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同人] 只要卡卡一个吻》 第1章 [bl同人] 《(足球同人)[足球]只要卡卡一个吻》作者:江潮之想【完结】 简介: 克里斯死前看着哭泣的乔治娜,脑海里却全是卡卡的面容。 克里斯:如果能重来一次,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亲到卡卡! 恶魔:恭喜你克里斯,重生倒计时开始,24小时结束,如果能得到卡卡一个吻,则加一小时,上不封顶哦~ ac米兰更衣室里: 克里斯:卡卡!快亲我一下!不然我会死的! 卡卡:?!这是当红曼联球星克里斯? 【阅读提示】 1.cp为卡卡xc罗 2.重度感情流 3.he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重生 系统 日久生情 足球 主角:克里斯 卡卡 一句话简介:亲不到卡卡克里斯就会死。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潮式呼吸伴着心电图的曲线起伏不定,时而如狂暴的巨浪侵蚀着生命的海岸,时而又如平静的死水,伪装生命的终结。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枯藤般的双手交叉放在浅蓝色的被褥上,双眼紧闭,象征衰老的皱纹肆意地在他的脸上蔓延,死亡的气息逐渐逼近,埋葬了年轻时的桀骜不驯。 落地窗外,马德里的公路已积上一层厚重的白雪。那辆车门有划痕的新奥迪rs6 avant仍然没有出现—— 克里斯蒂亚诺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正年轻,卡卡紧握着方向盘,面色凝重地宣布“我订婚了”,一直正视前方,没有给予他一丝眼神。他坐在副驾驶,感觉全身的血液像浪潮一样拍击着太阳穴,嘴唇咬得发青。 一到训练场,他逃命似的推开车门,含着即将漫出眼眶的泪水,头也不回地冲上跑道,丝毫不在意车门与路边的石阶发生了严重剐蹭,甚至可笑地以为在卡卡的生活中留下了实质性的痕迹。 克里斯后来狠狠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卡卡面前情绪失控。 九年后,卡卡离了婚。虔诚的基督教徒不会借酒消愁,四百米外的挚友自然成了一起兜风的最佳选择。看到来电显示后,克里斯特意等了两秒才接电话,还是不假思索地奔向卡卡家的草坪,见卡卡伏在那辆新奥迪的车窗上,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失去了半个魂灵。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冲上去拥抱他,而不是像体面的大人一样不急不慢地走过去、不温不火地关心他。克里斯蒂亚诺后悔了好多年。 “你这车门不打算补补吗?”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克里斯先开口打破车内近四十分钟的沉默,他的脸侧向窗外,路灯交错着,光影一帧一帧在他脸上掠过,他却通过车窗反光观察着卡卡的神色。 “……算是个纪念吧。”卡卡依然专注飙车,就像九年前那样,没有留给他半点目光。 纪念?纪念一段破裂的婚姻还是自己当初那鲁莽的推门动作?克里斯至今仍不明白。不过这两件事的共同点他很清楚,它们都有梦幻般的开始,而最后都无疾而终。 如今只有街上圣诞树上的灯光在浓厚的夜幕中影影绰绰。 克里斯蒂亚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目光无力地落在床脚,junior趴在被单上小憩,与父亲极为相似的眉毛拧做一团。 克里斯想起,他比junior现在还年轻些的时候,还在踢卡塔尔世界杯。 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个狭窄灰暗的球员通道,对准了他离开阿图玛玛的背影。 1/16、1/8、1/4,葡萄牙承载着无数红绿色的希望步履蹒跚地走到这里,克里斯蒂亚诺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承担着队长袖标的沉重,挑战身体与耐力的极限,只为争夺那将大力神杯揽入囊中的渺茫的可能性。 摩洛哥的一脚射门洞穿了葡萄牙的后防线,也如利剑般射穿了他的心。近在眼前的大力神杯化为齑粉,魂牵梦萦三十余年,里斯本初出茅庐时立下的宏图伟愿、欧冠赛场上进球的欲念之火、皇马时期无人能敌的射手榜第一,在大力神杯痛失之际,任何别的荣誉都被碾碎在足坛历史滚滚前进的车轮之下。 他心中逐梦的高楼骤然倒塌,化作一地尘烟,拥有足球最高荣誉的机会被剥夺,无异于挖去了他的一部分生命。 抬起空洞的眼神望向看台,葡萄牙球迷有的背靠座椅无声地流泪,有人掩面而泣,脸上画的国旗颜色斑驳,有人红着眼眶,仇恨地注视摩洛哥那片欢腾的海洋。 球迷的悲伤快要将他淹没,他咬紧了牙关,才克制住自己,没像十八九岁时那样在老特拉福德的草地上痛哭失声。 克里斯转身向球员通道走去,他尽量挺直脊梁,让自己在全世界的媒体镜头前显得体面,但眼泪已经在脸上纵横。 像十岁时独自离开丰沙尔,他如今一个人回到更衣室。突如其来的不公感像魔爪一样攫住了他的咽喉——卡卡在哪里?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为什么我们不能并肩作战? 他不知道,解说室里的卡卡,在镜头切到他满脸的泪时脸色骤变,紧抿的嘴角就像凝固的霜雪,神色比他宣布自己订婚那次更加冷峻。 克里斯拴住信马由缰的思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如果有人问我,是否愿意用五年性命来换取这一粒进球,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窗外风雪愈盛,甚至房间里也能听见萧瑟风声。 开门的声音忽然传来,克里斯蒂亚诺迟缓地转头,奈何浑浊的双眼看不清来人是谁。 那人步子迈的很慢,克里斯听出来是个老人,就像自己一样衰老,慢慢走进死亡的阴影里。 来人拉过一把椅子,在克里斯床头边上坐下。 微凉的手指轻轻放在克里斯微凉的脸颊上,一滴微凉的眼泪落在他嘴角。 克里斯艰难地呼吸着,缓慢地从被子里抽出手,轻轻放在那人的手上,再向上够了够,摸到了那人的脸颊。 这人是卡卡吗?克里斯现在只想在生命终结之前,找到这一个猜想的答案。他可以不知道2062年世界杯上帝有没有庇佑葡萄牙,他可以不知道后世对他和梅西的议论孰是孰非,他甚至可以不知道最钟爱的小孙子在皇马起步的足球生涯是否会达到和他一样的高度……临死之前,他只想知道卡卡,这个萦绕他大半辈子的梦魇,是否会以挚友的名义,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因悲伤而绷紧的唇部肌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恰到好处的眉眼折角,克里斯用手感受那人的轮廓,在心里默默描摹出他的外貌,竟然和记忆里那张年轻的脸庞高度重合。 他曾伸出手指在电视转播的足球赛上抚摸这张脸,他曾在皇马更衣室里迷恋地注视这张脸,他曾在醉意朦胧中渴望这张脸,阔别多年最后却在他的婚礼上再见这张脸。 在克里斯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那人的脸庞逐渐放大,最后额头轻挨克里斯的脸颊。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即使衰老,他也希望这时那人能落下一个吻,宣告这半生纠缠的终结。 两人之间的静默被呼吸机急促的报警声打破,那人像忽然惊醒一样,蜻蜓点水般地在克里斯干枯的唇上略过,克里斯如遭雷殛,干柴一样的手指攥紧了那人的衣角,他试探地开口:“……卡卡?”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能明显感受到,那人的身体僵硬了,重新坐回床头的椅子上。 克里斯觉得自己的最后一缕气息,就是为听到这人的回应而存留。 可是两人之间却陷入了缄默的泥淖,而后响起女人轻微的抽泣声,然后是junior的声音——“妈,你怎么哭了?” 克里斯觉得这是自己的报应。年轻时,他自以为与她相爱可以骗过全世界,自以为自己的心思并未昭然若揭,自我麻醉采访中那句“我从未想到过我竟会如此爱她”是对着眼前人所说。 自己只有在迷醉不清时能感受到爱乔治娜。 上帝在他生命终结时降下了天罚。 呼吸机的警报声连绵不绝地响着,和窗外车辆的鸣笛交织在一起。 窗内,克里斯蒂亚诺泪痕未干,生命的落叶飘进泥土里。 窗外,那辆熟悉的新奥迪rs6 avant,带着车门上老旧的伤疤,正迤逦踏着北风而行。 马德里大雪弥天,人们在过圣诞节。 第2章 克里斯是被念经般的噪音吵醒的。 “主啊,请您让克里斯蒂亚诺百岁无忧。” “主啊,请克里斯蒂亚诺赐给我一个吻吧。” “主啊,请告诉我,如果我是美丽的女性,他是否会爱我?” “主啊,请庇佑桑托斯家族家庭美满,儿女绕膝。” “主啊,请告诉我我何时能摆脱您的束缚?” 是谁在祈祷?是卡卡吗? 不同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克里斯蒂亚诺脑袋生疼,他一手撑着冰凉的地板坐起来,去发现手臂上传来陌生的感觉。 他的手臂变得像二十岁一样精壮有力,浅色的青筋像沉睡的青龙,在小麦色的皮肤下面涌动着年轻的血液。 第2章 克里斯蒂亚诺还没来得及怀疑起死回生这件事,就已经被重回少年时代的兴奋占据了头脑。 他站起来,捏捏自己紧实的大腿肌肉,在纯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跳得崩崩响,喜不自胜地对着空气踢了两脚,好像踢出了一记漂亮的电梯球。 “喂,你你还要激动到什么时候?” 恶魔的低语在这座建筑内回荡,克里斯这时才回过神来打量这个地方。 整栋建筑都由纯白的大理石建成,与传统的教堂样式极为接近,古罗马式的穹顶低低压在克里斯头顶,巨大的彩色玻璃犹如万花筒般把完整的世界割裂得分崩离析,极具压迫感。 本该矗立天父雕像的地方,却站着一座巨大的黑曜石雕像,雕像面庞狰狞,长长的獠牙泛着寒光,头上生着盘旋的犄角,背后的翅膀上雕刻着鸦羽的图样,上方一个男人坐着,双腿在空中一晃一晃。 克里斯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从周围的环境中推断出这是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 可是恶魔并不给他时间,一阵黑风吹到他面前,一只魔爪伸出来按在他头顶,“我给你24小时重返人间,如果,你能得到卡卡一个吻,就加一小时,以此类推,上不封顶。现在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钟。” 克里斯满心的疑问还未出口,就眼前一黑,身体仿佛飘了起来,等待着落地。 猛烈的失重感使他向前栽去,但是剧烈的疼痛并未袭来,他正面朝下一头埋在了混着泥土的草地里。 球场!这是球场!克里斯并未急着爬起来,而是感受因在赛场上奔跑而沸腾的血液、有力地鼓动着的心跳。天啊,我在踢比赛! 耳畔球迷的加油鼓劲之声恍若隔世,让克里斯身体里老人的灵魂也为之震颤。 这是哪个球场?伯纳乌?诺坎普?克里斯支起身子,想要抬眼望向四周,却愣怔在原地。 顺着一双足球袜包裹的小腿往上,瓷实的大腿肌肉上蒙着一层晶莹的汗珠,白红相间的客场球衣的衣角翻飞,修长的而白净的手指随意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 是卡卡。 他因跑动而泛着粉红的双颊,喘气时微张的嘴唇,不知多少次在克里斯午夜梦回中造访马德里。 克里斯蒂亚诺的泪水如同开闸泄洪一样涌了出来,前世至死都想再见一面的人,如今正冒着鲜活的气息,站在自己面前,作为ac米兰的进攻利器,将他铲倒在地。 克里斯蒂亚诺只有一个想法,他绝不会再失去卡卡。 整个世界像巨大的压缩包在他面前骤然解压,这里是老特拉福德,是曼联主场,是他欧冠荣耀的起点,是他作为传奇7号的开始,是弗格森挥斥方遒的绝对领域。 此时的自己,正是英超联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是弗爵爷捧在手里的小儿子。 “cris,快起来。”来人向克里斯伸出一只手。 克里斯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被打碎,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那只手。 “你传球的想法很棒!”那人俯下身,笑着对他说。 鲁尼!克里斯含泪的双眼瞪大了。 前世两人的关系在他离开曼联之后急转直下,甚至恶语相向,从万众瞩目的双子星沦为见不得的死对头。 其实每次克里斯在被媒体提问到关于鲁尼的问题时,除了对他认为梅西比自己更胜一筹的愤怒与轻蔑,心底还有物是人非的无奈翻涌。 如果少一点矛盾,鲁尼或许可以成为克里斯一辈子的好友,或许会在他的葬礼上为他流泪。 庆幸的感觉在克里斯的心脏里膨胀,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几十年球员生涯培养出的专业素养强迫他抑制住内心的百感交集。剩下半小时里,克里斯以整个足球生涯积累的经验,轻松地送上一传一射。 终场哨音吹响,克里斯终于抵不住巨大的欣喜与感激,跪在球场正中,双手捂脸,喜极而泣。他无比感谢上帝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能够回到绿茵场挥洒汗水。 “机会是我给的,不是上帝。还有,你的时间只剩下二十三小时二十八分钟。”恶魔的声音如同开了3d环绕一样,突然响彻耳畔,震得克里斯耳朵生疼。 这时他才如梦方醒,一双因含泪而亮晶晶的狗狗眼一下就在人群中揪出了卡卡的身影。 克里斯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向球员通道里即将消失的卡卡的背影冲过去。 前锋的奔跑速度极快,快到克里斯跑到卡卡跟前时都还没想好说辞。 “克里斯蒂亚诺,很高兴能和你比赛。”卡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克里斯气还没喘匀,被那摄人心魄的笑容一勾,只觉得心率都飙到了一百八。 他伸出干燥而温热的手掌,紧紧攥住了卡卡主动伸向他的右手。 霎时间,就像有一股电流淌过克里斯蒂亚诺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的新生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开始了。 直到卡卡的手被他攥得汗津津的,克里斯才反应过来,即使过了快一个世纪,自己还是对这张脸无比痴迷。 “走了卡卡。”舍甫琴科从后面走过来拍拍卡卡毛茸茸的脑袋。 克里斯脑海里顿时警钟长鸣,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要到一个卡卡的吻?急急急!还有这个ac米兰的七号,竟敢摸卡卡的脑袋!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卡卡对他礼节性地一笑,将要抽出手离开时,他将卡卡轻轻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肉感的嘴唇在卡卡的侧颊上停留了几秒钟。 贴面礼卡卡总不会拒绝自己吧,虽然使用这个礼节的大多是亲密的亲朋好友,但值此要紧关头,这是克里斯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了。 他侧头将自己的的侧脸放在卡卡的嘴唇旁边,像等待审判似的紧闭双眼。 克里斯听见卡卡从喉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两片微冷的嘴唇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克里斯的眼前好似炸金花。 “二十四小时二十五分钟。克里斯,恭喜你,找到你唯一的生存之道了。” 第3章 克里斯忽然觉得在曼联被排挤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他就可以大方地在赛后打探ac米兰会在哪个夜店庆祝,为了留在人间时间的延长,他必须抓住一切可以与卡卡碰面的机会。 法拉利f430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抓地力极好的轮胎在地上留下一道车痕,一个神龙摆尾停在ac米兰主题吧附近一个车位。克里斯戴着一副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太阳膜往外面张望。 米兰3:0大胜红魔后,自然士气高涨,酒吧门前络绎不绝,人们摩肩接踵,勾肩搭背地讨论着今晚主力们在赛场上的神勇表现,曼联的防线是多么不堪一击。 克里斯已经经过一世的淘洗,本应对这些风言风语习以为常,可这时他仍然感到自己的心中窜起不快,把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才逐渐平息。 “在这一世,我的心智仍然和年龄成正比吗?”克里斯试着在心中默默向恶魔发问。 “对。你不应该在你看到卡卡那一瞬间,心里依然感到折服并且还哭了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吗?”恶魔对凡人的心理活动掌控得一清二楚。 恶魔没有告诉他,心智和年龄成正比,原则上意味着克里斯这两世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他只是好奇地接到上帝发来的号令,延长他的生命。 他看过太多人,嘴上说着如果重来怎样怎样,最后还是挥霍了所有光阴。 他觉得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也无非就是这种人。 克里斯被他一说,回忆起今晚比赛的失态,脑袋里就像烧了一壶水,滋滋冒热气,熏得他脸上两团红云,想要出口反驳,又觉得和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吵架太傻。 克里斯时刻对酒吧门口进出的人员保持警惕,按照他的计划只要一捕捉到卡卡的身影,他就得立刻下车去寻找机会——接吻的机会。 克里斯一想到这个就头痛,接吻接吻接吻,到底怎么样两个男人才能光明正大地吻在一起? 还没等克里斯想出来解决的对策,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正从一辆通体漆黑的保时捷panamera上下来——是卡卡,他的目光追随过千百万遍的身影,绝对不会出错。 克里斯收拾好慌乱的心情,调整墨镜,让自己的外貌特征尽量模糊,一手放在车门上准备下车,却看到卡卡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酒吧里的旋转灯光缤纷,打在男男女女扭动的身躯上,转身就又要打开车门坐进去。 嘶。克里斯突然想起来,卡卡从来不出席这些场合,今晚能看到他的身影在酒吧外面逛一转,已经实属太难得。 克里斯倒数着自己还有不到二十五小时的时间,呆滞地靠在方向盘上,目光黏在卡卡穿着白色t恤的背影上,粗短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泡面头。 忽然,他眼尖地发现有一只手抓住了卡卡的衣袖。 第3章 克里斯心中警铃大作。并不多的冷静让他放在车门上的手没有按下去。 果然,静观其变才是正确的选择。 下一秒,内斯塔的身影从车里面钻出来,一手抓着卡卡的小臂,不用想,克里斯就知道无非又是在说“卡卡,进去一下又不会怎么样的”“大家就是在里面喝点酒庆祝一下而已嘛”之类的;卡卡也无非会礼貌地笑笑,然后再挥挥手说“上帝不会同意的”。 克里斯上一世看过太多次卡卡拒绝和自己的队友一起进酒吧去庆祝,不过他还是感到幸运——卡卡离完婚那天,他没有找队友,而是找的我。 克里斯叹了口气,一旋车钥匙,打算离开,在剩下的二十五小时里,再想一个能够见到卡卡的办法。 但他还是没忍心就这样果断地离开。 他把墨镜取下来,妄图看到更真切的世界,更真切的卡卡,他整个额头完全贴在汽车的太阳膜上,眉压眼的眼型本来看起来特别不近人情,但此时一双追随着卡卡身影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温柔。 微微下垂的眼尾处,年轻人内心的炽热与不舍呼之欲出,然而活过一世的灵魂中却盛满了遗憾与无奈。 即使上一世他还在卡卡的婚礼上盛装出席,即使经历过了天人两隔生离死别,即使到死都没能再见到卡卡的容颜,此时都还是希望自己剩下的二十四小时五十八分钟里,能有二十四小时五十九分钟,都注视着卡卡无上的美丽。 克里斯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天开始下雨,曼彻斯特的天气总是如此阴晴不定。泼天的雨水很快就将世界晕染成各种模糊不清的色块。 酒吧门前的人群突然爆发出骚乱,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了伤心中的克里斯,他抬眸看去,骚乱的中心正是卡卡所在的地方。 克里斯来不及把墨镜架上脸,身体就已经先于思考地冲出了车。 他的小麦色手臂拨开一层层因为恐惧而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途被几个人险些绊倒,步履也未曾停歇,有人在惊慌中认出他是当红曼联球星,举起手机拍照,他也无暇再进行表情管理,紧抿着嘴角,交集地往人群的中心挪动步伐。 只有人在处于危机状况时,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克里斯承认,几个小时前,他的重生生活开始时,他即使活了一辈子,也不明白自己的缺憾要怎样在剩余的时间里去弥补。 现在在满天的冷雨里,他的大脑才逐渐清醒过来,他最想要的不是用卡卡的吻延长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是卡卡的吻,他只是希望卡卡和自己共处在这无垠的空间里时,永远像圣西罗的追风王子一样,犹如强风一样自由。 克里斯在人群中心停下脚步,愤怒的火焰顺着血液在全身燃烧—— 卡卡被一个穿着曼联球衣的男人推搡了一把,白色的衬衫上沾满了地上的泥泞,那人一手扬起,作势就要向卡卡脸上挥去。卡卡双眉拧得极紧,一手钳制住那人的手腕。 没等卡卡松开他,那人却忽然自己跪下去了。卡卡抬眼一看,克里斯在那人膝窝处用力一踢,力道还未完全收回去。 他挑染的金色头发被雨水打湿得不成样子,一缕一缕黏在前额。极端的愤怒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那人见状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剩克里斯和卡卡留在漩涡的中心。 克里斯走上前去,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卡的动作。他抻了抻打湿的白色t恤,低头从兜里拿出一包纸,抽出几张递给克里斯:“谢谢——克里斯蒂亚诺?你怎么在这里?” 克里斯还因为愤怒的余韵轻轻颤抖着,仿佛刚刚踹出凌厉一脚的他已经不复存在,此时的他像一个无助的孩童。 卡卡见他不动,微微侧头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然后拿起手中的纸擦了擦他脸上不知何时被泼上的酒液。 克里斯猛然惊醒,想接过卡卡的纸,却慌乱之中直接按到了卡卡的手上,心跳太猛烈,好像在雨声中都清晰可闻。 耳边响起的相机拍照声让克里斯猛然清醒,卡卡的反应却比他更快一步,宽大的手掌遮住克里斯的脸,一手拉着他就开始往人群外面冲,“上帝啊!克里斯,你刚刚踢的是曼联的球迷!” 这是克里斯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自由地跑动起来,曼联时期的他,还需要追随卡卡的步伐。此刻,他的手腕正被这位淋得全身都打湿的金球先生拉着,向前跑去。 “我们去哪里?”雨太大,卡卡提高了音量。 “去我家!”克里斯努力地奔跑,感到一阵难得的畅快。 克里斯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超过9.3万平方米的豪宅,他和卡卡从跑进大门到进屋总共花了八分钟。 “克里斯,我鞋太脏了。”卡卡在门口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已经被雨水和泥土染成了黑色。 “没事的。”克里斯拿出一双黑色凉拖,递给他,“卡卡你去洗个澡吧,淋生雨要感冒的……况且,你下周还有比赛。” 卡卡忽然想起,克里斯所在的曼联,今晚输给了ac米兰,今夜之后,将终止征战,“抱歉。” 克里斯看着卡卡的眉毛,已经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先别道歉,以后我们还会在球场上再见的,到时再见分晓。” 卡卡轻松地笑起来,果然曼联新星和媒体报道中的形象有些相似,一样的年轻气傲,可是又有点不一样,为什么会为了刚见过一面的人打架呢?卡卡不太想得明白。 “你去洗吧,我去那边洗。” 卡卡道过谢后关上淋浴间的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克里斯往另一边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自从上一世从皇马转会,这么几十年来,他已经再也没有在除球场以外的地方离卡卡如此接近。 他在门前驻足,看见卡卡朦胧的身影在水汽中摇晃,连忙闭了闭眼背过身去,仿佛他看的不是剪影,而是卡卡真实的躯体。 模模糊糊地,克里斯蹲下来,努力回想他和卡卡在皇马共度的四年岁月。 训练场上过度的日晒并不会使卡卡被晒黑——即使他不涂抹防晒霜;大腿上的肌肉绷紧时极为美丽,就像拉满的弓,毫不留情地一箭射穿敌人的核心;有点长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在跑动时飞起来,轻盈得像一阵风。 卡卡的形象在克里斯脑海里不断盘旋,前世肖想过无数次的躯体,如今正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接受着水珠的洗涤。 克里斯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第4章 克里斯把卡卡安置在主卧,出于私心。 前一世,他住在豪华的别墅里,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主卧柔软的床上,在睡前反复翻看卡卡社交媒体上所有的照片,绝望地明白卡卡绝不可能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现在让卡卡睡过这张沾染着他气息的床,算不算是一种同床共枕? 克里斯帮他关上灯,带上门,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奢求太多,至少不能太过界导致兄弟都做不成。他无法想象自己面对现在的卡卡说出“我需要你的吻来延长我的生命”时卡卡是什么表情,即使觉得荒诞不经,他也一定会保持圣子般的微笑,问“克里斯你怎么了?” 但是他又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叫嚣,他好想现在就拧开门把手,冲到卡卡面前,告诉他“我爱了你五十五年,你能不能也爱我!” 好不容易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还要重蹈前世的覆辙,这让克里斯感到深深的无力。 命运给他们最大的宽限,就是让外界似真似假的猜疑充满人们的视线,掩盖克里斯时而表露的真心。 可是命运又算什么,克里斯想着,自己已经跨过了生死的鸿沟,命运还能算什么? “命?命运本来就是可以改变的,”恶魔不屑的声音忽然响起,“注意你的时间,二十三小时五十五分。” “除了接吻,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当然有啊。但是你要用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和我交换,准确的说可能是上一世你觉得特别重要的东西。” 克里斯第一个想到的是卡卡和junior,不安地拉了拉衣角,“比如?” “你别忘了我随时都知道你在想什么,”恶魔的笑声在别墅荡漾开来,“比如卡卡和你的儿子junior。” 别墅二楼尽头的窗子开着,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暴雨的余韵,但是却让克里斯如同浸泡在冰窟中。如果卡卡和junior都被从他的生命中剥离,那活着也是死了。 “如果你现在去睡觉,醒了之后都还有十五个小时想这个问题。”恶魔的声音渐渐消失。 克里斯本就毫无睡意,此时沿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拉扯着发根,就像无助的孩子。 走一步看一步并不是他的性格,并不是已经活过一世的国家队长的性格,并不是经历过生死的老人的性格,可是,虽然生命的甘泉正在自己的身体里奔腾,如果没有找到延长的方式,悦耳的叮咚声也只是死亡的倒计时…… 第4章 克里斯心中的天平偏向了侥幸,他实在不愿意交出那些过于重要的东西,他也不愿意就只能再活二十几小时就和卡卡离开,那他只有选择执行接吻的任务。 克里斯一旦下定决心,就要义无反顾地去干。 他一秒一秒默数着自己流失的时间,强压着心中的急迫,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门内已经寂静一片,他突然感到心慌,这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濒死前的梦境,其实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克里斯缓慢地旋转开门把手,快速地闪身进去,走到宽大的床旁边。 惨白的月光均匀地涂抹在卡卡的脸庞,就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让克里斯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听过的中国神话,觉得卡卡会被召唤到月球上面去,永远地离开自己。 克里斯更感紧迫,时间滴答滴答的流逝声和他剧烈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是沉默黑夜里响彻耳畔的歌。 卡卡睡着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直直地平躺着,平静得像完美的雕塑,只有规律响起的呼吸声,昭示着他的生命依旧蓬勃。 克里斯饱经风霜的魂灵告诉他必须要做决定了。 卡卡嘴唇并没有完全闭上,隐约可以看到白牙。 克里斯的眼神停留在他嘴唇上一瞬间,再也不能移开。殷红的,就像仲夏最艳丽的花朵,绽放在克里斯的目光里。 他低下了头,屏息敛声,生怕自己粗重的气息惊醒了卡卡,缓慢地靠近卡卡的脸庞。 那真是一张美得令克里斯窒息的脸庞。小鹿斑比一样的双眼此刻正轻轻地合着,睫毛颤动,像蝴蝶一样振翅欲飞;鼻梁高挺,却不具有攻击力。 和上一世的感觉没有任何区别,克里斯仍然感到惊心动魄。 他深吸一口气,微挑的眉毛轻轻拧起来,一手撑在卡卡头旁边柔软的枕头上,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太大,吵醒卡卡。 他的手臂在轻微地颤抖,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在老特拉福德见到卡卡是一样,他的强大让他景仰,让他颤抖。而此刻他要吻他。 克里斯的双眼里,此刻只倒映着卡卡安详的睡颜。他的眼神比教徒还要虔诚,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终身的信仰。 克里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俯身下去。他的双眼像警惕的猎物一样,时刻紧紧盯着卡卡脸部表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可是他又克制不住地想要将目光移开,长时间地注视这张脸,几乎要让他目眩神迷。 克里斯屏住呼吸,可是强烈的心跳声震颤着他的耳膜,让他不知这个夜晚究竟是寂静还是嘈杂,不知道自己是恋旧还是心动。 他觉得,再次爱上卡卡,就像一场巨大的掩耳盗铃,只有自己以为自己在所有人面前瞒天过海。 克里斯感觉双眸已经失去了焦距,凭着惯性,继续向下,碰到了卡卡微微张开的双唇。 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差点从床边滚下去,胸膛起起伏伏,剧烈地喘息着。 “还有二十四小时三十九分钟。”恶魔报告时间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吓得紧张的克里斯浑身一个激灵,简直想夺路而逃,逃出自己的大房子。 冷静冷静冷静。克里斯疯狂地在脑海中默念,好像正站在能决定球队生死的罚球点面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他办不到。 克里斯脑海里全是刚刚卡卡柔软的触感,以及跨越了几十年后仍然熟悉的、萦绕着自己身躯的温热气息。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进克里斯的脑海,拍打着他的眼眶,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起来。 “我不懂在球场上抓得住任何机会进球的人,怎么这个时候这么不会把握时机……”恶魔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 克里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懂恶魔的话。 “啧。亲一次加一个小时,两次两个小时,他又没醒你怎么不继续呢。”恶魔头疼的声音传入克里斯的脑海。 克里斯连忙回头观察卡卡有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平躺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克里斯心中动摇,他真的想要重温那种触电的感觉,可是如果卡卡醒了,逮住自己了,那他仅存人间的时间可能就再也不会增加了。 “你现在走,下一次你和卡卡见面是多久?”轻轻的嗤笑声让克里斯心头一震。 对啊,他们现在一个在曼彻斯特一个在米兰,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又有什么理由再见呢?多久可以回到那段并肩皇马的日子呢? 克里斯按在门把手上的手不再动作。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卡卡的呼吸声。 克里斯真心不想走出这道门。 “真的麻烦。”恶魔不耐烦的声音忽然在克里斯的耳边拔高,然后,他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拉回了床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俯身向下。 克里斯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恶魔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再走也没什么意义。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润润嘴唇,祈祷着卡卡千万不要醒过来。 “唔……”卡卡轻轻的声音仿佛在克里斯耳边炸响。 他连忙抬起头来,嘴角的银丝骤然断裂。 克里斯伸手去擦,却被卡卡握住了手腕。 “克里斯,你在做什么” 卡卡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醒过来时的含混。 克里斯愣怔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解释。 “就算你告诉他真相,他会相信吗?还是觉得你在欺骗?”恶魔早就读到了克里斯心中的想法。 “是我打扰到你了吗?我马上回队里去,对不起。”卡卡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带着一点克里斯熟悉的温柔和月光的凌冽。 卡卡套上放在床边的湿透了的外套,穿上拖鞋,就要下床离开。 克里斯无法冷静。 他脸上还带着红晕,但心里的温度好像已经降至绝对零度。 为什么上一世,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卡卡结婚、离婚、再婚,看着卡卡幸福地拥有卢卡和贝拉,看着卡卡早早地从皇马退役,看着卡卡在机场离开自己时头也不回的身影,看着他欲言又止的颤动的嘴角,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写的“k”油性笔已经完全退去的痕迹……这一世,卡卡竟然还是要如此坚决地离开这个卧室,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家。 克里斯坐在床边捂着脸失声哭起来。 他努力地克制住喉咙不发出声音,然而喉头的钝痛却快要让他窒息。 卡卡回过头来,看着克里斯的身躯无力地滑下去,肩膀一耸一耸,整张脸埋在自己刚刚睡过的被子里,再也没压抑自己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好像哭得立刻就要昏过去。 卡卡慌了神,连忙走到克里斯身边,蹲下来,不知所措地地拍着他的背:“……克里斯我,嗯……对不起……” 卡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克里斯哭到不行,心里乱到不行,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羁绊告诉他,面前哭泣的克里斯是为了自己伤心,并且是绝望式的伤心。 克里斯松开了拽住他衣角的手,声音闷闷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太想留住你。” “哼。留住?”恶魔嗤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你以为你上嘴皮碰下嘴皮几滴眼泪就把他留住了?得你们两个上嘴皮碰下嘴皮。别忘了,你要先活下去,而活下去的代价,是让这个虔诚的基督徒,亲吻一个男人。” 第5章 克里斯前世见过的攻击谩骂太多,所以今早被楼下quot;滚出曼联quot;的声浪吵醒的时候,也只感稀松平常。 克里斯迷蒙地往旁边一搭手,触到一片温热的人体。 他仍拥有着前世的习惯,把旁边的人捞到怀里,下意识地贴上嘴唇去亲了亲。 然而,嘴下的触感,并非女人光洁的额头,而是更加柔软的感觉,也不知是哪里。 克里斯的脑中犹如闪电掠过,心中暗喊大事不妙,惊恐而又兴奋的感觉迫使他瞬间睁开迷蒙的双眼,硬着头皮面对眼前的景象。 卡卡正面对自己熟睡着,剑眉并不舒展,而是轻轻地蹙在一起,犹如山峰簇拥;鼻梁像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陡峭崖壁;薄薄的两片嘴唇微张,被子覆盖下的胸膛一起一伏…. 醒来看到这样的景象,是上一世见过卡卡之后的克里斯每年圣诞节都会许下的愿望。 如今美梦成真,克里斯轻轻勾起了嘴角,庆幸和幸福自己得以重生。 克里斯将别墅区外的沸反盈天全然抛之脑后,门外“滚出曼联”的声浪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根本不值得牺牲自己现在和卡卡躺在一张床上的时间去处理。 克里斯仔细地描摹着卡卡流畅的脸型,却又不敢太正大光明地一直盯着看,只好拉拉被子,遮住下半张脸,时不时地偷瞄一眼。 他心中悸动,犹如雨后的小蘑菇一般接二连三地向外冒。 心动的感觉,竟然和在老特拉福德初见时那种心脏猛然被击中的感觉相差无几。 第5章 “啧,这么好的机会,真是浪费啊,”恶魔的声音在克里斯的耳畔荡漾开来,“要是我,看见卡卡这么帅的男人,就直接上去了。” 克里斯一听见别人觊觎卡卡,又慌了神,一只手伸出被子在空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想要赶跑看不见的恶魔。 “说两句就急,忘你还是活了一世的百岁老人呢。”恶魔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去。 克里斯猛然被提及到活了一世,才加强了对时间的认知,有恶魔很合时宜地补了一句,“你的时间还剩十九小时二十二分钟,刚刚增加了一个小时,哦对了,你要不要猜猜你刚醒的时候亲到的是哪里” 克里斯的脑海里像炸开了烟花一样,那按恶魔说的,自己的时间增加了一个小时,岂不是刚刚亲到的是卡卡的嘴唇! 他紧张又狂喜,被子下的手心,浸出一层薄汗。 可是昨晚卡卡发现自己偷亲后并不生气的态度,不代表就可以自己今天就可以得寸进尺,可是如果现在不亲一下,卡卡今天回到ac米兰,再回到圣西罗去,又何时找得到机会呢 克里斯经过脑内一番激烈的天人斗争,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紧迫的时间不允许他从长计议,只允许他抓住每一次机会! 他害怕地紧闭着双眼,一手撑着床沿,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往卡卡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再把头悄悄地凑近了卡卡一些。 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在克里斯眼眸中的,就是卡卡骤然放大的完美无缺的那张脸。 克里斯心若擂鼓,却还要尽量使呼吸平稳,担心自己的气息喷到卡卡裸露的颈部将他吵醒。 碰到卡卡嘴唇的那个瞬间,他既感到紧张,想瞬间撤离这具年轻的躯体;却又想要沉溺在这种热恋期情侣般的日常中,沉浸在唇上的那一点温热里。 “你加油,吻的时间越长,加的时间越长哦。”恶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克里斯差点没背过气去,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又气又恼的感觉。 “我这不正在……嗯……接吻吗,你怎么又来!”“接吻”两个字要克里斯直接说出口,还是有些异样的别扭,他在脑海中想着,与恶魔无声地对话,生怕惊动旁边的卡卡。 “这才哪到哪,”恶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是说,时间更长一些的吻法呢,对应的时长就更长了,比如刚刚,对应的是三小时零两分钟。” 克里斯刚想问清楚接吻时长和寿命增加时长的换算规律,恶魔却打断了他的想法。 “你自己以后多试试不就知道咯,还有,卡卡要醒了,弗格森在楼下等你。” 克里斯听了最后一句,像弹簧一样,猛然从床上弹起来,也不管是否把卡卡吵醒了。 毕竟弗格森在楼下等自己,必然是昨天的事情出了什么乱子。 卡卡睡眠浅,也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从迷茫到恢复清明,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他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克里斯正在局促慌张地扣上皮带的扣子,脸涨得通红。 他以为克里斯被今早和自己在一张床上醒来的事情吓到了,便迅速地出言解释道:“克里斯,昨晚你哭得太累,在床边睡着了,我就把你抱上来放我旁边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克里斯手上动作一顿,是啊,醒了这么久,他还没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为什么他和卡卡在一张床上醒过来。 卡卡的回答,什么“哭累了”更是让他无地自容,随手抓了一件床上的t恤,边穿边风风火火地到盥洗室弄了弄发型,出了门。 卡卡无奈地盯着被子面上还留下的唯一一件短袖——是克里斯的,而刚刚被穿走的,是自己的。 一路向别墅区的大门小跑着,门外的骂声越来越大,几乎全是quot;滚出曼联“曼联球迷的命也是命quot;之类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畔。 出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高壮的警卫正拉着警戒线,拦住线外狂暴的极端曼联球迷,以及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挤的记者。 唯一一个站在警戒线之内,自己家门之前的,是弗格森爵士,面沉如水。 “homosexual!” “gay!” 狂暴的人群里爆发出尖利的声音,敏感的媒体立刻将摄像机对准克里斯,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克里斯在自家门前站定,目光像猎豹一样扫过翻涌的人潮,最终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and?i am rich.” 第6章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弗格森爵士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克里斯的耳朵里,这么多年来,弗格森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肃地叫过他的全名,这让他既心惊无比,却又感到久违的想哭。 克里斯挠了挠头,心下紧张,想必昨天踢开准备攻击卡卡的曼联球迷的事情已经传得甚嚣尘上。 警戒线外的球迷和记者见教练开口,渐渐地压低了声音,准备听听他怎么说。 “对于昨天曼联球迷那件事,你为了帮助卡卡,这种球员之间的帮助确实令人感动,”弗格森顿了顿,警戒线外曼联球迷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可是这种做法过激,伤了喜欢我们球队的球迷的心,我们深感抱歉。” 听到“我们”两个字,以及看到弗格森转身面向记者的镜头,克里斯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的教练在打官腔,他也连忙转过身去,不情不愿地对着媒体和极端的球迷们欠了欠身。 而后他听见弗爵爷的声音——“还不快点让我进你家门去。” 克里斯连忙和弗格森一脚前一脚后地进了屋,到了媒体和球迷都看不见的地方,此时弗格森脸上那种严肃的神色一扫而空。 “我刚刚说你的前半句话是出于真心,但是后半句——你做的对,我们并没有对不起谁,作为曼联的球迷,不应该因为输球就对对方的球员怀恨在心,甚至出手报复,这种行径令人不齿——孩子,你受伤没有?” 克里斯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没有,谢谢您关心我!” 而此刻的克里斯,并没有意识到英国缺德媒体刚刚的重点并不在此事上,当他看到卡卡穿着自己的短袖,紧绷绷地贴在肌肉上,走下楼来时,他才幡然醒悟—— 不知道明天,有关他和卡卡的桃色新闻,会在《太阳报》占据多大的版面。 克里斯上一世和卡卡一起占据报纸头版的时候太多太多,多到他已经记不清哪些报刊用了哪些浮夸的辞藻来调侃。 从对手到队友,从朋友到爱人,什么词都被他们用尽了。 克里斯应该早就习惯了。 可是这一世,克里斯却还是有些做贼心虚的紧张,毕竟那些隐秘的被球迷当做谈资、被报刊当做噱头的情感,他都在心里供认不讳。 弗格森爵士道别的话语将克里斯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卡卡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克里斯一下子撞进他的眼神里,赶快挪开视线,有些局促地一路把弗格森爵士送到门口,心思却还飘在卡卡方才的眼神里。 克里斯折返回别墅一楼客厅,下意识从冰箱里拿了杯菠萝汁,打开冰箱的瞬间,冰凉的气息扑在脸上,克里斯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要吓到卡卡,不要操之过急。 “卡卡。”克里斯尽量装作不心虚的样子,别开眼,假装漫不经心地把菠萝汁往卡卡面前推了推。 “谢谢,”卡卡露出标准的圣子的笑容——像一只萨摩耶,克里斯没忍住勾了一下嘴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克里斯,“克里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菠萝汁?” 克里斯刚喝到嘴里的白水差点呛出来,整个人咳嗽起来,脸到耳朵红了一大片。卡卡见状连忙放下心爱的菠萝汁,帮他拍了拍背,“我只是想说谢谢而已,克里斯,抱歉让你呛到了。” 克里斯仍在咳嗽着,抬眼一瞥卡卡,明显就不是道歉的样子嘛,反倒好像是在笑自己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在卡卡面前表现出不成熟稳重的样子,总是让他自己心烦,那些媒体都说卡卡是圣子是绿茵场上的绅士,仿佛站在他身边的只能是一位圣洁的天使,而不是现在毛毛躁躁心比天高的自己。 克里斯想着想着快要压不住自己心里那团烦躁的火焰,不过幸好卡卡温柔的手仍然在背后轻轻拍着,才让他心里的火消下去一点。 卡卡见他面色好转,才继续开口道,“克里斯,你也喜欢喝菠萝汁吗?” 不要再追问啦!克里斯只得含糊应下卡卡的问话。哦上帝,难道我能告诉你我是重生回来的,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所有有关你的细枝末节我都倒背如流了如指掌吗? 他正心乱如麻,却听见卡卡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羽毛般搔过他的心尖。 “或许这就是上帝安排的巧合?”卡卡说着,目光并未发现克里斯泛红的耳尖。 克里斯顿时如坐针毡。 他太了解卡卡了——这个表面上温润如玉的男人,实则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不容小觑的洞察力。此刻卡卡的眼神分明带着探究,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 第6章 “我得去卡灵顿训练了。”克里斯几乎是仓皇起身,却在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几滴的水溅在他的手背上,浇灭了少许心虚的焦灼感,其余的在桌面上蔓延开来,就像他此刻溃不成军的理智。 “小心。”卡卡的手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克里斯的手背。 克里斯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他完全不敢看卡卡的眼睛,生怕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会映出自己慌乱的倒影。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向了楼梯,感觉到卡卡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一定是有实质的温度,要不然怎么会烧得他后背发烫。 上帝啊,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笨手笨脚地打翻水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惊慌失措,最后还用了最蹩脚的借口——今天明明是休息日!卡卡肯定知道我在撒谎。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不可理喻? 楼上的衣帽间仿佛是偌大别墅里唯一的避难所。克里斯冲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卡卡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气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卡卡还在楼下,他得做点什么来挽回这糟糕的局面,至少得让那个离开的借口看起来像样一点。 他几乎是机械地打开衣柜,抽出训练服换上,又胡乱地把一些东西塞进运动包。 动作僵硬,脑子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掌控着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卡卡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他需要冰冷的空气和熟悉的训练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拎着包,故作镇定地走下楼梯。他甚至不敢去看卡卡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门口。 “我……我真的得去加练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然后,他听到了卡卡起身的声音,以及那句温和的“很棒的职业态度,克里斯”。这夸奖让他心里稍微一松,可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克里斯猛地抬头,惊慌失措地看向卡卡。 一起去?去卡灵顿?在他根本无法冷静思考的时候,和卡卡并肩出现在训练场?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找着理由:“不用了!卡卡!你是客人,而且……而且我们基地……管理很严!外人不能随便进的!” 对,这个理由简直太好了,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庆幸。 然而卡卡的笑容依旧轻松,甚至拿出了手机:“没关系,我可以打电话申请一下……” 克里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打电话给弗爵爷或者安切洛蒂?他们当然会同意!到时候怎么办?他根本无法想象和卡卡单独在训练场会是什么情形。 “等等!”克里斯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看见卡卡停下了动作,一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就像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克里斯彻底泄气了,垮下肩膀,低下头,不敢再看卡卡,“今天其实只是恢复性训练,不太重要。我……我也不一定非去不可。” 他认输了。他放弃了这可笑的伪装。他感觉自己狼狈不堪。 卡卡走了过来。克里斯能闻到温暖的香根草气息越来越近,让他心跳失序,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胡桃木扶手,无处可退。 卡卡的声音很轻:“所以,其实今天并不需要去卡灵顿,对吧,克里斯?” “那克里斯有空帮我解释一下这杯菠萝汁吗?” 第7章 大西洋湿润的气息蒸腾在欧洲大陆最西端,里斯本卡卡维洛斯海滩盛进天光,火烧云在海面沉沉浮浮,将世界烧成一片橙色。 细软的沙子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嘿!卡卡!你竟然敢泼我!”克里斯大笑着躲闪,却还是被泼了个正着。 他在海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起来,掬一捧水,狡黠地向卡卡的方向扬手泼过去。 卡卡毫无准备,整张帅气的正脸迎接了这捧水,他低头揉了揉眼睛,似乎是眼睛里进了水。 克里斯见状心急地跑过来,想检查卡卡的眼睛有没有什么问题,却看见卡卡唇角一勾,一手揽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挣脱,“克里斯我逮住你了!” 直到两件polo衫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倒在温热的沙滩上,胸膛起伏,肩并肩。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年轻的躯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克里斯侧过头,看到卡卡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才的笑闹而显得格外红润。 血液在耳膜里鼓噪。 克里斯悄悄挪动放在沙地上的手,小指先是试探地碰了碰卡卡的手背,感受到那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然后,他慢慢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指尖微微蜷缩,想要握住那只手。那触碰带着海水的凉意,却又仿佛有电流窜过,直抵心脏。 卡卡的手动了动,往身侧收了收,克里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卡卡已经坐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竟然有些冷硬。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轻,没有面向克里斯,反而像是在对着天空喃喃,“主说,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同那清心祷告主的人追求公义、信德、仁爱、和平。” 克里斯浑身一颤,顿感天旋地转,像忽然被扔进了另一个时空。 皇马更衣室里空荡荡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舒缓膏的味道,只剩下他们两人。 卡卡正弯腰整理自己的护腿板,颈后的汗水沿着脊柱的沟壑滑落。克里斯靠在自己的储物柜上,看着那滴汗珠,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伸出手,想用拇指替他擦掉。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片潮湿温热的皮肤,卡卡就猛地直起身,退开一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克里斯的手僵在半空,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卡卡眼中无法抑制的慌乱,看到他对于“朋友”做出如此举动的震惊。 两人无言,目光各自飘忽在更衣室的角落。 “肢体虽多,仍是一个身子……免得身上分门别类,总要肢体彼此相顾。” “但我们需要界限,克里斯。” 克里斯的心抽痛不已,仰头强行忍住盈满眼眶的泪水。 雅典夜晚的酒店走廊,安静得克里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欧冠决赛的喧嚣已经落幕,胜利的狂喜和失利的苦涩都暂时被夜晚吸收。他们并肩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脚步的声音。 克里斯在卡卡房间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卡卡在柔和灯光下格外英俊的侧脸。一种冲动让他倾身上前,想要给他一个晚安吻——就像在欧洲许多国家,朋友之间也会做的那样,轻轻落在脸颊上。 卡卡却微微偏过头,那个吻只落在了空气里。 “你们务要从他们中间出来,与他们分别……”卡卡残忍地拧开门把手,走进去,将克里斯拒之门外,“这样的亲密,并不合乎情理。” 并不合乎情理…… 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回荡,在克里斯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 克里斯看到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飞速闪回:庆祝进球时他想拥抱却被卡卡率先举手指向天空的动作隔开;私下聚餐时他想坐在卡卡身边,卡卡却总是自然地坐在别的队友身边;每一次他试图靠近,得到的总是温和却坚定的回避,以及一句句冷冰的箴言。 “ricky!”他在痛苦中挣扎,拼劲全身力气喊出这个亲昵的名字。 “克里斯?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经将睡衣完全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的双手上。 没有里斯本的夕阳,没有皇马更衣室,没有雅典的酒店走廊——原来自己一直躺在曼彻斯特别墅卧室的大床上,一切亲密与痛心都只是梦境。 克里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床铺一片冰凉。这触感让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这一世,还来得及,绝不能重蹈覆辙。 “上帝几句话把你吓成这样,未来的足球巨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恶魔的声音滑入寂静的房间。 一阵执着而响亮的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开——摩托罗拉的经典铃声,不是克里斯常用的诺基亚。 卡卡的电话,好像就是摩托罗拉。 克里斯抹了一把脸,翻身下床,“噔噔噔”地从旋转楼梯上跑下去,一把按开一楼客厅的吊顶灯,匆忙寻找电话响铃声的来源,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摸到了那部黑色的手机。 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在不断闪烁。 是谁这么晚还给卡卡打电话?克里斯看了一眼石英挂钟,已经凌晨两点。 第7章 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可是为什么卡卡没有备注呢? “还有十五小时四十一分钟。你不如去把手机还给他,争取一点独处的机会。”恶魔的声音在马德里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戏谑的意味也格外明显。 