-05-09 状态:首次尝试激发皮层活动。无反应。结论:躯体存活,脑死亡不可逆。继续冷冻维持。 …… 实验日志 #2008-12-08 状态:唤醒失败。继续冷冻维持。 …… 实验日志 #2012-07-14 状态:唤醒失败。继续冷冻维持。 …… 实验日志 #2017-10-26 状态:所有干预手段均无法唤醒意识。继续冷冻维持。 …… 实验日志 #2021-02-12 状态:罗马尼亚行动截获「菌主」残片。突破口确认。 …… 实验日志 #2024-09-03 状态:以菌主残片为介质,解冻唤醒并注入意识信号。脑电波出现响应,皮层活动恢复。 实验日志 #2024-09-06 状态:生理体征稳定,无排异反应。转入生化武器储藏室,编号归档:克隆体-c0148。 …… 实验日志 #2024-09-09 状态:宿主复苏确认。档案关闭。 …… “里昂……” 耳麦里,雪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里昂……你还在吗?” 雪莉的声音在颤抖,但她似乎仍在极力保持冷静。 强烈的耳鸣和眩晕让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屏幕上的文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扭曲的黑斑啃噬着视野。 “你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千万别……” 他听不清雪莉的声音,尖锐的金属嗡鸣在脑内不断回荡,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撑在桌沿的手臂无法抑制地痉挛着,剧烈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几乎无法呼吸。 “里昂?” 他艰难地呛出声音:“她是。” 她一直都是。 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清晰得恍如昨日。他痛得无法忍受,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他们把她夺走了。” ——那个时候,她本来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她终于开始有所好转。 但联盟把她夺走了。 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 他痛苦地说:“二十年。” 他们夺走了他人生的二十年。 联盟夺走了两人本来应该在一起的二十年。 铁锈的腥味涌上喉腔,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呕出一口血。 攥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他体内的疾病已经发展到了晚期。但比起生理上的疼痛,比起心底锥心剜骨的悲,那铺天盖地、无与伦比的愤怒才是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里武器的真正原因。 二十年。二十年。 ——他们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 背后传来实验室门扉滑开的声音。那只扑过来的舔食者被他劈开脑袋,猩红的血液混合着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实验室的封锁功能失效,联盟创造的怪物纷纷从培养舱里爬出来。 视野被鲜血染得一片暗红,他抬手朝那些怪物扣下扳机。打空弹匣后,他重新填弹。当怪物近身时,他抽出斧头—— 他杀这些东西杀了二十多年,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通通送它们下地狱。 实验室的门扉再次滑开,血迹在地面蜿蜒。他撑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往前走。 和雪莉的通讯不知何时被距离切断了。他取得运行电梯的钥匙,「厄尔庇斯」已经不远了。但身体的疼痛和剧烈的咳嗽迫使他时不时就得停下来,靠着墙壁拼命喘息。 “里昂?”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快死了,在临死之前因为心底的渴望产生了可悲的幻觉。 “哦天哪,里昂,你真的不能再动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很慌张,甚至还有些发抖。 里昂撑着墙壁抬起头,昏暗模糊的视野里映出慌忙朝他奔来的身影。 她的模样没有变化,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她穿着他之前在疗养院见到她时的衣服。她抱住他的身体、避免他摔倒时,贴上来的体温货真价实。 抬手拥住她的那一瞬,他突兀地抽了一口气,痉挛般的颤抖无法自制。 他紧紧抱着她,像溺水的人抱住里唯一的浮木,就算是死亡也休想扒开他的手。 “你待着别动,”她语气慌乱,“厄尔庇斯我去销毁,泽诺的问题也我来解决。你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 但他只是哽咽出声:“卡瑞娜?” “是我,你听我说,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你不能再……” 他拢住她的脸,毫无预兆地吻上来。 那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溺水的人在寻求氧气。 他的身体情况不能乱来——她回过神,试图推开他,但他好像需要她口中的氧气才能活下去,他紧紧扣住她的动作,低头再次贴上来。 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吻她吻得近乎绝望。 相贴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她的口腔里全部是他的味道。她试了几次,想要出声,但含糊不清的声音根本无法离开喉咙。 第74章 大概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之后,她软下来,安抚般地抚上他的脸。 她触碰他的那一刻,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声音如同啜泣。 他转身将她抵到墙上,将她困在他的双臂之间,然后抬起她的脸,无比迫切地加深这个充满血腥气息的吻。 二十年的思念和悲伤,尝起来是铁锈和盐的味道,是苦咸的泪水和久难愈合的伤疤的味道。 他已经不再年轻,脸颊的胡茬粗糙刺手,面容也多出了岁月刻下的痕迹。 她抚着他的脸,颤抖的呼吸温热而湿润。周围的世界好像已经不复存在。她也很想他,想他想得不得了。 在她接近缺氧的边缘时,他终于松开力道。 胸膛随着呼吸急促起伏,他仍然将她抱在怀里,手掌贴着她的背。 “别单独行动。”他声音哽咽,“别丢下我。” “我不能……”他试着说,“再经历一次。”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管你有什么计划——带上我。” 他不能再和她分开。 第54章 54 只要你回来了就没有关系 她说,好。 他现在不管求她什么,她估计都会说好。 “你现在先别说话。”她忍住心慌,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浣熊市综合症已经进展到晚期,他本就遍体鳞伤,现在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连脸都爬满黑色的淤痕。 他现在情绪太激动,容易加重病情。她不断摸着他的脸,掌心贴上他颤抖的脸颊。 急促的呼吸在喉咙里涌动,他抵着她的额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卡瑞娜。” “我在。”她反复告诉他,“我就在这。” 他搂着她的腰,紧紧抱着她的背。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小心地扶着他在墙边坐下来,动作间尽量避免牵扯到他的伤口。 里昂没法再抱着她,但他一直抓着她的手臂,好像他会在她抽手离开的那一刻立刻死去似的,他没有办法松开手。 卡瑞娜只好腾出一只手掏出抑制剂和止痛剂,然后告诉他:“可能会有点痛,忍一下。” 针头刺进去的瞬间,他的呼吸突兀地暂停了一下,无意识绷起肩膀。 卡瑞娜紧张地观察着里昂的状态。药剂很快起效。他没能忍住低吟一声,身体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不再因为剧痛和咳嗽而无法抑制地发抖。 虽然看起来依然虚弱,至少他暂时脱离了死亡的边缘。 但也只是暂时罢了。 想到这里她就得拼命忍住眼泪。 “我很抱歉,里昂。”她想像以前一样露出轻松的笑容,但声音里的颤意轻易就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 “我路上花了一点时间,回来得晚了。” “不……别道歉。”他呛出声音,“别和我道歉,拜托。” “我做了过分的事,对你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里昂。” “只要你回来了就没关系。” 里昂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复:“之前的事都没有关系。” “别哭。”他低声说。 她的眼泪似乎比他触碰过的任何事物都更加滚烫,比任何事物都更能加让他心脏绞痛。 “我的伤势要加重了。”他努力用玩笑的口吻道。 她忍住泪意,颤抖着露出一个笑。 他喉咙微动:“其实,只要你别再离开我,你甚至可以再过分一点。” 她发出一声气音。 里昂似乎也笑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噙着模糊的泪意。 “卡瑞娜。”再次开口时,他似乎已经无法再忍耐。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望着她的目光像沙漠里的旅者渴求着水源。 他好像有皮肤饥渴症,只是简单地抓着她的手臂根本无法让他得到满足。他之前一直都在忍耐,但现在似乎已经忍到极限了。 她低下头,轻轻地贴了贴他的嘴唇。 里昂颤抖着吸了口气,从喉咙里溢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将一只手放到她的后腰上,似乎想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放轻松,里昂。”她抚着他的脸说,“慢慢呼吸。” 她吻了吻他的嘴唇,亲了亲他的面颊,然后又将一个吻珍之又重地落到他的额头上,手指拂开他颊边的发丝。 这些触碰似乎比什么止痛药都有用。 里昂的身影慢慢放松下来。 在那之后,她只是抱着他,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他圈着她的腰,就像一个本来快要冻僵的人,忽然重新获得温暖的火源,动作近乎贪婪,哪怕会被灼伤双手也心甘情愿。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贴着她的体温和呼吸,似是想要喟叹,想要呻?吟,想要侧首咬上她的脖颈,留下死亡也无法磨去的印记。 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他不能就这么抱着她,在原地待到天荒地老。 待里昂的状态稳定了一些,卡瑞娜低声问他:“能站起来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扶着他站起身。 他趔趄了一下,身形有些不稳,断裂的肋骨让他连挺直脊背都很吃力。但里昂·肯尼迪还能战斗,他不会如此轻易地在这里倒下。 “一起。”里昂说。 “一起。”她回答。 直到最后一刻。 「厄尔庇斯」位于方舟的中央精炼系统,笼罩着荧黄光芒的巨大空间像一道竖直的裂缝,贯穿了整个地底实验室的中心。 两人在门扉前遇到了格蕾丝。那个身影踉跄着匆忙奔来,同样伤痕累累,眼中却盈着不一样的光辉。 “厄……厄尔庇斯可能不是武器!”格蕾丝道,“它是斯宾塞为了赎罪做出来的抗病毒剂。” 她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道:“你有多大把握?” “八十……不,七十……呃,六十?不,应该至少有百分之七……七十的把握。” 格蕾丝又开始紧张了。 卡瑞娜和里昂对视了一眼。 “我们相信你的判断。”里昂告诉格蕾丝,“我们都听你的。” 三人很快制定好计划。卡瑞娜将里昂交给格蕾丝扶着,后退一步掏出枪。 “接下来只是演戏。”她用安抚的语气道。 确定所有人状态无误后,她将枪对准两人的背,声音霎时变得冰冷起来:“往前走。” 门扉开启的那一刻,穹厅的人造光辉倾洒下来。泽诺抽着烟,姿态闲散地站在空旷的中央平台上。见到一行人的身影,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你迟到了。”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 “但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你最喜欢的那种。”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解释的熟络,让里昂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格蕾丝看了他一眼。眼神沉冷的dso特工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依然称职地扮演着一个重伤的病患。 “我……我知道密码。”格蕾丝开口的那一瞬,泽诺的注意力立刻就转了过来。 墨镜后,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泛起妖异的光芒。 “只要你愿意遵从你的命运,之前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格蕾丝深吸一口气:“但你必须要答应我,放过里昂。” “可以。”泽诺扔开手里的烟,朝连着无数电缆和管道的操作台示意。 格蕾丝走过去,强忍紧张,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敲下取出「厄尔庇斯」的密码。 密码输入完成的刹那,周围的空间低鸣震动起来。仿佛巨大的管弦乐队奏响了低沉的乐章。金色的液体流动起来,伴随着冷冻气液泄出的轻响,六支针剂解除禁制,从储存舱里弹了出来。 格蕾丝拿起一管针剂,还未开口就被泽诺迫不及待地拨到一旁。 但在他对准自己脖子将要扎下去的瞬间,卡瑞娜忽然出现在他身旁,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厄尔庇斯」可能是抗病毒剂,但也有可能是武器。 “你相信维克多的研究吗?” 无视泽诺身上爆发出的冰冷杀意,她继续道:“还是说,你只是想相信他提供给你的结论?” 泽诺没有立刻对她动手,但他压低的语气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你想说什么?” “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就直接往自己身上打?” 她朝平台另一侧,正带着做梦一般的神情往这边走来的身影示意了一下。 “不如让维克多验证一下自己研究的正确性。” “他?”泽诺发出无情的嗤笑,但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知道她的判断没错。 维克多浑身是血地来到中央平台上。 泽诺扯回自己的手臂,她顺从地松开力道。当维克多狂喜地拿起针剂、要亲身体验斯宾塞的研究结晶时,她悄无声息地后退出几步,挡到格蕾丝和里昂身前。 第75章 维克多大笑着,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刺下去。 如果厄尔庇斯是抗病毒剂,谁注射都无所谓。但如果厄尔庇斯是武器,她宁愿先用维克多试一下。