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同人] 和五条家主春风一度后》 第1章 [bg同人] 《(咒回同人)和五条家主春风一度后》作者:融月橘【完结+番外】 简起初,我以为悟只是我喝醉后意外招惹的艳遇对象。一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普通高中老师。后来,我以为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情侣。我总爱开玩笑说他是我养的漂亮情人——毕竟体育老师挣钱不易,养一个漂亮男朋友,我完全负担得起。 我甚至认真想过,哪天要带他去见那位六眼神子,用行动告诉那个人:没有你,我照样能和别的男人过得很幸福。 再后来......我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那个我暗恋了十年、又被我彻底遗忘的人,现代最强咒术师,是他本人。 那位拒绝了六眼神子求婚并且遗忘了关于他所有的勇士,是我本人。 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我照顾的普通人。而我,完全不想回忆自己信誓旦旦“养他”的每一天。 这一切,都要从我亲手立下的那个——关于五条悟的束缚说起。 #激情开文,为爱发电,认真完结# #表面是成年人爱情,其实是双洁纯爱甜文# 内容标签:甜文 咒回 乙女向 主角视角绫辻雪绪五条悟 一句话简介:拒绝了男神求婚后把他睡了怎么办 立意:爱使人坚强 第1章 第一夜 睁开眼睛,发现我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婴儿一样蜷缩在一个体温滚热的大男人怀里,着实是一件令人倍感意外的事情。 大抵是昨夜的伏特加太烈,又勾兑了乱七八糟的清酒和龙舌兰,我的整个脑仁剧痛的像是要从脑壳里分离后炸裂了一样。 ——想吐。 这是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个反应。 ——好痛。 这是在胃痉挛着将酒精往上涌后的第二个反应,全身都像被什么碾过那样酸痛无力,然后昨天晚上我不敢回忆第二遍的画面骤然浮现在了眼前。 事情的起因是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当一个「放荡」的女人,鼓足勇气去了某家亚洲排名前50的酒吧,在暧昧迷离的灯光下搭讪了一个独自喝着橙汁的白发大帅哥。 【我想睡他。】 这个念头着魔般的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转瞬间漫漶成灾。 我握紧手中那杯龙舌兰日出,调整着表情,尽可能端出一副矜持的表情,假装只是有一点点兴趣的靠近,所有理智却在他转过身看向我似笑非笑的那一眼时轰然崩塌成灰。 事情到底是怎么失控到了这一地步坦白来说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甚至不记得这位帅哥的姓名。毕竟我的记性一向很差。 我小心翼翼的想要从他的怀里拱下去,听着他平稳的鼻息祈祷着他还在入睡,没想到我才刚起身,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就在下一秒响起:“雪绪酱,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准备这样走了吗?好狠心诶——” 他开口说话的那一秒钟,似乎有滋啦啦的电流顺着我的耳蜗噼里啪啦灼烧着我。 第一次听见有男人这样说话。散散漫漫拖长了腔调,尾音带着挠人心扉的小钩子。 我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床,慌里慌张地套上自己的裙子,唯一能稳住的只有自己的语气了。 “昨天晚上,是个意外。我不用先生您负责任,您也不用为昨天的事情感到困扰或者苦恼,我——” 用着一本正经语气说出来的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被我说出口,就被他忽而迸发出的一阵格外愉悦而不合时宜的笑声打断。 我终于错愕地回过头,看见那人懒洋洋地倒在床上,顶着一张漂亮到祸国殃民的面孔朝着我笑:“噗哈哈哈,苦恼?太可爱了哦雪绪酱。人家看起来是会为了这种事情烦恼的人吗?” 他在下一秒倏然收起了笑,漫不经心地坐起身,垂眼看着我的表情近乎令人心悸的冰冷。那种被彻底看透后审析的可怖感让我止不住地颤栗,下意识的想要移开眼睛,却又无法控制不去看向那双璀璨生辉的眼睛。 会让我想起雨后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望无际。 就在我簌簌发抖着,想要说些什麼又不知道说些什麼差一点就落荒而逃的前一秒,他懒洋洋勾着唇歪头又对我绽出了一抹勾人心魄的笑。 “还会再见的哟,雪绪酱。” 我拉紧了肩上的开衫,轻声嘟囔着「绝对不可能再见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而背后的他再一次迸发出了毫不遮掩的笑声,轻快愉悦,像夏季的海边乘着风冲浪。 *** 和硝子分享我终于睡了一个极品帅哥的天大好消息是下午的事情了。 我坐在水烟吧台边唯一的空位上,低头吸了口relx,荔枝味的电子烟,清甜的味道总会让我想起遗忘记忆里久远的某一个吻。 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女生喝了两杯龙舌兰后正在叽里呱啦地八卦,百无聊赖的我被迫听着某位陌生的姓五条的先生的瓜—— “真的假的——五条先生真的求婚失败了?!听说他们不是拉扯了很多年吗??” “谁知道呢!现在所有单身的女性都蠢蠢欲动了吧-明天去高专门口碰碰运气好啦说不准呢!” 好惨哦这位五条先生。 求婚失败听起来简直是人生滑铁卢嘛。 我一边吞云吐雾着一边不怎么走心地感慨。然后硝子碰了碰我的肩。 “有瓜?”她也点燃了一根七星,咬着烟抬眼看我,面色如常。但是我看出了这个女人眼底对八卦的渴望。 我俩被服务员带去了一个沙发位,我先把那颗药囫囵吞下去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昨天晚上,我和一个不知名的帅哥睡了。” 硝子起初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我一向是一个保守的女人。 我有一个暗恋了很多年的男神。在去年12月平安夜那个我一点也不想回忆起的惊心动魄的一天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立下了束缚。 在我感受到他与我对等的爱意前,我会永远彻底的将他剔除出我的记忆里。 在暗恋这位因为束缚而被我剔除出记忆的男神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始终如一的守身如玉。用硝子的话来说,宛如守着「活寡」。 “我竟然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我恶狠狠地吸了口烟,表面有多风轻云淡,内心此刻就有多懊恼。 “昨天晚上聊了什么也完全没有印象了,他好像一直在说。但是半句话没透露他自己,我就光顾着盯着他那张脸和他的嘴唇了...” 现在都还记得酒吧暧昧迷离的灯光下那张勾出盈盈笑意的嘴唇,看起来水润温热,总觉得亲起来会很美味。 于是他当时说的所有的话都像泡沫一样轻飘飘地过去了。 “你这个形容...”硝子眉头一皱:“上次看见你这么神魂颠倒,还是在形容你暗恋了某个快十年的人渣??”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这次不一样了,硝子。首先,我没有暗恋也不可能再暗恋任何人了。其次——” 我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可能再见到他第二次啦。只是酒后不小心擦枪走火的一次意外而已啦。” 她轻轻啧了一声。 “最好是。” *** 然后到家以后我就后悔了—— 无比地后悔我既没有要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有问他姓谁名谁。 我想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移情别恋了。 那个该死的高冷男神可以滚一边去了。我已经有新的目标。当然,做人还是要有所成长的,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所以虽然我十分钟情且痴迷于昨天晚上那位男神的脸。但是我绝对不承认那是一见钟情,最多只是见色起意。 在翻来覆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后,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第无数次想到那张脸,想到昨天晚上啃咬着他嘴唇的热度和他滚烫的体温时,我终于放弃和自己的感性做抵抗。 拿起我的包包,蹬上我的高跟鞋,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前往了昨天晚上遇见他的酒吧。 ——他果然不在那里了。 我扫视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看到那头显眼的白色头发。意料之中,却又还是止不住地感到失望。说不清是对他不出现这件事情,还是对于抱有期待的我。 随手要了杯玛格丽特,我正准备喝完这杯就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转过头时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欣喜若狂地蹦出来,却回过头看见酒保朴素的面孔时怦然坠落回胸膛。 “是雪绪小姐吧?今天晚上有一位先生拜托我转交这个纸条给您。” 【要不要吃香草冰淇淋松饼 ^_^ 早上七点,镰仓bills 七里ヶ浜见】 署名:让雪绪酱念念不忘的一夜情先生^_^ 第2章 第二夜 在回家的山手线上,我攥着那张纸条,反复阅读了不知道多少次,到家已经是快凌晨一点了。 可恶,为什么一定要约在早上七点,为什么是镰仓的bills?为什么是香草冰淇淋松饼……话说大早上吃这么甜的东西真的不会齁死人吗?! 第2章 这种心血来潮、不讲道理的作风,着实有些莫名熟悉。 我踢掉高跟鞋,面无表情地擦掉口红,在心里气势汹汹地告诉自己—— 去什么去,从家里去镰仓至少要花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诶,我还睡不睡觉了,美女怎么可以不睡美容觉?任何一个蛮不讲理约在早上七点这么一个偏远地方见面的男人,都该被永远地拉黑! …… 然而我还是顶着黑眼圈,在凌晨五点,骂骂咧咧地起床,飞速化了个素颜妆,奔向了jr贺须横线。 到底是为什么会鬼使神差赴约这件事情,我想了一路,最后在换乘江之电的第一站,我终于得出来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结论——他长得太好看了。 首先,在霓虹男人平均身高不到170的东京,他目测190+的身高已经是稀有品种了。 其次,那张过分绮丽的面孔,着实很难让人不去着迷。 一个大男人俊美漂亮到了那种惊心动魄的地步,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现在想想,他的睫毛好像比我的还要浓密还要纤长。 最后……确实活好。明明是彼此的第一次,身体却仿佛有一种天然的契合。 ——我才没有喜欢他。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下车的时候,我冷酷无情地想着。 不过,说起来,他不会爽约吧?他不会玩我呢吧?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毫无预兆地砰砰乱跳了起来。 “那个,请问……” 我才刚走到前台,有些微微不自然地开口,就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露台那边飘了过来。 “嗨——这里。” 昨夜的一夜情对象背倚在通往露台的门边,抬起手,朝我慢慢晃了晃。 那副姿态散漫得很,仿佛只是随便站在那里等一杯咖啡,可他偏偏又太显眼。白发被清晨的光照得近乎透明,黑色墨镜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漂亮得过分的下颌线和唇角。 我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努力端出一副矜持的样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打量他。 单就穿衣风格来说,他的品味确实不赖。看不出牌子但是看起来材料很好的黑色衬衣,剪裁利落的修身裤子,他竟然搭配了一双黑色尖头皮鞋,那种冷亮的光面小牛皮质地。 我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了,喜欢穿尖头皮鞋的男人,有一定的表演型人格,偏我行我素,且带有隐性控制欲。 “哇哦——” 我才刚走到他身边,就听见他拖长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稀有动物似的,夸张地感叹了一声。 他低头看我时,墨镜从他高挺的鼻梁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双灿然生辉的苍蓝色眼睛。 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近乎不真实,笑意却懒散又恶劣。 “竟然真的来了啊。” 他弯起唇角,语气轻快得要命。 “我还以为今天的海边日出、香草冰淇淋松饼,和超——级帅气的我本人,都要一起被雪绪酱放鸽子了呢。” 这种不着调的轻佻语气竟然也给我了一丝丝熟悉的错觉,会让我不自觉的想起那个被我强制剥离出我世界里的,喜欢了快十年的男神。 喜欢一个人太久,会成为某种深刻入骨的习惯,像上瘾后无法戒掉的海?洛?因。就算用咒术立下强制性束缚将他整个人剥离出我的海马体,任何一个其他会带给我类似「感觉」的男人都会让我下意识着迷。 比如说眼前这个。 落座的时候,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我故作冷淡地问他:“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早上七点,为什么是这里?” 虽然我承认,早上七点镰仓的海边日出真的美不胜收。 初夏季节的七点,阳光已经铺满了海平面,今日无风也无云,澄明的天空看起来竟比海还要透明一点。 我想,这里实在是一个适合发呆的好地方。就算他今天不在,我也可以一个坐在这里很久,抬头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空,想念着一个不该想念的人,很久很久。 我将视线从天际线收回来,重新看向了坐在我旁边的这位不知名先生,等待着一个答案。 “啊,一定要给个原因的话——”他慢悠悠地说,尾音散散漫漫地拖长,和他此刻翘着大长腿靠坐在椅子上的坐姿一样松懒。 “因为刚才结束的任务正好在这附近?” “而且七点的镰仓、香草冰淇淋松饼、还有刚睡醒就赶过来的雪绪酱,”他拖长声音,歪头看着我笑:“这样的组合,听起来不是超有趣的吗?” ...这种戏谑的腔调,恶劣的作风,着实越来越像某个我暗恋多年无果的男神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意粲然的脸,笃定地说:“你一定是射手座。” 他往后一仰,椅子半悬空至一个近乎危险的角度,饶有兴味地扬了扬眉梢:“诶——很有自信的发言嘛,雪绪酱。” “你这个回答本身,就很射手座了。”我面无表情喝了口咖啡。三分糖的冰拿铁,有点苦涩,搭配过分甜腻的香草冰淇淋松饼却刚刚好。 “射手座的男人总是会给出那种似是而非,回答也跟没回答一样的答案。”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除非射手座自己想说,不然嘴里套不出一个字的真话。” “听起来雪绪酱对射手座意见很大嘛。”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已经够甜腻的松饼上又淋了一层厚厚的蜂蜜,一边侧过脸朝我绽出一抹意味盎然的笑。 “那当然啦。”提及那个现在连面孔和名字都模糊的暗恋对象,我还是忍不住语带嘲讽。虽然嘲讽的对象是我自己:“任谁喜欢一个人快十年无果,都会怨气很大吧。” “不过,都过去了。我已经不——” 他倏然收起笑意,唇角勾起的那抹漂亮散漫的弧度,几乎是在一瞬间被他敛去得彻底。 “好过分哦,雪绪酱,”他用着和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甜黏的语气说着,那张绮丽凌厉的面孔在没有任何笑意的时候,却显得格外冷峻锋利。 他垂落眼睫,指尖点着桌面,也许是身高差的缘故,这样面无表情垂眼看我的时候,总有一种被他漫不经心、居高临下打量审析的感觉。 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骤然升腾起多看他一眼,都会被什么割伤流血的错觉。 “喜欢了快十年,说放弃就放弃了吗?听起来,”他再次勾起唇角,语调玩味地说,倏然停顿,慢悠悠地俯身凑近,没有了墨镜的遮掩,那双会刺痛人视网膜的苍蓝色眼眸就这样逼寻着我的视线。 “完——全没有多喜欢嘛。” 我甚至不敢抬头。怕脸颊不小心触碰到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雪白睫羽。 视线被他线条优越的下颌线和那张一翕一合的漂亮嘴唇占据。 “很廉价的感情哦,雪——” 我没有给他把这句嘲弄的话说完的机会。 迎着盛大晃眼的日光,抬起手勾住他的颈项,扬起脸,想要咬住他的嘴唇。 可是无论是指尖,还是唇瓣,都没有触碰到预想之中的温热。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零点零零一毫米又或许更短的距离,我却仿佛深陷入一片黏稠的没有边际的琥珀里,在短暂的一秒钟。 我还来不及感到错愕,那种古怪到令人心慌、熟悉到令我心跳失控的被什么彻底隔绝的感觉倏然消失。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的用着咬痛我的力度,衔咬住我的唇。 温热的铁锈气息在我们的唇齿间蔓延。 忘记了是谁先勾着谁的舌尖吻的缠绵又见血。 第3章 第三夜 我和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奇怪得不像一段正常关系。 接吻的时候热烈得近乎失控,唇齿相抵,呼吸纠缠,初夏清晨的日光落在身上,竟也像某种缓慢灼烧的火。可那点火焰只燃在吻里。 一旦分开,热意便迅速冷却。 我面色潮红地平复着呼吸,假装没有看见我们唇瓣分离时牵出的那道暧昧银丝。若无其事地用舌尖舔了舔红肿的唇,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所以……” “所以,讲讲嘛,雪绪酱喜欢了十年的那个人。” 我们竟然在同一秒开口。 那一瞬间,有种近乎诡异的默契。我的尾音还带着没能藏住的颤意,他却已经重新咬着叉子,歪头朝我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霜雪色的长睫轻轻一眨,神情无辜得像只是随口问起今天的天气。 可我总觉得,他不只是好奇。 “不太好吧?”我故作镇静地朝他笑:“向一个我连名字、职业、年龄,全·部一无所知的一夜情对象,诉说这么隐私的事情?” 被我这么直白地挑破,他却一点窘迫不适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放下叉子,指尖抵着下颌,像是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弯起眼睛,笑意轻快得要命:“名字?昨晚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雪绪酱。” “年纪轻轻记性就差成这样,很危险哦。路边的老奶奶都比雪绪酱记性要好耶。” 第3章 “职业嘛——高中老师。”他拖长尾音,语气懒散而戏谑:“至于年龄……” 他歪了歪头,霜雪色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一晃:“猜猜看哦?” 完·蛋·了,真的完全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好像是说过……但是昨天那种酒后乱来的场景谁能记得住啊。 “后藤?”我皱着眉努力回想:“九条?五城?” 我每说出口一个音节,他的笑声就越恣意了一些,最后那个'五城'出来的时候,他单手捂着脸笑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我看着他这么不着调的样子,绮丽漂亮的面孔,一看就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吧?救命我不会是谈了个弟弟吧—— “抱歉,确实完全忘记了,这位弟弟。”我长叹一声,投降道:“再告诉我一遍你的名字吧。” 很显然,我的一声「弟弟」又戳中了年轻人莫名其妙的笑点,我真担心他和椅子迟早要被笑坏一个。 “弟弟?”他半晌才忍着笑意道:“不会真的看不出来吧,再过七个月就是人家的三十岁生日了哦。”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29了??” “诶——干嘛这种语气。29岁明明超年轻的哦。四舍五入,人家明明还是青春男大嘛。” 我对他越发感兴趣了。 在细枝末节处,他总是会让我情不自禁想起那个因为我亲自立下的「束缚」而被我强行遗忘的暗恋对象。我想,他大抵可以是那人的完美替身。 “所以这位……”我再次因为想不起来他的名字而略有些窘迫地卡壳。 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实在想不起来的话,可以和昨天晚上一样哦,叫我「哥哥」也很有趣嘛。” 我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昨天晚上喝醉后在酒店里乱七八糟都说了些什么话。 “这、不太好吧。”我低头抿了口咖啡,嚼着杯底的冰块,试图用这种冰凉凉的东西来强行替自己快要被蒸熟的体温降温。 “诶——难不成雪绪酱还想叫人家更糟糕的称呼吗?好危险耶你——” 听着这种轻佻浮夸的调调,我差点一口咖啡喷到他那张漂亮又欠揍的脸上:“那就请哥哥好歹也有点兄长大人的威严吧?” “那就说给兄长大人听听嘛。”他懒洋洋地撑着脸,意兴盎然地笑:“喜欢了快十年的人,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哥哥超——好奇的哦。” 我沉默着看着他那张笑意盎然的脸,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咒术师的感情太扭曲,太畸形,太刻骨铭心,会吓跑普通人的。 我该感谢「束缚」。 让我忘记占据了我脑海里快十年的那个人,和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难眠的日夜。 我唯一记得,只有那些零碎的感觉和残缺的画面。 比如说,我记得他应该也是射手座。我的推特上至今还在关注着几个占星博主,搜索记录里还存留着「射手男和摩羯女的本月爱情运势」。 比如说,我记得他应该也喜欢吃甜到发苦的东西。所以我本人虽然讨厌做饭,却是个烘焙高手。 但是印象最铭心镂骨的,却是我下定决心立下束缚的那一天,我站在新宿决战后坍塌成残垣废墟的深处,仰起头,12月25日那天是个大晴天,正午光芒万丈的太阳在视网膜上刺下一片斑驳盲点。 高悬于空的曜日,遥不可及、璀璨耀眼,直视太阳会被刺痛眼球,靠得太近会被灼烧成灰。 “感情本来就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他不懂。也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感情。” 他收起唇角浅薄的笑意:“又是很任性的发言呢,雪绪酱。至少问问他的想法吧?”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会给我一个我想听的,但是并不是他真心的答案,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他喜欢我,早就喜欢我啦。” 他又勾了勾唇角,笑吟吟地看着我:“不要随便做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啦,雪绪酱,你怎么知道他的答案,不是真心的?”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也许是我爱的太多,爱的太满,于是贪婪地只想要高悬于空的太阳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风轻云淡地说:“但我不稀罕他用施舍我的感情来偿还。” 我想,这句话大抵还是太沉重了,吓到了这位一夜情先生,他竟然没有再接话,只是垂落眼睫,沉默着用那双粲然的苍蓝色眼眸凝视着我的面孔,指尖点着下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所以,你的名字是?” 我绞尽脑汁想要将这个尴尬的寂静打破,随口抛出来的问题却似乎更尴尬了。 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还聊到了我的旧伤口——却还是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他意兴阑珊地抱着手臂,心不在焉地说:“名字这种东西,不重要啦。雪绪酱觉得我的名字是什么?” “九条?” “那就九条好喽。” 他毫不在意地说,拍了拍手:“今天的付费时间就到这里了,该去准备给我可爱的学生们上课了呢。” 他虽然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我却明显感觉到从那个敏感的话题之后,他就有些生气了。 越是浑不在意的模样,越是给我一种尖锐的凌厉感。 这个话题的走向越来越尴尬。听起来我和他真的是不会再见第三次了。 我跟着他起身,心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塞满,像灌了水的棉絮填满了血管,慢吞吞地膨胀。 只是睡了一觉的关系而已,不要那么掉价啊雪绪! 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姿态、保全我的尊严、为了不再像之前那十年一样,我这次准备先走为敬,让他看着我的背影,而不是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就此别过了。”我冷淡地颔首,在他刷卡的时候。 他漫不经意地侧过脸,低头看向我,倏然又绽放出一抹令我心悸的、粲然又漂亮的笑意:“またね——” 他用着带着小钩子的尾音,对我说着「回头见」。 我礼貌地点头,转身时止不住地嗤笑。 回头见? 根本就不可能再见了。 这是真的最后一次了。 …… 在回东京的jr线上,我收到了紧急任务,咒灵出没在了现在正在重建的新宿地带的某一栋施工大楼。 自从新宿决战后,每一个咒术师,尤其是我这种离特级差一脚的一级咒术师,每个都成了连轴转的牛马,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是每天睡五个小时,靠着咖啡在猝死的边缘苟活。 四月后入夏了以后才好了很多。尤其是这两个星期。 “我现在不在东京。还在镰仓回去的路上。其他人呢?忧太呢?还有真希?哦对了,日车君也——” “他们一个在九州祓除准特级咒灵、一个在福冈处理一个群体诅咒事件、还有一个,现在应该还在小樽回东京的路上。” 好好好,还来不及为我不会再见面的一夜情哀悼,就要敢去做牛马了。 直到任务结束,风尘仆仆的我上了辅助监督的车,想掏出钱包让我的辅助监督顺带去旁边帮我买一瓶獭祭45—— 我把小小的手提包翻遍了,也没找到我上个季度刚买的香奶奶卡包。 然后我想起来了。 当时补口红的时候顺手把卡包掏出来了。因为卡包反面被我装了一面小镜子。 再然后…… 我的辅助监督从驾驶位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我说大小姐,找个钱包要这么久?” 我深呼吸,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我的钱包,好像不在我这里。” “我们可能,咳,要跑一趟镰仓……” 在我重新回到bills后,没有等到我的钱包,倒是等到了前台的服务员递给我一张昨天晚上在酒吧里收到过的一模一样的纸条。 这一次,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打开了这张就算不署名也知道是谁写的字条——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_^ 手机号:000-1**-1207 ——你的九条哥哥】 第4章 第四夜 “九条先生。” 在纠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直到我的辅助监督失去了所有耐心,把我扔到了公寓门口,我心神不宁地进了家门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拨出了这串电话号码。 铃声响到了第四下才被接通。 我秉持着不能在我的一夜情对象面前输人又输阵的气势,在他开口之前开口:“我的卡包,是在您那里吧?可以麻烦一下九条先生——” 我冷淡疏离而绝对礼貌的话语,猝不及防的被手机那头的他骤然迸发出的失声大笑而打断。 老实说,他这样的笑法着实有些瘆人。像是他砭骨的怒意一瞬间窜至顶点后,反而畸变成了肆意的大笑。 指甲躁动不安地抠着掌心,我表面耐心而安静地等待他止住不合时宜的恣意笑声。 “欸——九·条·先·生?”他像是终于笑够了,嗓音裹挟着凉凉的戏谑腔调,一字一顿。 第4章 “昨天晚上哭着叫我哥哥的时候,可完全不是这种语气吧?超会撒娇诶,雪绪酱,现在倒是这么客气啊。はあ,睡醒就不认人?” “还是说——” 他慢悠悠拖长了尾音,倏然冷却的声调仿佛沁透了冰:“雪绪酱对每个一夜情对象,都会那么撒娇?” 我被他语调里不加掩饰的尖锐嘲弄微微刺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道:“您是我睡过的第一个男人。以后不知道,但是至少现在,九——” 这一次,他甚至连我叫出他完整名字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真的假的?” 他的声音简直就是情绪反应机,听着他故作疑惑实则这一刻明显又兴高采烈了起来的语气,我简直想隔空抄起枕头就扔过去。 “虽然猜到了是人家天赋异禀但是雪绪酱叫成那个样子很难想象是第一次诶,果然和我是绝配嘛,那方面完——全,超——契合的耶。” 我一边面红耳赤着,眼前止不住地浮现出昨天过于失控的热吻和缠绵,一边一本正经地对着手机那头的他说:“所以,九条先生,我的卡包?” 他刚才还情绪饱满的热烈语气一下子倦懒了。“啊,那个啊。”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隔着我的蓝牙耳机都能听见他懒洋洋趿拉着拖鞋去倒水的声音。 这种不讲道理的几个字就能把我的耐心耗尽的作风也是莫名熟悉呢。 “卡·包,九条先生,我的卡包。” 他笑了几声,轻飘飘的,显得格外愉悦:“临走之前不是一脸「不可能再见」了的表情吗,雪绪酱。怎么办嘛,看起来,今晚又要见面了哦?” 我一时之间语塞着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句话,最后的一点的好脾气和耐心也要被消耗殆尽了。“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呐呐,我们来玩个超有意思的游戏吧,雪绪酱。”他一派开朗活泼地说着:“捉·迷·藏。从现在开始算起,日落之前,如果雪绪酱找到了我——” 他懒洋洋拖着尾音笑:“那卡包就还你。” “顺便,超强·超帅·还单身的九条哥哥我——作为隐藏奖励,也可以陪雪绪酱再玩一个晚上哦?” …… 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三分。离日落后完全天黑估计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在逗我玩?? “我不要。”我冷硬而坚定地拒绝。 “来嘛来嘛。”他笑意鲜明地催促着我:“明明听起来就很有意思的游戏,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玩捉迷藏?简直就和会有人不喜欢黄油土豆一样不可理喻嘛。” “首先,我没有不喜欢黄油土豆。”我按着跳动的眉心,筋疲力尽地说:“其次,这个游戏本身就非常不合逻辑。” “九条先生莫不是在开玩笑的吧?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怎么想都不可能——” “那雪绪酱只好和你卡哇伊的樱花粉卡包说拜拜了诶。”他冷淡轻佻地笑,显然失去了为数不多的耐心:“反正只是几张银行卡、一张驾照和suica定期券而已,很好补办嘛。哇哦,雪绪酱的大头照居然是超乖的妹妹头耶。” 这家伙已经开始把我的卡包当成私人所属物了吗?? “至少给个提示吧,九条先生。”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种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着实令我无可奈何。 他整个人如同一场燎原星火,一寸一寸延烧点燃了我原本平淡静默的世界。无法逃离,不容抗拒,像陡然降临的一场过于璀璨绚烂的灾祸。 “好哦。”他轻快地应着,仿佛有着极好的脾气:“准备去一个雪绪酱大概率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去的地方哦。超级简单的送分题,今天我可是大发慈悲了耶。” quot;怎么样——有没有感动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quot;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心情不好喜欢去的地方? 几乎是一瞬间毛骨悚然。 “你怎么知道我——” 他不以为然地回答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完的问题:“都说了我和雪绪酱是绝配嘛。这种事情,简直不要太好猜哦?” 论信口开河、狂妄自大的话语随手拈来,这位九条先生论第一我相信全世界无人敢论第二。 “好啦,待会儿见,我相信聪明的雪绪酱今天晚上一定不会输掉自己的限量版卡包,干巴爹哟——”他笑着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句混蛋家伙,拿起钥匙揣进兜里就往门外冲。 *** 然后我站在公寓楼下的大门口,怔愣着发呆了至少有足足五分钟。 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的地方?老实说,那可真是多了去了。心情不好也分很多种,而我喜欢去的地方会根据不同的「心情不好」而更改变换。 比如说,如果是单纯的因为月经期间荷尔蒙作祟而心情不好,我大概率连门都不会出,只会关了灯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待在阒黑无光的房间发呆到天明。 如果是因为听闻了某个同伴的死讯而心情不好,譬如说当年我的同窗灰原死讯传来的那一天,还有娜娜米死去后的那段时间,我会喜欢在坍塌崩毁成残垣断壁的废墟里,一个人静坐着,喝完一整瓶獭祭,再去暴力祓除咒灵。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心情不好的原因,总是因为特定的某个人。 因为「束缚」的存在,我现在依然无法想起他的面孔,他的声音。甚至和他相处的一点一滴包括他的背影都像浓墨重彩的素描画,被橡皮擦全然抹去,只剩下一张印记模糊的空白纸张。 但是我记得那些时候的心情。 有时候想哭,是爱而不得的苦。有时候眼泪都干涸了,只是无力而难过,是仰望着某个人的万丈光芒太久而感到灼痛。 这种时候,我往往会前往一个既离天空很近,低下头也可以俯瞰整座华灯初上的东京都的高空酒吧。 冬天的话,十有八九我会去王子花园酒店顶楼的那家天空酒吧。夏天的话,比如现在—— 不会吧?!只是睡过一次而已,见过两面的关系,他怎么可能真的这么了解我? 他不可能现在真的在涉谷scramble square天台扶梯尽头每一个五月初都会开始开放一直到夏季尾声的那家露天酒吧? 新宿决战后我最庆幸的就是这栋大楼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涉谷事变以及后来的决战还完好无损着。今天是露天酒吧重新开业的第三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真的这么巧,他绝对不可能真的这么了解我。 我一边默默着洗脑着自己,做好了今天晚上可能真的找不回自己卡包的心理准备,一边肉疼地打了辆出租车,报出了涉谷scramble square的地名。 刚下车的时候,我的右脚甚至才堪堪迈出车门,手机铃声已经响了起来,《one last kiss》的前奏像一记嘲讽意味十足的耳光掌掴在我脸上。 “摩西摩西-现在距离日落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哦?” 我才刚按下接听键,无奈的深呼吸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吐出来,手机那头他戏谑轻佻的声音便轻飘飘传入了我的耳蜗里。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日落以前的天空总是光艳绚丽,昳丽梦幻的紫色混淆着鲜血泼墨似的红,一股脑涂抹着本该苍蓝而无垠的天幕。 有时候我会把那些颜色想象成深刻入骨的吻痕烙印,如果映入眼底的是属于我的天空。 在我沉默着加快步伐冲向电梯时,他不紧不慢地笑着开始了倒计时:“诶呀,还剩下十三分钟了耶。” “我在路上了。应该没有时间再赶去第二个地方了。所以我现在上来的这里,要么是我赢了你这场不讲道理的游戏,要么卡包我就不要了,你的手机号码我也会就此拉黑,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我冷静地陈述着。 语气听起来有多么平静如水,此刻排队等着直达电梯的心情就有多么心急如焚。 “十二分钟倒计时了哟,雪绪酱。”他不为所动地轻笑,自顾自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咬紧牙关头一次一点礼貌也不讲,极其失礼地插队,在门哐啷关上以前挤进了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的电梯里。 第5章 第五夜 其实在涉谷事变以前,每一次来scramble square顶楼的这家露天酒吧,还需要提前上klook去预定涉谷sky登顶展望台的定时门票。 那时候这里总是一票难求,而楼下号称世界最繁忙十字路口的涉谷全向交叉路口永远都是人头攒动。不远处parco和涉谷109的霓虹灯牌在日落后,和其他所有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点亮了这座城市。 那时候我总是喜欢坐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既能看见楼下渺小如蚂蚁的人群穿过十字路口,转过头又能眺望着远处的新宿中央大楼,看着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群亮起的灯火,想象着那些远离着诅咒、咒灵、和所有一切阴影黑暗面的普通人在做些什么。 而现在,这座经历了涉谷事变、死灭回游、又惨遭新宿决战摧残的日本心脏之都,还在元气大伤后的缓慢恢复期。 第5章 曾经一票难求的涉谷sky,现在竟然也可以被我临时抢到最难抢的一张日落十分的登顶票,票券还额外赠送一杯免费的鸡尾酒。 电梯腾然升空的那一秒钟,我混乱纷杂的思绪一边在发愁着我的卡包,一边在感慨着这些无知又可怜的普通人——被大规模清洗回忆后,集体以为东京只是不幸地经历了一场大地震级别的天灾。 到底是当一个幸福但是无知、被蒙骗在鼓里的傻子好,还是当一个痛苦但是清醒,知道所有真相的明白人? 这个问题我似乎在快十年前,第一次向暗恋的男神告白失败后的那一天就问过我自己。 而迄今为止我依然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电梯门「哐啷」打开,我被兴奋抵达这里的人群推搡着出了电梯门,和涌动的人流一起穿过天台门,这时候距离游戏结束的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五分钟。 我几乎是望眼欲穿地跑上了扶手梯,以前所未有的热烈期盼迅速环视了一圈人群—— 没有。 不是。 都不是他。 手机铃声像催命铃在我手里开始震动的时候,我已经连看都不用看未接来电号码和备注,就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了。 “最后三分钟了哦,雪绪酱——”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用那种黏腻腻的语气散漫唤着我的名字,仿佛我们是多么暧昧不清的关系。 也许是过于迅疾的奔跑,急促的心跳声像重重回落在血管伤口上的鼓点,我梭巡着视线所能及之处的所有人群,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出挑的背影。 “看起来,九条先生可以随意处置我过季的卡包了。”我尽可能把长长的叹息咽进肚子里,勉强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平复着还有些带喘的呼吸,转身朝着吧台走去。 “不是在找我吗?那就不要只看人群嘛。”他揶揄地说,手机那头的背景音似乎和我的有所重叠,直升飞机螺旋桨带起的轰鸣从蓝牙耳机里和我的头顶上方一同响起。 我不可置信地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梭巡了一遍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是我的确没有看见那道令我心悸的身影。 除非—— “明明都已经近到这种程度了,还只知道在人群里找——你的卡包要是知道自己输给了这种迟钝,都会哭出来吧?” 我不可置信地朝那片空无一人的方位看去。 那里曾经可以眺望日落后灯火辉煌的新宿。而现在肉眼能看见的只剩下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废墟残垣。 可我依旧没有看见他。 擂落在胸腔里的心跳声和最后十秒的倒计时重叠。 “虽然很不想认输,但是——” 还来不及用最后的半句话来掩饰倒计时结束前的落寞,一双温度干燥滚热的手忽然蒙住了我的眼睛。 声势浩大的夕阳透过他的指缝变幻成细细的红,我颤栗不已的睫毛触碰着他指腹的肌肤,像难耐不安的吻。 “勉强算平局好了。”他的嗓音似乎总是裹挟着我无法解析的笑意,温热的呼吸痒痒地拂过头顶,带来比燥动夏季还要滚烫的热意。 我拂落他的手,转过身,仰起头,再一次看见了那张笑意生动、绮丽惑人的面孔。 *** 这似乎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装扮,那双灿然生辉的、会让我想起恒星诞生又陨落时的光辉和无垠天空的眼睛,此刻被一副冰冷漆黑的眼罩遮掩着。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依旧能感受到他隔着眼罩俯望我的视线,炽灼着我的肌肤,穿透着我的皮囊。 他漂亮优越的眉眼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将眼罩顶出引人遐想的弧度,那张似乎总是水光莹润、看起来极其适合接吻的嘴唇,勾出一抹好整以暇的笑。 昨天晚上记忆清晰的、被我抚过、指甲划过、亲吻过的宽阔肩膀、紧实腰腹和线条分明的肌理被黑漆漆的制服包裹着,那么高大颀长的一个人,穿着这身衣服,带着这个眼罩,像一只美丽危险的雪豹收敛了利爪,被封印进了影子里。 “诶——一脸梦游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他修长的手指夹着我的卡包,随意地在我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地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睫尖。 似乎是一个亲吻的距离,却又不是一个吻,只是我颤唞的睫毛一下下刷过他鼻尖的肌肤。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平时用的什么面霜?凭什么一个大男人皮肤这么好,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连毛孔也看不见,冷白细腻。 我从他的指间接过我的卡包,礼貌地退后一步。 还是太近。 是一伸手就可以手指勾缠着手指的拥抱距离。 然后我又退后了两步。三步。 “既然是平局,那我们——” 我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三步还是太近了,近到他漫不经意的一伸手,我还来不及放回去的卡包再一次被他轻描淡写地把玩在了指间。 “那我们一起喝一杯好了。” 他笑吟吟地说着,转身朝正好走过我们身旁的酒保自然而然地开口点单:“一杯加冰的苹果汁给我,至于她——螺丝起子吧。橙汁多一点,伏特加少一点。毕竟雪绪酱现在看起来,已经快要被我吓哭了诶。” “我没有要被吓哭。” 莫名其妙再一次和他一起喝了第二顿酒,只是这一次是在涉谷sky的天台上,喝着我每一次来必点的那杯酒,点酒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我只是……有点惊讶。”我握着酒杯,坐上了吧台的高脚椅,他没有落座,只是半倚着椅子,站在我的身侧。 “满打满算,我们才见了三次吧?这是第三次,没错吧?” 我仰起头,一口气将这杯螺丝起子喝到尽头,迅速上头的酒精让我明显感受到了面颊升温的烫意。 我发誓脸红和滚烫的热意是因为这杯加了伏特加的橙汁,和他似笑非笑低头看我的那一眼毫无关系。 “未免有些太过了解我了吧,九条先生?我的意思是……” 我将椅子转向了他的方位,却忘记了测量距离,膝尖不小心抵上了他垂落在一侧的手。 他漫不经心地扣住我的膝盖,像在随手制止一个贪玩调皮的小孩。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光裸的膝盖处的肌肤,几乎要渗透到我跳动的心脏里。 “我们不会……” “因为和雪绪酱是各方面都适配的、超——有缘分的绝配哦。” 我们又一次在同一秒开口。他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语,截断了我过分严肃的诘问。而我因为酒精上头而发烫泛红的脸颊简直就像是我默认了他的话一样。 我大口吞下第二杯螺丝起子。 甜腻腻的橙汁中和了伏特加的烈和苦,那种有点晕乎乎、轻飘飘的感觉像云雾笼罩着我。忽然想要点燃一根烟。 于是我点燃了一根烟。 当着他的面。 ——如果此时此刻在我面前的是那个人,我应该绝对不会这么做吧。我会藏好我的打火机和烟盒、洗去一身烟味、穿上白裙子,手里拎着热度刚好的烘焙甜品,绽出弧度最完美的笑靥出现在他眼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嘴里衔着一支七星,毫不遮掩的以过于娴熟的姿态「啪嗒」点燃了那支烟,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眯起微醺的眼睛,笑意不明地抬眼望着他。 他明显不吸烟。 呛人的烟雾飘入他的鼻腔的下一秒钟,就看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表情夸张地凑近,霸道又不讲理的从我的唇齿间夺走了那支才被我吸了两口的烟,随手扔进了旁边我一口未动的水杯里。 “好孩子不可以吸烟哦,学什么不好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惯,不知道尼古丁导致肺癌的头等原因嘛雪绪酱。肺癌诶,肺癌——很可怕的哦。稍微爱惜这幅漂亮的身体吧?”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当着他的面,近乎是寻衅的点燃了第二支烟。 也许是第二杯的螺丝起子加多了伏特加,也许是太阳彻底沉没了地平线,日落后夜色下我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和脆弱的神经愈发濒临坍塌。 我仿佛俏皮的轻轻踩着他的鞋尖,摩挲蹭跐着,像恋恋不舍的嘴唇勾扯牵连的姿态,勾着他的腰,仰起头,踮起脚尖,将呛人的那口烟近乎寻衅的,缓缓的、轻轻的、吐息般渡入了他的唇齿间。 指间夹着烟,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第6章 第六夜 ——他可以是那个人最完美的替身。 当他和我十指紧紧相缠着深吻,低声在我耳边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一边勾住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水淋淋的吻迎合着他,一边罪恶深重的这样想着。 心血来潮的把他带回家这件事情,是在第四杯螺丝起子之后的冲动决定。 从那个把他呛得咳了个半死,带着尼古丁烟味的吻之后,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便越发不对劲了起来。 第6章 我前仰后合地笑着,看着他像个第一次闻到烟味的小孩子一样咳得堪称狼狈,随手摁灭烟蒂,正准备艰难忍着笑,将杯子最后一口螺丝起子喝干净,就被止住了咳嗽的他超恶劣地拽住了一缕头发。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再一次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暗恋十年的、被我刻意遗忘的人。 模糊的记忆里,在久远的高中生涯的某一天,似乎也有过那么一个少年曾经伸手拽住我的一绺发,懒洋洋地抬起下巴,是那种不羁难驯的姿态,用着少年人清亮又懒散的嗓音唤着我的姓氏。 ——绫辻。 他总是这样用着生疏又冷淡的方式称呼着我的姓氏。然后在我转过头时漫不经心的将他多买了一袋喜久福或是一包干酪蛋糕扔进我的怀里。 “上次做的舒芙蕾鲜奶油松饼,勉勉强强还不错。” 记忆里少年人的嗓音和身旁一夜情先生带着笑意的嗓音在耳边同时响起。 “从这一秒开始,雪绪酱正式被剥夺了吸烟的权利哦。” 那盒明明被我塞回了口袋里的七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抛玩在了手里。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笑意盎然的脸:“那是我的烟!你什么时候——” 我伸手去夺,却不小心撞入了他的怀里,踮起脚尖仰起头时嘴唇蓦然擦过他的下颌,简直像是再一次投怀相送的吻。 他仗着自己身高腿长,轻轻松松一扬手,烟盒就抬到了我够不到的高度。 “都说了吸烟会得肺癌的嘛,好歹也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健康吧?被你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心疼的哭来的吧?”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仿佛我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无间那般一个翻身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抬起手去够我的烟盒。 “我妈妈才不会心疼我。”我不置可否地哂笑,放弃去夺回我的那盒烟,转而用指尖不紧不慢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隔着那层冰冷的眼罩,我似乎触摸到了他浓密如羽的睫尖。 耻骨抵着耻骨的亲密距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却都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忽而沉默,呼吸一滞,指尖蓦然扣紧我的腰,比最初升温几许的滚烫温度,当我隔着他阒黑冰凉的眼罩,以一个跨拥的姿势仰起脸,吻上了他的眼睛。 “不会真的也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谈过吧,九条先生?这种反应,高中生都——” 我感受到了他短暂一秒的僵硬,格外青涩的反应,似乎被亲吻眼睛是一件比做-爱本身还要更亲密神圣的事情。 那一瞬间连他游刃有余的笑都似乎冻结在了唇角。 我还来不及嘲笑他像个高中生一样青涩的反应,下一秒他慢悠悠低下头,带着笑的温热呼吸缱绻缠绕着我的吐息。 几乎是唇瓣相触的吻,却还隔了那么零点一毫米的距离。 “没错哦。”他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地承认了,甚至还笑得更加粲然了一点。 “接吻是第一次,牵手是第一次,那种事也是第一次。” 他拖长了尾音,温热的吐息几乎贴着我的唇。“所以雪绪酱,要稍微负责一点吧?” 我原本是不想要去相信的。更是不敢去相信。 这么一个无论是容貌还是身高都是极品的大帅哥,活了29年还是一个处男,在这个渣男遍地的东京,怎么想都是天方夜谈吧? 可是潜意识却又无法不去相信。他细枝末节处透露出的青涩,被他用漫不经意的舒懒姿态遮掩着。 我们几乎是唇瓣厮磨着连说话都像辗转缠绵的吻,他扶在我的腰间的手却依旧还是虚扶的动作,似乎只是在照顾着防止我不小心磕到了背后的大理石吧台。 于是那个过分的想法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白纸一样的一夜情先生,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我的气息和我的烙印的一夜情先生,总是在不经意间让我想起那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爱而不得对象的一夜情先生,简直是那个人最完美的替身,不是吗? 我像那个和撒旦同流合污的夏娃,肆无忌惮的以近乎堕落煽惑的姿态,不遗余力地蛊惑着他,从某一刻开始被我认定为独属于我的亚当。 *** 说不后悔是假的。 当我第三次被他十指相扣着抵在我家的落地窗前,眼泪濡湿了睫毛,连抽泣声都断断续续,而他在这个时候倒是不见一点青涩了,以说不清是冷酷还是温柔亦或是两者都有的恶劣态度,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叫他的名字。 于是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记住了这个本该陌生、却又莫名熟悉。仿佛在失眠的凌晨三点钟曾经被我无数次咀嚼在唇齿间,他的名字。 三个音节。 さ-と-る。 其实本来我已经累的不想开口多说一个字了,任由他像个什么过于黏人的大猫,做完以后睡觉还要和我牵着手搂着腰,扣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呼吸和他的热气一起无孔不入的侵袭着我四周的每一处空气,从身体里到身体外分不清到底是谁烙满了谁的印记。 但是我着实没想到他精力如此旺盛,在我眼睛都已经牢牢实实闭上的下一秒,他一派天真好奇的开口。 “诶——就这么睡了吗,聊聊天嘛雪绪酱。难道你一点也不想多了解一下你男朋友吗?” 我刚闭上的眼睛「唰的」就睁开了。 “首先,悟君还不是我的男朋友。其次,我已经了解的足够多了。29岁,私立学校班主任,射手座,不喝酒不抽烟喜欢各类甜品和黄油土豆,没错吧?在我看来,已经足够了解了,在只见了第三次的情况下。” “好嘛好嘛。那就未来男朋友好了——” 他浑不在意我言辞义正地反驳,自顾自把自己套上了「未来男朋友」的身份,神采奕奕地说:“那我们来聊聊雪绪酱好了。” 他这样说着,漫不经心地伸出另一只没有和我十指相扣的手,勾缠起我垂落在枕边的一绺发,在指尖慢悠悠绕了两圈,幼稚散漫的像找到了毛线球玩具的猫。 我还来不及拒绝,他已经轻快地问出了声。 “雪绪酱的名字,为什么是雪绪?女孩子不应该是雪乃嘛——” “为什么要抽烟?” “什么时候开始,学坏的?不会是偷偷被哪个坏男人教坏了吧嗯?” 他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在说话,黏腻腻的嗓音,明明听起来带着笑意,那种仿佛裹挟着什么清冽如冰的冷意却与此同时随着他的每一个字一点点扎进了我的耳蜗。 “还有啊——”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为什么会喜欢那种苦得要命、难吃的简直让人想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东西?咖啡、酒、烟?” …… “不要像一只一到半夜就精神的猫,喵喵咪咪说了一大堆——我可是刚才被某位先生一点也不怜惜的摧残了一遍,现在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 我毫不客气地吐槽着他,把他当成我的人形抱枕,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蜷缩在他怀里,强行说晚安。 他微怔,竟也没有再出声问下去,只是微不可察地低低笑出了声。 …… 我是在几个小时后,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后,才骤然想起来,今天是我那令我心烦的母亲登门「看望」我的日子。 我不知道他睡没睡,因为几乎是在我睁眼腾然起身后的下一秒,他也睁开了眼睛,神情清醒,像是一点都没睡,脸上却又看不见半点疲惫。 我头一次在他面前,用着堪称羞赧的语气,不好意思地开口,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可能要麻烦你先藏进我的衣柜里了。” 他歪头看着我,睁大了那双粲然生辉的蓝眼睛,发出了一个震惊的单字音节:“——哈?” 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一边拉拽着他的手,努力把他拖下床,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着:“我妈妈在门口,现在我要去给她开门。总而言之,麻烦悟君暂时先在我的衣柜里委屈一下了。之后会补偿你的。” 我假装没有看见他一下子戏谑揶揄的笑意,把我堆在衣柜地上的那些裙子垃圾一样飞速推到一边去。然后把他那么大一只人努力塞进去,「砰」的拉上衣柜门,随手拉上一件外套遮住自己一身旖旎吻痕,穿上拖鞋跑去开门。 “怎么这么慢?家里是藏了人还是怎的,蜗牛爬都爬的比你快。” 她一进门,就皱着鼻子开始说教,也不拖鞋,高跟鞋噔噔噔地踩着我的地面,拎着她的鳄鱼皮限量版手包,抬着下巴,一副来到我家是她纡尊降贵的妥协模样。 “今天来又有什么事情?”我一点也不客气地双手抱臂站着,冷漠地斜睨着一副矜贵模样落座在我沙发上的母亲。 明明是亲母女却生疏的像剑拔弩张的仇敌。 “你父亲上次为你介绍的那位住友家旁系的小少爷,为什么不见?” 她半点寒暄的意思也没有,一开口便单刀直入。 “为什么要见?”我讥笑道,“那种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连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第7章 “他姓住友。” 母亲冷漠地打断了我。 “上次的事情,下不为例。今天晚上,你父亲已经替你和三菱本家的下任当主搭上了线。不许给我搞砸。”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明明比我矮了半头,可她身上总有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慢。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毫不怀疑,她学生时代一定是那种仗着家世和美貌,便可以肆意凌辱别人的恶女。 是我最嫌恶、也最鄙视的那一类人。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别忘了——你姓绫辻。” 我毫不避让地直视着她的眼睛,笑容愈发讥诮。 “那么母亲大人也别忘了,我是一名咒术师。” “在我们咒术界,什么住友也好,三菱也好,绫辻也罢——都只是任人宰割的普通人。” 我微微偏过头,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您现在还能活着,还能喘着气,还能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的女儿像商品一样陈列给那些财阀家的大人物们挑选——” “这一切,都建立在我和我的同伴们,在每一个濒死的边缘,保护着你们这些蛀虫般的普通人的基础上。” 母亲却并没有被我激怒。 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甚至有几分踌躇满志的怜悯,仿佛我方才所有尖锐的反抗,在她眼里都不过是一个被养得太好的女儿,终于学会了用几句漂亮话来顶撞母亲。 “那么,我亲爱的女儿。”她慢条斯理地抬起眼,视线从我随手披在身上的外套、赤着的脚踝,一寸一寸,落到这间六本木顶层公寓开阔奢侈的落地窗上。 “你以为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间公寓,衣柜里那些堆到快要放不下的限量版成衣、包包和珠宝,冰箱里永远有人补好的进口水和新鲜水果,是靠谁的钱维持的?” “靠你那点咒术师的薪水吗?” 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讶异她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用淬了毒般的轻语,快准狠地捅着我的心窝呢? 这就是我的母亲。把自己当成了最昂贵精美的商品、自傲满意于那百无一用金丝雀夫人身份的母亲。 我连最后的笑意都懒得维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走近一步,低头替我理了理外套微微滑落的领口,动作亲昵得像一个真正温柔体面的母亲。 “你恨我们,鄙视我们,觉得我们是蛀虫。” “可是我的女儿啊。”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你不过是被蛀虫养出来的、最漂亮,最昂贵,也最不肯承认自己有价格的那一只。” “我不是你。”我一字一顿:“我们咒术师——” “是吗?”她轻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以为我和你父亲之前为什么不催着你相亲?我们以为你,我的好女儿,可以攀附上那位御三家的大少爷——哦,现在应该已经是当主了吧?太没用了。绫辻雪绪。” 我气得浑身开始发抖。 那是我隐蔽的、贯穿了我所有青春的、在我爱而不得最痛苦的那一刻不得已用「束缚」才能去遗忘的爱——怎么可以被她用这种世俗的肮脏的字眼来玷污。 “闭嘴。”我深呼吸,连指尖都气得开始发麻:“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可以?我当然可以。只要你还姓绫辻一天——” 然后母亲的话语被一道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轻佻嗓音蓦然打断。 “中午去吃汤咖喱嘛,雪绪酱。” 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见了我神采奕奕的一夜情对象穿上了他那身黑漆漆的制服,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倒是没带眼罩,单手揣兜漫不经心地走近,仿佛亲昵无间地揽住了我的腰,当着我母亲的面。 “这位就是母亲大人吗?” 他抬起手,冷淡地朝她挥了挥,面上挂着挑不出差错的礼貌敷衍的笑意:“早上好,初次见面——我是雪绪酱的现任男友。” ..不是,他怎么从衣柜里出来了?!不是说好了让他躲好的吗?他一个普普通通单纯无害的高中老师,对上我母亲这种从小浸泡在财阀世家里的贵妇人,是会被撕碎的吧。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一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笑吟吟地补充道:“虽然不姓住友,也不姓三菱,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个会被夫人嫌弃「不够上台面」的京都小姓氏。” 他的语气轻快得近乎甜腻:“不过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吧?” 我的一夜情先生低下头,垂落霜雪色的睫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笑意冰凉散漫:“夫人应该不会像那群封建古董的烂橘子一样,非要拆散自由恋爱的年轻人吧?” 第7章 第七夜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那素来傲慢的母亲,不自在地别过了脸,竟然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被那双璀璨生辉的蓝眼睛笑意盈盈地俯视,是一件不得不避开锋芒的事情。 虽然我承认,被我的一夜情先生——悟君——准确来说是两夜情先生了,一眨不眨地凝视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连骨缝间的罅隙、心底隐晦无光的角落溃烂的伤口都被他一眼看透的可怖错觉。 但是我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移开过视线。 哪怕望进那双眼睛深处,亦如直视着光芒万丈、刺痛着视网膜激出眼泪的晴空曜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 “这就是你的品味吗,我的好女儿?”