克里斯心下一惊,竟然只有不到十六个小时了。 不知道卡卡多久会回米兰? “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你要抓住啊,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你的时间也不久了,这时候以归还电话为借口,再去骗一个吻,对你来说不应该是轻车熟路了吗?” 恶魔见他游移不定,赶忙用那蛊人心魄的嗓音将克里斯包围起来。 克里斯用了不到一秒钟就做出决定,他必须把手机还给卡卡,现在就去。 当然,如果能收获一个吻,那就更好了——克里斯有时也会有些小心思。 克里斯去衣帽间随便抓了件t恤往身上一套就想急急忙忙往屋外冲,生怕下一波电话打过来。但是,他经过镜子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嘶,这件t恤怎么是绿色的,颜色太亮眼了,一会儿说不定要见到卡卡,穿这件太丑了还显得有点幼稚,不行不行,要换一件。 一头扎进衣橱里挑挑选选,克里斯在身上比划这件比划那件,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件黑色的修身t恤,显得低调成熟一点。 “你买去米兰的机票了吗?”恶魔调笑道。 克里斯疑惑地回头看了眼那个虚影,手上挑裤子的动作没停,“我买去米兰的机票干嘛?” “看你这架势,我以为米兰时装周邀请你去走秀了。” “你!”克里斯气鼓鼓地回头瞪着恶魔,匆匆忙忙地穿衣服,脸都要红到脖子根。 法拉利f40直奔ac米兰驻扎的酒店楼下。 克里斯修长的腿还没迈出驾驶室的门,裤兜里的手机就重新响了起来,克里斯发誓以后自己肯定不用摩托罗拉,光是听见这个声音心脏就快要跳出去了。 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着。恶魔低哑的笑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在铃声即将断掉的最后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请问……是卡卡吗?” 克里斯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不,我不是。” “啊!”男孩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惊喜,甚至带上了几分尖叫的尾音,“天呐!这个声音……你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c罗!真的是你吗?” 克里斯的心沉了下去,这显然不是卡卡期待的重要电话,更像是一个不知如何弄到号码的狂热球迷。他语气冷了下来:“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个电话?” “我、我是你们的球迷!我太爱你们了!尤其是你和卡卡!这个号码……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克里斯感到一阵厌烦和担忧,卡卡的私人号码竟然泄露了。 “听着,请不要再打扰卡卡。”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克里斯把车停在路边,奈何红色的法拉利太打眼,在黑夜里依然是难以忽视的存在。 怎么联系卡卡呢?克里斯想要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投向酒店大门,旋转门的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走了进来。 是卡卡。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 克里斯来不及多想,抓着卡卡的摩托罗拉就冲下了车。 “克里斯?”卡卡反应过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袋子往身后收了收,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克里斯的双眼,袋子上面印有药房的字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克里斯递给卡卡那部黑色摩托罗拉手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你的电话,落在我那里了。刚才一直响,我就给你送过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卡卡试图隐藏的药袋上,“你……不舒服吗?这么晚还出去买药?” 卡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露出一抹温和却略显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只是一点助眠的东西。最近,有点睡不好。谢谢你专门送过来,克里斯。其实不用这么急的。” “再次感谢你,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结束对话的意味,“很晚了,你快回去吧,明天你还要训练。” “那你好好休息。”克里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转身走向酒店大门,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他告诉自己,这一世,至少要学会体面地告别。 不对劲。 远处法拉利的姿态异常低矮,仿佛跪倒在地上。克里斯快步上前——四个车轮全瘪了,驾驶座的车窗被砸得粉碎,玻璃碴像冰晶一样铺满了他常坐的位置。 一阵恶寒掠过皮肤。如果他早几分钟坐进去……恐惧后知后觉地攥紧了他的喉咙。 他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影,自己方才和卡卡交谈时,也没有听到破窗的声音,显然这个破坏者是有备而来。 克里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卡卡所在的酒店跑。 卡卡果然还在大堂,看到他面色苍白地冲回来,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深切的担忧取代。 “发生了什么?”卡卡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巡视,仿佛要亲自确认他的完好无损。 “我的车在外面停着,被砸了。”克里斯指向门外,甚至无力详细描述。 卡卡的脸色瞬间冷下去,顺着克里斯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将克里斯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下,“有没有看到人?” 克里斯摇头,抬眼望向卡卡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的担忧让他心头一酸,“我得报警,但今晚……”他咽下了后半句。 “今晚你哪里都不能去。太危险了。你住我这里吧,标间。” “可是你的睡眠……”克里斯的视线落向那个白色药袋,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想成为麻烦,尤其不想是卡卡的麻烦。 卡卡沉默了一瞬,目光与克里斯纠缠,“现在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陡然变得粘稠。 克里斯靠在轿厢壁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卡卡身上传来沐浴露清香。两人都没有说话,寂静中,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克里斯能看见卡卡侧颈微微绷紧的线条,而卡卡则能感受到身旁那道目光,灼热地烙在他的侧脸上。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克里斯有一种漂浮的错觉。 他想靠近,想触碰,想确认这份因危机而短暂回归的亲密不是幻觉。 克里斯还没学会如何掩饰注视,卡卡似乎察觉到了,喉结轻轻滚动,但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跳动的数字。 22楼,到了。 第8章 “这边。”卡卡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轻微的回音。 他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似乎不愿打破这深夜的宁静,又或是生怕惊扰了身后那个心思全然写在眼神里的年轻人。 克里斯跟在他身后,目光几乎黏在卡卡宽阔却略显紧绷的背上。那件灰色的连帽衫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他的心跳还没从法拉利被毁坏的惊吓里恢复,就又与卡卡骤然拉近距离,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又起。 卡卡在2207房间门口停下,掏出房卡。“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他推开门,侧身让克里斯先进。 房间果然如他所说,是标准的双人间。克里斯莫名有点失望。 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两侧墙边,中间是床头柜和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有其中一张床上微微褶皱的床单,和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翻开的《圣经》,暗示着卡卡方才短暂的休息尝试。 “克里斯,你睡那张床吧。”卡卡指了指靠近窗户、床单平整的那张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谢谢。”克里斯应着,走进房间,感觉空间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骤然变得狭小。空气里弥漫着和卡卡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气,这让他有些眩晕。 卡卡将那个装着安眠药的小袋子随手放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与《圣经》并列,这个画面让克里斯的心刺痛了一下。他看着卡卡脱下连帽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勾勒出身形。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卡卡没有看克里斯,径直走向浴室,“我再冲个澡,很快。”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克里斯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床边坐下,床垫柔软,但他却感觉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对面床头柜那本《圣经》和那盒安眠药上。这两样东西并置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卡卡内心的战场。 而克里斯自己,是不是也能有幸成为卡卡需要对抗的“少年的私欲”之一? 第8章 水声突然停了。克里斯连忙从自己的遐想中抽身。 卡卡拉开门走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气,脸上水珠未干,多了几分柔和。他看了一眼克里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到自己床边,伸手关掉了房间中央的主灯。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在两人之间划出一小片温暖却界限分明的区域。 “睡吧,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低沉,他背对着克里斯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腰间,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嗯,晚安,卡卡。”克里斯轻声说,也躺了下来,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遥远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克里斯应下了“睡觉”的命令,身体却僵硬地躺着,每一根神经都清醒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耳膜。更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另一张床上传来的细微声响。 卡卡的呼吸并不平稳。起初是刻意放缓的深长呼吸,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入睡。但没过多久,那呼吸就变得有些紊乱,时而短促,时而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克里斯甚至能听到他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声,频率远高于一个熟睡的人。 他睡得并不好。失眠如此严重?连安眠药都无法完全驱散? 黑暗中,克里斯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他的感官在失去视觉后变得异常敏锐。卡卡每一次轻微的翻动,都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贪婪地捕捉着这些声音,试图从中解读出卡卡的情绪。 烦躁?不安? 这个念头让克里斯隐隐感觉心脏发疼。 他只想卡卡能好好地睡觉,不要像上辈子一样,后半夜和冰凉的《圣经》度过。 时间在寂静和细碎的声响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克里斯听到卡卡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梦呓般的低语,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个音节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克里斯。 那似乎是一个名字的片段,带着挣扎的尾音,消散在黑暗里。 克里斯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但那瞬间的悸动是如此真实。他屏住呼吸,试图捕捉更多,但卡卡那边却彻底安静了下来,呼吸似乎也逐渐变得绵长,像是终于坠入了不安的睡眠。 克里斯却彻底睡不着了。那个模糊的音节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点燃了希望,加剧了焦灼。 他像一尊雕塑般躺在黑暗里,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逐渐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灰白。 手机的闹钟振动声响起来,克里斯听到卡卡的床上传来了清晰的动静,他赶紧闭上眼睛,假装仍在熟睡。 他感觉到卡卡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进了浴室。 水声再次响起,这次短暂而克制。接着,是细微的穿衣声。克里斯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卡卡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孤单,一点也不像球场上光芒万丈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卡卡转过身,走到克里斯床边,静静地站了片刻。克里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竭力保持呼吸平稳,装出沉睡的样子。 他感觉到卡卡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移开,接着是房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出去了? 克里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来,困意驱使他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他就被烤面包的香气叫醒了。 “醒了?”卡卡看到克里斯才睁眼,似乎并不意外,将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他,“给你带了早餐,吃完我送你回去处理车子的事。”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昨夜的一切——破车、电梯、失眠——都只是克里斯的一场梦。 克里斯接过还温热的纸袋,低声道了谢。 两人沉默地吃完简单的早餐。卡卡打了个电话,似乎是给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安排人先去现场查看并报警。 卡卡租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与克里斯那辆张扬的法拉利形成鲜明对比。 回程的路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克里斯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想问问卡卡昨晚睡得好不好,想确认那个模糊的梦呓……但看到卡卡专注开车、侧脸线条平静而疏离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车子平稳地驶近克里斯的别墅。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克里斯就看到了几个人影聚集在他家门外,还有一两辆陌生的车子停在不远处。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那些是……”卡卡也注意到了,眉头微蹙,放缓了车速。 车刚在门口停稳,那几个人就围了上来,手里竟然还拿着相机和录音笔——是记者?克里斯的心沉了下去。 卡卡率先下车,克里斯紧跟其后。 “罗纳尔多先生!卡卡先生!”一个语速飞快的记者将录音笔几乎戳到克里斯面前,“请问关于昨晚您的座驾在米兰酒店外遭人恶意破坏的事情,您有什么要说的吗?是否与极端球迷有关?” 另一个记者则将矛头对准了卡卡,问题更加尖锐:“卡卡先生,有目击者称看到克里斯蒂亚诺先生凌晨出现在您下榻的酒店,并且最后是跟您一起上楼了。请问你们整晚都在一起吗?这是否意味着外界关于你们关系非同寻常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关系非同寻常?”克里斯瞬间怒火中烧,刚要开口驳斥,卡卡却上前一步,用身体微微挡在了克里斯前面。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神情,但眼神却锐利起来,声音沉稳而有力:“各位,克里斯是我的朋友,他的车辆遭遇不幸,在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我提供帮助是理所应当的。这与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无关。关于车辆的事情,俱乐部和警方会处理,我们无可奉告。请尊重我们的隐私,谢谢。” 卡卡的回应得体而冷静,滴水不漏,完美地维护了“朋友”的界限,也堵住了记者们进一步窥探的嘴。但克里斯站在他身后,听着他如此清晰地将彼此的关系界定在“朋友”的框架内,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 那些黑暗中的无眠,那些模糊的呓语,那些他以为拉近了的距离,仿佛又被这冠冕堂皇的“朋友”二字,推回了遥远的原点。 卡卡一路在克里斯的身前,挤过媒体的推搡。 “啪嗒。”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克里斯回头,往地上看去。 是卡卡的安眠药瓶。 一个眼尖的记者立刻将其捡起,低头看了看商标之后,向卡卡伸出了采访话筒。 “卡卡先生,您是虔诚的基督徒,也会因为和罗纳尔多先生的关系而失眠吗?” 第9章 《homosexual?i am rich.》 《太阳报》的头版上,两列红字刺眼地排列着。 巨大的标题后的背景是克里斯那”张总是惹事的脸。 克里斯早就知道,自己这张脸一定又会成为《太阳报》头版的常客。 那天极端曼联球迷把自己家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他是“homosexual”是“gay”的时候,在自己直视着那个挑衅者的时候,在说出“i am rich”的时候,克里斯就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有人骂他傲慢,骂他恶心,有人赞他反击得漂亮,更多人则在玩味这句话背后复杂的含义——这是一种否认吗?还是一种回避?还是高调的承认? 克里斯其实根本不在乎媒体怎么说自己。 但是他担心牵扯到卡卡。 大多数小报都在跟风报道类似的内容,但有一篇专栏文章让他稍感意外。那位记者在批评他行为失当的同时,也写道:“看着c罗在背后的孤独身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场盛大而绝望的单恋。或许我们不该如此苛刻地评判一个显然正在经历情感困境的年轻人。” 盛大而绝望的单恋? 克里斯不置可否。 他平静地看完媒体对自己的攻讦,把报纸放在桌上,又拿起另外几份。 在一篇详细“梳理”事件经过的长文里,记者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他那辆被毁的法拉利,描述了卡卡如何“贴心”地收留他,却唯独没有提到一件事——那个装着安眠药的小瓶子。 克里斯的心落回了实处。 幸好没有。 ac米兰刚败在曼联手下,3:2客场失利,在剑拔弩张的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之后,克里斯作为曼联球员,深夜被拍到和卡卡同框,二人并不亲密,不像朋友。克里斯自己被媒体说成痴缠卡卡、被说成干扰客队主力私生活……他都认了。 可是卡卡即将启程回米兰,要一直等到五月二号,ac米兰主场对曼联,克里斯才能与卡卡重见——克里斯快疯了,中间的这将近十天见不到卡卡的日子,他的生命该如何延续?难道重生回来,和卡卡踢一场2007年四月二十四号的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之后,他的生命就该被收回吗? 第9章 克里斯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现在的卡卡会很难过吗?会来自己的葬礼吗? “还在这儿伤春悲秋呢,你也真是有时间,”恶魔幻化出实体,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不如想想办法,或者……和我再做个交易。” 克里斯深知和恶魔的交易,必然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于是倚着门框短暂地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钟楼后熹微的晨光从昏暗的云层后面透出来——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早晨能看到这样的天光。 忽然,他的诺基亚响了起来,打破清晨难得的平静——是经纪人门德斯。 “克里斯,你看新闻了吗?”经纪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俱乐部刚刚通知我,暂时取消你接下来两周的所有公开商业活动。” 克里斯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墙上,本来生命就离终结不久了,这些商业活动自然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正合克里斯的意,可是对面的门德斯仿佛还有什么事没说。 “还有更糟的吗?” “弗爵爷非常不高兴。他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要求你必须‘立刻停止所有可能引起误解的行为’。我建议你这几天保持低调,除了卡灵顿训练基地,不要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 “还有你的车,我已经叫人把它从ac米兰下榻的酒店楼下拖走了,”门德斯仿佛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ac米兰下榻的酒店”几个字似乎要被咬碎了,“一辆一样的法拉利f430正在从伦敦运过来,当然,是用你的工资,现在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的车被砸坏这件事,尤其它是在ac米兰下榻的酒店楼下被砸坏,不要给自己,也不要给卡卡惹麻烦。” 通话结束后,克里斯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车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商业代言的暂停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但他不以为意,唯一让他心痛的是弗格森的失望。 “事情变得严重了呢。”恶魔咂咂嘴,“未来的巨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职业生涯和生命,你选哪一个呢?” “闭嘴。”克里斯低吼道,声音沙哑。 卡林顿基地上午的训练课上,气氛明显不同往常。 克里斯能感觉到队友们投来的目光变得微妙而复杂。鲁尼今天只是简短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去热身了。其他队友也有意无意地避免与他过多交流。 “嘿,克里斯,”训练间隙,费迪南德走过来,语气谨慎,“那些报纸上写的……你还好吧?” 克里斯勉强笑了笑,“我很好,谢谢你。只是媒体又在编故事了。” 费迪南德拍拍他的肩,“如果需要聊聊,我随时都在。”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克里斯独自留在训练场上加练射门。每一次大力抽射都仿佛在发泄内心的郁闷。 足球重重地撞在球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恶魔见空荡荡的球场上只剩他一人,也就不隐藏身形,充当守门员,一下又一下轻松让克里斯的球在进入门框之前转变了方向。 克里斯本就郁结,隐隐的怒意在恶魔的作弄下燃烧起来。 他猛地一脚将球轰向球门,足球狠狠击中横梁后弹回。 恶魔无奈地扇了扇翅膀,离满怀怒火的克里斯远一些。 克里斯不停地将足球灌进球门,核心和腿部肌肉收紧又放松、放松又收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里斯终于筋疲力尽,往地上一坐,仰躺在训练场上,身体周围是曼彻斯特四月底的春草,含着生机与活力在一场一场雨中生长,包裹着生命所剩无几的克里斯。 克里斯无法直视正午的太阳,翻身侧过去,青草拂过脸颊,就像自己离家踢球的那天,离别时候母亲在他脸颊上最后的抚摸。 他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无力的掩面——从掌心流下的热泪,彰示着无声的崩溃。 就在这时,克里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在卡灵顿基地门口。能见一面吗?——卡卡。 第10章 “我们需要谈谈,克里斯。” 曼彻斯特的四月底已然飘荡着清浅的寒意,即使是在中午,那种淡淡的水汽也极不舒服地黏在人身上。 克里斯收到卡卡消息的那一瞬间,有些惊讶地攥紧了他的小诺基亚。他迅速地调到信息详情界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第一次给自己发消息的手机号,确认和自己上一世倒背如流的那个是同一个。 克里斯立刻从草坪上跳起来,赶紧拍了拍身上沾的青草,二话不说就朝着卡灵顿训练基地的大门口跑去。 即使他不知道卡卡忽然找自己所为何事,可是那种对延续生命的渴望感重新充盈在他的身体里,那种想要见到卡卡的感觉是如此剧烈。 门德斯的叮嘱早已被抛诸脑后。 自己能重生就已经打破了最大的规矩,其他那些条条框框又算什么?不好好趁着这二十出头的年龄完成上辈子的夙愿,难道要继续等到在病床上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吗? 克里斯远远地就看见卡卡的身影——索性只有他一个人,克里斯已经将每一秒能和卡卡单独相处的时光当成上天的恩赐——他穿一件纯白色卫衣,淡蓝色牛仔裤,看起来不像ac米兰那个球场上势不可挡的前腰,反而像曼彻斯特大学里出来逛街的学生。 克里斯心旌摇曳,卡卡给他的感觉就像一阵风,随时可以吹动他自认为平静的心。 越来越接近卡卡了,克里斯紧张得手心里冒了一层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跑两步过去好还是慢慢走过去,感觉四肢都有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怪异感。 中午地面上蒸腾起的水汽附着在克里斯裸露的小臂上,微凉的感觉让他少许冷静下来。 幸好现在自己刚训练完满头大汗,即使在卡卡面前脸热得都不自在了,也能随口编说是练得太认真了。 他甚至不敢像那天深夜一样在雨中大喊卡卡的名字,他甚至都不敢稍稍抬眼与卡卡长久地对视。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傻傻地蹦出一声“嗨”。 紧抿的唇角就像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样,紧绷着,没有人先开口。 克里斯心若擂鼓。距离近得他已经嗅到卡卡身上好闻的味道,是卡卡最爱的木质调香水味,香根草的沉稳干燥弥漫在他的鼻腔,仿佛被拉回了上一世无数个与卡卡近距离接触的瞬间。 他不敢直视卡卡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里面干净得仿佛能映出自己心里的所有龌龊,于是只得盯着卡卡卫衣的帽檐处发呆。 “走吧克里斯,你方便和我谈谈吗?” 卡卡脸上依然是标准的微笑,可是克里斯却心里发毛,与其见到这样的卡卡,不如让卡卡现在就质问自己,不如他就把一切都捅穿,把一切都宣之于口。 他们来到基地附近一个僻静的咖啡馆角落坐下。 木质的桌子小小的,克里斯坐在卡卡对面,坐姿不敢太狂放,他害怕不小心在桌面下碰到卡卡的腿。 “卡卡,我不该那样出现在你的酒店,抱歉给你造成了不好的舆论影响。”克里斯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喉中的苦涩都要漫溢出来了,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悲伤呢?又该以什么身份悲伤呢? 克里斯垂眼看着桌面,注意到卡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外面忽而下了太阳雨,他们的位置靠窗,克里斯看见雨珠在窗上艰难地爬动。 “那些报道,”卡卡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着杯沿,斟酌着开口,目光并没有完全看向克里斯,而是落在桌上,“它们很荒谬,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语,“克里斯,有些事情,嗯,我是不是无意中让你产生了什么误解?” 克里斯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本以为卡卡不会提这件事,他以为卡卡根本不会把这件事当真。 卡卡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仿佛如果真有误解,那也一定是自己无意中造成的。 这种典型的卡卡式的善良和自省,反而让克里斯更加心痛。 “没有误解,卡卡。”克里斯感到喉咙发干。 “你没有任何错。……是我自己的问题。”克里斯完全无法对上卡卡那双眼睛,“我无法解释所有的事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你绝无恶意,也永远不会做任何真正伤害你的事。那些媒体说的……从来都不是真的。不是吗?卡卡。” 从来都不是真的? 其实从来都是真的。 卡卡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深深低下的头,和不知如何安放而绞在一起的手指,“那我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克里斯,这强烈的……关注,又是为了什么?”他巧妙地避开了“痴缠”这个词,换成了更中性的“关注”。 “因为我身不由己。”克里斯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深深的无力感埋藏在嗓音里。 “我的处境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艰难。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我几乎无法控制。” 第10章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终于有勇气抬头直视卡卡的双眼,“你愿意相信我吗?” 卡卡的眉头蹙了一下,可是目光并没有闪避,克里斯在他眼里看见了将信将疑。 有谁会相信呢?重生?恶魔?吻?克里斯简直觉得随便说给一个人听,那人都会觉得自己疯了。 忽然,克里斯的诺基亚响了起来,他向卡卡做了个手势表示抱歉,便接了起来,“哎呀,你的时间不多了哟,卡卡现在就在你面前哦~” 熟悉的、恶魔的嗓音顺着电波传到克里斯耳朵里,即使声音有些失真,仍然让克里斯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被抓紧了,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六个小时了哦。”电话被挂断了。 克里斯愣怔在原地,六个小时,还能干什么? 生命的沙漏就要所剩无几,而面前坐着的就是他生命的甘醴。 “克里斯,你还好吗?”卡卡关切的目光投过来。 克里斯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肯定是舍瓦催我归队了,我们今下午就要回米兰。”卡卡看了眼自己电话上的短信。 克里斯心如死灰。然而卡卡却没有察觉。 “克里斯,至于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喝菠萝汁,我留到我们五月二号的比赛上再问,好吗?” 克里斯依然沉浸在生命只有六小时的绝望里,没有回应。 我就这样让卡卡走了?我就要这样结束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的生命?我连他一个真挚的吻都难以获得?我所有的遗憾都无法弥补了? 这绝对不可能。 克里斯伸手拉住了卡卡即将离去的衣袖。 第11章 卡卡转身即将离开的时候,衣角带起一阵风,吹醒了克里斯重生的美梦。 一旦卡卡登上那架返回米兰的航班,他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克里斯已经完全不顾这是公共场合,只是一手攥着卡卡的衣角不肯松开,就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缕救命稻草。 他看见卡卡向自己转过身,垂眼看他,就像圣父在怜悯自己的孩子。可是克里斯又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就像自己的衣角不是被克里斯扯住,而是被地狱里的撒旦沾染了一般。 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卡卡只得重新坐下,疑惑而关切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卡卡也没有要让他松手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固执地面对面。 窗外雨已肆虐,完全不见正午太阳的影子,咖啡馆内光线昏暗,仿佛在掩盖克里斯翻涌的心绪。 诺基亚的屏幕忽然亮了,原来是恶魔恶作剧般的把生命的倒计时投到了屏幕上: 05:59:02 不到六小时了。 克里斯余光瞥到的那一瞬间,终于抗不起情绪的重压,把手从卡卡衣角处撤回来,无助地交叠在一起,深深埋下头,湿润的眼眶抵着小臂,紧咬牙关,害怕哭得太大声引起旁人的注意。 可是卡卡从来没面对过这种场景,一瞬间有些慌神,瞟了一眼克里斯电话屏幕上不停闪烁的像素数字——一秒钟跳动一次,红色的,无比刺眼。 两秒后,克里斯感觉卡卡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即使拍的节奏有些不规律,也有点不知所措。 他哭得更凶了,小兽般的呜咽从牙缝里倾斜出来,断续的抽泣让卡卡的心有些悬起来。 他做不到强迫卡卡,即使是死亡在即。如果因为一次强迫,导致卡卡后半辈子都避他不及,那他重生回来又有什么意义?连前世的朋友都当不成,更别说当爱人。 可是他还有后半辈子吗? 克里斯的崩溃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心,每一处空隙都被绝望的气息填满。 他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克里斯往后靠了靠,仰面朝天,晶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睫毛,从眼角滑落,悲伤的痕迹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克里斯的心已经变得像朽木。 他听见自己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卡卡,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疯狂。但请相信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来几十年后的未来,一个……一个彻底失去你的未来。 他朦胧的视野里,仅仅与卡卡困惑而担忧的目光交织了一瞬间,话语便难以控制地、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在那个世界里,我看着你结婚、生子、退役。我看着你捧起2007年的金球奖,看着你在圣西罗奔跑如风,看着你以6500万欧元的身价加盟皇马——是的,你会去皇马,穿上8号球衣,因为5号已经被占了。但伤病会折磨你,你会错过2010年世界杯,会在2013年离开皇马去ac米兰,最终在2017年12月17日宣布退役。奥兰多城,你会去美国大联盟的奥兰多城踢球。” 克里斯一想到卡卡未来的伤痛,未干的眼泪又涌出来。为什么自己明明重生了,还是改变不了这一切?卡卡的那些遗憾,自己没办法再去弥补。 他的心就像在被不停地撕扯。 “我知道你的一切,里卡多·伊泽克松·多斯·桑托斯·莱特。我知道你最喜欢喝菠萝汁,知道你训练前总会先祈祷,知道你大腿肌肉拉伤时会习惯性咬嘴唇。我知道你最爱穿armani的西装,知道你第一个儿子卢卡会在2008年6月10日出生,女儿伊莎贝拉则在2011年4月23日降临人世。” 但是你不知道,看着那两个和你长得极为相像的孩子,我第一反应竟然永远是为你祝福。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我不应该恨你永远不对我的感情做出回应吗? 克里斯下嘴唇已经咬得快要溢出血珠,想起前世遗憾种种,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改变,可是这一世,没有任何人能够被他改变。 卡卡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深深的震动,他的手仍轻轻放在克里斯颤动的背部。 克里斯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可是他仍然歇斯底里地继续着。 “我知道你每个习惯——你进球后总会指向天空,你主罚点球前会先在胸前画十字,你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摸耳垂。我知道你最爱的圣经篇章是《腓立比书》4:13,我知道你2005年差点去了切尔西但最后选择了留下,我知道你2002年世界杯前对冰岛的热身赛中打进了国家队处子球,那一脚射门又低又平,直窜球门右下角……” “别说了。”卡卡轻声阻止,可是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但克里斯已经停不下来,他眼睛的眼泪像曼彻斯特此时倾盆的暴雨,从再也无法承受更多悲伤的眼眶里不断滚出,他的声音像野兽临死前的怒吼:“卡卡,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2007年欧冠会对凯尔特人打进那个惊天远射,知道你会带领米兰复仇利物浦夺冠!我知道你会成为世界足球先生,知道你会入选时代杂志全球百大人物!我知道你后来会离婚,又会再婚,我甚至知道……知道你在每个深夜独自跪在十字架前的忏悔,知道你笑容背后隐藏的、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 诺基亚屏幕上的数字无情跳动着。 05:29:47。 克里斯终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的眼睛因疯狂和悲伤发红,声音却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 “但我最知道的,是我多么爱你。在前世,在今生,永远都是。我看了你每一场比赛,保存了你每张照片,记得你每个表情。我见证了你的整个职业生涯,却永远没有勇气告诉你……告诉你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甚至不愿意在我死前再见我一面!” 克里斯终于不再压抑任何情绪,无法藏在喉咙里的哭泣声冲出嘴唇,令人心碎的声音和窗外雷雨阵阵交织在一起。 前世最后的夜晚,那个大雪弥漫的马德里中,他躺在病榻上,还是没有见到念想了一辈子的人,他怎么能不恨?他怎么放得下? 卡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头:“克里斯,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克里斯的心急速下沉,他哭得说不出话,对卡卡摆了摆手。 卡卡回到座位上,他们沉默地对坐着,直到卡卡必须离开去赶航班。 离别在即,卡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拥抱了克里斯:“保重。我会……好好思考你说的一切。” 克里斯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他挤出一个苦笑,紧紧地回抱。 他把卡卡送到咖啡店外面,可是漫天瓢泼大雨,没有一个人带了伞。 “听着,卡卡,我的时间不多了……有几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首先,答应我,永远不要因为任何事放弃你踢球的方式。你踢球时的笑容……那是上帝赐给这世界的礼物。” 卡卡想说什么,但克里斯轻轻摇头阻止了他,继续急切地说下去:“2010年南非世界杯,别让那个红牌毁了你。那不是你的错,答应我你不会因此消沉太久……还有你的膝盖、腹股沟,卡卡,不要相信那些庸医,及时做手术,不要保守治疗。” 第11章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眼神异常明亮,带着将死之人的恳切。 “关于卡洛琳……即使后来你们分开了,也请不要怀疑曾经的爱。” 克里斯环抱卡卡的手无力地垂下,声音越来越轻,却更加真挚。 “离开皇马后,不要去美国太早,先在圣保罗待一年,你的身体需要适应。还有,记得每年都去做心脏检查,这很重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答应我,你会幸福。无论有没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让自己幸福。踢你想踢的足球,爱你想爱的人,过你想要的人生……” 当克里斯说到“爱你想爱的人”时,一阵剧烈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涌出,他不得不停下来,将脸埋进掌心,任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那哭声里带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爱与遗憾,太多无法实现的渴望。 几秒钟后,他强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卡卡,用尽最后力气说:“别让任何事、任何人阻止你发光。”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被巨大的悲伤扼住了喉咙。他深吸一口气,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充道:“包括我。”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说完这句话,克里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泪水却依然不停地流淌,仿佛流尽了两世的所有遗憾与深情。 “雨下得太大了,走吧,卡卡。” 卡卡的眼眶泛红,他深深看了克里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克里斯望着卡卡的背影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就在卡卡即将消失在街角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雨帘模糊了二人的视线,但克里斯分明看见卡卡的嘴唇动了动。隔着雨声喧嚣,他听不见声音,却清晰地读懂了那句唇语: “别放弃。” 克里斯瘫坐在椅子上,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他颤抖着掏出诺基亚,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让他心如刀绞: 05:03:39。 第12章 04:03:17。 冰冷的数字在诺基亚屏幕上跳动,每一次减少都像直接抽走克里斯的一缕魂魄。 卡卡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咖啡馆门外的雨幕中,带着那句无声的“别放弃”,也带走了克里斯最后一丝侥幸。 结束了。他绝望地想。重来一次,他依然没能挣脱命运的桎梏。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木制桌面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倒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咖啡馆里人们低声的交谈,就像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蓝调仍在无休止地歌唱着,即兴的歌词宣泄着。 可是克里斯的悲伤从来不是即兴的。 克里斯的悲伤贯穿了世纪始末。 克里斯从来没有这么痛恨多雨的曼彻斯特,无尽的雨水在他和卡卡之间冲刷着,冲淡了卡卡的身影,打湿了他的眼睛,泡烂了上辈子就种下的情愫的种子。 04:00:00。 他想要体面的结束。 等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等那种烘焙过度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开之后,克里斯轻轻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卡卡的。 他无端地想起了《最后的晚餐》。 克里斯向咖啡店老板借了把伞,更准确地说是买了一把伞,因为他知道没有机会再还回来了。 03:56:48。 克里斯坐上了他那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往曼彻斯特的家中开去,雨滴在车窗上飞速向后滚动,就像一道一道急切的眼泪。 但是克里斯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重生之后的自己死后,这个世界原本的克里斯会接管自己的身体吗?还是只是会失去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反正“克里斯”一直都在。 遗书?应该是没有必要写的。 克里斯想着,年轻的自己肯定又会重蹈覆辙,有点无奈地笑了,谁叫卡卡如此有魅力,令他在“共舞西甲”时就一见倾心。 03:37:48。 克里斯紧握方向盘,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将不断倾泻的雨水扫开,就像他生命中不断重复却无果的追逐。 回到空荡的豪宅,克里斯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走上楼,打开衣帽间,没有选择平时常穿的运动休闲装,而是精心挑选了一套熨帖的深色西装——那是他定制的,为了在今年卡卡的金球奖颁奖典礼上显得得体一些,却再也没有机会穿上。 他对着镜子慢慢系好领带,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准备迎接死亡,而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宴会。 镜中的年轻人面容英俊,眼神却苍老得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霜。 “至少走得体面些。”他垂眼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03:12:34。 克里斯下楼来到客厅,为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就在这时,恶魔的身影在窗前缓缓显现,这次它的脸上没有往日的讥诮,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严肃。 “想来见证最后的时刻?”克里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出奇。 恶魔飘到他面前,化作实体,就着克里斯的酒杯喝了一口,“好酒。刚收到消息,你母亲突发心脏病,正在马德拉的医院抢救。” “什么?” 克里斯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威士忌如鲜血般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倒映出恶魔模糊的身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巨大的冲击。 明明上一世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这一世会发生? 难道有些事会完全脱离上一世的轨迹? 可是为什么赛场上连进球的比分都没有变过? 克里斯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 他眼睛里的空洞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炽热所取代,就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焦灼和疯狂。 “情况危急,”恶魔的声音冷硬如铁,“她需要立即进行一场复杂的手术,但成功率不高。”恶魔故意停顿,享受着克里斯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的过程,“你还想再见见她吗?” 克里斯猛地站起,西装外套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昂贵的家具、窗外的雨幕、恶魔模糊的身影——瞬间扭曲、旋转,化作令人晕眩的色块漩涡。 他脚下踉跄一步,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身旁椅子的靠背,指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嵌入木质纹理之中。 为什么哥哥姐姐没有立刻给自己打电话?克里斯在焦灼中平复了一瞬间,拨出了姐姐的电话,却显示打不出去。 “我干的。屏蔽了你家人的所有电话,”恶魔冰凉的手抚上克里斯的颈部,“就是为了防止你这么安逸地、静静地等死。” “你怎么敢!” 克里斯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全身剧烈颤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在额角暴跳。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似乎想要徒手抓住那虚无的幻影将它撕成碎片,哪怕明知是徒劳。 “你莫非以为重生没有代价?”恶魔轻巧地闪身躲过。 02:59:01。 克里斯的心脏狂跳起来,先前赴死的平静荡然无存。他不能死!现在绝对不能! “只有一个办法,”恶魔的声音如同诱惑夏娃的蛇,“得到卡卡的吻,延长生命,然后立刻飞回马德拉。你还有时间阻止悲剧发生。” 利用卡卡的同情心来续命,这比他坦然接受死亡更加不堪。 让他恨我,也好过他因怜悯而施舍我。 可是母亲在丰沙尔狭窄厨房里为他准备晚餐时哼着的歌谣,在他第一次离家踢球时不舍的眼泪,都让他难以割舍。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吗? 他就这样被钉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两种选择都指向地狱。 克里斯强忍着自我厌恶的恶心感。 “他的航班号?” “曼彻斯特机场。az478航班,三个小时后起飞。”恶魔故意顿了顿,补充道,“但天气恶劣,航班可能会延误。这是你的机会哦。” 02:45:17。 克里斯像一阵狂风般冲出家门。 曼彻斯特的雨冰冷刺骨,瞬间将他浇透。他的法拉利f430就随意地停在屋外,红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克里斯粗暴地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身咆哮着冲入下午拥堵的车流。 01:44:52。 雨水疯狂地敲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几乎看不清前路。 克里斯的心跳甚至比雨刮器的频率还要高。 他双眼赤红,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不再遵守任何规则,疯狂地按着喇叭,在车流的缝隙中惊险地穿梭,一次次强行并道,惹来一片愤怒的鸣笛声。 一辆公交车挡住了去路,克里斯毫不犹豫地驶入对向车道,迎面而来的卡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克里斯猛打方向盘,几乎是擦着卡车的边缘回到了自己的车道。 第12章 与此同时,曼彻斯特机场内,卡卡正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的暴雨。广播里传来航班延误的通知,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犹豫着是否要再给克里斯发条信息。 刚才咖啡馆外克里斯那双绝望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任何人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了的表情。 00:50:15。 机场高速的路牌在前方出现。 克里斯将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向右偏移,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嘶吼。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挡风玻璃,整个世界模糊不清,唯有母亲苍白的面容和卡卡的身影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他必须赶上!他必须在卡卡登机前拦住他!他必须告诉他他是多么需要他!哪怕卡卡最终依然认为他疯了! 00:24:38。 机场航站楼那熟悉的弧形屋顶终于在雨幕中隐约可见。 克里斯无视了所有限速标志,跑车如红色利箭般射向出发层,轮胎溅起巨大的水花。 00:9:09。 一个尖锐的急刹,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尾有些打滑。 克里斯甚至来不及熄火,拉开车门就朝着曼彻斯特机场的出发大厅狂奔而去,湿透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溅起水渍。 他的呼吸急促,狂风冷雨灌进口腔里,喉咙泛起丝丝血的甜腥味道。 00:01:02。 克里斯踉跄着冲进大厅,肺部如火烧般疼痛,湿透的西装沉重地束缚着四肢,但目光仍疯狂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救命的身影。 机场的广播正在播放航班延迟信息。克里斯听见,差点腿一软跪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穿着ac米兰外套的熟悉背影,正侧对着他,低头在摩托罗拉上点击着。 “卡卡!”克里斯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嘶喊出声,声音凄厉得穿透了机场所有的嘈杂和喧嚣。 周围的人群纷纷转头,惊讶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状若疯狂的男人——竟然是当红球形克里斯。 卡卡的身体猛地一顿,惊讶地回过头。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困惑,但在看到克里斯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湿透狼狈的模样时,那困惑瞬间转为真实的担忧。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随后急速向他跑来。 00:00:00。 “我……” 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克里斯感到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那感觉比前世任何一次伤病都要痛苦,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撕扯他的内脏。 视野骤然模糊变暗,所有力气被瞬间抽空,天花板上的灯光在他眼前旋转、远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卡卡他推开安检人员、朝自己奔来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那令人心疼的惊惧。 一声模糊的、极度惊惧的呼喊——“克里斯?!” 克里斯已经来不及回应,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身体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第13章 克里斯感觉到一双不停颤抖的手,近乎慌乱地抚摸他的颈侧,寻找脉搏。 那指尖冰凉,带着雨水和恐惧的湿气。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捞起,揽入一个剧烈起伏的、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箍得太紧了,紧得他甚至感到些许不适。 他的脸颊被迫贴着一片潮湿的布料,布料之下,是对方失控的心脏,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耳膜,在他一片寂静的意识深处,轰鸣犹如世界唯一的回响。 颠簸。无尽的颠簸。这令人贪恋的怀抱中传来的颠簸。 他被紧紧地抱着,快速地移动,只能感觉到奔跑时的震动,以及抱着他的人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我要到医院了吗? 