然后在得出结果的瞬间把剩下的针剂都毁掉。 嘶哑的笑声忽然一窒,维克多不受控制地弯下腰,苍白的身影剧烈抽搐起来。 他没有变异,没有裂开身躯,没有变成更加危险的生化武器。 他跪到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冷汗涔涔的苍白皮肤,不知何时渐渐回到了正常的肤色。 ——厄尔庇斯确实是抗病毒剂。 卡瑞娜不由得心头一松。 直到那一刻之前,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原来屏住了呼吸。 在她身后,格蕾丝同样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不再犹豫,握住手里的针剂,给里昂扎了下去。 和这边的如释重负不同,泽诺的愤怒无与伦比。 维克多缓过劲来,再次开始放声大笑。 “妙极!”他说,“厄尔庇斯原来是一个抗病毒剂,我的老师果然是一个天才!” “你的研究是错的!”泽诺掐住维克多的喉咙,“为此,你知道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吗?!” “有了厄尔庇斯,所有病毒武器将毫无作用。”维克多笑得停不下来,他向上举目,神情恍惚,“整个世界的秩序——将重新洗牌!” “我要的是一个武器!” “而斯宾塞给了我们无上的混乱!” 泽诺再也听不下去,随着一声骨裂的脆响,他干脆利落地捏断了维克多的脖子。 他将维克多的身影像破布袋子一样往地上一扔,神情冰冷地转过身。 泽诺压着显而易见的狂怒,整个人都变得危险无比。 里昂正要有所动作,她在背后比了一个「等等」的手势,他突兀地停下步伐。 “你已经输了,泽诺。” 她轻声说:“我想,你差不多该走了。” 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始笑,控制不住的笑意沿着肩膀传到全身。 “你觉得我已经输了?”泽诺嗓音沙哑,语气狠戾。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露出手里的针剂。刚才趁着混乱,她也拿了一支。 “这个打下去,你就完了。” 失去能力的泽诺,毫无疑问会被联盟抛弃。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可悲的、由于他人的野心而被创造出来的克隆体。 失去特殊性对泽诺来说和被判死刑无异。 “走吧。”她对他说。 就像她刚才攥住他的手臂时,他没有立刻对她下杀手一样,她也不想和他动手。 虽然两人只是反派同事,但在她没有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在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克隆体的那段时光里,她确实把他当成了某种同类。 情谊不多,但足以令她不想杀他。 格蕾丝的表情再次变得困惑起来,可她不敢说话。 格蕾丝只能问里昂:“现在是怎么回事?” “……” “那两人是在吵架吗?” “……” “他们是在……” “不是。” 格蕾丝聪明地闭上嘴巴。 泽诺站在原地,表情似乎在微微抽搐。 “你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他发出冷笑,“背叛联盟的人是什么下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说话。 “你以为你逃得掉?能开启新生活?” 泽诺嗤笑一声:“不要异想天开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你永远都无法逃……” “你废话太多。”里昂突然冷声开口。 空气里火花一闪,泽诺侧了一下头,但里昂似乎预判了他闪躲的方向。第二发子弹骤然擦过他的颧骨,犁出一道锋利的血痕,而那伤口转瞬便愈合如初。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急剧转冷。 “bsaa在赶来的路上。”卡瑞娜开口,“我在来时的路上留了一些记号。” 泽诺朝她看来,但她并没有说谎。 “这是最后的警告。”她说,“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只要尚存一丝理智,都该认清自己正身处何等劣势。 但要放下高傲的自尊,可能对泽诺来说比死还难受。 他咬牙挤出声音:“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如果你能学会接受,这说不定会证明你和你原型的不同。” 墨镜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猛地一缩。 泽诺似乎想冷笑,似乎想嘲讽她几句,将言语化作锋利的刀—— 无线电的电流声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从远处合围而来。bsaa的战术分队正从不同的方向朝这个平台包抄。泽诺的身影依然不甘心,依然愤怒无比,但他开始明智地往后退。 “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用一句嘲讽作了告别,终于转身离去。 第55章 55 我不想忘记和你共同度过的时间 2026年10月9日,夜晚。 沉寂许久的浣熊市废墟,时隔二十八年第一次迎来了大批的访客。 直升机的探照灯照亮了地面的深坑,全副武装的bsaa士兵在四周持枪巡逻。警车和救护车停在附近,穿着制服的警察拉起警戒线,设立临时的指挥中心。 卡瑞娜很快找到了格蕾丝的身影。她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直升机旁,伤势已经医护人员处理,整个人都看起来放松不少。 “嗨。” 格蕾丝抬起头。 见到她的身影,格蕾丝也弯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略显羞怯的声音音量不大,但早已不再颤抖。 “嗨。” 她在格蕾丝身边坐下来。两人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员,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远处,里昂正和一名警察汇报着情况,同时帮忙封锁现场。大概是察觉了她的视线,那个身影转过头。 她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不待里昂反应过来,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格蕾丝身上。 “你还好吗?” 格蕾丝点头:“已经没事了。” 那个身影摩挲着手里的茶杯,仿佛从那暖意中获得了存在的实感。格蕾丝垂下眼帘,眼里的光芒释然而柔和:“一切都已经没事了。” 格蕾丝是斯宾塞临终之际收养的遗孤,和他的实验没有任何关系。斯宾塞将格蕾丝托付给了艾丽莎·阿什克罗夫特。和联盟预想的不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你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 格蕾丝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读了她的档案。”她放松地将手搭在双膝之间,没有转头看向格蕾丝,“艾丽莎·阿什克罗夫特是一个不畏强权、勇于追查真相的记者,因此还上了不少人的黑名单。” 格蕾丝眼里的光芒波动变幻起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那一刻想说什么。 卡瑞娜转头朝格蕾丝看来。 “你和你的母亲很像。”她声音柔和,“你们都是非常勇敢的人。”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 “毫无疑问,你是你母亲的女儿。” 格蕾丝的眼底浮出了泪光。 “我……我我……” “谢谢你,格蕾丝。” 对方困惑而惊讶。 “为……为什么要感谢我?” 里昂的身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注射「厄尔庇斯」后,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好多了,挺拔稳健的身影一点也看不出几小时前还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模样。 和里昂汇合之前,她看了格蕾丝一眼。在那姑娘惊奇的注视下,她终于露出有点腼腆的神情。 “因为你也给了我勇气。” ——直面真相的勇气。 叛离联盟后,她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存款,没有联络方式。现场调查人员怀疑的目光全部被里昂用「这涉及dso的保密条例,不便透露」给暂时挡回去了。 她现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户,是不存在于系统中的人。 卡瑞娜轻咳一声,告诉格蕾丝:“以后有什么事的话,随时打里昂电话。” 黑色的军用直升机停在不远处,里面装着要给雪莉空运过去的「厄尔庇斯」。相较里昂,雪莉的症状轻微,但两人都想尽早把抗病毒剂送到她手里。 里昂挨着卡瑞娜坐下来,周围没有其他人,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去医疗站看看?” “医疗资源应该让给其他更有需要的人。”里昂说,“我现在好得很。” 他腰不痛了,腿不酸了,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也比以前更占位置了。 她被他挤到窗边,不得不放弃独占一整排座位的想法。 她不置可否:“好到能够熬夜加班?” “哦,”他说,“那可能还是有点勉强。” 她笑了一下,然后看向窗外。 两人坐在一起,身上都脏兮兮的。里昂的情况比她更糟,他像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如同在泥水里打过滚的大型犬,只有那张脸还勉强能看。 第76章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和她说说话。之前是因为他快死了,两人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如今现实恢复原本的模样,他不再是生命垂危的状态,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后,有些事情反而变得不确定起来。 但至少,他挨着她坐下来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反应。 “你都记起来了?” 她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眼底的神情莫名紧张。 四十九岁的里昂·肯尼迪紧张起来时,和二十多岁时的反应相比更加细微。他望着她,表情好像没有太多变化。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观察着任何可能产生的情绪变化。 他在试图阅读她的情绪。 她有些莫名,但还是诚实地告诉他:“回到浣熊市之后就记起来了。” 里昂声音微低:“全部都记起来了?” 四目相对时,她不太理解他眼中的神色。 他看起来好像在害怕。尽管他将这点隐藏得非常好,她能从他面颊紧绷的肌肉和刻意放缓的呼吸看出来,他在有意识地调节着自己的焦虑情绪。 她有些困惑。很快,一个猜测在心底浮现出来。 在她开口之前,里昂率先道:“我需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他用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口吻说:“我读了你当年的问诊记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里昂忍不住开口:“和我说句话?” 她眨了下眼睛,然后告诉他:“我也读了你的。” 里昂好像已经在脑内预想过很多次她会如何反应,但没想到她会给出这个回答。 敌对组织里可能有他的隐藏粉丝——这件事,她决定先不告诉他。 “我们扯平了。”她让他不用那么紧张。 “我真的没事,里昂。” 卡瑞娜想了想,如实告诉他:“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之所以……会那么难过,也是因为曾经有过同等分量的幸福。” 人之所以会有巨大的悲伤,是因为曾经有过巨大的幸福。 “把痛苦的事情忘掉后,那些快乐的回忆也跟着不存在了,但我不想忘记。” 她不想忘记她的母亲抱着她转圈时发出的笑声。不想忘记母亲像太阳一样温暖的手,不想忘记她小时候坐在秋千上,透过树影和叶隙看见的蓝天。 更重要的是—— “我不想忘记和你共同度过的时间。” 她看着他:“之前说想要忘记,是因为我当时缺乏勇气。” 她当时只是想逃,本能地想要逃避痛苦,想要从他身边逃开。但现在她稍微变得勇敢了一点,从一个看似胆怯的姑娘身上获得了勇气。 虽然未曾亲身经历二十年的岁月,她也稍微有所成长。 “我已经没事了,里昂。”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泛起波澜,如同阴云散去后重新洒满阳光的湖面,含着湿润的微光。 他握住她的手,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覆上来,指腹不断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他似乎想告诉她什么,但前方的驾驶舱传来通讯器的电流声。 “我们到了。” 窗外,华盛顿dc繁华的夜景映入眼帘。 他们在dso总部的停机坪降落下来。黑色的军用直升机甫一停稳,雪莉的身影就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对雪莉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十几岁的女孩身上,可眼前的身影早已脱胎换骨,褪去曾经的青涩和不安。身为dso资深特工的雪莉·铂金干练而美丽,笃定沉稳的气质任谁见了心里都会不自觉生出几分敬意。 她一开始有些紧张,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雪莉从快步变成奔跑只是几息的时间,成熟稳重的印象忽然消失不见了,朝她跑来的只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她恍了下神,再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雪莉抬手抱住。那个身影将脑袋抵到她的肩膀上,时隔二十年不见的第一声招呼,不是「嗨」或「好久不见」,而是孩子般的一声啜泣。 她回过神,慢慢抱住雪莉的腰。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雪莉。” 她放松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声嘀咕:“哦天哪,小孩子就是长得快。” 在浣熊市废墟下发现非法研究机构是重大案件,dso总部今晚注定有许多人要通宵加班。 但里昂·肯尼迪的工作已经到此结束,雪莉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特别是好好洗个澡,就算有什么事天塌下来,那也等到明天再说。 dso的地下停车库里,停着一辆她很眼熟的保时捷。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目光落在那面崭新锃亮、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的挡风玻璃上,微微挑起眉。 “工伤。”里昂向她解释,“修理费全部报销。” “听起来员工福利不错。” “上头的人担心员工跳槽。” 里昂启动引擎,将手搭到方向盘上。 她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保时捷停在原地,他在驾驶座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在乎他。” 