我的母亲在狼狈的移开视线后,下一瞬间不动声色的摆出她矜贵的姿态。若无其事看向了我,扬了扬下巴:“漂染过的头发,夸张的美瞳,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男人——” 她稍作停顿,话锋忽而一转,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我们绫辻家的女儿,当然可以有男朋友了。有几个男朋友,妈妈都不会管你。只是,合法的、被家族认可的丈夫,未来只能有一个。” “感谢这位先生,在我这个母亲繁忙的时候,陪伴我女儿,纾解了她的寂寞,打发了她无聊又可怜的独处时间。” 然后就这样,简直是我多少年没看的八点档电视剧都没看到过的剧情了,我的母亲竟然真的打开了她的鳄鱼皮爱x仕手包,拿出了一沓不知道多少张的一万円钞票,以施舍般的姿态伸手递到了悟的面前。 也许我应该张口澄清,这位看起来亲昵地揽着我的腰的白毛先生其实并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甚至算不上是朋友。毕竟几个小时以前,我才在床笫之欢的间隙泪眼模糊的被迫记住了他的名字。 在这个该撇清关系的时刻,我却忽然缄默不语着,以更亲密的姿势倚进了他的怀里—— 当我看见他在短暂的怔愣后,面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了。而我也无比期待着这位似乎嫌少按常理出牌的先生,会怎样回应这种奇耻大辱。 悟没有急着出声回应。他发出了一声饶有兴味的「ん」,摸着下巴低头看着我母亲那只保养得当,戴着梵克雅宝高珠戒指的手,笑意越发灿烂。 眼看着被无视了,母亲脸上矜傲的笑有些维持不住,抬眼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被蓦然出声的他打断。 “哇哦!”他浮夸地感叹着,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转过头看我:“雪绪酱的母亲大人超大方耶!这是把我们两个这一天的饭钱都包了吗?” 然后就这样,我那试图拿钱来羞辱人的母亲还来不及气急败坏的把钱扔在他的脸上,这个猫一样难以预测的男人已经笑吟吟的把那一沓钱,漫漫然地抓在了手里—— 然后随手像递餐巾纸一样一股脑全部塞到了我的怀里。 “既然是母亲大人请客,那中午的汤咖喱、下午的甜品、晚上再去吃点什么贵得要命的东西好了。” 他低垂眼睫,笑意分不清是嘲弄还是敷衍,懒洋洋看向我母亲。 “啊,对了,夫人应该不介意吧?” 他歪了歪头,故意曲解着她的行为,一派纯真无害地说:“毕竟这是给女儿和男友的约会经费嘛。” 我看着他用着这般漫不经心的姿态、恣意嘲弄的口吻,明目张胆地寻衅着我的母亲——并且成功让她破防的一时半会除了冷笑,竟然什么反唇相讥的话也没有说,我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实在是大快人心。 她索性直接无视他,继续端出一派趾高气扬的贵夫人姿态,头也不回地走到玄关处,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话:“晚上七点整,银座龍吟,岩崎宗介会准时等你。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 我是在门被「砰的」甩上之后才开始罕见地感觉有些尴尬。 随手把刚才他塞进我怀里的那一沓钱扔到了桌面上,我在他若有所思的视线下、先发制人地开口:“所以,你听见了。我姓绫辻。” 就像咒术届有御三家,非术师社会也有着自己的御三家——岩崎氏的三菱集团,住友氏的住友集团,还有绫辻氏的绫辻控股株式会社。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便沉默着抬头看着他,等待着一个预期之中的反应—— 第8章 要么会忽然之间变得谄媚,一口一句「大小姐」,似乎就算被我当成一条死皮赖脸的狗,只要能沾上一丁点绫辻家的光就已经无比幸运了。 要么会表面无动于衷而后立刻对我敬而远之,从小就是这样,总会有许多人在认识我之前。单单听闻了我的姓名后就贸然下了定论,定论我为娇生惯养、目中无人的财阀千金,能离多远是多远。 所以,在非术师的世界里,就连「朋友」这个日常的词汇,于我而言都陌生的像第三世界从未听闻的语言。 绫辻雪绪是不可能有朋友的。 身边只有一群等着抽血扒皮、表面奉承恭维着我,心底却恨不得我去死的蛀虫。 我耐心的、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他像记忆里其他所有人,在得知了我的姓氏后,从此以后再看我,便只看得到我的姓氏。 “啊。”他扬了扬眉梢,双手插着兜,歪头看着我:“所以呢?” 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罕见地卡了壳。 “我姓绫辻,那个绫辻生命医药的绫辻,绫辻信托基金的绫辻……”我下意识想要去摸打火机和烟,而后才想起来这两样昨晚都被他没收了。 “所以,如果你想要用我们一夜情的这件事情来敲诈我也好、勒索我也好、或者——” 我尽可能镇静自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一个懒洋洋的跨步走近,直接伸手,两个指头捏住了我的嘴唇:“一大早在这里乱七八糟的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他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低头睨着我,似笑非笑。仿佛我刚才叽里呱啦说的全部都是幼稚园小孩子乱说一通的童言童语。 “什么绫辻不绫辻的,完全就不重要嘛。反正雪绪酱以后要是真想改姓,也可以改成汤咖喱的汤、可丽饼的可丽——” 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着看不见的苍蝇一样;“所以中午去吃汤咖喱嘛,雪绪酱。母亲大人请客诶——吃完午饭再去竹下通买两份季节限定的可丽饼好了。” 然后我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冷硬的姿态、试图去将他想象成过往所遇到过的所有其他人一样的恶意,都在这一秒钟「啪的」破裂。 我定定地看着他,头一次无比的庆幸我的一夜情对象是他。 是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普通人。 不谄媚、不拜金、唯一一个在知道了我的家世和身份后还能以如此稀疏平常的态度对待我的男人。 “幸好你是九条先生。”我忽然冒出来的这一句显然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诶?” “恋爱和婚姻是我用来反抗家族的第一手段。”我含糊其辞地说:“如果你姓那个五条,我一定会把你拉黑然后转头就走再也不见。” 我要当一个和普通帅哥纠缠不清的放□□人。 我在心里想着。 绝对不可能如母亲所愿和任何一个无论是非术师,还是咒术届的御三家的当主少爷们有任何上的情感纠葛。 这是我作为雪绪最后的叛逆。 他一眨不眨地低头望着我,而后毫无预兆地大笑出声。 第8章 第八夜 和悟君这样赏心悦目的极品帅哥一起吃饭,不得不承认,是一件极其对眼睛和心灵都格外友善的事情。 汤咖喱的店面就坐落在新桥,挤在无数家居酒屋之间,处于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旮旯角落深处。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我进了店门,撩开帘子后的店铺内只有狭小的几张木桌和矮脚凳。 我168的身高坐都觉得有些拥挤,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么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悠然自若地落座,把自己塞进了小凳子和木桌之间那点完全不够看的距离,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斜着抻开,背倚着墙,反手抵着下巴笑意盈盈地垂眼看我。 “很危险的眼神哦,雪绪酱,一副看见了企鹅在比赛吃甜甜圈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 先不提这个店面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有多么不搭,我第无数次被他新奇的用语和比喻所震惊。 在这一刻,我竟然有些羡慕他。 羡慕他葳蕤的生命力,亦如这一刻东京十二点的太阳,肆无忌惮地四溢着光芒。 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被任何人爱上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摘下碍眼的墨镜,双手揣兜随处一站,就和傍晚时分亮灯的东京塔一样,吸引着四周所有生物的注意力。 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标志性风景线吧。 “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我看着他笑意盎然的脸,坦白地说:“悟君这样的人,怎么想都是从小就会收获一箩筐情书的那种校草级别的人物吧?竟然真的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谈过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生怕他误会些什么,我连忙试图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找补道:“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毕竟——” “可是明明雪绪酱也是这样的人哦?” 他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我未说出口的那后半句,不紧不慢地反问我,懒洋洋地歪着头支着太阳穴,一边咬着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他儿童口味的橙汁,一边透过浓密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地俯望我。 我愕然地看着他,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傻乎乎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睛:“啊?我吗?” 不知道我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哪里好笑了,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在安静了几秒后,忽然笑出了声。 “真的是超绝钝感力诶,雪绪酱。” 他慢悠悠地收敛了笑意,那张薄暗而红润的嘴唇吐出的一字一句却依旧浸着未散完全的笑意:“刚才走过来的路上,半条街的男人都在偷偷看你哦,不会真的没有察觉到吧,乌龟小姐?” 不要随便给人起乱七八糟的绰号啊! 但是他说的,什么半条街的男人都在暗戳戳地看我。如果不是他在胡说八道,那就是我的确没有注意到。 因为…… 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钟,我总是会不自觉地调动所有的神经感官来感受他、分析他、一边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像被光源捕获的飞蛾扑火那般,近乎宿命般的被他吸引着,一边又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注意到那些影子般无关紧要的路人。 “因为我在看你。” 我毫无保留地打出了明牌:“明明只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人民教师」,用悟君的原话来说,但是……” 他眉梢微扬,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表情:“但是?” 我没有急着回复他,只是看着他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舀了一勺汤咖喱淋在了米饭上,然后放进了嘴里。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我点了一份地狱辣度的牛肉咖喱饭后,他也有模有样的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套餐,只是兀自把我点的那杯札幌精酿生啤换成了他一贯孩童口味的橙汁。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向来游刃有余的表情在咽下了第一口汤咖喱后荡然无存。 他睁大了那双粲然生辉的蓝眼睛,纤密雪白的长睫一敛,冷白皮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张着唇深呼吸,一副被辣到失神的可爱模样。 “但是悟君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二个我无法读懂的男人。” 我忍着笑意说,有些遗憾这个猫猫震惊.jpg的可爱表情只在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两秒不到的时间,下一瞬他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收拾好了表情,垂落眼睫哈了口气喝了一大口橙汁,抿了抿比之前还要泛红的嘴唇看向我。 “诶——刚才是在忍笑吧,雪绪酱?” 他放下筷子,一脸惊奇的表情看着我面不改色的将那勺和他有着一样辣度的汤咖喱拌饭咽了下去,而我不但一点被辣到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能在下一秒无事发生般笑着回他的话。 “很敏锐呢,悟君。平时吃咖喱也是甜口的吧,悟君,今天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点一份和我一样的饭?刚才差点被辣哭了吧?” 他迎上我忍俊不禁的视线,支着下巴,没有接话,只是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垂眼定定地看着我。 于是这次脸颊升温的人变成了我,却和刚才咽下去的那一口地狱辣度的汤咖喱毫不相干。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眼神。 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被他垂眼俯望着的自己到底在感受些什么。 只是从某一秒开始,那种心脏最柔软最深处的血管仿佛被谁的指尖轻轻抚过的麻意,像雷雨夜贯穿了天空的闪电,在那一瞬间蔓延穿透了我的四肢末梢。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被他看着的感受—— 无一不让我想起那个人。 那个该被我彻底遗忘后遗留在过去的人。 他带着薄雾般无法揣度的笑意,慢悠悠地低下头,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就这样看着他仿佛要吻上来那般一点点地靠近。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和怦然回响的心跳一起被无限放大拉长。 第9章 在我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离我的肌肤只有一个亲吻距离那么近的时候,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是在等待一个吻吗?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会紧张到连睫毛都颤抖的像落入了蛛网不住挣扎的蝶。 耳边传来他低不可闻的轻笑,就在我以为他会落下一个吻的下一秒—— 他的指尖很轻地拂过我的唇角,拈落了那点沾在唇边的咖喱渍。 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见他伸出那根替我擦掉咖喱的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一脸戏谑的笑:“吃饭吃到脸上这种事情——雪绪酱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耶。” 我张了张嘴,努力收拾着自己的表情,试图面不改色的说出一句若无其事挽尊的话,还来不及吐出来第一个音节,他已经把一勺带着牛肉粒的咖喱米饭恰好了秒钟般,在我张开嘴的第一秒钟喂进了我的唇齿间。 “啊——张嘴,真乖。” 他端出一副喂小朋友的人民教师模样,煞有其事地配起了台词:“小朋友要乖乖吃饭才能健康长大哦。” 就在我愤懑地咽下去他第二口掐准时机喂过来的饭,想要吐槽他的时候,他漫漫然地转移了话题。 “所以,今天晚上那个名字我忘了反正也不重要的男人——雪绪酱要去见嘛。” 放下勺子,他抱着双臂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以一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姿态看向我,指尖勾着墨镜的边沿一副浑不在意的姿态把玩。 然后就是在这一秒,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我和他在感情上是殊途同归的同类那样致命的感觉。 似乎我们都是那种——越是在意,越会以不经意的态度摆出一副洒脱姿态的人。 只是他的演技比我更加入木三分。 又或许他是真的比我要自在洒脱。 “也许会去吧。”我很诚实地说:“敷衍一下走个过场,才能让我那蛀虫一样的父亲母亲找不到理由断掉我的银行卡。怎么忽然这么问,不会是吃醋了吧,悟君?” 他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轻笑出声:“怎么可能?雪绪酱——” 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唤我的名字,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和人家相提并论的啦。” “银座龍吟是吧?晚上七点,没记错吧?” 他没有给我反应和答复的机会,笑吟吟看着我继续道:“等下有些事情要处理,雪绪酱自己一个人待着,要乖乖的哦?” 我忍不住深呼吸打断他:“我说悟君你——” “啊,不过就算不乖也没关系啦。”他自顾自地说着,悠然自得的把墨镜架上鼻梁,笑容轻快:“反正晚上七点,银座龍吟,会再见的哦。” 其实我原本并没有真的准备去赴约。 随口应和他的那句话,只是好奇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而我着实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竟然就这样,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预警了相亲局他也要到来。 “你去干什么?那种餐馆很贵的,你——” 他忽然又毫无预警地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不会当真了吧,雪绪酱?”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打量他。 “你刚才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描淡写地起身结账。就像在镰仓七里滨的那家bills一样漫不经心的姿态起身。 “你觉得不是在开玩笑,那就不是好喽。”他浑不在意地笑着说。 所以他到底会不会去?如果会去……他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 这个人简直就像一团完全无法揣度的迷雾。 我怀揣着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在七点零一分推开了龍吟的门。 第9章 第九夜 作为一家远近闻名的米其林三星,无论是新宿决战以前的龍吟,还是新宿决战以后的龍吟,都是一如既往的难以预约。如果不是这位岩崎先生动用了什么特权阶级的手段,没有提前两三个月是绝对不可能订到包厢的。 明明知道这家人均十万円一顿的料理一位难求,究竟是为什么一进门,我的第一反应会是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大堂和吧台—— 餐厅一览无余的布局让我不可能漏看掉那个无论杵在哪里都异常显眼的白色脑袋。 “晚上好,绫辻小姐。这边请,岩崎先生已经在完全个室等候您的到来了。” 在我抿着唇安静不语地第二次环视了一遍座无空席的大堂后,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侍者恭敬地迎了上来,躬身带路。 “完全个室里,只有岩崎先生一个人吗?” 问出来这句话以后我就有些后悔。 早该知道那个人只是和我玩玩而已的一夜情床伴,不是吗?酒吧见面的第一个晚上不是已经很清醒的把他定位成了一个日后不会再有任何纠葛的艳遇对象吗,这是在荒谬地期盼些什么呢? 就算他想来,这种至少需要提前两三个月还不一定订得到的餐厅,又怎么可能进得来。 太好笑了,绫辻雪绪。早该学会停止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了。 “是的。今天晚上岩崎先生预定的是搭配了季节限定清酒和葡萄酒的两人份季节怀石会席,绫辻小姐如果还有朋友要来的话——” “没有任何朋友要来。” 我礼貌而冷漠的将这个话题截止为此,在侍者拉开横格门后,整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表情,踏进了包房。 *** 咒术师最擅长的是感受和捕捉滋生在人类灵魂深处的所有负面情绪。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准备好面对一个欲望横生、被肮脏污秽的负面情绪包裹着的二世祖。我的确没想到这位岩崎先生,会是一个面容普通而清秀的正常人。 他周身的气息甚至堪称干净,白色衬衣的袖口挽到了腕骨,在我刚刚落座后便看准了时机,礼貌地伸出了一只手:“初次见面,我是岩崎宗介。” 我低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用着疏离而冷淡的声音开口:“抱歉,我有些肢体洁癖,不喜欢和人握手。”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是这么一个反应。随即无事发生般收回了手,落落大方地开展着话题:“没关系。被父母因为家族的缘故,强迫出来见我,绫辻小姐不开心也是很正常的。” 我打量着他,微微一哂:“你也是被强迫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我是绝对自愿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停顿在了这里,表情平静而真诚地看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问些什么话,好让他酝酿了许久的后半句说出来。 可我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 他停在这里,我也不说话,慢吞吞抿着还冒着热气的绿茶。 “绫辻小姐,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着实没想到他下一句说出口的,会是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我习惯性用反问来推迟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绫辻小姐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他坦诚地望进了我冷漠的眼底。 就在我沉默着试图努力想出一个完美避开正确答案的时候。幸好下一秒障子门被拉开,缓解了我的尴尬。 听见门被拉开的第一秒钟,我竟然还是有些不争气地心跳微微失控,熟悉的怦然回响,等待着明明猜到了不可能会出现的身影。 而下一瞬映入眼底的果然只是那个侍者。 服务生端上了夏季限定的枝豆泥,还带着新鲜海潮气息的煮鲍鱼、和鲍肝豆腐。而后为我们斟上了半杯浅金色冒着细腻小泡沫的香槟。 “这是龍吟自酿的cuvee。口感是熟苹果、无花果香、带一点橡木桶浸泡后留下的烟熏感,建议您吃完这口新鲜的煮鲍鱼后再喝这杯酒。” “两位贵客,请慢用。” 看着摆盘精致的桌面,看着坐在我对面笑容仿佛真诚,却又滴水不漏的岩崎宗介,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般……索然无味。 “不然今天我们——” 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就到这里吧」后半句话说完,对面的青年斯斯文文地忽然开口:“和我讲讲吧,绫辻小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不是我这样的人吧。”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自嘲的苦笑。 说实话,我不讨厌他,虽然我也不喜欢他——身边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引起我的任何情绪波动。 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个作茧自缚的蝉,以近乎聒噪的绝望心情等待着谁顽劣的手来戳破我不堪一击的壳。 也许是我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他失笑出声:“这个问题,竟然这么难回答吗?” “不是难回答,只是……” 他一副绅士姿态等待着我沉吟着把话说完。“只是在试图找寻最合适的形容词。” 我看着对面岩崎先生端正到堪称一丝不苟的坐姿、看着他斯文有礼的小口抿了抿他杯子里已经快空的香槟,看着他挺拔却过于纤瘦的肩膀,眼前却不自觉的浮现出来另一个人的身影。 第10章 “我喜欢的人,应该是一个绝对的矛盾体。岩崎先生,你知道能想象自己走进一片燃烧的冰雪荒原吗?或者,伸手去试图握住一团冷却失温的火,那样的感觉?” 他借以喝酒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对于我刚才那句抽象形容的不解和迷茫。 我当然不奢求他能听懂了。 “所以绫辻小姐……是喜欢外热内冷那样一种人?”他努力试图将我抽象的言语抽丝剥茧的总结。 “太以偏概全的总结了,岩崎先生。如果他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被总结的人,我也不会单身这么多年了。”最后这句挖苦自己的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听起来,那位先生,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你可以说他是最好相处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最不好相处的人。” 我将杯子里的酒一点点饮尽,努力在脑海里勾勒出来那个被我遗忘的人的身影。 我无法描摹出他的面孔和身形,甚至就连他的声音都遥远的像天边的云。可是此刻浮现在我眼前的面孔,却忽然被另一个清晰的脸替代。 那张随便勾唇一笑就惊心动魄的绮丽面孔像铺天盖地的大雪将我淹没。 连带着他雪白纤长的睫毛、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瞳孔,梦魇般吞没着我。 “我喜欢我读不懂的男人。” 在这一刻,我想,我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形容词:“听过「似笑非笑」这个词吧,岩崎先生?仿佛在笑,但是那样的表情下却藏着很深很深的,会把你吞噬的感情漩涡。对,就是那样的人。” 然后岩崎宗介笑了笑。 和那位时常笑声夸张又失礼的九条先生不一样,岩崎宗介只是礼貌性牵扯着嘴角上扬,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是清醒得近乎冷漠的。 “我们这个年纪的成年人,不适合做梦了,绫辻小姐。” 他轻声而笃定地说:“我知道,绫辻小姐并没有很喜欢我——但是,也没有讨厌我。” “我们是最适合彼此的结婚对象。没有之一。” 他信誓旦旦而坦坦荡荡地看着我的眼睛说:“绫辻小姐刚才形容的那种人,只会存在于想象中的艺术作品里。” “所以,绫辻小姐,你喜欢的究竟是一个具体的人,还是你自己想象中的爱情?因为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存在,也不可能——” 障子门再一次被拉开,而这一次,我甚至没有什么耐心再去抬头看。 无非又是那个深色制服的侍者,端着精致但是我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怀石料理——下一盘,该是刺身拼盘了吧? “认真地进入一段感情。” “晚上好——哇哦,好严肃的话题,这是在聊谁要认真的进入什么感情?” 岩崎先生的话语和另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重叠着落入我的耳里。 在那个裹挟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轻佻嗓音传入耳里的第一秒钟,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转过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人冠冕堂皇地闯了进来,以一副主人公的姿态拉开椅子,自然地落座在我的旁边。 他不知道刚从哪里过来,那副几乎我每次见他都会戴着的墨镜没有戴,眼睛反而是蒙上了一条深黑色的眼罩,头发像白色羽毛球那样竖着,露出了耳后修得很短的后剃发,浅浅一层贴着冷白色的皮肤,干净而凌厉。 “这位是?” 岩崎宗介头一次不加掩饰地皱起了眉,当他眼睁睁看着我的一夜情先生以一个堪称轻慢的坐姿靠在椅背上,松松懒懒地翘起了大长腿,一只手搭在了我身后的椅背上,像是在无声的把我圈入了他的领地范畴。 “我吗?”他轻飘飘地笑着,慢悠悠地开口:“我当然是雪绪酱的——” “哥哥。” 我绽出一抹灿烂而寻衅的笑:“是我京都那边过来的表舅爷的嫡子家的长孙。” 他低头,黑色眼罩望着我的方位,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笑。 我置若罔闻的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而后继续语气平常的对着岩崎宗介说:“哥哥他从小就有眼疾,所以被长辈们宠坏了,生活不能自理,离不了人,平时都是我在照顾他。今天晚上出来忘记留饭了,竟然找到这里来了,真聪明啊,兄长大人。” 第10章 第十夜 我怀揣着一种隐秘的心思,像迟来的叛逆期那样的少女心理,微笑着看向我的「哥哥」,期待着他那张看起来永远游刃有余的漂亮面孔,会露出些其他什么表情——愕然?惊讶?不知所措? 而在我的千般设想中,着实没有预料到—— “没办法嘛。” 他极其自然地接了话,这么大一只人就这么倦懒地往我肩头一靠,搭在我椅背上的手漫不经心摸了摸我的头顶,演技娴熟地端出兄长姿态:“哥哥眼睛不好,生活不能自理,连饭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吃。”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头,鼻尖很轻地蹭过我颈间的肌肤——痒痒的,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晚上深沉潮湿的吻。被他捧着面颊,仿佛颚腔都被舌尖描摹的吻。 “明明答应过哥哥的吧?” “每、一、顿、饭,都要陪哥哥一起吃。”他拖长了尾音,声音贴得很近,听起来委屈得过分,也恶劣得过分:“结果现在就把眼睛不好的哥哥丢下,自己跑出来和别的男人吃这么贵的大餐。” “雪绪酱,超——过分哦。” 是我大意了。早该猜到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只会比我还要兴高采烈地把这一出戏演下去。 岩崎宗介拿起了酒杯,放到唇边未喝一口又放了回去,似乎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用审视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打量着悟。 “原来是兄长大人。” 岩崎蹙起的眉头很快松开,迅速收拾好表情,温文尔雅地笑:“不过,我怎么从未听绫辻夫人提起过您这位远房兄长?我以为绫辻小姐不喜外人,听闻和京都本家的关系也颇为生疏,独居多年?” 他说的其实没错。绫辻家的大小姐是个「性格成谜」、「深居简出」、「和家族关系不和的叛逆贵女」这几个标签早在我当年一意孤行的从那所国际私立高中退学,选择入学咒术高专时就已经名扬整个东京上流社会了。 “稍微用用脑子就能想到答案吧,这位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随口胡编乱造出来一个回答,靠在我肩头上的悟懒洋洋地直起身,散漫的语调蕴藏着懒得遮掩的嘲讽:“我这个有眼疾、连吃饭都要妹妹陪的哥哥,怎么想都不可能被公开吧?这种家族,最在乎的不就是那百无一用的体面了嘛。” 这句话一落地,岩崎宗介的表情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 显然他和我都一样心知肚明,大家族里那些藏匿在深处、不为外人所知的龌龊秘密。 “是我失礼了。”他再次整理好表情,对着悟露出了一个友好而礼貌的笑,竟然还用上了敬语:“不知道兄长大人该如何称呼?” 我轻咳了一声,用尽了所有的自控力才没有笑出声。 身边的悟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就这样悠然自得地一边随手把玩着我的头发,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名字这种事情,完全就不重要吧?” 实话说,这个回答着实有些轻慢了。 眼看着岩崎先生的表情带了一丝无法遮掩的愠怒,悟才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隔着眼罩轻描淡写扫了一眼岩崎先生,笑容冷淡:“就叫我绫辻先生好了。「兄长大人」这种称呼,是只有雪绪酱一个人能叫的特权哦。我可没有给别人当哥哥的兴趣。” “绫辻先生你——” “所以刚才是在聊什么呢?认真进入感情?继续说下去嘛。” 他用着说不上来是轻佻敷衍还是散漫倨傲的态度,轻飘飘截断了岩崎先生蹙着眉的冷声诘问,兀自掌控着这个原本和他毫不相干的相亲局面。 “雪绪酱是准备连哥哥都不问一下,就擅自和别的什么男人在一起吗?”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看着我笑。 这把火最终还是烧到了暗自忍笑的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回答,没想到桌对面的岩崎先生竟然率先开了口:“我们在聊雪绪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我敏锐地察觉到原本称呼着我为「绫辻小姐」的岩崎宗介,在刚才和悟的那番对话后,不动声色地开始称呼我为「雪绪小姐」,像是在维持着相亲对象的体面,和其他一些什么暗中较量。 “很显然,雪绪小姐白纸一样为零的恋爱经历让她对于恋爱对象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诶——”悟兴味浓厚地拖长尾音,在下一秒接话:“不切实际的幻想?说说看嘛,哥哥也很好奇哦。” 两个男人在这一刻默契地一起看向了我,一同安静着,在这个时候倒是不打断对方的话,格外有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说真的,我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当我看着我的「兄长大人」一脸兴趣盎然的笑意,看着蒙在他眼睛上那莫名熟悉又碍眼的黑色眼罩,心底忽然油然而生一股冲动。 第11章 “我喜欢的人,他一定是轻慢但不傲慢,温柔又冷酷,看似无礼但是极有教养,是在专业领域上无人能与之并肩的天才。但是天才本身并不想被捧在神龛里。” 我在他笑意愈深的注视下,转过头,看向了岩崎宗介:“不过岩崎先生说得对,这种人,的确不适合认真地进入一段感情里。其实,连我的兄长大人都不知道,我曾经的确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他后来?”岩崎宗介深深地看着我。 “啊,他后来差一点点就死掉了。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我迸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用了无法逆转的代价从死神手里把他抢了回来。” 从刚才某一秒开始就沉默着的悟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拈着我的头发,在他的指尖绕了又绕,打了个快要解不开的结,慢悠悠地开口:“诶——无法逆转的代价?比如说?” 看着在场的这两位对于咒术界一无所知并且也不该知道的「麻瓜普通人」,我在斟酌了两秒后,云淡风轻地说:“就当是我给他捐了个肾吧。” 岩崎宗介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所以说,雪绪小姐现在是只剩下一个肾脏了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怎么还当真了。 悟怔愣了短暂的一秒钟,而后再一次毫无预警地大笑出声,东倒西歪地靠在了我的肩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夸张的笑声和他温柔的呼吸一同侵占包围着我。 “可能比只剩下一个肾脏还要更严重一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岩崎宗介安静地看着我,面色看不出任何波澜起伏,而后缓声开口:“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愿意照顾雪绪小姐,就算——” 他的话音停在这里。 因为刚才还笑得快不省人事的男人,骤然止住了笑。 “雪绪酱就算是没了一颗肾脏,也轮不到先生你来照顾吧?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活蹦乱跳着坐在你眼前哦。” 那一瞬间,包厢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跟着安静下来。 岩崎宗介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起眼,目光从悟搭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移到他被黑色眼罩遮住的脸上。 “绫辻先生似乎误会了。”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甚至称得上平稳,只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已经淡了些许。 “我并没有越过谁的意思。只是如果雪绪小姐愿意选择我,那么照顾她,就是我理所当然该承担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回我脸上。 “当然,前提是雪绪小姐自己的意愿。不过我相信这门亲事,雪绪小姐断然是不会拒绝的。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整个绫辻家族而言,三菱和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悟慢悠悠地勾起一抹笑。 他这一次用着堪称倨傲无礼的姿态,径直打断了岩崎先生的话。 “我这个做哥哥的,从未答应过这门亲事哦。只是个吃了一顿饭下次不会再见的相亲对象而已,摆好自己的位置啦,这位先生。” 他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笑意。 岩崎宗介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甚至能听见侍者推着餐车经过廊外时,车轮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 “至少,”岩崎缓声说:“我是在认真询问雪绪小姐的想法。” 他没有看悟,仍旧看着我。 “而不是替她做任何决定。” 悟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搭在我椅背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极轻地收紧了一点。 “诶——”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轻得近乎散漫。 “听起来真了不起啊。” 他终于看向岩崎,隔着眼罩冷淡又不耐烦地俯视着对方。 “不过雪绪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认真了?” 他说完,看也不看对面人一眼,一秒切回笑吟吟的表情看向我:“看起来身体有残缺的雪绪酱只能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兄长相依为命地过一辈子了呢。” 他拉着我起身,另一只手散漫地揣进兜里,透过眼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岩崎先生:“晚饭感谢这位先生招待雪绪酱。只是可惜她既不喜欢吃生的,也不喜欢吃冷的,更不喜欢吃这种看起来很贵但是难吃到会让人把上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的怀石料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第11章 第十一夜 这是头一次,我的一夜情先生一点掩饰也没有的,显露出了那会将人割伤的一面。他低头轻描淡写扫过岩崎先生的那个表情,岂止是轻视,简直是淡漠到了极点的冷酷。 虽然他连音量都没有抬高一点,语调甚至称得上是毫无波澜起伏的平静,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和语气,反倒是越让人心生颤抖。 像是远在山巅的雪,所有情绪都那般遥不可及而无法审读。 我忽然开始好奇悟到底真的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还是其实他和我一样,是个有着隐藏身份的神秘人物。 只有伫立在权势顶点的人才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的气势——像一场骤然的雪崩,会让人想起所有与灾难有关字眼的锋芒毕露。 岩崎先生握着酒杯,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面沉如水地看着他,在我们踏出这间完全个室之前,开口:“先生真的姓绫辻吗?” 悟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捏玩着我被他握在指间的指节,绽出一抹说不上是轻蔑还是嘲讽的笑:“那你猜猜看喽。” 而后他沉默着拉开门,拉住我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这是我们之前从未有过的亲密——在酒店房间或者我的公寓以外的地方,我们走在街上连手也不会牵。甚至他偶尔会落后我一步的礼貌距离。 可是今天晚上,有什么变了,像身体里第一个畸变的癌细胞吹起了号角,安静无声地感染繁殖。 一直到踏出了龍吟,他竟然都没有松开那只牵着我的手。 不习惯牵手的我不是没有想过挣脱。可也许是我贪恋他掌心和指间干燥炙热的温度,又也许是十指相缠的力度紧得像命运打的结,我被他扣在指间摩挲捏玩着指节,连一丝丝挣脱的机会都找不到。 “你是在生气吗?”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被他牵着手走在银座街头,仰起头看着他线条漂亮优越的侧脸,看着那张十有八九都会噙着盈盈笑意的面孔此刻却面无表情的模样,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他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勾出一抹无法解析的笑意:“这么听话嘛,雪绪酱,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我被他明明在笑,字里行间却似乎藏匿着微小刺意的诘问的句子问得一愣。 “无非就是再换个餐馆吃一顿饭、再找个酒店开一间房、或者和你回家,这三个选项之一吧。”我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地说:“而且,我的手被你「禁·锢」着,实话说,你把我捏疼了,哥哥。” “疼?”他像是终于笑了一下,指腹却仍旧压着我的指节,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现在倒是知道叫哥哥了。不会挣开吗?不是自诩很叛逆?怎么这种时候反而这么乖。诶——雪绪酱,所以换成别人也可以?” 他仿佛晏然自若的样子晃了晃我们紧密相缠的手,骤不及防地低下头凑近,勾了一抹凉薄笑意的嘴唇亲吻般轻贴着我的嘴角,字字清晰。 “只要像这样牵住你的手,就能把你带去酒店、带回家,再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是这样吗?” 我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失控。 虽然他的语调从始至终都没有蕴藏一丝怒意,依旧是轻飘飘的裹挟着薄雾般的笑意。甚至连他嗓音的分贝都没有扬高过一分。而他另一只没有牵着的我的手堪称温柔地捋过我散落的一缕发到耳后,唇瓣轻轻摩挲着我的唇角,像一个亲昵的吻。 可是我就是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失控。 他的确是生气了。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想要听我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因为除了你以外,也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男人会这样对我。所以,至少现在,只有你,没有别人。” 我觉得这句话已经给出了我所有的诚意和让步,骄傲如我。甚至在这一刻承认了他的唯一性,可我万万没想到…… 这只大猫看起来更生气了? 我听见他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淡笑意。然后他开口,带着近乎冷锐的讽刺,一字一顿:“至·少·现·在?” 我不太能理解他这一刻的情绪。 隔着那层冰冷漆黑的眼罩,看不见他眼底情绪的我,更是无法确定自己这一刻感受的究竟是什么。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矛盾,这么难懂…… 明明是在笑不是吗?上扬的唇角勾出的确是一抹纸张般轻飘飘的笑意。 第12章 他伸向我面庞,轻捋过那绺发到耳后的动作,更是我无法想象的温柔,相较于情事间他那堪称酷烈的一面。 可是这一秒钟,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抵背扼喉的窒息,他的唇瓣摩挲着我唇角的吻,像是无声又致命的绳索,一点点拉紧着空气里那根绳子,让我有种近乎要窒息的错觉。 “说话嘛,雪绪酱。这么安静——不会真的在心里想着今天晚上那位乏味无聊的相亲对象吧?哥哥我真的会生气哦。” 他咬着我的唇笑吟吟地说。 我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像那天一样,沉默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一个触手可及拥抱的距离,可是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仰着头索吻。 其实我该如实回答,刚才沉默的时候,安静的每一秒钟,我都在想他。 虽然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这一秒、上一秒、在我想着他试图解析他的每一秒钟。 但是我忽然不想坦诚了。总觉得……这句「我在想你」说出口,就像是博弈的棋局,对方才刚刚落下将军,「checkmate」都没说,我就丢盔弃甲认了输一样。 “你不是知道吗?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我尽可能用着冷淡平静的语气说:“我在想他。你刚才的猜测,其实也没有错,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对我,但是如果是他的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如果是他的话——” “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一次浸染着真切笑意的声音和我飘忽不定的嗓音一同响起。 我愕然又诧异的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人莫名其妙的心情毫无预兆的由阴转晴,在这个他明明听完后本应愈发不悦的答案后,他的语调反而愉悦了起来。 面上方才无法审读的那层薄薄的寒意和冰层在一秒不到的时间悉数冰雪消融,连他缠握着我手指的力度都放轻了。 “听起来,雪绪酱对那个人完全爱的不能自拔嘛。”他笑意盈盈地说。 “根本就没有。你不要随便给我扣这种大情种的帽子,我只是……” “你只是?” ——我只是习惯了爱那个人。 就像我习惯了睡觉在床的左边、吃汤咖喱要配札幌生啤、抽烟只抽relx的冰镇荔枝或者蓝莓七星爆珠、每年生日都要吃黑森林蛋糕,要吹蜡烛许愿,许的愿望在过去的每一年都是我爱的那个人要快快乐乐的活到一百岁。 我才不会爱谁。 我早就没有爱他。 “我只是习惯了想念那个人而已。习惯,你懂吧,就像是——” 他笑吟吟的忽然松开了我的手,漫不经心地扣住我的腰,是一个比十指相扣还要亲密无间的距离,而后若无其事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哦——当然懂啦。不就是雪绪酱习惯了每、一、顿、饭都要陪我这个眼睛不好的远方哥哥吃一样的习惯嘛。” ?? “你不要断章取义。还有,你不是我的哥哥,我和你只是——” “是雪绪酱今天晚上自己亲口说的哦?昨天、啊,对了,还有昨天之前的晚上,躺在人家身下哭唧唧的叫着哥哥的也是雪绪酱自己哦?” 我看着这个人一派天真的笑意盎然的样子,只觉得他越发像一只得意洋洋翘着尾巴的大猫。 很是可恶,但又有点可爱。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在我上高中以前——无论是鱼、鸟、狗还是猫。 我讨厌一切活蹦乱跳的、自由自在的生物。 而在所有的动物里,小时候的我,尤为讨厌猫。 傲慢的、自我的、无法被驯服而高高在上的猫,会目中无人踩着人的肚子懒洋洋走过去的猫、会一爪子掀翻整杯牛奶而后若无其事跳上冰箱,冷眼看着人手忙脚乱收拾烂摊子的猫——最讨厌了。 不过小时候的我除了动物,还讨厌着许多后来无法再去讨厌的事物。 比如说蓝色。比如太阳。比如说天空。比如说甜到腻味的可丽饼和喜久福,还有加了双层巧克力夹心的甜甜圈。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从哪一年开始,我喜欢上了他,和所有会让我想起他的一切。 然后就这样,在我被他半牵半搂着的走神间隙,我竟然就这样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家。 出乎意料的不是什么狭窄破旧的老公寓。 是一间或许在地理位置上不逊色于我家的、位于麻布十番顶层的公寓。 我看着他风轻云淡的输入门锁密码,慢吞吞地开口:“反正,不管怎么说,我都只是——” 我正试图维持着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努力端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时,门锁轻响,他在下一刻倏然收了笑。 “所以,雪绪酱。” 他拇指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罩,那双璀璨生辉到总会刺痛我视网膜的苍蓝色眼眸安静而压迫的逼寻着我的视线。 “你刚才说的那个代价——不可逆的那个,是什么?” 第12章 第十二夜 我以为那句随口提起的话他早就忘记了。可是被他面无表情地问出口时,我竟然会错以为他在意得要命—— 无论是我,那个代价,还是过去那十年里因为「束缚」而被我遗忘的爱恋对象,他统统都在意得要命。 可是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们只是睡了两次觉的关系,我一点也不相信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而深沉地爱上另一个人。 就算我的长相和身材也许恰好完美符合他的审美。就算在床事上我们宛如天作之合一样过分契合、绝对合拍——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他在意的理由和缘由。 所以我坚信只是悟君就是这样一个难以预测,捉摸不透的人,这是他的秉性使然,和爱不爱毫无关系。 他就像东京夏季时而万里无云时而暴雨倾盆的天空,简直比我母亲养的那只缅因猫主子还要喜怒难测。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我骤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我,为什么会讨厌蓝色、会讨厌天空、会讨厌几乎所有一切我后来因为那个人所喜欢上的事物。 因为在我郁郁寡欢的时候、落寞想哭的时候——我总是会抬头,仰望天空,望不见尽头的无垠的天空。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忽然大雨瓢泼将我淋得湿透的天空。 蓝色天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它更捉摸不透的颜色。会让我想起小时候软弱无用的眼泪、想起一个人无助地站在雨里的夏天。 “是在很认真地问你哦,雪绪酱。”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我的手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姿态自然地牵过我的手,从容闲适地带着我走进了这间四面落地窗环绕、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公寓。 “现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啦。”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轻得像是在哄人:“反正我和你有一整个晚上。” “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耗哦。” 而那双灿然生辉的蓝眼睛始终没有从我的面孔上移开过。 悟就这样低头看着我,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我,那样无法分清是冷酷还是炽烈的眼神,像延烧成火的大雪,一寸寸裹覆焚烧着我。 像是在从里到外的审析我,又比「审析」这个词要来的更深刻彻骨。 我忽然很想让他重新把眼罩戴上,或者拿个什么其他东西把这双漂亮而超然的眼睛遮住。 被这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认真盯着,就连手撕过的特级咒灵的我,竟然都在一瞬间动弹不得。 我抬眼望着他纤浓如雪的睫毛,发散性思维再一次不达时宜的想起第一次他被我轻舔唇角时,骤然升温的呼吸,和他握住我脚踝时指尖似乎会将肌肤灼伤的温度。 而后我忽然笑出了声,把他曾经说给我听的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噗哈哈哈,不会当真了吧,悟君?我呢,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啦。他是欠我一条命没错,但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代价哦。” 我用着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的带笑语气,这般说着。 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歪了歪头,露出一抹很难去定义的,无法分清是戏谑还是凉薄的笑:“呐,我说,雪绪酱——” 直觉告诉我,他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会让我无力招架,绝对不能让他把这句玩笑般的话说完。 于是我想也不想,跨近一步,直接抬起手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踮起脚尖,用一个轻飘飘的吻堵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悟的睫毛是真的很长。 其实我的掌心肌肤离他的眼睛还有着一点距离,被他优越的眉骨挡着,却依旧能感受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时睫毛轻轻刷过我手心肌肤的微痒。 “既然都到家了,我们真的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玩笑话上吗?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逆的代价,我聪明的「兄长大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到的,不是吗?” 第13章 我们的「战场」从玄关转移到沙发上。 他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笑,竟然也不反抗的任由我把他推倒在沙发上。甚至还很配合的向后仰去,眼睛闭阖着,面上噙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我分膝跪坐在他身上,膝盖抵在他腰侧,掌心仍遮着他的眼睛,像是终于亲手把那片蓝色天空压进了黑暗里。 这一次,终于轮到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一刻的悟忽然安静了下来,却半点也不会让我觉得他真的「乖巧」,更像是这只喜怒难测、傲慢又危险的大猫心血来潮、大发慈悲地收起了会割破人咽喉的爪子,饶有兴味地任由我胡来,因为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在下一秒重新彻底地支配我。 但是我怎么可能让渡出我好不容易反客为主的掌控权呢? “也许现在坦白从宽,还来得及,”我低头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朝我面不改色地笑,明明遮住了他的眼睛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鬼使神差的也朝他绽出了一抹虚假灿烂的嫣然笑意。 “哥哥,”我用着仿佛情意绵绵的嗓音唤着他,指腹温柔地按住了他的喉结:“你到底是谁?” 其实在我的指腹按压住他喉结的前一秒钟,那种古怪至极的。仿佛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又无法突破的膜的感觉复而又现。像是在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侵犯的神域,常年关闭着。直到我决定肆无忌惮地闯入本应不容亵渎的神域。 明明就快要触碰到,那么近的也许连一毫米都没有的距离,在那短暂的一秒钟,我却产生了一种只要他想,我永远也无法触碰到他的错觉。 而我还没有来得及深思,下一秒钟我和他之间那层似乎永远无法突破的隔阂骤然消失,所有的这一切都发生在一闪而过之间,快得像是我的幻觉。 有什么答案就快要浮出水面,可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个答案就在下一秒被什么脑海里的力量强硬地按回了水底。 在我的指尖触碰上他颈间那粒骨感分明的喉结时的同一时间,他忽然笑了。 “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雪绪酱自己吗?”明明此刻被按压住最脆弱命门位置的人是他,这个人却一点受人桎梏的觉悟都没有,一派闲适从容的样子笑反问我:“说说看嘛——” 他抬起手,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我腕骨内侧跳动的脉搏:“雪绪酱,希望我是谁?” 他漫不经心地拂落我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极其自然的和我十指相扣着,笑意如常地望着我,用他那双耀动着不可直视的光辉、会让我想起盛夏时无云也无际天空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我的眼底。 很奇怪。 被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在那一瞬间失控,重重地回响在胸腔里像一下下爆裂的鼓点,我无法分清是生理性喜欢而产生悸动还是莫名的恐惧。毕竟在肾上腺素飙升时这两者产生的生理反应是几乎一样的。 他的另一只手还扣着我的手腕,拇指摩挲在我脉搏跳动的方位,我忽然很害怕自己失控的心跳声被他察觉。 “我希望……”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用眼睛描摹着近在咫尺的他的面孔。 我看着他此刻没有眼罩束着后柔软垂落在额前的白发,看着他高挺的鼻梁下那张很适合被啃咬的暗红水润的嘴唇,看着他漂亮锋利的下颚线,和昨天明明被我在情迷意乱的时候胡乱吮吻过却没有留下痕迹的颈项,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本该被我遗忘的名字——五条。 go-jo。 我把那个名字的两个音节,用着吞咽刀片的力度,用力而缓慢的一点点咽了下去。 没有人比我立下束缚的我本人更清楚突然回忆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明这么久没有见到我的那个人,在没有见面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出乎意料的更喜欢了我些…… 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难不成是单身多年的他突然看上了我的脸,在寂寞的夜里对着我的照片手冲了好几次才涨的好感度吧? “我希望你只是普普通通、朴实无华的九条老师。” 忽然不想被这双眼睛用这样会将我烫伤的视线盯着。 可是我的一只手被他以亲昵无间的十指相扣的那样姿势禁锢着,另一只手被他扣着腕子按着脉搏,无法再多分出来一只手像刚才那样去捂住他的眼睛。 于是我低下头,像亲吻十二月小樽的松枝上落下的那一捧初雪,用我干燥的嘴唇触碰他的纤长柔软的睫毛。 最初我只是想要用一个看似吻的动作来抵挡住他的视线。 可是那个吻真正落下后,我的身体深处忽然涌上一股难捱的饥饿感—— 不是胃部咕噜叫嚣的真正饥饿,我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像是食欲又像是爱欲。 也许是我身为咒术师那扭曲畸形的灵魂底色在作祟。 我忽然很想把他吃下去,用我的嘴唇、用我的舌尖、用我柔软湿润的食道去感受他、包裹他、消化他、直到我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命运一体。 这个念头让我恐惧到颤栗。 可是我又无法遏抑住这绝望的冲动,于是我真的这样去做了—— 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我伸出柔软潮湿的一点舌尖,轻轻舔了舔他蓝色的眼睛。 他呼吸一滞,在我的舌尖扫过他潮湿的眼珠表面时,手指骤然攥紧了我,面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13章 第十三夜 我想我不该顺从自己任性恣意的本性,用我湿漉漉的舌尖轻轻抵住他漂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眼珠。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他失控时骤然收紧的手指,滚动的喉结,还有他无法忽视的情动,让我想起了因他而起的所有深沉黏稠的纠缠和疼痛。 也许我不该连着三个晚上点火,就算是身为一级术师的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而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他颤动的睫羽和他眼睛里那片潮湿的蓝到底是什么味道,刚想要适可而止地抽身离去,下一秒钟世界在眼前翻转,他扣住我的腰轻而易举的将我桎梏在了他的身下。 “哇哦,胆子超——大嘛,雪绪酱。” 他拖着故作惊奇的轻佻尾音,低头咬住我的耳尖,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 “敢对这双眼睛做这种事的人,除了雪绪酱以外,大概都没机会活到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天哦。” “所以要夸夸你吗?” 他扣着我腰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语气却是那般暧昧不清:“恭喜,创下了人类史上最危险的纪录。” 我并没有计较他语气里几乎要漫溢而出的,近乎高高在上的傲慢。 被踩了尾巴的猫不都是这样吗? 我心里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有些过分离奇了。再亲密的情侣,也不会用舌尖去触碰别人的眼睛。更何况我和他,根本就不是情侣,只是过于暧昧契合的床伴关系。 于是我好脾气地任由他像一只被彻底惹恼的猫科动物那样,用爪子将我牢牢按在身下,再低头从我的耳廓外缘一点点吻进去。 湿热的气息、柔软的舌尖、若有似无碾过耳骨的齿尖,像某种慢条斯理的报复,让我在他怀里生出无法遏抑的细密颤栗。 感受到我的身体反应以后,他像是终于报复成功般,愉悦地低笑了一声。 “不要吻那里……”我尽可能平复着呼吸,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软弱,“我会受不了。” “那你说说看嘛。” 他轻轻眨了眨睫羽,低头望着我的眼睛。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在耳鬓厮磨,他的声音却依旧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代价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笑意很浅地补了一句:“为什么会愿意为那个人做到那一步?” ...怎么又绕回到最初我试图逃避的话题上了。 我选择性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视线再一次落到他暗红水润的唇瓣上,按捺着此刻想要接吻的冲动,坦诚地说:“我爱一个人,就会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一切。” “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他了,已经被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所以,悟君,我可以给你除了「爱」以外的其他一切,比如金钱,身体,陪伴,但是我的确无法像爱他一样爱你了。” 在我说完这句话以后,悟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某种复杂又矛盾的情绪在同一时间冲刷着他的神经末梢,让他既感到愉悦又很是生气。 “真的,太——过分了,雪绪酱。”他意味不明地笑着这样说,而后没有再给我转移话题的机会,将我所有的理智和从容都用温柔又残酷的吻一点点碾碎。 *** 最后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被他抱进浴室里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第14章 只记得战场从沙发转移到落地窗前,又在凌晨时分,被浴室里蒸腾的水雾彻底吞没。 直到东京天色泛白,落地窗外的第一缕晨光落进来,我才终于被他用浴巾裹住,筋疲力尽地靠在他怀里,连说一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难得安静乖巧地躺在他的怀里,看着四周落地窗映出东京将燃未燃的灯火和橙红色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我怎么会真的和那个人以外的别的男人亲密到如此地步? 可是近在咫尺的胸膛、温热的体温,还有从他发梢坠落到我肩上的冰凉水珠,都在提醒着我此刻身处的现实。 在悟为我擦头发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一种我们真的在交往的错觉。 而这样的错觉让我在这一刻,忽然无法控制地想念起另一个人。 五条。 本该被牢牢封锁住的,却因为他对我多出来的喜欢而被我记起来的那个人的姓氏。 可我也只记起来了他的姓氏。 那个本应该熟稔于心到脱口而出的跟在姓氏后面的名字,依旧被束缚的力量牢牢禁锢在记忆最深处。 ——真的很像。 无论是悟君此刻还浸染着水汽、微微泛潮的白发,还是那双苍蓝色眼睛敛落睫羽看向我时的目光,无一不让我想起那个人。 “雪绪酱小时候不会也是这样吧?藏着一肚子秘密和心事的叛逆小孩,不狠心逼问什么都不肯说的问题学生?” 他将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抱着我懒洋洋往枕头上一倒,散散漫漫地啄吻着我的颈窝。 我下意识地否认:“当然不是了。我小时候和现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小时候的我,会叽叽喳喳吵得你耳朵疼吧。” 他露出一个格外浮夸的震惊表情,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诶?真的假的?完全想象不出来嘛。” 我心说你当然想象不出来,我也完全想象不出来你dk时期的样子,人类果然还是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 “因为经历了很多事情。自然会变得吧。”我这样一边说着,一边余光瞄到了这个人像什么幼稚男高一样试图将我的头发又打个结,直接毫不留情的拍掉了他作乱的手。 救命,这个人到底是29岁还是19岁?果然男人永远是少年? 他丝毫不惭愧的像搂住人形抱枕一样笑嘻嘻的将我抱得更紧了些。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挣扎的下一秒,就开始抱着我在床上翻来翻去地打滚,一边打滚一边黏糊糊地问我:“所以是为什么变了?偷偷抽烟、喝酒,不会也是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吧?很会装乖嘛,雪绪酱。” 我试图推开他—— 推不开…… 果然是精力旺盛的体育老师吧这家伙? “你先起来,很沉诶……” 看起来精瘦高挑的男人,其实一点也不轻,从胳膊到胸口都是硬邦邦的肌肉,沉甸甸的这么大一只人就这样径直压了上来,用着撒娇的语气说:“好哦。” 他笑吟吟地答应的很是爽快,但是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半点没撤,抱住我的双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不过在那之前,雪绪酱要先坦白——你记得的,我不知道的,全部。” 他的用词忽然让我有些在意。 我记得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他的遣词,这个人就半点耐心也没有的恶劣的一口咬住了我的鼻尖……真是奇怪的位置,和我舔他的眼睛一样奇怪的吻。 像猫喝牛奶那样,伸出一点舌尖将我的鼻尖舔的湿漉漉,而后一口咬了下去半点不留情,酸疼一下子窜入了脑神经。 那双看向我的蓝眼睛却冷静而清醒。 总是会让我想起美丽无垠却又喜怒无常的天空,他苍蓝色的眼睛。 “快点说啦。”他用着仿佛甜腻腻的语调说。 没办法,于是我和他先从那场直接导致了我选择退学国际私立、转学进咒术高专的霸凌说起。 也许是因为我的家世、长相、从小就位列前茅的成绩、或是开学典礼时的钢琴演出,从上初中开始我永远是抽屉里被塞满了巧克力和告白情书的「绫辻小姐」。 直到高一开学后的第二天,我拒绝了一个我连名字至今都没有记住的男生的告白。 但是我的确没想到,那个人是个霸凌小团体的头头,是从小学时候就恶名远扬的坏种。 于是一场针对我的轰轰烈烈的霸凌就这样由他起了头——记得那个人的父亲似乎是个什么政界的大人物。所以半点也不发憷无论是我的姓氏还是我姓氏后所代表的实力可能会给他带来的报复。 事情的导火索是他们用一只瘸了腿受伤的流浪小橘猫,将我引诱进了一家废弃仓库。 他们试图烧掉我的头发、扒掉我的衣服、用烟蒂烫伤我,所有霸凌者擅长并且能想到的事情——不过当然没有成功就是了。 “我说,悟君,你先松开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我不得不将叙述的故事暂停,这个人表面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苍蓝色的眼睛却冷酷的令人心惊,那双环住我的手臂越收越紧,我差点怀疑这个人是诅咒师团队派来色诱暗杀我的…… 他微微松了松手臂,换了个姿势从侧面抱住我,将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埋进了我的颈窝里,似乎不想让我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后来呢?怎么办呐——听到这里已经很生气了诶。他们现在还活着吗?不然我们把那些坏家伙全·部,一个不留的都杀掉好了。”他用着轻飘飘的语气说着咒术师才会说的冷血又残忍的话。 我的某根脑神经又被蓦然触碰到,有什么尖锐的真相再一次快要划破表面,却也再一次被脑海里的力量硬生生按压了回去,扭曲成了另一个念头。 ——脾气乖张的体育老师都是这个样子吧? “他们没有真的对我怎么样。”我伸手摸了摸这颗浸染着水汽而手感格外柔软的白毛:“那一天,最后被拉进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人,是他们。不是我。” 我觉醒了咒力,暴走的力量吸引来了一级咒灵。 记忆在混乱的灾厄现场也会变得七零八落。比如说我现在明明没有任何外界干扰,能记起来的关于那天最后的画面只剩下混淆在尘埃里生动而糜烂的鲜血气息、倒了一地满目惊恐的男生们、畸形庞大的怪物、还有…… 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璀璨光影里的身影。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正午十二点的日光太过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是在这一秒钟忽然想起了那只弯下腰伸向我的手,和那句恶劣揶揄的话—— “哇,未来的学妹竟然是这么弱的小菜鸡吗?” 然后我笑出了声。 本该彻底封锁的记忆,竟然在这一秒钟又松动了一些。 真的很莫名其妙,现在明明是凌晨五点多,那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不睡觉?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不睡觉的时间点想起我? 又为什么在想起我的时候,比从前更喜欢了我这么多? 让我在这个最不应该想起他的时刻。因为那个人莫名其妙上升的好感度,再一次感受到束缚的松动。 第14章 第十四夜 原来「色香に惑う」这个词在字面意义上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 被悟君的美色所迷惑而不知不觉间生理性沉沦的我,竟然连续第三个晚上陪他胡来,折腾到了天光大亮。 直到我的辅助监督怒气冲冲的一通电话打了过来问我在哪里,我才猝不及防地想起来,今天要和乙骨一起出任务。 于是上一秒还一边躺在悟君怀里,闭着眼睛假寐小憩,任由他黏糊糊地吻着我的脖子和头发,一边在脑子里想着那位五条先生到底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在这个时间点想着我、蛮不讲理的更喜欢了我—— 下一秒在接到辅助监督的电话后什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什么情啊爱啊做-爱啊都烟消云散了。 这可是事关我即将到手的千万级别的奖金,成功完成这份任务并且拿到奖金,我才能彻底脱离父母试图用金钱对我的掌控。 说起来这个任务本来是那位现代最强咒术师给乙骨一个人的。毕竟没有人比拥有着特级过咒怨灵的乙骨本人更适合调查并且处理这个也牵扯到了特级过咒怨灵的案件。 在我的真诚邀约下,乙骨同学大方地同意了我和他一起作为任务执行人,平等的对半分奖金。 “但是雪绪前辈一定不可以让五条老师知道。尤其是前辈您知道,老师他——” 我当时信誓旦旦地承诺着乙骨同学:“首先,我已经和你们老师彻底断绝了联络。所以如果乙骨同学不说的话,他不可能知道。其次,绝对不可以迟到哦,乙骨同学,前辈我可是很守时的。” 这么叮嘱着乙骨同学千万不要迟到的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迟到的会是我本人。 第15章 “我说,大小姐,麻烦您高抬贵手开个门。我和乙骨君已经按了至少有三十分钟的你家门铃,你是年纪轻轻就耳背,还是躲在家里在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很显然我的辅助监督是真的被气到了,用着绝对恭敬的语气说着尖酸刻薄的话,我毫不怀疑如果此刻我真的在我的公寓里,开门的下一秒她会毫不客气的给我一拳。 “啊这个,其实我不在家里...”我沉默了几秒,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一只手撑着额头懒洋洋看着我的悟君已经失去了耐心,抬手将我重新勾回了他怀里。 “摩西摩西?是找雪绪酱吗?她现在在忙哦。超——忙哦。有什么急事明天再说好了。” 他轻描淡写地单手把我的手机夺了过来,另一只手随意倦懒地挠着我的下巴像是在撸什么小动物。 我试图把我的手机抢回来,却连带着我的手和脑袋一起被这个蛮不讲理的男人安然自若的随手按进了怀里。 被他咬过的鼻尖不小心磕到了男人硬邦邦的胸肌上,痛痛的。 电话那头我的辅助监督沉默了一瞬,迟疑着开口:“你是?你和她...”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快地回答:“这个答案不是很显而易见嘛——”他的尾音又带上了懒洋洋的小钩子。而我听见我辅助监督身边的乙骨同学很大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 五什么? 五点? 五天? 五反田? 还是那个我刻意压抑着努力不再去提及的姓氏——五条? 可惜乙骨同学后面想说的话甚至只来得及说完一个音节,就被电话这头的悟用着笑嘻嘻的轻佻语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九条。人家的名字是九条哦。好听到完全不敢相信是吧?啊,毕竟是五摄家之一的贵族姓氏嘛。不过可惜人家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老师啦。同学你是?” 乙骨同学和我原本濒临爆炸边缘的辅助监督一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们两个人此刻的反应,大概是在震惊守身如玉、痴情专一了这么多年的我,竟然真的,彻底且毫不留情地走出了那个人的影子,身边居然有了别的陌生男人这个事实吧? 毕竟我在咒术届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偏执专一,七海还在的时候无数次面无表情地嘲笑我出门根本不需要看地图,只需要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就够了,我会直接一键自动跟随。 好像的确是这样子的,我是那种喜欢一个人就会毫无保留主动付出的人,包括倾尽全力去创造出来各种匪夷所思的偶遇,也不是为了真的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要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这大概就是少女时期的我的心情。 但是鉴于我的九条先生目前还尚未转正,有待考察,并且我不想让他卷入到复杂的咒术届里,我在乙骨君难得坑坑巴巴地开着口的下一秒拿回了我的手机。 “这位九条先生只是昨天晚上好心留宿我的一位朋友。昨天晚上临时有点事情我不得已借住在了他家。地址是三井パークコート麻布十番,等下到了给我电话我下去。” 我终于看准时机伺机而动抢回了我的手机,一口气将话说完,顺带努力澄清着我在后辈心里的形象,而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以防某人心血来潮再抢过去乱说一气。 “只是朋友而已吗?明明——” 这个人好整以暇地低下头对着我笑,刻意停顿在这里,歪头看着我,神情里有着令人恼火又莫名悸动的那种游刃有余的促狭。 “我们还需要更了解彼此,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再去爱上第二个人。毕竟你和他,虽然很像,但是……还是不一样的。” 在听见我说完这句话后,悟再次露出了微妙的神情,敛落了眼睫神色不明地望着我,用着听不出情绪的声调笑着说:“诶?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嘛。” 真是奇怪,这个人。用着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像是他既希望在我心里他和那个人一样,又不一样。 “他是天边的太阳。” 就算翱翔的飞鸟盘旋得再高,朝着太阳的方位飞翔,也只能无限接近那轮遥不可及、光芒万丈的太阳。 璀璨的,耀眼的,无私到近乎冷酷的太阳,照亮了我的世界——也照亮着其他所有人的世界。 那是属于世界的太阳。 不是属于我的太阳。 我伸手摸了摸他温热的脸颊,用指尖描摹他漂亮的侧脸线条,很轻地停驻在他喉结上我不小心留下的一点暧昧吻痕。 “你是我的太阳。” 我的,我一个人的,只看着我、也只能看着我一个人的九条先生,可恶又可爱的九条先生,只被我染指过也只能被我一个人染指的九条先生…… 他承载着我所有不可言说的占有欲、所有偏执浓郁的爱欲、和另外一些其他什么我暂时无法用语言去定义的,像一团燃烧的冰雪在我的胸膛里反复融化又灼烧的感情。 “你和他不一样。”我重复着,望进他亦如天边的太阳那般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眼睛:“他是被仰望的。是我绝对不会允许……包括我自己在内,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把他拉下神坛的存在。” 他意味不明地低笑,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天真又残酷的好奇:“诶,这样嘛。那——我呢?” 我眨了眨眼睛,忍着被他那双过于璀璨的眼眸和眼底某种炙热的情绪而刺痛的感觉,努力不移开泛疼的眼球。 有什么念头在我心底再一次微微一动—— 真是奇特又美丽的一双眼睛。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吗?直视着这双眼睛就像直视盛夏正午的太阳。真的会有种视网膜被光芒灼伤刺痛的感觉。 这是正常的吗?简直就像是—— 然后这个念头,就像之前微妙带刺的其余念头一样,在下一秒被扭曲成了一个被我自然接受的、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总觉得他在不开心,虽然这种不开心极其隐秘,被他用一贯无法琢磨的那种似是而非的笑意掩盖着。 “你是……” 我笑着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尖。 “我们是互相亵渎的,你知道吧,创世纪时的亚当和夏娃那样,你是我的身体,我是你的肋骨,这样互为一体的——” 然后这个人又肉眼可见的在下一秒愉悦了起来。 “那不就是完·全·绝·配的天生一对嘛。” 我正准备开口反驳这个人得意洋洋的这句话,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我眼疾手快地按下接听键,迅疾地跳下床一边接电话一边开始穿衣服。 “雪绪前辈,我已经到楼下了。但是前辈您确定...老师他没有意见吗?” 电话那头的乙骨同学迟疑着用着奇怪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那是当然了。乙骨君没有和你老师说这件事情吧?没有出卖你敬爱的雪绪前辈吧?” “绝对没有!前辈请放心!只是...” “既然你没有说,我也没有说,那么那个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啊。放心好了。” 我瞥了一眼从背后黏糊糊拥过来漫不经心用指尖挑玩着我颈间项链的某人,义正辞严地宽慰着电话那头莫名心虚发慌的乙骨君:“我也已经和你老师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们一起工作这件事情,你不说,我不说,他不可能知道。” 从背后懒洋洋抱住我散发着热气的那个人莫名其妙且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超大声。 然后更不客气地替我按掉了电话。 “什么工作呀。”他笑嘻嘻地问:“带上我一起嘛。” 第15章 第十五夜 我自认为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就算称不上是聪明绝顶。但是也绝对不是反应迟钝的那一类。曾经唯一能让我语塞的,也只有那个人而已。 通常都只有我淡然的一句话堵得别人手足无措的份,现在好了,让我时常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对手,光明正大又多了一个。 “我是在从事一份很正经严谨的工作,悟君,不适合带外人一起去。” 我沉默了将近十几秒的时间,脑子飞速运转着,摆出一副辞严义正的样子说着。 这种虽然还称得上是礼貌婉转但是已经算是摆上台面的拒绝话术,显然对悟君这种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来说一点用也不管。 “什么正经严谨的工作?”他言笑晏晏地垂着眼,替我系上衬衣裙最后一颗纽扣,指腹漫不经心擦过被他吻出暧昧红痕的那片肌肤:“至少让人家送到门口吧?” quot;就算是cia的特工,也没有哪条规定说——家属不能把人送到大门外面嘛。quot; 我一直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在其他成年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找不到的孩子气,那种堪称天真的,鲜少在成年人身上看到的恣意妄为。 对,天真,那种故意读不懂天气和潜台词的近乎残忍的天真。 第16章 所以他才可以一边抱着我像小孩子一样在床上肆无忌惮地打滚,一边带着笑循循善诱地诘问我那过于残酷的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面对他我总是时常词穷。毕竟现在我的身边只有他这样一个例外,捉摸不透的矛盾体,让我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近在咫尺时却会害怕自己会被他带来的漩涡彻底地吞噬,于是又下意识的想要远离。 迫不得已,我把平日里对外性格温和的乙骨君拿出来当借口:“我的后辈是一个超级厉害但是很凶的人,”我在心里默默向乙骨同学道歉:“他最讨厌工作的时候有外人跟着了,哪怕是送到门口都不可以。等下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将重担转移了一半到乙骨君身上的我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笑到直不起腰的悟君,抓紧时间赶紧给他发短信。 【那个,乙骨同学,我的这位朋友想要送我去「上班」,等下拒绝他的重任就拜托你了。我跟他说你不好相处,超厉害也超凶,不好意思了。毕竟这个朋友好像听不懂任何委婉拒绝……要完全彻底地强硬起来也许才可以。】 乙骨同学几乎是秒回。 【...(擦汗苦笑.jpg)我会努力拒绝的,前辈。】 看起来乙骨同学自从仙台一穿四后,吃过最一言难尽的苦就是今天我带给他的苦了。 “我这个后辈,其实真的很厉害呢。是评级为「特优生」的那种名列前茅的顶梁柱。”电梯里,我良心发作地替乙骨同学澄清着他的形象,语重心长地说。 悟没有立即接话。 他懒洋洋背靠着电梯间的镜面,一只手习惯性半插着兜,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把玩着我的手指,敛落眼睫,笑意晦暗不明地看着我:“总是听雪绪酱在夸其他人有多么厉害——那你自己呢?” 他笑意盎然地看着我:“明明雪绪酱自己也完全不逊色嘛。” 我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他,却再次对上了黑漆漆冰凉凉的眼罩,覆在他那双璀璨漂亮的令人心悸的眼睛上。 电梯门开的时候,正好他最后一个尾音落地。 “也许吧。”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了那个萦绕在我心底的问题:“说起来,为什么要带眼罩?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呢,悟君,为什么要遮起来?”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似乎除了在我家或者他家里这种彼此面对面的私密空间,他总是会戴着漆黑不透光的墨镜或是眼罩这样的事物,把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遮掩得彻底。 我不是不喜欢他戴眼罩或者墨镜时的样子,只是不习惯,甚至觉得陌生而已。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他心灵的窗口十之八九被掩盖得完全,半点不容窥探。 原本柔软的摸起来手感蓬松的白发,在他戴上眼罩后也会给人一种难以触碰的感觉,根根分明得竖立着,后鬓短短的剃发利落却扎手。 我确信他的眼睛没有问题。 至少看得清、所以不存在任何我肉眼可见的视网膜方面的疾病。 所以,为什么? 戴久了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说不上来这一刻的心情是疑惑更多一点,还是不该有的莫名泛滥的共情心更多一点。他们总说一个女人的沦陷是从「心疼」这种心情开始。 也许我该心生警觉。 不过我太了解自己了。 其实只是他在细枝末节处总是会让我想起那个本该好好的被封存在我记忆深处的男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太像了而已。替身文学嘛——懂的都懂。 “也许眼睛太好了也是一种病哦?”他仿佛轻佻而不在意地笑着说。 我看着他一副辨不出真假的样子不以为然地笑着。若无其事地捏玩着我的指节,正准备反唇相讥—— 然后,我看见了门口的乙骨君。 更准确地说,是先看见了乙骨君那张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的脸。 他站在公寓的旋转玻璃门外,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大约停留在我刚刚发过去的那条求救短信上。 平日里那个温和、有礼、连拒绝别人都像是怕伤到对方的后辈,此刻像是迎面吃了一记无声的领域展开……乙骨君缓缓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在一瞬间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视线先是停驻在了悟君身上。 一直到我们走出玻璃旋转门,站在了他的面前,他都还是刚才那个站姿,眼睫都忘了眨,愣怔地盯着戴着眼罩的悟君,像是看见了什么认真伪装成人类的外星生物。 “早上好,乙骨君。”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朝他挥了挥手另一只没有被牵住的手。 乙骨君没有回答。整个人似乎还处在莫名震惊到失语的状态,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往下移,落到了悟君和我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啊,原来这位就是乙骨君啊。”我身边的悟君笑意粲然地开口:“还在上高中吧?和我卡哇伊的学生很像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乙骨君深深吸了口气。 又安静了一秒——他吐气后再次缓缓吸气。 乙骨君震颤的瞳仁缓慢地看向了我。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坦然,并且在对上他莫名震惊的视线时带上了一丝丝疑惑,乙骨君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复杂了。 最后,他的视线又落回了悟君脸上。 用悟君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一脸亲眼看见鲸鱼在天上飞,还不得不告诉自己那也许只是大型气球的离奇表情。 “五……九、九条老师?”第一个音节刚出口,乙骨君的舌头不听话地打了个结,看起来是今天早上才发作的结巴症越演越烈。 乙骨君的反应……怎么说呢,虽然是有些超出我预期的夸张,但是也在我完全可以理解的范畴。 别说乙骨同学了,连我自己都震惊我竟然可以和那个人以外的陌生男人发展出来如此亲密的关系。 作为敬仰那个人的绝对拥戴者,乙骨君此刻的震惊多少包括了些我「背叛」了那个人的情绪在内吧? 虽然很多细节和事件我无法记得,但是我依然记得和身边的人,比如说和乙骨君谈论起那个人的心情。 别的不说,单就去年涩谷事变后,从国外赶回来的乙骨君在前往「处决」虎杖同学之前,最先找到的是我。 似乎那个人清楚地预判到了所有的可能性以及我的失控。于是在我差点彻底叛变屠戮了整个咒术届高层之前,乙骨同学和他的特级过咒怨灵里香一起强行制止了我一意孤行的冲动。 “雪绪前辈……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老师吧。”记得当时乙骨君缓缓收回了抵在我脖子上的武士刀,在我们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后,用着那双内敛深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并不算擅长言辞的他,一连用了两个「很喜欢」。 “就不能是我单纯看那些蛀虫们不爽吗?” “虽然也许有的人会这样以为……但是总觉得雪绪前辈……是会为了老师,连性命也甘愿付出的人。” 那时我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在滴血的伤口上。 “为什么不用反转术式?老师和我们提到过,雪绪前辈是离特级只有一步之遥的——在一级咒术师里也是绝对佼佼者的存在。高专一年级的时候就觉醒了反转术式。但是前辈好像从来没有用反转术式治愈过自己的伤口。” 那天的乙骨君安静地观察着我,忽然开口问道。 “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前辈的反转术式?” 那天的我没有回答他。 就像今天的乙骨同学像是完全没有看见我朝他使得眼色,眼角都快抽筋的我恨铁不成钢差点想冲上去摇他肩膀—— 你看我一眼啊同学! 你不是五条老师的死忠粉吗!你看九条先生做什么啊! “听说这位同学很凶诶——看起来完全超乖嘛。”悟君一派天真地歪了歪头,懒洋洋地笑着说:“所以,这位同学是真的最讨厌工作的时候有外人跟着了,哪怕是送到门口都不可以吗?真·的·吗?” 加把劲啊乙骨君! 这可是有关特级咒灵的工作啊! 怎么想都不可能把外人牵扯的进来的啊乙骨君! 我眼睁睁地看着乙骨君后退一步—— 而后恭恭敬敬的九十度大鞠躬。 “九、九条老师早上好。其实并没有什么工作。我只是和雪绪前辈约好了一起吃早饭。对,没错,就是这样。老、老师您要一起吃饭吗?” ??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结结巴巴的在说些什么啊乙骨忧太! 第16章 第十六夜 “呀——这位同学,好热情啊。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主动邀请人家吗?差点让我想起我家那些可爱的学生了呢。” 我身边的悟君笑眯眯地接过话:“这个点,直接去吃午饭好了。神乐坂那家焼肉はっぴい超棒哟。” 第17章 他笑得格外灿烂动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将眼罩往上勾了勾。 “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哟,忧太——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我上一次看见乙骨忧太露出这样堪称青涩的,手足无措的表情,还是他刚入学高专的时候,某一次我出任务,似乎是那个人让他跟在我身边让我带带他。 为了向这位明明年纪比我小,入学还没几天就被评级为特级的后辈展现出前辈该有的英姿飒爽,当时我用生得术式「霜刻」在一分钟之内祓除了一级咒灵。 那时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狰狞叫嚣着的畸形怪物,下一秒就从内里被冻结后存存崩裂瓦解,乙骨君露出的神情和此刻几乎如出一辙。 他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热情洋溢的悟君,然后又看了一眼扶着额头疯狂朝他默默使眼色的我,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像是喝了一口什么一言难尽的苦玩意儿一样,露出了个苦涩的笑。 也是真情实感生动诠释了他那个【苦笑擦汗.jpg】的表情包了。 “既然是九条先生的建议,那当然——” “那当然有问题了!乙骨君,工作!工·作!你忘了吗??我们说好的?” 我不可置信地扬高了尾音和眉毛。 乙骨君不动声色地安静瞄了一眼言笑晏晏的某人,看着我正正经经地开口:“我刚才忽然意识到,前辈实在是辛苦了,就不劳烦前辈来帮忙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搞定,没问题的。” 这样说完,乙骨君还万分抱歉的朝我一个九十度鞠躬。 我几乎能感受到自己额角在跳动的青筋。我按着额角,深呼吸,正准备开口—— “好可怕的表情哦,雪绪酱,到底是什么工作这么神秘——超好奇诶。” 旁边的悟君一副完全读不懂天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吟吟的模样,摸着下巴低下头凑到我的面前像是在端详什么新奇生物一样。 “我说,悟君你不要一脸好奇宝宝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口袋里连续震动的手机蓦然打断。 居然是来自我令人嫌恶的母亲的短信,和银行转账。 母亲:【昨天晚上做的不错。岩崎先生对你很满意。你们聊了什么?他说你是比想象中还要有趣的人。】 下一条短信则是来自三菱mufg银行的系统转账。 【入金額:10,000,000円】 【振込依頼人:绫辻家資産管理事務所】 虽然不知道那位岩崎先生是出了什么毛病,在昨天明显不欢而散连饭都没有吃完的情景下竟然还能给出这样的反馈。但是没有人会对到手的真金白银说不。 我几乎是在下一瞬间无缝绽出嫣然笑意,抬起手好心情地摸了摸那颗白色羽毛球脑袋,在他凑过来看到我的手机短信以前,我迅速摁灭了屏幕。 这么一大笔金额入账,会刺激到他的吧?虽然说我已经彻底挑明坦白了身份,但是我想,他始终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短暂的几天了解接触中,我已经大致了解悟君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大抵是个没经历过什么腥风血雨的人。所以才能生性散漫,那种近乎不谙世事的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是他身上那种令我捉摸不透的本质的由来。 我不觉得是坏事,也很难去把他往什么复杂的人物和背景上去想。 毕竟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经历了过于黑暗或血腥的事情后往往都会被染上一些阴霾,就像一些看不见却无法愈合的伤口,淋雨像被针扎,落雪像细盐撒在裂痕上。 可是他不是。对于悟而言,雨就是雨,雪就是雪,不是银针也不是细盐。 所以他要么是真的单纯,要么是内心无坚不摧到令人无法企及,自成一座城堡那样的孤高强大。 而他显然是前者。 毕竟后者不会像个幼稚男高随手又开始给我的头发打结,试图趁我不注意编奇奇怪怪的辫子。 我叹气,轻轻拍掉他恶劣作乱的手:“不是想吃烤肉吗?走吧,我请客。” “好大方耶,雪绪酱,是母亲大人又给我们恋爱经费了吗?”他用着玩笑的口吻说着。 乙骨同学不知道被悟的哪个用词又击中了,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恋、恋爱经费?五……九条老师是和雪绪前辈已经见过家长了吗?!但是前辈不是,我的意思是,五条老师他——” “其实不算是见过家长。”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好了,不要在悟君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 “九条先生可比你的那位五条老师要可爱多了。是吧,悟君?”我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悟,眉眼带笑地说。 悟没有回答我,只是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乙骨同学:“诶——看起来忧太不这么觉得哦?很有意思的表情嘛,这位小同学。” 乙骨同学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面色复杂而一言难尽地看了我一眼,看了悟一眼,而后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差点就快要憋出内伤。 “雪绪前辈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乙骨同学很艰难的挤出来了这一句,一脸被告知了两面宿傩表演脱衣舞给他五条老师看的奇特表情。 *** 吃饭的时候气氛说不上来的奇怪。 乙骨同学好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只是安静地吃着肉,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于是桌上最开始的对话简直比前一晚的相亲局还要尴尬。 “所、所以……九条老师和雪绪前辈是前几天才认识的吗?” 在我意简言赅地剔除掉了成年人少儿不宜的部分,简单概括并且稍作美化了一下我和悟君的初遇后,乙骨同学表情管理显然失败,露出了那种不小心吃到了82年的鲱鱼罐头的表情。 然后抬头一看到坐在他对面的悟君单手撑着下巴黑色眼罩对着他,一脸盎然笑意的模样,在下一秒连忙补充了一句:“前辈和九、九条老师看起来关系真好。” 在今天以前,天性内敛的乙骨君虽然时常赧然但是他真的从来不结巴。 今天倒是奇了怪了一说到「九」他就开始坑坑巴巴,像是九条这个姓氏有多么烫嘴一样。 “是的。”为了避免悟君当着我后辈的面说出些什么影响我形象的话,我抢着开口:“他是我一见如故的很好的朋友。” 眼看着悟露出了那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戏谑表情,已经足够了解他的我几乎都能猜到他下一秒会说出来什么让我头疼的话,幸好他的手机响了。 显然来电人并不是什么可以被轻易应付过去的,也许是上司?我不清楚,只是看着他低头在看了一眼屏幕来电后表情迅速冷了下去。而后迅速抬眼对我绽出一抹看不出破绽的灿烂笑意:“啊,年度优秀教师果然就连休息日都难得清闲呢。” 在悟君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乙骨同学冷不丁地开口,放下了筷子,沉静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放在我的身上。 “前辈对咒力的感知是出了问题吗?” 这个隐晦至极的事情被这位特级发现,且以如此平静沉稳的语气问出来。就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还是表情空白了一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以为乙骨同学会在我们一起出任务的过程中发现。 毕竟从那天之后,我每次一出手就是半点余地不留的术式瞬发叠加领域展开,主打一个起手就是大招的暴力碾压路线。 咒术师的匿名论坛里许多人都在偷偷谈论我是如何失去了过往逗弄对手的闲暇心情,暴露出来了冷酷无情的真面孔。 就连我的辅助监督也只是下意识将我的速战速决归类于我「天性杀伐果断」。 我着实没有想到敏感的乙骨同学会在这个无事发生的时候挑破这个秘密。 “有点意思。”我没有否认,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还是能感知到诅咒、负面情绪……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所以我才会暴力碾压,因为感知出问题最直观的后果就是我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通过咒力的流转来预判敌人的招式,也无法再分辨出咒力的「量级」,所以一律按照祓除特级来对待。 乙骨忧太下意识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他还没有开口,但是我还是捕捉到了什么:“和这位九条先生有关吗?他是有问题吗?难道他也是——” 门被悟君推开的下一秒钟,乙骨同学双手握紧成拳,用着格外郑重其事的语气。仿佛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缓慢地摇头:“没有问题。” 短短一句话被乙骨同学说的艰难又认真:“九条老师,的确只是一位普通人。” 总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太过郑重而显得格外艰难?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在瞒着我吧乙骨忧太? 不过乙骨君并没有任何瞒着我的动机,他又不认识我的九条先生。 “那你为什么会发现——” 第18章 “可能只是我作为特级咒术师的直觉,抱歉,前辈,可能是我想多了……” 然后我们两个人在悟君笑吟吟的重新坐回来的下一瞬间同时噤声。 “哇哦,这么安静?还以为这位卡哇伊的小同学和雪绪酱刚才会趁人家不在悄悄聊些什么坏话呢?” 他自然地坐回到我身侧,姿态舒懒的往后一靠,翘着腿,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烤肉夹,动作娴熟的将盘子里最后两片牛舌放了烤炉。 “并没有呢,我和乙骨同学可不是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家伙。”我将瓶子里最后一点獭祭45替自己斟满,说起来中午十一点就喝酒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对了,我刚才想起来,”在悟君笑意盎然的将烤好的牛舌一人一片放进了我和乙骨君的盘子里时,我若无其事地转移着话题,从钱包里掏出来一张每个月额度有五十万円的副卡,递给了一旁的悟君。 “以后出门吃饭,或者想买点什么了,比如说给自己加几件衣服,随便刷我的卡。” 对面的乙骨君不知为何狼狈至极的呛了一下,捂着喉咙咳得很是狼狈。 总觉得向来沉稳靠谱的乙骨同学今天像是中邪了一样? 不就是包养一个漂亮男人嘛,咳得这么撕心裂肺像是下一秒就要被一口水送上西天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乙骨同学。 果然是人均单身且恋爱经验小于1的咒术届。就连特级咒术师也不可避免会大惊小怪。 我继续往下道,很是大方地说:“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円的额度,应该够你的日常开销了。随便花。” 第17章 第十七夜 如果说乙骨同学捂着喉咙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让我最多是有些意外。那么这时悟君罕见的沉默才是真的让我难得不知所措。 我的手里捏着那张有点沉甸甸的钛金属做的信用卡,依旧维持着手伸出来的动作,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钟,他既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隔着那个冰冷冷黑漆漆的眼罩,看着我。 我很难分辨他在想什么,当他一言不发且表情晦暗不明的时候。 他没有低头看向那张信用卡,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落在我的面孔上,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哪怕此刻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抬起头对上的只有他那副眼罩和撑起眼罩的优越眉骨,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看我。 事实上,被悟「看着」的感觉和被任何其他人——哪怕是被身为特级咒术师的乙骨君「看着」的感觉都迥然不同。 像是被剥掉了外衣和皮囊,径直越过了一切伪装,被拆开了骨骼和血肉。而后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溃烂伤口就这样在他的视线下重新曝晒于天光下那种无力防备、□□的感觉。 我总觉得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似乎我身边也有着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双美丽又奇异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睛沉默着注视的时候,会有种被拆皮剥骨后一寸寸看透的无措。 是谁呢? 那个面孔和名字本该呼之欲出,熟稔于心,就像基督徒每晚入睡前双手合十的祷告那样被我默念背诵过无数遍。 可是此刻被我亲手立下的束缚依旧死死的禁锢在脑海深处。越是用力去回想去探究,脑子越是痛的快要炸裂开来。 ——不要去想那个人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等到他足够爱我的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我会想起来的。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清醒一点,硬气起来啊绫辻雪绪! 我在心底第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将此刻的注意力再次放在了我面前的九条先生身上。 真有意思…… 九条和五条就差了四条,但是两个人却又这么相似又不相似。 此刻他戴着眼罩,那种在他的视线下翻涌的脆弱与不安还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不至于和之前一样,被他那双漂亮到失真的苍蓝色瞳孔毫无遮掩地盯着时会恨不得下一秒手脚并用的——逃离。 如果无法逃离他的眼睛,那么只好抱紧他的身体,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或是炙热潮湿的吻来抵挡那种不安。 “我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觉得有被——” 「被冒犯到」这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指间捏着的那张卡就被他轻飘飘地抽走。 “才五十万円吗,雪绪酱,”他拿起这张卡,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仰头隔着眼罩和顶光灯看它,笑意鲜明:“我看起来是这么廉价随便的男人吗?不会吧?” 热意几乎是一下子翻涌了上来,我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拿回这张卡:“可是高中老师的月薪一个月不也才三十五万円左右吗?如果你觉得少的话——” 他悠悠然躲开了我的手,将这张卡当着我的面放进了他的钱夹里,而后做出了一个我完全预料之外的动作。 “是想要包养我——没错吧,雪绪酱?”他笑容满面地歪头看着我,慢悠悠地掰开我的手指,把他的钱包放进了我的手心里。 “那从今天开始,衣食住行、晚上回哪个家、全部交给大小姐负责了哦?” “不是。”我几乎是立刻反驳,握着手里他的黑色皮夹像是握着什么烫手山芋,还给他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 我求救似得看了一眼对面终于不再咳嗽的乙骨君,只见这位特级后辈正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的把那一小片牛舌吃出来了什么米其林大餐的感觉。 总感觉他此刻内心比我还要绝望无助。 “诶——不是吗?”他懒洋洋拖着尾音,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勾着眼罩弹玩,翘着的腿好心情地晃了晃:“反正,契约已经成立了哦。今天晚上就搬去雪绪酱的家里好了。就这样说定了哦。忧太作证。” 他笑吟吟瞥向了桌对面看起来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盘子里的乙骨同学。 “什么契约?只是感谢悟君这三天陪伴的费用而已,况且原本——” 他慢悠悠打断了我的话:“雪绪酱刚刚的用词明明是「以·后」哦,卡已经收下了,所以,以后就多多指教了哦。” “我说,悟君你——” “难道雪绪酱要在高中生的面前做一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人吗?这不可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好榜样行为耶。是吧,忧太?” 乙骨君对上九条先生笑意灿烂的脸,又看了一眼扶着额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的我,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九条老师说得对。雪绪前辈,老师就拜托你了。” 他用着格外诚恳的语气和表情看着我。 ***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很难说究竟是我被悟君套路了,还是我暗地里默许且纵容着他又一步的越界。 于是后来这顿饭在该分别的时候,演变为了乙骨同学一个人向我们告别,而我则怀揣着复杂的心情,领着看起来轻快又雀跃的悟前往了银座。 我没有问他平日里喜欢穿什么牌子。 因为我已经在心里有了好几套我想让他穿给我看的衣服,哦对了,还有皮带。我要给他买软一点的皮带——昨天晚上我们玩过了火,当他用他的皮带捆住我的双手时着实有点疼,现在手腕内侧还能看见被磨破了皮的红痕,果然牛皮的材质还是太粗糙了。 tom ford的销售经理是我的熟人了,我带着悟才刚刚进了门,就被她春风满面地迎进了贵宾室:“绫辻小姐今天要看些什么?我们有几件刚从纽约调过来的走秀款,原本不准备进入常规销售,不过如果是您的话——喜欢的款式我们都可以预留。” 我没有回她,注意力还是被小孩子一样的悟带走了。 明明有着两把单人沙发,他却偏偏要挤在我的这一边,大长腿懒洋洋落座在沙发的边缘,低头兴趣盎然地看着茶几上那一盘为vip客人呈上的两杯香槟、黑巧克力、盐焗杏仁和几枚鱼子酱 canapés。 “诶——怎么都是些超苦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嘛,连马卡龙也没有?” 他一副轻佻不满的样子用指尖点了点那堆摆盘精致的小食,漫不经心地插话。 我忍着笑,眼看着这位雷厉风行、经验丰富的销售经理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显然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有大男人会用如此理直气壮的孩子气口吻,认真地抱怨着小食里没有马卡龙这件事情。 “如果这位先生偏好甜一点的小食,虽然没有马卡龙,但是我们有柚子白巧克力塔。佐佐木,你去把那个白巧克力塔和opera cake为这位先生呈上来。要喝点什么吗?看起来香槟想必也不合您的口味?葡萄汁可以吗?” “好耶。”他漫漫然地应道,顺手把一颗盐焗杏仁喂进了我的嘴里,低下头,黑漆漆的眼罩对着我,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好奇:“好吃吗?” 我嚼吧嚼吧费劲的咽了下去,扶了扶额头,有种带小朋友出来逛街的感觉:“这里是tom ford的贵宾室,悟,不是甜品店。” 然后我看向了一旁耐心等候的销售经理:“今天不是我来买衣服。是给这位先生。有什么适合他的衬衣和西装裤吗?黑色吧。手工真丝样衣有吗?” 第19章 我的销售经理意味深长的目光扫了一眼我和悟,而后笑容可掬地说:“当然有了。稍等片刻。” 明明他才是今天试衣服的主角,此刻的悟看起来却一副对试衣服兴致缺缺的样子,显然注意力还停留在托盘上居然没有他喜欢的口味的甜品这件事情上:“一般这种地方都会给甜品的诶,各种口味的马卡龙、红丝绒小蛋糕、橙汁什么的,不都是基础标配嘛。” “不要一副你经常出入各大贵宾室习以为常的语气啊悟。这样会让我以为,其实你——” “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啦。”悟轻飘飘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深思的下一刻,我的销售经理带着他的衣服回来了。与此同时那位佐佐木先生也端上来了我也是第一次见的柚子白巧克力塔。 见我的目光好奇的停驻在了巧克力塔上,我的销售经理极会看眼色的见缝插针地解释道:“因为每一位尊贵的vip客人都有着自己的口味偏好,绫辻小姐显然不喜欢偏甜的小食,这些嗜好我们都会记录在案。所以才会用盐焗杏仁代替柚子白巧克力塔。” 自己的口味偏好? 有什么念头极快的从我的脑海里飞速一闪而过。 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和上一个念头一样就那么快的流沙般划了过去,也是同样的被悟轻描淡写地打断。 “哇怎么可能,这位女士你一定是记错了吧。雪绪酱明明也超爱吃甜的嘛。明明上次在镰仓——” “那是因为你正好约了在那里。”我伸手揉了揉他的羽毛球脑袋:“之前很多年因为那个人,会强迫自己去习惯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甜的。太甜的东西——会发苦。” 悟没有说话,他又开始沉默,低头望着我,露出了那种令我心悸的、捉摸不透的表情。 第18章 第十八夜 我曾经无数次探究过,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我会如此执迷不悟地喜欢那个人、到底怎样我才能不喜欢他,是不是只要彻底地完全的将他从我的记忆里剜除,那种单方向的近乎无望地渴求就可以停止了? 在我立下束缚,真的将那个人禁锢在了我的记忆深处遗忘以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 「爱他」这件事情对于我就像呼吸一样成为了生理性本能。 就算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他的面孔、忘记了有关于我和他之间曾经所有一切点点滴滴。但是立下束缚的那天晚上我还是会因为梦见他模糊的影子半夜哭醒。 迄今为止我依然记得那个梦。 我梦见——他死了。 新宿决战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候,我没有赶得及。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太阳就那样不可挽回地陨落。 我大声的呼唤一个名字,一个醒来后半点也想不起来的名字,在梦里。我哭到哽咽,哭到声嘶力竭,可是身边那些人都冷漠而无动于衷地旁观着我。 “我们终有一天都会死去。但是新的太阳还会从东方升起。”有谁这样理智而淡漠地说。 可是那都不是他啊! 也许任何一颗红矮星只要在适度的距离都可以成为世界的太阳。 但是我的太阳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在遇见九条先生以前,我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我遇见了九条先生。 所以其实爱情的确不会消失,但是它会转移——也许不会完全转移,至少我以为心里那头早就被撞死的小鹿,此刻又开始为另一个人跳动。 太漂亮的男人和太漂亮的女人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称之为移动的灾祸。之所以是灾祸,因为他们像黑夜里唯一的光源那样吸引着所有生物的注意力,于是飞蛾甘愿扑火。 悟从试衣间出来的那一秒钟,连见多识广的销售经理都忍不住轻轻惊呼了一声。 “也许今年秋天巴黎的时装周应该请这位先生来当模特。”经理笑着说:“他上身的衣服,销量一定很好。” tom ford这件雾霾灰的真丝衬衣的确适合他,深陷的锁骨和冷白的肤色被衣服衬得显眼。而那双引人注目的大长腿则被黑色羊毛混纺西装裤勾勒着腿型。 我一眨不眨地仰头盯着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晃悠着香槟杯喝了两口,一边不受控制地凝望着朝我一步一步懒洋洋走近的他。 我能听见他脚上那双黑色漆皮的尖头皮鞋的鞋跟轻叩地面的哒哒声。 也许是他此刻走路的姿态、鞋跟的声音、又或许是这件我挑选的衣服实在是太衬他了……我一边凝视着我的九条先生,一边试图将他此刻的面孔和身形套在那个被我遗忘的模糊了面孔的五条先生身上。 他像什么t台模特一样,双手半揣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步伐倦懒的走到了我面前,依旧蒙着那条黑漆漆的眼罩,低头看着我,笑。 “这是什么表情嘛,雪绪酱,一脸梦游的样子看着人家——又不是第一次看见你的大帅哥九条先生了。” 他歪了歪头笑着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住我的脸颊,俯下身对着我笑,水润暗红的薄唇正对着我的眼睛,一个我的眼睛就快要吻上他的距离。 而后他修长的手指超恶劣的将我的两边脸颊像橡皮泥似得往外捏,我猝不及防地后仰,拍掉他的手:“我没有在梦游啦。我只是……” “你·只·是?”他笑吟吟着一字一顿重复着我欲言又止的三个字,用着他独有的那种孩童般天真而活泼的语调。 我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一秒钟,在看见九条先生的这一瞬间,忽然很想他,比九条少了四条的五条。 如果是五条的话,他穿上这套衣服一定也会很好看吧,一定不会比九条先生逊色。 他也会笑吟吟地看着我吗?也会好脾气的真的穿上我为他挑选的衣服和裤子,这样伸手玩捏我的脸颊吗? 我想,他大抵是不会的。 我无法想象那个人——那个被我遗忘的却又刻骨铭心的人——像恋人一样和我、或是和任何人相处。 也许我永远也无法彻底想起来他了。因为他永远也不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所以束缚永远不会解除……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遽然劈中了我。 “对不起。”我伸手摸了摸九条先生温热的面颊,抬起手用指尖隔着眼罩试图去感受他的睫尖,柔软纤密的,像不会融化的雪他的睫毛。 “刚才不小心想到了一个不应该想的人。” 我在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在他开口说出什么让我无力招架的话之前向一旁的销售经理招了招手:“这套衣服,衬衣和裤子,一起买了。这个款式的另外一件黑色和星空银,也都给我包起来。” 像我这样处于一级咒术师顶峰的牛马,平均月薪大概是两百万円左右,而这件衬衣就已经二十五万円了。毕竟全手工真丝的材质又是这样的品牌,从来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今天这几件全部买下来至少就要一百万円了,相当于我半个月的酬劳。 不过我也从来不仅仅靠着咒术师的工资过活。我格外大方地豪掷千金,试图用金钱来弥补我内心的那么一点点愧疚。 うつりぎ……如果是硝子知道我眼睛看着九条先生,脑子里却想着那个我连面孔都无法记起的五条先生,一定会嗤笑着这么说。朝三暮四、口是心非的我,会生理性喜欢着九条先生,却无法控制不去因为思念五条先生而感到寂寞的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今天的悟比以往要沉默。 在销售经理替我们包上他的新衣服时,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霸道而不讲理的再次挤进了我的沙发里,斜坐在沙发一边的扶手上,一双大长腿懒洋洋搭上我的腿,伸手把玩着我的头发,隔着眼罩用那样一种无法解析的神情一直一直看着我。 那样的神情,简直就像是他今天第一天见到我一样……带着说不上来的好奇和探究,和几分抽离在外的、冷静至极的审析。仿佛我是什么他从未见过的新奇课题。 这样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我们出了店门,他竟然又在几乎是同一秒钟和我一同开口。 “我们接下来去ysl吧。” “那个人,你刚才一直在想的那个人,在雪绪酱的过去,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呐。”他状似轻快地说着。 我忽然有些想笑,有些愉悦地抬头看他:“这么在意那个人啊——吃醋啦?好啦,都说了他已经是过去式了,而且他那样的人,也根本不可能和你一样陪在我的身边。再说了,其实关于他,我也的确想不起来什么了,就连他的面孔和名字我都——” “总会剩下一点碎片吧?”他笑眯眯地打断我,语气却笃定得近乎冷酷:“今天已经买的够多了,购物行程到此为止。接下来,雪绪酱带我去看看嘛——那些你过去最舍不得忘、也忘不了的地方。” 他微微歪头,声音又轻快起来:“人家可是被你花重金包养的大帅哥耶,稍微多了解一下金主小姐·女朋友的过去,也不过分吧?” 第20章 我愣了下来,第一次被一个人如此言辞义正、理直气壮地探寻我的过去。 也许是和咒术师打交道太久了,我们每个人都有着讳莫如深的过往(毕竟谁的记忆里没有几个死去的同窗呢)。所以谁也不会刻意去探寻另一个人结痂的伤口。 “其实我倒是不介意什么。但是我怕你介意。”我坦白地看着他说:“我最深刻的记忆,充满了那个人的影子。这也是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你的——虽然他已经是过去式了。虽然我现在的确会对你心动。但是,那个人的影子也的确充满了我的过去。哪怕因为遗忘而变为空白,也只是像被强行扣掉的不再完整的拼图。每一块遗失的碎片指向的答案都是他。” 都是他,而不是你。 你是你,他是他,谁也不能互相替代谁。 最后这两句话我安静地咽下去,只是笑靥如花的看着他。 他大概是读懂了我未说完的潜台词,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是可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面对他,向来巧言如簧的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看向我的表情,他沉默不语时的侧脸,我总是会想去一再探究,却始终捉摸不透,于是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什么嘛。在雪绪酱心里,我和那个人真的这么不同吗?”他漫不经心用指尖勾落一边眼罩,笑着低头俯望我,一边眼睛依旧被眼罩遮掩的彻底,露出的另一只眼睛璀璨生辉。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般亲昵,堪称甜腻腻的尾音,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可怕。 像是连他自己也无法辨析那样一种近乎狂暴的感情。像飓风,像海啸,像所有一切无法抵抗的天灾。 第19章 第十九夜 我有些被悟的眼神吓到了。 虽然他的确是在笑的。 我差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就像我之前做过的那样。但是我没有动。已经足够了解悟的我几乎能猜到如果我真的退后一步,抽离了他牵住我的手,下一刻他会露出怎样会刺痛人的冷漠戏谑的笑。 束缚的确是在一点点地松动,那个人对我的喜欢像是未拧紧的水龙头,从最开始微不可察的滴滴答答到现在一小股细细的水流。在我不知道、看不见的时候,那个人对我的喜欢一点一点地持续上涨着,蓄积着本该空荡荡的被我抽干的记忆水池。 我是真的很好奇,在这段时间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喜欢的到底又是谁?是他记忆里的影子,还是想象中的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无从而知,毕竟就算此刻他本人站在我面前。因为束缚的存在,我也无法认出他来,自然也无法抓住他的肩膀晃着问朋友你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那个人为什么偏偏在我越不想记起他、越想和九条先生意乱情迷下去的时候,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我一点。