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机场的喧嚣,但都被推远了,成为模糊不清的白噪音。 唯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卡卡的声音。 “救他!求你们!快救他!”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先生,请冷静,把他放平……” 卡卡几乎是在咆哮,“他没有呼吸了!你们快做点什么!” 克里斯从未听过卡卡这样说话,更未听过他如此失控。 仪器的滴滴声。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巨响。引擎的轰鸣。 在一片混乱的声响中,最清晰的,是始终萦绕在他耳边的、卡卡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低语,零散的热气喷在他的额发上。 “克里斯,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克里斯,我感觉和你好像认识很久了……” “坚持住克里斯……求你了……” “看着我……睁开眼……”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绝望而脆弱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克里斯沉寂的意识里来回切割,比恶魔的契约更让他感到疼痛。 他好想回应,好想告诉他自己还没完全死透。 他好想问卡卡到底记起了什么。 但他控制不了任何事物,就连动一动眼皮都做不到。 就像重生了两世也控制不了的人生。 另一种形式的颠簸袭来。 克里斯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个平坦的地方,更多的陌生声音围绕过来,更多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胸口。 某种检查或抢救似乎要开始了。 支撑着克里斯意识的声音突然被隔开了。 冰冷再次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先前那重生的24小时时带来的欣喜如同假象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虚无感。 克里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感觉,和自己上一世将死之前一模一样。 心脏的位置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硬生生要从那里被剥离出去。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像是扯着破碎的风箱,肺部灼痛,却汲取不到丝毫氧气。 医疗仪器将他紧紧环绕,规律的滴答声开始紧急变调——急促、尖锐,最后拉长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警报,就像使出了浑身力气发出的尖啸。 “血压骤降!” “心跳消失!” “准备电击!快!” 远处医生们急促紧张的喊声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被剧烈地晃动,有强大的电流试图穿透他的胸腔,但那感觉仅是隔靴搔痒,无法真正触及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 克里斯最害怕的来了——意识的再次抽离。 那一缕意识,以及定格在那缕的卡卡,此刻被重新被拖入那片纯粹的黑暗。 深沉,冰冷,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终结意味。 克里斯忽然后悔没有写遗书,没有写家书,也没有写情书。 他最后一个涣散的念头湮灭了。 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或许克里斯永远睁不开眼,或许睁开眼他已经到了垂垂暮年。 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感,如同宇宙大爆炸诞生的第一粒星辰,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死寂之中。 一种熟悉的触感降临。 那感觉来自于……眉心? 不是短暂的接触,也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那个吻留在克里斯双眉之间,停滞着没有离开。 那是一个长久的、无法抑制颤抖的吻,重重印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像倾注了全部生命的重量。 一股暖流从接触点蛮横地涌入,撕裂了死亡的冰冷。 他感到卡卡的嘴唇翕动,一句压抑到极致的祈祷从唇齿之间泄出,烙进他逐渐复苏的意识深处。 “主啊,让克里斯回来吧……无论需要什么代价。”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克里斯身体内仿佛有机器在轰鸣,启动的开关一瞬间被按下。 黑暗潮水般急速退去。克里斯猛地吸进一大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眼睛骤然睁开!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眼。模糊的视野艰难地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卡卡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黑发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里盛着的巨大惊恐尚未褪去,就被更强烈的、不敢置信的震惊和狂喜所覆盖。 一滴泪正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直直砸在克里斯脸上,温热得烫人。 他甚至还维持着俯身亲吻克里斯额头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害怕一动,眼前这奇迹般的景象就会破碎。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惊愕与无数未解的疑问。 克里斯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卡卡?” 这一声仿佛解除了魔咒。 卡卡猛地倒抽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巨大的、几乎能将他压垮的不可置信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更加用力地、实实在在地握紧了克里斯的手臂,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第13章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他紧握着克里斯手臂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克里斯艰难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过卡卡近在咫尺的脸颊。 他能感受到卡卡掌心的温度、卡卡眼泪的温度,那么真实,那么温暖,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幻觉——他真的回来了。 “我,”克里斯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一点点回流到四肢百骸,“我竟然还活着?” 卡卡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他的唇角颤动着,然后缓缓扬起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是的,”他的声音哽咽着,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喜悦,“是的,我的上帝啊,你还活着。”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把你送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克里斯想要抬手拍拍卡卡的背,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依然虚弱无力。 “卡卡,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我感觉和你很早就认识……就像上辈子就认识。我感觉你必须活着。” 克里斯虚弱地笑了笑,“你的祈祷……我听到了。” “是的,我说,无论以什么代价。”卡卡的眼角仍挂着晶莹的泪滴。 恶魔听着卡卡的祷词,笑了起来。 第14章 巨大的复活的喜悦还没浸透克里斯,关于母亲的担忧就强行把他拽了出来。 目前的克里斯,一颗心全系在远在马德拉的母亲和近在咫尺的卡卡身上,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的动静。 卡洛琳不知在病房门外站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透过玻璃窗,看见了一个让她血液凝固的画面。 卡卡俯身在病床前,他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那个动作的轮廓清晰得令她心中发寒——他正低头亲吻着昏迷的克里斯。 虽然吻只是落在眉心,但轻柔而持久,带着一种卡洛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绝望的虔诚。 手中的纸杯猝然落地,水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流淌开来。 她高傲的高跟鞋似乎不愿意再踏足男人之间的任何关系,转身离开时只留下了一串越来越远的“噔噔”声。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监测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各种仪器红灯疯狂闪烁,卡卡惊醒般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在警报灯下惨白如纸。 卡卡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病床上的克里斯,这一看,吓得卡卡魂都要没了—— 在医疗仪器的遮挡下,克里斯的身体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他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病号服迅速变得空荡,袖口和裤管都长出了一大截。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正在变得柔和稚嫩,最终定格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少年的模样。 卡卡的反应快得惊人,在这些仪器的报警声惊动医生之前,他果断切断了每一个的电源。 几乎在看清克里斯缩水模样的瞬间,他猛地扯过床尾叠放的薄被,将克里斯连头带身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别出声,”卡卡的声音压得极低,动作却异常利落,他利落拔掉克里斯手背上的输液针,指腹迅速按住皮肤上渗血的小点,“媒体混进来了。” 窗外闪光灯再次亮起,伴随着异常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在走廊回荡着。 克里斯蜷缩在过大的病号服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成人躯壳里的玩偶。他透过薄被的缝隙,看见卡卡快步走向病房门口,小心地锁上门。 “克里斯,”卡卡回到床边,蹲下身与克里斯平视,眼睛里满是严肃,“多洛雷斯女士的情况……不太好。马德拉的医院条件有限,需要立即转院到里斯本。” “克里斯,希望你不会介意,你昏迷的时候,我帮你接了几个来自你姐姐的电话。” 克里斯的心猛地揪紧,大脑里嗡嗡作响。 “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卡卡的声音透出信徒的悲悯,“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克里斯试图点头,却发现这个动作在现在的身体里显得格外稚气。 “可我这样……” “所以我们要避开所有人。” 卡卡迅速行动开来。 他脱下自己的白色卫衣,帮克里斯套上,帽檐几乎完全遮住少年的脸,袖子长得盖过指尖。 克里斯被突如其来的香根草气息环绕,莫名感到一阵脸热。 他不太好意思地瞥了卡卡一眼——上身只剩下一件打底衫。克里斯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卡卡被调侃怎么也瘦不下去的腰。 “走路时低着头,跟紧我。”卡卡嘱咐道,一边将自己的宽大墨镜架在克里斯脸上。 走廊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卡卡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克里斯抱起——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毫不费力。 “抓紧。”卡卡低声道,手臂稳稳托住怀中的少年,调整姿势让克里斯的脸埋在自己肩头。 他猛地拉开病房门,瞬间被刺眼的闪光灯淹没。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卡卡先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真的病危了吗?” “刚才的警报声是怎么回事?” “您怀里抱着的是谁?” 卡卡一言不发,用肩膀强硬地挤开人群。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成了最好的屏障,将克里斯牢牢护在怀中。有些大胆的记者试图掀开卫衣一角,被卡卡用手挡开了。 “请让开!”卡卡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罕见的厉色,“这里有病人需要急救!” 这个借口让人群出现了片刻的迟疑,趁着这个空档,卡卡抱着克里斯冲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他的鞋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与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形成令人心悸的追逐曲。 消防通道的铁门沉重而冰冷,卡卡用肩膀顶开门闪身而入,随即用脚后跟狠狠将门踹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克里斯趴在肩头,几乎要看呆了,他感觉自己这一世、甚至上一世都几乎从未见过,卡卡在球场之外,表现出球场上如此杀伐决断的气息。 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卡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调整了一下怀中克里斯的姿势。 克里斯轻轻动了动,卫衣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他们看到了吗?” “没有。”卡卡斩钉截铁地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没有人看到。” 他低头看向怀中,只见卫衣帽檐下露出一双过分大的、带着惊惶的眼睛。 这双眼睛嵌在稚嫩的脸上,熟悉又陌生,让卡卡的心口一阵发紧。 “我们必须快点离开。”卡卡重新抱紧克里斯,快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密闭的楼梯间产生回音,每一步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们下到第二层时,楼下的消防门突然被人推开!两个拿着相机的男人抬头看见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在那里!”其中一人喊道。 卡卡毫不犹豫地转身向上跑,怀中的克里斯被颠得难受,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两三个台阶,呼吸却依然平稳。在四层转角处,他猛地推开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抱紧克里斯,闪身躲进黑暗之中。 黑暗中,两人屏息静气。门外追赶的脚步声渐近又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上方。 “走了吗?”克里斯小声问,声音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暂时走了。”卡卡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克里斯额前汗湿的卷发。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克里斯仰头看着他,突然轻声问:“为什么帮我?” 卡卡的手顿住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感觉我必须这么做。” 克里斯的手机突然在卡卡兜里震动起来,卡卡迅速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是你姐姐卡蒂娅。”他看向克里斯,眼神询问。 克里斯的心脏几乎停跳,“接……接一下。开免提。” 卡卡按下免提的瞬间,卡蒂娅带着强压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充满设备间,“克里斯!你在哪?妈妈的情况恶化了,她一直喊你的名字,你什么时候能到?” 克里斯感觉全身血液都冻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卡的反应比他更快,“卡蒂娅女士,我是卡卡。克里斯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最快速度。” 他们来到地下停车场,卡卡迅速找到自己的车,将克里斯安顿在后座,细心地拉过安全带系好。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显得格外响亮,就在他们即将驶出时,一群记者突然从出口处涌了进来。 第14章 卡卡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闪光灯如暴雨般袭来,照亮了车内。 克里斯下意识低头,宽大的帽檐和墨镜暂时保护了他的脸,但卡卡清晰的面容被无数镜头捕捉。 “卡卡先生!请问克里斯情况如何?” “传闻他生命垂危是真的吗?” 记者们拍打着车窗,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卡卡脸色紧绷,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汽车强行挤开人群,冲出了地下车库。 雨水再次倾盆而下。雨刮器疯狂摆动,勉强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流。 “克里斯,”卡卡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我们现在必须去马德拉。但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母亲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克里斯沉默地点点头。他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只会给病重的母亲带来更多惊吓。 车内的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红灯的间隙,卡卡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克里斯的手背——那双现在小得可怜的手。 “会好起来的,”卡卡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保证。” 就在这时,卡卡的电话响起,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是门德斯。 他接通电话,按下免提,“豪尔赫,我现在不方便……” “里卡多!上帝,你终于接电话了!”门德斯的声音几乎在咆哮,“全世界都在传克里斯病危!刚才有记者拍到你车里坐着一个小孩,那是谁?” 一阵短暂的沉默宕开。 “老天,别告诉我那是克里斯。” 卡卡和克里斯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立即去马德拉。多洛雷斯女士的情况比报道的还要危险。我已经安排了私人飞机在机场等你们,但时间不多了。”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道路几乎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克里斯突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卡卡……”他虚弱地喊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又要变小了……” 第15章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车外雨刮器和雨滴疯狂对抗的声音。 克里斯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喘息声几乎要被雨声压过去,可还是传到了卡卡耳朵里。 卡卡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种显而易见的痛苦神情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 克里斯的样子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的脸色在曼彻斯特阴沉的天气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像纸一般的苍白,细密的汗珠缀在额前的卷发上,压低了他的头。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惊慌,“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机场了。” 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胀感几乎要将克里斯淹没了,上一世作为顶级的球员,现在却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生理上的痛苦燃烧着生出一丝愤怒。 明明只是想点点头让卡卡放心,克里斯却不知怎么地直接跌下了后座。 天旋地转的感觉像镣铐般钳制住他的四肢,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简直就像一滩烂泥。克里斯厌恶极了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无力。 前座卡卡的背影逐渐和曼彻斯特连天的大雨交融在一起,一起在克里斯眼里旋转、扭曲。他和这个真实的世界之间就像荡开了一层晃动的水波。 忍着从胃里翻上来的汹涌,克里斯尽量睁大了眼睛,把卡卡装进视觉的相框里。 要是上一世死前,卡卡也能留给自己这样一个背影就好了,就算是背影,就算这个背影正在自己的视野里不断变淡、消失。 克里斯好想闭上眼睛,仿佛闭上眼睛就能隔绝身体里汹涌的疼痛感,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正被放在抽真空的机器里,稀薄的氧气正离自己远去。 “卡卡……”他的声音就像被雨打湿了,虚弱的感觉快要溢出来。 卡卡闻声将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险险地擦着路边护栏停下。他几乎在车子停稳的瞬间就解开了安全带,猛地探身到后座。 克里斯看见那背影猛然转过来,猛然凑近,他看见卡卡眉头皱得极紧,眉骨投下的浓黑阴影盖住大半眼睛,焦急又严肃。 心脏又传来一种剧烈的收缩感,克里斯想触碰卡卡的手在半空中垂下。 卡卡立即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我的上帝啊。” 他急切地伸出双手,却轻柔地抱起克里斯,将他重新放置在后座上,然后猛地怔住了—— 克里斯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不自然地鼓动、塌陷,仿佛其下的躯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重塑。 克里斯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这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完全撕裂。 他看见卡卡焦急的面容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一种可怕的、身体正在离他而去的空虚感攥住了他——骨头在发酸、发软,像蜡烛一样融化,皮肤传来被过度拉扯后又急速回弹的怪异触感。 一声更加稚嫩而痛苦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 他惊恐地看着卫衣的袖子像退潮一样从手臂上滑落,变得空荡无比,软塌塌地堆在旁边。 他能感觉到头骨在轻微作响,脸颊的轮廓在向内收缩,下颌线变得圆润。 这种身体完全失控、被未知力量肆意玩弄的感觉,比任何球场上的重伤都更让克里斯难以忍受。 他徒劳地蜷缩起来,试图抵抗这可怕的进程,但只有宽大的卫衣纠缠着自己再次缩小的身躯,像一个柔软的囚笼。 疼痛退潮了,克里斯的身体里只留下一阵冰凉。他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视线一片模糊。 他抬起手——那只变得小而柔软的手,想去擦眼泪,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笨拙。过长的袖口完全盖住了手,只能感觉到布料粗糙的触感。 巨大的羞耻感和荒谬感几乎压垮了克里斯。 我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应该是一个需要被这样注视的、只会哭泣的、七八岁的脆弱小孩。 整个过程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克里斯的痛苦揪着卡卡的心,把过程不断拉长,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眼睁睁看着克里斯前不久才变成的十几岁的样子,在自己车后座上,以一种违反自然定律的方式,迅速缩水到了七八岁。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卡卡被滴落到背上的雨滴冷得清醒起来,他抱了抱七八岁模样的小克里斯,告诉他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重新为他调整了安全带的长度,宽厚的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未干的泪。 除此之外,卡卡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即使在克里斯面前已经尽量保持冷静,可是克里斯还是看见了卡卡那双眼睛,里面盈满了近乎恐慌的怜悯。 车子重新发动,在雨水冲刷过的道路上疾驰,车辙留下焦灼的印记。 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刺耳声响终于减缓。克里斯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到了机场指挥塔和跑道上零星闪烁的灯光,像迷雾中困顿的巨兽的眼睛。 汽车没有驶向任何公共入口,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服务车道,悄无声息地滑行至一个远离主航站楼的角落。 一架体型小巧却线条流畅的私人飞机正安静地等待着,舷梯已然就位。 车子还未停稳,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手持雨伞的身影便从阴影中快步走出。他并未多问,只是迅速而谨慎地替卡卡拉开了车门,目光在触及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时,没有丝毫波动,显然是门德斯早已打点妥当的心腹。 卡卡深吸一口气,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但他毫不在意。他迅速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克里斯,我们到了。来吧。”卡卡伸出双手。 克里斯抬起头,过大的卫衣帽檐微微向后滑落少许,露出一双因恐惧和寒冷而湿润的眼睛。他看着卡卡向他伸出的手,那双手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如此宽大而有力。 没有丝毫犹豫,克里斯将自己那双现在小得可怜、冰凉的手递了过去。卡卡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卡卡的动作极快,他接过接应人员手中的毯子,手臂用力,轻松地将这个变得轻飘飘的小身体从车座里抱了出来,再次把克里斯围起来,确保没有任何一丝缝隙可能暴露他的模样。 克里斯的视野瞬间被卡卡的胸膛和柔软的毯子占据。 呼啸的风声。 雨滴敲打伞面的噼啪声。 稳健而稍快的心跳声。 自己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克里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已经疲惫异常,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他将脸深深埋进卡卡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卡卡身上混合着雨水和香根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接应的人沉默地为他们撑着伞,用身体尽可能阻挡着可能存在的视线。 飞机停在不远处,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光。 他们踏上舷梯的第一级台阶了。 一阵突兀的、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和几声压抑的呼喊猛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炸响。 “在那里!” “卡卡先生!请等一下!” “请接受采访!” 几个浑身湿透的记者如同幽灵般从停放的地勤车辆后冲了出来,扛着长枪短炮,显然早已在此埋伏多时,就等着这最后的时刻。 刺眼的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即使埋在卡卡怀里,克里斯仍然能感到那些灯光如毒蛇般凝视着自己。 接应人员试图用身体和雨伞阻拦,但为时已晚。 “卡卡先生!您怀里抱着的是谁?” “是孩子吗?请问和您是什么关系?” “这是否是您一直未曾公开的私生子?” 卡卡脚步一顿,压制着怒意:“你们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私生子”三个字狠狠扎进克里斯的耳膜。 即使被层层包裹,即使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他还是在卡卡的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破意识的屏障——上一世,那些同样恶毒揣测junior出身的小报标题,那些盘旋在他珍爱的儿子周围的窃窃私语和阴暗目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曾用尽一切力量去保护儿子免受那些流言的伤害,而此刻,他自己却以这样一种荒谬而脆弱的形态,被冠以同样的标签。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器重重砸在他的灵魂上,比身体的缩水更让他感到撕裂般的痛苦。 荒谬感与屈辱感海啸般袭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感觉到卡卡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那是绝对保护的姿态。 他挤出人群,紧抱着克里斯,一步踏上了舷梯。 “卡卡先生!回答我们!”记者们不死心地追到舷梯下方,镜头几乎要怼到他的背上。 卡卡在舱门口高处停顿了一瞬。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滑落,他回过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和威压,扫过下方那群亢奋的、被雨水淋得狼狈却依旧疯狂的面孔。 但那来自“上帝之子”的、冰冷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一瞥,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让最咄咄逼人的记者也不由自主地窒了一瞬。 随即,他决绝地转身,抱着克里斯踏入了机舱明亮的光晕之中。 沉重的舱门在他们身后发出“砰”的巨响。 所有的疯狂、窥探、伤人的追问和冰冷的雨水,都被拒之门外。 克里斯已经泪流满面。 第16章 机舱内的安静令人放松片刻,只有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压迫着耳膜。 卡卡极其轻柔地将怀里那团仍在细微颤抖的小身体安置在柔软沙发里,用毯子仔细裹好,试图驱散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单膝跪地,视线与克里斯的眼睛齐平,指尖含着无尽的担忧,刚要触碰到那湿冷的卷发—— “十九小时零七分钟。” 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机舱中炸开,就像一条小蛇攀上克里斯的耳朵,恶魔正吐着蛇信子耀武扬威。 克里斯猛地一颤,背脊死死抵住靠背,瞳孔因惊惧而收缩。 卡卡的手僵在半空,他抿了抿嘴唇,收回了手。 那双美丽眼眸里闪过的错愕与受伤,仿佛烫伤了克里斯,那样子太熟悉了。 上一世,卡卡的伤情,一步错,步步错,在卡卡听见皇马队医的诊断时,他也看到卡卡眼里这样的情绪。 他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躲避他的手。 卡卡即将起身,克里斯不好意思地轻轻拉住了他的小手指。 “克里斯?” “……对不起卡卡,我只是太害怕了。” 卡卡温柔的笑重新回到脸庞,他拿毛巾擦了擦克里斯淋湿的一头卷毛,坐在对面的座椅上。 克里斯看见他整个人都靠在座椅上,疲惫的眉毛微蹙。 “十九小时零五分钟。”恶魔慢悠悠的声音又在空气中掀起一层涟漪。 那冰冷的倒计时如同附骨之疽,撕咬着克里斯已然濒临崩溃的神经。 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对母亲安危的焚心般的焦虑,最终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他残存的、属于成年人的骄傲。 方才在被记者们如猎犬般紧追不舍的围堵中,克里斯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兽。怒火像熔岩,在他胸腔里翻滚沸腾,灼烧着他的理智。每一道刺眼的闪光灯都像新添的柴薪,让那火势更旺一分。 可是对卡卡的愧疚才是这怒火的核心——是自己拖累了那个永远平静祥和的人下水,玷污了那片宁静。 如果没有这个恶魔把自己随意变大变小,卡卡本可以不用忍受“在外有私生子”的舆论。 克里斯想着就恼火。 “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时间还剩十九小时零三分钟。” 倒计时像越收越紧的绞索,勒紧他的喉咙。 各种情感混合成绝望的冲动,压过了一切。 克里斯好想重新变成大人。 这念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无可遏制。他渴望立刻拥有成年人的力量,那样他就能一路狂奔,冲回母亲的病床前,用他坚实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指。他渴望回到那片寄托了所有梦想的绿茵场,用汗水和不屈去战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软弱地蜷缩着,像一团被丢弃的废纸。 连抬手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颤抖得如同挣扎。 深深的恨意翻涌上来。 克里斯从来都不恨命运。不恨旁人。只恨自己。恨这个连身体都无法掌控的自己。 无力感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尊严上来回切割,耻辱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可是他不能变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时间。 而时间,需要那个吻。 无力感与求生欲撕扯着他的内心,让他几乎崩溃。 小克里斯抬起脸,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决堤。 他伸出那双小得可怜的手,寻求庇护般地伸向卡卡。 除了他,没人知道他的秘密,也没人可以依靠了。 “卡卡……”克里斯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抱抱我……我好冷……好害怕……” 卡卡的心被这全然的依赖狠狠击中,怜惜汹涌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收紧双臂,将克里斯瘦小的身体完全圈禁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没事,没事,我会陪着你的……”卡卡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手温柔地拍着克里斯单薄的脊背。 “十九小时。”恶魔冷笑着提醒。 克里斯在卡卡怀里微微仰头,泪眼婆娑。 泪水里倒映出卡卡担忧的脸。 克里斯小小的手指攥着卡卡潮湿的衣服,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像是抓住了唯一能填补他内心巨大空洞的东西。 可以让卡卡亲我一下吗? 开不了口。巨大的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绞紧了他的喉咙。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习惯了掌控、给予和成为依靠,何时曾如此卑微地、近乎乞求地向他人索要过什么?尤其是向卡卡。这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卑劣。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利用什么——利用这副惹人怜惜的孩童皮囊,利用卡卡那份天生的、圣子般的善良与同情心。 他在利用这份纯粹的保护欲,将之变为自己续命的工具。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他几乎想要推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可是恶魔的倒计时像冰冷的毒液在他血管里流淌。 十九小时。母亲苍白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活着赶到她身边。 剧烈的割裂感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 最终,对失去母亲的极致恐惧压垮了一切。 他闭上眼,浓密的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混合着无尽羞耻和绝望的恳求,从齿缝间挤出来,声音细弱得像叹息,破碎得令人心碎: “卡卡……可以求你,再亲一下我的额头吗?”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炭火,灼烧着他的喉咙和他的灵魂。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 那几秒钟的沉默,对克里斯而言,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要冲出那稚嫩的胸膛。 卡卡肯定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卡卡肯定从他刚才无法完全掩饰的、过于深刻的绝望里,看出了端倪。 第16章 哪有孩子会流露出那样沉重、那样破碎的眼神?哪有孩子的恳求里会带着如此浓烈的、近乎濒死的绝望? 他不会给了。 克里斯绝望地想。他发现了我的异常,他肯定觉得恶心,觉得我是个怪物,一个利用他同情心的、可怕的怪物。 他几乎能想象出卡卡推开他,用那种困惑、警惕,甚至带着一丝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的样子。那比死亡更让他害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卡卡的衣襟,仿佛这是他能与卡卡留下联系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不敢睁眼,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试图压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解释。小小的身体在卡卡的怀抱里绷得紧紧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等待审判的降临。 就这一次,不要问,不要推开我……克里斯在内心无声地祈祷。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可怕的沉默彻底吞噬时—— 他感觉到卡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卡卡温热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轻轻捧住了他泪湿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温柔地拂过他咬紧的唇瓣,带着无声的安抚。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撞进了卡卡深邃的眼眸里。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怜惜、清晰的困惑,但唯独没有厌恶和拒绝。反而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透过这双过于成熟的眼睛,试图看清里面藏着的灵魂。 卡卡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时间再次凝滞。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发痛。 最终,卡卡几不可闻地、近乎叹息般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什么也没有问。 他温软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再一次,轻轻地印在了克里斯的额头上。 那个吻落下的瞬间,劫后余生般的松懈和更加汹涌的负罪感,同时将克里斯淹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接触点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寒意和绞痛。 时间增加了。 成功了。他用孩童的模样,换来了生存的时间。 他利用了自己最厌恶的形态,利用了卡卡最珍贵的善良。他一边渴望变回那个强大的、足以掌控一切的成年人,一边却又不得不可耻地依赖这副孩童皮囊带来的怜悯而续命。 自我厌恶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然而,那个吻本身的温暖、干燥和被全然呵护的感觉,又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他作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时,几乎从未得到过的、毫无负担的亲密与包容。这让他贪恋,让他鼻酸,让他更加痛恨这个卑鄙的自己。 “滴!” 机舱内壁,一部卫星电话发出了尖锐的蜂鸣,猛地撕碎了这诡异的温情。 卡卡的身体一僵。 克里斯在他怀里也猛地一颤,刚刚获得的片刻安宁被新的恐慌取代。 卡卡深吸一口气,保持环抱的姿势,伸长手臂拿起了听筒,按下了免提键。他有不祥的预感,而克里斯必须知道。 “豪尔赫?” “卡卡!上帝,你们还在天上?”门德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嘈杂,“听着!糟透了!” 克里斯的小手猛地攥紧。 “第一,‘私生子’的传闻炸了! 有高清照片!编的故事很难听!落地后绝不能让他曝光!” 卡卡下颌绷紧。 “第二,”门德斯声音沉下去,带着残忍,“马德拉……多洛雷斯女士十分钟前心脏再次骤停! 抢救中,但做好最坏准备……时间不多了。” 第17章 飞机的轮胎在跑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剧烈的颠簸将克里斯从昏沉中惊醒。 他小小的身体因惯性向前冲去,被卡卡及时用安全带和他坚实的手臂牢牢固定住。 “我们到了,克里斯,马德拉。”卡卡的声音就像一支架在弦上的箭,丝毫没有抵达目的地的放松,反而如临大敌。 舷窗外,马德拉的阳光慷慨而灿烂,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机场跑道上,一切都镶上了金边。 远山含翠,隐于流动的云雾之中。海浪腾起千堆雪。 克里斯才想起,算上上辈子,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马德拉了。 随着舱门打开,一股强劲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来一股海洋的凉意。 风呼啸着,吹得卡卡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也吹得克里斯的毯子猎猎作响。 明媚的阳光下,克里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阳光刺得双眼发疼,克里斯把脸更深地埋进卡卡的颈窝。 车辆无声地疾驰,窗外景象飞速掠过,鲜花在路边盛放,模糊成一片花海,熟悉的街景飞驰而过。但车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窖。 卡卡的手机亮着,是门德斯发来的最新信息:“医院正门已被记者围死。走地下员工通道第三入口,有人接应。绝对绝对不能让他暴露!多洛雷斯情况极不稳定,速!” 卡卡下意识地把手机屏背对克里斯,生怕他再受到什么刺激,可是克里斯一双大眼睛已经黏在那条信息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克里斯的心上。 极不稳定。 这四个字与他窗外的明媚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时空。 车子拐入医院区域,绕到后方一处偏僻的入口。 阳光被高大的建筑遮挡,这里阴凉而安静,只有那阵阵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楼房之间,卷起地上的落花。 “卡卡先生,这边!” 卡卡抱着颤抖的克里斯,在安保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通道。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敲打着克里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们被带离通道,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重症监护病房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压抑的哭声和低语声便排山倒海地钻进了克里斯的耳朵。 icu厚重的自动门就在走廊尽头,门口或站或坐着的,正是克里斯熟悉的家人们——姐姐卡蒂娅、艾尔玛,哥哥乌戈。 克里斯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面。 卡蒂娅第一个看到卡卡,她像是看到一丝希望,急忙迎上来:“卡卡先生!你终于……”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游移不定瞥过卡卡怀里那个被毯子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卷发的小小身影。 “这是……?” 卡卡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克里斯他……” 就在这时,icu的门突然打开,一位医生快步走出,神情凝重地走向卡蒂娅:“阿伟罗女士,情况很不乐观,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从卡卡怀里爆发出来。 克里斯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很不乐观”、“心理准备”,克里斯心中的焦灼被彻底引燃,猛地从毯子里挣脱出来,疯狂地挣扎着要跳下卡卡的怀抱,朝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扑去。 “让我进去!我要见妈妈!妈妈!”他哭喊着,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绝望从他的声带里爆发出来,泪水汹涌而下。 卡卡猝不及防,差点脱手,只能更紧地抱住他:“克里斯!不行!冷静点!” 这番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家人的目光。 卡蒂娅的视线彻底定格在那张完全暴露出来的、哭得扭曲却异常眼熟的小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卡蒂娅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幻影,手指颤抖地指向克里斯,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利。 “上帝啊……这、这不可能!这孩子……他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像克里斯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家人都看了过来,脸上交织着困惑、悲伤和惊骇。 “谁家的孩子?不能在这里喧哗!快带他离开!” 医护人员和保安也围了上来,试图控制“失控的小孩”。 卡卡被团团围住,一边要死死抱住疯狂挣扎、哭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的克里斯,一边要面对卡蒂娅尖锐的、他根本无法回答的质问,还要应对医院人员的干涉,局面彻底失控,混乱到了极点。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那是我妈妈!是我妈妈啊!”克里斯的声音已经哭喊得变了调,绝望浸透了声音。 最终,一位看起来更权威的医生和卡卡带来的安保人员强行清场,卡卡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崩溃的克里斯,走进了走廊尽头一间空闲的医生休息室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和卡蒂娅那难以置信的的目光。 卡卡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心在狂跳。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17章 克里斯脱离了卡卡的怀抱,踉跄着跌倒在地,他没有再哭喊,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种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承受这些? 卡卡的心被这无声的崩溃狠狠揪住。他立刻蹲下,想再次将克里斯抱起来,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克里斯整个人被一种极致的、排外的痛苦笼罩着,拒绝任何形式的触碰和安慰。 克里斯在内心疯狂地呐喊,质问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存在:恶魔!为什么我妈妈会这样!这和我重生有关对不对?回答我! 沉默。 在这诡异的寂静里,卡卡只能看到克里斯蜷缩的背影剧烈地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随后,那孩子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连那压抑的呜咽声都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完全的静止。卡卡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让他背脊发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超乎他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 恶魔那慵懒而残忍的声音,终于慢悠悠地在克里斯脑海中响起: “哦?现在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吗?我亲爱的克里斯蒂亚诺,你的反射弧是不是也跟着身体一起退化了?” 克里斯浑身一僵。 卡卡看到克里斯瘦小的肩胛骨猛地绷紧,抵着膝盖的额头似乎更用力地埋了进去。他忍不住再次轻声呼唤:“克里斯?” 但对方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卡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 恶魔继续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道:“你仔细感受一下,自从你回来之后,你这颗曾经在上一世最后几年里让你痛苦、差点威胁到你职业生涯的心脏,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适吗?” 克里斯下意识地按住自己此刻健康有力、只是因情绪而狂跳的心脏。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卡卡眼里,让他眉头紧锁。 “世界的规则总是公平的,”恶魔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如此巨大的馈赠——逆转时间,重获新生,怎么可能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呢?有些‘问题’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需要……一个去处。” “需要一个,新的载体。” 恶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投下了最终的判决。 “而这个载体,通常会是与你生命连接最紧密、血脉最相通的人。” “仔细想想,除了你那位此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母亲,还有谁更合适呢?” “所以,是的,恭喜你。克里斯蒂亚诺。你用你母亲的心脏健康,完美地,换取了你自己的重生。” 卡卡听不到恶魔的话语,但他清晰地目睹了克里斯的变化。 他看到那具小小的身体极致的僵硬,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绷紧的肩线彻底垮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雕塑,无声地、缓慢地碎裂、坍陷。 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这种变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卡卡恐惧。 他再也顾不得那诡异的隔阂感,猛地伸出手,用力扶住克里斯瘦削的肩膀,强迫对方面对自己。 “克里斯!看着我!发生什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卡卡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 他天使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克里斯,试图从那片空洞中找到答案。 克里斯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卡卡写满担忧和恐惧的脸上。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卡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他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流下来。 克里斯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我。卡卡。是我,”眼泪无声地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滑落,“是我害了妈妈。” 第18章 医院天花板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在克里斯眼中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合着某种腥气。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像冰锥刺穿病房门的隔音层,每一个滴答声都像在弹奏克里斯脆弱的神经。 门内,小克里斯无力地跪在地上,上一世,丰沙尔的贫民窟、阴暗狭小的房间、酒气冲天的父亲都没压弯他的双膝,可是这一世,仿佛只要恶魔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他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恶魔说他“弑母”。恶魔把他塞回脆弱的身躯里。恶魔让他逆着某人的信仰而行。 克里斯曾经以为自己的肩膀担得起任何东西,直到恶魔罪恶的手指在他头顶轻轻一按,竟将一个世界的重量,戏谑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门外,白大褂们鱼贯冲进母亲病房的朦胧背影,姐姐卡蒂娅压抑不住的啜泣,全都像停不下来的电影,占据了克里斯的整个脑海——那画面和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这层玻璃的厚度,恰好定义了生与死的距离。 “妈妈……”他喃喃着,七八岁孩童的身体贴着冰冷的瓷砖,蜷成小小一团。 没有哭声,没有喊叫。只有剧烈的颤抖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窗户映出马德拉正午的海面,浪涛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阳光都被那片无垠的海收走了,克里斯没有得到一点。 克里斯弓起的背脊绷得像张满弓。