她眨眨眼睛,然后又眨眨眼睛。 没有转过头,里昂·肯尼迪平静地陈述事实:“你让他跑了。” 她一时搞不清楚他这是作为dso特工在向她提问,还是在以别的身份莫名其妙地闹别扭。 “在联盟的时候,我基本上靠他解闷。” 泽诺是一个合格的提款机,非工作时间也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她在联盟的时候没有什么人际关系,他勉强算得上是她的朋友。 隔壁的身影一时没有回话。 里昂似乎在忍耐,但很明显,他忍耐失败了。 他转头看着她:“他也超过四十岁了。” 语气居然有点委屈。 “……” “……”她重新开口:“没错,所以我对他没感觉。” 里昂欲言又止。 “你不一样。” 她撇开目光:“你是特例。” “……” “噢。” 他的肩膀忽然放松下来,整个人都长舒一口气。 如释重负的感觉忽如其来,比注射厄尔庇斯时的冲击还要鲜明,简直就像他重新活过来了一样。里昂清了清嗓子,也跟着移开目光。 “好了,快开车吧。”她靠上椅背,系上安全带。事实证明系上安全带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因为开出停车库时,他没注意到迎面开进来的车,差点直接和对方撞上。 在最后一刻,他不得不急踩刹车。 “哦天哪,里昂!” 对面的车窗探出一个身影,问候的话语已经涌到嘴边。但看见开车的人是里昂·肯尼迪后,那个人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重新升上车窗。 她抵上椅背,难以置信地朝隔壁的身影看去。 “要不换我来开?” 他确实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这是疲劳驾驶。 “不。”里昂说,“你没有驾驶执照。” “我只是驾驶执照过期了。” 过期了二十年。 “那也是无证驾驶。” 她无语地看着他,他假装没看到她的反应。 好在接下来的一段路,都没再出现什么问题。这个时间点,华盛顿dc路面空旷,非常好开。dso总部那是因为要加班而情况特殊。 她望着窗外的夜景,路边的建筑物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如果说她一开始还不太确定两人要去哪,进入特定的街区后,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栋有二十四小时门卫值守的公寓。 “你没换住址?”她难掩惊讶。 遭遇过刺杀的人,但凡正常一点,都知道该搬个地方。 旁边的人身影微僵,似乎完全忘了还有这茬。 “住惯了。” 里昂轻咳一声,又补了一句:“而且搬家太麻烦。” 第56章 56 他幻想着这个瞬间,幻想了二十年 “请务必告诉我,你至少升级了公寓的安保系统。” “放心,我还想多活几年。” 就算里昂·肯尼迪本人无所谓,dso也不会允许麾下最顶尖的精英特工住在一栋安保系统有漏洞的公寓里。 伴随着指纹密码开锁的声音,像精装样板房一般漂亮的顶层公寓映入眼帘。 她说:“噢。” 亮堂的客厅宽敞整洁,昂贵的家具锃亮如新。不管是墙壁还是地板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更别提那晚打斗的痕迹。 dso将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足以登上建筑杂志的顶层公寓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只有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几件挂在椅背上的衬衫证明这里还有人居住——准确地说,是有人偶尔会回来睡个觉。 里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无意识低咒一声,动作飞快地收起那几件衣服,好像那是什么危险的生化武器一样,并顺带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客厅。 在这期间,他充分展示出了dso精英特工的动作效率。 第77章 忙完这一切后,里昂看似镇定地问她:“你要不要先去洗漱?” 卡瑞娜站在门口,和他四目相对。 “……” ——她没有换洗衣物。 现在是深夜,周围的商店都不开门,要买衣服只能等到明天早上。里昂在自己的衣帽间里翻找半天,勉强找到一件黑色的男士t恤递给她。 她认命地拿着那件衣服走进浴室。 好消息是那件t恤足够宽大,套在她身上和一件正儿八经的睡衣差不多。坏消息是她只有这一件睡衣,两人没法共用贴身衣物。 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卡瑞娜回到客厅,发现里昂仍然站在原地,仿佛在出神。听到动静,他下意识朝她看来。目光落到她身上的刹那,他就像被烫到了似的,飞快移开视线。 他侧过身,不敢看她,只能看着挂在墙上的装饰画——当然,画不是他选的。 喉咙微动,他尽量平静地告诉她:“客厅我已经铺好了。” 周围的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一小盏夜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温和静稳的光晕。看到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时,卡瑞娜无意识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道谢道得真心实意。 里昂好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就知道像以前一样准备准没错。 “那我?” “你去吧。” 枕头的高度和被子的材质都刚刚好,她钻到被窝里,盖上被子的那一刻,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里昂在浴室里待的时间有些长,等他洗漱完毕回到客厅,她已经有些困乏。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里昂在旁边的地板上躺下来。 昂贵的木地板上铺着同样昂贵的地毯,让四十九岁的人在沙发旁打地铺应该算不上虐待。 卡瑞娜脸颊挨着枕头,都已经困得有些迷迷糊糊了。 “卡瑞娜?”开口时,里昂的声音很轻。 她差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几秒后才含糊回应:“什么?” 里昂没有继续出声。 她睁开眼睛,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在沙发上转过身,从边沿垂下一只手。 这一次,她不需要怎么晃晃手指,他就非常主动地握了上来。 他的手掌比以前粗糙,但依然宽大温暖。 夜色静稳,客厅角落里的灯光宁静柔和,像水一般弥漫开来。 里昂朝她望来的眼神,就好像他此时有些难以相信她居然真的躺在他的沙发上。 她被他看得有些面颊发烫,但忍着没有移开目光。 她勾着他的手指,像以前一样轻轻晃了晃。 “嗨。”她说。 “嗨。” 里昂的嗓音似乎有点沙哑。 “你不需要睡觉吗?”她问他,“你不困吗?” “不。” 他舍不得睡着。 里昂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背,动作小心而温柔,似乎想将那份触感仔细地铭记在心。 包括她此时从沙发边缘探出头看着他的模样,他都想将每一个细节深深地印到脑海里,珍之又重地保存起来。 客厅里一时无人开口说话。里昂抚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指背贴到嘴唇上亲了一下。 她呼吸一颤。 他开始缓慢地亲吻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背,轻柔而细致的动作近乎虔诚。 他吻上她的手背,下颌那片青灰色的须茬时不时就会划过她的皮肤,留下砂纸般粗糙的质感。 她忍住那莫名其妙的战栗,但当温热的吻落到手腕内侧时,她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啊」了一声。 昏暗的客厅里,里昂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还未来得及感到失落,他已经起身来到沙发旁,手掌拢住她的脸颊。 四十九岁的里昂·肯尼迪压低声音,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可以吗?” 如果她说不,他立刻就会退回去,绝不越界半步。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但等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在接吻了。 一开始只是很浅的啄吻,里昂似乎不想吓到她,不想因为自己压抑太久的迫切而令她感到害怕。他的动作克制而温柔,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仿佛在亲吻的间隙里刻意留出呼吸的空间,让她随时可以抽身。 他浅浅地吻她,每一次亲吻都想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并非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接着,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脸,手指没入她耳后的发丝。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后颈扩散开来,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那点声音很快被他贪婪地含进口中。 仿佛寻求锚点似的,她忍不住抬手抓住他的背,手指扯入单薄的布料。 里昂的背比以前厚实,肩膀也更加宽阔。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t恤,穿到他身上就变得轮廓紧绷起来,清晰地勾勒出他强壮紧实的肌肉。 她抓住他的背时,里昂似乎隐忍地抽了口气,面颊的肌肉微微抽动起来。 客厅本就光线昏暗,里昂的身影几乎遮去了所有光源。她在接吻的间隙里微微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他那张伤疤未愈合的脸,和随着他重新低下头来的动作落到颊边的金棕发丝。 湿润的亲吻声不断落入耳中,她感到自己头皮发麻,奇怪的热意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她甚至都不记得两人是怎么滚到客厅地板上的。里昂吮了吮她的唇角和下颌,固定住她的脸颊吻上她的颈侧。 他亲吻她柔软的颈项,亲吻她温热的喉咙,亲吻每一处柔软轻颤的皮肤。 他像饿了许久的人,几乎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将她抱在怀里,似乎想咬她,控制不住地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但他努力忍住了。轻咬的动作很快就变成了温柔的吻。 那些吻从她的颈侧落到她的肩膀上,不断慢慢往下。 她突兀地喘了口气,忍不住扬起头。 “里昂?” “嘘……没事的。”他反复低声安抚她,“没事的,是我。” 说完,便轻轻吮吻起来。 她剧烈地颤了一下,发出如同啜泣的声音。 如同本能,她抱住他的脑袋,手指插入金棕的发丝。被她扯住头发时,他终于没能忍住,急促喘息起来。 “卡瑞娜……卡瑞娜……看着我……” 他固定住她的腰,爬起来,再次拢住她的脸急切地吻上来。 他需要她口中的氧气,需要她颤抖的声音,需要她看着他的脸,眼里只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在这之前,里昂一直都忍耐得很好。 他喘着气,低头将颤抖的嘴唇贴到她发间。 里昂似乎担心自己会失去理智,也确实已经处于理智溃散的边缘。他抽回手,用一只手揽过她的背,将她托到怀里,鼻息埋进她的颈窝,然后放下她的衣服,隔着布料开始让她慢慢适应。 他已经尽量温柔,但她还是用力地抓着他的背,身躯紧绷得犹如拉紧的弓弦。 “里昂……”她语无伦次,“不……不行……我果然还是……” 她本来就比普通人五感敏锐,很快就达到感官过载的边缘。 无法再承受下去时,她骤然撑住他的肩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同时将他往后一推。一声闷响后,寂静骤然笼罩下来。 昏暗的客厅一时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里昂跌坐在沙发旁,似乎有些回不过神。 “卡瑞娜?” 很快,他困惑的神情就变成了紧张和担忧。 “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不是。” “是……不舒服吗?” “不是。” 她移开手,决定用最理智、最简明扼要的话语解释情况。 “我感官过载了。” 里昂的表情似乎空白了一下。 旋即,他回过神。 “噢。” 他当然了解她的体质。 里昂看着她站起身,好像需要散热似的,在客厅周围走动起来。 “这样能让你冷静下来一点吗?” “不知道。但我在尝试。” 卡瑞娜转过身时,发现里昂手里拿着一个冰袋,估计是他刚刚从冰箱里找出来的。 “谢谢。”她小声嘀咕,然后将那个冰袋按到她发烧般滚烫的脸颊上。 里昂下意识想凑过来,但她抬起一只手:“别。千万别。” 他只好后退出几步。 她走到客厅的另一边,用冰袋捂着脸颊。 “现在可以了吗?” “还不行。” 几分钟后,他又道:“现在呢?” “不行。” 里昂问她:“有那么糟糕吗?” “你以为我喜欢你多少年了?”她想都没想地回答。 对她来说,暗恋他的日子分明还是昨天的事。现在两人的关系一下子突飞猛进,她当然会需要时间消化。 第78章 卡瑞娜转过身,然后看到四十多岁的男人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也去拿个冰袋。” 两人像情窦初开的高中生,都对自己的反应不知所措。 “今晚,要不我们还是冷静点?” “好。” “你缓过来了吗?” “好像差不多了。” 里昂朝她伸出手。 终于重新将她抱到怀里时,他忍不住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动作没有别的意味。 “卡瑞娜?” “怎么了?” “我幻想着这个瞬间,幻想了二十年。”里昂贴着她的头发,低声的嗓音似乎含着一丝颤意,“如果这只是一场梦,请不要让我醒来。” 他会承受不了。 第57章 57 让我爱你 醒来的时候,她能透过窗外的光线感觉到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窗帘半合的房间静悄悄的,将她抱在怀里的人还在沉睡。她担心睡在地板上对他腰不好,昨晚思来想去还是搬回了卧室。 里昂在睡梦中陷得很深,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趋势。她枕着他低沉平缓的呼吸声,安静地望着他此时的睡颜。 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她在档案里见过里昂·s·肯尼迪的照片。神情冷峻的dso特工一看就很不好惹,为政府工作的这二十多年让他见识了太多人心的丑恶,那饱经沧桑的面容透着一股无言的疲惫和厌世,却也因此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显得更加冷锐。 如今她恢复了记忆,就像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后。她此时望着他的脸,能更加清晰地看出多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 他的脸颊瘦了下去,颧骨更加明显,五官轮廓变得冷硬许多。他这些年一定经常皱着眉,因为他眉间折痕深重,额头也有相似的印记。这些细微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他给人的初印象冰冷而凌厉。 