于是迫使我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又多想起他一点? “可是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难道不是吗?” 我偏过头,没有退后,却还是下意识避开了他苍蓝色的眼睛,多看一眼似乎都会刺痛我的漂亮眼睛:“好啦,带你去一家甜品店——也是承载了我最深刻记忆的地方。” 我这样安抚着他。 “雪绪酱。” 他看着我,忽然低声开口唤了声我的名字,然后停在了这里。 “怎么了?”我等了半天没等来他的下文。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用他漂亮璀璨的眼睛看着我,纤长的睫羽敛落了眼底的一切情绪。 在这一刹那间我再次无法控制的想起了五条。 我对上了他的眼睛,如果天空是倒着的海平面,那我在这一刻已经在无垠的蓝里不停地下坠…… “五条……” 然后鬼使神差的,我在最不应该提起的人面前提起了那个绝对禁忌的名字。 在下一瞬间我如梦初醒:“抱歉,刚才我——” 而他竟然对此没有任何我意料之中的不悦反应,只是轻轻笑了笑。若无其事的用指尖重新将眼罩勾了勾,风轻云淡地牵起了我的手:“走吧,不是要带我去一家「承载着最深刻记忆」的甜品店吗?期待值已经破万了哦——如果满分指数是一百的话。” 我有些庆幸他没有追问下去,也就随着他转移了话题。 “是很值得期待呢,那家店。” 我不假思索地带他去了代代木公园——旁边原宿竹下通街道入口第一家甜品店。 从2006年夏天第一天开张,只在死灭回游发生期间短暂地被迫关门了一段时间,最近又重新开门的那家店。 那块松动的记忆碎片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在眼前变得清晰,而我也竟然期待着去故地重游,并没有别的特殊原因,只是我忽然很想念那个人。哪怕此刻那个人对于我而言只是模糊不清的剪影,是被我透过松动的束缚努力拼凑出来的残缺碎片。 当爱一个人成为了习惯,思念也会如影随形,甚至会开始连带着爱上有关他的所有一切。哪怕那一切包含着曾经许多我所讨厌的,却全部因为他的存在而被我一并爱上。 比如说猫、天空、京都那座城市、还有甜到发苦的食物。 【sweet(心)heart】 店门口摆放着的五彩缤纷的烟囱冰淇淋形状的灯牌。这家店的老板曾经是个在巴黎留学的甜品师,在欧洲四处旅居了几年后决定把欧洲最好吃的几大招牌甜品带回到东京。 其中最知名的招牌就是烟囱冰淇淋,菜单里其他极受欢迎的甜品还包括了那个人很爱的榛子奶油布雷斯特、果酱甜甜圈和酥皮黄油蛋挞。那个人对这几个甜品的喜爱程度不分先后。 “呐,就是这里了。”我指了指那个马卡龙色的烟囱冰淇淋灯牌:“记忆最深的地方之一,就是这家店了。这可是身为绫辻家千金的我,学生时代唯一打过零工的地方。” 我们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我用着可以被称之为怀念的眼神看着那个冰淇淋招牌,和招牌后面那扇玻璃墙的涂鸦。五花八门的文字其中夹杂着久远的我写下的一行告白。 “诶——” 悟拖长了尾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却在这个黏腻腻的尾音后没有了下文。 我正试图揣摩着他的表情和语气词是什么意思,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掏出来了手机,懒洋洋地朝我的方位后仰,抬起手以一个不讲人权的角度咔嚓留下了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而我甚至没来得及做表情管理……睁大了眼睛一副呆呆的模样看着他,都没有看向镜头。 “好歹让我做一下表情管理吧!怎么突然就心血来潮拍照了呢?”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太——巧了吧?这家店我也超爱耶。”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依旧是那种无法挣脱的十指相扣:“这种时候,真的很想和雪绪酱在这个特别的地方留下一张超——有纪念意义的合照诶。” “所以,讲讲看嘛,关于这家店、那个人、所有你现在想起来的一·切,全·部。” 他一边笑着低头看我,一边拉着我走进了店里,那张漂亮惑人的面孔朝我绽出了一抹格外生动的笑,带着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一捧冰凉凉的雾凇捂在我的心口处融化,温柔与冷酷并存。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为了讨我欢欣而故意附和,只为了更像那个人一点。 “很可惜,你只能听到碎片版本。因为我现在能记起来的,也只有一些片段而已。” 我们落座在正对着那面画满了涂鸦的玻璃墙的位置。为了彰显作为金主的纵容和偏爱,也为了不让悟再去和过去的那个影子计较,我大方的将店里的几个招牌甜品挨个点了一遍。 当然,全部都是给他吃的。我只给自己点了一杯加了威士忌的蓝莓冰淇淋奶昔。 他一边咬下一大口果酱甜甜圈,一边垂眼用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睨着我那杯带酒精的奶昔,撇了撇嘴,格外孩子气。 “咦——奶昔都要加酒精吗?这是什么外星生物的爱好啊雪绪酱。”他霸道的伸手将我那杯奶昔拿到一边,随手将布雷斯特放到我的面前,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好了,现在继续往下说吧。都说了,好孩子不可以抽烟也要少喝酒才对哦。” 他放下甜甜圈,舒懒地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我的方位,仿佛一派闲谈的语调:“尤其是在我面前。” *** 其实那天最初我是准备去原宿那家@cosme店买美妆的。 当时和我做完任务顺带被我拉来一起的灰原同学还在热心肠的替我出主意:“我之前帮绫辻桑打探了一下,夏油学长说,五条学长最喜欢的女生类型好像是井上和香,他的手机壁纸是井上和香的写真呢!说明学长他喜欢看起来清纯又性感的类型呢,我看绫辻桑素颜已经很好看了。不然与其去买美妆,去买新衣服吧?那种、那种,小吊带,呐,呐,就像这张照片——” 第21章 走出原宿jr站的时候,我满脸黑线的接过来灰原手机里替我找的井上和香的写真集。 我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似乎是五月底还是六月初,具体的日子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记得已经入夏的□□到柏油马路都被晒得冒烟。 一出站就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热气蒸腾着我的肌肤和发顶,接过来灰原同学手机的我甚至都没办法看清屏幕,日光刺眼,我下意识先眯了眯眼睛。而后听见身边的灰原同学突然发出了一声兴奋的惊呼,大大咧咧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诶!他们要去哪里啊??要不要跟上去啊绫辻桑?” 因为强烈日光的刺激而收缩的瞳孔在聚焦后泛起了泪水,盛烈的太阳就算不去直视也依然会肆无忌惮地将我灼伤。 我顺着灰原抬手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杵在不远处人群里那两个鹤立鸡群的背影。 “要……要跟上去吗?” 每次一遇到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一切,那时候的我都会开始手足无措,踌躇不安,和所有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在看见自己喜欢的人的背影时会一下子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惴惴不安的颤抖透着热气。 也许是因为夏天,也许是心动,也许是因为想要跟上去再多去看他一眼,再靠近一点点的兴奋和激动—— 迄今为止我竟然依旧记得那时候的心情,记得手心一下子开始出汗,呼吸急促到颤抖,望着不远处那个被太阳光模糊了身形的背影,一边想要奋不顾身地冲上去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一边又想要迅速逃离这里跑的远一点再远一点。 “快快快,再不走就要跟丢了!” 然后忐忑不安的我甚至还在纠结着,元气满满的灰原同学已经揪着我的书包带子拽着我朝着那个背影飞奔而去。 最后我们狗狗祟祟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们走进了这家sweet【心】heart的店里。 那时候的玻璃墙上还没有满面涂鸦。 于是我们躲在巨大冰淇淋灯牌的后面,隔着玻璃墙像什么变·态一样探头探脑地看了过去。 我记得他的手。 拎着书包的手。 玻璃墙被擦得明亮光洁,能清晰地看见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以一个倦懒的姿势拎着书包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坐了下来,另一边的夏油学长正在吃苦耐劳地排队点单。 我记得他的鞋子。 是那种看起来材质很好的黑色学生皮鞋,不像成年男人皮鞋那样带鞋跟,平底低帮,黑色的dk制服裤子利落的收束到脚腕处,堪堪盖过一点鞋帮边沿。 其实是很可怕的,束缚松动后让我回忆起来的碎片里,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全部都记起来了,那该是多么一种澎湃汹涌的感情,会将我和他一同吞没。 我记得我的视线一点点地上移。 从他的鞋子、收束的裤脚、一点点地看向放在桌面玩着手机的他的手,而后才面红耳赤的看向了他那张脸。 依然无法看清,无法记得他的面孔。 此时此刻在记忆里模糊着像是被强烈的日照光晕笼罩着。 但是我骤然想起来—— 我小心翼翼抬眼看向他的那一秒钟,他似乎也若无其事地看了过来。 正正好对上了我的眼睛。 呼吸卡在嗓子眼里,心跳轰然失控。 “然后呢?” 当下的声音把我从那个夏天里拽了回来。我抬起头,对上九条先生隔着眼罩、却依然灼人的注视。 他支着下巴,笑意鲜明,可那句「然后呢」的尾音里却藏着一种我说不清的、近乎晦暗而沉郁的感情。 第20章 第二十夜 “干嘛这个语气呀。”我哭笑不得看着他,我就说吧,在现任面前提起前任,好吧——也不算前任,只是过去喜欢了很久的人,是谁都会不开心的吧? 悟唇角的笑容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副松懒的样子支着下颌看着我,在沉默了几秒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呐,雪绪酱。” 他顿了顿,还是笑吟吟的模样,随口一提的轻飘飘腔调:“我们第一次在sg club见面那次,我穿了什么衣服,什么鞋子,雪绪酱这么擅长记住细节,应该也都记得吧?” 我愕然地看着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在认真尽职的试图回忆着几天前在酒吧里的那次初次见面。 也许是那天酒吧的灯光太昏暗了,又或许当时已经喝了两杯龙舌兰日出的我本来就是微醺上头的状态,别说他的衣服和鞋子了,连我们那一晚是怎么睡到一起去的细节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转过身时,似笑非笑看向我的那一眼。 “其实我的记性真的不算太好……”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着:“经常发生我走在大街上有人向我打招呼,精确的叫出来我的名字。但是我连对方是谁都完全不记得这样的乌龙事件。之所以对那个人印象深刻……毕竟是第一个喜欢的人。总归是刻骨铭心不一样的。” 悟君定定地看着我,隔着他那黑漆漆的眼罩,半晌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他似乎总是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笑出声,笑得我毛骨悚然,虽然他的表情堪称愉悦。 “原来如此。”他漫不经心地说:“那就继续讲下去吧,雪绪酱,超好奇耶——这么清楚的细节,关于那个人,到底还记得多少?” “真的要继续往下听啊?说起来,悟不会觉得……虽然忘记了那个人,却在记忆碎片里连这样小的细节都记得的我,很奇怪吗?” 我咬着勺子的边缘,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穿过我的指缝,那只还印着我口红印的塑料勺子就这样落入了他的指间,我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用着我刚刚含在唇齿间的勺子,舀了大勺我面前没怎么动过的布雷斯特。 我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咽下去那口甜品,唇瓣不紧不慢地抿着勺子边缘沾的那口奶油——和我的口红印,情不自禁地腾然脸红,像那个夏天、那一天怀揣着不可言说的少女心情的自己。 “这有什么奇怪的啦。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记得这种小细节吧?”他把玩着勺子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歪头看着我理所应当地说。 我几乎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当下这一秒就感受到了自己不该有的酸涩情绪。 那种可以被称之为「嫉妒」的情绪。 他这种语气……说的仿佛他也曾经喜欢过什么人一样。 “那你呢?”我装作没有任何反应的、尽可能平淡地问他:“能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悟,曾经也喜欢过什么人吗?不会和我一样,也在记得一些奇怪的小细节吧?” 他学着我的样子,慢悠悠咬着勺子的边缘,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笑:“那是当然了。” 竟然连敷衍一下我也不肯吗。真的就如此坦荡地承认了?不是说没有谈过女朋友吧?好吧,没有谈过女朋友和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其实并不冲突。 但是心里还是莫名堵塞着一口气就是了。一想到我包养的漂亮男人以前也曾经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过别的女人,一股闷闷的火就开始灼烧着心窝。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 “哦。”我愣怔了一下,半天只能憋出来这么一个字,干巴巴地问他:“那你当时喜欢的那个女生……是什么样的人?一开始是为什么喜欢她?” 第二个问题脱口而出之后我几乎就立刻后悔了,说得好像我很在意似得。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 说完这句话我便立刻移开了视线,试图用吃甜品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才想起来我的勺子被这个人抢走了,只好低垂着眼睫抿着嘴唇摆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向他咬了半边的果酱甜甜圈伸出手,顺着他咬过的痕迹咬了下去。 过分甜腻的果酱融化在舌苔上和唇齿间。与此同时他懒洋洋的嗓音飘入了耳里。 “没错哦,”他笑着说:“一开始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 “嗯呐。”他点了点头,用着饶有兴味的语调说:“最初的确是这么想的——震惊着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口是心非的女生,处处都是矛盾点,明明把「喜欢」写在了脸上,嘴里还在一本正经地否认着,噗哈哈哈认真解释的样子真的超逗诶。” 他竟然现在想起来那个女生还能笑出来吗? 我深呼吸,努力宽慰着自己——算了,反正我的记忆里也住着一个虽然从未和我在一起过但是九条先生也无法替代的五条学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扯平了。 “所以,然后呢?”我摆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问他,而后用着愤愤然的力度又咬下一大口甜甜圈。 虽然但是……如果那个女生还胆敢出现在悟的面前,我一定会动用自己所有一切地位和资源让她知难而退,自惭形秽到再也不敢出现在他和我的面前。 第22章 他言笑晏晏的从我的手里这次又抢走了只剩下最后一口的甜甜圈:“不要学人家说话啦。明明今天是雪绪酱的主场吧?刚才那个故事根本都没有讲完嘛。你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然后呢?” *** 然后——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五条学长他好像看到我了!” 我像是刚刚冒头就被一锤子敲下去的地鼠,欲哭无泪地一下子蹲了下去,捂着发烫通红的脸,心脏跳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灰原同学大喇喇地挠了挠头:“啊,那不是好事吗绫辻桑?我们就和他说——绫辻桑也喜欢吃这家甜品,好巧啊在这里偶遇是一定是缘分!” 缘分什么啊缘分。五条学长只会觉得他表面乖巧恭敬的学妹是个什么喜欢跟踪学长的变态吧?? 我拽着灰原同学的书包带子把他一起拽着蹲下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就说了我们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啊?” 那个人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喂,我说你们两个,蹲在灯牌后面探头探脑的——是在执行什么甜品店秘密潜入任务嘛。” 真·的·被·看·见·了。 直到现在我竟然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一刻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时自己的心情。 窘迫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以及真希望自己的术式能让时光倒流。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要如何找到一个不让自己这么社死的借口,这几种情绪在同一时间炙烤着我。 “可能秘密潜入任务和你有关呢,悟,听说雪绪学妹对悟你一直都——” 我在夏油学长笑眯眯的这句话说完以前飞速站起来,用着视死如归、斩钉截铁地语气,看着眉眼弯弯的夏油学长说:“其实灰原同学仰慕夏油学长很久了!是吧灰原桑?” 我眼睁睁地看着夏油学长睁大了他的眼睛。 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竟然真的可以睁得如此之大……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在一瞬的安静后骤然迸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笑声,捧着肚子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来。 我身边的灰原同学腾的站起来,这下子涨红了脸的人成了他:“学长别听绫辻桑胡说!我那是仰望!仰望!夏油学长一直是我仰望的目标!” 然后就这样,窘迫却佯装若无其事的我,和窘迫而无法装作无事发生的灰原同学,被笑容满面的五条学长以及满脸黑线的夏油学长带去了这家甜品店。 面朝着玻璃墙的位置正好一排有四个。灰原坐在了夏油学长的旁边,而我则坐在了那个人的旁边。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记得推门而入时感受到的店里凉丝丝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各式甜品和奶油钻入鼻腔的甜香味,和那种一下子从五月底六月初的酷热地狱被拯救的心情。 那是我第一次坐在离那个人那么近的地方。 因为椅子是那种圆凳高脚椅,每一把都挨得很近,近到我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身板正襟危坐着,也依然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少年人的体温和他散发的热气。 我竟然还记得那天我自己穿的衣服。 上衣不记得了,只记得下半身穿了一条jk短裙。因为我记得自己光洁的腿侧肌肤不小心贴上他黑色dk制服长裤,隔着一层裤子的布料我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滚烫的,少年人似乎会将我烫伤的体温。 然后我真的像烫伤那般一下子把自己的身体和腿缩到了更小的圈里,背和脖颈挺得更笔直,想要漂亮想要优雅想要以最好的姿态坐在他的旁边,贪婪的呼吸着他的气息感受着他的体温却又不敢越界一厘米。 因为不敢看他的脸,于是假装低头看起了菜单,其实余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他把玩着勺子的手真的很漂亮。 指甲修建的圆润整齐,骨节清晰分明,肤色冷白,手背的皮肤下能清楚地看见他青色的经脉。 也许是身高的缘故,他的手真的很大,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脑子里莫名浮现出来自己的手被他的手一整个裹住的画面,然后腾然脸红。 “诶——所以,听说绫辻学妹最近有喜欢的男生了?说来听听嘛。”我听见身侧的少年兴致勃勃地开口。 我蓦然抬起头,却依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和面孔。于是不知所措的慌乱视线停驻在了他线条利落漂亮的下颌,和那小截没有被高专制服遮住的脖颈上。 眼睛所能看见的范围正好包括了他的嘴唇。 噙着张扬而欠揍的笑意,他水润暗红的嘴唇,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好奇和恶劣,一点都不带收敛。 我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我的同窗灰原雄,祈祷着好兄弟这个时候一定要替我解围啊,热血少年漫里的羁绊什么的不就是在这个时候起作用的吗? 没想到大大咧咧、元气满满的灰原同学不但没有接收到我求助的视线。反而朝灿烂的朝我笑了笑,比了个「干巴爹」的口型。 而一旁的夏油学长笑眯眯地看着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接着他挚友的话往下说,一副循循善诱的温润语气:“如果学妹喜欢的是我们在场里的某一个人,现在说出来的话,学长我也许可以帮帮你呢。” 人在惊惶失措的时候总是喜欢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也毫不例外。 本来心跳已经要到失控的边缘了。 当我喜欢的那个人忽然倾身靠近,用他炙热滚烫的指尖懒洋洋戳着我的脸颊。而后开口说话时他的呼吸和热气像雾气笼罩着我的那一瞬间,我连他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又或许那时候其实听清了,只是此刻想起来的只有他的呼吸、他的热气、他指尖停留在当时的我脸颊上时的余温,和因为他忽然凑近时我腿侧肌肤再次不可抗拒的轻轻抵上了他的腿时羞赧和心跳失控。 我下意识拿起了面前的小甜品。 忘记了布雷斯特还是提拉米苏。 勺子斜斜插进甜品里,我头脑空白的拿起勺子的边缘,无意识地舀了一勺甜品,放进嘴里,咬着勺子正在头脑风暴着要怎么解释,身旁那个人已经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哇,这么喜欢老子啊。”他笑着轻飘飘戳破了我的少女心思,恶劣地拖长了尾音,故意逗弄我的语调:“这是我的勺子诶。学妹——故意的吧?” 我睁大眼睛,僵硬的把勺子拿下来,在所有的视线下,盯着我喜欢的男生的嘴唇,一字一顿的言辞义正地说—— “学长请不要误会。” 这句话说完以后,那个人沉默着,倒是夏油学长不知为何轻笑出了声。 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没有喜欢五条学长。我没有喜欢任何人。我只是一直以来都很仰望学长,就像灰原桑仰望夏油学长仰望着五条学长。但是我对学长真的并没有任何的——” 然后我的话被他的笑声打断。 他毫无形象地笑趴在了桌子上:“噗哈哈哈,开玩笑的啦,真当真了啊小鬼?” …… “所以说,我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其实真的是个很恶劣的混蛋呢。”我看着九条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九条先生在安静了几秒后,竟然露出了和那个人一样的反应—— 他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超夸张的笑声,却不像记忆里那个人会笑着趴倒在桌子上。而是歪头支着下颌一边笑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眼罩不知道何时被他勾落,那双璀璨生辉的蓝眼睛就这样带着笑意避无可避地望进了我的眼底。 “说起来,雪绪酱,”他骤然止住了笑声,低头凑近望着我。虽然唇角依旧噙着散漫的笑意,我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和他眼底酝酿的那场暴风雨。 他指了指面前罕见的被我扫荡一空的甜品。尤其是那杯对曾经的我而言会过于甜腻到无法吃到杯底的榛子奶油布雷斯特:“全·部吃完了诶。” “味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是问句,却被他用近乎冷酷的语调说成了陈述句。 第21章 第二十一夜 我下意识避开了那双仿佛早已将我看透的苍蓝色眼睛,若无其事笑着说:“怎么会联想到这么糟糕的事情上啊?只能说明这家店的布雷斯特真的很好吃呢。连我这样并不是真的喜甜的人都——” “那天的辣咖喱,十级的地狱辣度,也是面不改色吃完了吧?”他很平淡地打断了我。 我愣怔了一瞬,下意识开口解释:“那只是因为,那家店的咖喱真的很好吃。” 悟垂落眼睫看着我,表情看不出任何一点喜怒,平静到近乎淡漠,这样一种无法解读的平静。反而让我有种他在生气,在压抑着什么狂风骤雨的情绪那样危险的错觉。 “该感到开心的不是吗?这恰好证明了你带我去的那家店品味很好呢。因为太好吃了所以我才——” “雪绪酱。”他骤然失去所有耐心般冷冷打断了我:“你是在试探我对这种烂借口的忍耐力吗?好歹也演的稍微认真一点吧?” 第23章 我张了张嘴,想要狡辩些什么,此刻所有的理由和掩饰却都说不出口,当我被他那双璀璨生辉的眼睛逼视着。 “现在,认真回答我。那个不可挽回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话题怎么又绕回到那个我一直避之不及的话题上?果然那天的相亲晚饭最开始我就不该随口一提的。没想到他竟然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没有现任会不在乎「前任」的吧。就算那个「前任」只是暗恋多年却从未真正在一起过。 是因为当老师的缘故吗? 那股冰冷海潮般的摄人气势在他收起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会汹涌地漫溢而出,将我从头到脚淹没。 在我沉默的时候,他倏然又轻描淡写地笑:“好孩子不可以再说谎了。虽然人家脾气不算太差啦——但是如果再听见雪绪酱胡乱扯些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借口,我是真·的——真·的会生气哦?” 我看向他那张笑意轻佻敷衍的漂亮面孔,那双一眨不眨俯望我的眼睛里却看不见丝毫笑意。 仿佛我此刻沉默踌躇着斟酌措辞的每一秒钟,都在被那双眼睛用着堪称酷烈的冷静态度审析。 可恶。 能说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吗?就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师都如此气势凛然,竟然连我都震住了。 我叹气,第一次主动在公众场合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不再像少女时期,就连看一眼喜欢的少年的手都会脸红。 我自然地拉住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他任由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缠着掌心贴着掌心那样贪恋无度地汲取着他手心炙热的温度。 他就这样,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近乎居高临下的审析眼神垂眼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戏,把最后一点耐心用来看我还能再演出些什么。 “确实,你猜的没错,味觉是没有以前灵敏了,但是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我微微低下头,抬起我们相扣的手,用我温凉的脸颊肌肤蹭了蹭他滚热的手背。 “只是这样而已吗?没有说完吧?”他纵容着我罕见亲昵而不合时宜的举止,却完全没有被打动,依旧不为所动地轻笑着诘问我。 “其实我——” 我深呼吸,纠结着要不要真的把那个隐藏至深的代价说出来——和失去的咒力感知无关,更让我每每想起来都会忐忑难安的那个代价。 “如果真的有其他事情的话,比如说少了一颗肾什么的,这么敏锐的悟一定也会察觉到的吧?真的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话都到了嘴边,在最后一秒钟舌头绕了个圈,话头一转,我把那个最后的秘密重新吞咽了回去。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在一点一点的失控,每当我的身体触碰到九条先生,哪怕只是牵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沉默时晦涩沉郁的表情,只是总觉得牵着的手握得再紧都不够,可以再紧一点吗?可以再近一点吗? 好想抱紧他。耻骨相抵那样坐进他的怀里,然后抬起头去舔吻他的眼睛,就像我做过的那样。 有什么在失控,有什么不太对劲,比如说忽然想穿上他的衣服把自己扔进他的被窝里希望自己身上每一处都沾满他的气息,呼吸着他的呼吸。 但是我很克制的把这所有一切濒临失控的危险想法都压抑回了最深处。 “这是在挑衅我吗,雪绪酱?” 他明明依旧带着笑,堪称粲然的笑意。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我却依旧不受控制的为他眼底蕴含的暴风雨所冲击。 我慌乱的移开视线,害怕自己在那双眼底下坠后沉沦,沉沦后溺毙。 我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风轻云淡地理了理头发,假装若无其事地靠近,膝盖抵着他的膝盖,轻轻地靠近了他的怀里:“怎么会呢?我最大的秘密,不是已经被悟发现了吗?而且——还有一半的故事没有说完,想要探寻我过去的人,不是悟自己吗?如果不想听的话,那我们——” “原来已经记起来这么多了啊。”他意味不明的轻声笑了笑,低头漫不经心用他温热的唇瓣摩挲着我的脸颊。 像是一个吻,没有吻那么深沉,却又比吻更缠绵。 “好啊。”他笑着说,“继续讲。讲完以后,我们再回到刚才那个问题。” *** 其实我的手机里一直存有五条学长的手机号。 但是我从来没有拨出过那个号码,因为自从那天仓库的霸凌事件他把我接到了高专,带到了夜蛾校长面前后,我们便再也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交集,或许也是有的,只是那些记忆依旧被封存着无法记起。 总而言之,在我想起的回忆碎片里,似乎我第一次终于有理由拨出电话给他,便是在甜品店的那一天了。 那天下午,回到高专宿舍以后的我,捧着手机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屏幕停留在电话通讯录他手机号码的界面上,颤抖的指尖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会接吗?接了以后我要说什么?他会觉得我奇怪吗?第一句话是说「学长好」还是「晚上好」? 然后就在我忐忑不安地组织着给他拨出的这第一通电话该如何措辞时,抖得过于剧烈的指尖就在我落座在床上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通话键。 可是我甚至还没有想好要和他说什么!第一句话开口到底是叫学长好还是说晚上好啊? 电话铃声响了几下我不记得了,也许是三声,也许是四声。总之是在我都以为他不会接了大概会跳转至语音留言前—— 手机被接通了。 人的记忆其实是很奇怪的。 最深刻的那些记忆碎片,过了很久以后,想起来的反倒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比如说我记得当时手足无措地握着手机在耳边,看向窗外时,映入眼底声势浩大的夕阳。 记得那天形状奇怪的云,和日落前被太阳染成粉紫色的天空,像渲染得过于梦幻的印象派的油画。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户边,眼睛盯着那一朵粉紫色的云,隔着手机的音筒听着他的呼吸,和独属于少年人清亮仿佛带笑的声音,这让我想起夏天冰块当啷碰着玻璃杯。而杯子里装着冒着气泡的波子汽水是他的声音。 “莫西莫西?” 这是我们的第一通电话他说的第一句话。 “学长,晚上好。是我,我是——” “啊,是绫辻啊。” 他懒洋洋打断了我的话。 其实我该开心的,开心他看起来并没有存我的电话号码,但是竟然认出来了我的声音。 可是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难过。 他叫我绫辻。 疏远的、有着绝对礼貌距离、被他隔绝在外的绫辻。 可是这其实也很正常不是吗?我们同窗之间也是互相称呼着对方的姓氏,我到底是在贪心地难过些什么呢。 “对,学长,是我。” 我放轻了呼吸,放柔了嗓音,对着玻璃窗哈了口气,然后指尖下意识在玻璃窗的白汽上画了颗心。 “什么事?”他心不在焉地问我,听那头的背景音他似乎在游戏厅,隐约还能听见夏油学长和硝子的声音。 然后心里那种莫名其妙、毫无缘由的难过越发浓郁了起来。 是迄今为止现在想起来还会奇怪的鼻酸的一种心情。 是那种觉得离他好远好远,就算此刻电话那头的人是他,是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那样的距离,却依旧遥不可及的心情。 如果我也是他的同窗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强大到像夏油学长那样足以站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似乎「变强」这样的想法是从那一刻开始就在我的心底扎了根。 为了不再卑微的可怜的仰望那个人,为了追上那个人的背影,为了站在那个人的身边这样一种心情。 幸好我早就习惯了收敛所有的情绪,习惯了把内心的波涛汹涌和乱七八糟的心情都很好地用一个笑,或是用理智平静的话语遮掩的彻底。 “也许有点冒昧了,但是我想问问学长明天早上有没有空?镰仓的七里滨新开了一家叫bills的松饼店,想问问学长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打卡?” 我尽可能用着若无其事的语气问着他,还不忘记解释一下,不让他误会:“因为灰原桑和七海桑都不是喜欢吃甜品的人。恰好得知了五条学长竟然和我一样喜欢吃甜食。所以我才——” “诶——听起来不错嘛。”他竟然就这样应了下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是一个不喜欢浪费时间说废话的人:“几点?” 我飞快点开天气预报,看着预报的第二天日出时间,忐忑不安地说:“早上五点三十八分,可以吗?” 可惜的这个回忆碎片的结尾一点也不偶像剧。 *** “五点三十八分,一听就是一个雪绪酱完全起不来,会彻底睡过头的时间嘛。”九条先生倦懒地把玩着一缕我的头发,戏谑地笑出了声。 第24章 “嗯啊,很遗憾,那天的我因为太兴奋了,兴奋的几乎一晚上没睡……反倒是快四点的时候彻底昏睡了过去。” 是现在想起来还会懊恼的指甲掐进掌心的程度。 可惜后续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有关于他的记忆只回忆到了这里。 “他一定很生气吧。但是那一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能这就是命运的阴差阳错?因为太兴奋激动了,睁眼到天亮,临到快出发前的一个小时反倒昏死般睡了过去。啊不过,说起来,这家店,我们是不是去过?” 我坐起身,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九条先生。 “你——”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嗡」的一声,屏幕亮了,line的信息跳了出来,来自最近没来得及联系的钉崎。 【雪绪前辈,你听说了吗?!我那个笨蛋老师好像是有女朋友了(震惊吃瓜脸.jpg)?!好过分啊他,听说找了个像你的女朋友,什么年代了啊还玩替身文学?】 几乎是在读完这条短信的当下这一秒钟,我就从一下子从头皮冷到了指尖。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我推开九条先生,面色惨白地握着手机蓦然起身。 第22章 第二十二夜 “突然一副吃到了蟑螂味冰淇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雪绪酱。” 他坐着没动,悠悠然抓住我的手,顺着那一点力道将我往他的方位一带。 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后背撞上他胸口的瞬间,隔着衣服的布料我竟然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他的手慢条斯理覆上了我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炙热的体温和呼吸像夏季无处不在的风裹挟着我。只是那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痛了我。 “抱歉,我...我需要先打个电话。” 我甚至都没有发现我在颤抖——不仅仅是我的声音,握着手机的手,我连牙冠都在打颤,像忽然受了一场严重的风寒。 我亟不可待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被他扣住的手和腰肢却被他不为所动地牢牢禁锢着,所有礼貌的挣扎都像无济于事的撒娇。 “打个电话而已,为什么要逃出去呢?”他漫不经心用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头发,黏腻腻唤着我的名字:“雪绪酱——电话那头的人比我还重要嘛。” “不是的。我要给一个女孩子打电话,问一件事情。” 那种蚂蚁啃食着心脏的感受在吞噬着我。 我需要给钉崎打电话,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此刻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想要知道——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 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那只我从来没有机会牵过的手,他的手,她牵到了吗?是怎样的牵手?十指相扣着掌心的纹路相贴像命运纠缠不清的线那样牵手吗? 他们拥抱了吗? 接吻了吗?上床了吗?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当我的脑子里无法控制不去想象明明连面孔都不记得的我的五条学长,和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牵手后拥抱,拥抱着接吻,接吻后做-爱……某种剧烈的澎湃的情绪在这一秒钟像一场从我体内诞生的龙卷风,狠狠摧毁着我。 也许是我抖得太剧烈了,又或许在他滚热的指尖下我冰凉凉的手指温度太过明显,他依旧没有放我离开他的怀抱,只是在我耳边用着格外耐心的语调说:“那就现在打给她。” “当着你的面?” 他平静的开口,嗓音里剥离了向来游刃有余的戏谑,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沉到底的情绪。 “当着我的面。”他用着近乎冷淡的语气:“现在。就在这里——打给那个人吧。” 他的怀抱和手指的温度却是炙热的。干燥的,滚热的,会让我再一次想起五月底六月初夏季那一天的温度。 于是我不再挣扎。 是他要求的。 是九条先生自己这样要求的。那么接下来如果他看见我关于五条学长任何不该有的反应,并且因为我的反应而不开心、生气、甚至决定离开我,我都不会做出任何挽留。 于是我拨给了钉崎野蔷薇。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钉崎的声音从音筒清晰地传了出来,胸膛紧紧贴着我后背的九条先生应该也可以一字不落地听见。 “雪绪前辈,我刚准备打给你!”钉崎中气十足地说:“太气人了,那个家伙,一口气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要把过去十年从来没用完的假期用掉。因为要好好地陪女朋友,太过分了!” 她身边虎杖同学同样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此时插了进来:“但是老师还是有在好好地关注我们啊,昨天晚上钉崎你的任务不还是老师给你善后的啊,凌晨四点除了老师还有谁会——” “这是重点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家伙这年代了还玩替身文学,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的,又是牵手又是搂腰的——要不是远远的被日下部老师瞥见了,我们都还要被蒙在鼓里啊啊啊太生气了。” 我还在酝酿着措辞,钉崎旁边的虎杖同学已经迅速把手机抢了过去:“雪绪前辈不要担心,也许只是日下部老师看错了。毕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就算老师的身高和白脑袋真的很显眼……但是那个女生说不定诶诶诶说不定是雪绪前辈不是替身呢?” “你想可能吗!在新宿那天以前,你看见过老师和前辈她有突破过任何友情以上的距离吗!我看他和硝子还有歌姬前辈的关系都比和雪绪前辈要来的亲近。” 钉崎重新把手机抢了过来,在这个间隙我终于在无数次深呼吸间整理好了心情,像往常的每一次,把所有濒临爆发的情绪都很好的收敛了起来。 “钉崎说的对。不过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新宿那天之后,我就亲手遗忘了他,所以,”我深呼吸,感受着指尖变冷的温度被九条先生很紧很紧地缠握住,被他一点一点暖热。 他很安静,比预料之中要安静,安静地抱着我,怀抱笼罩着我烫伤着我,抵在我发顶上的下颌轻轻蹭着,一下又一下。 “所以,以后他的事情,不用再和我说了。我也交了新的男朋友。也许这对于我,对于他,都是好的事情。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不过,在此之前……抱歉,只是好奇问一下,他和那个女生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没有别的意思。 对,单纯只是好奇而已,就像好奇邻居家的猫今天为什么不喜欢喝牛奶了,这样一种无关紧要的好奇心。 “纳尼??前辈你也有男朋友了?是哪个家伙运气这么好啊!一定要带过来给我那个笨蛋老师秀秀恩爱啊——”钉崎语带震惊的感慨着,而我这个明显重磅的消息让显然也惊到了他们那边一直沉默围观的伏黑同学,和虎杖同学默契的发出了一声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惊呼。 手机辗转到了一直安静直到此刻的伏黑手里。 “既然前辈也有男朋友了,那我就但说无妨了。我这边发现的进展是,他已经和那个女生住在一起了应该,或者只是已经酒店连续开了好几天的房吧,那家伙没有外派任务的时候,从来都是住在高专教师宿舍里的,前几天我去他宿舍房间找他,连续扑了空。” 虎杖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所以昨天给老师打视频问问题的时候看见他脖子上的痕迹也是吻痕不是真的蚊子印吧!我就说——老师他不是有无下限吗怎么可能真的被蚊子叮到啊啊啊。” 而此时此刻我再也听不下去。 “知道了。” 我是真的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微笑,对着空无一人的那头:“我这边有点事情,就先挂了。如果这几天你们看见他,替我祝他幸福就好了。” “前辈你……还好吗?” “很好啊。好得不得了。都说了他这个人我连面孔都不记得了诶。而且——” 我紧紧地回握住九条先生的手。 用我手指的肌肤去感受他的温度、他掌心的纹路和指腹的肌理。 我深呼吸,鼻息间是店里空调温度过低的甜腻冷空调,夹杂着他干燥而炙热的,会让我想起夏季的风的他的气息。 “而且,我也找了一个像他的男朋友。所以,我是真的无所谓啦。” 我是真的无所谓啦。 我这样说着,摁下挂断键,随手把手机扔到了桌面上,低下头,忽然开始放声大哭。 其实我最开始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可是当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象着那个连面孔都无法记起的人,牵起别的女人的手。就像我和九条先生牵手那样十指相缠。 当我想象着他将无限的温柔和耐心,宠溺和亲昵,一并统统给了那个女人,连带着我从未拥有过的亲吻和拥抱一起。 当我试图用我贫瘠而痛苦的想象力,去想象他们会在哪里发生关系,会以什么样的姿势,我的学长,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五条学长,那一瞬间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吞噬啃咬着我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第25章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哭出声来。 像是某种控制情感阈值的阀门失去了控制。 我转过身,反身手脚并用地回抱住蜷缩进九条先生的怀里,小小的圆凳高脚椅发出艰难而痛苦的呻-吟,像是另一种我内心此刻情绪的具象化。 我哭的涕泗横流,头昏脑涨,一边哭一边哽咽着一些什么胡言乱语,大概类似于什么——他怎么可以真的和别人睡了? ——他为什么不等等我,再等等我? ——我才不要爱他了。我才没有爱他。我哭也不是因为他。我只是在哭我自己,哭我那无望而无果的十年的青春而已。 “你也走吧。都走开吧。都离开我吧。去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吧。是的没错我就算忘了他也没有办法不爱他,我能怎么办啊——”然后我又大声哭了起来。 前台收银员似乎是走了过来,用着礼貌而客套的语言和九条先生说了些什么。 我将整个脑袋鹌鹑似得埋在他的怀里听不太真切。 只能感受着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发顶轻轻抚下去,捋顺着我干燥的发到底,他的胸腔因为他说话而微微地震动,体温却始终温暖而滚热:“啊,抱歉,女朋友不小心吃了毒蘑菇出现了超——可怕的幻觉,影响你们了吧?” 他漫不经心掏出皮夹,递过去一沓他自己懒得数的一万円钞票:“这是补偿。我们等下就走。” 我能感受到他的指尖用着不重不轻的力度戳了戳我的脸颊,像是逗弄的态度,却又比逗弄要更温柔。 “哇,果然女人是水做的,好会哭诶雪绪酱。” 他笑着说,声音里却沉淀着过于汹涌的情绪以至于我听不出来他的笑意。 “就这么喜欢那个人啊?” 他问我。 我艰难地止住了眼泪—— 不,根本止不住。 我流着眼泪抬头看向他,用我哭花了妆红肿的眼睛。 “我也不想的。” 我说。 我也不想的。 原来这才是爱情啊。 就算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忘记了他的面孔。而过去十年里所有关于他的回忆都成为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可是爱他这样一种心情却无法停止。 九条先生用着一种奇妙的、无法分清是愉悦还是沉郁的声音问我:“比喜欢我,还要喜欢他?” 我想了很久。 也许也并没有多久,只是哭昏沉了的大脑让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我想到了必然被地心引力牵落的苹果。 我想到了每天早晨都会从东方升起的太阳。 我想到了零度以下一定会结冰的水,那时雨化为了雪,只是不会更改无法变换的宇宙定律。 “是的。我想,是的。”我轻声说,趁他不注意小心翼翼的把我的眼泪蹭到了他早就被我打湿的衣领上。 第23章 第二十三夜 我做好了九条先生会离开我的心理准备,在我轻声却笃定地给出了那个答案后。 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句开口会说什么,只是哭了一脸眼泪狼狈不堪的脸被他用着近乎温柔的力道,拿湿纸巾一点点擦拭着我的泪痕,我抬起眼睫,小心翼翼透过睫毛的缝隙去窥视他的表情。 黑漆漆的眼罩被他勾落后就没有再戴上,似乎从某一刻开始他不想再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而是想要用他的指尖和眼睛描摹我的皮囊和肌理下的骨骼,是那样一种深沉而汹涌的情绪,被他压抑在无人可察的角落。 就像我在用尽浑身的自控力来遏抑住对他触碰的热烈渴望。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如此卑劣又卑鄙的人,竟然真的会一边在心里咀嚼着五条学长的名字,真切地嫉妒着他身边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并且为此而痛苦着,一边又在贪婪地渴求着九条先生。 渴求着他的吻,他的怀抱,他的气息。虽然已经手脚并用地抱紧了他却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可以再紧一点吗,想要把他深切地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分离。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在格外耐心地替我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后,滚烫的指尖倏然漫不经心地按上了我的嘴唇。 唇瓣被按压时跳动的神经是和心脏跳动一样的频率。 他垂落眼睫,沉默着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再一次让我想起盛夏季节遥不可及而澄明无垠的天空。 我在悟的眼神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像剥去了鳞片的鱼搁浅在了岸上,曝晒在阳光下残留着最后几分氧气那样颤栗着大口喘息。 我本来想开口说话,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幸好这家甜品店从来都会放一些欢快的歌曲,背景乐躁动的鼓点盖过了我的心跳声。 就在我想要开口前的那一秒钟,在我坠入进他眼底的那一秒钟—— 我竟然感受到了束缚的再一次松动,比以往几次还要来的汹涌,我几乎能听见脑海深处有什么沉重的枷锁咔嚓一声在存存崩裂。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的五条学长,竟然和我一样,明明选择了陪伴在另一个人身边,把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统统和那个人做了一遍之后,心里居然还在想着我。在想着我的这一刻,这一秒钟,当下的这一瞬间…… 又更喜欢我,更喜欢我那么多那么多,多得回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挤压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脑神经,尖锐的痛贯穿着我的脑仁,我能感觉到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和剧烈的头痛。 “回家……先带我回家。就算要分开,要离开我,请你先带我——” 他将湿纸巾揉成一团,舒懒地抬起手臂,姿态随意又精准的将那团垃圾扔进了不远处墙角的垃圾桶里。 “分开?不会真的去吃什么□□了吧雪绪酱?”他终于开口,低头再次看向我,上扬的尾音带着我熟悉的浮夸轻佻。 可是眼睛,他那双俯望我的眼睛,却窥探不到丝毫的笑意,清醒而冷静。仿佛我所有肮脏的欲望和热烈的渴望都无所遁形。 他竟然早就叫好了电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在我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其实我真的很想问他,难道他真的没有离开我的打算吗?在亲眼目睹了我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崩溃而失态的放声大哭之后,他怎么还能无事发生般和我继续在一起? 还有……那个人。 五条。 我的五条学长。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总是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刻想起我、喜欢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想起我时要更喜欢我……可是那是真的喜欢吗,还是一些什么其他类似于喜欢却又比喜欢更危险、更不纯粹的感情? 太多纷杂混乱的情绪和剧烈的头痛一同吞噬撕咬着我。 以至于我进了门才发现自己被他连牵带抱带回的是他家,而不是我家。 tom ford的购物袋被他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和他的钱包、我的手包一起。 昨天晚上我们肆意滚过的床单还凌乱着,原本雪白的床单上肉眼可见过于暧昧潮湿的痕迹。他啧了一声,含混不清地笑了笑,转过身抱着我将我放到了沙发上,不知道是谁送他的热狗毛绒玩具被他拿出来当成了给我垫脖子的枕头。 随后他出乎我意料的,像个幼稚园的小朋友那样径直坐在了地上,沙发旁,很大一只人懒洋洋地趴在沙发边侧,我脑袋所在方位,下巴枕着他自己的臂弯,平稳而滚热的呼吸吹拂在我的面颊上。 他的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戳出来了一个小酒窝:“到底喜欢那个人什么呐,雪绪酱,总要有个原因吧?” 他轻浮的尾音里似乎蕴含着某种真切的困惑,那张过分的漂亮面孔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困惑的表情。 他放下那只捣乱的手,低头凑近,额前的发梢和他纤长的睫羽一起搔挠着我的面颊。 “没有原因。” 我说,忍着头痛,闭上了眼睛,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抱歉,我现在真的很难受。头很痛,脑子很乱,我——” “啊。”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声音:“又想起了关于他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蓦然睁开眼睛,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对上了那双从上头俯视我的,睫尖几乎要刷在我的眼皮上,离我好近好近的他的眼睛。 他勾了勾形状好看的嘴唇,再一次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猜的。所以,有想起来他的名字和面孔吗?还想起来了什么?不可能真的没有原因嘛,那么喜欢那个人,不会只是因为他长得超好看是个大帅哥这种很令人生气的肤浅原因吧?” 他说着说着语气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他已经全然代入了那个人开始生气了一样。 其实如果是昨天他问我这个问题,甚至是今天更早一点他问我的话,我是真的回答不上来的。 第26章 因为那时候真的不记得了,很多都不记得了,大片大片有关他记忆的空白让我自己都会困惑那么浓烈的感情和执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掐准的这个时机问我,简直就像是精准地猜测到了我失去的有关于那个人的回忆正在复苏。虽然还有许多残缺不全的空白像没有拼完全的拼图。但是这幅拼图的骨架和轮廓俨然清晰浮现。 “不是的。他肯定不可能有悟长得好看。是吧,我的九条先生?” “真正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理由吗?” 其实我想起来了,想起来我最开始以为自己对于五条学长,只是羡慕和仰慕。 习惯了当年级第一被人仰望的我,第一次有了仰望的想要追赶上的背影。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喜欢他—— 哪怕无论是七海还是灰原都这么说我喜欢他。 “如果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在作业本上发呆的时候写他的名字?”某天七海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指着通识课作文的背面我在空白处下意识地写下的他的名字。 “还有课桌!绫辻桑的课桌面上篆刻的学长的片甲名、汉字、还有英文字母,都是学长的名字——上课跑神的时候都是在想着五条学长吧?”灰原元气十足地接话。 我说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只是因为我把学长当成了榜样,希望有一天我和他一样厉害。 灰原啧啧着摇头,说他也仰望着夏油学长把夏油学长当成目标。但是他不会每天把夏油学长的名字写在作业的背面、卷子的空白处、课桌上,而且还画了颗心。 我依旧嘴硬着没有承认。 其实真正意识到自己喜欢他,是那一天—— 那是我入学后的两个月,东京已经入了秋,初秋季节却依旧炎热,教室窗外聒噪的蝉鸣早就安静,树木却依旧郁郁葱葱。 窗户开着,教室门也开着,我路过二年级他们的教室,听见了笑声和吉他声。于是我好奇而小心翼翼的透过敞开的门了看了进去。 光。 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总是和光有关。 夕阳十分,橙红色的日落从玻璃窗倾泻而入,模糊了记忆里他的面容,却依旧记得他的身影。 那个人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坐在正常的位置。 他懒洋洋翘着腿,抱着吉他坐在教室后面挨着墙的矮柜上,随手扫着心血来潮的和弦。 夏油学长坐在他面前的课桌位,似乎在一边认真写着作业一边带着温柔嘲弄的语气点评。 然后他一边肆无忌惮地嘲讽了回去,顺手扫出来了一个堪称噪音的和弦,一边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看向了我的方位。 那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我总是在搜寻着他的身影,他的视线,而每当他回头看向我。哪怕只是随意的一眼,心跳声都会在那一瞬间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胸膛里,和我对他隐秘的喜欢一起。 然后是喜悦。纯粹的喜悦。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哪怕只是和他对视一眼都会让我感受到头皮发麻的冲击着天灵盖那样纯粹的喜悦。 我告诉九条先生:“因为喜欢那个人,我才明白什么是喜欢。喜欢是——你不需要去问任何人,你对他的心情是喜欢吗。你也不会在乎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就是确定,你就是明晰,自己对他是喜欢,想要在一起,是无论过去的这一天或是一整个礼拜有多么的糟糕透顶,在他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瞬间你都会立刻收获好心情。” 说出口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虚弱一些,我抬起手笑着摸了摸他近在咫尺的睫尖。 他触电般后仰,这一次没有再坐回到地上。而是霸道地抽开了我枕着的那个热狗形状的玩偶,随手扔在了地毯上,坐在沙发上让我枕在了他的腿上。 说实话,枕着他的腿一点也不舒服,腿部的肌肉也是硬邦邦的。可是我却没有挣扎,而是下意识的往他怀里蛄蛹着更近了些。直到我的发顶抵上了他肌肉紧实的腹部,隔着衬衣依旧能感受到他体温的炙热。 “就像我现在对你一样。”我悄悄地加了一句,翻过身,鼻尖似乎蹭到了一个危险的部位。但是我没有管,只是指尖纠缠着他的手指,我已经给了他离开的机会。既然他自己决定了不走,那么我就不会再放他离开。 我想,如果我对五条学长的喜欢有101分,满分是100的话,那我对九条先生的喜欢至少是99分。 我变得有些危险。这样近乎具象化偏执的念头越来越频繁。也许我知道原因,但是这一刻我不愿意去深思,有太多奇怪的事情在发生,比如五条学长,比如九条先生,而我已然自顾不暇。 “是吗?”他像是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笑意:“那我现在算什么,男朋友?临时安慰剂?还是你用来逃避那个人的共犯?” 他垂着眼看我,唇角慢慢扬起一抹轻飘飘的笑意:“既然也这么喜欢我的话——官宣吧。” 我睁大眼睛,腾的坐起来,下意识反驳出声:“不要。” 第24章 第二十四夜 他生气了。 绝对是生气了。 在我不假思索地直截了当拒绝了「官宣」这个提议后,他竟然笑出了声,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轻笑,而后他看了我一眼,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笑穴似得,越笑越夸张,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笑得歪倒在了沙发上,还不忘记伸手把坐直了身子的我一起拽倒下去。 他越是这样仿佛过于愉悦的失控笑着,越是令我毛骨悚然。 而后我的手机铃声响了,在他漫漫然止住了笑,垂落眼睫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谛视着我,准备开口前,我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我从未如此感谢过硝子——和她这一通堪称救命恩人的及时雨电话。 “歌姬这两天在东京,今天要出来喝一杯吗。”硝子问我。 “来来来!” “不可以哦——” 我迫不及待地回答和悟散漫的声调重叠。 我将手机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急匆匆伸过去捂住了悟的嘴。 “谁在你旁边?声音怎么有点耳熟?”硝子沉默了一瞬,若有所思地问我。 “啊,就是那天那个,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个……”我含糊不清地说着,而此刻那个被我紧紧捂住嘴的男人正好整以暇地笑着,报复似得慢悠悠舔着我的手心,像猫喝牛奶那样,温热而湿漉漉的触感差点让我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手机都快要握不住。 他又开始笑,低低的笑声闷在我的手心里。 “我们去虎之门那家艾迪逊酒店上面的lobby bar我马上就出发等下见。”我一口气说完连气都不带喘,而后飞速挂断电话,几乎是逃一般地翻身跳下沙发。 “我有朋友从京都过来了,等下要出门一趟。” 我努力找回自己镇静自若的语气,试图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不自在,显得——仿佛我在试图逃避什么一样。 他懒洋洋坐了起来,长腿漫不经心交叠着,坐姿闲散又轻慢。 此刻明明是我站着,看似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低头看着他。可他扬起头抬眼若有若无朝我那么一笑的瞬间,心跳骤然失控而晃神的人却是我。 “就这么随意地拒绝了人家然后跑掉吗?”他手臂随意朝沙发后搭着,抬头看着我,笑容和坐姿一样懒散轻慢。 “那可不行哦。” 显然我之前想也没想的拒绝,这个人很在意,在意得要命。 “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说不。为什么不肯官宣?人家明明是炙手可热的超级大帅哥诶——就这么拿不出手吗?”他用着仿佛玩世不恭、浑不在意的语气说着,字里行间的尖锐却几乎要刺出来了。 我竟然也笑出来了,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噗嗤」的一声显然很是冒犯。 