医生休息室内的灯光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闪烁,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克里斯,”卡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克里斯汗湿的后颈,“看着我,跟着我呼吸。” 卡卡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可克里斯听不见。他正被拖进记忆的海底,咸涩的海水灌满口鼻。 恍惚间又回到重生前最后时刻,呼吸机管子插在气管里的灼痛,卡卡婚礼请柬在床头柜积灰的触感。然后是他蹒跚学步时,母亲哼着马德拉民谣轻拍他后背的温暖,阳光透过葡萄藤架落在他们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柑橘花的香气。 “真可怜啊。”恶魔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嘶嘶声,“明明重活一次,却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这就是你想要的重生吗?” 克里斯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间看见卡卡焦急开合的嘴唇,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现实与幻觉重叠,监护仪的警报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大西洋深处传来。走廊的灯光在他眼中散开成模糊的光晕,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做个交易吧,小克里斯,”恶魔的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下午茶点心,却让克里斯如坠冰窟,“用你那些华而不实的足球天赋,换你母亲此刻的心跳恢复平稳?很划算是不是?毕竟没有健康的母亲,你要那些天赋又有什么用呢?” 足球天赋?华而不实? 克里斯感到一阵晕厥。 八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柄尖刀,精准地捅进他灵魂最深处。 没有足球天赋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那是谁? 足球天赋不是上帝恩赐的附属品,而是上帝给他的唯一东西。 他的生命开始在带着海风咸腥的丰沙尔,开始在母亲的多次打胎里,开始在一家人拥挤的房间里,开始在父亲周身浓烈的酒气里,开始在哥哥姐姐瘪瘪的肚子里,开始在无法掩盖的贫穷里,开始在永远无法散去的鱼腥味里。 如果没有足球天赋,他的生命也会这样结束。 恶魔竟然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将它贬低为华而不实。 克里斯痛恨自己的命运被玩弄,痛恨恶魔将自己珍视的东西如此轻易地放在天平上丈量,更痛恨自己竟然真的被逼到了不得不考虑这个交易的绝境。 可是克里斯能做什么?他甚至无法触碰这个恶魔,无法伤害它分毫,无法让它体会自己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而恶魔是那只悠闲等待猎物力竭的蜘蛛。他的愤怒、他的挣扎,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克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地面,指甲翻起渗出血丝,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舍不得?”恶魔低笑,声音像是糖浆裹着的刀片,“那就换个条件。留着你的球技,只不过……你无法继续长大了,甚至年龄还会继续倒退。” 恶魔话音未落,克里斯眼前已骤然浮现出骇人的景象——自己永远困在孩童躯体里,穿着可笑的童装球衣站在伯纳乌草地上,奋力踢出的球软绵绵滚不出十米。 看台上响起压抑的窃笑,转播镜头残忍地对准他绝望的脸,全世界都看见了他最狼狈的模样。 “不……”克里斯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手指深深抓进自己的头发,扯下几缕颓丧的发丝。 卡卡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 泪水模糊中,克里斯看见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那么小,那么狼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活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第18章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哦。”恶魔突然贴近,让克里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永久禁锢确实无解,但短暂解除嘛……只需要一点特殊的能量。”恶魔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像是情人的低语,却让克里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克里斯突然僵住。卡卡明显感觉到掌下脸颊肌肉骤然绷紧,克里斯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比如说——”恶魔拖长语调,每个字都像是毒蛇在吐信,“某个圣子发自灵魂的守护之吻?虽然每次只能维持几小时,还会疼得撕心裂肺,但总比永远当个侏儒强对不对?想想看,你至少还能偶尔触摸足球,偶尔感受绿茵场的草香。” 监护仪持续尖鸣,姐姐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克里斯看着卡卡开合的嘴唇,突然想起额头上那个吻——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而现在恶魔说,卡卡的吻会成为烧红的烙铁。 克里斯张了张嘴,丝丝血迹从咬破的唇角淌下,沾在卡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块刺目的红色。 卡卡慌忙用拇指去擦,指尖都在发颤,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窗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拍岸的节奏与监护仪的滴答声重合。 “我接受。”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卡卡浑身血液冻结。他看见克里斯仰起脸对着空气,瞳孔没有焦点,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我同意交易。” 几乎同时,病房里响起欢呼:“窦性心律!回来了!血压稳定了!”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显得那么不真实。 卡卡猛地扭头,又难以置信地转回来。 怀中克里斯正像被抽掉骨头般软下去,瞳孔散大,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身体轻得可怕,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你换了什么?”卡卡声音在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那细瘦的胳膊上留下红痕,“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你用什么换了母亲?” 克里斯冰凉的手指突然抓住卡卡的衣领,泪水和血沫一起蹭在他衬衫上,留下深色的污迹,崩溃的声音终于溢出来,“我永远……长不大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门外突然爆发出喧哗,记者们冲破安保的动静如潮水涌来。 闪光灯的光芒透过门缝在地板上跳动,像不安的鬼火。卡卡抱紧怀中轻飘飘的身体,某个疯狂念头破土而出——他想起医院那个印在克里斯额头上的吻,想起克里斯当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克里斯的起死回生。 他突然俯身吻住克里斯额头。 克里斯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哀鸣,像是受伤的幼兽。 这不是吻,是烙铁烫进皮肉,是钢钉凿开骨骼。 汗水瞬间浸透克里斯的衣衫,他疼得翻起眼白,指甲在卡卡肩上抓出深深血痕。 克里斯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像是正在经受电击,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扭曲,形成可怕的网状图案。 剧痛逐渐退去,克里斯完全瘫在卡卡怀里喘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颤抖着抬起手——手指确实变长了,关节分明得像抽条的白杨枝,指甲边缘还带着新鲜的血迹。走廊的灯光落在他汗湿的小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卡卡突然听见窗外记者激动的叫喊。 “快看!卡卡抱着的是谁家的孩子?” 他用外套裹住克里斯长大些许的身体,低头贴上那枚还在发烫的额头。孩子的皮肤灼热,像是刚发过高烧,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抓住我。”卡卡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会和你一起走。” 他的手臂环住克里斯变得稍显修长的身体,感受到那具躯体仍在轻微颤抖。 “卡卡,你相不相信,人真的能重新长大?” 克里斯声音里带着某种天真的绝望,让卡卡的心猛地揪紧。 窗外镁光灯骤然大亮,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定格成苍白的剪影。 在刺目的光芒中,卡卡看见克里斯嘴角缓缓淌下一道鲜血。 血珠落在卡卡的白衣服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马德拉残花。 第19章 监护仪的滴答声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定的节奏。 走廊上,家人们压抑的低语也渐渐平息,icu外弥漫着一种疲惫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并未降临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额头上被吻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灼烧的触感,仿佛皮下的重塑仍未完全停止。 “妈妈……” 他用那稍显修长却依旧无力的小手,紧紧抓住卡卡的衣襟,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挣扎时的痕迹。 “让我去看看她,卡卡,只看一眼……”克里斯管控泪水的阀门已然失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流到两片倔强的嘴唇上,“我知道她醒了……让我去看看,求你了卡卡……” 身体的疼痛尚存,可是母亲的醒来能冲淡这一切,克里斯喜极而泣,说话都断断续续。 可是以什么身份去看妈妈呢?突然变小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卡卡环抱着少年克里斯的身躯,稍稍避开他那双令人心碎的眼睛,考虑着怎样才能让克里斯见母亲一面。 门外是他的至亲,熟知克里斯每一寸成长轨迹。卡蒂娅那惊疑不定的目光烙在卡卡脑海里,怀里这少年模样的克里斯,虽不再是幼童,但那眉眼间惊人的、属于少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熟悉感,只会引发更大的波澜。 直接承认?多洛雷斯女士刚脱离危险的关头,这无异于投下一枚炸弹,她还能承受更多刺激吗? 一个似乎唯一可行的念头闯入卡卡脑海。 克里斯轻轻拉着卡卡衣袖,仰头看着他沉思的脸,一双大眼睛仿佛试图博取卡卡的目光。 “哎。”克里斯一听卡卡的这句叹息,就知道卡卡肯定心软了,一阵欣喜涌上心头,虽然微微笑起来的时候肌肉还有点痛。 稍作整理,卡卡牵着克里斯的小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上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一大一小身上。 卡蒂娅、乌戈、艾尔玛仍守在icu门口,看到他们,眼神立刻变得复杂无比,充满了疑问、警惕与未散的惊骇。 卡卡抱起克里斯径直快步走向卡蒂娅,未给他们发问的机会。 “我很抱歉方才的混乱。这件事……很复杂。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多洛雷斯女士。” 克里斯感到卡卡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他的声音刻意保持了一种疲惫下的平静,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力度。 “这个孩子……他叫cristianinho。”卡卡几乎是耗尽全力才让这个名字平稳出口,他感觉到怀里的克里斯瞬间僵硬如石,“他是,嗯,克里斯的儿子。此前因一些特殊缘由,一直由我私下照料。听说奶奶病危,他情绪极为激动,所以我才带他来。” cristianinho? 我的儿子? 一股纯粹的震惊让克里斯一刹那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处境。 这怎么可能?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正好是克里斯上一世的儿子junior的昵称。 怎么会从卡卡的口中说出来? 卡卡不可能知道。 这绝无可能。 然而,卡卡却说出来了——如此自然,仿佛它就是一个随手拈来的、适合孩童的普通昵称。 滔天的荒谬感攫住了克里斯。 世界仿佛在瞬间变得极其不真实。是极端压力下产生的幻听?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巧合?命运仿佛在此刻开了一个恶劣又精准的玩笑,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上一世投射到新的生命里来。 卡卡那温和的嗓音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克里斯感到仿佛冥冥中有某种力量在肆意拨弄着他的人生线,连最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 谎言既已开始,便需继续。 卡卡的目光扫过面露震惊的家人,继续道:“他知道克里斯是他爸爸,他也一直……渴望家人。现在多洛雷斯女士情况稍稳,能不能……让他进去探望一眼?我保证不会惊扰她。” 卡蒂娅的目光在卡卡与那少年脸上来回逡巡。 那孩子的眉眼……实在和克里斯太过相似,与克里斯年少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显精致与苍白。私生子?虽难以置信,但在足坛,似也并非绝无可能。并且卡卡,这位“上帝之子”,会亲自照料好友的私生子并带其探病……这理由虽令人震惊,却奇异地削弱了些许先前的诡异感。尤其是见那孩子望向icu房门时那充满渴望与恐惧的、泪眼朦胧的模样,身为母亲的卡蒂娅心软了一瞬。 她与其他兄弟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乌戈迟疑地点了点头。 “医生嘱咐她现在仍然虚弱,不能受刺激。”卡蒂娅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她侧身让开了通路。 第19章 卡卡心下稍安,低头对克里斯笑了一笑。 消毒水的气味浓重起来,各种精密仪器发出运行声。房间中央的病床上,多洛雷斯女士安静躺着,身上连接诸多管线,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似在沉睡。 卡卡于门口止步,小心翼翼地将克里斯放下,但一只手仍稳固地扶着他微颤的身体。 克里斯的目光瞬间胶着在母亲脸上。他双脚如灌铅般无法移动。巨大的悲伤、愧疚、失而复得的庆幸与近乡情怯的恐惧淹没了他。他看着母亲熟悉又带些陌生的睡颜,岁月与病痛留下了痕迹,但那轮廓依旧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归宿。 他想扑上前,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妈妈,我回来了,对不起”,想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但他不能。 他只能以这“孙子”的陌生身份,伫立于此,将这一刻的安宁深深烙印在心底。 泪水无声滑落,他甚至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卡卡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该走了,克里斯。” 克里斯蓦然回神,眷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母亲。他任由卡卡半扶半抱着,一步步退出了病房。 门再次合拢,隔绝了那个充满生命仪器声响的世界。 回到走廊,家人们看他的眼神少了惊骇,多了几分复杂的同情与探究。 这突然出现的、极度悲伤的“孙子”,似乎暂时被纳入了家庭的忧患氛围中。 “他还好吗?”卡蒂娅看着克里斯几乎虚脱地倚着卡卡,轻声问道。 “他有点累。”卡卡代为回答,轻拍他的背,“或许需要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一下。” “就在这儿吧,”艾尔玛开口道,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小型家属休息室,她的目光仍带疑虑,但家人的关切暂时压过了追问。 卡卡感激颔首,扶着克里斯走入那间休息室。 克里斯蜷缩于休息室沙发,身上覆着卡卡寻来的薄毯。他拒绝远离,目光几乎不离走廊尽头icu方向,耳中捕捉关于母亲病情的每一字。卡卡始终相伴在侧,替他挡开大部分探究目光,耐心应对家人们关于“小克里斯”来历那些谨慎而零碎的提问,以精心编织的谎言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或许是血脉中的天然联系,或许是克里斯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对母亲超乎寻常的关切与悲恸,家人们虽困惑犹存,并未过多为难这突然出现的“孩子”。甚至,见他苍白着小脸、安静蜷缩的模样,一种模糊的亲情本能悄然滋生。 “吃点东西吧。”哥哥乌戈把餐盘放在克里斯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尽量温和,“你看来需补充体力。” 克里斯望着眼前食物,是马德拉家常风味,记忆深处熟悉的感觉。胃部因先前剧痛与情绪起伏实则毫无胃口,甚至有些翻搅,但他望着哥哥的脸,望着旁侧姐姐们同样疲惫却关切的眼神,一股强烈的、渴望抓住这短暂“团聚”时光的冲动涌起。 他不能离开。他不想分离。哪怕多一秒待在这些思念已久的家人身边,即使是以这难以言明的身份。 他拿起勺子,舀起些土豆泥送入口中。 “吃得这么少?”卡蒂娅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与几乎未动的食物,她走近,自然地坐于他身旁,看了看餐盘,“不喜欢蔬菜吗?挑食可不好。”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略带责备的关切,如同幼时说他那般。 克里斯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姐姐。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正看着他,其中没了最初的惊疑,只剩疲惫的温柔。 克里斯心中一阵酸楚。他低下头,用力眨眨酸涩的眼,掩饰性地又舀起一勺蔬菜塞入口中,努力咀嚼咽下。 “没有……味道很好。”他含糊地、声音嘶哑地小声说道,几乎难以听清。 卡蒂娅轻轻叹息,未再多言,只伸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卷发。那动作自然而熟悉,让克里斯的喉咙瞬间哽住,他只能更深地埋首,强抑住想要抱住姐姐放声痛哭的冲动。 突然,卡卡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霎时打碎了这脆弱的平静。 豪尔赫·门德斯。 他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瞥了一眼正努力吃饭的克里斯与旁侧轻声交谈的家人,走至休息室角落,接起电话。 “豪尔赫?”卡卡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门德斯语速飞快、火烧火燎的声音,哪怕压着嗓子,那股急得快跳脚的劲儿也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卡卡!老天爷,你总算接了!多洛雷斯女士怎么样?”门德斯匆匆问了一句,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暂时稳定了。”卡卡简短地回答,心却提得更高了。 “好,好……卡卡,我没时间废话了!”门德斯的声音沉重得要命,“我不管你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管那‘孩子’到底什么来路!你必须马上让克里斯明白——如果他还有一丁点儿意识的话——他没空再泡在家庭温情戏里了!” 卡卡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赛程不等人!欧足联更不会!”门德斯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剩不到四天了!四天!欧冠首回合八分之一决赛上!ac米兰主场对曼联!他是曼联的人!他现在这副样子……上帝,我简直不敢想!但他要是敢缺席,媒体、俱乐部、欧足联那边肯定得翻天!我们根本兜不住!” 门德斯的话像颗炸弹扔进了这小小的休息室,虽然只有卡卡能听见,却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告诉他,准备好。或者……你给他准备好。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他出现在圣西罗。不然的话,就全完了!” 第20章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休息室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克里斯微微侧头,见卡卡僵在原地,手机屏幕黯淡下去的光映在他好看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欧冠。曼联。ac米兰。圣西罗。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四天?不到四天!要让此刻蜷缩在沙发上、刚刚经历完身体和情感双重撕裂、甚至无法自如控制这副少年躯体的克里斯,出现在全世界瞩目的欧冠赛场上? 克里斯感到身上落了一层卡卡的目光,可是他不知道该去怎样回应。 他仍然捏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戳着盘子里早已凉透的土豆泥,眼神却飘向走廊方向,耳朵竖着捕捉icu那边的细微动静。方才姐姐那句无心的“挑食”似乎还让他有些窘迫,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这近乎正常的假象,总让克里斯胸口发闷,总感觉有残忍的现实将要砸在自己头上。 克里斯几乎能感觉到卡卡的目光在自己背后凝固成实质,还是忍不住回头开口问。 “卡卡?是门德斯吗?怎么了?” 克里斯望着卡卡,等他开口,但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过来,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掉他嘴角沾到的一点土豆泥痕迹。 “克里斯,”卡卡坐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遇到一个很大的麻烦。”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跳,勺子哐当一声掉回盘子里。 “是妈妈?”克里斯声音颤抖,第一反应仍是母亲的安危。 “不,多洛雷斯女士暂时稳定。”卡卡立刻否认,“是比赛。欧冠。八分之一决赛,ac米兰对曼联。” 克里斯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个词组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几乎被恐惧和愧疚淹没的职业球员本能。 日期!赛程!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 “还有几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到四天。”卡卡的声音沉重,“次回合,克里斯,如果你缺席……” 克里斯已经完全听不进卡卡后面的话,如果缺席,俱乐部会如何反应?欧足联会不会介入调查?他的职业生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重生机会,可能尚未真正开始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升。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比赛?难道要他穿着童装球鞋,在全世界面前表演如何笨拙地踢不到球吗? 恶魔那张嘲讽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怎么办啊……”克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的哭腔,他习惯性拉住卡卡的手臂,“我这个样子,卡卡,我有时连走路都……” 克里斯无法再说下去,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吞没。 “我知道,我知道。”卡卡反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克里斯感到一阵暖流透进来,“克里斯,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门德斯已经在想办法。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出现在那里。” “出现?”克里斯茫然地重复。 卡卡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许需要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克里斯的额头上。 克里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身体剧烈地一颤。那个吻带来的不仅是时间的馈赠,还有那撕心裂肺、如同骨骼被寸寸敲碎般的剧痛。 第20章 明明他以前那么渴望卡卡的亲吻,现在却感到无边的恐惧。 “不卡卡,别再……”克里斯下意识地摇头,“那样对你对我.....” “如果那是唯一的路,”卡卡打断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卡蒂娅推开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松缓了些许的表情。 “妈妈醒了,”她轻声说,“医生说她很虚弱,但意识是清醒的。她想看看‘小克里斯蒂亚尼奥’”。 这个曾经属于junior名字再次刺痛了克里斯,但他此刻被母亲苏醒的消息占据了全部心神。 卡卡按住他激动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对卡蒂娅点了点头:quot;好,我们这就过去。quot; 再次踏入icu,克里斯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死死咬着牙,才能忍住扑进母亲怀里的冲动。 多洛雷斯女士看着他,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泛起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插着留置针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孩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克里斯的眼泪瞬间决堤。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 “……奶奶”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陌生而滚烫的字眼。 多洛雷斯女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这短暂的接触像是最好的良药,暂时抚平了克里斯内心的惊涛骇浪。 退出icu后,克里斯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一些。但现实的危机迫在眉睫。卡卡看了一眼手机,门德斯已经发来了一连串信息。 卡卡蹲下身,平视着克里斯,“克里斯,我们该走了。恢复训练,你和我去米兰。” 克里斯看着卡卡眼中不容退缩的坚定,又回头望了一眼icu紧闭的大门。 “好。” 卡卡的电话重新嗡鸣起来,是一个来自曼彻斯特的熟悉号码。 “卡卡?”对面传来弗格森爵士助理急切的声音,“爵士需要立刻和克里斯蒂亚诺通话。关于欧冠名单,欧足联方面提出了疑问。” 克里斯深深地看了每个家人一眼,把他们的尚未老去的脸庞刻在脑海里。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马德拉的蓝天白云逐渐被抛在身后。 克里斯蜷缩在后座,将脸埋在膝盖里。离医院越远,他心中那个空洞就越大,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扯离了身体。母亲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掌心,那声气若游丝的“孩子”仍在耳畔回响。 卡卡的手一直放在他单薄的背上,温暖的掌心透过衣料传递着无声的支撑。克里斯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细微颤抖,他的心充斥着被连根拔起的痛楚。克里斯从未感到如此脆弱,如此渺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和家人们吹散。 “卡卡,”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如果,如果我这次真的完了,再也踢不了球……” “克里斯,放弃不像是你的个性。”卡卡温柔地揉了揉他一头的卷发。 克里斯抬起头,眼圈发红,“可是这个样子,就算去了米兰,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要每次赛前都……”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吻的代价太过沉重,不仅是身体上的剧痛,还有心理上无法承受的负罪感。 车内的空气几乎凝滞,只有引擎的轰鸣咆哮着。 “门德斯联系了俱乐部和欧足联的医疗委员会,”卡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以‘突发性罕见家族遗传疾病导致暂时性生理机能紊乱’为由,申请特批你使用‘非标准’个人防护装备参赛,并解释了可能出现的状态波动。” 克里斯愣住了,“他们会信?” “弗格森爵士和俱乐部医疗团队提供了全力支持,强调这是暂时性的、且具有高度隐私性。”卡卡解释道,“欧足联那边,门德斯动用了一切人脉,强调了‘人道主义考虑’和‘对球员职业生涯的保护’。过程很艰难,但暂时获得了一个极其有限的、有条件的许可。” “有条件的许可?”克里斯捕捉到关键词。 “嗯。”卡卡的表情凝重起来,“首先,你必须通过赛前最基本的基础体能和医疗检测,确保参赛不会对你的‘健康状况’造成‘即刻的、不可逆的生命危险’——这是底线。其次,你的出场时间可能会受到严格限制。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这很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比赛中出现任何‘不可解释的异常状况’,或者赛后无法通过随机抽检,不仅比赛结果可能受到影响,你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会面临全面禁赛。” 克里斯消化着这些话。这意味着他仍然需要至少在短时间内“恢复”到能通过基础测试和完成比赛的程度。唯一的希望,似乎仍然系于卡卡那带着魔力的吻,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所以,最终还是……”克里斯的声音干涩。 最终还是需要卡卡的吻吗? “似乎是的。”卡卡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痛惜,“但门德斯也在尝试联系其他方面的专家,寻找任何可能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替代方案或缓解痛苦的方法。在我们抵达米兰之前,还没有放弃希望。” 克里斯闭上眼睛,靠着柔软的真皮座椅,头痛欲裂。 突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是门德斯为克里斯准备的加密手机,理论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 “变小的感觉如何呀?小cristianinho。想知道为什么卡卡会给你取这个名字吗?我们米兰见哟。:d” 第21章 米兰的夜,升腾着微微的湿气,远处虫鸣朦胧,与白日里狂热的足球之都判若两地。 轿车无声地停在圣西罗球场一个偏僻的侧门外,克里斯望着窗外那球场的模糊轮廓,简直是庞然巨物,这不是他记忆中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圣西罗,而是一座沉睡的钢铁巨兽,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冷硬和陌生。 克里斯愣神之时,卡卡已经先行下车,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手放入那温暖干燥的掌心,借力钻出车厢。 “总感觉这样不太好,到你们的球场偷偷训练。”克里斯挠了挠一头卷毛。 “没关系,让给你一点主场优势,曼联也不一定能赢——主要是只有在圣西罗不太容易被发现。”卡卡开玩笑般地说着,笑起来时露出两排白牙,让克里斯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意大利晚春的夜风带着凉意,穿透克里斯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卡卡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最小号ac米兰训练服。袖口需要挽起好几折,裤筒肥大,两条少年的细腿在里面晃荡着,显得格外空。 克里斯刚想问卡卡怎么开门进去,只见卡卡停在侧门前,指了指旁边那棵树,克里斯没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卡卡也这么不乖。 “克里斯,你现在身体状况爬树没问题吧?”卡卡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爬树翻墙进去的方法有点好笑,手指抹了抹鼻尖。 克里斯望着他笑了一下,现在这具十岁的身体,还保留着上一世在丰沙尔孩童时期的顽皮,爬上爬下根本不在话下。 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在圣西罗球场内响起,两个人看着对方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没忍住勾起了唇角。 现已身处圣西罗球场内,一瞬间,绝对的寂静与黑暗围猎下来,吞噬了一切。 克里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和身边卡卡平稳的气息。 手电筒的光柱亮起,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划破浓稠的黑暗,仅仅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 克里斯的手很自然地被卡卡牵起来,他观察到卡卡每次牵自己之前,身体都会往自己这边倾斜一点,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的高度。 克里斯想到,自己仍然被卡卡当做小孩一样对待,莫名感到有点羞赧,又有点小小的生气。 “小心脚下。”卡卡压低的声音传进克里斯的耳朵,让他有点脸热。 这次牵手的感觉与车上单纯的支撑不同,在这未知的黑暗里,带着一种引导和共犯般的亲密。 克里斯任由他牵着,所有的感官都在极度放大。 卡卡掌心的温度和略微粗糙的触感,脚下水泥地面的冰冷坚硬,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草皮清香、消毒水和陈旧座椅气息的独特味道——这是球场最原始的气息,是他灵魂深处最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因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而显得格外神秘和压迫。 穿过迷宫般昏暗的通道,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视野豁然开朗。 圣西罗的球场内部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梦境。 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喧嚣的人群。巨大的看台层层叠叠,完全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能借着从穹顶巨大玻璃窗透下的稀薄月光和远处几个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它们沉默而庞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 辽阔的草皮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像一片寂静无波的深海。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庞大的照明灯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旁。 第21章 一种神圣而孤寂的感觉攫住了克里斯。他站在场边,仰望着这熟悉的庞然大物,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仿佛被这巨大的空间和黑暗吞噬。 卡卡关掉了手电。彻底的黑暗降临,但很快,眼睛开始适应。月光和应急指示牌的微光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轮廓和脚下草皮的模糊范围。 “现在,”卡卡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私语,“只有我们了。” 克里斯依然愣在原地,都没注意到卡卡已经从角落找来了几个训练用球,将它们随意地散放在草皮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卡卡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闪烁着认真而坚定的光芒,紧紧锁住克里斯。 克里斯心头一紧,就是这样的目光,让他想两辈子都沉沦其中。 “来,”卡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我看看你。” 看看你?克里斯紧张得抿了抿嘴,看看我干什么,我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吗,他不敢抬头直视卡卡,只听见卡卡带着笑意的气音从头顶传来——“看看你踢球。” 这句话让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差点炸毛,感觉自己卡卡总在逗弄自己敏感的心思。 小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尝试着轻轻踢了踢脚下的球。 感觉怪异极了。 球的重量是熟悉的,但触球的脚感、身体平衡的掌控,却完全陌生。这具身体太轻,力量太弱,协调性也远远跟不上他大脑的指令。球软绵绵地滚出几米远就停了下来,像个拙劣的玩笑。 不服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急切。他试图带球跑动,却差点被绊倒;他尝试一脚抽射,球却歪歪扭扭地飞向完全错误的方向,最后无力地消失在黑暗的草皮上。 “停下吧,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一丝丝命令的意味。 克里斯喘着气停下来,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额发。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脚下,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抬脚,泄愤似的踢向旁边的草皮,却只带起一小块湿漉的泥土。 “就这样……我怎么可能上场?”他的声音带着气愤,在空旷的球场里显得格外脆弱,“连球都停不好!” 克里斯低头赌气似的看着草坪,想起那些用来形容自己的浮夸小报标题——现在这副身体肯定名不副实。 卡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两人几乎脚尖相抵。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更高大,气息笼罩下来。 “忘记你是谁。”卡卡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有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忘记你曾经能做到什么。现在,此刻,只感受球。” “把它从我这里抢走。”卡卡脚尖碰了碰另一个皮球。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被这个直接的挑战激起了好胜心。 深吸一口气,抛掉脑中的杂念和焦躁,压低重心,目光锁定卡卡脚下的球。 他冲了过去。动作笨拙,步伐凌乱。卡卡甚至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假动作,只是简单地用身体护球、转身,就用宽阔的后背和扎实的下盘巧妙地挡住了他所有笨拙的抢断尝试。 克里斯一次次扑空,又一次次顽强地重新贴上去。 黑暗中,两人的身影在稀薄的月光下纠缠、碰撞、分开、再贴近。呼吸声变得粗重,混合着草叶被碾碎的声音和足球细微的滚动声。汗水的气息开始弥漫开来,带着青春期的焦躁和成年男性的力量感,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 克里斯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球上、集中在卡卡移动的身影上,一双眼睛里全是专注和不服输。 世界缩小了,只剩下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草皮,和眼前这个耐心却又难以逾越的男人。他每一次贴近,都能感受到卡卡身上散发出的热量,感受到他肌肉绷紧时的力量,甚至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 克里斯对于机会的精准把握没有随着年龄变化而消退,他试图从侧方插上,卡卡恰好转身护球,收势不及,克里斯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摔倒在冰冷草皮上的疼痛。 克里斯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卡卡稳稳地接住了他。因为惯性,两人一起踉跄了几步,卡卡的后背抵住了场边冰冷的广告牌,发出轻微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克里斯整个人几乎贴在卡卡身上,脸颊隔着薄薄的、被汗水浸湿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急促却更有力的心跳。他的额头抵着卡卡的锁骨,呼吸间全是卡卡身上混合了汗水和淡淡须后水的气味,一种干净又充满力量感的男性气息,将他完全笼罩,无处可逃。 卡卡的手臂环在他的背后,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腰侧稍下的位置,防止他滑落。那手臂有力而稳定,隔着衣物传递来灼人的温度,掌心贴合的触感清晰得惊人。 太近了。 近到克里斯能感受到卡卡呼吸时胸膛的每一次起伏,近到能看清他脖颈上滑落的汗珠折射的微光,近到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间不容置疑的差异——力量上的,体型上的,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在肢体纠缠和急促呼吸中滋生蔓延的、几乎要迸出火花的张力。 克里斯的心跳骤然失序,疯狂地撞击着胸膛,不是因为运动的疲惫,而是因为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和卡卡身上那种令人安心又心悸的气息。 他想挣脱,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靠在对方怀里。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克里斯感到,卡卡似乎也怔住了,他竟然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脸上、额头上。 就是那里。那个印记着魔咒,也联结着他们的地方。 克里斯鬼使神差地没有从他怀里离开,只是感到背后的卡卡手微微收紧了些。额前湿漉漉的卷发被拂开,卡卡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不经意地、缓慢地擦过发烫的皮肤。 克里斯猛地一颤,呼吸几乎彻底停滞。他看见卡卡深邃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他,那里面有担忧,有决断,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沉情绪。 那不再是单纯的“上帝之子”的目光。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在这寂静的、只有彼此剧烈心跳声的空间里,像粗糙的绒布一样摩擦过克里斯最敏感的神经,“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你更能掌控这身体……” 克里斯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像受伤的蝴蝶翅膀般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卡卡落在额头上的吻,以及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这一次,在卡卡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在这黑暗的、与世隔绝的、只剩下彼此气息的圣西罗,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热流冲淡了。 他甚至……甚至可耻地产生了一丝渴望。 克里斯没有躲闪,反而像寻求最终庇护般,将额头更深地、完全地抵向卡卡的掌心,这是一个无声的默许、全然的交付,甚至带点献祭般的意味。 卡卡不再犹豫,低下头,温软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渴望,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印在了克里斯汗湿的、微颤的额头上。 那个吻落下的瞬间,仿佛点燃了引线。 一股熟悉的、却依旧猛烈到无法忍受的剧痛瞬间从接触点炸开,席卷了克里斯的每一根神经!像是骨骼被强行拉伸碾碎,肌肉被撕裂重组! 痛苦的浪潮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意识彻底冲散。 但在那令人晕眩的痛苦顶点,在那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边缘,他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坚实的怀抱,是那沉稳有力、几乎与他同步的心跳,是那弥漫在四周的、令人心安又心悸的纯粹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蚀骨的疼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阵阵酸麻和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虚脱感。 克里斯瘫在卡卡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彻底浸透,每一寸肌肉都在轻微颤抖。但一种新的、蓬勃的力量感,正在四肢百骸中迅速流淌、充盈,驱散着疲惫。 他颤抖着抬起手——手指变得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变得清晰锋利,下颌线有了硬朗的弧度。他试着动了动腿,充满了年轻的力量。他试着站直身体,视野的高度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原本宽大得像戏服一样的训练服,此刻正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年轻而矫健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第22章 克里斯恢复了十八九岁的模样。 他感到卡卡松开了他,但手臂仍虚环着他,仿佛怕他摔倒。 他能感到卡卡的眼神中有如释重负,有难以掩饰的惊讶,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克里斯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情感,那目光几乎具有实质性的触感,落在他新生的面部轮廓和身体线条上。 “感觉怎么样?”卡卡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某种消耗过后的疲惫,却又绷着一根紧张的弦。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孤独的训练用球。 他走了过去,步伐稳定而充满弹性。这一次,当他伸出脚触球时,那种久违的、美妙的人球合一的感觉瞬间回归!球乖巧地黏在他的脚踝内侧,随着他轻盈而富有节奏的拨动而滚动,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 他带着球跑动起来,步伐有力而协调,过长的裤脚不再构成阻碍。他在黑暗中穿梭,急停,变向,尝试了一个流畅的踩单车,动作迅捷而充满灵气,虽然还不及巅峰时期那般极具爆发力和欺骗性,但却充满了年轻人的蓬勃生命力和无限可能。 最后,他在距离球门二十多米的地方,没有任何预兆地起脚抽射! “砰!”一声清脆爆裂的巨响猛然划破圣西罗的寂静!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呼啸着撕开黑暗,以惊人的速度直挂球门左上角!虽然那里空无一人,但那声音和气势却仿佛能击碎一切阻碍! 克里斯维持着射门后微微倾斜的完美姿势,胸膛因激动、兴奋和残留的痛楚而剧烈起伏。 他看着足球消失的方向,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注视着他的卡卡。 黑暗中,克里斯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将所有的月光都吸入了眼底,燃烧着灼灼的火焰。 汗水从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墨绿色的草皮上。一种近乎野性的、充满生命力和诱惑力的光芒从他这具刚刚重生的年轻躯体里蓬勃散发出来,与这黑暗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对着卡卡,缓缓地、极具魅力地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属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自信、不羁又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容。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青年特有的清亮和力量,却比少年时期更沉,带着喘息和笑意。 “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 卡卡站在原地,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第22章 圣西罗球场在雨夜中沸腾。 密集的雨丝倾泻而下, 在无数惨白灯光的照射中化作根根银线,将绿茵场染成一片水光晃动、泥泞不堪的战场。 看台上红黑两色的浪潮在雨中疯狂翻滚,歌声、呐喊声、助威声与雨声交织, 形成一股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声浪,无情地冲击着场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欧冠八分之一决赛, ac米兰主场迎战曼联。 然而,几乎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议论焦点,都死死钉在那个身披曼联7号白色客场战袍的身影上——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克里斯从球员通道走出,引发看台和媒体席一阵骚动的低语。 镜头贪婪地对准他,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克里斯看起来和以前有点不同,依旧是那张面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疲惫, 脸颊却似乎圆润了一些, 十八九岁的样子。 开场十分钟,克里斯在右路接到传球, 脚后跟轻巧地一磕, 人球分过摆脱防守。雨水在草皮上飞溅,他的启动依然迅捷, 沿着边线突进时仿佛一道闪电。 内切, 加速, 在皮尔洛和内斯塔合围前起脚射门。球重重砸在边网上,震颤不止。 看台爆发出惊呼与惋惜的声浪。 克里斯喘着气,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那一瞬间的爆发让他感到一阵虚脱,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 那些真正熟悉他、分析他每一个动作的专家和球迷都能敏锐地察觉——他的绝对速度似乎变慢了,踩单车时脚下似乎也没有那么灵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紧绷的克制,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或者说,在恐惧着什么。 “罗纳尔多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解说员的语气带着谨慎的猜测,透过雨声传遍世界。 “听说他赛前才匆匆从马德拉赶回……这种情况下还能坚持首发,职业精神可嘉,但状态确实令人担忧。” #c罗状态#的话题以爆炸般的速度攀升。 猜测、质疑、同情、嘲讽……无数声音汇聚成网,从天而降。 十八九岁身体里的力量像沙漏里的沙,不受控制地流走。刚才还能勉强跟上的速度,现在变得吃力;之前还能做出的急停变向,此刻感觉脚踝发软,险些扭伤。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不是雨水的冰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的寒意。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恐惧比疲惫更早地攫住了克里斯。 他又开始下意识地在场上寻找那个红黑身影,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卡卡正在组织一次进攻,他的跑动依旧从容,在泥泞的场地上仿佛不受影响。 ac米兰的22号,卡卡,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朦胧的雨夜。 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容,非但没有削减他的光芒,反而洗去了一切尘嚣,让他看起来更加纯粹,如同雨中执剑降临的天使。 卡卡的每一次触球、每一次轻盈摆脱、每一次洞察全局的传球,都举重若轻,带着一种艺术品般的美感与近乎残酷的效率。 曼联的中场在他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 克里斯咬紧牙关,目光紧锁着卡卡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头却阵阵发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关节开始发酸,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重的液体;视野偶尔会出现一瞬间的模糊。 这些熟悉的征兆让他内心的恐慌如野草般疯长,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红黑色的身影,仿佛那是他在暴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每一次米兰的进攻得手,都意味着曼联的防线又被撕开一道口子,而他的队友们显然已经疲于应付。 雨水顺着克里斯的脸颊滑落,却冲刷不掉心头的焦虑。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球队恐怕很难扭转局势了。 会和上一世一样吗?客场大败? 比赛进行到第37分钟,那令克里斯心碎的事情猝不及防地降临。 卡卡在中圈附近接球,一个轻盈如芭蕾舞者般的转身,就躲过了斯科尔斯拼尽全力的滑铲,随即开始带球向前推进。 他的步幅极大,频率却快得惊人,红黑的身影在湿滑泥泞的草皮上如履平地。 克里斯从中场开始回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几乎要炸开般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灼烧般奔流。更可怕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肌肉的力量在流失,步伐变得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某种无形的阻力抗争。 他拼命地跑,用尽了这具被诅咒身体里所能榨出的每一分能量,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地渗进球衣,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但他眼中只有那个越跑越远、仿佛永远无法追上的红黑背影,那个他渴望了整整两世的背影。 距离在无情地拉大。 每一步都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卡卡一路风驰电掣,加里·内维尔和费迪南德的联合防守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他孤身一人,刺穿了曼联整条防线,突入禁区。 