他的鼻梁依然高挺,但眼窝变深了,眼尾多出了细纹,眼下留着常年熬夜和长期高压工作带来的痕迹。皮肤比以前粗糙,仿佛被岁月的风霜打磨过,摸上去有扎手的须茬。 昏暗的光线里,接近深棕的头发掺杂着灰白的发丝。包括他下颌上的胡茬,也混杂着灰白的部分。 卡瑞娜发现自己很想摸摸他的脸,但又不想打扰他休息。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默默忍耐。 躺到下午的时候,她终于有点担心起来。 ——他不会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吧? ——不会已经到了可能会一睡不醒的年纪吧? 眼见着里昂再不起床,两人都可以直接吃晚饭了,她终于行动起来,在尽量不惊动他、不从他怀里钻出去的情况下,千辛万苦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找到雪莉的联系方式。 “里昂还在睡觉,他真的没问题吗?” 雪莉那边的气泡浮动起来,但她打字回复的时间有点久。 卡瑞娜知道dso特工都会定期进行体检。里昂既然还能出外勤,就说明他的体检结果没有问题。但也许浣熊市综合症改变了一些东西呢?也许厄尔庇斯有未知的后遗症呢? 叮咚一声——里昂的手机居然没有开启静音模式——雪莉的回复点亮了屏幕。 “没事,他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她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 卡瑞娜放下心来,默默忽略他的手机壁纸是两人当年合照的事实,将里昂的手机放到一边。 在那之后,她大概继续躺了半个多小时,身边终于传来轻微的动静。 “下午好。” 睁开眼睛时,里昂的表情似是有些恍惚。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望着她的身影——她再次意识到,他眼睛的颜色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在岁月的流逝中被太阳晒得褪色的事物一样,他虹膜的颜色也变浅了。 “卡瑞娜?”里昂喉咙微动。 ——还有声音。 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多出了沙哑的质感。 卡瑞娜撑起身。里昂依然将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拇指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抬眼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就好像此时的光线很刺眼似的。 胳膊肘压在枕头上,她托着脸颊问他:“你不需要写报告吗?” 里昂似乎扯了扯嘴角。 “你是指那份我需要先交给我自己过目的报告吗?” “唉哟,”她笑着说,“里昂·肯尼迪滥用职权。” 她语气欣慰:“你成长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他就那么一直望着她,眼里的神情如同怀念,又近似某种渴望。 但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氛围,因此他只是继续道:“我选择不揭发我自己。” “但我要投诉。” 里昂扬起眉。 她说:“我饿了。” 准确地说,是快饿死了。 里昂回过神。 “抱歉。” “请我吃饭的话,我可以宽宏大量地原谅你。” “你确定你要穿这一身出门?” “把手机给我。” 他很顺从地就把手机交了出来,虽然看到自己的手机壁纸的时候他好像稍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 卡瑞娜打开外卖软件——活在2026年就是这点方便。 “介意我让你破产吗?” “你可以试试。” 她忍不住看了里昂一眼:“他们付你多少钱?” “还没有多到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签下卖身契。” “但你还在干这一行。” “总得有人去做这份工作。” 她收回视线,嘀咕了一句——“里昂·肯尼迪。” 她用他的手机买了一大堆东西,成功下单。 等外卖送达的期间,两人继续窝在一起。 “你醒多久了?” “比你早就对了。” “在那之前你都在做什么?” “看着你睡觉。”她诚实地回答。 里昂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外。 “噢。”他轻咳一声,耳朵好像有些红。 “你的眼睛比以前浅了,里昂。” 她凑上来时,他好像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旋即,他回过神。 “你比较喜欢以前的颜色吗?”他嗓音微涩,莫名有些紧张。 她眨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都很好看。” 覆在她后腰上的手放松下来。 “你现在还能熬夜吗?”她好奇地问他。 她被联盟冷冻了好多年,再加上体内t病毒的缘故,她的生理状态仍然停留在二十多岁。对于四十多岁的人的生活非常感兴趣。 那种感觉就像大学宿舍的舍友,其中一个小伙伴忽然变成了要打领带上班的社会人一样,其他人肯定会感到新奇。 里昂语气无奈:“你觉得这份工作能不熬夜吗?”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四十多岁的里昂·肯尼迪和二十多岁的里昂·肯尼迪,差别估计是熬夜执行任务后所需休息的时长。以前一天就能恢复过来的任务,现在他也许需要……两天?三天?一整周? “dso有法定退休年龄吗?” “没有。” 她拍了拍里昂的手臂,真心实意道:“我很抱歉。” 然后,她得意地告诉他:“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里昂似乎想笑,也确实笑出来了。 “你以后打算吃穷我吗?” “被你看穿了。” 叮咚一声,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外卖送达的短信提示。 这栋公寓安保很严,外卖员上不来,东西只能放到大厅。里昂随便抓了件外套,人都走到门边了,却又回过头。 她站在客厅里,朝他挥挥手。 迟疑片刻,那个身影重新走回来。 “这间公寓的安保系统……” “我知道,你已经跟我讲过一遍了。” “藏有武器的暗格……”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哪。” 他看起来依然不放心,眉头拧得死紧。 “哦天哪,里昂,只是下楼几分钟的时间,我保证不会烧了你的公寓。” 她将他推到门边:“我等着你凯旋。” 伴随着落锁的声音,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里昂下楼取外卖去了,卡瑞娜暂时没有什么事做。她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着的装饰画,然后又来到角落的迷你吧台前。 漂亮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的酒,种类齐全到足以应对任何场合,上能应付总统的临时到访,下能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 里昂以前不抽烟不喝酒,所以这估计是他的新爱好。 她随手拉开抽屉,然后在抽屉里看见了她那晚使用的凶器。 那个碎冰锥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是不应该让她看见的东西。 第79章 走廊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合上抽屉,转过身。指纹密码开锁的声音很快响起,里昂穿着皮夹克的身影走进客厅。 见到她站在吧台前的身影,他好像松了口气。 “看到没?你的公寓还好好的。”她说,“我很擅长看家。” “感谢你的专业服务。” 里昂将外卖放到厨房中央的大理石台面上。 “你现在平时会喝酒吗?” 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闻言好像微微僵了一下。 “偶尔会喝一点。” 外面的太阳开始下山了。夕阳越过露台照进来,将木地板鎏上一层赤金。 “里昂,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我」的?” 他安静的时间有些长。于是她主动道:“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可以不说。” “不,”里昂开口,“没有关系。” 他似乎吸了口气,然后慢慢转过身。 “有时候,我会看见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有些自嘲的笑。 “那些年,你并不存在,但我有时候还是会看见你。” 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每当他痛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她——丝毫没有被二十年的时光改变,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你会和我说话。” “坚持住。” “活下去。” “你能做到的,里昂,不要放弃。” 当然,他知道那都是他的潜意识构造出来的幻觉。 但幻觉能够止痛,幻觉能够帮助他活下去。 “去年,我见到你之后,那些幻觉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警告他,那只是一个克隆体。 连他自己的理智都告诉他,二十年前的人,尸体都早已火化。 里昂声音微低:“像今天一样,醒来时就能看见你的脸,我这些年幻想了很多次。” 两人一起吃饭,聊天,看最无聊的电影打发时间。 在上班的路上抱怨天气,写报告的时候吐槽上司,纠结地考虑今天晚上吃什么,兴致勃勃地计划难得休假的时候去哪里游玩。 在医院养伤的时候,他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的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情侣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听到陌生人的笑声和她有点像的时候。 阴雨天的时候,天气晴朗的时候。 命悬一线的时候,无事可做的时候。 他幻想了无数遍。 里昂·肯尼迪这个名字和平凡的日常挂不上钩。然而两人在一起的日常生活,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幻想了无数遍。 她忍不住放轻声音:“还有?” “还有……”里昂闭了闭眼,半晌才道,“你还像以前一样爱我。” 在她开口之前,他低声道:“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我了。” “也许你现在看着我,还是能找到更多相同的地方,会觉得我变化不大。但也许将来某一天,你会发现这不是你想要的。” “里昂……”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 喉咙微动,里昂望着她。 “所以就算你将来会后悔,也请让我继续爱你。” 他无法放手。 不管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还是多少年的时光,他都无法放她离开。 他用恳求的语气对她道:“让我爱你。” 第58章 58 她将那束花抱在怀里,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时无法回答。 太多情感在胸口翻涌,她喉咙发烫,眼底酸涩,视野不知不觉间有些模糊起来。 她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抚上他的脸,手指拂开他颊边的发丝,掌心贴上他粗糙的面颊。 里昂喉咙里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他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眼帘微垂的模样仿佛在仔细感受着她体温的触感。 温热而克制的呼吸声落到她的指缝里,再次四目相对时,两人的眼底似乎都有泪意。 她试着笑了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而平缓。 “愿意跟我讲讲你的戒指吗?”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安静片刻后,里昂低声告诉她:“我想一直记着你。” 他微微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我想继续爱着你。” 沙哑的嗓音有些颤抖起来:“那会让我……好受一点。” 里昂垂着头,拢住她的手。 “我很抱歉。” “那些年,我太迟了……抱歉。” 她摸着他的脸颊,指腹在粗糙的须茬处感到了湿意。 “里昂。” 她唤了他的名字好几次,他才重新抬起眼帘。 “以后,我跟着你一起出去时,”她努力地笑了一下,“如果只有你戴着戒指,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会很奇怪的。” 她轻声问他:“你觉得呢?” 里昂呼吸一窒,整个人凝在原地。 他试了好几次,才重新哽出声音。 “你愿意?” 她捧住他的脸,然后轻轻贴了贴他的唇角。 “我觉得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里昂低头吻住她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仿佛自己仍然身处梦中。 他小心翼翼地吻她,颤抖的呼吸声浅浅地停留在她的唇间。他揽住她的后腰,将她拉到怀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手指插入她柔软的头发。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很快抵到厨房台面的边缘。 里昂单手将她抱上去,她环住他的脖子,十指在他的背后交叉。 换气时,她问他:“我们要不要喝点酒庆祝?” 庆祝两人的久别重逢。 “不,”里昂哑声说,“我现在更喜欢清醒时的状态。” 他再次吻上来,缠着她张开口,呼吸交融得比之前更深。 然后,他开始流连着慢慢往下。 她扣住台沿,忍住战栗,恍惚地问他:“不先吃饭吗?” “不急。” 里昂的声音含糊起来:“你需要适应,我们先慢慢来。” …… 里昂重新去上班的那一天,他早上差点迟到。 她觉得他应该再多休息几天,但dso现在忙得人仰马翻,所有人都在加班。他再不去工作,哈尼根说不定会亲自杀到他的公寓逮人。 卡瑞娜睡得迷迷糊糊起来,走进客厅就看到那个身影在做早餐。 咖啡已经煮好了,吐司烤得金黄焦脆,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气。她走到他身后一看,发现他在做煎蛋卷。 工资变高之后,早餐也变丰盛了。 “早上好。”她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扮演电影里看妻子做饭的丈夫。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但我想在你走之前见见你。” 她看向那个平底锅。 “再不翻面就要焦了,里昂。” 他低咒一声,眼疾手快地将那份煎蛋卷倒到盘子里。 做第二份的时候,她理直气壮地吩咐他:“加洋葱、番茄和奶酪,但不要放菠菜。” 里昂扯了扯嘴角:“你需要吃蔬菜。” “我是菌。”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不能同类相食。”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真菌不是植物。” “我知道,但我在狡辩,你不要纠正我。” 结果里昂还是给她的煎蛋卷加了菠菜。 里昂·肯尼迪真是油盐不进。 但考虑到现在都是他洗碗的份上,她可以暂时按下不表。 出门前,里昂换上了西装。她现在看到他穿西装,还是会忍不住有些想笑。