他「哈」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我可是在很认真地问你呐,雪绪酱。人家已经在很——努力地压抑自己的怒火了哦。” 他用格外轻浮的语调说着「怒火」这种词。 可我竟然觉得他可爱。我想也许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喜欢他那么一点点。 而他也是一样的。 “可是我还不够了解你。” 我迅速在脑海里构思着措辞。 总不可能真的对九条先生说,不想和你官宣的原因是因为五条学长吧?就算再大度的人也会彻底翻脸的。 那个人已经成为了横亘在我和九条先生之间的心结,我不想让隔阂因为那个人变得更深。 “我告诉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一切。”我慢吞吞地说着:“关于你,我却依然不太了解。尤其是……关于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女生。这个热狗玩偶——” 我伸手指了指之前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毛绒玩具:“也是她送你的吧?一看就不是你的风格。” “总而言之,”我在他忍俊不禁的视线下面颊缓慢升温:“我们其实从认识到现在才这么一点时间,我想,我们需要再好好的相处一下,互相了解一下,磨合一下……” 第27章 “这样啊。”他拖着散散漫漫的腔调说,唇角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所以雪绪酱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只是暂时不让别人知道。至于每天住在一起、慢慢了解、好好磨合,这是雪绪酱在用女朋友的身份提议同居,没错吧?” “我……” “嗯?难道不是吗?雪绪酱不会是打算让我继续当那个可以亲、可以抱、可以一起睡,却连男朋友名分都没有的被包养的可怜男人吧?哇——要是那位五条学长知道了,真的会超——失望哦?” 我在他笑意盈盈的视线下,僵硬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身板,试图在气势上掰回一局:“那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悟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向我交代你自己。你的感情、你的过去、那个女生,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他笑意愈发灿烂。 “我们可以是男女朋友关系,但是不要忘了,我依然是你的金主。所以……”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每次他笑得愈发粲然,越是让我有些不寒而栗,他把大长腿慢悠悠翘上了茶几,脑袋枕着自己的双臂,一副耐心至极的样子听我继续往下说。 仿佛我们不是真的包养关系,而是在玩什么情趣小游戏。 有没有一点自觉啊这个家伙! “所以,你要听话。”我清了清嗓子。 他笑吟吟地说:“那么,雪绪酱也要乖乖听话哦。” 我眨了眨眼睛:“诶?” 他起身,低头替我将有些凌乱的发捋到耳后,笑着说:“最后一次。” “什、什么?”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你拒绝我。”他依旧在笑,那张绮丽的面孔笑起来总是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笑里却沉积着令我胆颤心惊的、无法辨析是温柔还是冷酷亦或是两者并存的感情。 “我之前什么时候拒绝过你了?”我愣了一下。 他屈起食指恶作剧般弹了弹我的额头,用着过分活泼的语调,意味深长的笑着说:“你猜?” *** 我猜了一路,还是没猜出来。 到了这一刻我已经无法再信誓旦旦地说是五条学长更捉摸不透,还是九条先生更捉摸不透。这样一种深沉又跳脱的性子,在我和悟相处的每一秒钟都会让我有种坐过山车一样的心情。 很难不上瘾。 我以为他会软磨硬泡的要和我一起出门,我甚至在心里打好了拒绝他的草稿,没想到他竟然再一次出乎了我的预料,丝毫没有提及要和我一起去这个朋友聚会。 临走之前我站在玄关处往回看了一眼。 他蹲在电视柜前拉开了抽屉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 “你在找什么?”我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声。 他侧过头看向了我的方位,绽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那就早点回来吧,回来就知道了哦。” 我抵达艾迪逊酒店的lobby bar的时候,恰逢东京铁塔亮灯。 我总是无数次惊叹这座地标性建筑的顽强生命力,在最惨烈的那些夜晚它也曾经和这座城市一起熄灯,沉眠于黑暗,却幸运地没有被波及,没有像整片新宿和半个涉谷一样坍塌为了一片残垣断壁的废墟。 将近半年过去了。它像无事发生那样再次准时亮灯,橙红色的塔身融进了还未日落的天空。 硝子和歌姬已经到了,举着酒杯对着落地窗前的东京铁塔自拍。 “撒西不理内——”我向歌姬学姐挥了挥手,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活力满满,把手机抄进巫女服的口袋里,弹跳起步热情四射的扑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雪绪!最近怎么样?把五条那个混蛋家伙忘了以后是不是自由了很多,快乐了很多?听硝子说你也有新的艳遇对象了?” 她把我拉着坐下来,朝我挤眉弄眼。 我还在斟酌着怎么回答,坐在对面沙发座的硝子已经替我淡淡然地开了口:“已经不只是艳遇对象了吧?看起来这几天大概率是一直在和那个人厮混。听声音——怎么,真找了个五条替身?” 我摆了摆手:“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艳遇对象,还是不是五条替身?”硝子挑了挑眉。 “我们关系发展的有点超乎预料的快……”我模棱两可地说着,借以看酒单的动作低下头避开了硝子的视线。 “现在严格意义上,算是在尝试着交往吧。” 他们这一届的三个人,真是每一个都可怖如斯……看起来最是淡定什么都无所谓的硝子,其实反倒是时常将很多事情一下子都看透的人。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事情,每一次我的口是心非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穿。 歌姬大惊失色:“什么?我可爱的雪绪真的谈恋爱了??哪个男人啊,带出来给我和硝子看看,考验考验,你这么好骗,可别被坏男人骗了身子又骗了感情!” 她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看向了硝子:“说起来,五条那家伙最近不是也谈了个女朋友?日下部传出来的吧,找了个像雪绪的女人,大庭广众之下又搂又抱的——我说,不然我们攒个局吧。” 我愕然地看向这个从来都风风火火的学姐。 她神采奕奕的按住了我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你把你男朋友带出来,我和硝子也会让五条和那个女人过来,大家一起好·好·聚·一·聚。” 这下大惊失色的人换成了我:“啊??啊啊啊??这……这不太好吧……而且五条学长他不是最近请假了吗,他也没空出来的吧,我的意思是……” “其实我和我的那位先生也还在磨合中,其实我们还没有真正定下来,还在互相了解中,所以……” “去年那场交流会后大家也没好好庆祝过。”硝子晃了晃酒杯:“今年京都校过来,学生们不是一直吵着要补一个温泉行程吗?那就顺便带上家属好了。五条不可能不来。” “还有你,那时候你和你那位也磨合的差不多了吧?” 我张了张嘴:“但是会很尴尬的吧!会超级尴尬的吧!那个女生看见我肯定会膈应死的吧?还有五条学长,他看见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他……” “你管那两人做什么?”歌姬恨铁不成钢:“你该做的事情是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肆意秀恩爱,让那个人渣知道,没有他你依然过得很幸福!” 硝子点了点头,抿了口酒,话锋倏然一转:“说起来,你最近还和五条有联系?” 我摇了摇头:“没有。怎么可能。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也没有找过他了。” 她若有所思:“这样。” “怎么了?”我心头跳了跳。 “他刚才给我发了条短信。”她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问我现在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让我看着你,少喝点酒,最多只能喝一杯。” …… “他不是有女朋友了吗??怎么还管起来我喝不喝酒了??” 歌姬在我身边气势汹汹的一拍桌子:“人渣!果然是人渣啊!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别管他,估计那家伙也就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第25章 第二十五夜 我们三个人是真的很久没有聚了,一打开话闸子就停不下来了,酒自然也是停不下来了。 一杯酒很快就见了底。然后是第二杯。 我侧过头看向缓缓下沉的夕阳和橙红色的天空,开始有一点点轻飘飘发昏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飘回了去年的11月1号。 涉谷事变发生的那个晚上,10月31号的那个晚上,我正在横跨太平洋的飞机上,落地时正好是快要日出的时候,记得那天映入眼底的天空也是这个颜色,盛大热烈的日出和日落在最璀璨的那一刻钟似乎是同样的颜色。 我记得当时重新有信号的手机在开机后就像炸了一样,我头一次收到如此多的未读邮件和信息,还有语音留言。 当时在点开所有讯息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然为什么乘务长会在我们下飞机之前特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欢迎来到东京——但是请各位旅客避开涉谷和涉谷周边地区。 当时打进我手机里的人也是硝子。 “雪绪,下飞机了吧。现在安全吗,方便说话吗。” 听到硝子问这句话的时候,那时我似乎就已经开始在心里迅速推演有可能听到的消息。 特级咒灵袭击了涉谷?还是两面宿傩彻底占据了虎杖悠仁的身体? 再坏,也不会真的坏到哪里去吧?毕竟……有五条学长在。 那个人就像北极星、每一天都会准点亮起的东京塔、他的存在本身即方向。 “还在机场,很安全,怎么了硝子?” “你做好心理准备。”硝子用着她一贯平静的语气在电话那头说着,一字一顿,格外清晰:“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难以接受。但是这两件事情,我想,还是我来说比较好。现在其他人已经自顾不暇。” 第28章 是现在想起那一刻还会有种如坠冰窖的感觉,仿佛又被回忆带回到了那一天,握着酒杯的手都开始颤抖。 “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我记得自己站在人潮汹涌的成田机场的大厅,握着手机在耳边,眼前正好走过一对情侣。 硝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视线正好扫过男人低下头吻了吻女人额头的那一幕。 所以说人的记忆真的、真的很奇怪。 记得的总是这些奇怪的小细节。 我记得我当时握着手机,听着音筒里硝子的声音,看着眼前男人低头望向女人爱意汹涌的眼神,滚烫的眼泪忽然涌流而下。 “五条被狱门疆封印了。” 硝子这样说着,我听着,一字一字的听着,然后眼睛看着那个面前的女人甜滋滋的笑着,踮起脚尖吻了吻男人的下巴。 “总监部将五条视为涉谷事变的共犯,永久放逐,任何试图解除狱门疆封印的行为,都会被同罪处决。” 她没有停顿,缓慢却平静的继续往下说着:“还有,很遗憾——” “七海死了。” “我们没有找到他的遗体。” “可能因为尸体不完整。不过昨天晚上死的普通人和术师实在是太多了。我知道今天来接机的人,本来该是七海的。但是他来不了了。我很抱歉,雪绪。” 机场明明暖气开的很足,我却有种兜头淋了场冷雨的感觉,字面意义的如坠冰窖。 脑子嗡的一声,尖锐的耳鸣撕裂了我—— “雪绪?雪绪?喝多了?不会吧——不可以假醉来逃避问题啊你这个家伙!” 歌姬摇着我的肩膀,把我的思绪拉拽回了当下的现实里。 我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睛,看了一眼炯炯有神盯着我的歌姬,又看了一眼一只手晃着酒杯一只手托着腮若有所思看着我的硝子。 “什么问题啊?抱歉,刚才在想事情。”我笑了笑,把酒杯残留的一点一饮而尽:“呐,这杯喝光了赔罪。再来一杯。” “束缚是开始松动了吧?不然不可能听到「五条」这个名字是这个反应吧——如果是完全遗忘的状态,按道理来讲应该好奇地问我们「谁是五条」才对吧?” 歌姬这样说着,朝硝子伸手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硝子,太敏锐了!” 我看了一眼歌姬,又看了一眼硝子,而她们两个人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啊这,”我支支吾吾,试图蒙混过关:“其实是想起来了一点啦。” “一点是多少!”歌姬开始手舞足蹈:“是这么一点点,还是这——么一点点。” 我沉吟的时候,硝子开口了。 “你第一次向五条告白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我微微一怔,看了一眼话题突然跳跃的硝子,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明示了……然后他告诉我,他不喜欢女的。” 歌姬已经开始笑了。 “然后我大惊失色地问他难道五条学长喜欢男的?他说他也不喜欢男的。我正准备问下去的时候,他打断了我……” ——“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绫辻?” 依然清晰而栩栩如生浮现在眼前,那一天。 我记得那天是去卡啦ok的路上。 本来不准备告白的。本来连提都不打算提的。 只是当我在mp3里调试着音量,顺便把我当时最喜欢的那首歌调成单曲循环模式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一不小心落在了众人的后面。 但是我也没有想要小跑着跟上去。 我只想踩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他的影子走在他的身后,听着yui的那首《good-bye days》,然后默念他的名字。 可是他竟然也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到了我身边。 然后弯下腰,低头用着一如既往恶劣的力度戳了戳我的脸颊。 “好慢啊你——乌龟都比你要快诶。” 似乎是这么说的,透过他的唇形努力分辨着他在说什么,耳机里yui正好唱到了那一句—— 【脱下一颗耳机,传了给你,而这时候,旋律已经响起。】 我正准备把mp3按下暂停键,拿掉耳机认认真真和他说话的时候,向来我行我素、无法预料的他,就这样突然伸出手,拽落了我一边的耳机,放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时候那首歌正好唱到了我最喜欢的那句歌词。 【我可以爱你吗?有时候我也困惑着。】 他双手揣兜,而我分着同样的耳机,听着同一首歌。而身前不远处的七海、灰原和夏油学长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却没有掉转头跟过来,像是特意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我和他一样。 所以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他吗? 他呢?他知道吗? 这样默默地关注着我,走在我身边的他,会不会也是喜欢我的呢? 怀揣着这样心情的我,和他听着同一首我最爱的歌的我,鼓足勇气按下了音乐的暂停键,开口问出来了那个问题。 然后得到的却是那样的答案。 ——“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绫辻?” 但是其实这并不是那一天的全部。 他低头看着我,面孔依旧被过于盛烈的阳光模糊着,却依然记得他的声音,和他的那句问我的话。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想说是的,学长是的,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去喂流浪猫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吗?下次通识课去游戏厅的时候我也可以来吗? 可是我低头搅紧了双手没有回答。 “说话,绫辻。” 他像是已经失去了耐心那样冷冷叫着我的名字。 “是喜欢,没错吧?” 我总觉得他那样的语气,如果我下一秒真的承认了自己喜欢他,他一定会彻底完全地拒绝我。 而我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心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没有,学长。我没有喜欢你。” 这才是那一天完整的告白,以他生气地拽落了耳机,沉默不语着却依然没有撂下我一个人。而是双手揣在兜里一言不发地陪我走到了卡拉ok为结尾。 包厢很大。他坐在了硝子和夏油学长的中间,那天晚上之后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 “你看,她连第一次告白被拒绝的场景都想起来了,”硝子摊了摊手,看向了歌姬:“我看她是很难走出来五条这个坑了。” “但是五条那家伙又是怎么回事啊!”歌姬不可置信:“当时雪绪立下束缚的条件难道不是解除记忆的进程和五条对她的喜欢有着直接关系吗?桥豆麻袋,难道说——” 歌姬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一定是五条那家伙在和替身相处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了你的好,男人永远都是失去才知道珍惜!是吧硝子?” 硝子唔了一声:“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拥有过雪绪吧。” “所以才说啊!你们想啊,那家伙和另一个女人上床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却是雪绪的脸!” 我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么过分的吗……” “不然怎么解释你这段时间明明没有见他束缚却在松动这件事情?总不可能是你们两个真的滚到一起去了吧??” 我慌乱地摆手摇头用全身肢体语言来否认:“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怎么可能!” “那就真相大白了。”歌姬一锤定音:“那家伙绝对是手冲和做-爱的时候都想着你的脸。那个可怜的女人只是我们雪绪的替身而已。啧,堂堂最强咒术师感情上竟然也沦落到了要找替身的下场——你也是可以被记入史册的存在了雪绪!” 第26章 第二十六夜 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他家公寓楼下了。 本来我是想继续喝下去的,没想到叫停的人却是比我还能喝的酒蒙子硝子。 “你该回家了,雪绪。”她冷静地起身,抽走我手里不知道是第四杯还是第五杯螺丝起子。 “可是我……” “别可是了。”硝子女王冷酷无情地说:“真喝醉了,你家里那位难道不会生气?” “管他生气做什么?”我正义凛然地说:“我可是包养他的金主。到时候见面了你们就知道了。” 歌姬哇了一声,硝子被呛了一下。 “非常好。”她说:“那么金主大人该回家了。” 就这样,我被突然非常负责任的硝子几乎是押送进了回家的电召车上。 “可是我还没有喝够。” 我按下车窗,眼巴巴地看着她和歌姬,另一边也喝的醉醺醺的歌姬冲上来拉住我伸出车窗外的手:“明天继续啊雪绪!新宿那边最近新建了个酒吧,听说有个帅哥胸肌超大!走走走明天晚上我们一起——” “你也醉了,歌姬。”硝子拎着歌姬的衣领把她从车窗边揪开,半点不带留恋地挥了挥手:“快走吧。晚安。到家说。” 第29章 然后不顾还在吱哇乱叫挣扎的歌姬,把她从我眼前拖走,前排的司机似乎是和蔼的笑了笑,踩下了油门。 从虎之门的艾迪逊酒店到麻布十番的他家公寓,走路也要不了多久,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喝的醉醺醺的我正在试图过于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找着正确电梯的方向时,他的电话恰到好处的打了过来。 “好慢哦,雪绪酱——” 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叫着我名字的那一瞬间,我竟然再一次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五条学长。 那张总是被灿烂刺眼的光所模糊的面孔被九条先生清晰地取代。 “太阳公公都回家睡觉了耶。” 听着他用着过分活泼的语调说着宝宝用语,也许我是真的喝多了,这一秒钟忽然有什么浓稠而强烈的感情淹没了我。 我吸了吸鼻子,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毕竟我就算是敏感脆弱的少女时代也从未如此失控过。 “你可以下来接我吗?” 我揉了揉莫名酸胀开始泛痛的眼睛对着手机那头的他说:“我已经到大堂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喝醉的人总是容易多愁善感,那些我以为早就结痂痊愈的伤口总是会在酒意上头后再一次刺痛着我。 我在等他下来的时候,忽然有些站不住。 倒也不是真的没有力气——只是当人被情绪彻底淹没的时候,只想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胞宫羊水里那样蜷成一团。 于是我蹲在了角落里,蹲在了一个看起来格外富丽堂皇的花瓶的旁边,抱着膝盖,回忆开始肆虐。 我想到了他和夏油学长从冲绳回来的那个夏天。 似乎一切美好被腐蚀的最初,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以至于迄今为止我竟然没有去过一次冲绳。 虽然我知道那一切和冲绳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我无法得知他们那次任务,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了他们去了冲绳,回来后任务失败了,而一切又都变了。所以我将一切都归咎于那个本该热烈却被我视为不详的海边城市。 之前从来都是一起执行任务的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忽然开始分别单独执行任务了。 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聚过了。 那天下课后我恰好偶遇一个人朝外走的夏油学长,我下意识小跑着追了上去。 “最近夏油学长是和五条发生了什么矛盾吗?”我第一次直白地问出了口。 我记得那一天的夏油学长,就像我记得那一天的天空。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时候,我也顺着他的视线一起抬头。 我记得那天没有一朵云。 一行迁徙的候鸟扑棱棱从天际飞过,高远苍蓝的天空一眼看不到尽头。 “没有。” 夏油学长眯了眯眼睛,似是被太阳刺痛了虹膜,低下头看着我时露出了一如既往温润的笑意:“没有矛盾。” 然后那个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夏油学长有了自己的心结,就像我也有着我的。 过不去的,比掌心的纹路还要错综复杂,比头发打的结还要解不开的心结。 只有试图骗过自己的谎言才会在后半句重复着提问者的问题。 “夏油学长——” 在他转过身的时候我开口叫住了他。那天我忽然觉得,如果想要问夏油学长关于五条学长的问题,是最后一次可以抓住的机会了。 “你觉得五条学长他对我……” “如果是关于「爱情」这样的问题,”夏油学长极有耐心的温柔地回答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大概率是最后一个他会想到的事情——如果他真的会想的话。” 然后回忆戛然而止,当五条学长……啊不,九条先生将我从地上拽进了他的怀里。 太可怕了,这种感觉,当他滚热的气息和体温包围着我,我简直就像一个戒·毒失败的人闻到了海·洛·因。 我手脚并用地缠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他一定是刚刚沐浴了,用的沐浴露是带有牛奶香的味道,会让我想起札幌的北海道牛乳冰淇淋。 “哇,今天的雪绪酱黏人指数超标了哦。” 我抬起头一口咬在他形状优美的下巴上,恶狠狠地留下了我的牙印:“不,不许放开我。” 我用着命令的语气和他说,但是也许是酒精上头的缘故,舌头有些打结。于是本该气势汹汹的话变得像个笑话。 他笑出了声,长手长脚地抱着我一起陷落进了柔软的床上。 在我走的时候他竟然顺带把床单也换了。 昨天被我们搞得一塌糊涂的床罩和被单统统被换成了新的三件套,上面映着可爱又可笑的可达鸭。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可达鸭,虽然我现在更喜欢胖丁,粉色的那个,好可爱好可爱的一坨—— 然后我这样说着把自己更缩得更小了一些蜷在他干燥滚热的怀抱里,鼻息间缠绕着他沐浴露的甜腻的味道,还有他暖热我的体温。 他把我也抱得更紧了些。侧过身把我夹在他的怀里仿佛我是他的人形抱枕一样。 “啊胖丁啊,当然知道了,看起来胖胖的笨笨的一点也不聪明的样子——但是确实很可爱,和雪绪酱一样可爱哦。” 他用着散漫的语气回复着我,低头懒洋洋的将我滚烫的耳尖含住。 我气呼呼地说:“你怎么可以拿我跟胖丁比。” 他用牙齿磨了磨我的耳尖软骨,咬得不重不轻,湿漉漉的触感和他唇瓣的温热却让我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 “人家明明是在夸你啦。夸你超可爱诶——可达鸭都被你比下去了。” 这只是我们睡在一起的第四个晚上,我却在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被酒精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冲昏的大脑——再一次想到了五条学长。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贪杯。 我竟然主动在他面前提起了那个人。 “那天我们一起去抓娃娃。” 我就这样毫无铺垫的开口:“那家店现在已经不在了。之前还在的时候,就在新宿那家堂吉诃德旁边。五层楼高。” “从扶手电梯上去的第二层,右拐第一个娃娃机,里面就是可达鸭。” “我本来没有那么喜欢可达鸭的。” 我说。 “虽然也的确觉得它很可爱。但是那天他忽然指着那个娃娃机说绫辻你看那个可达鸭是不是超像你。” “我本来有点生气的。我心想我这么漂亮优雅的怎么就像那只抱着头一脸蠢样的可达鸭了。但是他下一句说的是——” ——超可爱诶。 然后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真的吗,真的觉得我可爱吗,是因为我今天新穿的水手服和小皮鞋吗? 但是我没有来得及问,因为他已经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了那个娃娃机面前,兴致勃勃地投进了一枚500円硬币说今天不抓到一个可达鸭就不回家。 他很快送开了我的手腕。 可是他手指在我手腕上留下的温度是我至今回想起来还在渴望的。 虽然我从未有机会和他牵过手像我和九条先生那样十指相扣着牵手。 但是我在脑海里,在我喜欢他的这十年,早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我们老去后的画面,无数次。 也许60岁的时候,当我们垂垂老矣,依然还没有在一起。 也许那个时候我会搬去他家隔壁。当然是东京的家里的隔壁——那个时候他一定不会再常驻高专教师宿舍了吧?早就该退休了吧五条学长。 他就算60岁了也一定会是一个老帅哥。毕竟俗话说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嘛。 他可以不和在我一起。 我想,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情。 可是他不可以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我说着说着又开始在九条先生的怀里哭了起来。 也没有真的哭出声来像我白天在那家甜品店里,只是鼻尖忽然开始泛酸,眼眶肿胀得疼,眼泪就这样唰的被挤压了出来。 我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喜欢到我可以为他付出所有一切——是的,所有一切。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 九条先生用他滚热的指腹慢悠悠替我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学着我那天吻他眼睛的模样,低下头湿漉漉的吻落在我湿漉漉的睫毛上。 所以说酒这种东西真的不能喝多啊。 我本来不想说的,本来不应该说的,可是也许是九条先生的吻太缠绵,他的怀抱太炙热,他的气息又太熟悉,熟悉的像那年夏天的风,会让我想起五条学长抓住我手腕的手,然后我竟然真的开口了。 昏沉发飘的大脑没有再费力去编造借口和缘由。 我真的就这样直接的说了出来。 “偷偷告诉你哦——” 我用着过分可爱的声音蹭着他的脸颊说:“啊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你不可以告诉他,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谁都不可以告诉——” 第30章 我伸出我的小拇指,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拉钩吗?拉过钩的承诺就一百年不许变了哦?” 这一次他的失笑比以往都要温柔。 “好嘛。”他带着笑,用着一贯懒洋洋的腔调应着我,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彼此的指纹是见证的印记:“不会告诉别的任何人啦。” “那他、那你——他也不会知道,对吧?他不可以知道,他一定不可以知道,你知道吧?” 我醉醺醺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离的那么近,是唇瓣抵着唇瓣那样的距离,在我说话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他的气息、北海道牛乳冰淇淋的他身上的味道,还有他的睫毛,浓密纤长的会让我想起某一年旭川那场雪的他的睫毛。 他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梦一般神秘莫测的他的眼睛,就那样认真深沉地注视着我。 “快点说啦。”他的嗓音却依旧轻快,仿佛只是听故事的人在好奇,催促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暴风雨却在汹涌涨潮。 “我必须要忘了他。” 我说。 “那个代价——最后那个,其实是和他有关。我会变成他的负担。我变成一个彻底离不开他的疯子。你知道吧——没有他的触碰、他的吻、他的注视、会崩溃会大哭会活不下去那种疯子。我就不再是我啦。会想缠着他做-爱,每一天,每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 “会想让他看着我,只看着我,如果他看别的女人我会嫉妒得发疯。” “是不是很可怕?很讨厌吧这样子的我——所以,一定要离开他,离得远远的。不可以成为他的负担。他不欠我什么。一条命而已,其实我也没那么在乎。” 我开始乱七八糟一股脑地说着:“反正就算我真的死掉也没关系的啦。也没有人会难过的啦。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在很多个晚上,如果我死了,在我的葬礼上——” “如果有葬礼的话,有谁会哭。可是我想不到,想不到有谁真的会为我的死难过……除了他。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自信,但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死了,谁会真的记得我,那只有他了。”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他要好好地活着。活下去。活到一百零一岁,如果我可以活到一百岁的话。他要当我死亡的见证人,葬礼的主持人,墓碑的扫墓人。他不可以比我早走。一天都不可以。” “所以,啊,反正不管怎么说,幸好你不是他。”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九条先生比以往都要反常的安静,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蹭了蹭他的颈窝。 “还好你不是他……”我嘟囔着,终于昏睡了过去,在他怀里。 第27章 第二十七夜 我是被盯醒的。 字面意义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打在眼皮上的日光还要强烈,我头昏脑涨地睁开了眼睛,毫无预兆地坠入了九条先生的眼底。 他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边舀着盘子上他的小蛋糕吃,盘子放在床上,他坐在地上,咬着勺子垂落眼睫认真地谛视我。 我不知道他到底盯着我看了有多久……仿佛我是一个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外星品种,需要剥开皮囊、拆分了肌理去细细解剖每一滴血液和细胞。 “早上好?”我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说出口的嗓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 他倏然绽出一抹比以往都要粲然的笑:“早上好哟,睡美人小姐,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他故意停顿在这里,慢悠悠拖长了尾音:“还记得嘛。”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是真的喝断片了。模糊的记忆停留在了我下车后蹲在了大堂里那个花瓶旁边,再之后就拉闸了似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救命。 “所以,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虽然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但是他这个语气,这个腔调,这个耐人寻味的笑,总觉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啊。”我越是一脸焦灼心急,他越是不紧不慢、从容不迫,慢悠悠「啊」了一声,指尖蘸了点奶油恶劣地抹在了我的鼻尖上:“原来真喝断片了呀。” 什么人嘛这是。 “所以到底怎么了?我对你做什么了吗?快点说啦,不许说什么「你猜」这种装神秘的词。”我摆出了金主的架势:“不然吃完这口小甜品,今天就再也没有别的小甜品给你吃了。” 他哇了一声,摆出一个浮夸的表情:“好凶哦,雪绪酱,真可怕。” “可怕吧?所以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啦。” 他站起身前把最后一口小蛋糕喂进了我的嘴里,笑吟吟地说:“雪绪酱把那个最大的秘密说给人家了耶——差点把人家都要感动哭了哦?” 我一边嚼着嘴里已经尝不出来任何甜味的小蛋糕,慢吞吞咽了下去,一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最大的秘密,呕——” 没有任何味道的奶油真的好难以下咽。 又或许其实和奶油没有关系,是昨天晚上喝了太多混在一起的酒,鸡尾酒喝多了反而比纯烈酒后劲更强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宿醉的威力持续攻击着我。 我捂着喉咙从床上跳下来,冲去了厕所。 很显然早起的九条先生去进行了一番采购,我在光洁的洗手台上看见了一对崭新的刷牙杯,和同样是配套两只电动牙刷,一只天蓝色,一只嫩粉色。 我下意识伸向了那只粉色的牙刷—— “那只是我的啦。” 他从背后贴了上来,绕过我的手臂替我拿起了旁边那只蓝色的,格外体贴的替我挤上了牙膏。 我看着这只印着很雅致的竹纹的蓝色牙刷,又看了一眼那只看起来是胖丁款限定的粉色牙刷,用着差点把脖子扭断的力度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你??粉色牙刷??” 无论是粉色还是胖丁…… 这哪一个都和这位192的猛男帅哥看起来没有一円钱的关系。 他一点也不温柔地捏着我的脸颊往外拽了拽:“哇超过分诶雪绪酱,我们男孩子就不可以用可爱的粉色了吗?” 我抬头看着他表演痕迹很重的浮夸表情,一言难尽地按下开关,一边刷着牙一边嘟嘟囔囔,声音被电动牙刷的滋嗡声吞没,并不觉得他能听见我口齿不清地吐槽:“真的好奇怪啊猛男用粉色胖丁牙刷……这也太画风不符了吧噗哈哈哈。” 不行,不能笑,差点把牙膏吃进去了。 我呸呸了两声,慌忙漱口。 说实话,在九条先生以前我从来没有过在别人家过夜的经验。 就算外派出任务我也是一个人住酒店。 按照我的日常习惯,刷完牙,该洗澡了。 而他显然并没有也出去的打算,懒洋洋地把玩着我另一只没有握着牙刷的手,像是对我掌心的纹路忽然升起了好奇心。 “我想洗澡了。” 我仰头看着他,试图把我的手从他的指间抽出来……抽、我抽——抽不出来。 他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用。 “去洗呀。”他轻快地说:“浴池在那边,淋浴间就在你面前,还是说要人家抱你进去——那就直说嘛雪绪酱,口是心非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 “你不出去吗?” “达咩哟。”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不会真的在害羞吧?这有什么啦,雪绪酱还有哪里是我没有看过的吗?昨天晚上洗澡也是拉着人家一起的诶,拽着人家的手死活不松开,本来好不容易洗干净非要拉着人家再做羞羞的事情,真的是折腾到了快天亮诶——” 我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说的人,是……我?”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然呢?” 于是事情就演变为了我在浴池里泡澡,水还在放着。而这个人蹲在浴池边兴致勃勃地开始为我挑起了浴盐。 “这个这个!”他兴致盎然地抓起一捧浴盐,拎起我的一条胳膊涂抹了上去:“海盐玫瑰味的,看名字就超适合雪绪酱耶。” “所以,”似乎是被他童心传染了,我一边也恶作剧般的把泡沫蹭到了他的脸颊上,一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问他:“那个秘密,我昨天晚上喝醉后和你说的我的那个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他也撩起了一捧泡沫,蹭到了我还未沾水的颈侧,一副讶异的表情看着我说:“雪绪酱自己的秘密诶,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还是说——” 他云淡风轻地停顿了片刻,抬眼看我:“雪绪酱还有其他更大的秘密没有和我说?” 我再一次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总觉得今天早上开始九条先生就有哪里不太对劲。 比昨天还要黏人。也比昨天更加体贴。 第31章 而他眼底的感情,我从未读懂过的那些汹涌的情绪,比以往更加浓稠的将我裹挟吞没。 “怎么会呢。” 九条先生这点也和五条学长很像。 总是经常这样,明明提问的是我,最后莫名心虚而主动转移话题的人也是我。 但是我在他面前又和我在五条学长面前不一样。 我不会那么小心翼翼,不会在每一处都那么的用力,用力去美丽,去乖巧,去附和——太丰沛的爱总是会令人的神经敏感又脆弱,而产生一些无用多余的情绪。 九条先生不一样。 我从来不用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于是我懒懒地抬了抬下巴,一边和他一样顽劣的伸手把没有设防的他一把拽进了浴池里,一边笑着对他说:“我当然没有其他秘密啦。倒是你,亲爱的九条先生,昨天答应了我吧?现在该坦白所有一切的人,是你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夜 我着实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还保留着那个女生送给他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我和他一起坐在了电视柜前的地毯上,像幼稚园里准备一起玩积木的小孩,只是面前摆放的不是小孩子的积木,而是属于他记忆里的一片有关于她的拼图。 “这是什么?”我拿起那个装满了五颜六色纸星星的玻璃罐子,明知故问。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了。久远的记忆里学生时代的我似乎也曾经喜欢折纸星星。 那也不是什么随便的玻璃罐子。 它的名字是许愿瓶。 以前学生时代很流行的那种,只要诚心实意叠够一千颗星星,远处的神明就会实现你的心愿的许愿瓶。 但是总觉得这个许愿瓶有些眼熟……有什么模糊的记忆在挣扎着浮现,像摔碎的玻璃碎片跳跃着试图挣脱出薄膜。 脑子又开始钻心剜骨的痛,仿佛被食死徒对着我的大脑念了钻心咒那样。 于是我放弃挣扎,不再努力去回想,任由那些玻璃碎片般的记忆重新沉回水底。 “这是许愿瓶啦。”他拧开盖子的时候并没有低头看向许愿瓶,而是依旧注视着我。 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纸星星被他一股脑倒了出来,他兴致勃勃地说:“这里面应该还有72颗星星,我们一起拆一颗嘛。” 我已经开始酸了。 他一定是把所有的星星都倒出来一颗一颗数过一遍吧? “那看起来那个女生完全没有多喜欢你啊。”我轻轻哼了一声:“如果真的喜欢你的话,应该叠够1000颗纸星星才对吧?” 他摸着下巴看着我玩味地笑:“诶——这样嘛。”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啊。如果是我的话,我反正一定是会叠够一千颗星星的,这样愿望才会实现呢。所以,为什么是72颗?” 一定是一颗一颗数过了吧这个家伙。 我表面若无其事着,忍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气,慢吞吞的往他的方向又蹭了蹭、再蹭了蹭……直到整个人紧紧贴到了他身边。 我没来得及把我的衣服搬过来,于是穿着他的衬衣当睡衣。 其实我已经被他的气息包围着了。 不知道是烘干机的缘故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他的衬衣闻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对,阳光,像肆无忌惮的暖烘烘的太阳晒着刚沐浴完的湿漉漉的我那样的感受。 可是不够,还不够。 于是我将自己蹭进了他的怀里,努力端出一副并没有吃醋也没有嫉妒,只是在行驶金主权利的样子,把我的腿搭上了他的,仿佛恹恹地搂住了他的脖颈,用我还微微泛潮的头发蹭着他的颈窝。 “所以,为什么是72颗?” 我重复着那个问题,用着满不在乎的语气,鼻尖抵着他颈侧温热冷白的肌肤,深呼吸—— 干燥的温暖的和北海道牛乳冰淇淋一样甜腻的他的气息。 充盈着我的鼻间再和这一口深深的吸气一同流进我渴望着他的身体里,肺叶里,每一个叫嚣着渴求他的细小罅隙里。 “其实罐子了原本是有100颗星星啦。”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举动那般,纵容着我所有的小动作,只是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穿过我的腿窝,手掌握住了我的踝骨,指腹懒洋洋摩挲着那一处骨骼,像是在不动声色的安抚我躁动不安的神经。 “那为什么现在是72颗了?为什么当初是100颗?为什么是100颗,不是99颗,不是1000颗?” 我锲而不舍地问他。 明明只是一个久远的学生时代的许愿瓶,和百无一用的纸星星。 “因为人家活不到1000岁啦。”他忍俊不禁地看了我一眼,满眼的笑意。 “这和1000岁又有什么关系啊。” “100颗星星,代表着从1岁到100岁每一年她送我的愿望,还剩下72颗,因为之前的28颗都被拆掉了诶。” 他这样说着,挑了一颗星空紫颜色的星星,放进我的手心里:“29岁的许愿星还没来得及拆,今天一起拆掉好了,雪绪酱把这颗星星上的愿望读出来嘛。” 我低头看着他放进我手心里的纸星星。 每一个棱角每一个边缘都被叠得干净锋利,看得出来很用心。 我试图去想象那个女孩子当时为他折星星时的心情,顺着折痕,在他笑意加深的目光下将这颗星星一点点展开。 字迹其实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放了十多年的缘故,和时光没有半点关系,看起来是她在写这句话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是眼泪的痕迹晕染了字迹。 【你要快乐】 一撇一捺都斑驳了的字迹,我无比惊奇地发现我竟然能拼凑完全,一字一字地读懂。 “写了什么?”他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低头凑过来和我看着同一张纸条。而后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把我手心的星星拿到了他手里,抬起手举在了眼前:“什么嘛——完全看不清嘛。呐,雪绪酱,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啦。” '“你要快乐。” “诶?” “上面写着的祝福是,你要快乐。” 我耐心地解释着,然后看着他一副若获珍宝的样子把这颗星星沿着刚才我拆开的折痕又重新叠了回去,一边叠回去一边笑意盎然地说:“原来真的每一颗星星上都有写字诶,每一年的祝福真的都不一样耶。” “所以,你还记得之前那28颗星星的祝福语吗?” 他把星星放回了许愿瓶了,一边慢悠悠拧上盖子一边回答我:“当然记得了。这颗每天都超新鲜的脑子记忆也超——好,不可能忘记哦。” 好生气啊! “那……那你还记得20岁生日那颗星星上写的什么吗?”我一边握紧了拳头,一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装作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问他。 他一副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压抑的怒气的模样,笑意盈盈地回答我:“这是在考验男朋友的记忆力吗,雪绪酱?” “算是吧。”我干巴巴地说。 “那这个问题也太简单了吧。”他自信满满地说:“20岁的祝福是「生毛豆奶油喜久福永远不会售罄」。” “不过最逗的还是25岁生日那天拆的星星。噗哈哈哈哈真的超逗耶——「祝学长比起黄油土豆更喜欢西蓝花因为西蓝花对身体好」噗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直不起腰,索性抱着我两个人一起仰躺在了地上。 我没有笑。我只是看着他笑着的模样,试图去想象当时他收到那份礼物时的心情、每一年生日拆开一颗星星时的心情。 “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他还在笑,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她很喜欢你吧。你也是喜欢她的吧?所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他缓缓止住笑,垂落眼睫,那双点亮星火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所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他用着意味不明的语调重复着我的问题。 “我是在问你。”我抓住他的手指,有些生气地咬了下去。 “对呀。”他笑着说:“我也在问你。” 第29章 第二十九夜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卡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试图消化他这句重复着我问题的话。 “啊,”我恍然大悟:“是在问我为什么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吗?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因为他欠我一条命啦,我不希望他用感情来偿还。就是这么简——” “说谎。” 他语调近乎冷酷地打断了我。 “可是,这个问题明明是我先问你的。”我不服气地说:“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原因,我才能告诉你我的原因。” 他沉默不语着,纤长的睫羽低低垂落,用那种让我心头一跳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咬着嘴唇,不肯示弱地瞪了回去——眼睛大睫毛长了不起呀,我眼睛也不小嘛。 他不知道倏然想到了什么,「噗嗤」笑出了声。 “好嘛。”他换上了懒洋洋的腔调,移开了视线:“因为那家伙是个超级大笨蛋。每一次的明示都会被她误会成一些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事情,脑袋里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憋着不肯说,明明长了嘴不是嘛。” 第32章 这样说着的他视线看向了我悄摸摸试图蹭咬着他面颊的嘴唇。 有点控制不太住想要靠近他的自己。于是会无意识的做一些匪夷所思的行为,比如说手脚并用地缠抱住他。然后像吸猫那样用嘴唇去摩挲他的面颊。 我停下我吸猫的动作,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怀里拱了拱,问他:“那你是怎么明示的?有直接说喜欢吗?” “这倒没有耶。毕竟已经暗示的很明白了诶。” “你是怎么暗示的?” “唔,”他沉吟道:“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伴手礼,里面有超——好吃限量版的特色甜品耶。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诶!” “那你的伴手礼,除了给她,还有带给别人吗?” “也会带给我可爱的学生们啦。”他一点也不心虚地承认,而后凑到我的耳边咬着我的耳朵一脸说什么大秘密的表情:“不过限量版的甜品——只有她一个人有哦。” “可是她喜欢吗……”我忍不住开始代入了:“她真的喜欢吃甜品吗?还是只是因为你喜欢,所以她在努力迎合你呢?” 他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低下头用他长长的睫毛刷在我的脸颊:“也是后来才知道啦。她演得太好了嘛——以前只知道那家伙是个笨蛋,最近才发现,原来还是个很会说谎的小骗子。骗术这么高明,不给她颁个奖都说不过去吧?” 我忍不住点了点头:“女孩子很多都是这样的,口是心非什么的,包括我自己其实也……” 在他带着揶揄笑意的目光下,我终于还是坦诚了:“其实我没有和他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每一次的表白……好吧,也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表白。但是在我看来已经算是表白了,都被他拒绝了,我觉得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我才……” 他仿佛听了什么「太阳从西边升起了」这种违反宇宙常识的话,抱着我腾的从地上坐了起来,我脑袋都晕了一下。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雪绪酱真的有表白的话,那个人不可能拒绝你,我·发·誓。” 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发誓有什么用啊。你又不是他。” 他说这话时笃定得有些奇怪。但我很快又把这点奇怪归结为九条先生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他没说话,只是深呼吸,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看起来比我还要无奈的样子。 “你叹什么气呀。”我不解地问他:“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了,哪有九条先生你什么事嘛。” 他又「噗嗤」一声笑了。 总觉得他的笑点真的很低,不光很低还很奇怪。 “没错哦,”他笑着说:“要是雪绪酱和他在一起了,当然就没有九条先生的事情啦。” “所以,说说看嘛,雪绪酱的「表白」,到底是表给谁了呐,表到哪里去了?” 他语气也很奇怪的刨根问底着,止住笑后看向我的眼神愈发微妙。 于是我掰着手指开始给他举例子,从第一次卡啦ok路上的那次告白开始。 然后在我说完五条学长那句明显是拒绝的「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绫辻」后—— “等一下等一下!”他出声打断了我,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怎么知道他那句话是准备拒绝你的意思?正常人难道不应该觉得他那是在问你要不要在一起吗??” 我睁大了眼睛回以了一个同样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啊!正常人都会觉得他那句话是明显在暗示拒绝的吧??”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那句话明明是在暗示告白才对的吧?” 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震惊而不可置信的眼神,双双一起笑出了声。 “哇,”他拖着尾音抱怨着,报复似得一口啃咬着我的脸颊肉:“难怪有人说女孩子这种生物真的超可怕。雪绪酱在女孩子里都是独一份可怕的存在了。” “但是这并不是全部,”我止住笑,认真地掰起指头继续细数着我被那个人拒绝的其他很多很多次。 很可惜因为束缚并没有全部解除的缘故,我没有记起来所有细节。但是印象最深刻的那几次,我完完全全地回想了起来。 比如说某一年樱花盛开的初春季节,我邀请了那个人一起去六本木看夜樱。 然后有一对路人情侣拜托我给他们拍照,之后作为礼貌他们主动问我和那个人要不要为我们拍一张。 就在我半羞涩半赧然的准备点头的时候,那个人出声拒绝了。 “学长,我们一起拍一张吧?”我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人。 他双手揣在兜里站在我的身侧,低头看着我,那张记忆里应当是可以被称之为绮丽的面孔依然模糊不清着——白天被掩埋在记忆里的日光中,晚上被隐藏在绚烂的夜樱里。 “不要。”他在很干脆的拒绝后,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地说:“情侣才会一起拍照吧。” 我叹了口气,顶着九条先生欲言又止的眼神叹着气说:“你看,这么说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喜欢我啊。” 九条先生屈起食指,这一次格外大力的恶狠狠地弹了弹我的脑门。 不用照镜子我都能感觉到被他弹的那处肯定泛红了。 我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他:“你干嘛呀。好痛的诶。” “有没有可能,”他深呼吸,对我绽出一抹格外生动的笑:“他是在希望你下一句对他说什么类似于「学长我们在一起吧」这种确认关系的话呢?” “不可能!”我信誓旦旦地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当时绝对是在说因为我们不是情侣他也不想和我交往所以才不想和我拍照。” 九条先生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讨厌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没理。 在短暂的消停后它又一次响起。 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想接电话,可是手机放在了卧室里。而我现在正在以一个格外舒服的姿势趴在九条先生的怀里,被他温暖甜腻的气息裹挟着,他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咬住我的耳朵,咬下去的力道却像玩一般,比吻要重却不会疼。 “干嘛不去接电话啦。”他戳了戳我的腰:“响了好几声诶,不会是雪绪酱在心虚吧——外面除了人家还有别的野男人?” 其实真实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他的身边,哪怕一分钟。 就像大冬天停电没有暖气的早上,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一掀开被子就必须要直面冷空气那样一种心情。 “怎么可能啦。包养你一个已经很累了诶……” 我拱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颈嘟嘟囔囔。 只能说这个人不就是天赋异禀的体育老师,从第一个晚上最开始的青涩生疏,到现在熟知我每一处弱点的游刃有余,连续几个晚上的胡闹乱来让连身为咒术师的我都很是吃不消了,他看起来依旧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找别的小白脸啊。 “越来越会撒娇了诶,雪绪酱。”他伸手将我拽了起来,当手机铃声第三次锲而不舍地响起,像是察觉到了我对他体温和触碰的不舍与依恋,黏糊糊的从背后抱着我,低头吻了吻我泛着水汽的头发:“陪你一起去拿手机就是了嘛。” 明明越来越会撒娇的是这个人才对吧? 其实在看向手机屏幕前我内心有一丝的忐忑,生怕是我那令人嫌恶的母亲又打电话过来,不过还好只是我的辅助监督。 啊,真是令人无比煎熬讨厌的星期一,又有了新的任务派发。 “这次任务地点是在上野公园西侧出口,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接你。” 在我按下接听键的时候,九条先生似乎为了表明他对我的信任和避险,主动走到了门边,摆弄起了掉在地上的一只可达鸭玩偶,他捏住可达鸭的嘴巴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表情,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我要请假。” 我对着电话的那头似乎已经坐进了车里的辅助监督说:“我要把之前所有没用的年假都用掉。” 我的辅助监督倒吸一口冷气。 “你也要请假一个月?怎么回事,你是和五条先生约好了吗?果然他的绯闻女友其实根本就没有替身,是你本人吧??” 我有点生气了,板起面孔郑重其事地说:“请你不要随便乱传谣言。我男朋友是九条先生。是九,五加四的九。” 然后九条先生扶着门捏着可达鸭的嘴巴噗嗤又笑出了声。 第30章 第三十夜 于是就这样,我在毫无心理准备,并且完全没有事先计划过的情况下,和九条先生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同居生活。 其实按照我最初的包养计划,就算是同居也理应是悟搬来我家的。 但是他家的那张大床滚起来实在是太舒服了——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滚……我想我的确是被他影响了,有时候我们两个会像在夏季冬眠的小动物,裹在被子里,在被空调吹成低温的房间里,铺着过分可爱的床罩的大床上,抱在一起滚来滚去。 第33章 “我快掉下去了啦!”有的时候我会气呼呼的这样说,或者,“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对,这个其实是更常有的事情。 他压到我的头发了。 我的头发很长,过了腰间快到臀部的长度。睡觉的时候,尤其是睡着前他黏腻腻蹭过来抱住我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他总会压到我的头发。 “那雪绪酱靠近一点嘛。” 每当我这样说着的时候,他总是会笑吟吟的把背对着他的我,像翻煎蛋一样翻面,翻成面对着他的姿势,这样流泻而下的长发背对着他就不会被压到了。 “可是你不会嫌热吗……” 我总是一边这样嘀咕着,一边放弃抵抗,顺从着自己的心意拱进他散发着热气的怀抱里。 干燥的温暖的闻起来像北海道牛乳冰淇淋一样甜腻的,他的怀抱。 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的气息。喜欢有时接吻他不小心失控咬痛我的时候,还有失眠的夜晚我用指尖小心翼翼触摸他五官起伏和轮廓线条的每一个瞬间。 忘记了是从哪一个我失眠的晚上开始,他承担起了兴致勃勃讲书人的角色。 啊,似乎是那个晚上—— 在我指挥着搬家公司将我大包小包名贵的衣服、鞋子、首饰和包包统统搬去他家的那一天晚上,我做了记忆以来最痛的梦。 也是我记忆以来,第一次从梦里哭醒。 真的是哭醒的。 梦里哭得难以自已,哭得撕心裂肺,原来人难过痛苦到了极点真的会躯体化,会生理性疼痛,心脏都在承受着尖锐的绵密的痛,醒来以后还在止不住地哭,哭得停不下来,哭得头都痛了脸都肿了还在哭。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推开了他。 从来不曾推开他的我,从来主动抱紧他不愿意放手的我,推开了他,将孤零零躺在床角的那只被我们遗忘的可达鸭抱在怀里,将我所有的眼泪蹭到了可达鸭黄色的脑袋上。 “你是谁?”我哭的脑仁都痛了,还没有睡醒,还沉浸在那场噩梦里,哭着问他:“你是谁?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 我有点忘记了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 只是记得他抱住了我,抱得很紧,他的怀抱勒得我快要无法呼吸。而他炙热的体温和他的吻让我快要被烫伤的错觉。 隐约记得那天晚上他不厌其烦地问我梦见了什么? 而我告诉他,不记得了,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想记得了。 其实我是骗他的。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梦,记得那一天。就像我记得冬天他最爱穿的那一件外套。 我记得我看着他的背影,在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以前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抓住他的袖子,那件纯白色的羽织袖摆。因为连站都站不稳,我跌坐在地,仰望着逆着光看不清的他的容颜:“你不要去,好不好?让我来吧,让我去吧,你不要去,为什么要是你,为什么一定要你去,我的意思是——” 我总是在解释自己。 可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解释些什么。 他带着无限耐心开口问我:“那就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吧,绫辻。” 他说,还是一如既往的那样疏远而礼貌的唤着我的姓氏,我最讨厌的姓氏。 然后我开始用尽全力去想出一个理由,一个五条学长不用去打宿傩的理由。 可是我想不出来。 那个时候的我竟然想不出来一个合理的正当的理由。 于是我结结巴巴的流着懦弱无用的眼泪说:“因为今天晚上是平安夜,学长,平安夜……你喜欢吃苹果吗?富士山的苹果,我可以削一个苹果形状的兔子给你吃,我这几天刚学会的。还有土豆泥,是学长你最爱吃的黄油土豆做的土豆泥。还有、还有初雪……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 到了后面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的在说些什么了。 只是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我不敢停下来,就像眼泪止不住地涌流而下。 总觉得一旦我停止说话,停止输出这些毫无逻辑浪费他时间的废话,他就会从我的眼前消失。 而我抓不住他。 可我抓不住他。 就像我抓不住那年夏天的风。 “绫辻。”他很温柔地唤着我的姓氏,是我从未听过的他的温柔。那种温柔愈发令我害怕。 “如果明天下雪的话,可以替我许一个愿望吗?” “什……什么?” 也许我睁大眼睛一脸慌乱的样子逗笑了他。 他一边忍着笑一边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 很痛。