面对出击的范德萨,卡卡冷静地左脚小角度推射。 足球精准地钻入球网左下角! “gooooooooooooooal!!!!!”圣西罗的欢呼声瞬间爆炸,如同海啸般吞没了所有的雨声和曼联球迷的叹息! “卡卡!卡卡!无与伦比的长途奔袭!他一个人撕裂了曼联的整条防线!完美的进球!圣子降临圣西罗!今夜他不可阻挡!” 卡卡张开双臂,双手指天,接受着来自整个球场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克里斯猛地停下了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带来灼烧般的痛感。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在发胀,球衣的袖口似乎变长了——那些该死的、熟悉的变化正在发生。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卷发成股流淌而下,他抬起头,看着卡卡在雨中庆祝的背影,看着那在万千光芒聚焦下如同神祇般完美的身影。 克里斯曾无数次追逐这个背影,渴望与之并肩,甚至渴望超越。而此刻,他却被远远地、狼狈地抛在身后,甚至成为了对方可悲的背景板。 第23章 镜头死死对准了他失落的特写,将这残酷的画面传向全世界。 卡卡的身影既是他痛苦的源泉,又是他唯一的希望。 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感抓住了他——他需要卡卡,需要那个能让他保持年龄的吻,就在此刻,否则一切都要完了。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在克里斯的感觉中变得模糊而煎熬,像是在噩梦中溺水。 那种从内部开始崩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越来越浓的铁锈味,每一次肌肉发力都伴随着隐隐的、越来越清晰的酸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空虚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缓慢漏气的气球,力量和体型都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那感觉就像沙漏里的沙正在飞速流逝,而他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卡卡的身影,那不再是对手的警惕,而是一种溺水者看向救命稻草的本能。 克里斯的跑动依然覆盖着巨大的范围,每一次冲刺都带着不肯服输的劲头,但细看之下,脚步已不复开场时的轻盈。触球时的精度仍在,偶尔还能送出撕裂防线的传球,但接球转身那一下明显多了半分迟滞,仿佛身体的反应比大脑的指令慢了致命的一拍。有时他会突然一个踉跄,仿佛无法完全控制突然变得陌生的肢体。 看台上传来一阵阵压抑着的、带着理解的焦虑叹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的七号正在用意志力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消耗,但没人知道那消耗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皮球滚出边线,死球哨声响起。 克里斯正好跑向那个区域,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卡卡也在附近,正走向边线准备掷界外球。两人短暂地处于镜头和大部分球员注意力的盲区,雨声和观众的嘈杂成了最好的掩护。 克里斯的机会只有一瞬间。 就在卡卡弯腰准备捡起球的刹那,克里斯踉跄着靠近,他的脚步虚浮,看起来就像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没站稳。他的手极其隐蔽地、用尽全力地攥了一下卡卡湿透的球衣下摆,随即立刻松开。 卡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语言,甚至没有眼神的直接交汇。但那个短暂的、用力的、充满绝望信号的触碰,像电流一样直击卡卡的神经。 克里斯迅速直起身,喘着气,目光看向别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泄露了一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高正在缩减,球衣的肩线已经开始下滑,这种熟悉又恐怖的变化让他几乎要失控。 卡卡捡起球,目光快速扫过克里斯。那少年的身体姿态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脸上的雨水也掩饰不住那种正从内部迅速蔓延开的虚弱。更让卡卡心惊的是,他注意到克里斯的面部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柔和,整个人的体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圈。 不能再等了。 一秒钟都不能。 第23章 卡卡抱着球, 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冷静分析着场上局势,寻找最佳的掷球点, 可是克里斯总感觉他的余光像羽毛一样在自己身体上来回扫动。 他恍惚间瞥见卡卡红黑色的身影微微向自己转过来,于是也悄悄往靠近边线的广告牌挪了一点。 广告牌下, 光线昏暗,一片浓黑的阴影黏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视觉上的小小死角,是这片被无数目光炙烤的场地上为数不多的、短暂隐秘的角落。 克里斯的心狂跳起来,身体上变小的感觉越来越明晰,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变成坐在宽大球衣短裤中的小男孩。 他的目光紧紧附着在卡卡身上,克里斯这时候才知道向上帝祈祷是徒劳无功的, 只有得到卡卡的恩泽才是唯一的救赎。 卡卡的身体顿了一下——就是现在。 在将球掷出前的那半秒钟, 卡卡极其巧妙地侧身,肩膀和手臂形成一个完美的角度, 完全挡住了身后可能投来的视线, 将克里斯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与广告牌之间。他的动作快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猎豹,流畅而毫无征兆, 低头, 靠近—— 不是额头。 也许是克里斯因虚弱而微微抬头的动作, 也许是卡卡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偏差,也许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那带着雨水味道的温热触感, 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克里斯微微张开、试图喘息的唇角。 那个瞬间,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两人同时僵住。 克里斯猛地睁大了眼睛, 所有的声音和痛呼都卡死在喉咙深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同于额头的、过分柔软而湿润的触感,带着卡卡灼热的呼吸,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这不是救赎的烙印。 这是一个,错误。 一个点燃了某种陌生火花的错误。 克里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撤退已经来不及。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已经以更凶猛、更令人战栗的方式从唇角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被意外触碰的唇角像被烫伤,又像被羽毛拂过,一种尖锐的羞耻感和一种朦胧的、连克里斯自己都震惊的疯狂悸动交织,让他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无法站立。 他急促地喘息着,视野里全是卡卡湿透的红黑色短裤和沾满泥泞的球鞋。 克里斯仍然沉浸在这一吻带来的痛感和心悸之中,但是他却感觉到卡卡的身体不再紧绷,本以为就要翩然离去的圣子突然转了过来,面向自己,克里斯的心跳得快得不行,这是球场诶,会被拍到吗?会被舆论攻击吗?会影响卡卡吗? 克里斯连疼痛都还来不及体会。 卡卡温热的、带着雨水咸涩味道的嘴唇就猝不及防地轻轻印在了他汗湿的鬓角上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那不是训练场上带着怜惜的轻吻。 这个吻短暂、用力、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和急切,仿佛要通过这短暂的接触,将生命的力量强行灌注给他。 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个烙印,一个在万千目光边缘、在刀锋上行走的、传递生命的禁忌仪式。 克里斯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睁大到极致,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卡在喉咙深处。一股熟悉的、却每一次都依然猛烈到足以让他眼前彻底发黑的剧痛再次从接触点炸开,如同高压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疯狂地撕裂着、重塑着每一个细胞。 但这一次,因为位置的微妙和卡卡动作的极致迅疾,他连一声最轻微的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只能硬生生将所有的痛苦嘶吼、所有的挣扎扭曲全部死死压在胸腔里,任由那无声的风暴在体内疯狂肆虐。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震,膝盖一软,全靠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和卡卡及时抵在他身侧的手臂支撑,才没有当场瘫软在泥泞的边线上。 卡卡已经退开,快得令克里斯觉得两个吻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为什么,两个吻?他好想问卡卡。 但是克里斯见卡卡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蹙眉对着场内喊了句什么,手臂一扬,将球精准地掷向队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没有引起近在咫尺的边裁、对手以及任何镜头的丝毫怀疑。 只有克里斯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那场短暂而狂暴的痛楚余波之中。 他僵在原地一两秒,像是被定格了。感受着痛楚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澎湃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全新力量感,粗暴地驱散了所有的虚弱和冰冷。 四肢百骸重新被滚烫的暖流充斥,肺部那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消失,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长顺畅。肌肉重新变得饱满、坚实、充满爆发性的力量,视野再次清晰锐利,甚至能看清远处看台上球迷挥舞的旗帜细节。 他又回来了。 虽然他知道,这依然是暂时的,是借来的,是饮鸩止渴。 但这一刻重获力量的感觉,依旧让他几乎想要战栗。 克里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地擦过刚刚被吻过的唇角。 灼热的的触感尚存,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还残存着雨水和一丝淡淡剃须水的气味。 感激?羞耻? 克里斯不敢深究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有看向卡卡,不敢看,也不能看。他只是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混合着冰冷雨水和清新草泥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这重获的力量感彻底融入肺腑。 圣西罗的喧嚣化作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在右路接到传球,湿滑的皮球仿佛黏在了他脚下。 一次简洁的队友配合后,他带球内切,白色身影如利刃般刺向米兰腹地。 内斯塔和加图索同时向他逼近,形成合围之势。泥水在他急速变向的脚步下飞溅。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面前的防守屏障,快速扫过禁区前沿那片危险的区域。 第24章 克里斯猛然间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空当——韦恩·鲁尼正从中路悄然前插,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试图撕裂米兰防线的最后一道缝隙。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对方后卫封堵上来之前,他的左脚脚腕轻轻一抖,动作细腻得不像是在雨中作战。皮球顺从地贴着湿滑的草皮滑行,精准地从米兰两名中卫之间的狭小空隙中穿过。 那记贴地直塞仿佛被精确计算过,以恰到好处的速度和线路,优雅地避开了所有拦截的脚踝,匀速滚向点球点右侧那片短暂存在的空旷地带。 鲁尼心领神会,拍马赶到。 没有丝毫调整,顺势用右脚脚内侧完成一记推射。足球听话地改变方向,贴着草皮滚向球门远角。 迪达奋力侧扑,手指勉强触到皮球,却无法改变它入网的轨迹。 球进了。 鲁尼激动地冲向角旗区,张开双臂迎接漫天的雨水和欢呼。 克里斯第一时间上前,两人在雨中欢呼庆祝,白色球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上半场,1:1。 第24章 绿茵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泥土和数万人蒸腾出的热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度。 比分扳平的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很快被更大的风浪吞没。 ac米兰的进攻如同潮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卡卡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黑发被雨水浸透, 贴在额角,几缕发丝扫过他长长的睫毛,不断滴落着水珠。 “上帝之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感被雨水冲得消失殆尽,克里斯反而在卡卡身上看见了一种罕见的凡俗气息。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滑落,勾勒出下颌紧绷的线条,那份过于完美的距离感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湿漉漉的鲜活感,仿佛一位从神话中走入凡间雨幕的战神。 在中场偏右的位置, 卡卡轻巧地接下皮球, 与西多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克里斯立刻贴了上去。他能感觉到自己刚刚恢复的力量在肌肉中涌动,脚步踩在浸水的草皮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卡卡, 手臂与他碰撞,试图用对抗打断他的节奏。两人的球衣早已湿透, 紧贴在身上, 每一次碰撞都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和传递来的力量。 卡卡的核心稳得像磐石。在克里斯全神贯注于身体对抗的瞬间, 他的脚外侧极其隐蔽地一蹭,皮球听话地滚向插上的因扎吉, 自己则如游鱼般灵巧转身, 摆脱了克里斯的纠缠。因扎吉没有停球, 直接将球垫回禁区前沿。 就那么一瞬的空隙。卡卡迎球而上,不等皮球落地, 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侧身凌空抽射。 砰。 一声闷响。 足球化作一道白光,几乎是贴着草皮,以刁钻至极的角度窜入球门。范德萨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却只能目送皮球入网。 圣西罗看台上的声浪骤然拔高,又迅速被雨声吞没。 卡卡滑跪在草皮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水痕。 克里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雨水不断从他的发梢滴落,在下颌汇聚成线。他望着庆祝的卡卡,胸膛起伏,眼神里交织着懊恼和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燃的火焰。 曼联的回应在五分钟后到来。 克里斯在右路拿球,扬库洛夫斯基如临大敌般拦在他面前。雨水让皮球变得有些难以控制,但克里斯的脚感依然敏锐。 他连续踩了两个单车,身体左右晃动,突然用脚后跟将球磕向身后,同时迅疾转身内切。 斯科尔斯心领神会,迎球不做任何调整,一记过顶长传精准地找到左路高速插上的鲁尼。 鲁尼用胸口将球卸下,扛住奥多的贴身干扰,突入禁区后没有贪功,将球横敲至中路。 克里斯包抄到位,迎球怒射。 迪达做出了极限扑救,单掌将球挡出。禁区陷入短暂的混乱,保罗·斯科尔斯幽灵般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冷静地将反弹球补入空网。 看台上远道而来的曼联球迷瞬间沸腾,红色的旗帜在雨中疯狂舞动。克里斯和鲁尼、斯科尔斯拥抱在一起,汗水、雨水和草屑混杂着燃起希望,但每个人都清楚,时间所剩无几。 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抢断、每一次身体接触都充满了火药味。 球场变成了泥泞的角斗场,双方球员的球衣沾满了泥浆,每一次呼吸都进出着水汽。 曼联全线压上,做最后的搏杀。一次角球进攻未果后,皮尔洛在后场抢断皮球,没有任何犹豫,一记精准的长传越过中场。 卡卡如同启动的猎豹,用胸部将球停下,顺势转身。他的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开阔地,唯一的障碍是拖在最后方的克里斯。 两道身影,红黑,白色,在圣西罗的雨夜中展开了极致的追逐。 雨水抽打在他们的脸上,草皮在钉鞋的撕扯下翻起泥泞。他们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肌肉纤维仿佛要发出抗议的嘶鸣,但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克里斯咬紧牙关,终于在进入禁区前追上了卡卡。 他的身体紧贴着卡卡,肩部沉稳地抵住对手的侧身,试图用合理的冲撞干扰其带球节奏。 两人在高速奔跑中激烈抗衡,脚步在湿滑的草皮上不断调整,溅起细碎的水花。克里斯降低重心,用躯干的力量试图将卡卡向外线挤压,而卡卡则凭借出色的平衡能力稳住身形,肘部微微张开保持空间,脚下的步伐依然稳健。 肌肉绷紧,呼吸交错,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克里斯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足球上,判断着卡卡下一个变向的可能,而卡卡则用身体的细微晃动试探着重心,寻找突破的契机。雨水中,两个身影在高速移动中不断发生着力量与技巧的碰撞,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场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在即将突入禁区的刹那,卡卡在克里斯全力的拉扯下,勉强抢先了半步,用他并不常用的右脚外脚背,捅出一记射门。 足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被雨水赋予了生命,越过出击的范德萨,轻飘飘地坠入了球网。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雨水落地的沙沙声。 卡卡失去平衡,倒在禁区的积水中,胸膛剧烈起伏。克里斯也因惯性重重摔倒在旁,他奋力捶打了一下草皮,泥水溅在他写满不甘与力竭的脸上。 帽子戏法。结局已然注定。 终场哨声响起,克里斯低下了头。 汗水、雨水和泥浆混合在一起,从他脸上滑落,滴落在同样泥泞的草皮上。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克里斯的目光在那只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和他自己的一样,沾满了圣西罗草皮上的泥泞和水渍。雨水顺着那只手的腕骨向下流淌。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撞进卡卡棕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方才球场上的锐利杀气,情绪在其中沉浮,像是关切,又像是尊重。 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克里斯的脑海——不是额头上那个带来剧痛与新生的印记,而是更早一些,在边线广告牌的阴影下,千万球迷注视下擦过他唇角的触感。 短暂、锋利,那个吻甚至担得起这两个词。 像一根细小的刺,在此刻失败的钝痛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脑海中更汹涌的画面袭来。 卡卡庆祝时滑跪划开的水痕,皮球一次次洞穿自家球网时溅起的水花,看台上山呼海啸的欢呼,一切一切全都是献给眼前这个人。 克里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 但困境像一道该死的枷锁,捆缚着他的手脚,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天才尽情挥洒。 他本该与之抗衡,他本该成为唯一的共舞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慢步伐。 舞台就在那里,对手如此完美,而他却被迫戴着镣铐起舞。 这太不公平。 那只手还悬在空中。 “卡卡!”ac米兰队友的喊声突然响起。 卡卡一愣神,回头看去,伸出的手微微下垂。 克里斯最终没有去拉那只手。 他猛地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死紧,用手掌狠狠撑住冰冷泥泞的草皮,手下的触感真实而粗糙。 他借力,挣扎,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终究是站稳了。 克里斯看了卡卡一眼,只是转过身,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球员通道。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重,湿透的球鞋陷入草皮,再拔起,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失败的苦涩如鲠在喉,而身体的透支感则像潮水般一阵阵拍打着他的神经。 通道口的阴影越来越近,像无底的黑洞。 他抬脚迈进阴影里,从圣西罗战败而归。 第25章 雨水迸溅,脚步声急。 卡卡的声音猛然自身后传来。不是脑海中的幻听,而是真实地、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喘息和犹豫。 “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一怔,卡卡没有叫他昵称。 第25章 混合采访区的灯光将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 层出不穷的提问、摄像机的嗡鸣、闪光灯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令人窒息。 克里斯拖着沉重的步伐,尽量简短地回答着问题,声音低哑, 失败的重量还压在肩头,让他只想尽快逃离。 “克里斯蒂亚诺, 如何看待今晚的失利?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有传闻说你赛前状态不佳,匆忙从马德拉赶回,这是真的吗?” “对那个打在横梁上的射门,你是否觉得运气稍差?”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来,那些蜂拥而至的话筒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他抿紧嘴唇,眉头因烦躁而紧紧拧起,用最简短的“团队需要总结”、“我们尽力了”、“下次会更好”来应对。 “你如何看待卡卡今晚的表现?那个进球,你是否觉得防守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揪。 球场上那些荒唐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他拼尽全力才堪堪追上的红黑背影, 那在雨中张开双臂接受万众欢呼的身影, 那双向自己伸来的手,那缕贴在卡卡额角的发丝, 顺着下颌线流淌的水珠, 拼抢时交融的体温,还有那两次短暂却足以改变一切的触碰。 克里斯喉咙发紧,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焦躁在胃里翻腾。 沉默的尴尬并未延续很久, 一道身影自然地穿过人群,停在他身边, 恰到好处地隔开了咄咄逼人的话筒。 是卡卡。 他已经简单冲洗过, 换上了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 微湿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皂气息, 与这里汗水和焦虑的味道格格不入。 一瞬间,克里斯觉得自己在永远得体的卡卡面前,就像一个刚从泥地里打滚爬起来、浑身沾满败绩和狼狈的傻小子。 他的骄傲和球技让他在大部分时候不会生出这种自卑之情,但在卡卡面前,尤其是在刚刚被他彻底击溃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格外尖锐和强烈。 “他今晚的表现配得上所有赞誉。” 克里斯正闷声向前走,只想像个倔小孩一样,在无数只采访的手中挤开一条道路,却猛然听见了卡卡的声音,他猛然回头。 卡卡声音温和而坚定地接过话头,他面向记者,语气真诚,“克里斯蒂亚诺的顽强值得尊敬,他整场比赛都在战斗,每一次对抗都倾尽全力。” 克里斯心中苦笑,卡卡的解围来得很及时,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忍住想继续往前迈出的步伐,站在卡卡身边,等他说完,履行完这该死的公关义务。 卡卡依然微笑着面向镜头说话,克里斯却感到手腕内侧被轻轻握了一下,卡卡的手极其自然捏了捏他,仿佛只是朋友间友善的触碰,可是克里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短暂传来的、略带温暖的体温,可以说是极快地、安抚性地捏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触碰轻如羽毛,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克里斯的手臂,直击他混乱的心脏。 克里斯手腕轻颤了一下,和卡卡手指微凉的感觉一触即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卡卡接触时的纯粹的快乐慢慢被撕碎了,任何一个亲密的举动,都要提防无数的摄像头,无数双球迷的眼睛,无数张嘴的抨击,无数小报的辛辣标题。 还有为数不多的时间。 还有卡洛琳。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因那细微触碰而升起的妄想。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该如何面对这位卡卡上一世的未婚妻,他曾经遥远祝福过的女人。 难道重活一世,还是要像上一世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并肩而立、言笑晏晏吗?那这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他再体验一次求而不得的痛苦吗? 克里斯不甘心。 他疯狂地在脑海中为自己找补,搜寻着他们或许并非天生一对的证据——上一世他们最终离婚了,无疾而终。至于其中具体矛盾种种,克里斯虽无从得知,但至少这证明,这段被外界誉为“金童玉女”的童话并非完美无瑕,它是有裂痕的。 可是,就算他们真的没那么相爱又如何?这难道就能成为自己怀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一次次渴望靠近卡卡的理由吗?就算……就算卡卡真的回应了他,甚至和他在一起了,又能怎样?难道能期待得到足坛、得到这个世界的祝福吗?难道可以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吗? 隐藏在暗处的窥探和恶意只会更加汹涌。 克里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敢再细想下去,那前景一片黑暗,令人窒息。 可是卡卡为什么要吻他?两次? 第一次亲吻,可以说是为了救急,忙中出错,情非得已。 那第二次亲吻,在圣西罗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短暂的、几乎被雨水模糊的第二次触碰,擦过太阳穴的短暂触感又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觉得,如果得不到一个答案,他这辈子都不会闭眼的。 他想从卡卡脸上找出答案,却只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黑棕色眼眸。 “卡卡。”克里斯小声叫了一声,可是采访还没有结束。 卡卡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坦荡,仿佛不管是刚刚手腕的接触还是球场上的亲吻,都只是一个无心的举动。 可是克里斯的呼吸却彻底乱了。 唇角、鬓边、手腕,每一个被触碰过的点仿佛都还燃烧着克里斯的体温,它们在圣西罗的夜雨中灼热。 直到卡卡的手拉了拉自己的手,克里斯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反应过来采访已经应付了。 球员通道里骤然降临的昏暗包裹上来。 克里斯走得更快了些,鞋底摩擦着略有湿滑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 他只想尽快回到更衣室,把自己藏起来。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晰而平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克里斯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脚步未停。 一阵稍快的脚步声跟上,下一刻,他的手腕被从后面轻轻握住。卡卡的手指圈住他汗湿的手腕,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力道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坚定。 “等等。”卡卡的声音靠近了些。 克里斯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脏污的球鞋尖上,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卡卡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颈的头发。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但那残留的温热挥之不去。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卡卡的脸庞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映着一点微光,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了。 远处隐约传来球场工作人员的模糊声响。 克里斯抬起眼,目光掠过卡卡的肩膀,又落回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那句在混合区未能问出口的话,此刻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他最终只是微微拧紧了眉头,低声问: “为什么……在场上要帮我第二次?” 克里斯怎么也说不出“吻我第二次”的“吻”字。 卡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快速闪过,他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当时看到你的样子很担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脸色很不好,呼吸也很重,我怕你会支撑不住,像上次一样……” 这个答案像预期中的一样,却又比预期更让人感到一阵冰冷的空虚。 克里斯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似乎随着这句话悄然熄灭了。 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哦……”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这样。” 他低下头,用指尖蹭了一下额头上其实并不存在的汗水,避开了卡卡的注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潮湿通道里特有的凉意。 过了几秒,克里斯才抬起眼,目光似乎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担心我。” 这话说得客气又疏离,仿佛在两人之间悄悄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他不再看卡卡,侧过身,轻声说:“我先回去了。” 他迈开脚步,从卡卡身边走过,手臂几乎要擦到对方的胸膛,却又保持着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距离。 第26章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单薄,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只是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更衣室方向那片更为明亮的光线,将卡卡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缓缓留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克里斯的视线猛地凝固了。 就在更衣室的门口,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恶魔。 克里斯感到血液瞬间冻结,周围的声音骤然退去,变得遥远模糊。 然后,他看见那个恶魔幻化出的男人,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狎昵意味的动作。 接着,那男人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每一个口型都像冰锥一样凿进克里斯的脑海: “今晚没有媒体问你,他的吻,滋味如何吗?” 第26章 圣西罗的喧嚣彻底沉寂, 只剩下无边细雨冲刷着这座巨大球场的钢铁骨架,发出沙沙的低语。 球员和工作人员大多已乘车离去,只剩下零星的车灯划破雨幕, 如同迷失的幽灵。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拒绝了球队大巴,一种莫名的、焦躁的冲动驱使着他, 让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用步行来冷却过热的头脑。 他拉高了外套的兜帽,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街道上,冰冷的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鞋袜。 卡卡那个进球的身影,如同慢镜头般在他脑中反复播放,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而更挥之不去的,是混合采访区里卡卡替他解围时手腕那一下短暂的、冰凉的触碰, 以及通道里那句低沉的“因为担心”。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我变小吗?我都还没告诉他没有他的吻我会死。 克里斯焦躁地抓了抓被打湿的头发。 他加快了脚步,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 雨更密了。 克里斯只想回酒店,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拐进一条僻静小路, 一道刺目的车灯却照亮了身前的地面, 并且慢慢地扩大着范围,到最后仿佛车身已经贴在克里斯身后。 他下意识地皱眉, 警惕地侧身让到路边。 是哪个不死心的记者, 还是过于狂热的球迷?克里斯烦躁不安地贴着墙根走了几步。 然而, 那辆黑色的轿车却在他身边平稳地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他此刻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脸。 卡卡。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目光透过雨幕看向克里斯,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透过雨声,清晰地传入克里斯的耳朵里, “上车。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 克里斯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不断滴落,流进他的衣领。 冰冷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应该拒绝,应该硬邦邦地说“不用”,然后继续自己的狼狈行走。 但身体里被雨水浸泡出的冰冷,却让那温暖的车厢显得极具诱惑。 而且,是卡卡。 是卡卡跟着自己,是卡卡邀请自己上车。 他抿紧嘴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头倔强又受伤的幼兽。 可是卡卡是怎么知道的?球队的大巴应该已经开走了,所有人都该认为他跟着队伍一起离开了。卡卡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还如此准确地找到落单的他? 克里斯脑袋里盘旋着这些问题。 车门“咔哒”的声音响起。 克里斯抬起头,看见卡卡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淋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两人就这样站在米兰的深夜里,隔着一步的距离。 克里斯看见自己在卡卡眼里的倒影,浑身湿透、显得格外单薄,然后他听见了卡卡放缓的声音。 “我看到你一个人往这边走了,大巴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没有上车。” 克里斯有些讶异地抬头,他看见卡卡的目光落在挪开少许,语气里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陈述事实:“你的队友们都在讨论晚上的安排,声音很大。我刚好听到有人说你要自己静一静。” 雨刷器在车窗上有节奏地摆动,规律的声音像是两人间对话的节拍器。 “这条路是回酒店最近的路,我想你可能会走这里。” “雨太大了,克里斯。” 卡卡没有说更多。 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的问题总能被卡卡看穿。 “你会生病的,”卡卡的声音很柔和,“上车吧,克里斯。” 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卡卡此刻的眼神太过直接,剥去了所有在通道里时的复杂和隐晦。克里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卡卡像是松了口气,为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温暖干燥,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皮革香和卡卡身上那熟悉的香皂气息。与车外冰冷潮湿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克里斯沉默地坐进去,湿透的衣服立刻将座椅浸湿了一小片,他有些尴尬地缩了缩。 卡卡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将雨声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私密。 克里斯接过卡卡递过来的白色毛巾。 他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毛巾柔软的纤维摩擦着皮肤,试图缓解和卡卡独处一室的紧张感。 他又想起刚重生回来没几天的那个雨夜,他们在雨里拉着手跑回别墅,那时候是多么恣意,没有现在这么多束缚。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中的米兰街道,车窗外的世界流光溢彩,却又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画。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车载广播沙沙的信号声,以及克里斯衣服上的水滴偶尔落在皮革座椅上的细微声响。 广播里夹杂着主持人略带亢奋的语调,正重复播放着今晚的比赛结果: “……最终,ac米兰凭借……”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控制台,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关闭键。 克里斯瞥了卡卡一眼,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雨幕,仿佛刚才只是关掉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那些报纸和媒体,别太在意他们说什么,他们总是需要制造话题。” 车厢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卡卡的声音不再需要穿透球场上的嘈杂与万人的欢呼,也不再混合着夜雨的杂音,毫无损耗地传入克里斯的耳中,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和呼吸的细微停顿都听得清清楚楚。 克里斯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他闷声说:“他们写得很离谱。”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报纸上加粗的骇人标题和刻薄的评论—— “一亿身价名不副实,曼联七号迷失圣西罗!” “红魔七号和米兰圣子不得不说的故事”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卡卡的声音带着安抚意味,“但了解你的人,不会相信那些。” “那不了解的人呢?”克里斯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明明卡卡是在安慰自己,自己却非要钻牛角尖。 可是他停不下来,疯狂思索着那个堂而皇之落在唇角的吻。 “他们会怎么想?教练会怎么想?队友会怎么想?”克里斯转过头,看向卡卡完美的侧脸轮廓,“他们会觉得你……你会觉得……” “我觉得什么?”卡卡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车,终于转过头,看向克里斯。他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清晰地倒映出克里斯不安的样子。 克里斯语塞。 他觉得什么?他觉得恶心?觉得被冒犯?还是觉得……困扰? 卡卡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绿灯亮了。 卡卡转回头,重新启动车子,“我唯一觉得的是,我当时很担心你。你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克里斯。那不是普通的疲惫。”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方向盘,“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让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哪怕那看起来……有点奇怪。” 车子在克里斯下榻的酒店门口缓缓停下。 雨还在下,在门廊灯光的照射中,根根银丝清晰可见。 引擎熄火,车内的空间再次被一种微妙的寂静笼罩。 克里斯没有立刻下车,他攥着那条已经半湿的毛巾,低着头。 “谢谢你,卡卡。”克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克里斯。”卡卡叫住他,在他打开车门之前。 克里斯回过头。 几乎是同时,克里斯感觉到卡卡的身体倾向了他这边。 温热气息骤然靠近,瞬间侵占了他的安全距离。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毛巾。 第27章 克里斯脑海里已经不可阻挡地回放着球场上那个落在唇角的印记。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额头上传来一点柔软的触感。 卡卡的指尖拨开一缕挡住他视线的卷发。 克里斯有些窘迫地睁开眼睛,把那缕头发往脑后抓了抓。 卡卡坐回驾驶位,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眼神却无比认真,带着一种郑重的恳切,“克里斯,我目前不太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是很棒的球员。” 克里斯望着他,望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坚定的眼睛。 卡卡,在他最狼狈的雨夜,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干燥的车厢,一条温暖的毛巾,和一句坚定的相信。 克里斯一直以为自己上一世爱上卡卡没有预兆。 原来到处都是蛛丝马迹。 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重重地点了点头。 道谢,下车,克里斯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回头,他是多么想就像方才那样一直待在卡卡身边,就算是永远被禁锢在小小的车厢里。 他没看见卡卡一直坐在车里,目送着自己年轻而倔强的身影。 雨点敲打着车顶,奏响米兰夜晚孤独的旋律。 第27章 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克里斯感觉门关上的瞬间, 他的一颗心才从卡卡身上收回来。 滴答。 滴答。 湿透的衣服仍在滴水,水珠砸在入口处光洁的硬木地板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车里那短暂又漫长的十几分钟, 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和无限循环键的默片,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固执地反复放映。 卡卡降下车窗时,被雨水淋湿后更显浓黑纤长的睫毛。 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 听到广播里提及比赛结果时,毫不犹豫伸过去关掉音响的、干脆利落的动作。 还有突如其来的靠近。 他当时真的以为卡卡要吻他。 “我目前不太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是很棒的球员。” 卡卡的声音低沉、清晰,又一次穿透记忆的屏障,在他耳畔清晰地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卡卡?为什么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自我怀疑的时候, 目睹这一切、并向他伸出援手、给予他近乎救赎般肯定的, 总是卡卡?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这该死的重新来过的一切, 竟然又是如此。 人都难免贪心, 克里斯也是如此,他发现自己竟然不仅仅渴望那些能够续命的吻, 更想要得到卡卡纯粹的一颗心。 克里斯湿透的衣服黏腻地紧贴皮肤, 带来极不舒服的束缚感, 就像那些世人的眼光一样,湿漉、阴沉, 无时无刻不黏在他身上, 仿佛制高点的枪口, 只要自己萌芽的心思暴露,就会被他们一枪毙命。 克里斯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 任由它们胡乱堆叠在脚边,赤脚快步冲进浴室。 热水当头淋下,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克里斯闭上双眼,却总是能看到卡卡接受采访时优美的唇形、轻捏自己时若无其事的神情、球场上向自己伸出的手。 一个个细节被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放在心尖上反复咀嚼揣摩,每一次回味都让心跳失序,热水冲刷下的皮肤也变得更加滚烫。 卡卡真的只是担心自己吗? 克里斯多么希望卡卡有一些别的心思,就像自己一样。 克里斯多么想听见卡卡亲口说“亲吻就是亲吻,没有为什么”,多么想看见卡卡薄薄的嘴唇张合时,说出的是“克里斯我爱你”。 他感觉光是想一想,浑身的骨头都窜上一种酥麻的感觉,急需贴住一些冰凉的东西给自己降温。 镜子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克里斯忍着突如其来的凉意,把整个手掌都贴上去,抹开一片水汽,他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自从上一世发现自己老去的迹象后,他就变得不爱照镜子,镜中人眼角的细纹,不再紧致的皮肤,都无声地诉说着衰老的事实——克里斯不希望自己变老,不希望自己大腿的肌肉消失,不希望再也踢不出倒挂金钩,不希望看着在不断的时间里卡卡娶妻生子,不希望无情的时间把人往墓穴里推。 他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端详过自己的模样。 原本向上挑的眉毛微蹙,睫毛投下阴影,棕色的眼眸里添了几分浓郁的黑色,在球场上锐利的双眼此刻失去了焦点,飘忽不定地落在镜子一角,眼下晕染开一团酡红,就像刚喝了25度的金巴利。 卡卡在球场上大步流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那种近距离拼抢时灼热的体温就像此刻浴室里的温度一样,蒸得克里斯脑袋有些发昏。 他瞥一眼镜中的自己,眼下的红色更深了,嘴唇倔强地抿着。 要是卡卡亲在这上面,是什么感觉呢? 克里斯几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敢看镜中自己迷醉又矜持的表情,慌忙退回花洒下,把水温调低了一些,任由水珠流过自己慌乱的心。 这样是不对的克里斯。 他在心里一万次这样告诉自己,脑海里却一万次出现卡卡的脸。 克里斯胡乱套上柔软的浴袍,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刚结束加时赛一样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他瞪着天花板上那盏空洞的吊灯,几分钟后,认命般地再次抓过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卡卡那双在昏暗车厢里望着他的、深邃又温柔的眼睛,又会无限循环地占据他所有的思绪,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手指几乎有自己的想法,开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和今晚的比赛。 意料之中,跳出来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用最刻薄的语言嘲讽着他的失误,夸大着他的低迷,将他钉在“水货”、“名不副实”的耻辱柱上。 克里斯快速地滑动屏幕,想把这些糟心的东西全部划走,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场失败的存在。 突然,一个与正经体育媒体画风截然不同的论坛链接吸引了他下意识停留的目光。 【kc实时讨论楼】圣西罗雨夜!疯了吧!有人看到赛后了吗?小小和卡卡都没上大巴!速来! 小小罗。克里斯好久没听过这个昵称,不好意思地握着手机翻了个身。 古怪的预感在克里斯心里升腾,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瞬间,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狂热生命力的、完全陌生的世界在他眼前炸开。 首页飘满了带着他和卡卡名字缩写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配图大多是他和卡卡在场上交锋、或是赛后握手时的抓拍,有些甚至被用红色的圈圈点点标注出一些他本人看了都匪夷所思的“细节”。 【热帖】【kc is rio!】天呐天呐!采访高清动图!卡卡一把抓住小小的手腕!看见没有!指关节是用力的!是紧紧攥着的!是保护啊! 【楼主】:【gif动图】这体型差!这氛围感! 【回复1】:我懂我懂!卡卡那个眼神!根本不是看对手的眼神! 【回复2】:而且你们看小小那个表情!明显是懵了委屈了但是被拉住后就乖了!(没有说小小不好的意思!) 克里斯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耳根子都在发烫。 什么体型差?!他明明每天都在好好锻炼,练出了一身肌肉!体型和长方形卡卡不差多少好吗!他可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是未来要拿五座金球的男人!“乖了”是什么鬼形容?! 克里斯在内心疯狂吐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被反复播放的动图,看着卡卡的手确实是如何精准而坚定地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自己浴袍下的腕间摩擦了一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被圈住的触感。 克里斯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个身,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滑动。 【热帖】有米兰跟队记者模糊拍到卡卡开车出去了!方向不是回基地!时间点刚好是曼联大巴离开后不久! 【回复1】:去找谁?!还能去找谁?!总不能是去找弗格森爵士喝一杯吧?! 【回复2】:圣西罗雨夜,独自开车,去寻找那个失落的人……小说照进现实……我已经脑补一万字破镜重圆(?)文学了! 【回复3】:破什么镜!我们kc是初见即一生!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不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这些粉丝,她们是侦探吗?她们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猜得这么准?时间、地点几乎完全吻合!仿佛她们当时就在现场,就躲在某个角落目睹了一切! 一种秘密似乎被全世界都知道,唯独他自己才刚反应过来的荒谬感和赤裸感席卷了克里斯。 第28章 克里斯发现自己放不下这个该死的手机了,心乱地往下划了划,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在脸上。 【爆帖】【或许我们搞到真的了?】十分钟前路人偶遇爆料!在酒店附近(就是曼联下榻那家!百分百确定!)看到卡卡的车了!副驾上下来一个棕色小卷毛!浑身湿透了!除了小小还有谁?! 【楼主】:车速很慢,停了好一会儿人才下来!下来后车也没立刻开走!像是在目送!绝对是在目送!我以我磕的cp担保! 【回复1】:wk?!实锤了?!他真的去送他回家了?!(酒店也是家!四舍五入就是送回家了!) 【回复2】:雨夜接送,这是什么男友力爆棚的行为…… 【回复3】:目送。。。卡卡你。。。陷进去了是吧。。。眼神都快拉丝了吧(我瞎说的但我信了)。。。 【回复4】:我先磕死为敬!!!今夜无眠!圣西罗的雨是我们的喜雨! “砰”的一声闷响,克里斯把发烫的手机屏幕朝下猛地扣在了胸口上。 他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又重又急,声音大得吓人,几乎要撞破他的耳膜,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飞速奔流带来的嗡鸣。 原来,在别人眼里,那短短的一程私密接触,可以被解读出那么多他不敢深想、却又暗自悸动的含义。 “男友行为”、“目送”…… 这些词汇像带着魔力的小钩子,在他心里最隐秘、最不设防的地方挠了一下又一下,带来一阵阵陌生又酥麻的悸动,冲得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关掉这个荒谬的论坛,删除浏览记录,当作从未见过这些胡说八道,但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独立思想,背叛了他的大脑。 他忍不住重新拿起手机,长按保存了那张卡卡在混合区抓住他手腕的动图。 克里斯放大图片,仔细地、反复地观看卡卡当时的表情——那微皱的眉头,专注的眼神,紧抿的唇线。 接着,他又像做贼一样点开那个“路人偶遇”的帖子,反反复复地阅读那段简单的文字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跳舞。他试图在脑海里清晰地还原出卡卡独自坐在驾驶座里,握着方向盘,沉默地、专注地看着他走向酒店门口的画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耻、震惊、兴奋和巨大满足感的情绪,像刚刚开封的汽水,无数甜蜜的气泡滋滋地在他胸腔里膨胀、炸开,带来一种微醺般的眩晕感。 他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带着清香的枕头里,两条长腿甚至有些幼稚地蹬了一下空气。 该死的!这些人都疯了吗?怎么可以这样胡乱猜测?!简直是不可理喻! 但是。 但是她们说的,好像又,有点对。 至少,卡卡特意来找他、送他回来、并且可能真的在目送他这件事,是千真万确发生的,是他独家拥有的真实。 而这件事,正在被成千上万的陌生人,用最浪漫、最充满想象力的方式疯狂解读、羡慕和传颂。 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拥有一个和里卡多·莱特·卡卡之间的、巨大的、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全部细节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正在被全世界用最美好的方式误解和庆祝。 克里斯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抑制不住地,嘴角弯起了一个巨大的、傻乎乎的、绝对不能被任何媒体拍到的弧度。 