两人都是联邦特工时,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外勤,根本没有什么坐班的机会。 里昂·肯尼迪的衣橱,以前基本上可以分为两季——穿皮夹克的季节,和不穿皮夹克的季节。 卡瑞娜站在门口送他。那个身影手都放在门把上了,结果还是忍不住转过身。 她露出无奈的表情:“公寓有实时监控,里昂。” 他随时都可以查看她的情况。 “如果有什么事……” “我会打你电话。” 里昂有部旧手机,临时给她救急。 “如果有人闯入这间公寓,”她不得不提醒他,“危险的人不是我。” 她是个生化武器,身价不止一两个亿的那种。 里昂蹙起眉,显然不同意她的说法。 她朝他伸出手:“你现在的手机,借我一下。” 拿到他的智能手机后,她解锁屏幕,挨近他对着两人拍了一张,然后将新照片设为他的手机壁纸。 “喏。”她得意地说,“免得你想我。” 里昂从鼻腔发出一声气音。 旋即,他表情柔软下来:“我还是会想你的。” 第80章 她噎了一下,面颊忽然有点发烫。 “快走吧你。” 卡瑞娜将里昂推到门口。 他扬眉:“你居然催我上班?” “人是会变的,肯尼迪特工。” 她忍住笑,然后无情地关上门。 里昂离开后,公寓变得安静下来。 打开电视,几乎所有新闻频道都在滚动报道浣熊市废墟中发现的非法研究机构。消息迅速席卷全国,网络上同样舆论沸腾,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穿着松散闲适的居家服,卡瑞娜窝到沙发上,打开那部旧手机。 早已被时代淘汰的通讯设备,里面存着两人二十多年前的短信记录。 那基本上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对话:什么时候过来吃饭,这次的任务报告写完没有,超市打折了他们什么时候去买东西,基地食堂太难吃了她怀疑里面加了主厨离婚后的眼泪。 中午的时候,她点了一份外卖。里昂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她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他很快就再次被工作拽了回去,只能以一句「少点外卖」匆匆结束通话。 下午的时候,她拿出他的笔记本电脑,愉快地开始网络冲浪,顺便下单买了一大堆游戏设备。 里昂告诉她,他已经在下班回来的路上时,她正在追剧。 等他差不多抵达楼下,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飞快来到门前。 伴随着密码解锁的细响,里昂穿着西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年近半百的人,表情难得忐忑,一时间差点让她以为自己在看着当年的那个菜鸟警察。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个。” 里昂轻咳一声,略显腼腆地将背后的东西拿出来。 “噢。”她望着那束花,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心脏也变得热乎乎起来。 里昂观察着她的反应,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卡瑞娜将那束花抱到怀里,细绒绒的花叶蹭着她的脸颊。她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想让她的笑意太明显,显得她像个傻瓜。 她清了清嗓子,问他:“不是撬棍吗?” 里昂弯起一边嘴角:“今天早上某人说过,人会变。” “确实。”她说,“那人说得很有道理。” 她将那束花抱在怀里,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得找点事做,缓一缓心底的快乐,于是她下意识问道:“有花瓶吗?” 里昂反应过来。 很明显,他买花的时候忘了这一步。 “别笑。”他无奈地说,“我今天去买花的时候,已经被店员笑够了。” “为什么?”她问他。 因为四十多岁的男人来买花。 因为四十多岁的男人来买花时,看起来很紧张。 卡瑞娜将那束花放到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来到里昂面前。 十月中旬,华盛顿dc天气转冷。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带着秋天的凉意。她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里昂抬手圈住她的腰,近乎想念地贴上她的额头,放松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时没有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里昂重新直起身。他拢住她的脸,珍之又重地吻上来。 他将她抱起来,两人从客厅到卧室,换气的间隙呼吸也靠得极近,仿佛完全无法忍耐片刻的分离。 她落到床上,背脊贴上床垫。屋里还没冷到需要开暖气的程度,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时,她本能地轻微瑟缩了一下。 很快,体温开始上升。他不断让她放松,她也确实试着这么做了。 手指陷入金棕的发丝,她望着天花板,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那里,因为她不能往下看。 喉咙里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无意识溢出一声闷哼,另一只手揪住了身侧柔软的床单。 “天哪,里昂……”声音一紧,她扬起颈项,身躯紧绷如弓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做得很好,再放松些……” 他不应该开口说话的。 “别出声!”她抓紧他的头发,难受地喘息起来,“拜托,别……” 里昂似乎低咒了一声。 紧接着,金属扣落地的声音传来,跪在床边的身影腾出一只手。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她就像被那个想法烫到一样,意识边缘泛起白来。 体温变得好烫,视野里的天花板渐渐模糊。她能感到自己意识开始涣散,体内紧绷的那根弦马上就要断裂开来。 “里昂……里昂……”她开始啜泣。 听着她的喘息声,他也忍不住呻?吟出声。 “见鬼。”他急促地喘着气,沙哑的声音近乎痛苦。 理智摇摇欲坠,他的呼吸声陷在喉咙里,贪婪而迫切,渴望得好像快要死了。 他加重了动作,她忍不住扭腰想逃。湿润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要烧起来了,神志也很快就要融化殆尽。 体内的弦崩断的那一瞬,她不受控制地发出啜泣一般的声音,弓起的腰骤然塌陷下去。 大片大片的白色漫过意识,她整个人都被抽去所有力气,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意识朦胧间,她似乎听到里昂也喘了一声,粗重的呼吸声突兀地卡在喉咙里。 “该死。” 肌肉痉挛起来,他爬起来,紧紧将她抱到怀里。 “卡瑞娜……”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鸣般的喘息,脑袋抵住她的肩窝,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她受不了他的声音,忍不住闭上眼睛。 他的西装被弄得一塌糊涂。 待余韵平息,她撑着他的肩膀,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他头发凌乱,须茬湿润,西装衬衫皱巴巴的,扣子也不知何时蹦掉了几颗。 里昂用渴望的眼神望着她,于是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他喉咙微动,溢出一声叹息。 “里昂,”她迟疑着开口,“你还……” “别担心,我可以自己解决。” 他亲了亲她的头发:“你今天做得很好。” 里昂将她抱起来,让她先去浴室洗漱。 等里昂换好衣服回到卧室,她已经重新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靠着枕头。 他从背后将她抱到怀里。两人身上有着相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但他好像觉得她身上的气味不一样,特别喜欢将脸埋到她发间,然后缓慢地深呼吸。 后颈有点痒,她忍不住微微缩起肩膀。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 “明晚我们可以出去吃吗?”她期待地问他。 身后的人似乎顿了片刻。 “现在还不够安全。” dso获取了联盟大量的罪证,联邦政府目前正在追查一切相关人员。风声鹤唳的时期,她现在就像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关键证人,去哪都行动受限。 她在里昂怀里转过身。 “就算我现在出现在大街上……” “我知道,我知道。” “我总不能几个月都不出门。” 里昂摸着她的腰,指腹慢慢地画着圈。 “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保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有什么光芒闪动起来。 “等你的身份恢复了,”喉咙微动,他低声道,“我们就……登记。” 她说:“我会保留我的姓氏。” “当然。”里昂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吻。 “只要你愿意,”他说,“你要什么都可以。” 第59章 59 谢谢你,里昂 她说她想看看他的办公室,了解一下他工作的地方。 当时两人刚刚吃完晚饭,里昂在水池边负责洗碗。 他从以前起就不太相信洗碗机这种东西,是凡事都习惯自己动手的传统派。他目前唯一用得比较顺手的智能家电是咖啡机——他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浓咖啡提神续命,和那个咖啡机算是过命的交情。 天气转冷后,屋里开起了暖气。那个身影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手臂。 这些年,里昂·肯尼迪明显有进行严格的身材管理。他虽然不如二十多岁时轻盈敏捷,却很好地在力量上弥补了这份差距。 卡瑞娜坐在桌边,托着腮看他洗碗。那个身影动起来的时候,肌肉线条会跟着滚动起伏,手臂脉络明显的青筋在厨房的灯光底下看起来非常漂亮,就像大理石的天然纹路。 以前,她碍于朋友的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他。特工对于他人的视线都非常敏感,她不得不小心管理自己的目光。 但现在不同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有些好笑地发现——他会不好意思。 里昂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回目光,用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语气说:“你想和我一起去上班。” “我是想看你如何上班。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肯尼迪特工。” 她在公寓里闷了许久,每次要出门,他都如临大敌。在这期间,她甚至因为无聊拼完了一万多块的乐高。她的杰作目前就摆在客厅里,暂时代替了圣诞树的位置。 第81章 但这次,她有正当的出门理由——两人都得进行体检。 体检地点是dso总部的实验室。她的情况是不能再拖,而里昂是需要进行二次检查。具体的检查原因雪莉并未明说,但估计和厄尔庇斯有关。 第二天一早,卡瑞娜时隔将近两个月,终于呼吸到外面世界……不,是地下停车库的清新空气。 今天的行程很简单,两点一线,从里昂公寓的停车库到dso总部的停车库,这之间不会有任何其他行程。她想绕道去一趟快餐店,都被他无情否决了。 “我想吃鸡肉卷饼。” “dso总部有鸡肉卷饼。” “我想喝南瓜拿铁,加双份奶油和奶泡。” “dso总部有南瓜拿铁。” ——骗子。明明就只有超级苦涩的浓咖啡。 两小时后,卡瑞娜捧着一杯加奶加糖浆的浓咖啡,坐在里昂办公室的沙发上。 体检报告今天就能出,在这期间,里昂得照常工作,处理他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 “让我猜猜看,那些犯了错、被你叫进来「聊聊」的人,平时就坐在这张沙发上。” 闻言,里昂扯了扯嘴角,从那堆报告中抬起头:“很遗憾,这是哈尼根每次来我办公室训我时的歇脚地。” “噢。”想起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她心有余悸地喝了一口咖啡,“听起来哈尼根一点都没变。” “说实话,让她在后勤支援部工作有点浪费人才。” 这两个月,dso忙得不可开交。联盟在「方舟」持续进行了二十多年的非法实验,光是对现场实验数据、设备、生物样本的收集与保全,就已经是足够浩大的工程。 与此同时,dso还得根据邮件记录梳理联盟的黑市交易网络,追踪资金流向,排查涉案人员,锁定生化武器的最终去向。 随着调查不断深入,丑闻越挖越深。联邦政府已决定重启对保护伞公司的调查。甚至现任总统也未能置身事外——有内部消息称,他很快将引咎辞职。 从早上到下午,所有人都忙得几乎没有吃饭的时间。 卡瑞娜坐在里昂的办公室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人进来找他帮忙。 里昂·肯尼迪是dso的创始人之一。当年他与亚当·本福德一同构想出了这个部门的雏形,目的是将打击生化恐袭的效率最大化。 1998年的浣熊市事件,让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生化武器所能带来的毁灭性伤害。 二十年多后,他依然战斗在前线。 按理说,这种关键时期,他应该在出外勤。但其他特工都心照不宣地把工作揽了下来,让他能够继续待在华盛顿。 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卡瑞娜一直望着那个身影,大概是看的时间有点久,他轻咳一声,抬头问她:“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她说,“只是想多看看你。” 正要推门进来的特工默默退了回去,悄无声息地带上门。 里昂揉了一把脸。 “你这样我没法专心工作。” 她耸肩:“那就忽略我。” 里昂看起来欲言又止。 “卡瑞娜。” “嗯?” “你明显有什么话想说。” 她考虑了片刻,然后将手里的咖啡放到一边。 “你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松口气。” 厄尔庇斯的存在,意味着所有以t病毒为基础的武器都将失去威胁。一旦dso能够实现量产,对反生化恐袭将会带来颠覆性的影响。 「方舟」是联盟最核心的实验室之一。虽然无法立刻将其势力连根拔起,这次的打击足以对联盟造成重创,让它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像以前一样恣意妄为,透过影子政府操弄局势。 每一条都是极重大的进展,可他体内的某根弦依然绷着,并没有完全松开。 发现厄尔庇斯是抗病毒剂时,他确实如释重负。 如果t病毒能彻底从这世上消失,里昂·肯尼迪当然会无比欣慰。那沉甸甸地压在他灵魂上的重量,这么多年后终于有了松动桎梏的迹象。 但他在这一行待了太久,见了太多,知道这多半不是结束。 “而你依然在这。” “我依然在这。” 自1998年的浣熊市事件——生化恐袭浪潮爆发的起点,已经过去二十八年。 和那时相比,他无法说出「世界变得更好了」的豪言壮语。 卡瑞娜开口:“我可以说句话吗?你听了不许笑。” “我保证,我不会笑。” “用你衣橱里的皮夹克起誓。” 闻言,里昂微微扬眉,但还是顺从道:“我以我衣橱里的皮夹克起誓。”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小声说:“浣熊市事件之后,我曾一度以为会变成世界末日的局面。” 