一点也不温柔。 “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啦。”他换上一如既往甜腻轻佻的语气:“那就祝雪绪酱快乐吧——要永远快乐,就算没有五条悟,也要永远快乐。” 就是在那个梦里,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的名字,那三个音节,缠绕在我的舌尖,烙印在我的心底,和我每一次心脏的跳动一起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的身体里,我呼吸着的肺叶和每一处细胞的罅隙里。 然后我开始崩溃地大哭。 我看着他转身后没有再回头的背影,我想说,这算什么祝福啊,这是诅咒才对吧! 我想说,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快乐呢? 好残忍啊,五条悟。 如果我开口,开口求你,求你别丢下我,你会回头吗?你会转身为我留下吗? 可是我没有开口。 因为我哭得太凶了,眼泪堵塞了我的喉咙,呼出口的呼吸都浸泡着眼泪。 还是乙骨君把我扶了起来。 他安慰着我:“老师会赢的。前辈放心吧。那可是老师啊。” 他的语气是那般笃定,像是从未想过有另一种可能。 “你不懂。”我说:“你不懂我在哭什么。” “那前辈是在哭什么?”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十二月的天空已经看不见迁徙的候鸟,没有飘落一片雪花的天空也看不见一朵云。 那是一种介于冷白和浅蓝色之间的颜色。 那一天的天空。 “你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很久,吃饭的时候会想着他,走路的时候会想着他,听歌的时候会想他,加班疲惫的深夜会想着他,那样一个人?” “诶?”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我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在那时候,在记忆里,在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你不会舍得他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哪怕他自己不觉得那是伤口。哪怕他自己不会觉得疼。你还是会因此而幻痛。” “幻痛?” “算啦。你不懂。你们谁也不会懂。”我擦干眼泪,听着歌姬学姐开始吟唱,听着成群的摩天大楼开始轰隆隆的坍塌,石灰齑粉漂浮在空气里,将天空染成了铅灰色。 其实我本来该乖乖待在结界里的。 直到某一秒钟我开始心慌。 耳麦里传来日下部的惊呼,和伊地知先生的声音一起传入我的耳里—— “糟糕,五条先生的领域碎掉了!术式——术式熔断了!” “绫辻小姐,请不要冲动!那是两面宿傩的领域……每一秒钟都会面临无数斩击,您会死的!”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的情绪总是很隐蔽。比起流泪这样消耗自己的情绪,我更擅长伪装微笑。 可是那一天,我似乎流尽人一辈子的眼泪。如果人的眼泪有固定计量的毫升的话。 我很安静地流着眼泪说:“所以呢?”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爱一个人,或者准确来说,是绫辻雪绪的爱。毕竟世界千奇百怪,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不一样,而我本来就是那个奇怪的存在。 我的爱也和我这个人一样奇怪而极端。 我不知为何,我不懂为何,明明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而我从来没有机会甚至去紧紧的抱住他用着嵌入肋骨那样的力度去抱住他——可我已经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了,这其中包括我的生命。 我想,比起失去他的这件事情,比起接受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我比较更容易接受我为他而死这件事情。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一场并不会醒来也没有梦境的永远的长眠。 可是没有他的世界会更可怕。 像失去了太阳的天空,从此我的世界会陷入一片再也没有日出没有光的永夜。 他丢下了我。但是没关系,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了他—— 因为我从未用过反转术式,似乎就是因为他而存在的。 从此以后我们将共享同一个性命,同一颗心脏,他不会死去,因为我还活着。 而我也将付出我的代价。 无法逆转的、会捆绑住他和我自己一起沉沦溺毙的那样无法逆转的代价。 第34章 而这一切,而这一切…… 我都归咎于那一天,他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而他始终没有回头。 “也许他不是没有回头诶,”第二天九条先生在我清醒后替我用热毛巾一边敷着我哭肿的眼睛,一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揶揄地开口:“只是某个笨蛋哭得太凶了,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低着头,所以才没有看见他的回头。” 第31章 第三十一夜 我没有敢再睡过去。 一闭上眼睛,眼前总会浮现出来被记忆灾难化了的那一天。于是耳边再一次开始回响起世界末日般摩天大楼群坍塌的声音,十二月的冷空气再一次围困住我。 还有那片灾厄本身具象化的空间——当时被肾上腺素充斥着我似乎一点没有感觉到怕和疼,满脑子都是我要和美少女战士一样勇敢,我要去拯救我爱的人,哪怕我会死在他的眼前。 但是在第二天我才开始后知后觉,被纱布包裹成了木乃伊似得躺在床上,每一口呼吸都沁着血,连咽下去的唾液都是鲜血那股铁锈味的腥甜。 我还很幸运地活着,因为那个人没有死。 他还很幸运地活着,因为我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用「霜刻」冻结了那一瞬间。 我用第一个代价,换给了他一秒钟的喘息和逆转战局的时机。 其实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无论是遍体鳞伤、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即将喝一个月流食,插着呼吸机的我自己,还是以后即将失去咒术师最重要的咒力感知力、我的五感之一(幸好不是视觉),然后再逐渐变成一个因为和他共生而无法和他分离片刻的疯子。 成年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负责的那个人从来都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自己,所以我的那些付出——有关于生命的付出,我不需要回报。那是我自愿给予的。 在我心里,那是我爱他的勋章。那是我给自己暗恋十年的一个交代。是我的青春,和他有关,却又与他无关。 那一天他终于来看我了,在所有人都看完我一遍后,连日车宽见都带了一束雏菊来探望了我,那个咒术届的英雄,当之无愧的现代最强咒术师,无冕之王的六眼神子才终于在元旦的那一天姗姗来迟。 其实他来的很是时候,我的肺叶、肝脏、和胰腺等被斩击贯穿的伤口终于在硝子医生的反转术式和各类抗生素的治疗下开始愈合。 于是我终于不用再可怜兮兮地插着呼吸机比划着手势了,可以正常说话了。 我在病床上,抱着膝盖,手背上还插着静脉输液管。然后我在哼歌,那首一直到现在我都很喜欢的歌。 《good-bye days》 我知道他进来了,他就站在门口,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的身影和面孔被冬季冰冷又盛烈的太阳模糊着。 我不记得他站了有多久,但是我隐约记得那首歌我来来回回至少哼了十几遍。 然后我抬起手,准备按下手边的医护铃的前一秒钟,他终于走近。 他站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又开始沉默。 其实在他来看我之前的那几天,我就和硝子还有歌姬打了赌,我们都在赌他来看我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硝子说应该会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为了他。 歌姬说应该会是对不起吧。虽然她这个人渣学弟性格很是糟糕,“但是姑且还算一个有责任心的、善良的人,看见你这样奄奄一息的样子。因为他,就算傲慢自大如那家伙,也难免会低头说一句对不起。” 我猜的是他大抵会若无其事的和我开始聊天气,聊十二月迟迟不肯落下的雪,和我那天哭的样子有多狼狈。 我甚至猜到了他也许会因为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怎么说,而全程沉默不语,和我无话可说。 可我着实没有想到…… 虽然他的确沉默了很久,从门口,再到病床边,像一具雕像,只是挪了个位置低头凝视我。但是他开口时说的那一句话,却是迄今为止我回忆起来都不敢去相信的。 都会生气的——真的、真的、很生气。 “我们结婚吧。” 他这样说。 用着罕见认真的语气,拉了把椅子坐在我的旁边,捧起我那只布满针眼苍白的手,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在苍白的、充满着消毒水的病房里。 而花瓶里插着的那一束前几天日车君带来的雏菊已经开始凋零了。 可他甚至都没有给我带一束花来。 他只是用着他褪去了一贯轻佻的认真语气,很轻地握住了我的手,那只那一天连他的袖子一角都没有抓住的手,然后用着陈述句,说,“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我宁愿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 “话说,我以前暗恋了很久那个人,他连名字都和你一样呢。” 第二天,在我的理智终于回笼后,顶着哭肿的眼睛,我一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眼睛放光地看着九条先生,心里想着这是什么天选替身啊。 五条悟,九条悟——这是五条学长他本人来了都要愣怔一下的程度吧! 不过幸好他是我可爱的九条先生,而不是那个人。 那个我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却依旧不敢连名带姓地说出来的名字。 这样说属实有些矫情,可是有些人的确连名字本身都成为了我经久不愈的伤口。 以至于我现在难过的时候,还是习惯性抬头去看天空,下意识的想要去找寻…… 等等,想要去找寻什么? “他也是射手座,你也是射手座,”我把莫名其妙的念头遗忘在脑后,在九条先生背后一边绕着圈一边低头掰着指头开始数他和五条学长的相似点:“他喜欢吃甜品,你也喜欢吃甜品——会把甜甜圈当正餐吃那种嗜甜星人。” “这样嘛。”他淡淡地说,一点也不惊讶,垂着眼睫认认真真地鼓捣着他的蔬菜水果奶昔,正在把剥了皮的香蕉和切成小块的牛油果放进搅拌机里,然后往里面开始挤很多很多蜂蜜:“那是很巧了诶。” 我越说越觉得神奇,只觉得九条先生简直就是上帝派送到我身边完美替代五条学长的天使。再也不会有比九条悟更完美的替身了。 “还有,他好像也喜欢说宝宝用语。你知道什么是宝宝用语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趁他不注意,走到了他的背后伸手准备眼疾手快拿走制冰机里正哗啦啦掉落的一块冰。 “就是九条先生你每天的日常用语哦。好卡哇伊的——啊我当然不是在说五条学长了,我是在说我的九条先生啦。” 自从味觉渐渐退化,从某一天我开始厌食,饿自然还是会饿的。但是失去了味道的几乎所有食物都变得难以下咽……吃饭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味同嚼蜡。 于是我爱上了嚼冰块。本来就没有味道的冰块,却依然能让我的舌苔感受到「冰」,嚼在牙齿间那种嘎嘣嘎嘣令人牙酸的声音听起来着实有种病态的治愈感。 九条先生原本也是很纵容我的。 毕竟他可是我包养的男朋友,哪有被包养对象管到自己金主头上的事呐,倒反天罡了这不是? 直到有一次也许不小心吃多了冰,疼的我在床上打滚,自那次以后九条先生仿佛什么霸道总裁上身了一样,开始事无巨细地管控着我的饮食和每日嚼冰块的数量…… 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冰块捏起来眼疾手快地扔进嘴里,这个人就像背后长眼睛了一样,头都不回地开口:“不会真的以为你真心实意地夸人家可爱,就可以偷偷吃不该吃的东西了吧?” 我心虚地放下手,直起身板,摆出理直气壮的脸:“你在冤枉好人。你都没有看见,才没有证据我在偷吃。” 他按下搅拌机的开关,巨大的嗡嗡声充斥着我们的公寓,他懒洋洋地转过身朝我走近,一点也不温柔的揉乱了我早上吹了好久的头发,将我按进了他的怀里:“完全就不需要证据嘛。已经太了解雪绪酱了,闭着眼睛都知道雪绪酱要做什么坏事哦?” 我不屑一顾地轻哼了一声,心想这么大言不惭我才不想惯着这人傲慢自大的坏毛病。 “你就吹牛吧你。”我用脑袋拱着他的胸口:“肯定是我刚才动静太大了。我才搬进来不到半个月,你才没那么了解我呢。” 我想—— 我这么复杂这么矛盾这么有趣的灵魂,才没有那么容易被看透呢。 “诶,不信嘛——”他慢悠悠拖长了尾音,总是不安分的手指又开始给我的头发打结:“不然我们打个赌好喽。” “赌什么?”我半点也不发憷地应了下来。 “前几天我们抓娃娃,家里迎来了好几个新的小朋友对吧?”他握住我的手,指尖点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数过去:“胖丁、凯蒂猫、小企鹅、皮卡丘、还有一只可达鸭二号。” 第35章 五根指头被他一根一根点了过去,最后一整只手都被握进了他的手心里。 “雪绪酱去随便选一只抱过来,我来猜哪只小朋友是被金主大人垂青的幸运儿。”他笑吟吟地说。 “可是这也太容易作弊了吧。”我嘟嘟囔囔:“你要是偷偷把眼睛睁开啦,或者说是背过身结果趁我不注意偷偷看什么的……” 我在他的视线下声音越来越小。 “哇——好过分哦雪绪酱,人家这么正直的年度最佳教师,怎么可能会做出来作弊这种超没品的事情嘛。”他夸张地抱怨着,恶狠狠的在我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我揉着被他咬痛的脸蛋,不满地说:“谁知道呢,万一呢!” 然后我踮起脚尖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也恶狠狠地留下我的牙印。 “那就把人家的眼睛蒙住好了嘛。”他满不在乎地说。 我想了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然后鬼使神差的,我忽然问了他一个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惊到的问题,真的就是在这一秒脱口而出了。 “你真的不是五条悟吗?” 我问他。 那个名字说出口的一瞬间,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跳再一次失控,像坐过山车时从顶端俯冲而下的那一瞬间。 第32章 第三十二夜 他低头望着我,唇角浮现出饶有兴味的笑,我登时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因为那双璀璨生辉的漂亮眼睛又流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情。 仿佛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去问大学生,哥哥为什么数字7有两个发音,为什么100+1是101,而无限+1还是无限这样的问题。 “诶——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雪绪酱自己才对吧?” 他这样说着,拉着我转过身按下搅拌机的暂停键,顺手把案板上遗留的一小块牛油果喂进我的嘴里。 “我自己?”张口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好抵了进来,连带着那块我一点也不想吃牛油果一起,差点不小心咬到他的指头,而他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蹭了蹭我的颚腔,在我恶狠狠咬下去之前迅速地抽离。 “一直以来把我当做那个人「替身」存在的,难道不是雪绪酱自己吗?” 我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心底顿时被满腔的愧疚淹没。 “抱歉,其实我……” “你希望我是他吗。” 他轻描淡写地打断了我的话,握住我的那只手温度滚烫,和他此刻环拥住我的体温一样。 我被空调吹得温凉的身体总是习惯去找寻他的体温。 在调成低温的夏季空调房里、在冬季的冷空气里,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和散发的热气似乎是我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这个念头骤不及防的浮现,和他那句话一起。 “什么?” 我的思绪被自己的身体感官打了岔,从他缠握住我手指的那一秒钟开始,所有声音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里。无论是石英钟秒针滴答声、不远处那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粥、甚至连他与我的心跳声在此刻都被某种巨大的狂喜湮灭。 我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散发着热气的甜腻体温,衬衣的布料很薄,我踮起脚尖正好可以用我的嘴唇和面颊去磨蹭着他漂亮的锁骨。 他锁骨的线条会硌疼我,我却甘之如饴所有他给予我的疼痛。 他揪着我的后衣领,残忍的制止了我「吸猫」的举动,把我从他的怀里拎了起来,强迫我抬起头看他。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 雪白纤浓的睫毛垂落,苍蓝色的眼眸俯望着我,晦暗莫测的情绪在他眼底,像一片遮住天空的积雨云。 “你希望我是他吗。” 他用着那般奇怪又微妙的语气问我:“你希望我是五条悟吗。” 其实该是问句的,可是他总是该在尾音上扬的时候语调平静得近乎可怖,把问句说成了陈述句,仿佛有什么天崩地陷的感情,在这一刻被他用着掐住心跳的残忍力度,冷酷得按捺不动。 也许我该感到害怕,毕竟人类最为脆弱的后颈被扣在另一个人的手里,他掌心的温度渗透了我的肌肤,虎口紧贴着我跳动的脉搏。 但是面对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被「渴求」和「喜悦」所全然覆盖。 渴求他的吻、触碰、怀抱和比相拥更深刻入骨的互相占有。 喜悦于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钟。而我已经无法想象独自入睡的夜晚,身边和手心里没有他的温度。 “我希望你就是我的九条先生。”我坦白地说:“九条先生总是让我很快乐。而五条学长总是让我难过。” “所以其实我刚才忽然想明白了,你不是他的替身,你就是你,谁也不能替代的,就算五条悟本人来了也无法取代的九条先生。也许我曾经的确爱过他,爱到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包括我自己的生命。但是现在,这一刻,对他的感情已经转移给了你。” 我蹭回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衣感受他的温度、他摸起来和蹭起来都十分令我上瘾的胸肌和漂亮深陷的锁骨,还有那粒咬起来格外甜美的他的喉结。 我一通深情的告白反而换来了九条先生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低头垂眼看着我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仿佛在找寻最合适的位置让我们彼此嵌入身体里的那样躁动不安的拥抱,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用着啃咬的力度一点也不温柔地吻了下来。 …… 我怀疑九条先生在莫名其妙地生气,但是我没有证据。 奄奄一息地躺在九条先生怀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看起来没有个几天消退不了的吻痕和指印,头一次对make love这件事情开始心生恐惧。 当太强烈的愉悦快意像海啸一样源源不断淹没着我,我会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而呼吸也被过于黏腻热烈的吻虢夺,于是氧气开始燃烧快要窒息。 其实这一天的后来我已经忘记了心血来潮问他的那个问题。 当我被九条先生抱在怀里,我们像在夏季冬眠的小动物裹着被子床上滚来滚去,而可达鸭第无数次不小心掉落在地,他也第无数次压到我头发,落地窗外的云层正好被西落的太阳染成了粉紫色—— 在这样的瞬间我无比笃定九条先生只是我的九条先生。 他虽然总是会令我想到五条学长,虽然他和五条学长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但是我就是这般笃定着,九条悟和五条悟是两个完全独立不同的个体。 在我的记忆里,五条悟总是很忙。 事实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于是什么棘手的乱七八糟的任务都会一股脑地丢给他去处理。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假设过他也喜欢我的可能性,当有时我失眠的凌晨三点忽然手机开始震动。而我终于下班的五条学长在这个半个地球都在入睡的节点任性地拉我去吃夜宵。 可是我现在竟然回想不起来,那些一起在居酒屋吃饭的时候,我们究竟聊了什么。 和束缚没有半点关系——虽然我依然无法记清他的脸,但是我确信我已经开始回忆起来我们相处的绝大多数曾经。 可是那些过去的记忆里,相处的画面中,我坐在桌子的对面,看着寿喜锅蒸腾的雾气模糊氤氲了他的脸,而聊起的话题从来都浅尝辄止,他的心门是关着的。 我们聊天气,聊东京的地震可能性,聊全球变暖到底是不是一件真实可以被证实的事情,甚至聊起了退休以后想要住在哪里。 可是这个时候、每当我们聊起「个人话题」的时候,他都会用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让我无法再靠近他一点。 比如说退休以后想要住在哪里。 我说,我想住在镰仓的海边,开一家咖啡厅,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我的家,推开窗就能看见电车看见大海。 他支着下巴嗓音带着笑说他也是。 是什么是啊,他看过灌篮高手吗他,有镰仓情节吗他,就这么敷衍的给一个答案——在如此简单的问题上。 还有每年的生日。 我的生日。答应要和我一起过的人是他,每一年都失约的人也是他。 我总是等到蜡烛都融化到底,烛泪都弄脏了蛋糕,也没有等到他。 虽然他总是有着正经的让我不得不去体谅的理由…… 比如说哪里的诅咒又超——棘手啦,消失了好几个一级术师啦;比如说学生差点死掉回不来了gtg完全没办法坐视不管嘛。 是是是,反正什么都比我这个学妹的生日重要。我其实也从来没有怪他,毕竟,被他称呼着「绫辻」的我,在他心底大概从来都只是一个关系不远也不近的学妹吧。 但是九条先生不一样。 九条先生说刚在一起需要培养感情所以一口气用光了他的年假。 九条先生从来不会让我看着他的背影。 出门的时候、走在街上的时候、甚至就连进电梯里的时候,他都会黏腻腻地牵着我的手,是我最喜欢的十指相扣那样的牵手,走在我的身边,我时常低下头看着我们脚下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然后心底在那一秒被不需要理由的幸福充满。 第36章 我们去了电玩城,像两个没长大的小朋友,他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打地鼠,然后肆意嘲讽了我一番卷起袖子自己亲自上场——之后指着自己一骑绝尘的高分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抱着我炫耀。 我哭笑不得的任由这个人俯身抱着我用他毛茸茸的白脑袋蹭着我的颈窝。就像我也时常喜欢蹭进他的怀里滚来滚去。然后我抬手摸着他的头揶揄他,恭喜九条先生打地鼠第一名。 他夸张地叫出声说太敷衍了吧雪绪酱。 我说打地鼠而已,你要是马里奥赛车也是第一那我才是真的佩服。毕竟连我车技这么优秀的赛车手最高名次也才第二…… 于是那天我们从电玩城出来就去bic camera买了switch,当天晚上大战三百回合——从马里奥赛车到明星大乱斗,这家伙竟然真的是个游戏高手,我怀疑他学生时代一定是天天翘课去网吧打游戏的问题学生。 不过那天我们和谐的氛围被终结在《分手厨房》这个游戏。 记得那天我抱着新加入家庭的大脸猫抱枕窝在沙发角落,蜷着腿,九条先生倦懒地倚在我旁边,两条大长腿横跨占据着整张沙发,脑袋懒洋洋地靠着我的肩。 电视上,熟悉的《分手厨房》倒计时响起。 3——2——1! “我负责切菜,你负责煎牛排。”我一本正经地下达指令:“盘子洗好了放左边,别乱丢。” “收到——” 他说得特别认真。 我竟然真的信了。 三十秒后。 “悟!牛排烧焦了!” “诶?”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真的诶。” “你不要站在那里看它烧焦啊!” “可是它变黑的过程很有趣嘛。” …… 那天晚上我们差点爆发世纪大战,第一次吵架竟然不是因为他从洗手间出来后马桶盖没有放下来,而是因为《分手厨房》故意捣乱。 而这一切都是和九条先生一起经历的。 九条先生从来不会被一通电话叫走,让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所以,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答案。 九条悟和五条悟,的确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然而九条先生显然对于我之前的问题耿耿于怀。 以至于第二天晚上,距离我问出那个问题已经过了至少48个小时,我们一起窝在同一张懒人椅上看着投影仪放着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我正拿着筷子当魔杖念叨着「阿拉霍洞开」,九条先生忽然开口了。 带着笑的语气,懒洋洋的嗓音,指尖不安分地戳着我的面颊说:“如果有一天雪绪酱发现,五条悟和九条悟是一个人——” 他话音还未落我已经惊吓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不带夸张。 我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重新坐回到他怀里,捡起不小心被我失手掉落在地的可达鸭:“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假设,真的很吓人诶。” “这简直是我完全不想去想象的噩梦,以后不要再突然说这种假设啦。” 他从背后抱住我,脸埋进我的头发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仿佛还带着笑,却因为埋在了我长长的发里而有些晦涩闷沉。 “反应好大哦雪绪酱,真的有这么可怕嘛。” 我想也不想地点头:“谁胆子那么大敢真的包养我五条学长啊——反正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 然后我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啦,不要再吃醋啦,你不需要是他。幸好你不是他,我们才能在一起。” 他若有所思的唔了一声,伸手把玩起我的一缕头发,然后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对了,下个月的11号你有空吗?有一个温泉活动,可以带家属的那种联谊,我想带你,正式见一见我的朋友们。” 我说:“正好也让你见一见那个人。你知道的……那个一直横亘在你我之间的五条学长。我也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也许这是个最好的机会,带上你一起,去见见他。” 他面上的沉郁荡然无存,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笑:“听起来很有意思嘛。” 第三十三章 我自认为是一个算得上是坦诚的人。尤其是在九条先生面前,所以我并不准备在他面前隐瞒我那些从少女时代延续到今天的虚荣心。 而我的虚荣心让我绝对没有办法看着九条先生被五条学长比下去。 毕竟那个人无论杵在哪里,都像黑暗海域里唯一的灯塔那样,是俘获所有注意力,风向坐标一般的存在。 虽然在我心里,九条先生一点也不逊色,但是我们还是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从衣着墨镜,到鞋子手表,我甚至在很认真的思考要不要让他开一辆兰博基尼过去。 毕竟那个人抛开什么「现代最强咒术师」「六眼神子」这种头衔不谈,他可是御三家之首的家主様……我的确是有些担心那个人就算双手揣兜什么都不说,那股气势也会压到我家单纯天真没见过大场面的九条先生。 幸好距离那场令我忐忑又期待的热海温泉之旅还有一段时间,足够让我现在就开始为九条先生打好预防针,并且从头到脚改装他,让他届时足以闪亮登场,不至于被那个人的光环比下去。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 我决定「策反」那个人最信任的下属和最心爱的学生,伊地知高洁和乙骨忧太。 当我在脑子里开始幻想着向来对五条悟马首是瞻的伊地知先生,在温泉之旅的那天站在五条学长身边认认真真夸赞起九条先生。啊,到时候我的九条先生一定会超级无敌地开心吧! 还有忧太。一向喜欢把「五条老师」挂在嘴边,把那个人当做引路灯一样,他的话语对乙骨忧太而言简直比《圣经》对于基督徒还要具有不可违背的神圣性,这样的忧太到时候如果也用着同样的星星眼看向九条先生…… 我乐不可支地笑着拨出了电话,在出门前九条先生去洗澡淋浴的时候,盛情邀约了伊地知和乙骨今日和我们一起进行大扫货。 我先是打给了和我关系不错的乙骨。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似乎和虎杖在一起。可以清晰地听见虎杖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穿透了音筒:“乙骨前辈,你要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啊?开心果的怎么样?老师说这家最好吃的除了荔枝爆冰口味就是开心果的了!” 乙骨对那边的虎杖温声说了一句「都可以」然后满含歉意的对着电话这头的我说:“抱歉,雪绪前辈,刚才这边有点吵,有些失礼了。前辈和五……九条老师最近还好吗?” “很好,放心吧。”我这样说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呢?你们老师,最近还好吗?他和那个女生还在一起吗?” 最后这个问题说出口的时候,我竟然又开始紧张,手心都在冒汗,那种莫名忐忑不安的心情,让我着实对自己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说好的放下了,说好的不在意了,还问这么多是在做什么? 乙骨同学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嗯……额……”着酝酿了半天,才迟疑地说:“我觉得老师他应该也很好吧。” “什么叫做应该啊。你最近和他没有联系吗?” “实在是抱歉前辈,我们和老师最近的确没有联系。除非有连我都处理不了的事情,不然一般情况和任务我们都会试着不去打扰老师谈恋爱……” 我假笑着说:“真是体贴呢乙骨君。听起来乙骨君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任务,应该是有空的吧?” “是的,前辈。” “那等下过来麻布台之丘吧。那家爱x仕店见。”我假装没有听出来乙骨君电话里的迟疑:“我需要你帮我和九条先生做参谋。” “啊?” “你们老师的私服时尚品味,你应该很了解吧?我会带九条先生一起去热海。我需要九条先生出场时比你的五条老师还耀眼。你懂我的意思吧,乙骨君?” 乙骨同学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仿佛大脑宕机了般。 与此同时浴室里传来九条先生撒娇语气的甜腻腻呼唤:“雪绪酱——帮人家拿一下内裤啦。” 我已经忘记了这是这个人第几次进去洗澡的时候忘记拿新内裤。 第一次他忘记拿内裤的时候我还兴致勃勃地挑选了好久牌子和颜色,最后在一沓我为他买的各种大牌内裤里挑了一条阿玛尼家真丝低腰平角内裤。 我以为他是真的忘记拿内裤了。当然忘记拿这件事情可能的确是真的。只是最后是怎么一发不可收拾的发展为我们在镜子前和浴池里的大白天胡作非为,我已经不记得了。 而这种事情已经在过去一个礼拜几乎每天都在重演……我甚至开始一度怀疑皮肤饥渴症是不是会传染,也许是我不知道在哪一个晚上传染给了他。所以即使迄今为止我们对彼此的里里外外已经如此熟悉了,还在乐此不彼地沉迷于对方的身体——和心理。 第37章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竟然有一天会真的和男人从外星人聊到弗洛伊德,然后话题究竟是怎么转到研究癌细胞会不会是开启永生的第一把钥匙这件事情,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们甚至还因为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这件事情差点吵了起来。 坚信人性本恶的我vs坚信人性本善的他两者谁都不愿意退让。 当然每次试图跳到他身上拿可达鸭「殴打」他的我最后都会被一个炙热又缠绵的吻制裁。 勾着舌尖吻得缠缠绵绵的我和他最后往往会以成年人不可言说的事情结尾。 鉴于等一下还要出门,在无法确信这个人会不会又拉着我乱来的情况下,我选择冷酷无情地拒绝他:“达咩。内裤就在衣帽间左边第一个柜子里——三层抽屉全·部都是我给你买的内裤。每次都忘记拿内裤,多少次了你自己说?自·己·拿!我在打电话啦。” 然后这次对着电话说抱歉换成了我:“实在是抱歉,刚才有点突发情况。那等下十一点爱马仕见,没问题吧?” “等、等一下前辈——刚才老师是让前辈去帮他拿、拿、拿内裤吗?” 我再一次被乙骨同学的纯情而震惊。 “诶呀,住在一起就是很麻烦呢有时候。” 我叹气:“我家这位就是太会撒娇太黏人了。要么忘记拿内裤,要么忘记拿浴巾,还挑剔得不行,非要用粉色的,我也是有点无语,牙刷用粉色的,浴巾用粉色的,毛巾和擦手巾居然都要用粉色的……” 在他湿漉漉淌着水不满的从背后抱住我的时候,我正在叹着气抱怨:“都怪我把他宠坏了。好了,先挂了——麻烦乙骨君和伊地知先生也说一下。” 然后我在向来喜欢捣乱的九条先生抢走我的手机胡说八道一通之前迅疾地按下挂断键。 “明明是人家把你宠坏了才对吧——” 他拖着黏腻腻的尾音,下巴蹭着我的发顶,刚洗完的头发完全没有吹,似乎是随便擦了一下就出来了,还在滴滴答答淌着水,冰凉凉的水珠流进了我的脖子里,他不着片缕的滚热上身紧紧贴着我,是我早就熟稔于心的令我感到心安的温度。 我转过身,不出所料看着这个人就仗着自己身材好,趿拉着拖鞋就这样穿着低腰平角内裤在我面前晃悠,我合理怀疑他在用他在用他莹润紧实的八块腹肌双开门诱惑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快点去穿衣服啦,等下要出门了。”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肌。 他顺势抓住我的手,不满的大声嘟囔,在这种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比小朋友还要小朋友:“不要嘛。今天超——热耶,完全是地狱熔岩级别的热度了吧。就在家里吹空调看电影嘛,说好了一起看《小黄人大眼萌》哦?” 先不提我其实一点也不想陪他看《小黄人大眼萌》,他以为抱着我扭来扭去蹭来蹭去的,咬着我的耳朵撒娇我就会服软吗? 好吧,虽然我承认,主动环住他的腰蹭进他怀里的人十之八九的人是我,喜欢抓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放进嘴里,用我的唇舌去啃咬他的指节、把他的指尖放在柔软潮热的颚腔之间去细细品尝的人也是我。 “首先,昨天我已经陪你看了《猫和老鼠》。所以今天悟要陪我看《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了。” 我试图一本正经地说,唇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每当我紧紧抱住他。尤其是在没有衣物格挡的这样完全炙热紧密的拥抱,当他热气腾腾的体温像刚淋浴完的氤氲雾气包围着我,钻入着我的毛孔侵入着我的五脏六腑,这个时候我都会幸福地冒泡。 “不要嘛——” “其次,”我试图严肃认真地继续往下说:“我们真的要开始好好准备一番了!” 我用着罕见的郑重语气强调着:“你要见的人,可是五条学长。其实我之前一直没有和你说过他的真实身份。”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他眉梢微扬,那张令我目眩神迷的漂亮面孔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绽出了一抹格外兴致盎然的笑。 我在心里叹气,可怜的九条先生,完全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着什么样的人。 “我们昨天看的《哈利波特》,斯莱特林里面那些纯血贵族们,比如说布莱克,马尔福,记得的吧?” 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乖巧的样子点头:“啊,记得。” 我踮起脚尖轻轻抓住他的一缕头发让他低下头,好让我凑到耳边给他说出这个惊天大秘密。 “他就是那样的存在。从小就被人仰望的天才、御三家的家主様、是像dc里面的超人,漫威里面的美国队长那一样的存在。是不是很厉害?有没有被惊到?所以说我们要好好给你打扮一番、从里到外的让你焕然一新,才能不让你被他比下去啊!” 我真心实意地感慨着。 而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忍着笑意低头望着我,半晌才用着表演痕迹很重的浮夸语气说:“哇哦——” 气死我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夜 其实学生时代的我比起现在更享受逛街。因为买东西从来没有考虑过「太贵」这样的事情。所以往往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了,以至于后来对奢侈品已经祛魅到了喜马拉雅铂金包也会被我随手放在地上。 而带着九条先生去扫荡奢侈品店,竟然给我带来了久违的喜悦。对于逛街买东西这件我早就不再具有任何期待的事情。 他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不可置信的把墨镜往额头上推了推,看了一眼hermès的店名,撇了撇嘴,不加掩饰的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而后语调浮夸地低头看着我说:“真的要带人家去爱马仕?不会吧——难道那位五条学长在雪绪酱心里是那种会把logo穿身上超没品的男人吗?学长知道了真的会很·伤·心,超·伤·心的哦?” 我自动将九条先生这句话翻译成了他在心疼我的钱。 “他当然可以不把牌子穿身上了,他就算随便套一个塑料袋在身上别人也只会觉得那是御三家限量定制款吧。” 我耐心地哄着他:“但是你不一样呀。你看,你和他这么像,米娜桑肯定会难免拿你来和他对比,悟自己肯定也不想被那位五条学长比下去吧?” “所以呀,我今天专门邀请了算是比较了解五条学长的两个人来当我们的时尚顾问。他们应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我难得有了期盼的心情,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今天先去爱马仕,然后等下把旁边的dior和celine一起买了,ferragamo的香水也很适合你。” 九条先生指尖将墨镜往下勾了勾,重新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双粲然漂亮的眼睛,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他此刻眼底的情绪,只是沉默着,隔着墨镜深深地注视着我,我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想要开口—— 总不会感动得当场就要向我求婚了吧? “好啦,感动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既然你是我包养的男朋友,自然也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场啦。”我一番劝慰后拉着他雀跃地往里面走。 我似乎听见身侧的九条先生叹了口气,我转过头抬眼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单手扶着额低头看着我无奈地笑。 西装革履的门卫拉开了玻璃门,将我们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陪我逛过几次街的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 “雪绪前辈中午好……九条老师中午好……”不知道刚才潜伏在哪个角落里的乙骨君深呼吸,走到我和九条先生的面前,好久没见的伊地知先生小碎步跟了过来,不知何故战战兢兢的一直低着头,一副头也不敢抬的样子。 我合理怀疑伊地知这个表现是在心虚,觉得他背叛了自己一心效忠的五条先生。 “悟,这位是伊地知先生,他算是五条学长最为信任的下属吧。处理起各项事宜来都一丝不苟的伊地知先生,的确是令人敬佩的存在呢。” “诶——”悟松松懒懒地拖着尾音,一只手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插进了口袋里,低头看着颤颤巍巍的伊地知,勾起一抹笑:“听起来很厉害嘛,伊地知。” 听见悟这样说着,低着头的伊地知先生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些,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慌忙开口:“您谬赞了!不、不、不敢当!” 我笑了笑,继续向伊地知介绍:“伊地知,这位是我的男朋友,九条先生。伊地知你看,他是不是和五条学长很像?” 伊地知先生蓦然抬起头,看向了我的九条先生,而后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滴在了视网膜上那样,蓦然踉跄地退后了两步,一边狼狈咳嗽着一边深深低下了头,默默的继续后退了两步。 我想说别退了伊地知再退你就要出去了。 果然是很像吧连伊地知都是这个反应了! 然后我转头看向了一旁正面红耳赤地盯着我和九条先生交握住的手的乙骨君:“你们两个上次已经见过了,我就不用再介绍了。” 刚才还恹恹着嫌弃爱马仕不情不愿的九条先生忽然来了兴致。 第38章 从换衣间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先问我。而是先懒洋洋迈着步子在乙骨君和伊地知面前晃了一圈,低下头凑到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人面前笑吟吟地问:“锵锵-很——了解五条悟的二位,这套衣服怎么样呐,我穿好看还是五条穿好看呐?” 我眼看着乙骨同学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学的第一个月,汗流浃背地勉强完成了他五条老师给他布置的负重跑操任务。 而一旁可怜的伊地知先生我觉得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了。 “都很好看。”乙骨君深呼吸,展平肩膀,露出一抹恭敬的微笑,试图找回镇静自若的特级自己。 “什么嘛,太敷衍了吧忧太——”九条先生不满地拖长尾音抱怨道:“我们今天可以抱着要比五条悟出场更耀眼的目的来的哟,必须选一个哦。快点选啦,九条悟还是五条悟,嗯嗯?” 我乐不可支的一边吃着销售递给我的哈根达斯冰淇淋,一边吭哧吭哧地笑。 乙骨君面如死灰地看了一眼这件仿佛在发光的亮橙色衬衣,黑色修身裤,和他脚上这双带着锃亮的硕大h logo的皮鞋,狠狠的闭上了眼睛,昧着良心说:“这一套真的太适合九条先生了。一定是比五条老师出场还要耀眼的压轴存在。” *** 第一次和我逛街买东西的伊地知和乙骨同学震惊地看着我不带犹豫的刷卡,一口气给九条先生了在各大奢侈品店买了不下十件颜色和花样各异的衬衣、t恤、裤子,他说墨镜是特别定制的婉拒了我想要连墨镜都扫荡一空的冲动。 于是我只好在最后遗憾的给他配了一个百达翡丽的腕表,购物的最后以我们两个人的情侣戒指为结尾。 伊地知先生拎着琳琅满目的购物袋看起来仿佛俨然魂魄出窍。 “所以雪绪前辈和九条老师两个人买东西从来不问价格吗……”乙骨君下意识看了一眼依偎在九条先生身侧的我,又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看起来心情明显不错的九条先生。 “对呀。诶呀,我的话你们懂的啦。他的话,是被我宠坏了吧。”我状似无奈而甜蜜的叹气,抬起手摸了摸九条先生的面颊:“不过你放心花就好啦。我的钱呢,就是你的钱。你的钱……算了,你也没什么钱。” 满心欢喜蹭着九条先生的我没有看到身边的乙骨和伊地知两个人罕见默契的一同露出了吃了苍蝇的表情。 终于大扫荡结束的我们准备去吃午饭。 原本买完就想告别的乙骨和伊地知被我留了下来——哪有用完人就送走的道理,好歹也得请吃一顿饭吧。 我自认为做人还是很懂规矩的,于是一点也不吝啬的准备请大家去吃一顿我最爱吃的米沢牛专卖店。 这家专门售卖a5级别米沢牛的店从来不会人满为患,明明牛肉质量鲜美,在我心里是仅次于神户牛,远远好吃过近江牛和松阪牛的存在,它的名气却远远不如前三个,甚至还不如宫崎和牛。 只是可惜米沢牛盖饭真实的味道我只能在记忆里去回味了。忘记了从哪一天开始无论吃进嘴里什么样的美食,都变成了咀嚼纸张一样苍白而无味。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怀揣着愉悦的心情带九条先生、伊地知和乙骨来这家我一直很喜欢的和牛店吃午餐。 “对了,伊地知,有一样东西,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五条学长。” 店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早就面熟我的店长把我带到了我的老位置,邻着窗户可以看见街景和车水马龙。 我放轻了声音,空旷的店里放着过于舒缓的钢琴背景乐,太过隐秘的少女心事还是不要被这个桌子以外的人听到为好。 原本兴致勃勃翻阅着菜单的九条先生指尖一顿,正在低头默默抿着冰可乐的乙骨君倏然抬起头看向了九条先生,而伊地知则愣愣地看向了我:“绫、绫辻桑需要我转交什么?” 我掏出来我的钱包。 在包包上面我着实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时不时就随着心情更换一个最新季度的钱包,从我捡到这个东西开始的那一天直到今天,我至少已经更换了不下十几二十个钱包。 但是这枚纪念币从来都跟随着我。 在我遇见九条先生以前,我总是时常用着抛掷这枚硬币来做出所有令我内耗的决定。 “其实是很不值钱的玩意。”我把这枚边缘磨损的、已经开始隐隐掉漆的冲绳纪念币放在桌面上。背面刻着的那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我和我的手机输入法都再熟悉不过。 “还在上学的时候,五条学长毕业前最后那个秋天,伊地知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最后那次篝火晚会的团建,我问学长他之前喜欢抛玩的硬币最近怎么没看到了,学长说他去下鸭神社的时候,投错了硬币,本来只是想扔一枚五百円的硬币在御手池里。” 其实也是最近某一个晚上,躺在九条先生身边幸福到失眠的我忽然灵光一现的。 我不知道那枚纪念币对于五条学长代表了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了时间线。 他不小心把那枚纪念币丢进了许愿后的下鸭神社的御手池里,恰好就是夏油学长离开的那一个礼拜发生的事情。 我后来才开始猜,也许那时候五条学长是用这枚纪念币,替他从此分道扬镳再也不见的挚友许下了祝福。就像我后来去神社总会替早逝的灰原祈福一样。 但是当时的我以为他真的是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记得明明当时落入耳里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带着轻佻笑意的,只是也许那个时候的我也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五条学长露出曾经那种肆无忌惮的、过分张扬热烈的笑了—— 虽然他的确还是在笑的,可是就是不一样了。 听着他带笑声音的我,竟然开始为他感到难过。当然,现在想想,也许只是从来没有从同伴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我,将自己如影随形的悲伤投映在了五条学长身上他和我不一样。 他比我坚强。比我更看透了许多,所以也少了许多不该有的妄念和执念。 可我总是这般执拗。想要待在不该待的人身边,想要留下留不住的人,甚至每年去为逝者扫墓的时候还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九条先生放下菜单,将那枚我放在桌面上等待伊地知拿起的硬币把玩在了指尖。 他没有摘下墨镜,只是转过头看向了我的方位,语气微妙地开口:“你去捡回来了?” 我并不准备隐瞒九条先生什么。 “因为本来第二天就要回京都,所以……” “回京都??前辈竟然是京都人吗?” 乙骨君忍不住震惊地出声。 “对呀,每年生日都不得不回京都。” 九条先生支着额头歪头看着我,忽然「噗嗤」笑出了声:“不会是生日宴当天偷偷溜去下鸭神社吧?”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墨镜的颜色太深,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还在笑,那种懒洋洋又美得耐看的笑看着我。 “我也会这样做啦。”他散散漫漫地说着,然后当着我的面没收了那枚硬币:“这个——没收了哦。” “喂——”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人:“这是我要还给那个人的。你怎么可以就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他带着笑,慢条斯理地截断了我的话,语调里有种我所熟悉的平静而近乎傲慢的理所当然。 乙骨和伊地知默契地低头以几乎同一个姿势开始喝水,尽管水杯已经见了底。 就是这个电光火石间,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再一次像划破夜空的闪电劈中了我。 我看着他带着墨镜的脸,视线一点点划过他熟悉到心悸的漂亮凌厉的线条,温热水润的嘴唇,亲吻时总会不小心撞到的他高挺的鼻尖。 “这个问题也许很奇怪,但是我发誓是最后一次问你了。” 我慢吞吞地开口,收回试图夺回他手心里那枚硬币的我的手。 “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开始紧张,这仅仅只是一个问题而已。 指尖下意识用力攒紧了裙子,欧根纱被我揉皱成了一团。 “你和五条悟,是什么关系?”我一字一顿地问他,然后在自己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钟,心跳如擂鼓。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下意识落荒而逃的姿势在某种程度上,像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取悦」了他。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他竟然又笑出了声。 在令人心悸的近乎可怖的沉默后,他笑出了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雪绪酱不是早就自己回答过了嘛。”他倏然止住笑,像是演员拉了电闸,换上了自然而亲昵的,过分活泼的口吻:“九条悟和五条悟当然没有一点关系啦。” 我仔仔细细端详着九条先生。 而后兴高采烈的用筷子敲了敲碗:“那么我们来彩排一下好了!九条先生,你到时候见到五条学长要说什么?” 第39章 他好整以暇地笑:“就和雪绪酱一样,叫五条学长好了。” 乙骨君又被呛了一下,不小心把米饭喷出来了一点,慌乱地擦着桌子埋头道歉说着失礼了。 我皱着眉说:“他是我的学长,又不是你的学长,你怎么可以和我一样喊他五条学长呢。” “好严格哦,雪绪酱。” 我认真地思忖着,一锤定音:“到时候,就叫他前辈好了。” “诶?” “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嘛。我先喜欢的他,然后才喜欢的你,所以他在你这里当然算是前辈啦,是吧?” 然后我看向了乙骨和伊地知:“到时候你们两个记得一定要给九条先生捧场啊!不可以一股脑的围在那个人的身边五条先生、五条老师地喊,也要招呼好九条先生啊。” 乙骨君深呼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我:“那个,雪绪前辈……” 九条先生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诶,怎么了,乙骨同学?” 乙骨君把那口好不容吸起来的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谢谢前辈招待的这顿饭。”他露出一抹艰难的笑:“我们也会好好招待九条先生的。” 第35章 第三十五夜 如果永远可以被定义为「直到生命的尽头」。那么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九条先生。 我是感谢他的。 爱情的确不会消失,但是会转移,我曾经对五条学长所有无法启齿的爱恋,都一点一滴地化为更为黏稠浓烈的爱意,悉数给了九条先生。 其实我原本还在自我内耗着——到时候见到五条学长我要说什么? 他看到我终于交男朋友了,会是什么反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张在记忆里始终隔着刺眼的阳光,隔着绚烂的夜樱,隔着氤氲雾霭而模糊不清的面孔,隔了这么久,终于要再一次真真切切突破云雾出现在我面前了。 不过我真的能认出来他吗? 我亲手立下的束缚,不是还没有完全解除吗?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像九条先生喜欢我那样喜欢我。所以束缚永远也不会解除了,而我永远也不会认出来他?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像一根针刺进了我的心底裂痕。 不过下一个瞬间,这一切混乱纷杂的思绪都烟消云散,当九条先生出现在我眼前。 他穿着我为他买的那件亮橙色的爱马仕衬衣,黑色修身裤,踩着那双同一天买的h logo锃亮显眼的短吻鳄鱼皮鞋,戴着他的特别定制款墨镜,像得意洋洋的孔雀一样晃悠到了我跟前。 我在他伸出手俯下身抱住我之前的那一秒钟,习惯性的无比默契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其实我真的是一个无神论者——在我遇见九条先生以前。 因为他,我开始相信上帝也许真的存在,他一定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天使,一定是的。不然为什么明明认识和在一起根本就没有多久,是满打满算,从一见钟情的那一个晚上。直到今天,终于要出发去热海的今天,正好是一百天纪念日。 才一百天。 我却有种已经认识他很多年的错觉。 我已经无法想象晚上睡觉时我的枕边没有他的温度,泡澡的时候不会再有一个嬉皮笑脸的人进来和我挤进一个浴缸,刷牙的时候不会有一个恶劣的家伙突然吻上我满是薄荷牙膏泡沫的唇角。 真的不太记得了,到底是哪天开始,我和他的关系变得如此黏腻而镂心刻骨。 明明最初,我记得最初我的确是信誓旦旦的和硝子说,他只是一个我的一夜情对象,我才不会喜欢他呢。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我的感情像无限增生的癌细胞一样,畸变后滋生,而后肆意蔓延,吞噬着我,蚕食着我。 他去上班的第一天,我早上醒来睁眼时枕头的旁边没有了他的温度。 被莫名恐慌和焦虑攥紧了心脏的我。仿佛被一万只蚂蚁啃噬着我的血管和神经,像什么帕金森患者一样颤抖着手给他打了电话。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说过会早点出门处理一些事情。 我记得的。 当时我习惯性伸出时枕头的那一侧时摸到的是冰凉的空白,我的理智竟然在一瞬间轰然坍塌。 他很快就接了电话,而我在听到他声音的第一秒钟就开始掉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像个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共情的神经病一样。明明知道他在哪里,明明知道他在做什么,明明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出现在这扇门的背后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我还是抓心挠肺地想念着他。 想见他。在那一秒。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是无法忍受的那种想念。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想念到极致,人真的会出现躯体化反应。 心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形容词。 于是那天早上,我抱着他的可达鸭,莫名其妙的像个神经病似得哭得稀里哗啦的对他说我好想你,你别走,你不要走,你回来好不好。求你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是现在回忆起来还会头皮发麻的疯魔般的呓语。 我隐约记得当电话那头的用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而耐心的语气似乎和我说了什么。 但是我不记得了。因为当时理智悉数坍塌后听见的只有耳鸣。 嗡—— 尖锐的像什么怪物的指甲在抓挠着我的头颅的耳鸣。 然后是疼痛。 仿佛我又回答了那一天。 平安夜,新宿的那一天。在宿傩的领域里。 我看不见我自己。可是我能看见他在流血。 学长,我的学长,我遍体鳞伤却依旧倨傲如往的学长。 我握着电话哭着对那边的九条先生说你回来好不好,我会死的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可是其实那一秒钟在我语无伦次哭着对电话那头的九条先生说着我好想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依旧是那个人。 学长。我的学长。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学长。 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求你了求你了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我想我是真的病了。病得不轻。字面意义上的精神病。 不然怎么如何解释我用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墙的行为,咚咚咚的脑仁都要被我撞出来了,撞的头晕脑昏的,当时好像想的是我好烦人啊我好讨人厌啊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啊,昏过去吧昏过去就好了好丢人啊绫辻雪绪。 这不是我。 这不是我认识的自己。 这不是我想要成为的自己。 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 我无法不去想念他,无法控制自己那颗跳动的鲜活的心脏不去因为想念他而感到疼痛。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的。 就像五条学长新宿那一天直到宿傩死去后才终于看向了我。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为了他的加冕放弃了什么。 可是我不后悔。那没什么。 至少他还活着,而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可是九条先生回来了。 带着和他的气息一样甜腻的可丽饼。回到了我们的家,回到了我的身边。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疯,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只是假装早下班,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我品尝不出来味道但是曾经不算讨厌的草莓抹茶味的可丽饼,黏腻腻的把我抱在我怀里,一如往常的用下巴蹭着我的发顶说——“我回来了。” 然后从那一刻开始,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九条悟代替了五条悟,真正成为了我爱的那个人。 五条悟从来不曾为我回头。 但是九条先生从来都陪伴在我左右。 后来他总会在我睡着后才出门处理他的事情。而往往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我,从那一天以后每天睡醒的身边都有他的温度,我总是从他的滚热的怀里醒来,被空调吹成低温的房间里他的热气是唯一的温暖源泉。 我越来越黏着他。 不是故意的。不受控制的。 我们解锁了许多新姿势,也解锁了很多新话题。 某一天,在看完《小黄人大眼萌》后,我们两个人开始不约而同的学习小黄人说话,在那个晚上我们发明了自己的语言——不同音调的banana代表不同的意思。哦对,我喜欢说banana,而他总是故意说成balala。 我心血来潮的问他,小黄人的「我爱你」会怎么说。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我,一定是「banala」。 我笑喷了,banala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他说因为我喜欢说banana,而他喜欢说balala,所以我爱你是banala。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在社交网路上公布了我们的合照。 其实也不算合照,毕竟他太高了,而我搬来他家的我的全身镜只能拍到他脖子以下和我自己。 第40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直在不停的刷谁给我点了赞。 instagram上我们的合照莫名小火了一把,无数陌生人点了赞,我等来等去等到失眠的凌晨三点还是没能等来五条学长给我点的赞。 九条先生从背后抱住我懒洋洋地问我为什么还不睡。 我蹭进他的怀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我有一个学长,你知道的,那个暗恋了十年的学长……为什么他没有给我点赞? 九条先生笑出了声,又开始抱着我在床上打滚。 我大声地说你压到我的头发啦! 他终于停下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咬着我的耳朵说:“banala。”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提过五条学长。 所以其实今天,当九条先生穿着我为他买的这一套专门用来艳压五条学长的衣服,像孔雀似得出现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那一瞬间,五条学长再一次彻底的被九条先生取而代之了。 “真的好看吗,完——全不觉得诶?”他拖长尾音,松松懒懒的抱着我撒娇,一副怀疑的语气。 我吭哧吭哧地笑,踢掉拖鞋用脚趾尖去描摹他皮鞋上冰冰凉凉的h logo。 “反正五条学长是肯定不会穿爱马仕的啦。所以今天的九条先生一定会吸引全场的注意力!” 他忽然沉默,最近他总是忽然沉默,然后一言不发的用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郁而晦暗的眼神低头看着我。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想吻上他的眼睛,吻掉他眼底所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紧紧地抱住我,我们一起陷落进了柔软的床上。 “不然今天不去了嘛。”他一下一下啄吻着我的唇说:“就我们两个在家里看电影玩游戏机好了。那部电影,你说了好久的那个,《星际穿越》,今天陪雪绪酱看完好不好——” 他用着带小钩子的语气对着我的耳朵说,温热的气流搔挠着我的耳蜗,他的吻比他的气息还要滚烫。 我笑着推开他:“达咩哟,不可以啦。我的朋友们期待好久了!而且,悟也期待好久了吧,难道你就不想去见一见那个人吗?