幸好无人看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记得洗个热水澡。——卡卡。” 克里斯一下子坐起来,抱紧手机。 “洗啦!:d” 第28章 马尔彭萨机场的喧嚣嗡嗡地盘旋在克里斯耳边。 他戴着宽大的墨镜, 帽檐压得很低,混在曼联队员的队伍里,办理着登机手续。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护照冰凉的硬壳边缘, 墨镜后的目光掠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午后的光线透过落地窗,失去了正午的灼热, 变得有些涣散,懒洋洋地铺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拉长了行色匆匆的旅人们拖拽行李的影子。 离开米兰,离开卡卡,每一步,都像是在将克里斯从舒适圈里剥离。 昨晚论坛里那些文字还烙在脑海里,让克里斯在面对队友偶尔投来的戏谑目光时,总有些不自在, 仿佛那些隐秘的心事已经被他们摊开在阳光下晾晒。 克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边缘。 离开米兰, 离开卡卡,离开令人心潮澎湃的与卡卡的接触, 离开他赖以生存的吻。 克里斯头顶像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 离开卡卡一寸,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甚至能微妙地感觉到, 指尖的力度似乎比昨晚淋浴后软了一分, 牛仔裤的腰身也仿佛宽松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崩塌感似乎在体内悄悄萌芽, 缓慢地,比球场上的骤然变小更令人恐惧。克里斯觉得这简直是凌迟般的提醒——他无法真正脱离卡卡而存在。 他焦躁地捏紧了行李箱的拖杆, 慢吞吞地向前挪了一两步, 和队友拉开一点距离, 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嘿,克里斯, 看那边!” 克里斯感到被突如其来的肘击吓了一跳,从无边的烦闷里抬起头来,原来是鲁尼正一脸看热闹地看着他,对着某个人群聚集的地方挑了挑眉。 克里斯下意识地顺着鲁尼示意的方向抬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透过熙攘的人群,克里斯的目光像是开了自动追寻,一眼就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眼睛。 身披一件棕色麂皮外套,拉链半开,里面的白色内搭干净整洁,一条深色休闲裤,衬得比例匀称——卡卡为什么穿什么都这么好看?克里斯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艳的格子t恤、紧身小脚牛仔裤——简直看不下去,没办法,重生不久,除了那件为卡卡金球典礼准备的定制西装以外,曼彻斯特那栋别墅的衣柜里还是维持了主人上一世稍许辣眼的穿衣风格。 一双眼睛像黏在卡卡身上,克里斯没注意到队友已经往前走了,被鲁尼戳了戳,“看呆啦?” 克里斯根本顾不上鲁尼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了两步,他看见卡卡正站在一家售卖米兰纪念品的店铺旁,微微侧头看着橱窗里的什么东西,侧脸线条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卡卡怎么会在这里?巧合? 克里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冲上耳廓,带来一阵嗡鸣。他几乎要迈步过去,问个究竟,或者,只是再靠近一点,感受一下那份能让他心安的气息。 克里斯脚步微动,足尖已经朝向纪念品专柜的方向,卡卡仿佛心有灵犀般转过了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温和的平静,他甚至还微微地对克里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快往我这边走两步吧!克里斯在心里默默祈祷,却看见卡卡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家纪念品售卖店的橱窗里。克里斯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橱窗里陈列着几件ac米兰球衣,好像还有几个印有ac米兰队徽和“22号”的钥匙扣和迷你足球。 原来卡卡是来为朋友或家人挑选纪念品的。 克里斯郁闷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盯着脚尖,重新缩小刚刚和队友拉开的距离。 卡卡是米兰的球星,出现在米兰机场,当然合情合理。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轻轻扎了克里斯一下,原来不是特意来送他的。 克里斯觉得自己只是在可怜地自作多情。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不过是被一个荒诞诅咒捆绑在一起的、关系诡异的对手罢了。 昨晚那短短一程车内的温暖与安慰,那些论坛里被描绘得绘声绘色的“男友行为”和“深情目送”,此刻在卡卡这个“恰巧”出现在机场、只为购买纪念品的合理理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但却脆弱得一触即破。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过度解读。 是因为身体里那该死的、依赖卡卡才能维持的“正常”在作祟,导致他将卡卡任何一丝出于善意或仅仅是基本礼貌的举动,都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滤镜?还是因为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卡卡早已超越竞技欣赏与救命感激的渴望,在悄悄扭曲着他的判断?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点,克里斯本来倔强地不愿意回头,却还是按捺不住,会不会卡卡在目送自己? 没有。 机场里只有匆忙的行李箱,匆忙的脚印,匆忙的别离,这种分别的地方就不适合一步三回头的深情。 克里斯感觉自己像个攥着贫瘠筹码的赌徒,妄图从卡卡永远温柔的眼神里解读出惊天动地的承诺。 第29章 直到赌局散场,灯光亮起,他的狼狈暴露无遗,那些论坛里疯狂而美好的幻想,曾经像偷来的蜜糖,让他心跳加速,现在却变成了讽刺的镜子,照出他的痴心妄想和可怜境地。 “哇哦,卡卡还真是……亲切。”鲁尼凑过来,挤眉弄眼,“专门来偶遇我们的超级球星?” 克里斯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故作镇定地推了推墨镜,“只是巧合,韦恩。他可能只是来买东西。” “是吗?”鲁尼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一直往我们这边看哦。说真的,克里斯,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嗯,特别了?赛后雨夜专车接送,现在还有机场深情目送?” 克里斯看着鲁尼模仿出一个夸张的眺望姿势,轻轻打下了他的手,“没有,不要乱说。” 周围几个队友发出低低的笑声,调侃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克里斯身上。 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幸好有墨镜遮挡。“我们只是正常的对手之间的尊重。”克里斯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尊重到需要送回家?克里斯,不是我说,这可不是普通的‘尊重’啊!” “就像你送马里亚纳·帕耶萨尼回家吗,特维斯?” 轻松的哄笑声一阵一阵响起。克里斯抿紧了嘴唇,不再辩解,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向安检口。 那些玩笑话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迫使他去思考那个他一直逃避的问题:他和卡卡,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救赎者与被救赎者?是竞争对手?是朋友?还是论坛里描绘的那种,充斥着危险又迷人的关系? 安检口近在眼前,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浑身一僵,这个触感——他难以置信地猛地回头。 卡卡就站在他身后,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含着清晰的笑意,仿佛穿透墨镜,直直看到了他眼底的惊讶与来不及掩藏的惊喜。 “克里斯,等一下。” 克里斯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又松开,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刚才所有关于“巧合”和“自作多情”的猜测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一个拥抱的冲动在肢体间酝酿。 就在肩膀即将触碰到卡卡胸膛的前一秒,他硬生生刹住了。 周围还有队友,还有无数双眼睛。他强行将那股冲动压回体内,只化作喉结一个紧张的滚动,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卡卡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意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体贴地没有点破。他借着拍克里斯肩膀的动作,自然地将嘴唇凑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低语问道: “身体感觉怎么样?” 卡卡的询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克里斯强装的镇定,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瓦解,他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实得近乎委屈,“不怎么样。卡卡,我有点……害怕。” 他不敢说得太明白,但相信卡卡懂。那种从内部缓慢流失力量的空虚感,比任何伤病都更令人恐惧。 克里斯感觉卡卡周身的气场瞬间严肃起来,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可是克里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只要卡卡在自己面前,只要不是在球场上,自己智商就会降低。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卡卡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的短暂交谈,他以一个极其迅疾而隐蔽的动作,仿佛只是再次凑近叮嘱,温热的唇瓣飞快地、轻轻地擦过克里斯的耳廓下方,靠近颈侧的位置。 不是一个正式的吻,更像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羽毛般的触碰,短暂到如同错觉。 但那股吻带来的刺痛感,瞬间从接触点注入,虽然痛苦到极致,却像一股强心剂,暂时驱散了那如影随形的害怕。 “坚持住,回到曼彻斯特立刻联系我。”卡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说完这句,他便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告别,“一路平安,克里斯。” 克里斯被疼痛感钉在原地,定定地看卡卡转身,再次汇入人流。 耳廓下那一点皮肤像被烙铁烫过般灼热,心跳如擂鼓。 克里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卡卡的气息和温度。 飞机冲上云霄,将米兰这座承载了他复杂心事的城市留在身后。 克里斯靠窗坐着,窗外的云海如同他混乱的思绪,绵延不绝。他闭上眼,试图休息,但卡卡机场那个平静的眼神、队友们调侃的话语,以及身体内部那丝细微却持续的不安定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安宁。 每一次气流引起的轻微颠簸,都让他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手指,害怕在万米高空之上,那可怕的缩变会突如其来。 “还在想你的‘好朋友’卡卡?”鲁尼的声音从旁边座位传来,带着戏谑。 克里斯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却没多少威力。 “说真的,”鲁尼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虽然那家伙球踢得是真好,人也帅得没天理,但克里斯,你得小心点。媒体和球迷的眼睛毒得很,你们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嗯,你别打我,你们看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 克里斯的心一沉。 “谢谢提醒。” 连粗线条的鲁尼都感觉到了“不一样”,有多少人会看出来呢?自己的秘密多久会登上报刊呢? 不知颠簸了多少次,曼彻斯特熟悉的湿冷空气终于扑面而来。 克里斯随着人流走向行李提取处,开机后的手机瞬间被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淹没。最上面,是门德斯连续好几个急促的呼叫,时间就在他飞行途中。 一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克里斯!谢天谢地你开机了!”门德斯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种火烧眉毛的焦灼,“拿到行李立刻到3号出口!我的车就在外面!快!” “豪尔赫,怎么了?”克里斯的心跳开始失控,喉咙发紧。 “出事了!”门德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克里斯心上,“欧足联那边,还有媒体,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关于你‘身体状况’的……该死的!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详谈!快点!我们必须立刻应对!”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刺耳。 克里斯僵在原地,周围嘈杂的人声和行李转盘的轰鸣声瞬间变得遥远。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如鲠在喉。 第29章 曼彻斯特机场三号出口的玻璃门每一次开合, 都有一股混合着汽油味的风灌进克里斯鼻腔里。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来,五月曼彻斯特的暮色瞬间落在肩膀上。他眯起眼睛,在昏黄的世界中寻找着来接他的车辆。 一辆黑色的宾利缓慢地开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门德斯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经纪人嘴里叼着的雪茄在稍许潮湿的空气中明明灭灭, 像不安的火种。 “上车吧。”门德斯简短地说,从车窗递给克里斯一瓶水。 克里斯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司机,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厢内昂贵的皮革味和门德斯指尖雪茄的气味弥漫,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古龙水的气息。 克里斯刚关上门,车辆就猛地加速启动,轮胎碾过未干的积水。 他明显感到气氛不对,有些紧张地拉过安全带,插进卡槽里, “咔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看看这个, ”门德斯从副驾驶转过身,将平板电脑递到克里斯面前, 指尖敲了敲屏幕, “《米兰体育报》的凌晨电子版。” 克里斯接过平板,目光却在门德斯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总是精力充沛的葡萄牙经纪人不似寻常——泪沟凹陷, 眼下青黑, 胡茬参差,就像连轴转了好多天没睡觉。 克里斯垂下眼帘, 愧疚地抿了抿嘴, 目光落在标题上——《罗纳尔多的肌肉状态异常波动》。报道配图是九宫格对比图, 将他欧冠次回合比赛中的画面并置对比:上半场他踉跄摔倒的狼狈瞬间,与下半场头球击中横梁的爆发画面被红线串联起来。旁边附有运动医学专家的分析:“这种肌群状态的剧烈变化不符合常规伤病规律, 建议欧足联进行深入调查。” “克里斯,这还不是最糟的。”门德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但他没有转过来,仍然双手枕在脑后,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曼彻斯特景象。 他转身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切换页面,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映入克里斯眼帘——正是圣西罗球员通道,卡卡弯腰扶他起身、与他贴近交流的片段。 克里斯感到窒息,即使上一世已经习惯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可是还是忍受不了这样无孔不入的窥探。 第30章 他和卡卡的身影在监控录像里被刺眼的红圈标出,就像是媒体给自己心仪的猎物打上标记。 “《太阳报》明天会刊登这个,标题是《22号的特殊理疗:独家直击卡卡更衣室亲密指导c罗》。” 克里斯说不出话,任由那一段在球员通道里的影像在自己眼中循环播放。 他什么也否认不了,确实只有卡卡才能让自己维持“正常”,只有卡卡能让自己活命,所以什么媒体报道的“特殊理疗”真的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不知道真相——其实连我也不完全知道,”门德斯仍然没有回头,克里斯听出他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意味,停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询问克里斯真相是什么,“但他们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了。” 门德斯按下车窗控制键,窗户慢慢升起来,克里斯上车之后就一直低着头,不知何时开始下雨了,这时才注意到,雨水像细细的泪水,在玻璃上横流。 “欧足联医疗委员会要求你48小时内接受全面体检——用他们的指定仪器。” 克里斯愕然,手指将安全带抓得更紧了。 怎么办?重生之后,自己完全沉浸在年轻人的生活里里,完全没去检查过身体,谁知道欧足联那套精密的仪器,会不会像猎犬一样嗅出自己身体里一百多岁的老灵魂。 电话突然震动的声音将克里斯从惶恐里解救出来,他机械地掏出电话,看见卡卡的号码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克里斯木木地按着电话按键上一个个黑色的小方块,脑海里全是如何面对欧足联的检查。 克里斯有些烦躁地按开诺基亚的消息提示,才发现卡卡带了一个附件,是一张照片。 卡卡的笑容弹出来,手里拿着两个22号和7号的钥匙扣。 “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可以回意大利吗?”克里斯的目光还呆滞地落在黑色的诺基亚屏幕上,嘴里却像下意识一般地冒出这一句。 不知道车程已经几公里,天光逐渐暗下去,给他的一半脸染上了阴影。 “调头……”克里斯像是在对自己喃喃,但是声音却能让车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楚,“回机场……现在就要回米兰……”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重活了一辈子,下意识的冲动竟然还是难以遏制,就像那些说得很难听的媒体一样,他任性,专横,从来只顾着自己。 门德斯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反射过来,眼神锐利,“就因为你刚刚收到的什么短信?” 他冷笑一声,拿起另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正好,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四十多岁的经纪人将手机屏幕转向克里斯,展示着一份刚签署完毕的电子合同:“我拿下了卡卡未来三年商业命名权的共同代理权。” 克里斯愣住了,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目光最终落在“商业命名权共同代理”这几个加粗的字眼上。 “这意味着,”门德斯的指尖划过条款页,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任何想使用‘卡卡’这个名字的商业行为,包括他和你的一切联合代言,都必须经过我们签字。” 克里斯沉默地看着合同内容。 这份合同涵盖了卡卡名字在所有商业活动中的使用权限,从广告代言到商品销售,甚至包括任何联合宣传活动的安排。条款细致入微,考虑周全,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为什么?”克里斯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就像没经过大脑。 “为什么?”门德斯像是听到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因为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决方案。想想看,有了这份合同,你们所有的见面都可以解释为商业合作。耐克广告、联合代言、甚至必要的私下会面——一切都有了正当理由。” 他抽出新的合同草案推到克里斯面前:“签了它。伦敦的耐克广告拍摄,你会和卡卡站在同一块背景板前——以合作伙伴的名义。” 克里斯接过笔,没有犹豫,直接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门德斯满意地收起合同,开始拨打电话安排伦敦的行程。他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讨论着拍摄细节、媒体管理和后续的商业计划。 克里斯仰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在年轻的时候他感觉一切选择都可以抓在手里,从来没有沦落到去拾取命运丢弃的签文,可是现在就是身不由己,甚至命不由己。 雨刷器像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克里斯心里被这声音扰动得乱成一团,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卡卡的气息,那个在机场告别时短暂触碰带来的刺痛与安心。 “耐克的拍摄安排在后天上午十点。”门德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卡卡,明晚会从米兰直接飞往伦敦。你们将在酒店会合,然后一起前往拍摄场地。” 克里斯点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曼彻斯特的雨幕逐渐被抛在身后,但前方的道路依然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 “关于欧足联的体检……”克里斯轻声问道。 “暂时没有办法。”门德斯很少如此头疼,“但是重要的是明天的拍摄。这是向所有人展示你们‘正常关系’的最佳机会。” 正常关系。 这个词在克里斯听来带着讽刺的意味。 他和卡卡之间,竟然还有什么“正常”而言吗? 车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速度逐渐加快。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震动,仿佛就像一两个小时之前飞机上的颠簸。鲁尼担心的提醒还在耳畔,卡卡在机场那个平静的眼神仍在眼前。他想起那个短暂得如同错觉的拥抱,想起耳畔那句“保持联系”的低语。 车辆最终停在一家豪华酒店门前。 门德斯率先下车,撑起一把黑伞,为克里斯挡住了伦敦冰冷的雨丝。 就在克里斯弯腰下车,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对面时,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对面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深色的风衣,手中似乎正举着什么。雨幕模糊了视线,但克里斯可以肯定,那人影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更让他心底一寒的是,就在门德斯的宾利后方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也悄然停稳,车窗一片漆黑,如同蛰伏的野兽。 门德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撑伞的手微微收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看来,我们的‘合作伙伴’比预想的还要心急。记住,克里斯,从这一刻起,演出开始了——而我们可能不止有一批观众。” 第30章 伦敦雨势并未减弱, 反而愈发滂沱,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那辆黑色轿车在对街停下后便再无动静,如同沉默的瞳孔, 监视着酒店门口的一举一动。 门德斯面不改色,用身体巧妙地隔绝了部分窥视的视线, 护着克里斯快速穿过旋转门,进入温暖干燥的大堂。 “房间在顶层套房,”门德斯低声快速交代,将一张房卡塞进克里斯手里,“你先上去,我处理一下后面的‘尾巴’。” 克里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电梯厅。电梯内部是光可鉴人的金色金属, 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紧绷的下颌线。 “叮”的一声, 顶层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他找到自己的套房, 刷开房门。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根草气息混杂着房间内原有的香氛气息, 轻柔地拂过他的鼻腔。 克里斯动作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锁上门, 心脏猛地撞向胸口。 套房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光影交界处的沙发上, 坐着一个人。 卡卡。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深色长裤, 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但显然他并没有认真在读。 听到开门声, 卡卡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棕色眼睛里, 此刻写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克里斯,好巧。” “卡卡,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克里斯愣在原地,感到脸颊上控制不住地浮上酡红,紧紧抓着行李箱的拉杆,“门德斯说,你明天才到。” “我改签了航班。”卡卡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克里斯手中的行李箱,放到一旁,“我看到《米兰体育报》的报道了,还有门德斯先生告诉我欧足联体检的事。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克里斯垂下眼睫,避开卡卡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依赖,那会吓到卡卡,也会让情况更复杂。 “你的脸色很不好。”卡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克里斯的额头,感受着他的体温,“在米兰的时候,我就感觉你的状态不太对。”他的手指随后轻轻搭在克里斯的手腕内侧,像是在感受他的脉搏。 第31章 克里斯无法否认。在卡卡面前,他的伪装总是显得苍白无力。他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点累而已。明天的拍摄……” “拍摄的事情不用担心,门德斯先生会安排好。”卡卡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克里斯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令自己安心的气息,“重要的是你的身体。欧足联的体检……” “门德斯说暂时没办法。”克里斯抓了抓挑染过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卡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会陪着你。” 克里斯看着卡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卡卡总是这样,温柔地靠近,但是在自己由于除了身体以外的原因想要接近的时候,又表现出疏离。 “我没事了,真的。”克里斯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提前过来,俱乐部那边……” “已经安排好了。”卡卡笑了笑,“别担心我。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他起身准备离开。按照门德斯的安排,卡卡的房间在下一层,这是为了避嫌。 “卡卡。”克里斯突然叫住他。 卡卡回头。 克里斯其实想说:“就在这里睡吧。” 可是他只挤出“谢谢”两个字。 卡卡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晚安,克里斯。” 套房里恢复了寂静。 克里斯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卡卡留下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抚慰着他不安的灵魂。 他知道,卡卡的提前到来,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他可能被欧足联仪器探测出的“异常”。但明天呢?后天呢?那些窥探的眼睛,那些精密冰冷的仪器,就像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悬在头顶。 第二天上午九点,克里斯和卡卡在门德斯的陪同下,抵达伦敦郊区的耐克摄影棚。果然如门德斯所料,摄影棚外围堵着不少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下车的瞬间。 “罗纳尔多先生,欧足联的体检会如期进行吗?” “卡卡先生,你和罗纳尔多先生的关系是否超越友谊?” “那个孩子真的是您的私生子吗,卡卡先生?” 闪光灯如同密集的闪电,噼啪作响。 门德斯面无表情地挡在前面,保镖们奋力分开人群。克里斯和卡卡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脸上带着适度的、职业化的微笑,偶尔向媒体点头致意,但绝不开口回答任何问题。他们穿着同系列但不同色的耐克运动休闲装,并肩而行,本身就是一幅极具说服力的画面——仿佛只是关系良好的商业合作伙伴。 摄影棚内部巨大而忙碌。背景板已经搭好,是充满未来感的灰色都市线条。工作人员来回穿梭,调试着灯光和反光板。摄影师是个眼神专注、要求严格的中年男子,浑身散发着对完美画面追求的偏执气息。 “很好,两位先生,请到这边来。”摄影师指挥着他们站到背景板前,“放松,自然一点。对,就像平时聊天那样。” 最初的拍摄很顺利。一些常规的站姿、坐姿,展现运动服饰的舒适与时尚。克里斯上一世拍广告的经验犹存,镜头感十足,和卡卡配合默契。 门德斯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ok,现在,我们需要一些更能体现竞争与合作的画面。”摄影师搓着下巴,眼神在克里斯和卡卡之间来回扫视,“克里斯,你靠卡卡近一点,对,侧身,眼神不要看镜头,看卡卡……卡卡,你的手,可以带着点力度搭在克里斯的后背上。对,就是那个位置!我要看到一种势均力敌的吸引力!” 克里斯感到卡卡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运动面料贴在自己的背肌上,一股热流瞬间窜上脊柱。 卡卡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在支撑,又像是在试探。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喉咙了。 “很好!保持这个感觉!”摄影师满意地按着快门,“现在,卡卡,把外套的拉链再拉开一些,露出里面的背心,我要看到运动中的汗水和力量感!” 卡卡依言拉开了运动外套的拉链,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勾勒出他结实的胸肌轮廓。克里斯迟疑着,手指微微颤抖地按上卡卡的左胸。 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卡卡强健有力的心跳,砰,砰,砰,节奏快得有些不正常,仿佛通过指尖直接传到了克里斯自己的心脏,引起一阵共鸣般的悸动。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灯光炙热,摄影棚里安静得只剩下快门的咔嚓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克里斯感到耳根发烫,他不敢看卡卡的眼睛,只能盯着他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 “完美!太棒了!现在,最后一个系列!我们需要一点更极致的焦点。克里斯,你的手指,假装要触碰到他敞开的领口,对!就是那种即将触碰未触碰的瞬间!火花!懂吗!” 这个指令让克里斯和卡卡同时感到了压力。这已经超越了常规的运动广告范畴,带有强烈的暗示性。 卡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打算把领口向下拉一点,克里斯忽然伸手挡住了他的手。 他不想让卡卡以这种方式被镜头过度审视,不想让这种刻意营造的感觉破坏他们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联结。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卡卡颈侧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轻轻一颤。 卡卡愣住了,低头看着克里斯尚未完全收回的手,眼中充满了惊讶。 “你在做什么?我要的是解开,不是扣上!我要的是张力!” 克里斯有些慌乱地收回手,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转身定定地看向摄影师,“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好。”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尴尬,门德斯立刻走上前,和摄影师低声交涉起来,强调品牌需要的健康、积极的形象。 卡卡却趁着这个空档,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克里斯。”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克里斯的耳廓,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克里斯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 他很少感到某支广告的拍摄过程难熬,这支算一个。 回到后台休息室,克里斯和卡卡各自换回便服,准备返回酒店。门德斯去处理后续事宜,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就在这时,克里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门德斯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欧足联医疗委员会的人刚联系我,他们更改了行程,体检提前到今天下午三点,地点是伦敦哈里街的诊所。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拍摄结束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他抬头看向卡卡,发现卡卡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显然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卡卡的眉头紧紧蹙起,他看向克里斯,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提前了?这么突然……” 克里斯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下午三点,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他看着卡卡担忧的脸,深吸一口气,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都无比困难。 避无可避。 第31章 克里斯坐在后座, 身体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昂贵的皮革座椅。 “放轻松,克里斯, 只是常规检查。”可是克里斯不难从门德斯的眼底看出担忧。 常规检查?对于他这个倒转时间、占据年轻躯体的老灵魂来说,任何精密检查都可能是致命的审判。 骨龄扫描会不会显示出不符合他22岁外表的成熟度?肌肉纤维的微观结构会不会暴露远超这个年龄的磨损痕迹? 克里斯胃部阵阵抽搐, 不敢再想下去。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卡卡。卡卡正平静地望着窗外,侧脸沉静得像无波的湖水,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颤动着,指节分明,干净修长。 他也很害怕我暴露吗?还是很担心我呢? 克里斯叹了一口气,视线略过卡卡,落在窗外。 哈里街棕灰色的石墙逐渐浮现在视野里,每一层都张牙舞爪地伸出封闭的阳台、诊所的招牌, 就像在争夺街道上方所剩无几的一线天空。 克里斯闭了闭眼睛, 强迫自己把目光拉回来,定格在车顶米白色的绒布上。 余光里, 卡卡调整了一下坐姿, 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缩了一下。 克里斯心中暗潮涌动——他只想待在车上,永远握住那只手, 不被卡卡发现自己掩盖了太多秘密和难言的心绪。 卡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克里斯慌忙错开视线, 耳根发热, 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个正着。 第32章 “……别担心。”卡卡的膝盖在狭小的空间里, 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克里斯的膝盖。 哈利街的诊所门面并不张扬,但玻璃门和铜质门牌, 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门德斯率先下车,与早已等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夹杂着伦敦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卡卡紧随其后,默默地将一把黑伞撑过克里斯头顶。 进入诊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克里斯想起丰沙尔那家医院的味道,果然生老病死的味道,如此相似。 内部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光线明亮到近乎冷酷,一切井井有条,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低沉的嗡鸣。 门德斯和卡卡停在了检查室外面。 克里斯回头看着他们,脚步却依然向前走着,直到那扇厚重的铅门被关上。 “罗纳尔多先生,请按照我们的流程进行。”劳伦斯博士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示意克里斯躺上那张看起来异常复杂的多功能检查床。 冰冷的耦合剂涂抹在皮肤上,激得克里斯微微一颤。他被各种泛着金属光泽的仪器包围,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困兽。 无休止的抽血。 橡胶止血带紧紧勒住他的上臂,血管在压力下凸显。克里斯怕极了那管殷红的血液在离心机里分离后,会在化验单上暴露出超越常理的代谢指标,或是某种根本无法解释的化学痕迹。 技术人员将数十个微型电极贴片精准地附着在他大腿、小腿、核心肌群乃至手臂的特定肌纤维上。克里斯感到微弱的电流穿过皮肤,刺激着肌肉纤维产生细微的收缩,同时传感器以极高的频率捕捉着每一丝肌电信号的波动、疲劳阈值和恢复速率。 他紧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米兰体育报》上那张狼狈的截图,恐惧如同藤蔓缠上心脏——如果仪器探测到他的肌肉状态在短时间内经历了那种违背运动科学的剧烈起伏,他该如何解释?说他身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而卡卡是他的“充电器”? 这念头让他几乎要笑出来,却比哭还难受。 克里斯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等待区的身影。 卡卡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克里斯暗自嘲笑自己的没出息,明明活了两辈子,经历过无数比这更严峻的场面,此刻却像一个在陌生环境里寻找父母的孩子,惶恐不安。 可偏偏,这份依靠来自卡卡,就让他无法抗拒,甚至甘之如饴。仅仅是知道那个人在那里,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关注,就仿佛有一股暖流,支撑着他快要被恐惧冻僵的神经。 他不能倒下,不能被检查出来异常,不能断送职业生涯。 他还没有触摸到那座沉甸甸的大力神杯,他还没有实现那句“比赛后一起跳舞庆祝”的承诺,还没有和卡卡一起,在伯纳乌那片璀璨的白色海洋中,踢出世界上最美的足球。 这些梦想,此刻都系在冰冷仪器即将吐出的数据和判词上。 劳伦斯博士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走了过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指尖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他时不时停下,指着某个图表或数据,与身边的同事低声、快速地交换着意见。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凝重的、充满疑虑的氛围,却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克里斯的呼吸。 劳伦斯博士的目光数次抬起,锐利地扫过克里斯,那眼神不再是看待一个顶级运动员的欣赏,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异常的标本。 克里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吗? 审判的时刻终于到了。他们会发现什么?他们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吗? 检查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声音和医生们低沉的交谈声。 良久,劳伦斯博士终于抬起头,走向克里斯,表情严肃。 “罗纳尔多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检查室里格外清晰,“根据我们目前获取的全面数据分析,你的整体肌肉状态、骨骼密度、心肺功能……包括骨龄,都在你这个年龄段的顶级运动员正常范围内,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出色的水平。” 克里斯猛地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一切正常?这怎么可能?他体内那个苍老的灵魂,那些不属于22岁的记忆和痕迹,难道都没有被检测出来吗?巨大的错愕让他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医生。 劳伦斯博士推了推眼镜,将手中的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影像图。 “不过,我们在你的颈椎区域,发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情况。”博士的指尖点着图像上颈椎的某个部位,“这里的骨骼结构和椎间盘的活性,呈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它并非伤病,更像是一种潜在的、异于常人的脆弱性。” 克里斯的手不安地扯了扯身侧的衣服,劳伦斯博士过于谨慎的用词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这种结构本身目前不影响你的运动表现,它的强度甚至略高于平均水平。但其微观形态显示,它对特定类型的扭转和冲击力,可能比常人更敏感,存在未来发生非典型性损伤的潜在风险。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先天特征,我们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类似的案例。” 克里斯茫然地听着,他上一世纵横足坛十几年,颈椎从未出过任何问题。这所谓的脆弱性从何而来?难道是重生产生的某种不可知的变异?还是恶魔在不经意间,又和自己单方面做了什么交易?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上一世模糊的画面。 马德里皇马训练基地训练外,他又去卡卡家蹭饭了,低头炒菜的卡卡,脖颈上露出一条不明显的疤痕。 克里斯喉咙发紧。 手术台、颈托、报纸标题上“职业生涯终结”的字样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18岁的卡卡,因跳水而颈部受伤,后来奇迹般的痊愈了。 克里斯闭上眼睛,想要努力理清这些重叠的思绪。 可是记忆中那道浅痕在他眼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 “罗纳尔多先生,建议你未来在训练和比赛中,特别注意颈部的保护,避免非常规的剧烈扭转。”劳伦斯博士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科学家的探究,“我们会将这一发现记录在案,作为你独特的生理特征备案。至于《米兰体育报》所报道的肌肉状态异常波动……”他顿了顿,“目前的检查结果无法支持这一说法。你的身体数据稳定,符合高强度运动后的正常恢复曲线。” 克里斯恍恍惚惚地走下检查床,脚步有些虚浮。预期的风暴没有来临,却得到了一个关于颈椎的、莫名其妙的诊断。 门德斯已经走进检查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正与劳伦斯博士握手,说着一些感谢和后续沟通的客套话。 卡卡也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克里斯脸上,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担忧,“克里斯,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没事。”克里斯喃喃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卡卡的脖颈上。 “没事就好。”卡卡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拍拍克里斯的肩膀安慰他,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克里斯的眼睛,那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感觉,比欧足联的精密仪器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们一行人走出检查室,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克里斯心底却埋下了一颗新的种子——颈椎。 卡卡撑起黑伞,自然地挡在克里斯上方,准备重新投入伦敦的雨幕里。 劳伦斯博士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罗纳尔多先生,请稍等。” 克里斯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劳伦斯博士的表情带着一丝残留的困惑和科学家的严谨,他递过来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附加说明。 “关于你颈椎的那个问题,我们内部讨论后,觉得有必要补充一点。”他看着克里斯,眼神锐利,“它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受到剧烈冲击或者能量剧烈波动时——其影像特征可能会发生短暂的、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变化。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测,但希望你知晓。” 特定条件?剧烈冲击?能量波动? 影像特征变化? 克里斯一头雾水,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若千钧。 “卡卡,你18岁那年夏天……有没有去跳水?”克里斯低着头,自知冒昧,目光不敢看向卡卡。 “没有,我怕伤到颈椎……怎么突然问这个,克里斯?” 第32章 套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 将走廊的光线与声音隔绝在外。 第33章 克里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伦敦的雨声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剩下沉闷的背景音, 如同混乱的心跳。 “罕见的先天特征……特定条件下可能变化……” 克里斯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 那里皮肤光滑,骨骼坚实,触感与往常并无不同。 颈椎极其脆弱——这对于一个足球运动员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诅咒。 克里斯大脑一片混乱,卡卡那双写满困惑的黑色眼眸浮现在眼前——“没有……我父亲一直告诫我,那种活动太危险,很容易伤到颈椎。” 卡卡18岁没有受伤。 如果卡卡没有那么接近过那道命运的裂隙,没有在生死边缘感受过神祇的援手, 他是否还会如此虔诚, 如此坚定不移地将一切归于上帝的旨意? 他是否就不会将所有的欲望与悸动,都视为需要忏悔的罪?那么,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 那层温柔的、却始终存在的隔膜,会不会薄一些? 他会不会允许自己靠得更近一些? 克里斯晃了晃脑袋, 强行压下关于卡卡如果不信奉上帝的假设, 强行把思绪拉回自己的颈椎。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走到房间中央,对着空气, 用沙哑的声音低唤:“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套房角落, 落地灯洒下的光线微微扭曲, 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一团浓黑的阴影勾勒出一个修长而优雅的身形。 恶魔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 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猩红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 “这么快就想我了,我亲爱的克里斯?还是说,欧足联的检查,让你感到不安了?” 克里斯没有心情与他周旋,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对方:“我的颈椎是怎么回事?劳伦斯博士说的‘脆弱性’,那个‘罕见案例’,是不是你搞的鬼?还有,为什么我会联想到卡卡?” 恶魔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红色西装的袖口,语气轻松,“为什么认定是我呢?人类的躯体本就奇妙,出现一些罕见的意外,不是很正常吗?至于联想,”恶魔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那或许是你潜意识里的恐惧?你害怕失去他,害怕他受伤,所以任何关于脆弱性的提示,都会让你第一时间想到他?” “别岔开话题!”克里斯有些恼怒地打断他,心脏却因那句“害怕失去他”而漏跳了一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恶魔终于抬起眼,猩红的瞳孔直视着克里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看穿他所有隐藏的情绪。 “克里斯,克里斯……”他摇着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你到现在还以为,逆转时间,重获青春,占据这具充满活力的躯体,是毫无代价的礼物吗?”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 “当然有代价。沉重的代价。”恶魔的声音变得幽深,如同从古井深处传来,“规则很复杂,但也很公平。有些代价显而易见,比如,你失去了曾经赢得的一切荣誉,需要从头再来。而有些代价则更加隐秘,以你无法预料的方式呈现。” 他缓缓踱步,阴影随之移动。 “还记得你最初醒来时,那颗年轻、健康、充满力量的心脏吗?它跳动的多么有力,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是,多洛雷斯女士,你的母亲,最近的心脏不适,你这么快就忘了吗?”恶魔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克里斯的心上。 克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生命的能量,在某些层面上是守恒的,克里斯。”恶魔欣赏着克里斯脸上的震惊与痛苦,慢悠悠地说道,“一些异常的获得,或许需要一些异常的转移来平衡。你重获了巅峰的心脏,那么,总有人需要为你承担那份不再巅峰的负荷。很公平,不是吗?” “那么,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恶魔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克里斯的脸上,带着灼热感,“你如此担忧卡卡的颈椎,甚至凭空想象他可能受伤,那么,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卡卡身上真的存在某种潜在的‘脆弱’,这份可能因重生规则而被引动或放大的‘代价’,为什么一定会显现在他身上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克里斯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不会显现在卡卡身上? 心脏的代价由母亲承担了…… 那么,颈部的代价……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克里斯的脑海—— 这份代价难道本身就与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有着更直接、更深刻的关联? 是因为他的重生,他的存在,他的靠近,才将卡卡的颈椎问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克里斯心里升起一种扭曲的慰藉,至少18岁的卡卡躲过了命运的戏弄。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沙发扶手,才勉强稳住身体。他看着恶魔那双洞悉一切的红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与恐惧。他的重生不仅拖累了母亲,现在,连他自己也成了这诡异代价的一部分。 “看来,你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恶魔满意地看着克里斯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充满了愉悦的恶意,“重生不是简单的攻略卡卡游戏,克里斯。每一个选择,每一次靠近,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拨动命运的丝线,带来你无法想象的涟漪。好好想想吧。” 说完,恶魔的身影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开始缓缓变淡,消散。 “等等!”克里斯急忙从沙发边缘站起来,嘶声喊道,“到底要怎么做?怎么才能让我、让我的亲人免于这些荒唐的代价?” “怎么做?”恶魔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或许,离卡卡远点,你就不会被这些代价找上门。当然,如果你恋爱脑到愿意放弃足球事业,心甘情愿地,为卡卡承受所有可能指向他的代价,也不失为一种活法。至于亲人,我可以打包票,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因为上一世你的身体足够健康,我亲爱的契约者。” 话音落下,恶魔彻底消失不见,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他无力地滑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双手插入发间,紧紧攥住。 离卡卡远点? 怎么可能。 卡卡是他在这混乱重生命中唯一的锚点,没有卡卡,他这具身体的异常或许早就被欧足联的仪器拆穿了。 承受所有可能指向卡卡的代价? 所以,这个莫名其妙的颈椎问题,是他为靠近卡卡而预支的代价?是为了保护卡卡? 克里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却又有一丝畸形的暖意从心底滋生。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重来的机会,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加错综复杂、更加残酷的网中。 他对卡卡那份日益滋长、无法言说的喜欢和依赖,竟以这样一种方式,与诡异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刻入了他的骨骼。 