病毒扩散,制度崩塌,人类社会退回最原始野蛮的状态——就像无数电影里描绘的那样。 “但事实是,虽然生化恐袭时有发生,人们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 浣熊市事件爆发后的第二十八年,人们仍然会为学业和工作而发愁。到了感恩节和圣诞节,超市照常会进行打折甩卖。新年夜的倒计时,人们依然会将纽约时代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华盛顿dc早上会塞车,打开电视会有天气预报。社交媒体每天都非常热闹,偶尔也会有网民骂dso是浪费税金。 “有时候,世界不需要变得更好,只要不变得更坏就可以了。” 她抬起头,忍不住朝里昂笑了一下。 “而世界之所以没有变得更坏,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里昂。” 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将自己的大半人生奉献给了反生化恐袭,其他人平凡的日常才得以继续。 只是为了不让世界变得更坏,就得有无数人为此竭尽全力。 她还想说很多,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句—— “谢谢你。” 这句道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眼睛的颜色变浅了。但里面的光芒盈动起来时,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里昂望着她,喉咙微动的模样似乎有无数话想说。 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世界也许没有变得更好,但有些事情终究是改变了。” “比如什么?”她问他。 “希望。” 他曾经认为,他在有生之年不会看到任何曙光。 但现在,他愿意怀抱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他能看到浣熊市事件开启的一切彻底画上句号。 这个未来也许很远,也许不会发生。 但至少,他怀有希望。 里昂·肯尼迪的体检报告在下午出了结果。 之前患有浣熊市综合症的人,注射厄尔庇斯后,细胞的端粒磨损被大幅减缓。 换种说法,就是他还有很多年,能继续活跃在前线。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瞬,卡瑞娜神情如常。 “坏消息,肯尼迪特工,”她告诉他,“你一时半会儿无法退休了。” 她忍了好久,忍到两人抵达停车场,里昂为她打开车门时,她才忍不住抱着他哭了起来。 她抱着他的背,将脸埋在他怀里,像小孩子一样哭得肩膀发抖。 这么多年过去了,里昂·肯尼迪帮人擦眼泪的技术还是那么差劲。 他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不断笨拙地替她抹着眼泪,结果眼泪越抹越多。他低咒起来,和以前一样慌张,反而终于把她逗笑了。 她亲了亲他胡茬粗糙的面颊,然后拢住他的脸,交换了一个满是泪水味道的吻。 那几天发生了好多幸福的事。 里昂找到当年的工匠,重新为她订制的戒指送到了。两人傻乎乎地握着手,一起拍了一张照片。他们的手机里现在已经有很多合照,都是一些琐碎平凡的日常。由于里昂拍照的技术不太行,有些照片甚至连光影都有些模糊。 她开始时不时给他送一些小礼物——当然,用的都是他的钱。 收件人的地址,她填的都是他在dso总部的办公室。那样他早上抵达办公室时,第一眼就能看到放在桌上的礼物。 今天的礼物是一小瓶熏香,她千挑万选,特地找了好久。 卡瑞娜走到阳台上,满怀期待地将手机贴到耳边。 “收到礼物了?” “收到了。”电话另一头,里昂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她几乎都能在脑内描摹出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气味莫名令人放松。” “欸,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 “你以前家里后院有一棵特别漂亮的鹅掌楸。” 那棵鹅掌楸生得极为高大,映着碧蓝的天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到了秋天,那棵树落满黄金,比春夏开花的时候更加灿烂美丽。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但对她来说,坐在那棵树下的回忆清晰得恍如昨日。 第82章 她听说气味能触发回忆。相较于其他感官,嗅觉与人类记忆的连结更加古老,更加直接。 “我当时帮你搬家,还特别喜欢那棵树来着。”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浣熊市的悲剧发生之前,曾经有过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里昂·肯尼迪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回忆纯粹美好的地方不多。他很小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成年后没多久又被卷入生化恐袭事件,和联邦政府签了卖身契。 但如果一定要仔细寻找的话,那个老警察将他抚养长大的地方,一定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净土之一。 哪怕时隔多年,也会在重新接触到熟悉气味的瞬间回想起朦胧的记忆。 电话那头,里昂的声音安静了好久。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里。”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景色,然后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你听我说,里昂。”她换了个手,将手机贴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足够平稳。 “你还记得当年的浣熊市吗?” “当然。”他问,“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我曾经说过,你那个时候救了我。这句话是真的,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句话都不会改变——你已经救了我,里昂。” 无法言喻的心慌涌上心头,里昂的声音在那一瞬警觉起来。 “卡瑞娜,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里,里昂。” “告诉我实话。” 她仰起头:“我就在家里,里昂。” 电话那头,他离开办公桌站了起来。在这期间,他好像撞倒了什么东西,旁边的人惊讶地询问出声。 “我现在就回来,你在原地待着,哪都别……” “不,别回来,里昂,我没事。” “我马上就回来。”他不断重复,“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别动,千万别动。” “这两个月我过得很幸福。谢谢你,里昂,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爱一个人。” “别挂电话。”里昂呛出声音,他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声音染上哀求的意味,“不要结束通话。” “在这之前,我做了一些错事。” “不,别这么说——拜托,别这么说。”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卡瑞娜……” “我得去处理一些事,人不能一直逃避自己所犯下的错。” “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一起解决,你别丢下我——千万别丢下我。” 她闭了闭眼,然后轻声告诉他:“可能要食言了,我真的很抱歉。” “不……” “别做傻事,里昂。” “卡瑞娜——” 声音微顿,她说:“我爱你。” 不待里昂回应,她结束通话,从阳台上转过身。 联邦政府为了逮捕她摆出了好大的阵仗——联邦调查局、联邦法警局、还有华盛顿特区都会警察局的人全来了。 “卡瑞娜·里弗斯,”为首的联邦调查员告诉她,“你因叛国罪和多项一级谋杀罪被捕。” 第60章 60 助人者人恒助之 2002年,秋天。 她将搬家的纸箱放到地板上,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户落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细微闪烁的尘埃。 位于二楼的房间对着后院,白色的窗户如同画框,画里的金色树叶映衬着碧蓝的天空,美好得像一个人不愿醒来的梦。 里昂·肯尼迪的房间保持着他去上警校之前的模样:墙上贴着他十几岁时喜欢的摇滚乐队的海报,书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参考书籍。那些泛黄的书页边缘露出褪色的便利贴书签,显示出被翻阅过无数遍的痕迹。 她站在那张书桌前,站在他年少时的房间里。身后的门仿佛不知何时就会被十几岁的里昂·肯尼迪推开,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来,将背包放到床脚边,翻开那些贴满便利贴的参考书。 她几乎能看到他当年备考警校时的身影。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1998年9月30日的那个雨夜。如果浣熊市的悲剧并没有发生,里昂·肯尼迪的生活沿着原本的轨迹进行下去,他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很好的警察,和同事相处融洽,深受所有人信赖。 他追查棘手的案件,将罪犯绳之以法,为了守护他人而不懈努力。 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可能会渐渐意识到现有体制的腐败,意识到一名警察的工作永无止境。因为每天都有犯罪发生,每天都有悲剧无法避免。在他多年的警察生涯中,肯定也会出现他没能拯救的人,出现无法挽回的遗憾。 年轻时,他心怀无比美好的愿望,然后随着年岁的增长,发现有些愿望注定无法实现。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怎么办? 他还会想要成为一名警察吗? 她站在桌前,翻开手里的书,手指抚摸着那些早已褪色的笔记,发现答案是「当然」。 他当年早有觉悟。 警察的平均寿命比普通人短七年,罹患心血管疾病的概率远高于常人,创伤应激障碍和酗酒问题更是如影随形。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警察的自杀率是平民的两倍。 ——里昂·肯尼迪全都知道,然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就算未来会灰心、会愤怒、会信念动摇。就算他的人生可能会因此遭遇各种不幸,他还是想当警察。 里昂·肯尼迪想帮助他人。 不管是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自愿加入警队,还是因为浣熊市的飞来横祸而被迫成为联邦特工——不管重来几次,不管他的人生多么坎坷,不管要失去多少东西。 里昂·肯尼迪永远都想帮助他人。 …… 随着囚车的车门合拢,外界的光线被无情隔绝。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刻,因此当它终于来临时,她反而感到了某种解脱。 她戴着手铐,靠着车壁。荷枪实弹的押解员坐在她对面。她从那些人身上感觉不到多余的情绪——没有敌意、没有鄙夷、没有憎恶,就像四周冰冷坚硬的墙壁一样,她无法从那些人的表情看出任何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去哪,地点什么的也并不重要。 她曾是联盟的清道夫,当然知道背叛者的下场是什么。但当她在审讯室里坐下来,看到桌上那些清晰确凿的罪证时,她还是忍不住稍微笑了一下。 ——联盟是真的很想要她的命。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把所有证据交给联邦政府的执法部门。 在那些证据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 “你承认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我承认。” “里昂·肯尼迪知情吗?” “他不知情。” 她说:“他是一个好人,和我不一样。” 她顶多算良心未泯。 人的良心真是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人违背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她从一开始就有逃跑的机会,但她已经不想再逃了。 对于自己的罪行,她供认不讳。 签署供词后,她很快面临审判。根据军事司法法典,在国家安全紧急状态下,军事委员会可直接对她进行简易审判,无需公开陪审团。 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是象征性地走个流程。 不管是叛国罪还是一级谋杀罪,随便哪一项压下来都是死刑或终身监禁。 被判枪决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所有程序极度简化,判决与执行都无比迅速。 她被转移到没有窗户的单间牢房里。在这期间不允许他人探视。但也许是因为她全程配合,那些人没有拿走她的戒指。 单间牢房布置得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小小的电视。她背靠墙壁坐下来,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 为了不让自己决心动摇,她一直在极力避免自己想起里昂的身影。 但人生即将走到尽头时,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在警察局天台上拦到她面前的身影。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擦去她眼泪的人,没有办法不想起他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的模样。 若说她不担心他,那肯定是在说谎。但里昂·肯尼迪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他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两个月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恩惠。 牢房外传来动静,行刑团队来得很准时。 她是那天的vip,高墙环绕的刑场没有其他人。 灰暗的苍穹云海翻涌,她走到标记好的地点,根据指示站好。 执行死刑前,有些犯人会要求蒙上眼睛。但她想再多看这个世界一眼,拒绝了刑场人员为她蒙眼的动作。 陌生的声音宣读着死刑执行令,她抬起头。 第83章 下雪了。 一开始,她以为落到脸上的轻柔凉意是自己的幻觉。但昏暗的天空确实渐渐飘起了零碎的雪花。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白雾,冰凉的雪点很快无声融化。从世界的尽头,白色的雪片不断纷落。她站在原地,仰起脸,仿佛想迎接落到面颊上的凉意。 雪越下越大,她慢慢闭上眼。 二十多年前,她帮他搬家时,问他能不能拿件东西当酬劳。 她选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一件他十几岁时穿过的衣服。 回去的路上,她能感到他时不时侧头朝她望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解。 