那个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我曾经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吗?” 我都没有注意到我用了「曾经」这个字眼。直到他用着奇怪的语气说:“曾经喜欢?” 我吻了吻他的鼻尖。 “曾经喜欢他。现在喜欢你。” 他又露出了那种表情。 明明在笑,那种懒洋洋的笑容,在那张过分绮丽的面孔上。 在这一秒钟,我却忽然觉得他很难过。 仿佛回到了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我握着手机在窗边看见了天空中那朵形状奇怪的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对着电话那头的他说话时一样的心情。 “好啦,那就出发吧,”他笑着说,吻了吻我颤动不已的睫毛。 他抱疼了我。 拥抱的太紧,真的会有种呼吸不上来快要窒息的错觉。 第36章 第三十六夜 九条先生从我们登上了这辆驶向热海的东海道新干线开始,情绪就不怎么高昂。 平日里他总是话多的那一个,缠玩着我的头发,我的手指,黏腻腻地抱住我,用他滚热的体温和缠绵的吻侵吞着我。 但是今天的九条先生比以往都要沉默。 那副特别定制的墨镜颜色很深,我无法透过阒黑的镜片窥探到他的眼睛,我却能感受到他在用着比以往都要认真的眼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抬起头看着他笑的面孔。 我看见他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要微笑。当然不是那种礼貌又疏离的假笑了。 人太幸福、太快乐的时候,就会产生微笑的冲动,哪怕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也不再需要任何别的特别的事情了,在我虽然富足却贫乏无味的人生里,能遇见九条先生,和九条先生在一起,已经我能拥有的最大的幸运了。 “好啦,笑一个啦,”和他相处久了我竟然也不自觉地用上了甜腻的语调:“干嘛紧绷着表情,我们是去泡温泉,去见我的朋友们,不是去上战场啊九条先生——啊不过说起来,” 我忍不住揶揄他:“不会真的是在因为马上要见到五条学长这件事情紧张吧?我天不怕地不怕的九条先生——天呐,克星难道真的是五条学长?” 他「噗嗤」笑了,眉梢微扬,一脸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的表情,低头望着我,墨镜从他高挺的鼻梁微微滑落一截,露出那双过分绚丽的蓝眼睛。 “好过分哦,雪绪酱,怎么又把人家和五条学长扯上关系了。” 他漫不经心捏了捏我的脸颊:“说起来,”他重新坐了回去,握着我的手,大长腿交叠着,若无其事地开口:“如果我和五条学长今天只能来一个,雪绪酱希望出现的人会是谁呐。” 其实这本该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在他问过的许多这样相似的问题里,我不是从来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九条先生吗? 可我竟然迟疑了。 “我很久没有和他联系了……”我尽可能放柔了语气,摆出一点也不心虚的泰然自若的表情看向九条先生:“反正我们两个都住在一起了,想见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啦。但是我下一次见到他,和他那个女朋友,不知道要到哪一年去了,你知道的——” “他总是很忙。” 低落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性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到我的表情:“他从来没有时间分给我。现在谈了女朋友,以后就更没有时间了呢。” 九条先生一点也不温柔的把我摁进他的怀里,每次鼻子撞到他的胸肌都痛痛的。 “笨蛋。” 他说,仿佛带着笑,却又像叹息:“五条学长迟早要被雪绪酱笨哭了诶。” 我听见自己瓮声瓮气地说:“五条学长才不会被我笨哭呢。” 五条学长才不会在意呢。 我被他按着后脑勺埋在他温度滚热的怀里,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似乎从这一秒开始,我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一直到列车进站,45分钟竟然过得如此之快,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努力描绘出那个身影轮廓。 记忆纷沓而至,每一片属于五条悟的回忆,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那张记忆里绮丽到惊心动魄的面孔,总是被九条先生的脸取而代之。 我想这并不是他终于爱上了我,束缚终于解除了,而是我太爱九条先生了,以至于他终于成功占据了五条学长在我心里的位置。无论是现在,未来,还是如影随形的过去。 所以说人不能太沉浸在自己百无一用的心事里。 在下了车以后,都坐上了酒店接送的电召车,我才突然间想起来——我给许久没见的五条学长和他的学生们都带了伴手礼,那个袋子放在了我的座椅下面…… 怎么回事啊,我忘记了,他竟然也忘记了。 “完蛋了!伴手礼!” 我晃了晃他的手:“我们专门早起买的伴手礼,东京车站那家超级难买的布蕾挞,被我们忘在新干线上了怎么办呐!” 很少流露出这般焦虑态度的我,连尾音都不自觉地加重,只是因为担心那个人吃不到我和九条先生早起特意去买的布蕾挞,只有那家东京车站有,每天定时限量的布蕾挞。 他最爱之一的布蕾挞。 刚刚一直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九条先生看向了我:“啊,雪绪酱先进去好了。我去把伴手礼拿回来了。” “诶,可是……” “不然雪绪酱会很苦恼的吧?而且——”他微微一顿,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把玩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冲绳纪念币:“人家也需要一些心理准备啦。” 我失笑。 果然他也是紧张的吧? 五条学长就是有这种独特的魅力和魔力,是仅仅将他姓氏的两个音节咀嚼在唇齿间,都会情不自禁的心跳失控。 “那你快点哦,”我抓缠着他的手,贪恋着他手指和掌心的温度,站在车外,握着坐在车内的他的手,一秒钟都不愿意松开。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联谊会是我赞助的,米娜桑都已经到齐了,必须要我本人到场才能登记入住。不然我是真的很想和九条先生一起返回去。 但是我转念一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也许五条学长已经到了。 而我正好可以在这段时间,和五条学长好好地「道别」。 “会很快啦。”他低下头很轻的吻了吻我的手,唇瓣温热的湿润包裹住我无名指的骨节。 “很快是多快?”我试图用任性的依依不饶来遮掩自己病态的恋恋不舍。 他抬起头看向了我的方位。 我无法分清他究竟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背后被风吹得晃动的大片的云。 “四十三分钟。” 他说,轻飘飘的说出来一个奇怪的时间。 “为什么是四十三分钟?为什么不是四十分钟?不是四十五分钟?”我仿佛穷追不舍地问着他,似乎这样就能延缓即将到来的我们短暂的分离。 第41章 最近我越来越无法共情我自己。 越来越矫情,越来越分离焦虑,九条先生对于我而言越来越像无法剥离的必需品——我无法离开他,就像我无法离开氧气。 “因为第四十四分钟开始,超会撒娇的雪绪酱就要闹人了。”他笑,轻快而明亮的笑声,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又想起了五条学长。 我触电般松开他的手,当五条学长逆着光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 “那你……” “终于来了啊大小姐!”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歌姬人未到,声先至:“你的那位九条先生呢?” “啊,他就在——” 我正想先把九条先生从车里拽出来让他给歌姬打个招呼,结果没想到车门啪的在我眼前关上,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向他介绍歌姬,这辆计程车就朝着反方向绝尘而去。 我摸了摸鼻子,看向了歌姬,和她身后乖乖探头的三轮霞:“我们不小心把伴手礼落在新干线上了。他回去帮我去拿了。其他人呢?还没到吗?” 歌姬揽住我的肩膀往酒店里走:“几乎都到了,都在大堂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大堂的沙发上果然坐的都是咒术届这次联谊会的熟人。 冥冥、歌姬拉着钉崎似乎在打牌,伏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皱着眉头看着钉崎手里的牌,想要说些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乙骨忧太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双手捧着赠送的热茶,身边坐着的熊猫正在大快朵颐果盘里仅剩的火龙果和哈密瓜,禅院真希眼疾手快地抢走了最后一块火龙果—— 然后递给了抬头望着头顶水晶雕花吊灯发呆的狗卷棘。 西宫桃拽着三门霞朝着正在打牌的那一桌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日下部、我的辅助监督和伊地知三个人站在靠近前台的空处,小声的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 “好了好了,别看了,五条那家伙还没来呢。他跟你说了几点到吗硝子——” 歌姬活力四射的嗓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乙骨君「蹭的」站起来了,然后下意识朝我身后看了一眼:“雪绪前辈早上好。” 钉崎一把扔掉手里还没打完的牌,像个炮仗一样兴奋地扑了过来:“雪绪前辈——” 熊猫一如既往夸张地双手捧心:“哦——我的女神终于再一次降临了!” 狗卷一同站起身朝我微微鞠躬,禅院真希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前辈的那个男人呢?眼罩笨蛋的那个替身,我们可是期待好久了。说起来,那个眼罩笨蛋呢?” “虎杖和东堂昨天打游戏睡过头了,错过了新干线,五条老师是怎么回事啊?”钉崎左看右看,忍不住大声抱怨。 伏黑惠也走了过来,淡然地给出了暴言:“怕不是昨天晚上和女朋友做成年人的事情也睡过了头。” 最后还是冥冥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方向,优雅地开口,在一片七嘴八舌的混乱中问出来了所有人最想问的问题:“所以,雪绪,你那位男朋友呢?” 然后她看向了竟然比五条学长要早到,没有和他一起来,此刻站在我的辅助监督旁边双手贴着裤子边缘,低着头莫名兢兢战战的伊地知:“伊地知,五条呢?” 伊地知求助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我干嘛?我又不知道五条学长在哪里。 “我落了一些东西在新干线上,我男朋友去帮我取东西了。”我笑着说,看向了伊地知:“伊地知,五条学长呢?他……和他那个女朋友,快到了吗?” 然后伊地知求救的视线莫名又看向了乙骨君。 乙骨君再次看向了我。 我一脸莫名奇妙的看了回去。 “额……嗯……五条老师他应该快到了吧……”乙骨君试图镇静自若的开口,我却再一次在他的脸上读出来了活人微死.jpg的绝望。 第三十七章 这家正对着相模湾的温泉酒店是我期待许久的休假圣地。 我包下了这家酒店向来一间难求的所有海景套房,天然露天温泉就建在面朝大海的和风木质露台上。如果是夏日祭的那几天,这里更是观赏海上花火的绝佳位置。 在等待着我的九条先生、五条学长和他女朋友,还有另外两个正在紧赶慢赶的虎杖和东堂的时候,我先替大家办理了入住手续。 在听说这家酒店里还有着无限酒水和小食,可以自选电影观看,同样面朝大海的贵宾酒廊休息室后,几个兴奋不已的高中生和酒鬼成年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就去这个贵宾休息室等五条和你男朋友好了!”歌姬一手揽住我,一手揽住硝子,就这样大喇喇做了决定:“等下直接让迟到的那几个上来找我们。” 玻璃自动门向两侧缓缓滑开,club lounge里空无一人。 精力旺盛的高中生们已经「哇啊啊啊」地叫着冲出去拍照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落地窗,窗外就是浸染着金箔般阳光的海平面。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大海从窗外为伊始点,朝着天际线的尽头蔓延铺展。 一只不知道是不是海鸥的鸟扑棱棱的飞过窗前,转瞬又消失在海天之间。 “这种布艺沙发真的好舒服啊——”钉崎一个健步抢先占据了最靠近窗边的那组布艺沙发,熊猫正试图教唆着狗卷把钉崎从沙发上拽下来。 冥冥带着她的弟弟穿梭在另一侧的书架区,饶有兴趣地翻看着书籍:“这本好像是谷崎润一郎的原版手写信笺,啧,能卖不少钱吧?” 硝子从开放式酒水吧台倒了一杯山崎18给我和歌姬,自己倒是喝起了酒店特产的热海生啤。 深沉看着我的硝子明显想说些什么,却被那头元气满满的钉崎打断了。 “雪绪前辈!和我们讲讲你新交的男朋友吧——” 精力旺盛的高中生们已经把原本间隔着宽敞距离的几个布艺沙发全部拼在了一起。 钉崎一边一点不留情面的把熊猫踹在了地上,一边把靠海的窗边黄金位置留给了我,兴致勃勃地喊着我的名字。 “听歌姬老师说,雪绪前辈的男朋友和五条先生的姓氏就差一个字……真的有那么像吗?所以,是怎么认识的呀。”三轮霞乖乖巧巧的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星星眼看着我问道。 “鲑鱼!”竟然连狗卷同学都八卦的凑起了热闹。 我被歌姬连拉带拽带去了给我预留的那个位置,盯着万众瞩目的目光,被按着肩膀坐了下来。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休息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乎是所有人都眼神热切(八卦)地盯着我——除了伊地知和乙骨忧太。 伊地知先生不知道为何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乙骨君用着比以往都要端庄的坐姿坐得笔直,那杯热茶一直被他握在手心里,看起来都不冒热气了他还没喝一口。 我有些难为情的把酒一饮而尽,试图用喝酒来延缓尴尬。 “敢做也要敢当啊雪绪,”硝子似笑非笑的递给我一支烟:“不就是第一次见面就睡了吗,这有什么。” 不愧是家入硝子。 一句话就引爆了在场众人。 “哦哦哦什么??这么劲爆的吗??这就是成年人爱情吗?”熊猫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开始晃身边乙骨忧太的肩膀:“忧太你给点反应啊!这么刺激的消息你怎么一脸生无可恋啊!” “不过说起来,我也很好奇,雪绪喜欢五条了这么多年,”冥冥微微歪头,玩着自己的头发微微笑着看向我:“这位九条先生难道比五条那个家伙还要神奇,才能把我们千金大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听说连着请假了,不止一个月?” “我听到的版本是这是一个长得巨巨巨像五条老师的小白脸,雪绪前辈为他一掷千金,是不是还准备空运一辆定制精装兰博基尼过来!”钉崎双眼冒光地接话。 我叹气,接过来硝子的打火机,咬着烟的一头,试图含含糊糊地蒙混过关:“其实也就是普通包养关系啦……” “果然是个小白脸!”熊猫倒吸一口冷气:“说起来,忧太你不是见过雪绪前辈的男朋友吗?回来之后一提到他就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眼看着火力又转到了乙骨君那边,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乙骨君又将求救的视线投到了我的身上。而热切吃瓜的众人再一次顺着乙骨忧太的视线重新看向了我。 “一看就是很般配的一对,雪绪前辈和那位……九条先生。”乙骨君艰难又认真地说着:“我相信老师他一定也是这么觉得。” “所以五条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迟到就算了电话也不接,人呢人呢??”歌姬不满地大声嚷嚷。 “不会是因为今天要见到雪绪前辈和她的男朋友。所以真的刻意花时间拾掇了一下自己,为了不落下风吧……”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喃喃,不知道脑海里想到了什么画面,眉梢开始抽动。 第42章 “所以,那家伙,雪绪前辈的男朋友,有照片吗?”禅院真希开口。 “是什么星座?什么mbti?今年多大了?做什么的?”西宫桃一边嚼吧着蔓越莓曲奇一边兴冲冲的加入八卦大军。 “啊啊啊说起来他知道你喜欢五条老师吗?你们两个不会经常因为五条老师吵架吧??”钉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巴掌拍了拍坐在她旁边的熊猫的大腿,熊猫差点跳起来掀翻了茶几。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有参与过这样人多的场合,七嘴八舌的「炮火」统统轰炸着我,还是因为九条先生已经离开我身边太久。 其实也没有多久,甚至还不到半个小时,可我已经开始抓心挠肺地想念他。 我想我的确是有一些失落的,没有想到五条学长也迟到了,失去了和他单独告别的机会的我,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但是那种失落的心情已经被想念着离开我身边甚至还不到半个小时的九条先生取而代之。 我能感觉到,清晰地感觉到—— 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凉凉的手紧紧地攥住,遏制着我的心跳,我的脉搏,我血液的流淌,是那样一种难以言喻而无法忍受的疼痛,当九条先生离开我的身边。 于是我开始说话,滔滔不绝地说话,试图用着言语来转移这样的疼痛,这样不讲道理的海潮般淹没我的对他的想念。 “他也是射手座,和五条学长一样大,也是89年的,mbti的话,我们一起测了好几次他都是entp,我是infj诶??说起来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直以为自己是p人呢……” 从吧台那边一点也不客气的直接开了一瓶气泡香槟的歌姬一边给我倒满了酒,一边忍不住插话道:“纳尼?你居然是j人??不过这两个mbti好像是很配来着??infj真的很难搞啊雪绪,看不出来啊你——” “细讲一下包养的过程吧雪绪前辈-雪绪姐姐——”钉崎抱住我的胳膊展开撒娇攻势。 包养的过程吗? “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看到什么好看的走秀款就会给他买下来,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和劳力士的手表我给他买了——我想想,反正看见好看的都给他买下来了。还有几家他喜欢的甜品店的股权……” “等等等,你说什么,百达翡丽??江诗丹顿??股权??”这下连我一直在看戏的辅助监督都说话了。 “最后这个还没有和他说啦,准备在他生日当天送给他的。因为实在不知道送他什么好了。”我笑着,将快要燃到尽头的seven stars抖了抖烟灰,深深的吸了一口戒掉许久的烟,任由尼古丁侵蚀着我的喉管和肺叶,似乎这样就能短暂的麻痹我对九条先生的生理性想念。 “这个小白脸也太好运气了吧!”钉崎忿忿的一拳锤在桌子上:“已经完全靠着前辈完成了阶级飞升啊!” “等一下米娜桑一定要对这位小白脸先生进行严肃且严厉的拷问,绝对不能让我女神被骗了感情和金钱!”熊猫也跟着愤愤不平地大声开口。 “我赞同。现在诡计多端的男人太多了。”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一旁的狗卷棘不住地点头。 “那个,米娜桑……” 乙骨同学听起来格外虚弱的声音被另一旁言辞义正帮腔的三轮霞压了过去:“等下五条老师到的时候,肯定也会看不下去的吧!我们可以拜托五条老师来审讯这个小白脸!”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眼罩笨蛋做这种事情最得心应手了。”禅院真希第一个附和。 乙骨君默默地捂住脸,低下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怎么啦,乙骨同学,你看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关切地问他。 “不,没有,我只是……”乙骨君开口的每一个字都显得虚弱极了。仿佛在经历着格外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酝酿许久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震动手机的硝子忽然淡然地开口了:“诸位,五条说他已经到了楼下了。” “快让他上来啊!”歌姬给我满上了空了的酒杯,顺手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他那个女人呢?说起来米娜桑也别光集火雪绪包养的这个小白脸啊,五条那家伙的女人,也得好好审问审问啊,到底是什么人能把我们雪绪比过去啊?!” 硝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时语气微妙地看向了我,字字清晰,一字一顿:“他说,他女朋友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那她怎么不上来啊??”歌姬左右环顾了一圈,全都是面熟的脸。 “可能害羞吧。如果真的这么像雪绪的话,说不定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冥冥笑眯眯地说。 我没有说话。 手腕处的血管开始跳动。 不是脉搏。 脉搏当然会跳动。 我真的能看到那处血管,青色的细细的血管随着我每一次颤抖的呼吸开始一跳一跳。 我感觉到某种冰冷的火焰在我的灵魂深处滚动跳跃,冻伤着我,灼伤着我,燃烧的冰,坠落的火焰般的雪,那样的感觉,包围着我,淹没着我,吞噬着我。 “诶,你上次见五条是什么时候?是很久没见了吧你和他?”歌姬安抚地捏了捏我冰凉凉的手,已经无法分清是休息室里的空调温度调的太低,还是我的情绪在迅速失控。 “从我立下束缚那天,遗忘了他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听见自己仿佛带笑却又无比干涩的声音响起,陌生的简直不像是从我的喉腔里发出来的。 学生们还在七嘴八舌的说些什么—— 钉崎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熊猫紧跟着说了些什么,还有三轮霞,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已经迫不及待地守到了门前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但是从某一秒钟开始,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成了嘈杂无序的背景音,世界被我心跳的轰鸣声淹没。 咚!咚!咚! 像鼓槌连带着刺耳的嚓音,一下一下敲在我脆弱而不设防的心弦上。 他竟然真的来了…… 他的女朋友竟然也真的来了…… 可是我还没有想好第一句话要和他说什么。 我还能叫他五条学长吗? 如果我的视线总是习惯性不受控制追随着他而忽略了九条先生怎么办? 我会嫉妒得发狂吗,看见他和那个女人?我会嫉妒得发狂吧。 如果我能忘记他就好了。彻底的,完全的,这样我就不会再因为爱他的心情而如此饱受折磨、自我内耗着痛苦—— 等等,这不就是我最初决定遗忘他、立下了束缚的原因吗? 他为什么又要让我想起来,让我想起来他的身影,他的名字,有关他的一切过去,当我已经拥有了爱我的我也爱的九条先生的时候? 在他进来的前一分钟,我罕见的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而陌生的心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该怎么描述,对于他我总是词穷。 但是如果一定要去定义…… 我想,这一刻的心情,是爱与恨共存。 在这一刻,在这一秒钟,我忽然明晰,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当爱意抵达最顶点的那一瞬间,恨意也会一同涌现,就像光倾斜而下时无法剥离的影子。 玻璃感应门缓缓朝两边滑开。 在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像一根拉紧到极致就快要崩断的弓弦,在断裂前的那一秒钟——啪得松了力气,盖过了全世界噪音的心跳的嗡鸣回到了阈值的起始点。 在其他所有人还来不及开口以前,我已经弹跳起步,像离弦的箭嗖得蹿到了九条先生的面前,扑进了他的怀里,众目睽睽之下。 “你终于来啦,”我听见自己说,在和他分离的第四十四分钟,声音染上了不受控制的哭腔,仿佛只是在撒娇,只有我自己能感受到那声痛苦的扭曲的泣音,被我用力的咽了下去,艰难的,像是那一团看不见的燃烧的冰块,顺着喉管硬生生吞了下去。 我还是忍不住朝他空无一人的身后看了一眼。 “五条学长呢?他没有和你一台电梯一起上来吗?” 然后我听见了身后谁失手不小心摔碎了酒杯。 “我的天呐……”歌姬失声叫出了声。 我以为她只是受不了我和九条先生黏腻腻的相处模式,拉着他的手朝着不知何故面色震惊而僵硬的众人说:“这位就是九条先生-是不是和五条学长很像?” 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连向来喜欢起哄的熊猫都沉默着看着我,想要站起来,却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歌姬竟然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死死地盯着九条先生。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喊出一个名字,最后只是攥紧了酒瓶,索性仰起头直接对瓶吹。 硝子也没有说话。 第43章 她看了一眼九条先生,又看了一眼我,面无表情地点燃了一支烟,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海与天。 九条先生竟然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没有看任何其他人,只是低头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开口。 握着的我的那只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 是错觉吗? 为什么我会感觉到他覆盖我指节的手指在颤抖? 也许不是他的手在颤抖,是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们说话呀,打个招呼呀,”我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扬起一抹不知所措的笑:“对了,五条学长呢?不是说五条学长快到了吗?怎么我男朋友都到了,学长他还没有到啊?” “雪绪前辈……”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向我的乙骨忧太终于抬起了头,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下定决心似乎终于准备说出口的后半句被再一次开合的玻璃门和感应器的那一声「叮咚」打断了。 气喘吁吁的虎杖同学和东堂葵终于姗姗来迟。 “五条老师!”虎杖同学神采奕奕地喊出了声,对着九条先生的面孔。 第38章 第三十八夜 我愣了一下。 某个不可理喻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像是蛰伏掩埋在黑暗的地下很久很久,却在此刻终于振翅着羽化破茧的蝉—— 我仿佛听见了一千只蝉在我的脑海里一同振翅的嗡鸣。 “你在说什么啊,虎杖同学。” 我握着九条先生的手,笑着看向了明显是跑过来额角还淌着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虎杖悠仁:“好啦,虽然我承认,他真的很像五条学长,但是他真的是九条先生,不是——” 九条先生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而沉静语气开口,低声唤我的名字:“雪绪酱。” 与此同时虎杖悠仁直起身子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诶诶诶前辈什么时候和五条老师在一起了!这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前辈你别说九条这个姓氏和老师适配度也很——” “brother,不要再说了。”东堂沉声打断了虎杖。 五条学长怎么可能和九条先生是一个人呢? 五条学长和九条学长,不可能是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 在我的世界里,在绫辻雪绪的世界里,五条悟和九条悟,不可以是一个人。 我紧紧地缠握住九条先生的手指,是我无比熟悉的那只十指相握的手,是我用指尖触摸过的熟稔于心的每一处骨节和指间的茧,修长分明的九条先生的手。 “你快解释呀,”我攥紧他的手,扬起头看着他晃呀晃:“你只是真的像五条学长,只是不甘心今天被他比下去。所以才打扮成了他的样子,是不是?”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隔着将那双璀璨眼瞳遮掩彻底的镜片,一言不发地低头看我,喉结几次滚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被他冷酷地咽了回去。 那块灼伤我的燃烧的冰块,仿佛也在一同灼伤着他。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我和他。 于是我开始有些生气了。 “你说话啊,九条先生,”我有些着急了,觉得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小丑,怎么可以偌大的休息室装了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你说啊,你不是五条悟,你快说啊!” 是我有些失态了,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颤抖着吼出来的,我刚想要道歉。可是我看着他还是低头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沉默模样,忽然越发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气自己,还是气所有人。 我松开九条先生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伊地知的面前,他低着头,手指将西装裤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看着鞋尖始终不敢抬头:“伊地知,你也说话呀,你不是见过九条先生吗?那天、那天我们还陪九条先生一起去买衣服了,你记得吗?” “九条先生怎么可能是五条学长呢,是吧,伊地知?” “伊地知?” 伊地知将头埋得越来越低,抖得愈发剧烈,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我,哪怕一眼。 我想,一定是因为伊地知太害羞了。内向的i人嘛,可以理解,这种人多的场合他不敢开口,可以理解的。 经历过大场面的忧太一定会帮我和九条先生说话的。 “忧太,你来说好了——”我换上欢快的腔调,蹦跶到他的面前,蹲下来,抱着膝盖,抬起头看着这个我最喜爱的后辈:“忧太见过九条先生好几次了诶,你这么了解你的五条老师,现在应当也算了解九条先生了吧?别人都可能认错,但是你绝对不可——” 然后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忧太问我的那句话。 很奇怪的话。 他不可能知道的我付出的「代价」,可是他竟然问出来了。 “前辈,你的咒力感知是不是出了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乙骨忧太才会问出来这样的一个问题? 忧太低下头,那双沉郁安静的眼睛望着我,他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对不起。” 他说:“前辈,对不起。” 可我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这样一副快要流眼泪的表情看着我,轻声说对不起? 我站起身,扫视了一圈—— 平日里吵吵嚷嚷的众人,每一个人,此刻忽然都默契了起来。 默契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眼睛,不敢抬头看我的脸。 耳边的蝉鸣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聒噪。覆盖了空调的白噪音,覆盖了我的心跳声,一千只蝉破茧而出的嗡鸣成了此刻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扑向了此刻转过头,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望着我的硝子。 有些站不稳,可能是今天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的缘故吧,才不是因为我此刻的世界在濒临崩塌着摇摇欲坠呢。 我跌坐在她的脚边,我说,“学姐。” 我很少喊她学姐。 上一次喊她学姐,还是在好几年前,她和五条学长快要毕业的那一天,我喝的醉醺醺的,在她的宿舍里,一边哭一边抱着酒瓶一边问她。 我说学姐,为什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五条学长是喜欢我的,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学姐你觉得呢? 那一天家入硝子的回答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从来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自然也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只是递给我了一支seven stars,我人生中的第一支seven stars,然后淡淡地说:“他喜不喜欢你,只有你自己知道。” “诶?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 “雪绪。”她说:“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去问任何旁人,你是不是喜欢他,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无比确定他就是喜欢你,就像你喜欢他的心情一样。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我不确定……他也许是喜欢的,只是没那么喜欢,所以他……” “你看,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看,答案不是已经如此显而易见了吗? “学姐,”我用着许多年都没有用过的称呼唤着她。 我能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那样的颤抖,但是我的眼眶是干涸的。 我一直觉得人的眼泪,在这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里,是有限定容量的。而我已经为那个人流尽了我所有的眼泪。 于是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像感染了一场重感冒那样发着抖,却笑着问她:“学姐,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是谁啊?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五条悟对不对?他明明只能是——” 她将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雪绪,”她沉静地打断了我。 这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脑袋很乱,像是下一秒就要和轰然爆裂开来的心脏一样又疼又乱。 我一会儿想到了六岁那年想要的却一直没有收到的芭比娃娃屋,后来十六岁那年终于收到了这个礼物我却已经不想要的心情,一会儿又想到了也是十六岁,那个人带着我翘课去看了金鱼展。 就在银座的那栋三越里。 几米高的巨幅屏风投映着浮世绘、金箔、樱花与江户街景,真正的金鱼就在屏风前的巨大水槽中缓缓游动,现实与投影交叠在一起,我在看金鱼,而他在看我。 我有些羞赧却又故作正经地说学长你干嘛一直看我。 他懒洋洋地挑着眉梢笑着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我忽然词穷,深呼吸,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他—— 第44章 “学长,我们……这算是约会吗?” 那天等待答案时鼓噪的心跳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记起了他那副有些滑稽可笑的小圆框墨镜。 总是遮住他眼睛的墨镜。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看不见他眼底的神情。 我读不懂,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默,而后忽然欢脱地拽着我的手腕指向了另一处透明屏风里摇曳游动的金鱼:“诶,这个品种超——难见耶,快拍快拍。”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任由他手指的温度烫伤着我的手腕。 然后我再一次想到了那个芭比娃娃屋。 六岁那年我真的很想要很想要的芭比娃娃屋。 那一年母亲还不是母亲,是妈妈。 妈妈送了我一架斯坦威的钢琴。 比芭比娃娃屋要贵无数倍的钢琴。妈妈说,绫辻家的女儿不需要那种幼稚又没用的东西。 “可是,妈妈,我喜欢,我喜欢那个芭比娃娃屋。我的生日礼物可以就要那个吗?”我嚅嗫着唇说。 妈妈一边为我挑着生日宴的振袖和服,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绫辻雪绪,你这一辈子都要记住,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能不能拥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能不能拥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我记住了,妈妈。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以为在我贫乏无味的人生里,从来不曾是任何人第一选择的人生里,我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礼物。 九条先生。 我喜欢的,合适我的,我可以拥有的,上帝送到我身边的唯一的礼物。 九条先生只能是九条先生。 没有为什么。 因为一百加一是一百零一,可无限加一只会是无限。 我人生中最想要的,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六岁那年未曾拥有的芭比娃娃屋。 第二件,是九条先生。 我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他结婚,我甚至在脑海里想好了我们的婚礼,某天失眠的晚上我翻着手机通讯录,甚至连婚礼上邀请的嘉宾名单都一个一个列好了。 晚上会和我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手拉手睡觉的,是九条先生。 会一边不满地大声抱怨我的品味一边听话地穿上我为他买的走秀款衬衣的,是九条先生。 会和我因为分手厨房而开展一场枕头大战,最后莫名其妙发展成r18的成年人游戏的,也是九条先生。 他说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师,所以他总是提前下班,然后陪在我身边,消磨着时间,聊着天马行空的话题,抱在一起腻腻歪歪的从亿万年前的恐龙聊到亿万年后的新人类。 他会幼稚地挤占我的浴池,把泡泡蹭到我的脸颊、耳后、颈边,然后甜腻腻的和我接吻。 他会抱着我滚来滚去,在床上,在沙发上,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的吻也是。 后来我很少去纠结「读懂」他这件事情。 我能感觉到,能感觉到在我面前的九条先生,就是毫无掩饰的、没有带着任何面具的,绝对真实的他自己,所以何谈什么读不读懂呢? 可我从来没有读懂过五条悟。 虽然他也总是在笑。 散漫的笑,轻佻的笑,玩世不恭的笑。 可我看不透。我读不懂。 他的眼罩好黑,我看不透,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那片浩瀚无垠的天空,我到底占据了多么小的一角。 我就像那只扑棱棱飞过窗边又消失在海天之间的候鸟。 他看见了我。他看得见我。 可他不在乎。 我觉得——我知道——他不在乎。 所以五条悟怎么可能和九条悟是一个人呢? 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 他们不可以是一个人。 一个是我的盔甲,一个是我的软肋。一个是我的良药,一个是我的病因。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学姐,你说呀,”我轻轻地抓住硝子的手。 医生的手总是很稳。 温凉的手用着同样很轻的力度回握住我。 “求你了。学姐,告诉我吧,告诉我,九条先生只是九条先生,只是我的九条先生,他怎么可能是五条悟呢?” 爱我的,和不爱我的,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也许是我太笨了。 我不懂。可我真的不懂。 我没有去看硝子的脸。 我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在我想要哭的时候,预感到那种温热的软弱无用的液体会涌流而下的时候,我总是会习惯去抬头仰望天空。 这样,别人问起来—— 你为什么要哭? 我就可以理所应当,故作坚强地说,那不是眼泪,我才没有哭,是我望着太阳太久,被刺痛了眼球。 “从来都没有九条先生,”硝子平静地说着,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你的九条先生,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记忆被束缚混淆了吧,雪绪。那个人——不可能不是五条悟。” 九条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后。 在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了我。 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度,滚热的会让我想起夏季太阳的温度。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声音轻的像叹息。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对不起。” 他只是这样说着。 在我曾经等待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他说「我们结婚吧」。 在我连我们婚礼在哪里,嘉宾要邀请谁,婚礼蛋糕是几层,里面是什么夹心味道都在脑海里排演好的时候,他却和我说——对不起。 然后我笑出了声。 在似乎应该流眼泪,快流泪的时候,我无法遏制地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 我只是觉得,在这一刻,我只是觉得... 原来我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第39章 第三十九夜 我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咬着手背,蜷缩在床的一角,正对着整面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的落地玻璃,和天空一个颜色的大海朝着天际线的尽头蔓延。 因为没有办法再像以往一样,镇静自若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在我心里迄今为止依旧无法区分是五条还是九条的那个人。 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片刻之前还在和我欢声笑语着讨论如何去「拷问」九条先生这个「小白脸」的大家。 我唯一能面对的,只有那今在永在,时常在无措又失落的时候伴我左右的海与天。 行李已经被礼宾员搬运进了我们的房间,余光瞥见了那个藕粉色的rimowa大号行李箱上我们的大头贴合照,突然被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我们」这个第一人称复数人称代词刺痛。 在五条悟那里,我明明向来从来都只是绫辻。所以他也向来从来都只是五条学长。 是连彼此称呼名字都生怕逾越的距离。 可我现在竟然已经无比习惯的用起了「我们」。 太过浓烈而复杂的种种情绪,像一捧失温的火焰化为燃烧的雪,就这样倾盆而下,浸没了我。 我和九条先生……或者说五条学长朝夕相处的过去的这一百天,那些玻璃碎片般的画面一股脑的向我涌来。 我想到了那天在竹下通的甜品店,我是如何哭到哽咽,眼睛红肿,连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五条学长,而当时的我本人就坐在五条学长的怀里,心里却因为想象着他和另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亲昵的画面而心痛到难以呼吸。 我又想起来我是如何一本正经的……认真严肃的,当着乙骨君的面,递给了他我的副卡。 后来又是如何真的认为自己在包养他,心满意足地领着他去逛各大奢侈品店,用着虽然亲昵却又仿佛施舍一般的态度,把他的半个衣橱都换成了我为他选择的衣物,理所应当地打扮着他,像是在打扮着一个就算不仰望我,也该平视我的普通男友。 而他竟然对于这一切在我看来堪称「羞辱」的事情上,一丁点破绽都没有露就这样接受了。 陪我演的很开心啊,五条学长。 我甚至都无法分辨此刻自己是尴尬到脚趾蜷缩,大概率可以抠出来一座霍格沃茨城堡把自己埋进斯莱特林的地窖,还是生气他逢场作戏、炉火纯青的演技,骗过了我,是不是也骗过了他自己? 房门开了。 滴的一声脆响,在格外静谧的房间里他的脚步声也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不太记得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里是几点了。但是根据我此刻的身体反应—— 皮肤下面开始跳动的青色血管、仿佛永远也不会死去的谵语般疯狂的蝉鸣、大口呼吸着仿佛肺叶被堵塞着的濒临窒息……这些都在他不在我身边时第四十分钟左右开始显现。 第45章 想要靠近他,呼吸缠绕着呼吸那般靠近他,骨血都相溶那般从天亮缠绵到天黑,弄疼我吧,粗暴的温柔的,然后再将我所有的眼泪和哭泣都吞没在比雨还要潮湿的吻里。 这样想念他想念到满嘴都是鲜血的我,却在他用着同样孩童般的姿态蹲在我身边时,仿佛一点也不渴求他那般,恶狠狠地推开了他,然后站了起来,靠着那面落地玻璃,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我开口,别过脸看向了窗外的相模湾。 已经是晚夏的季节,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我看着明明一个多小时以前还万里无云的寂寥长空,此刻翻涌起了云。 而一朵鲸鱼形状的云,又让我想起了久远的高中时候某一天的心情。可是我没有力气去回忆更多。 疲惫。此时此刻面对他和这段我无法分清真假的感情,我只有疲惫和迷茫。 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在我喜欢他、最渴求他、最绝望的那么多年,他不肯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是总是很忙吗? 忙到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忙到我从来不敢随意给他打电话。除非真的遇见了什么无法解决的、棘手的大事。 为什么现在又有空了?竟然真的请假了,一口气用掉了那么多的年假,只是为了我?真的是因为我吗? 他没有着急起身,慢悠悠抻开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雪绪酱,”他仿佛在笑,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太了解他的我还是察觉到了他尾音里微不可察的颤抖。 仿佛真的在害怕什么。 怎么可能呢——在狱门疆里都云淡风轻,新宿决战时浑身是血还能笑得出来的六眼神子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总不可能是在害怕失去我吧? 我冷冷哼了一声,双手捂住耳朵,没有看他,也假装没有看见他倏然握紧又松开的手。只是继续别过头,眼睛瞥向窗外。 那朵鲸鱼形状的云被大风吹散,变幻的云被拉扯出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前,低下头俯望着我,他的影子覆盖了我。 “难怪雪绪酱喜欢可达鸭,”他笑着说:“嘟着嘴捂着耳朵的样子,简直就和那个鸭子一模一样嘛。”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亲昵而自然的,仿佛还是九条先生的时候。 我下意识的僵硬了一秒钟—— 那是身体里的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拉锯。 一边想要顺势握住他的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满含爱昵地扑进他干燥炙热的怀抱里。 一边又恨不得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是我又无法完全怪他。 是我—— 是我亲自立下的束缚。是我付出的代价。 让我无法认出他。无法辨识出他的咒力,他的眼睛,甚至在最初连他的名字都遗忘。 所以他最初果然没有那么喜欢我。 是喜欢的。只是没有那么喜欢。 是重要的。只是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我后来一点一点想起了我们的过往。想起了他的名字,想起来了那些少女岁月的青涩,是因为束缚在一点点解除。因为他终于如我最初所愿,在朝夕相处中,一点点地更喜欢我。直到这一刻,我们对彼此的爱意,在相隔了近十年的年月后,终于持平。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大概会兴奋到难以自已。 是该开心的吧,喜欢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人终于回馈于自己同样炙热的感情…… 可是在我的心底,我还是无法把那个神祇一般的。无论多么近在咫尺却都遥不可及的五条学长,和每天黏黏腻腻和我相处着,见证着听闻过我所有真实的不堪的瞬间的九条先生画上等号。 我竟然真的大言不惭地「包养」了五条悟。 我真的以为他没钱。 我还寻衅似得亲吻了他的眼睛——我竟然真的吻过他的眼睛,那双该被供奉在神龛里和他本人一起的「六眼」。 我竟然真的和他睡了。 我们还在逛堂吉诃德的时候买了那么多的成人玩具。 我越是不想回忆脑海里越是浮现出来前一天晚上我穿着兔耳女仆装和他在家里的落地窗前以什么样的姿势缠绵。 也许是我太迟钝,我真的想不通,这位四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神子,屈尊降贵的在这里和我到底在演什么情深。 是因为宿傩终于死了,碍眼的高层也死的差不多了,咒术届终于被他整顿的暂时一派祥和了。所以才有时间和心情陪我演爱情剧场了吗? 而这个想法让我越发的想要逃离。 不知道是爱还是恨的感情啃噬着我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他对于我而言,是被我放在了心底,成为了无数次溃烂又愈合再次流血的伤疤那样的存在,和跳动的心脏融为了一体改写着我存在方式的那样的存在,可是我于他而言呢? 我没有提高嗓音。 因为我此刻很疲惫,是那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已经耗费了我全身力气的疲惫。 所以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 我向来不喜欢太过戏剧又苦情的剧情。 于是我只是很轻地打落他的手,往角落的位置挪了挪,又挪了挪,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终于退到我勉强能够呼吸,和他足够遥远的礼貌距离。 “请不要碰我,五条先生。” 我换上了敬语,用着礼貌而疏离的语气,遏抑住想要拥抱住他的那股仿佛渴求氧气的冲动,以倾盆的颤抖,努力平淡而漠然的说出这句话。 如果不是我在颤抖。 如果不是我捕捉到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当我用上了敬语,称呼他为五条先生。 明明我连语调都没有扬高,甚至称得上镇静自若,他却露出了被水晶的棱角刺痛的透明神情,在短暂的一秒钟。 他垂眼看着我,雪白浓密的睫羽在他垂着眼睛的时候更显修长。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用嘴唇含住他睫毛时他收紧的手指、顺着喉结滚落的那粒的汗水、倏然颤唞的睫毛和后来他失控时那个将我吞没的吻。 而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他是我的九条先生。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条家主。只是普普通通,高大帅气,过分天真又过分可爱的,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九条先生。 “好凶哦,雪绪酱,”他若无其事地歪头看着我笑,仿佛还是九条先生的时候,一步步靠近,抓住了我想要甩开他却又甩不掉的手。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我是一捧流沙,而我被他捏痛了。 我越是挣扎着想要甩掉他的手,他越是握得更紧,十指相缠那样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非要和我牵手。 仿佛我们还在一起。 虽然我们还在一起。 “能不能放开我?” 我说,很直白的,这一次连平静的语气都伪装不出来地说:“现在真的不想面对你。不想看见你。不想被你碰。不想和你说话。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说话,面上也没有再勾出一贯的散漫笑意,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望着我,浓密纤长的睫毛随着我每说出的一个字都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然后是沉默。似乎是漫长的沉默,但是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我知道,只过了十几秒钟,如果每一次心跳是一秒的时差。 “我知道雪绪酱这一刻在想什么。” “我可以解释。可是你现在并不想听。无论我说什么,你也都不会信。” “四十分钟诶——”他笑着说,尾音上扬,甜腻腻的,却是在自嘲:“人家在门口掐着秒表数着时间,其实是该等到雪绪酱撑不住的第四十三分钟的。但是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 “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诶,明明当时去打宿傩的时候还能轻轻松松笑出来,刚才在门口,连悠仁都被人家的表情吓到了说「五条老师看起来好可怕」。所以看不见雪绪酱的我——” “所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用很轻的声音说。 第40章 第四十夜 其实五条悟最初以为自己对这个长相妍丽,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学妹,最多只是好奇而已。 她真的是那种看起来一点也不倔强凌厉的长相,仿佛没有一点脾气,傻乎乎的,别人说是什么她就会信什么的那种过分可爱的长相。 “是吧,杰,硝子——看起来真的超好骗诶,那家伙。”那天他一边抛玩着没有还回去给她的那块香氛橡皮,一边把腿翘在课桌上椅子后仰出危险的弧度,懒洋洋地对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说。 “明明已经是一级注册术师了吧,怎么看起来还是那么一副软乎乎好欺负的样子啊。” 夏油杰放下了笔,蓦然侧过头看向五条悟,以一个脖子都快要扭断的夸张力度:“你在说谁……雪绪学妹吗?你今天早上出门忘记洗脸眼睛和脑子都被眼屎糊住了吗,悟?” 第46章 家入硝子忍着笑接话:“你说的那个软乎乎好欺负的家伙,昨天刚把一群诅咒师打的满地找牙,顺手祓除了同个区域的一级咒灵。五条,你不会是喜欢她所以才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滤镜吧?” 五条悟骤然起身,动作大到课桌被他掀翻在地:“怎么可能?!”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口出暴言」的家入硝子,那副圆框小墨镜滑落到了鼻尖,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睁得浑圆。 “炸毛了。你看,果然我没说错。”家入硝子无动于衷耸了耸肩,和夏油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 “喂!” 炸毛的五条悟气势汹汹地双拍在挚友的书桌上,夏油杰笑着转过头看向了窗外,怒了努嘴:“喏,悟你看,雪绪学妹在那边哦。” 说完他笑眯眯地看向了五条悟,一如预料之中的,白发少年视线下意识往窗外瞄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就说,如果她真的在窗外的操场上,能感知到所有咒力轨迹和残秽的六眼怎么可能感知不到! “杰你这家伙——” 他咬牙切齿地揪着好友的领子就想和对方出去打一架,夏油杰笑弯了眼睛看向了他:“果然是喜欢的吧,悟。在感情里男孩子要主动一点,是吧,硝子?” 硝子点了点头:“五条,追学妹的——” 然后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三个人的注意力就被教室外,走廊的角落传来的谈话声吸引了注意力。 比起声音,五条悟最先感知到的是她的咒力。 会让他想起雨季的樱花的,她的咒力。湿淋淋的,樱花般鲜妍却又浸透着雨水的,她的气息。 她似乎总是在笑,温柔的没有阴霾的乖巧的笑,那笑里却又藏着什么,像是乌云般的她从未言说不肯言说的阴霾。 他们先听见的是七海学弟的声音:“果然是喜欢五条学长的吧,绫辻。” 然后紧接着是灰原学弟的嗓音:“真的有点夸张了绫辻桑!卷子背面写了五条学长的名字,还画了颗心!虽然我也仰慕夏油学长但是我绝对不会在卷子背后写他的名字然后画颗心!” 夏油杰一边朝五条悟挤眉弄眼一边用手肘捣了捣他,比了口型:“果然她也喜欢你。”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只是直接在笔记本的空白页面上写了一句话,面无表情的举到了五条悟的眼前:【在一起】 五条悟面红耳赤着气的想要把同窗分别拎出去打一架。但是奈何学弟学妹都在外面只好恶狠狠地故作凶狠的瞪了一样夏油杰又瞪了一样家入硝子,换来两个人闷不做声却越发肆无忌惮的嘲笑。 气死他算了。 他们三个人谁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给出那样的回答。 一如既往镇静自若的,没有一点慌乱的,没有一点被戳破少女心思后气急败坏的那样该有的情绪。 她只是在沉默了很久后,用着一贯平静甜美的声音说:“我没有喜欢五条学长。” 她说。她这样说。 “你们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喜欢五条学长。是我做错了什么,让米娜桑这样误以为我喜欢五条学长吗?” 然后又是沉默。 心跳声震耳欲聋的沉默。 「看起来是五条大少爷自作多情了」硝子唰唰几笔写下来了刺眼的话,面无表情地戳到了五条悟的眼前。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挚友的肩。 五条悟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笑,脸上平静冰冷到可怕。 他只是在那一刻,一遍遍用着鲜血淋漓的力度咀嚼着她的那句话。 【我没有喜欢五条学长。】 她这样说。 平静的,不带感情的,用着她一贯甜美的仿佛浸了蜂蜜的嗓音说。 *** 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他读不懂的,如此复杂又矛盾的人。 在收到她亲手做的甜品的那一天,五条悟心情复杂的想着。 他看见了她递给他装着甜品的袋子的那只手贴着的创口贴。 这个笨蛋,不会是切草莓或者芒果的时候切到了自己的手吧? 她下意识低下头,想要回避他会灼伤她的视线,却又在下一秒逞强似得抬起头,隔着他的圆框小墨镜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别的意思,”她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前几天学长指点了我的术式,真的是收获良多,心存感激,所以一点小心意。希望学长不要误会。” 她这样说完,退后了一步、两步、三步。 仿佛再近一步他们之间就会发生什么似得。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生气。 她到底是在避之如讳些什么? 他就这么可怕? 她就这么不喜欢他?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又要刻意找上来,为什么又要花费时间和心思做他喜欢吃的小蛋糕? 居心叵测、捉摸不透的坏女人—— 他正在心里冷冷给她贴着标签的时候,她忽然低下头,又走上了前。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个触手可及拥抱的距离。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鞋子,看着他们走廊里,从窗户里透过的夕阳下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从她滑稽的可达鸭单肩包里拿出来一袋生毛豆奶油喜久福。 他去买但是没有买到售罄的那家,仙台的生毛豆奶油喜久福。 “还有这个。我觉得学长会喜欢。” 她胆大妄为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将装着喜久福的小袋子塞给了他,而后像是身后有什么特级咒灵追赶她似得,匆匆忙忙鞠了一躬而后脸红着耳朵也红着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啧,果然学妹还是喜欢你的啊,悟。”目睹了一切的夏油杰从楼梯拐角处走了出来。 五条悟皱着眉看着消失不见的她的背影:“她说了,她不喜欢。你听见了,杰。那天,你和硝子都听见了。” “有些人就是口是心非呢。”夏油杰眉眼弯弯的笑着说。 可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五条悟不懂。 他不理解。无法理解爱情里女孩子口是心非的概念。 “哈?什么鬼啊。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否认?喜欢的话,承认不就好了?否认,那就是不喜欢喽。”他仿佛轻描淡写地说,却暗地里把颚腔里的肉都咬出了血。 “那就问问她好了,悟。等下去ktv,你去问问她吧。如果你喜欢她的话,亲口听到她给你一个答案,比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什么都要准确吧?”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实则比任何人都期待着那一天放学后的ktv聚会。 那天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刻意给他和绫辻雪绪留了独处的空间。 另外两个学弟也有眼色极了。 他走到了低着头似乎在调着mp3里歌单的她的身边。 