他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敲门声轻轻响起。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轻轻的,“你睡了吗?我实在是……有点担心你。”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门外那个让他心绪纷乱、又让他无比渴望靠近的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嗵嗵”的声音在夜里仿佛格外清晰。 克里斯撑着沙发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拧开了它。 门外,卡卡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睡裤,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 “我没事。”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要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卡卡修长的脖颈上,那里光洁无恙。 这就够了。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代价。 他选择承受。 第33章 克里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卡卡开合的唇上, 那唇形总是带着温和的弧度,在走廊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如同岩浆般在他血管里窜动——靠近他, 触碰他,汲取那能让他“正常”存在的源泉。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吻他。只要一个吻, 或许就能填补那该死的、不断吞噬他生命力的空洞。 可他不能。 卡卡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没有克里斯希望的暧昧纠缠,没有背叛上帝的愧疚,不掺任何杂质。 卡卡的目光是属于虔信者的目光,他的世界里,上帝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不是克里斯。 克里斯脑海里翻涌着的强烈的求生念头, 强烈的亲吻欲望, 都在看到卡卡脖子上那个摇晃的十字架时,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有点累。”克里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侧身让出门口, 动作有些僵硬,“要进来坐坐吗?” 第34章 克里斯几乎是咬着牙发出邀请, 既怕卡卡靠近, 又怕卡卡远离。 卡卡似乎松了口气, 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柔笑容,点了点头走进房间。 克里斯还愣愣地站在门口, 看着卡卡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双腿交叠, 姿态放松却依然保持着某种无形的端庄。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关上门, 房间重新陷入昏黄与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雨声。 卡卡朝他看了一眼,示意过来和他一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克里斯眨眨眼睛,那股令克里斯灵魂战栗的气息更加清晰了——卡卡身上的香根草气息,温暖,干燥,就像他此刻撑在自己身侧的手掌。 克里斯感到自己的颈椎,那个被标记的、脆弱的地方,开始隐隐发热,仿佛在呼应着这近在咫尺的“解药”。 他需要极大的克制力,才能不让自己像瘾君子般扑过去。 “医生真的说没问题吗?”卡卡看向他,眉头微蹙,“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他的目光里全是真切的关心,这关心刺着克里斯罪恶的良心。 “真的没问题。”克里斯不自在地起身,帮卡卡倒了一杯水,尽量假装现在地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刻意保持了距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皮革,“可能是……时差,还有最近的压力。”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那个自己求生的欲望,“有时候会觉得……很疲惫,像身体被掏空了一样。” 克里斯自己说着就悄悄红了脸,目光悄悄观察着卡卡的反应。 卡卡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克里斯近了一些。 “你需要好好休息,克里斯。精神和身体是相连的。”他语气认真,带着劝导的意味,“或许……你可以试着祷告?把忧虑交给上帝,祂会赐予你内心的平安。” 上帝。 又是上帝。 克里斯几乎要冷笑出声。 那个所谓的上帝,知不知道他的一个造物,正靠着对另一个造物的隐秘渴望来维系生命? 他看着卡卡真诚的、不掺一丝虚假的眼眸,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球场上的竞争、媒体的窥探,还有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一个在信仰的光明中行走,一个在求生的黑暗里挣扎,而他的救命稻草,恰恰是对方信仰所禁止的。 “也许吧。”克里斯含糊地应道,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卡卡放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干净修长,曾经在球场上送出过无数精准的助攻,也曾在他踉跄时有力地扶住他。 他疯狂地想象着,这双手抚摸他脸颊的触感,那两片唇瓣覆盖下来的温度和柔软……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伴随着心脏一阵突兀的抽紧。 仿佛身体的某个阀门被打开,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是错觉,还是代价正在生效?因为他靠得足够近,却无法得到真正的缓解? 克里斯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难看。 “克里斯?”卡卡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担忧地仰头看着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探探克里斯的额头。 那只温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克里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触碰。 他不能碰他。至少不能是这种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朋友式的触碰。那只会加剧他的渴望,像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只会死得更快。他需要的不是止渴的幻影,而是真正能救命的甘泉——一个吻,一个被卡卡视为罪孽的、恋人之间的吻。 卡卡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他缓缓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克里斯看着卡卡眼中的困惑和那抹不易察觉的失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话几乎要冲破枷锁——我需要你,卡卡,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你的吻对我而言,比任何祷告都管用。 可他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欲望和绝望锁回心底深处。 “没有。”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倦意,“只是太累了……我想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逐客令已下。 卡卡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黑色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克里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被拒绝的黯然。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吧。”他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克里斯。”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那缕让克里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气息。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雨声。 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里,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颈椎处的灼热感依然清晰,心脏的空洞感有增无减。他抬手覆上自己的嘴唇,那里干燥而冰冷。 上帝保佑? 克里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祂给予的“保佑”,就是让他这条偷来的生命,悬系于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吻上。 这真是最残忍的诅咒。 第34章 滴滴答答的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 克里斯在空荡的套房内来回踱步, 像一头牢笼里的困兽。 恶魔的低语、卡卡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眸,还有自己颈椎处隐隐的灼热感,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想要说出来。 他需要说出来。 他必须向卡卡说出来。 否则,他迟早会在这无声的折磨中崩溃。 念头一旦升起, 就如同野火般蔓延。 克里斯再也无法压制,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显示着凌晨两点的电子钟,理智告诉他此刻绝非合适的时机,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倾诉欲和对卡卡气息的本能渴望,驱使他猛地抓起了房卡,冲出了房门。 电梯下行时,克里斯的心脏在空荡的厢体内狂跳。 他复现着无数种开场白,从直接的“我需要你的吻才能活”到更迂回的“我身上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与你有关”, 但每一种都在设想卡卡可能出现的反应——震惊、厌恶、怜悯,或是更糟的, 将他视为需要拯救的、迷失的灵魂。 克里斯的自尊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猛地按下自己房间楼层的按钮, 想要抹除这荒唐的一切,电梯门却“叮”一声打开, 面对的不是客房楼层安静的走廊, 而是酒店二十四小时营业酒吧的入口。 柔和的爵士乐和威士忌的醇香飘散出来, 像是一种无声的诱惑。克里斯脚步一顿,那鼓足的勇气在即将面对卡卡的瞬间, 忽然泄了气。 上辈子的记忆好像瞬间苏醒了, 看着一片迷乱的声色犬马, 他感到莫名的安全感。 “早就知道是这样,果然就算重生了也没人会改变自己。”恶魔的身影隐在霓虹灯里。 克里斯转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那片昏暗的光线中。 酒吧里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客人。 他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烈性的威士忌,不加冰。 他需要这东西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来浇灭喉咙里那股想要呼喊卡卡名字的强烈冲动。 琥珀色的液体流淌过喉咙,所经之处升腾起一股鲜活的刺痛感,仿佛刺痛着克里斯快要麻痹的神经。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淹没空虚感和对某个特定气息的渴望。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唯有后颈那处的感知却异常清晰,像是一个精准的导航仪,固执地指向他渴望的源头。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与酒吧格格不入的香根草气息,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 夜凉如水,卡卡站在那里,穿着来时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眉头微蹙,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还有一丝……松了口气? “克里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迷离的夜,“我听到你出门……不放心,跟下来看看。” 克里斯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酒精剥离了部分伪装,让那份深藏的、赤裸的渴望更容易从眼底流露出来。 第35章 他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卡卡,看着他被酒吧暖光柔化的轮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 “你喝太多了。”卡卡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没有靠得很近,却足以让克里斯再次被那股令他安心又痛苦的气息包裹。酒保识趣地送来一杯温水,卡卡轻轻推到克里斯面前。 “为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黏连,他盯着卡卡,目光几乎有些贪婪,“为什么总是这样?” 卡卡微微一怔:“什么样?” “对我这么好……”克里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明明……我那么奇怪……还推开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醉后的委屈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卡卡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和一种复杂的温柔。 “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克里斯。”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到你这样,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朋友。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破了克里斯被酒精浸泡的甜蜜幻境。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带着醉汉的执拗,“只是……朋友?” 卡卡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克里斯读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克里斯放在吧台的手背。 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一瞬间,克里斯浑身僵住。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顺着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缓缓注入他冰凉的躯体,暂时抚平了那躁动不安的空虚感和颈椎的灼热。 这触碰远不如一个吻,却像沙漠中的一滴甘霖,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他本能地翻过手掌,想要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汲取更多。 卡卡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在感受。吧台昏暗的光线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你喝醉了,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没有看克里斯,目光只是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没有……”克里斯矢口否认,声音却软绵无力。他贪恋这触碰带来的片刻安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轻轻刮过卡卡的手腕内侧的皮肤。 卡卡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克里斯,眼神复杂得如同蕴藏着风暴的深海。 担忧,关切,这些情绪克里斯早就看惯了,甚至看厌了,他想看到挣扎,想看到压抑,想看到摇摆不定。 “我们该回去了。”卡卡的声音更低了,他试图抽回手,动作却带着迟疑。 “别走……”克里斯几乎是凭着本能挽留,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酒精和内心汹涌的情感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克制,他仰着脸,用那双被酒意浸染得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卡卡,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近乎哀求的依赖。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离卡卡很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爵士乐慵懒的旋律在背景中流淌,却无法化解这方寸之间的紧绷。 卡卡的身体僵硬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克里斯微张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克里斯趁着醉意笑了笑。 有几秒钟,他们维持着这个危险的姿势,呼吸交织,仿佛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最终,卡卡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清明,尽管清明之下带着一丝狼狈和痛楚。 “你真的醉了。”他重复道,这次语气坚定了一些,轻轻而坚定地挣脱了克里斯的手。温暖的触感骤然消失,克里斯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和更深的空虚。 卡卡站起身,召来侍者结账,扶住克里斯的手臂,将他从高脚凳上搀扶起来。“我送你回房间。”他的动作不容拒绝,声音却温和依然,就像球场上,向着身为对手的克里斯伸出手时那样。 克里斯浑身无力,几乎半靠在卡卡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规律的心跳声,胸膛的起伏让克里斯的呼吸一顿一顿。 他忍不住了。 克里斯将头埋在卡卡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那能让他活命的气息,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卡卡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他,只是稳稳地扶着他,走向电梯。 回到克里斯的套房,卡卡将他安置在沙发上,为他倒了水,细心地把水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好休息,克里斯。”卡卡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门被轻轻关上。 克里斯躺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卡卡的气息,手腕上仿佛还留存着他指尖的温度。 酒精带来的眩晕逐渐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求而不得的痛苦和那个近乎发生的、未完成的吻的想象。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力道轻柔,就像卡卡真的吻下来那样。 第35章 酒店大堂里, 行李箱的滚轮声与低语声交织着,门德斯站在不远处,手持电话, 高效地协调着两边俱乐部的接送事宜,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利落。克里斯和卡卡则站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 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一夜未散的微妙气氛。 克里斯几乎一夜未眠。酒精带来的麻痹褪去后,留下的是更加尖锐的清醒。 卡卡在酒吧里那个挣扎的眼神,扶他回房时紧绷的手臂线条,以及自己那近乎失控的、想要贴近汲取温暖的渴望,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看着此刻卡卡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连帽衫,背着双肩包,一副准备回归正常生活的模样, 克里斯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分离焦虑, 不仅仅是那诡异的续命需求,更是情感上的难以分离。 “回到米兰……要小心。”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朋友叮嘱, “那些意大利媒体,比英国的更难缠。” 卡卡点了点头, 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但目光却在下意识地闪避。 “你也是, 克里斯。好好训练,别想太多。”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克里斯的脸,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从昨夜的失态中恢复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门德斯已经结束了通话, 朝他们走来,示意出发的时间到了。 前往希斯罗,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克里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伦敦街景,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也仿佛随着与卡卡距离的拉远而在一点点流失。 颈椎处的皮肤泛起细微的麻痒。 克里斯他偷偷侧目,看向身边的卡卡,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安静,阳光偶尔穿过云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克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想靠近,想触碰,想用某种方式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确认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维系着他生命的线没有被距离扯断。 机场的喧嚣扑面而来。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一切都在门德斯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卡卡飞往米兰的航班比克里斯回曼彻斯特的要早一些。 即使再不情愿,克里斯的脚步还是来到了安检入口之前,门德斯识趣地退开几步,给两人留下最后的告别空间。 “保持联系,克里斯。”卡卡率先开口,他伸出手,是一个标准的握手姿态。 克里斯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卡卡。 意料之中,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那双温暖的手也轻轻回抱了他,在他的后背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卡卡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根草气息,一种让克里斯灵魂感到安宁的气息。 他贪婪地呼吸着,将脸埋在卡卡的颈窝,感受着那皮肤下温热的血脉搏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生命的气息刻入自己的骨血。 “卡卡……”他在卡卡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就是这一刻。在机场广播的背景音里,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在门德斯警惕的注视下,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克里斯——吻他。 就在此刻,就在这分别的瞬间,用一个吻来填补那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分离所带来的空洞。也许,一个吻的能量,足以支撑他熬过回到曼彻斯特后没有卡卡的日子。 他被这个念头驱使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微微偏过头,湿润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唇,如同被磁石吸引,向着卡卡的脸颊,或者说,是极其接近唇角的位置,缓缓靠近。 第36章 卡卡似乎察觉到了这超越界限的靠近,身体瞬间绷紧如石。他没有立刻推开,但那短暂的迟疑之后,他猛地偏开了头,手上用了些力道,将克里斯从过于紧密的拥抱中稍稍推离。 克里斯的唇,只堪堪擦过卡卡耳际的发丝,落了个空。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到了卡卡眼中清晰的被冒犯的慌乱。 眼神像一把刀,划破了克里斯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低哑,却罕见地带着警告。 咔嚓! 快门声。 克里斯心下一沉。 两人同时一惊,猛地分开。 只见几个手持长焦相机的记者,不知何时突破了机场的安保界限,正对着他们疯狂拍摄。刚才那个近乎越界的告别拥抱,以及克里斯试图靠近亲吻的动作,无疑全都落入了他们的镜头里。 “罗纳尔多先生!卡卡先生!可以解释一下刚才的行为吗?” “这是什么特别的告别仪式吗?” “你们的关系是否如《太阳报》所说,超越了普通朋友?” 尖锐的问题如同子弹般射来。 门德斯脸色骤变,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部分镜头,同时示意随行的安保人员迅速控制场面。 “走!立刻过安检!” 卡卡脸色苍白,他看了一眼克里斯,但是克里斯看不懂他眼里的混乱,为什么他明明该厌恶自己,却总是睁着一双垂怜的眼睛。 卡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起登机箱的拉杆,转身快步走向安检通道,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的意味,仿佛在逃离什么。 克里斯僵在原地,被闪光灯包围着,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记者的追问和周围旅客好奇的目光如同针扎。他眼睁睁看着卡卡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那颗本就悬空的心,直直地坠入冰窟。 门德斯铁青着脸,一边挡住记者,一边护着克里斯往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先离开这里!回曼彻斯特的航班必须改签!”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这下有的忙了。” 坐在前往贵宾休息室改签航班的车上,克里斯疲惫地闭上眼。口腔里仿佛还残留着卡卡发丝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失败的苦涩和媒体窥探带来的冰冷寒意。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卡卡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他打开与卡卡的短信界面,手指悬在按键上,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继续那无望的祈求? 为什么上帝总要给予卡卡无用的垂青? 第36章 雅典的夜风吹过奥林匹克体育场巨大的拱形顶棚。 克里斯将帽檐压得更低些, 墨镜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周围红黑色浪潮的喧嚣。他像被投入了一波又一波声浪里,在狂热的缝隙里维持着一线清醒。 回到曼彻斯特的日子钝痛着。 训练场上的每一脚射门, 别墅窗外的每一场雨,都在提醒他机场那个未完成的吻, 和卡卡偏过头时,颈线绷紧的弧度。 他们之间的信息变得客气而稀少,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 克里斯身体里那份空洞感日益清晰,尤其在深夜,颈椎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某种能量正在缓慢耗尽。 所以他来了。 来雅典了。 像个窃取光热的贼,潜入这片为卡卡沸腾的海洋。 镜头拉近,聚焦于22号。 卡卡在热身。 简单的折返跑, 拉伸动作流畅得像一首行云流水的诗。 克里斯的目光贪婪地吸附在他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试图捕捉每一个细节——奔跑时肩背肌肉的起伏, 灯光下微微汗湿的鬓角, 还有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燃烧着决赛火焰的眼睛。 仅仅是看着, 胸腔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就得到了一丝虚假的暖意。 这认知让克里斯喉咙发紧。 利物浦的猛攻骤然启动, 每一次红军威胁米兰禁区, 克里斯扣着塑料座椅边缘的指节就收紧一分。 利物浦的进攻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中场绞杀,球权在混乱中易主, 卡卡启动, 试图带球摆脱, 他的发丝在雅典的夜风中扬起一个短暂的弧度,却即刻垂了下来——阿隆索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横亘在他面前。 碰撞发生得极其突然,却又在足球比赛的合理范畴内。克里斯看见卡卡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张开,试图寻找支撑,却只抓住了空气。 时间在克里斯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他看见卡卡的红黑间条衫在体育场的强光下划过一道刺眼的轨迹,像一颗失速的流星。草皮被鞋钉犁开,细碎的草屑随着他倒地的动作被激起,在一帧一帧的慢镜头里,悬浮在空气中,围绕着那个倒下的身影,如同举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克里斯自己的脖颈后方,脆弱的颈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如此真实,仿佛阿隆索的那次冲撞,隔着上百米的距离和数万人的喧嚣,直接作用在了他自己的骨骼上。 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闷哼出声。 克里斯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抱歉忘了告诉你,既然你选择承受代价,那卡卡颈椎受到的一切伤害,都会作用在你的身上哦~”恶魔的声音穿透球场的嘈杂,直直灌进克里斯耳朵里。 克里斯抹了把额角迅速渗出的冷汗,抬眼看向空气里,恶魔并未幻化出身影,却像无形的桎梏,永远死死地把克里斯圈在笼中。 他已经无奈地发现自己对代价习以为常,就算恶魔嘴里说出再石破天惊的话,他也不会有多惊讶。 观众席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把克里斯重新拽进球场紧张的氛围里。 皮尔洛的任意球诡异地击中因扎吉折射入网。 克里斯被周围爆发的声浪推搡着,站起来,举着手臂,却发不出声音。 看,22号,他在那里,他正走向荣耀。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克里斯看着1:0的比分,稍稍松了口气。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卡卡——突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传球时有力的小腿线条,还有那被球衣包裹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腰腹线条——这些画面就像他赖以存续的药品。 下半场,杰拉德获得单刀。 然后,是那个注定载入史册的瞬间。 卡卡在中场接球,轻盈地转身,摆脱。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像猎豹潜行,一记直塞,如同精确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利物浦的防线。因扎吉启动,单刀,冷静推射。 球进了。 2:0。 克里斯周围的红色海洋再次沸腾。 克里斯被陌生球迷紧紧抱住,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他的目光穿越所有障碍,死死锁在卡卡身上。 他看着卡卡指向天空,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笑容,奔跑,庆祝。 圣洁,又充满生命力。 克里斯想冲下去,站到他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阴影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 利物浦扳回一城,但已无力回天。终场哨响,红黑色淹没了绿色的草皮。 马尔蒂尼高举奖杯,彩带漫天飞舞,歌声震耳欲聋。 克里斯站在狂欢的边缘,像一个局外人。他看着卡卡走上领奖台,虔诚地、温柔地亲吻了那座银光闪闪的大耳朵杯。 球员们开始带着家人入场庆祝,草皮变成了欢乐的私人派对。 克里斯知道,该散场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被队友和鲜花簇拥的卡卡,将那光芒万丈的画面用力刻在记忆里。 他转身,压低帽檐,逆着人流,融入黑暗。 回到酒店房间,死寂扑面而来,窗外遥远的欢呼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走到浴室镜前,摘下伪装。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饥渴。 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震动穿过冰冷的台面,传递到他的指尖。 发信人的名字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卡卡。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看见你了,克里斯。” 雅典的夜晚,如此漫长, 第37章 卡卡站在酒店房门外, 廊灯在他肩头投下暖调的光晕。 彩带的碎屑还沾在衣领,雅典夜晚的热浪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褪去。 克里斯一打开酒店房门,卡卡的脸就近在眼前, 身上仿佛还蒸腾着刚运动完的热气,烧得克里斯周身的空气都灼热起来, 他不自在地抓紧门把手,“呃,晚上好……卡卡。” 对面的卡卡却眼神平静,仿佛那条“我看见你了,克里斯”的短信只是一个寻常的招呼。 第37章 克里斯侧身让他进来,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仪式的开始。 “庆祝结束了?”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走到迷你吧台,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试图从杯壁上汲取一点支撑。 “还没有, 但我觉得,我需要来见你。”卡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却好像带着某种探究的意思。他走到沙发边, 却没有坐下, 只是站在那里,克里斯感觉如芒在背, 卡卡的目光带来的感觉, 总是让克里斯想到自己的后背被他摩挲时的感觉。 “你为什么在雅典, 克里斯?又为什么躲在看台?” 克里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卡卡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下意识地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并未浇灭他心头翻涌的焦灼。 他能清晰感觉到卡卡的视线,像温暖的探灯,几乎要照出他藏在皮囊下的、那个苍老而诡异的灵魂。 颈椎深处传来熟悉的刺痛,提醒着他维系这偷来生命的代价,他需要那个吻,像沙漠需要甘霖,而他此刻,正站在唯一的源泉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强迫自己迎上卡卡的目光。那目光太干净,太坦荡,几乎让他自惭形秽。 “我来,是因为我必须亲眼看着你赢。”克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就像我之前很多次,必须靠近你,才能……才能感觉好一点。” 卡卡微微蹙眉,显然没有完全理解,“感觉好一点?克里斯,我不明白。如果你身体不适,我们应该告诉你的队医……” “不!不是队医能解决的!”克里斯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动。他向前几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卡卡身上淡淡的汗水和庆祝香槟混合的气息,这味道让他眩晕,也让他更加渴望。 “是……是一种病,”克里斯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卡卡,只有你能‘治’。” 卡卡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看着克里斯眼中翻腾的、他无法理解的痛苦,下意识地放缓了声音,“克里斯,说清楚。如果我能帮你,我一定会。” “帮我?”克里斯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你怎么帮?用你的祷告吗?向上帝祈求让我这个怪物变得正常一点?”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怪物?”卡卡被这个词惊住了,他试图去抓克里斯的手臂,却被对方躲开了。 “对,怪物!”克里斯眼眶泛红,声音嘶哑,“一个不该活在这个时代,占用着这具年轻身体的,老怪物!我是重生的,卡卡!从未来,从一个我本该已经死了的时间点,回来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黑暗、最隐秘的囚笼。 他看着卡卡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看着那双黑色眼眸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和更深的痛苦交织着涌上心头。 “我不属于这里……我的灵魂,早就破破烂烂,千疮百孔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精疲力尽,“只有你,卡卡。只有靠近你,我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卡卡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重生?来自未来的灵魂?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冲击着他建立在科学和信仰之上的世界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克里斯,那个在球场上永远自信张扬、锋芒毕露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此刻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个一碰即碎的水晶杯,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在刚才那番不顾一切的坦白中,碎裂一地。 “……这太疯狂了,克里斯。”卡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更疯狂的。”克里斯抬起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看着卡卡,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需要你的吻,卡卡。不是安慰,不是祝福……是像氧气一样,维系我在这具身体里存在下去的东西。没有它,我会慢慢枯萎,会死。” “吻……”卡卡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像是无法理解其重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克里斯最后的心防。 “你看,你害怕了。”克里斯笑了起来,眼泪流进嘴角,又苦又咸,“你觉得我很恶心,很变态,对吧?一个靠着觊觎你的吻才能活下去的,肮脏的怪物。” “不,克里斯,我不是……”卡卡试图解释,但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圣经的教诲在他脑海中轰鸣——“不可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这本是可憎的事。” 他一直以来被教导的、他所坚信的信仰,像一堵高墙,矗立在他和克里斯之间。去亲吻一个男人,这……这是罪。 可是,看着克里斯此刻破碎的样子,那双总是闪烁着斗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乞求和深刻的痛苦,卡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如果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那么,他该如何对待眼前这个显然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灵魂?见死不救,难道就不是一种罪吗?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信仰的教条像冰冷的锁链,束缚着他的行动;而对眼前人的怜悯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却又像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我……”卡卡的声音干涩,他看着克里斯,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克里斯,这是……这是不对的。上帝教导我们……” “去他的上帝!”克里斯几乎是吼了出来,他所有的耐心和尊严都在这一刻消耗殆尽,只剩下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和濒临崩溃的情绪,“如果他的规则就是让我这样痛苦地活着,或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消失,那我宁愿他从未存在过!卡卡,我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吻,一个吻而已!就当是……救救我……”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墙壁滑落,蜷缩在角落的地毯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撕开,摊在了这个他最在意的人面前。破碎的尊严像玻璃碎片,扎得他体无完肤。 卡卡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克里斯,那个在绿茵场上如同国王般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幼兽。他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信仰告诉他这是歧路,但内心另一种更原始的情感——或许是从未熄灭的爱意与此刻汹涌的怜惜——却在强烈地驱使他。 他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地,缓慢地,走到克里斯面前,然后蹲下身。 他的影子笼罩住克里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克里斯感受到他的靠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稳定,“我……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我的信仰告诉我,这是背弃……但我的眼睛,我的心,告诉我,你在受苦。”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捧住了克里斯湿漉漉的脸颊。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克里斯眼下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怜惜。 “如果……如果这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灵魂,”卡卡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一场自言自语的低祷,之后卡卡说了什么,克里斯完全听不清,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庞在眼前放大,看着他颤抖的、长长的睫毛,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皮肤。 然后,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没有情欲,没有侵略,只有一种浩大而悲悯的温暖,如同光明的洪流,瞬间涌入了克里斯冰冷已久的四肢百骸。 这个吻很短暂,如同蜻蜓点水。 卡卡很快就退开了,像是被什么烫到。 他仰起头,眉头痛苦地紧蹙,闭上眼睛,手从额头到胸前,左肩到右肩,缓慢地画了个十字。 那个吻的余温还烙在克里斯唇上,像一道滚烫的刑印。 可是他的心已经冷了。 克里斯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卡卡这张如此痛苦的脸。 第38章 那吻的触感消失了。 它像一滴圣水坠入沙漠, 瞬间便被克里斯干涸枯裂的灵魂贪婪地吸收殆尽。 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在他体内炸开,冲刷着每一条濒临断绝的神经末梢。颈椎深处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刺痛,如同冰雪悄然消融。 这感觉如此美妙, 如此……可耻。 他的救赎,他的良药, 他赖以生存的源泉,源自于他强迫眼前这个圣洁灵魂犯下的罪。 克里斯的目光,死死锁在卡卡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第38章 他看见卡卡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蝶翼。 他看见那双总是倒映着天空与慈悲的眼眸里,清晰的震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震惊,茫然, 怜悯……还有一丝克里斯最恐惧看到的——挣扎的负罪感。 卡卡的头微微偏开了一个角度, 避开了克里斯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凝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右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 食指的指节擦过了下唇。 仿佛只是拂去一缕不经意的尘埃。 但在克里斯眼中,不啻于一场凌迟。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锯齿, 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能想象出那皮肤的触感, 微凉,带着刚刚亲吻后的湿润, 然后被决绝地抹去。 他在擦掉我。 他在抹去我的痕迹。 我在他唇上, 是如同污渍一样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现在感觉怎么样,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他问的是身体, 是他所认为的那种诡异的、只有他能治愈的病症。 他的视线落在了克里斯身后的墙壁上,似乎没有勇气,或者说没有准备好,再次迎上那双写满了太多他无法承受情感的眼睛。 克里斯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膏,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我好了。” 好了,代价是你的信仰可能蒙尘,是你看着我时眼里那无法掩饰的震动与隔阂。 卡卡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那气息短促而沉重,并未带走他眉宇间凝聚的负累。 他转身走向迷你吧台,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仓促,仿佛需要借助某个实体动作来稳定自己混乱的心神,拿起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水。 水柱撞击杯底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克里斯看着他仰头喝水的侧影,喉结滚动,线条紧绷,像一尊正在经历内心酷刑的完美雕像。 “你刚才说的……”卡卡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关于重生,都是真的吗……你之前说过,可是,我并不认为……”卡卡语气里全然是被未知力量抛离原有轨道后的眩晕。 克里斯依旧靠着墙壁,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部是滚烫的熔岩,外表却覆盖着冰冷的灰烬。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残忍快意,他要把自己的绝望,分毫不差地传递过去,“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刚刚在曼联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我的灵魂,来自几十年后,一个……你已经彻底远离我生命轨迹的未来。一个没有你,或者说,一个我彻底……失去了你的未来。” “失去?”卡卡猛地转过身,眼中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对克里斯话语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恐惧。“我们……在未来,失去了联系?” “失去联系?”克里斯嗤笑一声,那笑声嘶哑难听,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所有的泪水仿佛都在之前的崩溃中流干了。 “不,卡卡,比那残忍得多。” 我们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永远不会拨通的号码,是获奖报道里一个需要被提及、但内心已无波澜的老朋友,我们变成了彼此盛大人生里一段被时间美化过、却也模糊了的记忆。 克里斯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卡卡,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执意要将自己的伤口血淋淋地展示给对方看。 “我拥有过一切,卡卡!金球,荣誉,数不清的财富和所谓的传奇……可我每天醒来,都感觉自己在一点点腐烂!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在那条正确无比的时间线上,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拥有了各自的家庭,生活在没有彼此交集的世界里!那种感觉,比此刻这具身体枯萎死去,还要让我恐惧千万倍!” “所以你就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回来?”卡卡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无法理解这种跨越生死界限的执念,更无法理解这种以“吻”为媒介的、诡异而亲密的存在方式,“……你必须用我的……吻?” “我难道还能有选择吗?!”克里斯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他猛地冲到卡卡面前,能感受到卡卡瞬间僵直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骤然收缩的讶异,以及那再次下意识想要后仰、却无处可退的细微动作。 “告诉我!里卡多·莱特!如果不是这种方式,我该怎么活下去?像个真正的、普通的朋友一样,站在你身边,微笑着祝福你和某个美丽的女孩坠入爱河,走进教堂,然后在我下一次‘病发’、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透明消散时,还能用该死的‘友谊’来安慰自己吗?” 克里斯的质问如同鞭子,一下一下在空气中炸响,每一句都抽打在卡卡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固有的认知上。 如此近的距离,他呼吸间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烫伤卡卡的皮肤。 卡卡脊背被吧台边缘硌得生疼。 克里斯眼中那疯狂燃烧的、几乎要将他一同焚尽的痛苦与爱意,像汹涌的浪潮,冲击着他信仰筑起的堤坝。圣经的教诲在耳边轰鸣,告诫他这是歧途,是罪孽。可看着克里斯如此痛苦,一种深切的、源于本能的不忍与怜惜,却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不,克里斯,我……”卡卡试图解释,他的声音虚弱而混乱,蓝图中坚固的信仰与眼前具体的、正在受苦的人之间,出现了巨大的、令他痛苦的裂痕,“我只是……我需要时间,这一切,你的病,你的重生,还有刚刚……”还有那个吻,以及吻之后,他本能擦拭嘴唇的动作。 卡卡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觉得唇上那片被擦拭过的皮肤,是自己的罪证。 “时间?”克里斯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卡卡那微抿的、刚刚被他“玷污”过的唇上,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 “我没有时间了,卡卡。每一次,都在提醒我,我是个窃取光阴的贼,一个不该存在于此时的怪物。而你……”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死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你是唯一,你是唯一的行刑者,你手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句最伤己的话说出口: “而你不愿意让我的气息,在你唇上多停留一秒钟。” 卡卡浑身剧烈地一震,他如梦方醒,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个无意识的擦嘴动作,成了压垮克里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解释,想说他并非厌恶,只是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本能,是长期信仰塑造的条件反射。可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 伤害已经造成,那道无形的、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淋淋地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他的沉默,他的无言以对,像最后一阵寒风,吹散了克里斯心中仅存的余温。 克里斯看着他,看着这个他宁愿背负怪物之名、跨越时间洪流也要回到身边的人,此刻却因为他的爱、他的触碰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挣扎与痛苦。 一种灭顶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克里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撑在吧台上的手。 他向后退去,主动拉大了两人之间窒息的、充满绝望气息的距离。 他不再看卡卡,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的灵魂承受更多的鞭挞。 窗外雅典的夜空缀满了欢庆的焰火,而着焰火是属于卡卡的,自己应该还给他。 “你走吧,卡卡。”克里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方才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回去参加你的庆祝派对吧。你赢了……你不该,被我这个……拖入沼泽。” “克里斯……”卡卡动了动嘴,似乎还尝试着解释什么,但是克里斯此刻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哭喊和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心痛。 