夕阳在树林之间闪耀着光影,温柔的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她当时将那件衣服抱在怀里,心想:如果她能早点遇到他就好了。 ——如果她早点遇到他,两人之间的时间能更多一点就好了。 执行令宣读完毕,世上的所有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在紧随而至的寂静中,她身后的行刑队最好准备,端起枪。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然后放松肩膀。 ——“砰!” 白色的雪花像羽毛一样飘落下来。 她做好了被子弹的冲击力掼倒在地的准备,做好了血沫涌出喉咙鼻腔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笼罩世界的寂静仿佛有回音,金属嗡鸣在耳边不断拉长回荡。 极其漫长而又短暂的瞬间过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持续跳动。 ——是空枪。 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在场的军医看了她一眼,向行刑团队宣布:“死亡时间确认。” 伴随着一声金属的轻响,有人替她解开了身后的手铐。 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但她颅腔内的寂静依然震耳欲聋,现实里的所有动静都仿佛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枪响的那个瞬间,她的大脑为了逃避疼痛已经脱离现实。 时隔二十多年,她又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来者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身后跟着几名随行人员,优雅干练的模样和二十多年前大相径庭。但五官依稀可见曾经少女时期的影子。 “阿什莉?” “你现在应该叫我格拉汉姆总统。” 对方朝她笑了笑,含着歉意道:“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情况,但形势特殊,我们不得不演得逼真一些,确保你在所有记录中已经死亡。” 她的罪名在法律上无可辩驳,所以她必须死一次。然后以另一个人的名字,继续活下去。 要完成这瞒天过海的计划,需要各个环节的人尽力配合并且守口如瓶。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这些年,里昂·肯尼迪帮助了无数人。 这二十多年来,他或直接或间接地拯救了无数人。 逮捕她的人、押送她的人、审问她的人、行刑队的人、以及那个走上前来宣布她死亡的医生。此刻,那些人脸上冰冷坚硬的面具终于松动剥落。他们不再是庞大制度机械里的一枚枚齿轮,而是变回了有名字、有温度的人。 那些人的神情如释重负,像是欠了里昂·肯尼迪多年的债,今天终于有了还清的机会。以后,他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去吧,所有人都告诉她,回家去吧。 她已经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踏到外面时,夜空还在飘雪。 灰色的水泥旷野一望无际,她两手空空,身无一物,像重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停顿许久后,才往前迈开步伐。 她问阿什莉——海外怎么办? 阿什莉告诉她,追查她的线索在开普敦断开了。因为被她帮助过的那对母女拒绝指认她。 如今她死罪可逃,但活罪难免,接下来的后半辈子都要给dso打工。 但为了确保这场戏足够逼真,连里昂都被蒙在鼓里,所以她还是快点回去吧——回去好好过一个圣诞节,就算有什么事也等到来年再说。 白色的雪花不断从夜空的尽头飘落,身体和灵魂都好轻,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寒风拂过面颊,同时也带来了模糊的声音。 雪花飘飞的黑夜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跑来。 她一时分不清向她奔来的是当年浣熊市雨夜的菜鸟警察,圣诞夜抱着超市纸袋和她一起穿过马路的金发青年,还是现在那个饱经风霜的dso特工。 她好像只是恍了下神,下一瞬,那个身影已经来到她面前,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跑得太急,跑得太仓皇,好像只要他稍慢一步,她就会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不见。她几乎是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不得不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皮夹克以稳住身体重心。 切实抱住她的瞬间,里昂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那声音掺杂着太多后怕所致的痛苦,听起来几乎像某种泣血的哀鸣。 他紧紧抱着她,好像劫后余生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 “谢谢……谢谢……”他将颤抖的嘴唇贴在她发间,反复和这世间的一切道着谢,沙哑的声音夹杂着难以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的啜泣。 他抱着她,年近半百的人了,还会哭得浑身发抖。 她越过他的背,模糊的目光好像在那一刻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神情温和地站在不远处。 如同错季的萤火,白色的雪花不断在周围飘飞旋舞。那个身影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没有狰狞的伤口,没有淋漓的鲜血。 隔着多年的时光,她母亲的身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充满爱意的目光望着她。 ——“你听我说,瑞娜。” ——“什么?” 童年的客厅里,她的母亲将她抱在怀里,让她将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母亲温柔的声音。 ——“有时候,我们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我们拯救别人,就是拯救自己。 “……”眼泪冒出得毫无预兆。 等她反应过来,滚烫的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涌出眼眶。 ——她最讨厌舍己为人了。 这句话是谎言。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真心话。 这个世界鲜少善待善良的人,而她是一个胆小鬼。 她害怕失去所爱的事物,害怕得不得了。 她害怕被这个世界夺去所爱的人,害怕得不得了。 她抬手抱住里昂的背,将脸埋到他同样湿润的颈窝里,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但她现在终于,终于不用再对自己说谎了。 第61章 61 我们回家 眼泪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就像清理创口一样,沉积在心底多年的悲伤和痛苦、懊悔和愧疚,都随着涌出眼眶的泪水渐渐变轻,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慢慢消融无形。 她抱着里昂宽厚的背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了很久。明明只是在不停地流着眼泪,却仿佛从心底获得了某种救赎,以后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了。 他不断抚摸着她的背,亲吻着她的发顶,明明自己也面颊湿润,却还要不断低声安慰她。 ——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 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这段时间是不是吓坏了。 说实话,这些问题他应该先问他自己。 她虽然在联邦监狱里走了一遭,这些天根本没糟什么罪。尽管死到临头突然被无罪释放受到了点惊吓,除此以外一切安好。 “你看起来糟透了,里昂。” 作为死刑犯,她没有在伙食上受到任何亏待。但他看起来没怎么吃饭也没怎么睡觉,胡子也好些天没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刚刚死刑获释的人。 他微弱地扯了扯嘴角:“看来我们应该互换位置。” 白色的雪花在周围无声飘坠。里昂拢住她的脸颊,小心而珍重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卡瑞娜忍不住微微阖上眼帘,片刻后,声音很轻地开口:“我想回家了,里昂。” “好,”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他再次亲了亲她的额头,嗓音含着一丝不明显的哽咽:“我们回家。” 她被逮捕是十二月初。在这期间,不管如何加快流程,等到她重获自由,外面的世界已是十二月中旬。 空旷的路面飘着雪花,圣诞彩灯在夜空底下如星光静静闪烁。街边的商店橱窗贴着圣诞装饰,不少人家的门廊前都挂上了槲寄生和冬青花环。 回到熟悉的公寓恍若隔世,伴随着门禁解锁的声响,周围的客厅亮起灯光。 门扉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里昂搂住她的腰将她抵到墙上,呼吸急促地低头吻上来。 第84章 在这之前,他似乎一直都在拼命忍耐。如今她终于回到他怀里,他不再克制自己,自制力也早已到了极限。 吻住她的那一刻,他从喉咙里溢出似喘息似啜泣的声音,强壮的手臂环住她的后腰,将她紧紧贴到怀里,困在他的胸膛和墙壁之间。 他好像需要确认她的存在才能活下去,需要维持着唇齿相贴的距离才能继续呼吸。她被他吻得有点喘不过气,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她抓住他的背,手指抠住仍带着外界寒意的皮夹克。他将膝盖抵在她的双腿之间,每一次无意识的触碰都让她面颊发麻,头皮战栗。 黏连的呼吸稍微分离,很快他又会紧紧追上来。他固定住她的脸颊,手指插入她耳后的发丝。仿佛周围的世界并不存在,这世上没有比眼前更要紧的事。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喘气的机会,努力地挤出声音:“别在这儿……” 当时里昂已经咬上她的脖子,在她的颈侧留下湿润绵密的痕迹。 这句话似乎让他稍微理智回笼,扶在她腰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低咒一声,直起身:“抱歉。” 沙哑的呼吸声在喉咙里滚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含着祈求的意味:“可以吗?” 里昂抵上她的额头,忍着渴望,哑声问她:“现在……可以吗?” ——如果她说「不」,他看起来今晚真的会死在这儿。 作为回应,她亲了亲他的唇角,那句「嗯」还未出口,他已经将她抱了起来。 卧室的气温有些凉,暖气还不够充足。但两人都身体滚烫,尤其是里昂。他很快扯下多余的衣物,露出肌肉强壮的胸膛和臂膀。温烫的身躯笼罩下来时,她的身体因为某种预感无意识抽动了一下。 他拢住她的面庞,再次低头吻上来,手指沿着她衣服的边缘摸进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胡茬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拢住她最柔软的部分,慢慢地用指腹画着圈。 她颤抖起来,发出含糊不清、仿佛在哭的声音。他似乎爱极了她的这些动静,像饿了许久的人,反复地品尝着她口中的声音,然后自己也微微呻?吟起来。 他吻上她的颈项,手指没入湿润的地方。 她下意识想要并拢膝盖,但由于他的身躯卡在她的双腿之间,结果她只是夹住了他精壮的腰。 “嘘……放松……”里昂哑声说,“放松……好姑娘……” 她突兀地低咒一声,一下抓住了他的脖子,指甲留下并不明显的抓痕。 里昂的呼吸声颤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甩到岸上的鱼,本能地想要逃跑,但被他紧紧地扣在了原地。 “里昂……”她的声音似警告似哀求。 “我知道……马上就好……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模糊起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腰忽然塌了下去,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软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轻飘飘的意识许久才重新落回现实。 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她感到自己眼里似乎有泪意。里昂收回手,低下头,克制地亲了亲她的眼尾。 他也忍耐到了极限。 他固定住她的腰,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进来的那一瞬,两人都忍不住痉挛了一下。她的反应尤其剧烈,但由于被他死死压在怀里,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臂。 里昂本来想温柔地让她适应,可惜事与愿违。他不受控制地呻吟出?声,仿佛听到了自己脑内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抱歉……” 他语无伦次地哽出声音,“我很抱歉……” 他动起来,背部的肌肉不断滚动起伏,剧烈喘息着的声音近乎哽咽。 “卡瑞娜……卡瑞娜……” 本能吞噬了理智,之前的所有担忧和惧怕此时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渴望,他停不下来,无法停止索取,无法停止渴求。 面部肌肉抽动起来,他将脸埋到她颈窝里。 “一直……一直……都想这样……” 喉咙滚动着,他不断在她耳边说。 “就待在这……一直待在这……” 待在他身下,哪都别去。 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意识已经在涣散的边缘。但还是本能地回应着他的祈求,手指抚上他的手臂。 “别走。”他不断地吻着她,迫切而绝望地亲吻她的头发、面颊、下颌和喉咙,仿佛想要将她永久标记似的,反复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和气味。 “别再离开我。” 他紧紧拥住她,将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伴随着不受控制的抽搐,他在她口中呻?吟起来。 遥远的海边,夜晚时分涨潮了。 雪花从黑夜的尽头飘落,四周寂然无声。 盛大的炽白缓缓褪去,她在余韵中瘫软下来,手指依然无力地挂在他的手臂上。 两人都在努力平复着呼吸。里昂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继续抱着她。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在皮肤处感到了粗糙而温热的湿意。 两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一起依偎了好一会儿。 她能感到他身上的热意,感受到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和和每一口起伏的呼吸。 