他故作无所谓的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戳了戳她的脸颊:“好慢啊你——乌龟都比你要快诶。” 忽然有点想要知道她的脸颊是什么样的味道。 对,味道。 大概是软乎乎的,甜腻腻的,像雪白糯米团子那样的味道,她的脸颊。 她忽然抬头,夕阳下她秀丽雪白的面颊似乎也被染上了绯红。 她递给了他一边的耳机,问他学长,听歌吗? 他接过了耳机。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首歌的歌名。后来回家以后专门去按照那句歌词搜到了歌名。 是yui的《good-bye days》。 【我可以爱你吗?有时候我也困惑着。】 带上耳机的第一秒钟,听见的就是这句歌词。 怎么可以如此完美的表达了那一刻他的心情。 他酝酿了很久。 好吧,其实也没有很久,但是距离副歌都已经过去了至少有一分钟的时间,那首歌再一次循环到了这句歌词,再一次到了最后一段副歌的旋律,他开口了。 “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绫辻?” 他故作矜傲轻慢的,实则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她。 幸好他戴着墨镜。 墨镜遮住了他不小心颤抖的眼睫。 他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滑落向她的脸颊。 沾染了绯红色的,一定是软乎乎、甜腻腻的、他最喜欢甜品味道的她的脸颊。 可是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搅紧了手,没有说话。 然后诱惑着他,用她湿漉漉的沾染着雨水般落樱的气息和她甜腻的味道诱惑着他。 “说话,绫辻。” 本来就不怎么多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他竭力忍耐着内心那股陌生又令人可怖的感情,用着他不自知的却同样故作冷漠的语调开口:“是喜欢,没错吧?” 承认啊。快承认啊。 不是喜欢吗? 不是喜欢的像着魔了一般吗? 视线会不受控制的看向他,注视着他,失眠的夜里会想着他在做什么那样陌生又失控的感情——和他对她一样,不是吗? 第47章 然后她说话了。 抬起头,看向他,镇静自若的,用着过分认真而显得格外冷漠的语气说:“没有,学长,我没有喜欢你。” 第41章 第四十一夜 “我说,雪绪酱,如果逃避真的有用的话,明天超级英雄电影的主角就该换成鸵鸟先生了。把脑袋往沙子里一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问题就会自己消失——有这么好的事吗?” 我被他拉拽着手腕,又重新坐回到了地板上,背靠着床脚,那扇此刻我已经有点看腻的落地窗和相模湾被他遮住。 他自顾自地坐在了我的面前,背抵着落地玻璃,大长腿一抻,正好挡住了我想要往旁边挪一挪的出路。 “是还想把我当成傻瓜一样戏弄吗?”我深呼吸,竭尽全力把内心翻腾的那些锋利的、割伤我的情绪一股脑地按压下去:“我和你之间,真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五条先生?” 还是不小心那些刺伤我的情绪冒了头。 说出口的语气一不小心比我以为的还要尖锐。 “五条先生?”他眉梢微扬,原封不动地重复着四个字,一字一顿:“几个小时前还一口一个悟,现在连敬称都加回来了。雪绪酱翻脸的速度,比热海的天气还要反复无常诶。” “不要再这样叫我。” “哪样?” “像九条先生那样。”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敢去看那双漂亮璀璨的,比变幻莫测的天空还要绮丽的眼瞳。 “雪绪酱,是九条先生的叫法。五条先生该称呼我为绫辻。像以前那样。” 说着狠心绝情话语的我,却连呼吸都在颤抖。 我已经脑海里开始想象我们的分离。想象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再也没有他。而对他上瘾般渴求着他所有一切的我,也许将会经历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戒断反应。 他半晌没有说话。 我悄悄抬起眼睫,小心翼翼地偷偷瞄向他。 才不是想看他。只是好奇他在沉默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在想什么—— 我以为隐蔽而迅速的视线却正好被他也许是恰好也许是算好投来的一瞥捕捉到。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又有些想笑,于是面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种令我心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眨不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所以雪绪酱以前果然也是喜欢我的吧。” 他忽然这样毫无预兆地撂下了这一句。 我呼吸一滞,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些什么反驳是好。于是只好抿着嘴唇抱着双臂一副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这幅冷淡防备的样子落在他的眼里,不知道让他想到了什么,他面上的笑意忽然生动了起来。 “完全就没有变嘛,这么多年,雪绪酱还是那个雪绪酱,的确是个傻瓜哦,口是心非的傻瓜。” 我正准备生气地反驳他到底谁是傻瓜啊,没想到他下一句话便是带着笑、戏谑的自嘲:“啊。不过,这样说着雪绪酱的我,也是个傻瓜呢。” 可我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兜圈。 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 比如说之前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喜欢我?他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为什么在我决定要忘了他的时候,他却那样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侵占着我的生活、侵占着我的视线、侵占着我的神经和所有一切。 他像太阳,而我像被红矮星引力所吸引的行星——像可笑的荒唐的宇宙定理,地球无法挣脱太阳的引力,无法偏离它为自己划定的既定轨道——就像我无论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也从未在真正意义离开过他。 “所以呢?” 我看着他,语气听起来冰冷而漠然,尾音却在颤抖,和我的呼吸一起,环抱着双臂的手指也不知不觉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我试图通过疼痛来让自己清醒,让自己不要那么快的沦陷,像以往看见他就心跳失控的每一秒钟。 “因为我以前喜欢过你,你就觉得欺骗我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了吗?你明明知道我认不出你,知道我把九条先生当成了另一个人,甚至还听着我在你面前说起五条悟——” 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启齿的秘密,原来从头到尾都被秘密本人听得一清二楚。 仅仅想起这一点,我便难堪得浑身发冷。 那些年我一直试图在他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从来不抽烟、不喝酒、甜美乖巧的形象,原来早就毁于一旦了。 他看见了我。 他真的看见那个难堪而真实的我。 可我看见的,是真实的他吗? 我讨厌这种感觉。 仿佛我早已一?丝?不?挂地去拥抱他,他却依然衣装革履,他的指尖触摸的我真实的温热的皮囊和皮囊下的每一处骨骼脉络。可我触摸到的只是冰冷的衣服布料。厚重冰冷的布料。 “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是咒术届终于清闲下来了,所以把我当成了新的好玩的目标吗?” “雪绪酱。” 他忽然打断了我。 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我,被他眼底骤然沉下来的情绪钉在原地,更为尖锐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弥漫的情绪让我想起冬季凝结的雾凇。 “先纠正一件事哦。宿傩死了,但是咒灵潮一直爆发诶,咒术界可一点都不清闲。我那天会去sg club,当·然是冲着雪绪酱去的。” 他刻意咬重了「当然」这两个字,低头垂眼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抬起来似乎是想要抚上我的面颊,却被我侧过脸躲开了。 他放下手,语气自然的继续往下说:“「九条悟」是编的。你的行程是我从硝子那里问来的,提前十分钟到也是算好的。嗯,蓄意接近,唔,这项指控成立。” “可我对拿你消遣没有兴趣。那天只想见你,顺便看看究竟会有哪个胆子大得离谱的家伙,准备把你带回家。当然了,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和别的男人跑掉吗?想·也·别·想·哦。” 他语调夸张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这半句,停顿片刻,唇边最后一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伪装身份骗你这件事,对不起。” “但是蓄意接近、留在雪绪酱身边的这件事情,就算再重来一百次,也会这么做的哦。绝对不可能反省的。” 他看着我,又露出了那种近乎任性的、仿佛全世界都无法动摇他的神情。 我差点被这个人一脸认真又倔强的表情气笑:“我说悟你——” 然后我把后半句又一次吞了回去。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换了称呼。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提前十分钟等在那里。” 他歪头看着我,用那张漂亮绮丽的面孔,一派天真又认真的神情,雪白的头发垂落在额前,毫无遮挡的苍蓝色眼眸就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但是我能怎么办嘛。就算我坦白说了自己是五条悟,雪绪酱也不会相信的吧,那个时候的雪绪酱。” 我差点就被他绕进去了,忘记了我立下的束缚最初的原理。 “可是我最初能忘了你,可以忘了你,真的忘了你……难道不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吗?”我说,咬着嘴唇说着,在说出口这句话的时候委屈又一次翻涌了上来,和差点止不住的眼泪一起。 而他竟然笑出了声。 一时之间我竟然无法分辨他是在笑我,还是在笑他自己。 “那是雪绪酱擅自替我决定的吧?”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都已经相处一百天了,还看不出我有多喜欢你吗?至于我们两个谁喜欢得更多——这种事,我可不觉得自己会输哦。” “怎么想,都是我喜欢雪绪酱比雪绪酱喜欢我更多哦?” “凭什么?” 这几个字脱口而出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在和他争论这种荒谬的问题。 我想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喉咙里那一点哽咽却让每个字都变得艰难。 “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脸上那副仿佛早已胜券在握的神情停顿了一瞬。 “终于问到重点了啊。” 五条悟抬起手,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 “先说好,这可是会严重损害最强光辉形象的稀有黑历史。只说一次,雪绪酱最好认真听哦。” 我轻轻哼了一声,别过了脸:“我在听。别兜圈子了。” “哇哦,真没耐心。”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那一年,还是张扬肆意的五条学长,和羞涩内敛的绫辻学妹,陷入在某段回忆里的他嗓音带着笑。 “具体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喜欢这种事又没有任务报告,谁会把日期、时间和地点全部记录下来啊。” 第48章 他微微仰起头,似乎真的沿着那些已经过去太久的岁月回想了一会儿。 “不过,高专的时候,杰有一次骗我说你在窗外。” “什么?” “六眼明明已经告诉我,操场上根本没有你的咒力,我还是转头看了。” 他重新垂眼看我,嘴角扬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只要听见你的名字,身体就比脑子先有反应。现在想想,那点好奇早就过界了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甚至根本不在场,却能透过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看见当年那个戴着圆框墨镜的白发少年,明知窗外空无一人,依然下意识循着我的名字转过头。 “还有,雪绪酱以前那块香氛橡皮。” “橡皮?” “嗯。被我拿走以后一直没有还你的那块。” 他抬起手,比画出一个很小的形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某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现在还在我那里哦。香味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搬了几次地方还得一直带着,麻烦死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为什么还留着?”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眉梢轻轻挑了起来。 “因为是雪绪酱的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这个理由本身,便已经足够解释过去的所有岁月。 “还有ktv那天。你把一边耳机递给我,我等那首歌循环到同一句,才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你说的是「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 “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听起来很像警告。”我咬住嘴唇,“像是只要我敢承认喜欢你,就会被你嘲笑。” 他安静了片刻,随后抬起手抓了抓自己垂落在额前的白发。 “啊,那个问法确实烂得很有水平。” 他承认得毫无负担。 “可我又没有问过别人要不要和我谈恋爱。第一次,要求就不要太高了嘛。”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那天是在等你点头。”他继续说,“结果雪绪酱低着头,连看都不肯看我,只说没有喜欢学长。” 他唇边仍然带着笑,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那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怔愣了一下。第二次,什么第二次? 我明明……印象里那明明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表白」,不是吗? 就、就算是我拒绝了他……那也才是第一次,不是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回去以后还专门搜了你放的那首歌。”他仿佛满不在乎的笑着说:“《good-bye days》。名字也太晦气了诶。” “你去搜了?” “当然。那几句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十几年前那个连自己为什么失眠都不肯承认的少年。 “我那时候又没有谈过恋爱。雪绪酱说不喜欢,我当然就相信了。六眼能看见术式、残秽和咒力,可不负责解释女孩子为什么一边喜欢我,一边又要口是心非啊。” “可你明明也没有好好问过我!” 我打断了他,语调忍不住拔高了些许。 可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也从未亲口承认过他喜欢我。 “嗯,所以我刚才才说,我也是傻瓜嘛。”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了下来。 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不加掩饰的戏谑态度用来揶揄自己。 仿佛终于在我面前放下了所有矜傲和轻慢的那一面。 我不能说他谦逊了下来——毕竟五条悟这个人打骨子里就是「谦逊」的反义词。 可是他那一身会刺伤我的过分锋利的棱角,被他很好的收敛了起来,在他语带揶揄的自嘲里。 “我不会问,雪绪酱不肯说。两个笨蛋凑在一起,当然会错过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些年被他压缩在一句话里,像是不过一场阴差阳错的玩笑。 可无论我和他都知道,错过的那些年是真的错过了。 那些辗转反侧失眠的夜晚,等待他等到蜡烛都融化的生日晚上,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努力找着话题的每一秒钟,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过去。 细小、微不足道、却又一道道的积累沉积成了成年累月的旧伤疤。 不疼。也没有流血。只是客观存在的瘢痕,于我,于他。 “那道束缚能够成立,只能说明雪绪酱当时真的相信我不喜欢你。”他抬起手,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它认的是你的想法,又没有来问过我。” “如果它问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云散了。被风拉扯出奇形怪状形状的云消失在天际边,天空再一次回归到最初澄明到刺眼的蓝。 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日光照得明亮晃眼,那双比海天更加绮丽的苍蓝色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答案和现在一样。” 他脸上最后一点用来遮掩情绪的笑意消失了。 “我喜欢你。” 依旧是简单的四个字,平静而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字落入我的耳里,像一滴承载着重量的雨滴,啪嗒落下,落在心口上原本因他而疼痛的伤口裂痕上,一字一句,一滴一滴。 “五条悟喜欢绫辻雪绪。” “在「九条悟」这个名字出现以前,在雪绪酱决定忘记我以前——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绫辻雪绪。”他叫着我的名字,郑重的仿佛婚姻届改换姓氏前确认的那一秒钟。 第42章 第四十二夜 我不是不感动的。 却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对,不敢相信——他真的喜欢我吗?五条悟真的喜欢绫辻雪绪吗? 也许他捕捉到了我面上一闪而过的感动和惊喜,以及随之浮现在眼底、无法掩饰的怀疑。 五条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着,不给我留下半点抗拒的余地,便将我拽进了他那和今天的热海一样温暖的怀抱里。 毫无防备地,我被他拉着一起摔进了雪白柔软的king size大床上。那股我始终无法停止渴望的、属于他的气息,再一次包围了我。 也许我该推开他,毕竟我还没有彻底原谅他。有一部分的我还在委屈、还在生气,想要用枕头或者可达鸭狠狠地把他揍一顿。可是与此同时,那些积压太久、躁动得濒临爆发的情绪,像一座沉寂已久、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他一点点安抚下来—— 被他与我交缠的手指,被他轻抵在我头顶的下颌,还有他滚烫温暖的胸膛,安抚着,慰藉着。 “那为什么我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我每一年的生日,你都没有来?你明明答应了我。” 我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手指上,想要在他的指节上留下我的牙印,烙下我的印记,让他疼,让他因我而痛。就像我曾经因为他感受过的那般酸涩苦楚一样。 他没有抽出那根手指,只是任由我像口欲期的小孩子一样,将他那根修长的食指放在唇齿间,咬得那般用力。 “啊,怎么办,雪绪酱居然笨得连可达鸭都要笑出声了哦?”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还在笑着揶揄我。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 我终于松开他的手指,心满意足地看着留在他指节上的那圈牙印。 “那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面颊。 “雪绪酱以为,那些生日蛋糕是谁挑的?每一年的黑森林蛋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理所当然地扬起唇角。 “当然是品味超好的超级大帅哥gtg啦。” “可是雪绪酱真的超——过分诶。绮罗罗都收到过邀请函,五条学长却一次也没有。递给硝子和日下部邀请函后,只是随口轻声一句「学长也会来的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笨蛋以为这是在问我吧?真的当gtg是买一送一的波子汽水呀?” “当时答应了是真·的很想去。可是后来越想越生气诶?” “明明当着我的面说「绝对不可能喜欢五条悟」,转过头又给我打电话、送小甜品、约我出去吃饭,还总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这样很犯规哦?学长也是会受伤的。”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一张邀请函?”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可是五条悟。就算没有人邀请,你想去哪里不都照样会去吗?” “别的地方当然无所谓啦,我想去就去了。” 他仍然笑着,拇指却慢慢摩挲着那圈被我咬出来的牙印。 “可是那是雪绪酱的生日。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由你自己选吧?” 第49章 “所以,我当然会在意。” 我怔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很轻地抵住我的额头。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近得却不容我逃开。 “六眼确实能看见很多东西,可也不能擅自把女孩子亲口说的「不喜欢」,翻译成「快来爱我」吧?”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的嗓音忽然有些发哑,“你刚才还说,你看得出来我在等你。” “我知道啊。”他回答得太快了,“我知道雪绪酱在等我。” 他看着我,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没有抵达眼底的笑意。 在这一刻,我竟升腾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五条悟也在体会着与我近乎一样的心情。 他垂下眼睫看着我,将试图蛄蛹出他怀里的我又一次搂了回来,把我的双腿夹在他的两条大长腿之间。一时之间,我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 他不容我逃脱,指尖轻戳我的面颊:“可是等我,和选择我,不是同一回事哦?” 我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出声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 “所以每一年,我也都在等。” 他的语气认真,停顿在这里,像是耐心十足地给足了我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等什么?”我慢吞吞地问他。 “等雪绪酱有一年亲口告诉我——「五条学长,你也来吧。我只想让五条学长站在我的身边,陪我一起切蛋糕。只能是五条学长,其他谁都不可以。」” 他用着夸张的语调掐着嗓音学着我说话。那双瑰丽璀璨的苍蓝色眼眸,却看不见任何他演出来的轻浮,沉郁的令我快要窒息,此刻再一次让我想起了变幻莫测的天空。 天空仿佛是海的倒映,一不小心凝视得太久,便会失足跌进去,在溺毙的边缘不断下坠。 “可一次都没有。” 他咬字清晰,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蛋糕可以偷偷买,礼物也可以托硝子带过去。可那是你的生日。你都没有给我留位置,我总不能仗着自己是五条悟,就擅自闯进你的人生里吧?” 他重新把脸埋进我长长的头发里,换上了我所熟悉的、甜腻腻的尾音,声音却闷得厉害。 “所以说,我也很委屈诶——”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我来猜呢?” “猜雪绪酱是真的想要我,还是只是不舍得失去我;猜我是你选中的那个人,还是你舍不得放掉的那一个。” 我终于张嘴反驳:“我没有,明明是你——” 可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嘴巴便被他捏住了,像他无数次捏住可达鸭的嘴巴一样。 “我也想被雪绪酱选择一次嘛。” 他学着我方才的样子,一口咬住了我的脸颊。恶狠狠地,毫不留情。 “等你不再拒绝我,不再当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喜欢我。” “等你清清楚楚地,只选我一次。” 他的牙齿终于松开,唇却仍贴着我被咬得发烫的脸颊。 “我可不做任何人的第二选择。” “雪绪酱,我要做你的第一选择,也要做你的唯一选择。” 他语调浮夸地大声叹气,“我当然可以把其他人都赶走啦,把雪绪酱身边的路一条一条堵死。可是那样的话——” “我怎么知道,究竟是雪绪酱选择了我,还是最后只剩下了我?” 他垂落眼睫,雪白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不容我窥探分毫,只是慢慢收紧环在我腰间的手。 “我想要雪绪酱亲手选我。”他认真地说。 “把其他路全都堵死,逼得你只能留下来——那种赢法,也太难看了吧?” 我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个音节也没有吐出来。 在他怀里,我们相对着沉默。我没有说话,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而他也不急着逼我给出反应和答案。 其实,我已经开始相信他喜欢我了。 我开始相信,也许他真的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上了我,一如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喜欢上了他。 可即使已经开始相信,我还是想不明白:这十年,他怎么真的能如此有耐心,陪着我一年又一年地在原地兜圈。 又为什么偏偏在新宿决战后的那一天,在那间苍白得连一束花都没有的病房里,空着手坐在我的病床前,用陈述句说——“我们结婚吧。”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为什么要在那天向我求婚?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都不告诉我你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真的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可以就这样暧昧不清地一直下去?如果不是我决定要忘了你——” 叩、叩、叩。 迟疑而克制的敲门声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打断了我越来越急促、几乎快要被泛滥情绪淹没的后半句话。 “老师?绫辻前辈?” 虎杖悠仁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轻得仿佛只要音量再高上一点,就会引爆房间里某种极其危险的不明物体。 “那个……你们谈完了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 “晚饭预约的时间快到了。你们要不要……先下来吃饭?” 似乎担心这个问题过于不识时务,他又慌忙补充:“当然,还没有谈完也没关系!我可以下去和餐厅说一声,晚一点应该也——” “要哦。” 五条悟懒洋洋地替我们作出了决定。 他的下颌还抵在我的头顶,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回答得自然极了。仿佛我们刚才只是在房间里研究一份稍微有些复杂的晚餐菜单。 “五分钟以后就下去。” “好、好的!” 虎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速度快得很像刚刚从某个特级咒灵的领域里死里逃生。 “谁答应要跟你一起吃饭了?” 我试图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这一次,五条悟没有再拦,只是顺从地松开了手,任由我坐起身。 我又开始生气。 因为那个没来得及问完的问题,因为错过的这些年,也因为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阻止自己怀疑他对我的喜欢。 哪怕他落在我唇上的吻,依旧一如既往地滚烫温柔。 “去嘛去嘛。饿着肚子聊这么深沉的话题,这是雪绪酱发明的什么新时代酷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啄吻我的唇。 “……”卑鄙。 他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让所有人继续等下去,也知道他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总能轻易动摇我。 我背过身整理被他揉乱的长发,又对着床边的镜子看了一眼。被他咬过的那侧脸颊还泛着一层可疑的红,五条悟的食指上也留着一圈清晰的牙印。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严肃谈话后应该留下的痕迹。 “剩下的问题,回来再问吧。” 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透过镜子看见他坐在凌乱的雪白床铺上,微微偏着头,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所有雪绪酱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第43章 第四十三夜 虽然这次团建我是包下了这家酒店没错,但是看着六楼餐厅正门口挂着的七彩横幅:【热烈恭迎绫辻小姐莅临】的横幅,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欢迎光临,绫辻小姐!” 门口齐齐站着两排深色制服的服务员,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对我行着格外庄重而盛大的敬礼。 跟在我们身后的几位小同学很明显瞳孔地震着,虎杖发出了低声惊呼:“绫辻前辈竟然这么厉害吗!” 钉崎野蔷薇一个健步冲上去挽住我的胳膊:“绫辻前辈,我们改天去把新宿那家新开的酒吧也包下来吧,他们家的招牌牛郎不但有八块腹肌、长得超级像佐藤健!价格肯定比这里便宜不少,我们点一个香槟塔然后——” 她在她班主任笑意盈盈的威胁视线下倏然收声,蓦然松开我的胳膊,大声笑着说:“然后当然要把五条老师一起叫过来了!老师真的不想去看看这个牛郎吗??” 如果不是我的手还被某人紧紧的攥着,一点都挣脱不开,我才不要和他手牵手走在一起。 才不是我想和他牵手,只是他牵我的手牵的太紧。 是他不想松开,和我没有关系。 我转过脸抿着唇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那个在我记忆里既是忽远忽近的五条学长,也是亲密无间的九条先生的那个人。 他又戴上了那副墨镜。深黑色的,一丝光亮都透不过去于是也无法看见他眼眸的墨镜。 但是我知道他的眼睛和他面上此刻的表情一样是带着笑意的。他微微歪头看着我,唇角扬起孩童般顽劣天真的笑。果不其然下一秒揶揄的话已经被他说出了口。 “哇哦——绫辻家的大小姐竟然是我的女朋友诶,上辈子果然是拯救了地球才能遇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吧?” 第50章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上辈子我不知道,这辈子五条先生已经舍身就义拯救过地球了。你真当自己是超人啊?dc真的没有给你发过邀请函吗??” 身后的几个小朋友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和身边的五条先生一起。 我们进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六楼这间餐厅,也是我特意挑选过的,和我们的海景房一样的临海餐厅。 淡色的木色和风装潢、榻榻米、和延续着房间风格的大片望海的落地窗可以很好的缓解我的焦虑。 是的,焦虑。 仿佛被一万只蚂蚁啃噬着心脏的焦躁难安。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必须要看着那一片蓝色才能睡着、才能心安、才能不莫名其妙的发疯。 也许是天空,也许是大海,又或许是他的眼眸。 我在遇见他以后才知道,理智和感情真的可以一分为二。 代表着理智的那一半的灵魂在拉扯着我,斥责着我。 他真的适合你吗? 那个尖锐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叫嚣,像长长的指甲刮挠着我本就脆弱不安的神经。 可是我想要他。 我渴求他,就像搁浅的鱼渴求着海里的氧气,坠落的飞鸟渴求着重回天空,这样一种仿佛刻在了基因本能里,刻在我的血液细胞里的足以将我燃烧成灰的渴望,每一秒钟都在不间断的摧毁我的理智。 我真的不是不想放开他的手。 也不是不想扭头就走。 更不是不想把战战兢兢让出来座位的伊地知拉回来,让他坐在五条悟的旁边而不是我坐在五条悟旁边。 真的不是我不想。 是我的心跳、我的大脑神经末梢、我的呼吸节奏——所有全部的生理反应,都在某一秒钟举旗反叛,被他一个眼神就轻易统辖,溃不成军。 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了。 餐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很久。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看向我和他。 本来不该有牵扯不该有瓜葛的绫辻雪绪和五条悟。 他们不说话,我也不开口。 反正……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就算爱上了一个不合适、不属于我的人,那又不是我的错。 是他太风情万种,是他勾引我。 是他,是他绮丽漂亮的面孔,无垠多情的眼眸诱惑着我,蛊惑着我,引诱我不再是我自己——让我从某一秒钟开始,再也无法离开他,就像游鱼无法离开水,飞鸟无法离开天空。 是他。都怪他。 才不是我的错。 我才不要开口。我才不要解释。 我才不是这一切的源头。 他才是莎乐美,是海伦,是诱惑我失去了我的地狱和天堂本身。 ***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歌姬皱着眉,终于受不了这一室快要令人窒息的静谧,扔下筷子率先开口:“五条——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九条什么脏东西啊??” 西宫桃和三轮霞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没忍住「噗嗤」一声捂住嘴齐齐笑出了声。 她紧接着看向了乙骨忧太,狐疑的视线紧盯着她面前明显心虚的少年:“还有,乙骨,你不会早就知道五条就是九条这件事了吧??” 乙骨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他没有反驳,索性直接沉默不语。 我也没有开口。 视线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那个一个灾祸的源头。 五条悟若无其事的笑着,反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坐着,一边漫不经心捏玩我的手指一边笑得祸国殃民的开口:“诶呀,这是小情侣之间角色扮演的小情趣啦,果然是单身太久了吧歌姬——不懂也很正常啦。” 他欠揍的挥了挥手,一副不和她计较的散漫轻佻的样子,果然又把歌姬气的直跳脚。 ——我果然不正常。 我竟然有点生气了。 今天的我,似乎总是在生气,可是生气的理由却又不径相同。 我知道他和歌姬没什么。就像他和硝子一样。我知道他和任何女孩子都没有什么。 可是当他的视线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无论是谁,就算我理智知道没什么的那个人,我依然会生气。 想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 每一秒钟都不要从我身上离开。 那双漂亮的眼睛,比今天的热海还要澄明耀眼的蓝,让我坠入后迷失了自我的他的眼瞳。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过分敏感不安的情绪。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很好的压抑着自己莫名其妙、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他却在下一秒转回了视线,那双漂亮的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我的眼睛再一次放在了我的身上,长久的注视着我,没有再移开他的视线。 我喜欢被他看着的感觉。 那种仿佛连皮囊都在燃烧,连皮囊下每一根骨骼的形状、每一滴血液流动的方向、我所有肮脏的欲念都被他看透的炙热和不安。我恐惧着又无法不去渴求。 歌姬看向了我。 “不是吧??说好的绝对不可能喜欢我这个人渣学弟呢?雪绪你坦白告诉学姐我,是不是这家伙骗了你感情?学姐一定会替你出头的!” 我的理智在疯狂点头着说学姐快帮我把这家伙锤一顿。 我的感性却比我的理智更快一步开口了。 “不要这么说他,”我听见开口,明明想开口否认的,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每一个动作表情来撇清我和他的关系,感情却比理智先一步开了口:“我喜欢他,和他没有关系。” 我这样说着,他面上的笑却在下一秒悉数从脸上褪尽,垂眼侧头看着我,面上冰冷的仿佛结了层霜。 然后下一秒他又倏然勾起了唇角。 如果不是注意力一直悄悄放在他身上的我。可能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有一瞬间冷了面孔,漠然的吓人。 是的,就是这样的他,生气的时候、有心事的时候、有想说的不肯说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着他,让我想要接近,却又不敢靠近。于是至少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直到退到一个我不会被他冻伤的距离。 可是他又笑了。 在我忍不住想要甩开他的手的前一秒钟,在所有人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的前一秒钟,他又像没事人一样笑起来了。 “没·有·关·系?”他字正腔圆的重复着我最后的那四个字,用着玩世不恭的轻佻语气,指尖把墨镜又往鼻梁上钩了钩,像是刻意不想让我看见他此刻的眼神。 “好冷漠哦,雪绪酱。明明昨天晚上抱着人家送你的可达鸭还不是这个语气诶?” “什么??可达鸭??雪绪前辈竟然喜欢可达鸭吗?”东堂葵仿佛发现了什么地球第九大奇迹一样一拳锤向了桌子,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我。 “对呀,超——可爱哦,雪绪酱。说起来,比起可达鸭,明明更喜欢杰尼龟嘛。最近的line上的表情包都是杰尼龟哦?啊啊,那个吐泡泡的表情人家还没来得及收藏来着,你上次学那个超级像的再学一次嘛——” 超大一只人,大鸟依人地自顾自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开始撒娇。 我几乎都要以为他真的只是在单纯的撒娇。 如果不是他又捏疼了我。 攥着的我的他那只手,从出了房间的门那一秒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已经很闷热了。 被他牵着,密不透风的掌心贴着掌心指缝紧紧相缠那样牵着手。 可是他不让我松开。 他握得那样紧,仿佛我才是蛊惑了亚当的夏娃,仿佛我才是他的肋骨,我才是那个致使特洛伊沦陷的海伦本身。 第44章 第四十四夜 自从从某一天开始我失去了味觉以后,吃饭就成了一件每天为了维持生命而不得不去服从的刑罚。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了上来,有着我从前最爱吃的柚子醋炙烤的蓝鳍金枪鱼、五分熟刚刚好的神户和牛拼盘、甚至还有着一整盘被摆出了龙虾造型的龙虾寿司卷。 我味同嚼蜡的吃着九条先生——啊不——五条悟为我夹在盘子里的那片金枪鱼腹,当我在心底默念他名字的时候,那种奇异的、不受控制的陌生感觉再一次浮现。 那一千只蝉振翅的嗡鸣再一次充斥着我的耳鼓膜。 桌上关于绫辻雪绪和五条悟的话题还在继续,他们的嘴唇翕张着,似乎有谁在说话,又有谁看向了我和他。 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也都无所谓了,我只想看着他,只想看着五条悟。 我用眼睛描摹着他漂亮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弧度完美的鼻尖,温热凌厉的下颚线,还有他喝完一口葡萄味的波子汽水后格外殷红的嘴唇,此刻勾着一抹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的笑,扫了一眼桌对面的众人,嘴唇一翕一张着在说些什么。 他不是刚才还在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吗,早就喜欢我了吗? 为什么不看着我了? 第51章 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话,为什么不能只和我一个人说话?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 等等—— 这些想法是不对的。 是错误的。 他当然不可以只看着我了。所以他真的喜欢我吗?如果他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不能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如果他那蛊惑着我心跳的嗓音不能只唤我一个人的名字,他真的喜欢我吗? 我看着他还在说话的、翕张着的红润的嘴唇,看着他冷白色的颈间那粒仰起头喝波子汽水时滚动的喉结,贪婪的、渴求的、热烈地看着有关他的一切。 想和他接吻。水淋淋的潮湿深沉的接吻。在这一秒钟。 只有勾缠着他的舌尖咬住他所有的呼吸吞掉他所有想要说出口的字眼,他才会忘掉所有人只唤着我一个人的名字吧? 想和他缠绵。 像昨天,像每一天晚上一样,呼吸缠绕着呼吸,滚热的肌肤相贴,耻骨都被撞痛的缠绵。 不、不、不…… 这些想法是错误的。是不对的。这不是我—— 所以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他?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五条悟? 我明明给了他机会彻底离开我的。 我明明和他坦白过的,那个代价,那个如果我真的想起他。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雪绪酱,”然后他侧过脸看向了我,低头的瞬间墨镜滑落,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再一次倒映出我的身影,一千只振翅的蝉鸣被五条悟仿佛带着笑意的嗓音盖过,静止停滞的世界再一次开始正常运转。 “米娜桑都不相信五条家主真的被绫辻小姐包养了诶——”他拖长着黏腻腻的尾音,旁若无人的当众对我用起了一贯甜腻的语调。 “你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做女人的小白脸吗五条悟?”歌姬不可置信地拍了拍桌子。 “虽然但是,这个行为即使是五条老师也有些过分了……”虎杖扶了扶差点脱臼的下巴,喃喃自语。 五条悟毫不在意地俯身抱住我,将一头蓬松的白发搁在我的颈窝,旁若无人地蹭了两下:“快替男朋友说句公道话啦,雪绪酱。” 这样一边甜腻腻的对着我的耳蜗吐着气息,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懒洋洋地朝众人晃了晃。 “我可是每个月都有乖乖上交工资哦。银行卡给了,连信托受益人也改成了雪绪酱。”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温热柔软的嘴唇轻轻摩挲着我的耳侧:“再认真一点的话,明天五条家可能就要改姓绫辻了。诶——不过,现在想想也是个不错的提议诶。绫辻悟,好像真的比五条雪绪更好听耶?”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忍住咬住他嘴唇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开口:“我不太清楚五条家的财务状况,也没有了解的必要。反正不管你需要什么,或者喜欢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 “所以你们两个真的是包养关系?!” 钉崎野蔷薇和禅院真希难得默契地同时出声。 熊猫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高专教师公然向学生展示如何少奋斗二十年。” “怎么会呢。” 五条悟终于从我肩上抬起头,却没有松开我的手。他的手臂顺势落在我的腰间,将我更紧地揽向他。 “当然是正经交往。一定会结婚的那种。” 他说得过分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从来不存在任何争议。 “只不过稍微迟到了十年而已。”五条悟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扫过桌边神情各异的众人:“要是十年前就在一起,现在说不定连婚礼照片都已经看腻了。啊,说到婚礼,婚期想要定在今年的平安夜,到时候婚礼——” “可你甚至都没有向我求婚!” 我猛地推开他。 起身的动作太大,膝盖撞上桌沿,面前那杯几乎一口未动的酒应声倾倒。冰冷透明的酒液迅速漫过桌面,杯子滚动两圈,撞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骤然拔高的嗓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的呼吸开始发颤,嘴唇、指尖,乃至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股时不时袭来的寒流再次漫过四肢,一点点吞噬我的体温。 “五条,雪绪到底怎么了?她这个状态——” 硝子皱起眉。 “啊,糟糕。”五条悟若无其事打断了她。 他依然在笑,那双仿佛一直在勾引着我的绮丽眼眸再一次深沉地落在我的身上,他谛视着我,用他的眼神点燃着我。 “裙子弄脏了。”他站起身,俯身靠近我,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雪绪酱,想穿男朋友的衬衣就直说嘛,怎么越来越口是心非了呀。” 他这样笑嘻嘻地说着,那双望着我的眼眸却沉满了郁色。仿佛有大片大片的积雨云和雾霾遮住了天空,下一秒天气就要倾盆着淹没我。 五条悟没有给我逃离或者反抗的机会,他一只手牢牢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将我从桌边带开。动作看上去仍旧亲昵自然,箍在我腰侧的手臂却没有留下任何挣脱的余地。 经过硝子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注视我的视线,随后侧过脸,对桌边的众人露出一贯轻佻的笑。 “诸位请慢用。鳗鱼饭真的超级好吃,剩下的话,厨师会伤心的哦。” *** 他没有说话,于是我也沉默着,任由他攥紧了我的手,指印将我勒红。 我终于没有再听见讨厌的、令人心慌而绝望的蝉鸣。 可是我的心跳声代替蝉鸣,在沉默着的几分钟成了全世界唯一的背景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我。 我就知道他会离开我。 刚才那样失态的我、今天总是在失态的我,一定令他感到难堪了吧? 所以他才会把我带离那里。 他一定是要和我提分手。 他一定是要离开我了。一定是的。 我知道、我就知道。 他从来就没有想要留在我身边过。不然为什么新宿决战那天他没有回头?为什么我哭着求他不要走,不要走,他还是一次都没有回头? 眼前我和他交叠重合的影子,被那一天他的背影取代着。 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一天…… 像我抓不住的那年夏天的风,抓不住的他的袖口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白色的羽织,和他雪白的睫羽一样白色的。 房门开了。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却依旧没有说话,而我在沉默的间隙,再一次开始预设我们的分离。 离开我吧,我想,假装生气的低着头,庆幸自己低着头。所以他看不见我莫名其妙的眼泪再一次充盈了眼眶,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而铁锈味和疼痛刺激着我却依旧不能够让我清醒。 他的背影,他离开的背影,曾经离开和在我的预设里即将离开的背影充斥着我的全世界。 我一边扬起唇角灿烂地微笑着,一边睁大了眼睛清楚地感受着滚烫的眼泪就这样径直从眼眶里坠落,不停的坠落。 而后那个恶毒的念头像病毒一样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我正在试图思考的每一处神经——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住他? 不、不只是留住他……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彻底完全的属于我,只属于我,看着我,只看着我,只念着我的名字,不会再离开我,永远不会再离开,无论是九条悟还是五条悟? 如果我永远的、彻底的、先离开他呢? 让他看着我的背影…… 买一张去布达佩斯的机票够吗?好像还是不够远。他总是可以找到我的。因为他是五条悟。 那要怎么办?怎样才能把他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或者让他永远失去我? 要去死吗?要以最漂亮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吗? 这样够了吗? 够刻骨铭心吗? 足够让他把我的名字,绫辻雪绪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刻在他跳动的心脏上,从此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着我,只想着我,够了吗,这样够了吗,不然还能怎样呢,还能怎样呢? 不然我—— “啊,终于逃出来了,只是想好好吃个饭而已,怎么被他们弄得像审讯一样嘛。” 他笑意盈盈的从箱子里拿出来忘记了是什么时候被他塞进去的一套jk水手服,眼眸亮盈盈地看着我,用着他独有的那奇特孩子气的腔调说:“等下还是在房间里待着好了。裙子脏了哦,换上这件穿给人家看嘛。” 那张水润殷红的嘴唇终于碾覆上了我颤抖的唇。 他的语调温柔而甜腻,他的吻却潮湿而近乎凶狠。 指尖勾落了我裙子的肩带,他带着笑用陈述句对我说:“想和雪绪酱做-爱。现在。和以后的每一天。” 第52章 我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回应着这个带有血腥气息的吻。如果下一秒世界末日,我希望死在他的怀里。 “可你从来都没有真的向我求婚。”我扬起脸看向他,贪婪的热烈的渴求看着他,任由他湿漉漉的舌尖舔走我的眼泪。 第四十五章 这一次让我无法分清是过分意乱情迷还是狂乱不安的失控躁动终于止息,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那口深埋在我心底,牵连着我每一根躁动难按的神经——深不可测的、似乎在不停缓慢吞噬着我的黑洞,终于被他的指尖、被他的唇舌、被他同样失控而滚烫的欲望抚慰填满。 我问了五条悟许多问题,发泄着情绪般的流着眼泪颤栗着问了他许多为什么,问他到底是谁,问他爱不爱我,问他会不会离开我。 而他抱紧了我,不厌其烦的在我耳边一遍遍说爱我,好爱我。 起初我相信了。在他去淋浴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到,如果他当时说爱我的时候,只是因为他也沉溺于我的皮囊,沉溺于我所带给他的世俗欢愉。所以如果他说的「爱我」,只是因为我所给予他的,拉拽着他一同沉沦的情欲呢? 那并不是我所想要的爱。 我要他爱我,并不只是爱我现在还算得上鲜妍却总有一天会枯萎的皮囊,我想要他爱我因为他而千疮百孔、丑陋不堪的灵魂。 我的执拗,我的焦躁难安,我也许以后再也无法恢复成正常人的,连我自己都会感到害怕的那病态偏执的那一面——这所有血淋淋的残缺,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内里那一面,他真的在一同爱着吗? 在想不通的时候、因为他而痛苦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借助烟或者酒。 于是从他进去浴室到出来,明明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看见的便是翻身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低头看着黑黢黢的海平面,一边喝着酒一边晃悠着腿似乎下一秒就会往下坠落的我。 “我真的要生气了,雪绪酱。” 他用着令我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这样说着,从身后近乎粗暴的扣住我的双臂,将我从栏杆上拽进他的怀里。 他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坠着水珠,白色的睫毛也沾染着水汽般格外柔软,深沉漆黑的夜色下我唯一能看见的颜色只有属于五条悟的霜雪一般的白。 他的面孔本来是冰冷的,生气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他在不笑的时候格外吓人,绮丽漂亮的线条绷紧时显得凌厉又冷酷。直到那双属于神子的六眼低下头俯瞰我。而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眶却再次潮湿的表情映在了他俯瞰众生的眼底。 而此刻没有众生,天空之下只有我一人。 他长长的叹气。 似乎最近五条悟总是喜欢看着我,然后或是无奈或是故作浮夸的叹气。 “好啦,我知道,不是雪绪酱的错。是雪绪酱为了我,支付给「命运」作为交换的代价。所以,我是绝对不会离开雪绪酱的哦。” 他看着我显然并没有被安抚到,并且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攥住的他的手越来越紧开始颤抖、他若无其事的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在他恶作剧般趁我不注意将我拽进温泉里的同一秒,我们落入水里的哗啦声和他的嗓音一同响起。 “但是我待在雪绪酱的身边,不仅仅是因为我要对雪绪酱负责。最重要的——当然是因为——” 他咬着我的耳朵,字字清晰地说:“愛してる。” “比你想象中的要更爱你。” *** 可惜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们终于开始享用露天温泉池的时候,白天还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平面此刻已经什么看不见一点蓝,只有深渊般的黑看不见尽头,海面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亮着灯的巡逻船。 恒温的温泉在刚刚入秋的热海晚上刚刚好。 池水只堪堪没过了他的人鱼线,却刚好没过我的胸口处。 他任由我缠抱着趴在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脸颊轻轻蹭着他同样淌着水湿漉漉的锁骨,含住他的手指用舌尖感受他的每一处指纹。仿佛又回到了他还只是九条先生的时候,如胶似漆的热恋期的我们。 只是我和他都知道,还是不一样了。 “也许我再也不会好起来了。”我轻声说:“第四十四分钟是我可以接受你不在我身边的极限。可是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你知道的……你能感觉到的。这不是你以前认识的我,那个镇静自若的,冷静自持的我,也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我紧紧地盯着他,等待着他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厌倦和不耐。 “那就回不来了嘛。”他笑盈盈地说着,低头又吻了吻我的脸颊:“这样不再口是心非的雪绪酱,比以前还要可爱哦?”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这样的爱太沉重太扭曲了吗?这样的感情——” “可是雪绪酱,这本来就是咒术师的底色吧?”他眉梢微挑,不为所动地说:“之前就和你说过了吧。我个人一直认为,爱本来就是最扭曲的诅咒。”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卷起一缕我漂浮在水面上湿漉漉的头发,缠在另一只手的指尖,而后轻轻蹭了蹭我的颈项。 湿漉漉的我自己头发的触感和隐隐约约他滚热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我颈侧的肌肤,怕痒的我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靠的更近了些,肌肤相贴着几乎毫无距离,而这似乎便是他想要达成的本意。 “雪绪酱一直很在意吧?我明明早就喜欢你,为什么非要等到确定你也喜欢我,才肯和你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我,唇边依旧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啊,我和雪绪酱,其实是同一种人哦?” 缠绕着我发梢的手指缓慢收紧,将我又往他的怀里牵近了一寸。 “一旦得到,就绝对不会允许对方后悔的那一种。” “如果雪绪酱没有喜欢我喜欢到同样无可救药的程度,只是一时心软答应了我,后来又忽然想逃——也许人家真的会做出来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情哦?作为负责任的好男人,为了杜绝这种难看的场面,当然要尊重女孩子的意愿了嘛。” 他笑盈盈地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咬住我嘴唇的字字句句却稠密而冰凉,像纠缠入骨的雾霾:“毕竟,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啦。” “所以,在确定雪绪酱也已经逃不掉以前,我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开始啊。” 他垂下眼睛,指腹若无其事地摩挲着我的颈侧。 “而且啊,每次看见那些苍蝇一样的男人围着雪绪酱转,我都真的、真的很火大。” “会忍不住想把他们的腿一条一条打断,再全部扔到太平洋另一边去。” 他微微歪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这样的话,他们就算还会爬,也爬不回雪绪酱身边了吧?” 我眨了眨眼睛,完全不可置信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我的占有欲也…… 他学着我的样子,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起手指。 “杰走了以后,每年生日的零点零分,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总是雪绪酱。” “雪绪酱亲手做的覆盆子酸奶蛋糕也超——好吃,早就在我心里超过黄油土豆和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稳稳排在第一名了哦。” “还有啊,嘴上明明说着不喜欢小黄人,看电影的时候却笑得整个人倒在我肩上,抱着我的手臂撒娇不肯松开的,不也是雪绪酱本人嘛?”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柔软下来。就连望向我的眼睛,也像被温泉氤氲的水汽浸得潮湿。 “雪绪酱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肯承认,却又一声不响地偏爱了我那么多年。”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被纵容惯了的委屈。 “被雪绪酱惯坏以后,我怎么可能还舍得把你让给别人啊?” “所以那天看着你笑倒在我肩上,我真的有想过哦——”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收紧,他说出口的话却依旧轻快得近乎无害。 “干脆把雪绪酱藏起来好了。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对我笑,只抱着我,每年零点零分第一个想起的人,也永远只能是我。” 他微微歪过头,笑盈盈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听起来很糟糕吧?” “可是雪绪酱明明也想过,要让我永远只能留在你身边,不是吗?” 他满意的看着我怔愣着的、被他说中了事实,该开口承认却又习惯性想要否认于是只好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的脸,满意的低头吻了吻我颤栗的眼睫。 “你想独占我,我也想独占你。” “看吧,我们果然是同一类人嘛。” 他站起身,将我用浴巾整个裹起来,抱着我懒洋洋的躺在了一旁的摇摇椅上。仿佛心血来潮想要晒着什么月光浴。 我没有挣脱他的怀抱,任由他像我每天晚上抱着可达鸭入睡那样抱着我。 第53章 “所以,哪怕以后如果我真的好不了了,成了一个没有办法离开你的——” “和我结婚好不好嘛,雪绪酱。” 他用着撒娇的语气开口。 这次终于是询问句了,可是我不敢置信他怎么可以还是连一束花都没有? 那股怒火再次彻底点燃我之前,他抬起手指向了漆黑无星的天空。 在我抬头的那一瞬间,冰凉凉的戒身被他悄无声息地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与此同时烟火怦然绽放的声音像轰然击中我心脏的枪响,砰砰砰的就在我眼前、就在此刻的头顶上方绽放。 无数朵璀璨绚烂的烟火像七彩缤纷的流星雨点燃了今日无星也无月的夜空。 整个天空被烟火点亮。 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笑意盎然、低下头注视着我的苍蓝色眼眸。 “夏日祭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而他屈起指节,恶狠狠的敲了敲我的脑门,手指掰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再次看向了夜空—— 烟火开始变幻出奇奇怪怪的甜品形状…… 而其中最显眼巨大的一朵,便是一个覆盆子色的蛋糕形状的烟花。 一朵朵绚烂绽放又凋零的烟花像一场永不熄灭的火,以燎原之势点燃着我。 大脑一片空白的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想要送你太多的花。可是总觉得那些鲜花,不管什么颜色的花,都不够盛大灿烂。只好送一场烟花给你啦——这也是花啦。所以,嫁给我吧,雪绪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