心和身体都被填满的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好像已经融化了,却又依然切实存在。 “里昂。” “怎么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点黏糊糊的。” “……”里昂身影微僵。 她好像说错话了。 “抱歉。” “不,别道歉。”他松开手臂,理智回笼后又重新变得温柔稳重起来。 他说:“让我帮忙。” 他将她抱去浴室,她本来还担心中途会发生点意外事件。但里昂说想帮忙照顾她时,这个照顾是字面意义上的照顾。 两人一起泡了个热水澡。在这之后,他又帮她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就差没给她盖上被子。 之所以没完成最后一步,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饿了。 于是里昂又去厨房给她找吃的。 他问她想吃什么。考虑到他最近估计都怎么好好吃饭,她说了一些容易消化、不会让胃难受的东西。 里昂去厨房忙活了,卡瑞娜不想一个人在卧室里待着,于是跟了出去。 刚刚回来时,她都没来得及打量一下公寓里的情况。家具的位置分毫未变,她辛苦拼了很久的乐高安安静静地在客厅角落里放着,一切都仿佛定格在她离开前的那一刻。但茶几和餐桌上堆叠着陌生的资料和档案,其中好几份掉到了地上,像雪片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 里昂动作微僵,但并没有阻止她把那些档案捡起来。 那些雪片一样的文档纷繁而杂乱:联盟的实验记录,威胁评估报告,任何能证明她行为并非自愿的证据,还有以往类似的案例与处理方案。他甚至翻出了她二十多年前的工作履历,那些年为联邦政府效力的记录。 在极短的时间里,他把一切能收集的证据都整理了一遍,把所有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 “里昂。”被唤到名字时,他不得不朝她看来。 “你这段时间有睡觉吗?” 他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还神志清醒。” 她放下手里的那些档案。 “但我可能已经被联邦调查局拉黑了。”里昂想了想,补充,“还有国防部和白宫。” 她想说些什么,他看了她的表情一眼,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嘿,已经没事了。”他语气和缓,低沉的嗓音有些小心翼翼。 这种时候他就怕她哭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他原本正要抚上她的脸颊,闻言动作微顿。 虽然隐藏得很好,如同某种面对疼痛的本能反应,他无意识绷紧身躯。 随后,里昂叹了口气,尽量放松肩膀,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庭审判决下来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见不到她,没有任何探视权限,所有消息只能从外部拼凑。 到了庭审判决出结果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得不告诉他真相。 她喉咙一紧:“他们应该早点……” “不,没关系。”里昂嗓音温和,“重要的是你现在没事了。” 况且,他也算是因此因祸得福——dso让他强制休假了。 连哈尼根都说他应该多休息几天。 第62章 62 大结局 初春时节,寒意渐薄。 荒芜了整个冬季的树枝吐出新芽,灰色的景致重新被绿意覆盖。透过树影晒落的阳光既不温暖也不耀目。但已足够吸引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河边散步。 里昂·肯尼迪如约来到公园的长椅旁,熟悉的身影已经坐在那里,身边放着叠起的报纸和咖啡,神态放松地望着河对岸的景色。 第85章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马文微微挑眉:“梅丽尔认为她是我的主治医生,有权督促我每日严格控糖。” “高血糖确实够呛。”里昂像往常一般回道,“你的膝盖?” “四十岁之后就得当心了。”马文意有所指。 里昂扯了扯嘴角:“我听说你最近在当社区志愿者。” “退休后人总得找点事做。” 马文靠上椅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听说你小子距离退休遥遥无期。” “谁能想到厄尔庇斯还会有这种副作用。” 马文忍不住笑了一声,脸上岁月的痕迹随着笑意皱起。 在那之后,没有人立刻把话题接下去。熟悉的寂静笼罩下来,就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 在公园碰头一开始是马文的提议。 里昂·肯尼迪人生中最灰暗的那段时光,周围的人都担心无比。马文邀请他一起去公园里坐坐,哪怕只是什么都不做,望着河水发呆都好。他不能总是一个人在公寓里待着,用酒精、药物和过去的回忆麻痹自己。 后来,这个习惯默默保存了下来。尽管见面并不频繁,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已经变成两人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戴着无线耳机慢跑的行人经过长椅,看见的是两个不再年轻的身影,沉默而放松地享受着彼此之间的宁静。 “已经快三十年了。” 1998年9月30日,两人相遇的那一天,马文·布拉纳是浣熊市警察局的警长,而里昂·肯尼迪只是个第一天上班迟到的菜鸟警察。 一切清晰得恍如昨日,但对于今天公园里的大部分游客来说,那不过是一段遥远的历史,早已落满岁月的尘埃。 微风拂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一个身影混在一群家长和小孩子之间,正在河畔喂鸭子。她揪下几块面包碎屑,然后大方地往河面一撒,惊起一片扑腾的水花和鸭羽。 马文循着里昂的目光望过去。 “你们下个月要结婚了?” “嗯。” “哈。”马文露出满意的表情,“我就知道。” 他当年果然没看走眼。 里昂忍不住露出笑意,那点笑意并不明显。但让他平时冷硬的表情变得柔和下来,好像此时的阳光非常暖和。 “哦我的老天,”受不了他的表情,马文说,“你给我坐远点。” 里昂待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他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前,似乎深思熟虑已久。 “关于婚礼,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知道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会赶到的。” “我想拜托你的不是这件事。”里昂声音微顿。 到了这个岁数后,里昂·肯尼迪已经鲜少露出如此犹豫的神情。 马文扬起眉毛。 “怎么,我难道不在宾客名单上吗?那我前几天信箱里收到的婚礼请柬是什么?” “不,我……” “有话直说,新人。” 里昂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到时候,你愿意以我父亲的身份出席吗?” “……”马文没有立刻回答。 里昂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件事我应该早点问……” “当然,里昂。” 马文笑了笑,头发早已花白的身影,目光似乎有些湿润。 “我很荣幸,也很高兴你这么问。” 闻言,里昂露出一丝笑意,像当年的那个菜鸟警察一样,翘起右边的嘴角。 “谢谢。” 马文·布拉纳警长笑了一声。 他抬手拍拍里昂的肩膀:“行了,这个月的煽情额度都透支了,你快走吧。” 察觉到两人对话结束的信号,在湖畔喂鸭子的身影将手里剩下的面包递给旁边的路人。 “嘿,里昂。” 离开公园长椅的身影步伐一顿。 马文声音微轻:“一切已经没事了吗?” 温淡的阳光透过树影晒落下来。那个身影在原地静立片刻,然后侧身朝他看来。 “我现在还想活很多年。” 里昂微微扬眉:“联邦政府欠我不少退休金。” 马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卡瑞娜的身影蹦蹦跳跳跑过来,无视周围的目光,神态自然地挽住里昂的手臂。 “老年人的谈话结束了?” 里昂哼笑出声时,他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随后,马文眯起眼睛,抬头望向早春的天空——今天的阳光确实很耀眼。 卡瑞娜和里昂前不久在法院登记结婚领了证,下个月会在这附近办婚礼。到了四月初,公园河畔会开满樱花,如云似霞的景色非常漂亮。 在华盛顿dc举办婚礼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安全。 卡瑞娜觉得里昂过于谨慎,可他这个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她的新身份其实一个多月前就已尘埃落定。但保险起见,直到这几天她才真正获准自由出行。 回去前,两人顺路去了一趟公园对面的咖啡馆。 她端着自己那杯紫薯椰子玛奇朵,然后又看了看里昂手中的黑咖啡。 她拿过来尝了一口。 “哇哦,”她说,“是四十多岁的味道。” 自从知道厄尔庇斯有延缓衰老的神奇作用后,她终于能在这方面开他玩笑了。 如果里昂在二十九岁时注射了厄尔庇斯,他现在估计还是二十九岁的状态。 “这东西在dso算战略物资。”里昂语气揶揄,“再过不久,你也要开始上班了。” “千万别,”她将他的黑咖啡还给他,“别提醒我这残酷的现实。” 她以后能上班迟到吗?就算迟到,他们也没办法炒她鱿鱼。 但他们能扣她工资,这谁能忍…… 等等。 她忽然抓住里昂的手臂。 “我当年的遗嘱。” 由于任务的危险性质,每次行动前,联邦特工都得确认自己的遗嘱。 那些年,她手头并不宽裕,日常开销和他均摊还要经常盯着超市打折。因为她把大部分工资都用在了投资理财上。 在那份遗嘱里,她将自己的所有股票都留给了里昂,剩下的财产大部分留给了雪莉和梅丽尔,作为她们以后的大学基金。 她用尽她毕生所学,在遗嘱里教导他如何合理规避遗产税。 那份遗嘱她写得可好了,至今是她的骄傲。 “所以,你后来避税了吗,里昂?” “……” “你避税了吗,里昂?” “……” “里昂·s·肯尼迪。” 那个身影僵立片刻,然后默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当年留给他的股票,他一直放着,碰都没碰。 “噢。”看清楚那些股票现在市值几位数以后,她一下松开他的手臂。 她站在路边,捧着他的手机,认认真真地数到八位数。 ——八位数。她命中注定的八位数又回来了。 里昂说:“你平时看着我都不会这么笑。” “诶?有吗?” 她将手机放回他的口袋里,然后及时亡羊补牢,将他拉下来亲了一下。 里昂微微阖上眼帘。 她每次亲他时,他都是这个表情,好像他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会被命运宽待,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在身边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里昂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怀里。 在飘荡着苦涩香气的咖啡馆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两人像初次陷入热恋的年轻人一样,拥着彼此接吻。 四月初,两人在华盛顿dc樱花盛开的季节举行了婚礼。 婚礼规模不大,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亚妮和路易斯如今成了同事,两人都为蓝色保护伞工作。这个公司成立于2007年,成员以前都是保护伞公司的员工,从事反生化武器技术的研发。 亚妮告诉她,如果她哪天醒悟过来,决定离婚,她知道华盛顿dc最好的离婚律师。 里昂非常及时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克莱尔的身影,搂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一边。 这些年,克莱尔加入国际人道救援组织,一直为帮助生化恐袭的受害者而东奔西走。那个身影抱住她时,怀抱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暖,如同冬夜里明亮的火光,让人的心脏都变得热乎起来。 到场的宾客不是两人的亲朋好友,就是里昂这些年的工作同事。 她第一次见到了克莱尔的哥哥,传说中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克里斯和里昂算老战友,两人都是从1998年就一直战斗在反生化恐怖袭击前线的人,信赖关系颇深。 婚礼现场的安保隐晦却严密,就算阿什莉亲自到场也出不了差错。从开场到结束,每个环节都平平安安,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婚礼让人们重聚在一起,而二十年的时间足以带来很多变化。 第86章 马文退休了,当警察的那些年让他身体落下了一些旧疾。但他如今精神状态良好,常在社区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志愿工作。 梅丽尔顺利从医学院毕业,在华盛顿dc一家医院的外科创伤中心工作,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雪莉有了爱人,但由于爱人的身份比较敏感,两人没有在法律意义上登记结婚。 卡瑞娜的人生有长达二十年的空白。在这期间,她错过了很多人和事。 再次重逢时,熟悉的身影和面孔都染上了岁月的风霜,连眉眼间的笑意都带着时间的刻痕。但是里昂告诉她没关系,接下来两人还有很长的时间,他可以慢慢将这些年的事讲给她听,帮她补课。 “你呢?” 回首这二十年,里昂·肯尼迪的工作履历堪称耀目,一长串任务记录足以让他多次接受白宫的表彰,成为业界不朽的传奇。 相较之下,他的个人生活一片空白。周围的人都在继续往前走,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日复一日,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微微翘起嘴角,眼神柔和地告诉她:“我结婚了。” “哦,你结婚了。”她也忍不住笑,然后夸他,“真了不起。”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落到卧室的木地板上。 昨晚整理到一半的行李仍散在原地。她和他温存了好一会儿,不得不在亲吻的间隙里提醒他:“我们要迟到了,里昂。” 两人还得赶飞机,去加勒比海度蜜月。 为此,他们需要面对华盛顿dc的最终boss——交通路况。 等两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整理好东西,距离航班起飞已经剩下不到九十分钟。 匆忙的动静随着关门的声音渐渐远去,明亮宽敞的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金色的晨光落在木地板上,勾勒出空气里细烁静止的尘埃,无声照亮了门廊柜台上新添的一排相框。那些相框里有婚礼当天的合照,也有平凡生活的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无比耀眼。 阳台上,矮牵牛和马缨丹开得慵懒灿烂,柔软的花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楼下的马路旁,车载电台的播送声隐隐约约,播放着接下来几日的天气预报。 “华盛顿dc今日最高气温20摄氏度,体感舒适……请各位市民出门前做好防护,享受春日暖阳……” 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 天气晴朗,无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