他想要上前,想要抓住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消散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来填补那道因他而无意识划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可是他没有。 信仰的枷锁沉重如山,对朋友境况的担忧如同蛛网缠绕,而内心深处那份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恐惧,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你需要帮助,克里斯。” 克里斯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了一下肩膀,像是一句惨淡的自嘲。 是啊,是需要帮助,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背弃那该死的上帝来帮助。 “咔哒。” 门锁被旋开的声音,仿佛在克里斯心上开了一枪。 廊灯温暖的光晕,再一次像潮水般涌入房间,只是这一次卡卡是要出去。 第39章 门扉即将彻底合拢,克里斯从里面握住门把手,忍着想要抽泣的冲动,望进卡卡眼睛,“下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卡卡垂下了眼睛。 “愿主保佑你。” 第39章 雅典机场的喧嚣黏稠地包裹着每一个过往的旅客。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希腊语、英语的登机通知, 行李箱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出连绵不绝的噪音,空气中混杂着免税店香水的甜腻、咖啡的焦苦,以及人群本身温热的气息。 克里斯置身于这片混乱中, 却感觉自己是孤岛。 但他的所有感官,都像被无形的导线牵引着, 穿透鼎沸的人声和晃动的身影,死死地锚定在候机区那一根承重柱旁。 卡卡就站在那里。 白色棉质t恤衬得他肤色深了些,牛仔裤勾勒出修长而挺拔的线条。 卡卡安静地立在相对空旷的角落,像一场喧闹油画中一笔突兀的静默,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沉静地落在克里斯身上,仿佛早已洞穿那副墨镜的伪装。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双眼睛攥住了,每一次搏动都异常艰难。 “克里斯, 该过安检了。”费迪南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几乎是依靠着这股外力才迈开了脚步, 混在队友和工作人员组成的队伍里,向着安检通道挪动。 每一步, 他都感觉卡卡的视线烙在他的背脊上, 穿透薄薄的衣衫,带来一阵战栗。 他能感觉到队友有人低声交谈, 视线在他和远处卡卡的方向之间暧昧地游移。 克里斯抿紧嘴唇, 将所有的难堪与动荡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下颌线绷得冷硬无比。 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动了。 卡卡穿过了最后一段无人地带,步伐不大, 却异常坚定, 几步就缩短了所有的距离, 稳稳地停在了克里斯面前,恰好挡住了他通往安检口的路径。 周围的声音, 广播的、交谈的、轮胎滚动的,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调低了音量。 克里斯的世界急速收缩,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身上淡淡的香根草味道。 “克里斯。” 克里斯彻底僵住了,背包的粗糙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现实的触感。 “我知道我来有些冒昧,但是是想告诉你,”卡卡的目光专注,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晚……我很抱歉。” 克里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感直冲鼻腔和眼眶。 他以为他和卡卡就这样完蛋了,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听见卡卡这样认真地对自己说话。 他想说“该道歉的是我”,想摘下墨镜让他看到自己的悔恨,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不是因为那个……吻。” 卡卡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那个词,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耳廓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浅淡的红色,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固执地看着克里斯,“我……措手不及。我的信仰,我过去二十多年认知的一切,在那一刻……都被颠覆了。我吓到你了,也……伤害了你,这不是我的本意。” 克里斯听着,心脏一阵酸涩。 这个被他用最不堪方式挟持的人,这个被他逼入信仰与情感两难境地的人,此刻竟在向他道歉,为他的“失态”而满怀愧疚。 “不……” 克里斯抬手,近乎粗鲁地摘下了墨镜。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水光潋滟,盛满了比卡卡深刻百倍的懊悔与自我厌弃。 “该说抱歉的是我,卡卡。是我……我太失态了,说了那些疯话,做了那些事……逼你……我才是那个,最不堪的人。”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的气音,脸颊烧得厉害,在卡卡坦荡的歉意面前,他感觉自己从灵魂到□□,都肮脏得无可救药。 卡卡看着他骤然暴露在光线下的、泛红的双眼,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自卑,一种尖锐的怜惜瞬间刺破了他的理智和教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指尖微颤,想要碰触克里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可是,他的手指在即将触及克里斯手臂布料的前一秒,猛地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克里斯的肩膀,看到了远处闪烁的疑似镜头的反光,抬起的手,缓慢地垂落下去,指尖擦过自己的牛仔裤缝,留下空荡荡的触感。 “我们都需要时间,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温柔,“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克里斯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沉重,“你都不会是一个人面对。” 你都不是一个人面对。 强烈的鼻酸让克里斯几乎无法自持,他慌忙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试图掩盖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看看他,多么真诚的怜悯。可他真的理解你背负了什么吗?” 冰冷、粘腻,带着恶意的意念,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骤然钻入克里斯的脑海。 克里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蠢货。你难道没发现,昨晚他没有吻你,你没有死也没有变小,依旧活得好好的吗?” 克里斯如遭雷亟,是啊,从决赛夜那个如同献祭般的吻之后,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虽然时有精神上的疲惫和身体隐约的沉重感,但他确实没有再次陷入那种灵魂被抽离,急需“吻”来强行稳固的濒死状态。 “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已经承受了。” “看看你的颈椎,感受一下那里的沉重。它正在替你支付高昂的利息。你替他承受的伤害越多,累积的痛苦越深,你能离开他吻的时间就越长。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用这具□□的痛苦与损耗,换取靠近他的资格,换取不必时刻像乞丐一样乞讨的……那点可怜的、卑微的自由。” 克里斯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摸自己后颈那曾沉重酸胀的部位,仿佛那里已经烙印下了看不见的诅咒。 未来还要承受什么?两个运动员的病痛,加在一具躯体之上,自己能承受得了吗? “克里斯?” 卡卡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那细微的、几乎无法站稳的摇晃,担忧地再次向前踏出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你还好吗?是不是又……” “我没事!” 克里斯猛地打断他,好似在过度防御。 他像是被烈火烫到,又像是要急于掩盖什么可怕的真相,慌乱地地将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将那深色的镜片作为最后一道屏障,将自己所有的惊慌、恐惧以及刚刚知晓的残酷真相彻底隐藏在黑暗之后。 他不能告诉卡卡,绝对不行! 善良的、虔诚的、刚刚才因为伤害了他而道歉的卡卡,会不会被这更深重的罪孽感彻底压垮?会不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彻底从他生命里逃离? 这个可能性比死亡更让克里斯感到恐惧。 “我只是……有点赶时间。” 克里斯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刻意揉入了一丝生硬的疏离感,仿佛刚才那个摘掉墨镜、眼眶通红、脆弱不堪的人只是幻觉。 “谢谢你来送我,卡卡,也谢谢你的……道歉。” 他顿了顿,感受着颈椎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酸涩感,仿佛有无形的铅块正在颈上凝聚。 克里斯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说道,像是在宣读某种与过去割裂的宣言: “你说得对,我们都需要……时间。” 克里斯深深地看了卡卡一眼,隔着深色的镜片,贪婪地地描摹着这个穿着白衣、带着愧疚与怜悯来送他的天使,试图将这一刻的影像,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一头扎进了安检通道缓慢移动的人流,瘦削的背影很快被更多的旅客吞没。 克里斯没有回头,一步也不敢。 他怕哪怕只是一瞥,那勉强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他会像乞丐一样爬回去,乞求另一个救赎的吻。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向前走。 可是卡卡什么都不知道。 卡卡不知道,那个看似平静的告别背后,是他正在用这具年轻的身体,默默承受着怎样日益沉重的代价。 酸涩感直冲鼻腔和眼眶。 克里斯还是回头了,他还是想看看卡卡,还是想看看卡卡有没有看着自己。 已经不是孩子了,但还是期待着被注视。 在廊桥尽头,他下意识地回望。 候机大厅灯火通明,无数陌生人来来往往。 就在那片光影交错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卡卡还站在那里。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穿过重重人群,克里斯依然能清晰看见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第40章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挥手,没有道别。 只有漫长的、几乎要凝固时间的对视。 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条无形的通道,连接着这两道跨越空间交织在一起的视线。 克里斯在卡卡眼睛里,好像看见了另一种暂停时间的方式。 第40章 曼彻斯特在下雨。 克里斯发现自己有时竟然会想起哈里街, 想起那天的倾盆大雨,想起卡卡为自己撑的黑伞。 可是朋友之间互相撑伞有什么好怀念的,不就像八月的曼彻斯特下雨一样, 稀松平常吗? 雨滴沿着玻璃窗滑落,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世界。 克里斯蜷在沙发里,手边散落着几份欧洲各地的体育报纸。 油墨气味在潮湿空气里变得沉闷,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几乎都被同一个身影占据——卡卡在圣西罗草坪张开双臂,笑容比米兰的阳光更耀眼;卡卡举起欧冠奖杯,闪光灯将他笼罩在圣洁的光晕里;卡卡在专访中谈论信仰与家庭,措辞完美得无懈可击。 克里斯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报纸上那张英俊的侧脸。 每一次看见那张脸,克里斯就像逃避,可是他的目光依旧眷恋地在报纸上流连, 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在低声提醒, 将他们紧紧捆绑的命运是何等诡异。 几个月,没有见面, 没有通话, 只有卡卡关于身体状态的询问静静躺在邮箱里,语气里有种刻意的官方。 克里斯看着曼彻斯特云起云落, 倒数着日子, 终于熬到了金球奖颁奖典礼。 巴黎的夜晚被灯火点燃。 克里斯走在红毯上, 四面八方的闪光灯咔咔作响。 他穿着那身特意定制的勃艮第红天鹅绒西装,剪裁极尽优雅, 将他年轻身体的力量与美感勾勒无遗。 但这身衣服藏着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在他模糊的前世记忆里, 卡卡赢得金球时似乎穿过类似的款式——也许是颜色, 也许是面料,他记不真切了。这辈子, 他凭着那点残缺的印象,鬼使神差地为自己定制了这套。 像一种跨越时间的隐秘共鸣。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卡卡。 卡卡被簇拥着,合体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肩线挺拔。笑容一如既往温暖得体,像颗被精心打磨的钻石,在聚光灯下折射出无可挑剔的光芒。 他欣赏着这个男人此刻的荣耀,心酸却如潮水般涌来。 这具看似完美、充满活力的身体,在未来将要承受多少职业足球的创伤——磨损的膝盖,反复发作的腹股沟伤势,无数个被疼痛纠缠的夜晚。 他知道辉煌背后的代价。 最让他心痛的是——在他模糊的记忆里,这个光芒万丈的卡卡,这个理应拥有更多的卡卡,最终只拥有了这一座金球奖。 凭什么? 不甘、怜惜与遗憾在他胸腔里冲撞。他想冲上去告诉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男人,要小心,要保重,要抓住每个机会……可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是个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偷渡者,连站在对方身边分享荣耀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卡卡!” 直至卡卡的名字被喊出,克里斯才从短暂的出神中醒过来。 卡卡直起身,面向全场致意。 聚光灯在他周身勾勒出耀眼的光晕,金球奖杯在掌心闪烁着流动的金色,他的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欢呼的人群,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目光定格了。 喧嚣的会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克里斯站在原地,忘了呼吸。他看着卡卡的笑容在触及他视线时微微凝滞,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更深的暖意。那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穿透炫目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停留的时间超过了礼貌的界限。 克里斯能清晰地看见卡卡眼底映出的自己——那个穿着勃艮第红天鹅绒的身影,在对方的瞳孔里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卡卡的视线缓缓描摹过他西装的轮廓,目光温暖而坦荡,就像在打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克里斯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期待着什么——期待那目光里能有些不一样的、更私密的东西,而不是这样纯粹干净的、任谁都能得到的友善。 奖杯在卡卡手中微微转动,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底座,指尖在光滑的金属表面轻轻划过,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对克里斯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 克里斯像被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卡卡转开视线前,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睫毛在克里斯的心里掀起了海啸。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尖。 他慌忙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的反光,却感觉那道目光还烙在身上。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太丢人了。 他居然因为对方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方寸大乱,更让他羞愧的是,心底某个角落竟在偷偷回味刚才那一刻——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奖杯的光芒还在眼前晃动,就像他此刻慌乱的心跳,明亮得无处遁形。 台上的卡卡已经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胸口剧烈的心跳声在提醒他,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不是幻觉。 “看来有人需要点安慰奖。”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里斯回头,看见一个球员正用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打量着他。 “听说你最近很受模特欢迎?咋晚上又和那个名模出去‘约会’了吧?”那人晃着酒杯,意有所指,“可惜有些奖项,不是靠脸就能拿到的。” 周围的几个球员发出低低的窃笑。克里斯握紧酒杯,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其攥碎。 他想反驳,但这些天的压力、落选的失落,此刻都化作喉咙里的硬块,堵得他说不出话。 “他的成就,需要你来评价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卡卡不知何时出现在克里斯身侧,手里依然捧着那座金球奖杯。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个球员的脸色瞬间变了,“卡卡,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不觉得好笑。”卡卡向前半步,巧妙地将克里斯挡在身后。 卡卡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那些嘲弄的人的耳朵里,“如果有人学不会尊重我的对手和朋友,那他也不配得到我的尊重。” 空气凝固了,那几个球员面面相觑,最终悻悻离去。 卡卡这才转身,看向克里斯。他眼底的冰霜已经融化,只剩下淡淡的无奈。 “你不需要理会这些。”他轻声说。 克里斯看着卡卡手中的奖杯,那金色在灯光下晃得他眼睛发疼。 他突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独自面对质疑的日夜,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前。 “为什么要帮我?” 卡卡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擦过奖杯光滑的表面。 “也许因为,”他抬起眼,目光像温暖的潮水将克里斯包围,“我知道被误解的滋味。” “卡卡!该去拍官方合照了,大家都在等你。”主办方负责人笑容满面地走来,就像没看到方才克里斯被讥笑的样子。 卡卡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总能从那双清澈的眼里看出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他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恐慌,那些盘旋在脑海数日的关于模特的绯闻变得无法忍受,他必须说出来,就现在。 他快步追上,在走廊转角拦住卡卡。 “那些报纸上写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比想象中更急促,“我和那些模特……什么都没有。” 卡卡微微偏头,额前头发随着动作轻晃。 他静静看着克里斯,看着对方因急切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总是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不安。 “我不在乎那些,克里斯。”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我在乎。”克里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西装下摆,昂贵的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我不想你误会……” “我不会误会你,我相信你。” 卡卡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让人心碎。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克里斯揪紧的手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就在克里斯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卡卡忽然向前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克里斯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淡淡古龙水混着颁奖厅鲜花的气息。 第41章 卡卡抬起左手,他的指尖掠过空气,落在克里斯僵垂的手边——那里,昂贵的勃艮第红天鹅绒被攥得发皱,在衣角处留下凌乱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修长的手指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指节偶尔擦过克里斯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这个整理衣角的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亲密。 他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指尖在衣料上短暂停留。 “但是,”卡卡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重新锁住他的眼睛,“下次解释的时候,不用这么着急。” 第41章 曼彻斯特的十二月, 夜色总是来得迫不及待。 刚过下午四点,天空就已染上墨蓝,湿冷的空气里漂浮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与湿土混合的气息。 卡灵顿训练基地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又熄灭, 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珍珠。 更衣室里,克里斯站在花洒下, 任由热水冲刷疲惫的身体,水珠顺着紧绷的背肌滑落,在瓷砖地上汇成细流。 他闭上眼,感受着颈椎深处传来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下沉感,仿佛有人正往他的骨骼里灌注水银。 “罗纳尔多,还不走吗?”后勤人员探头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马上。”克里斯关掉水阀, 湿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肩头, 带来一阵寒意。 后颈摸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像是承载了不该属于这个年轻身体的重量。 更衣室里残留着队友们的香水、沐浴露、肌肉舒缓喷雾的气味, 混杂在一起,狂暴地占据了克里斯整个鼻腔, 这些熟悉的味道此刻让他感到窒息。 克里斯选了件高领毛衣套上, 羊毛的质感已经够柔软, 可是他仍然感觉颈后那一片磨得有点不舒服。 几盏路灯在潮湿的沥青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停车场里夜风呼啸而过。 克里斯竖起外套领子, 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金球之后, 每一天都是这样, 训练,冲澡, 开车回家,就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复制着日子,唯一的安慰可能是几个夜深时不小心拨给卡卡的跨国电话。 颈上的酸胀感克里斯已经习惯,可却还是习惯不了没有理由接近卡卡的事实。 克里斯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他刚打算解锁车子,余光却捕捉到停车场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这太荒谬了。 他眯起眼睛,试图在昏黄的光晕中确认那不是幻觉。 在停车场最边缘的一盏路灯下,卡卡倚靠在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旁。 真的是他。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雨声都消失了。 卡卡穿着剪裁合体的羊毛大衣,驼色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已经被曼彻斯特的毛毛细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观察地面上荡漾的水洼,又像是在沉思。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收缩,脚步瞬间凝固在原地。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随后是钥匙串从指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惊动了路灯下的人。 卡卡抬起头,目光穿过飘散的雨丝,精准地锁定了克里斯。 他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克里斯。”卡卡直起身,掸了掸大衣边缘的细密雨珠,他的声音比电话里的更低沉,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异常稳定。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克里斯感觉自己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卡卡?”克里斯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ac米兰的旗帜,刚刚捧起金球奖的胜利者,此刻应该出现在米兰的时尚街区或是圣西罗的草坪上,而不是曼彻斯特这个潮湿阴冷的停车场。 “你怎么会……” “有事来英国……顺便来看看你。”卡卡向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克里斯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足够亲近,目光在克里斯脸上细细扫过,从略显凌乱的发梢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无意识用手按压着的后颈。 “你的脸色很差。”卡卡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视线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又不舒服了?” “又”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克里斯竭力封锁的记忆闸门——雅典酒店里暖调的灯光,彩带碎屑的气息,那个带着香槟味的、救赎般的吻,还有机场分别时他独自咽下的、关于代价的秘密。 克里斯强装镇定,“你来英国不是去哈里街吧。” 卡卡沉默了一瞬间,笑了笑,“当然不是。” 空气中混杂着卡卡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气息,那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后调,此刻却像最烈的酒,让克里斯头晕目眩。 克里斯鼻腔不受控制地发酸,他急忙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卡卡,很高兴见到你。”克里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车门,金属的寒意透过衣物传来,却无法浇灭体内翻涌的热度。 “怎么语气这么官方。” 卡卡没有因为他的抗拒而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步。 “我感觉得到,克里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克里斯心上,“从金球奖那天晚上……或许更早,从雅典之后。我看得出来,你在痛苦……只是我不敢确信。” 卡卡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克里斯的脸庞,像是要读懂那些藏在眉宇间的褶皱,那些沉淀在眼底的阴霾。 “你的眼睛……”卡卡的声音愈发低沉,“它们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在一点点消耗你。”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撞进卡卡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震惊让他一时失语。 卡卡察觉到了?那些他独自承受的煎熬,那些在深夜啃噬灵魂的渴望,原来早就被这个人看在眼里? 可是看在眼里又如何呢?克里斯无法克制地皱起眉毛。 看着克里斯骤然变化的脸色,卡卡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淹没的无力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曼彻斯特冰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 “所以,是这里对吗?”卡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他没有等克里斯回答,忽然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克里斯心口上方,隔着厚厚的毛衣,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 “你的痛苦……在这里。” 那个悬停的动作比任何触碰都更让克里斯战栗,他能感觉到卡卡指尖的温度在衣料上方流动,像一道无形的暖流,竟真的让心口那团郁结的灼热稍稍缓解。 这感觉远不如吻来得强烈和彻底,却明确地昭示着——即使是最克制的靠近,也蕴含着治愈的力量。 “告诉我,”卡卡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的目光紧紧抓着克里斯,里面是挣扎,是努力克服着某种障碍的艰难,“如果……如果不是亲吻嘴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这个素来从容的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犹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如果是,其他地方……可以缓解你的痛苦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卡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克里斯怔住了。 他看着卡卡眼中那清晰的挣扎与羞赧,看着那因为艰难提议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能尝到自己口腔里泛起的苦涩,那又是自尊碎裂的味道。 卡卡在尝试。 即使不理解,即使不适应,即使违背了他部分的认知,他依然在尝试用他的方式靠近他,帮助他。 克里斯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渴望在体内疯狂冲撞,理智在告诉他接受这份怜悯,尊严却在尖叫他不能如此贪婪地索取更多。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卡卡看着他眼中的天人交战,轻轻垫在克里斯后背的手掌,微微加重了一丝力道,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安抚。 雨丝不知何时变得细密,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在路灯下闪烁着银光。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个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将他们与一切喧嚣隔绝在这一小片昏黄的光晕里。 第42章 克里斯能闻到卡卡围巾上沾染的雨水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成熟的古龙水气息,他能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微弱的光,也映着他全部的挣扎与渴望。 悬而未决的提议,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雨幕里,等待着答案,等待着更深的沉沦。 克里斯感到耳根在发烫,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有多少雨点落在两人身上,他终于抬起眼,迎上卡卡的目光。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即将振翅的蝴蝶,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呼吸交错,体温相融。 雨滴顺着卡卡的发梢滑落,坠在克里斯微微敞开的衣领里,冰凉得让他浑身一颤。 “我……”卡卡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第42章 没有再给克里斯更多犹豫的时间, 卡卡的吻落了下来,带着雨水的微凉,印在他的额头上。 触感很轻, 像一片雪花,一触即分。 卡卡的嘴唇是柔软的, 但动作里泾渭分明的界限仍没有完全消解。 克里斯闭上眼。 预想中汹涌的缓解浪潮并没有到来,额心那一点微凉的湿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瞬间就被体内更庞大的、灼热的空虚所吞没。 他想要更多,想要狂热的亲吻,而不是这种隔着距离的慈悲。 “感觉……有些不一样。”卡卡退开一步,低声说, 声音被雨丝打得有些模糊, “你在里斯本变小住院的时候,我也亲过你的额头, 感觉很不一样。” 克里斯耳根子一下烧起来, 回想起那个他可以被轻易安抚,被一个亲吻就满足的年纪。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那个孩子, 心底滋生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成年人的渴望。 喉咙发紧。 虽然没有排山倒海般的强烈感受, 但克里斯紧绷的神经还是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骤然松弛,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挡的疲惫, 支撑着他站立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膝盖一软,他几乎要顺着冰冷的车门滑下去。 卡卡一惊, 迅速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和手臂,稳稳地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克里斯整个人靠进了那个带着湿冷寒气和大衣羊毛质感的怀抱里,头无力地垂在卡卡肩头,他闻到了更清晰的香根草气息,比刚才悬停的指尖更让他晕眩,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羞耻。 “我……没事,”克里斯试图站直,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是有点累。”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了他,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掉落的车钥匙。 “你这样子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 克里斯虽然已经烧红了脸,但是没有再挣扎,任由卡卡半扶半抱地将他塞进副驾驶座,细心地为他系好安全带。 他闭上眼,假装疲惫不堪,内心却在一片失望的荒原和身体奇异松弛的海洋中剧烈摇摆。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窗外的街灯流泻成昏黄的光带,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卡卡,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那双方才稳稳搂住他的手正握着方向盘。 路程并不远,车子最终停在了克里斯别墅的车库里。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车库顶棚的沉闷声响。 “到了。”卡卡熄了火,转头看向克里斯。车库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不算明亮,勾勒出克里斯依旧有些苍白的脸。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 那股让他瘫软的无力感缓和了一些,但心口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在卡卡的气息环绕下,暂时蛰伏了起来。他推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屋内。 卡卡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空旷的别墅里只有智能系统启动的微弱声响,巨大而奢华,却也冷清得可怕。 “谢谢你,卡卡。”克里斯站在玄关,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背对着卡卡,声音低哑,“时间不早了,你……”他顿住了,后面“回去吧”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那恶魔的低语会在他独处时变本加厉,更害怕卡卡这一走,那刚刚得到一丝抚慰的痛苦会卷土重来,将他彻底吞噬。 卡卡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我记得你这里,”卡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回声,“有客房,对吧。” 克里斯猛地转过身,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卡卡看着他,表情平静,“我看你状态还是很不好。伦敦的事情……我可以明天再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为自己留下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睡客房就好。” “……好。”克里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在楼上,右边第二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领着卡卡上了楼,指给他客房的位置,又匆匆从自己房间抱出干净的毛巾和浴巾塞给他。 两人之间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每一次眼神接触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早点睡,克里斯。”卡卡站在客房门口,接过毛巾,他的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了片刻,深邃得像海。 “你也是。”克里斯低声道,迅速转身进了自己的主卧,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那个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印一样灼热。 雨停了,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条纹。 克里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卡卡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这个认知让他体内的渴望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嘶嘶吐信。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根草气息,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就在隔壁。” 恶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黏液,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滑开。 克里斯浑身一僵,攥紧了被子。 “一个安抚性的吻,像打发一个哭闹的孩子,”恶魔的低语带着嘲弄的嗤笑,“这能满足你吗,克里斯?” “闭嘴。”克里斯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哑。 “你渴望的是他的全部,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唇齿间的味道……而不是额头上那冰冷的触感吧。你看,他即使留下,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客房的床,多么体贴,又多么残忍。” 恶魔的话语精准地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伪装,将他不堪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 克里斯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颈椎深处的钝痛再次变得清晰,伴随着心口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帮了我……他留下了……”克里斯试图反驳,声音却虚弱不堪。 “留下?因为他怜悯你。”恶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因为他看到你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曼联七号,而是一个需要他搀扶、需要他施舍亲吻的可怜虫!” “不……不是这样……”克里斯剧烈地喘息起来,恶魔的话语扎进他最脆弱的自尊。 “承认吧,克里斯。你在他面前,永远无法真正强大。因为你需要他,像需要空气。而这份需要,让你变得卑微,变得可笑。” 恶魔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嘲弄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玩味的平静。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一双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说,”恶魔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卡卡能亲耳听到我们的对话……如果他能看到你此刻在我面前是如何挣扎、如何渴望他……他会是什么表情?” 克里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他嘶声喊道,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你不能!” “我不能?”恶魔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残忍,“为什么不能?这难道不是最有趣的戏剧吗?让他听听,你肮脏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想想看,克里斯,他那双总是充满仁慈和光的黑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厌恶?” 克里斯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卡卡听到他和恶魔的对话,听到他那些龌龊的念头,看到他如此不堪的一面……那比杀了他还要痛苦千万倍。 “不要……”他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所有的强硬和伪装在彻底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 恶魔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愉悦。 第43章 “这由不得你选择,我亲爱的克里斯。游戏规则,由我来定。很快他就能看见了,看见真实的你,多么有趣。”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克里斯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月光依旧苍白地照在地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克里斯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需要确认,需要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来对抗这灭顶的恐慌,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冲向门口。 他颤抖着手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客房门紧闭着,门下缝隙里没有透出灯光。 卡卡应该已经睡了。 克里斯靠在门框上,虚脱般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刚才的激烈情绪而微微发抖。 他该怎么办?恶魔的话是真的吗?卡卡真的会听到、看到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听到隔壁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客房门被轻轻打开了。 是卡卡。 克里斯来不及跑了,只见卡卡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看不清卡卡的表情,克里斯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身上。 目光里只剩下一种他完全读不懂的沉寂。 “克里斯,这里还有别人吗?” 第43章 卡卡听见了?他听见了多少?恶魔的低语是否已经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板, 钻入了他的耳朵?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汹涌地冲上头顶,克里斯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徒劳地仰视着门口那个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高大身影。 卡卡的脸陷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 “没……没有别人,”克里斯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双腿虚软,不得不借助门框支撑身体,“我……我在说梦话。可能是做噩梦了。”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重量,压得克里斯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如同无形的探照灯, 缓缓扫过他冷汗未干的脸颊,扫过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最后落在他单薄睡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每一秒的寂静都像是在凌迟克里斯的神经。 “噩梦?”卡卡终于开口, 向克里斯逼近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一半身体, 白色的棉质t恤让他看起来有种居家的柔和, 但挺拔的身姿依旧带着距离感。 “什么样的噩梦, 能让你,”他话语微顿, 目光扫过克里斯赤着踩在冰冷地板上的双脚, “……这样?” 地板冰冷的触感让克里斯稍微清醒, 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却僵硬得如同面具。 “就是普通的噩梦,训练,比赛……你知道的。”他语速很快,试图用话语填满这令人难堪的空隙,“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没事了,真的。” 克里斯急于逃离卡卡令人无所遁形的注视,身体向后缩,想要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那扇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门。 “克里斯。”卡卡叫住了他。 克里斯的动作僵在半途。 卡卡又走近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克里斯能闻到他身上自家洗发水的气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无形的绳索,捆缚住他的手脚。 卡卡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高度差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你从雅典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卡卡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金球奖颁奖礼那天晚上,你看我的眼神……还有今晚,停车场,你的痛苦。”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克里斯的脖颈上,那里被高领睡衣包裹着,但克里斯感觉卡卡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感知到其下不存在的伤痕。 “告诉我,克里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克里斯几乎能听到恶魔在他耳边的嗤笑。看啊,他在追问,他察觉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什么都没有,”克里斯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恐慌而显得有些尖锐,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焦躁,“我只是累了,压力太大了,卡卡,我不是你在里斯本需要照顾的那个小孩子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克里斯看到卡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己的心瞬间碎了一地。 “我从未把你当作孩子,克里斯。”卡卡的声音酸涩,“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克里斯沉默了。 他当然害怕。害怕这诡异的诅咒,害怕无法满足的渴望,更害怕被卡卡眼睛里会出现的疏离和厌恶。 他望进卡卡睫毛掩映下的眼睛,张了张嘴,但却不知道说什么。 一阵突兀的摩托罗拉铃声响起,克里斯心下一惊,难以克制地想起那个危险的夜晚,报废的法拉利f430,和卡卡睡觉时的呓语。 卡卡眉头微蹙,似乎想忽略这通不合时宜的来电,但手机固执地震动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半边脸庞。 克里斯就站在一步之外,他能清晰地看到,卡卡在看到来电显示时,眼神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想直接挂断。 但也许是别的考量,电话还是被接通了。 卡卡将手机放到耳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喂?” 深夜的走廊太过安静,即使卡卡刻意压低嗓音,电话那头传来的、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的、爽朗的男声。 “里卡多!你还在曼彻斯特?不是说好了只是去看看,今晚就赶回伦敦和我们汇合吗?我们都等着你明天一起去见赞助商呢!你那边没事吧?” 卡卡不是说有事来英国,顺便来曼彻斯特吗。 原来根本不是顺便。 他是特意来的。 卡卡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克里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沉默了几秒,才对着话筒,试图显得轻松自然地说:“嗯……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我会尽量赶过去。”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调侃。 卡卡含糊地应了几句,“好了,知道了,先这样。”随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卡卡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个在发烫的手机,没有立刻放回口袋。 他看向克里斯,试图维持镇定,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游移的目光,泄露了内心波澜四起。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再不需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了,答案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顺路,不是因为公事。 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彻底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从雅典,从金球奖,或许更早……是因为那份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关切,让这个素来冷静自律的巴西人,做出了如此冲动、甚至有些不符合他逻辑的行为。 滚烫的羞耻、惊讶、酸涩,猛地冲上了克里斯的眼眶。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隐秘的痛苦和挣扎,原来早已被卡卡看在眼里,并且重视到了如此地步。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你……”克里斯的声音颤抖着,“根本就不是顺路。” “你专程来的?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发疯?” 卡卡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些仓促。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很担心你,克里斯。”卡卡开口的瞬间,仿佛放弃掩盖的疲惫也泄了出来。 克里斯曾以为卡卡对自己说的“别放弃”、“很担心”都只是客套而已。 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糟糕吗?糟糕到需要卡卡放下正事,风尘仆仆地专程赶来确认? 糟糕到让卡卡需要用谎言来维护我的自尊心? 克里斯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自己卧室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才能重新筑起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不需要你像观察一个病人一样看着我!” 卡卡站在原地,看着克里斯背靠着门板,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那你告诉我,克里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我不‘观察’你,如果我像其他人一样,对你的变化视而不见,对你从雅典回来后的每一个不对劲的眼神、每一次在金球奖后台的回避都忽略不计……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第44章 卡卡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却让克里斯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你推开我,用愤怒掩饰,告诉我你没事。但你的眼睛在说谎。它们告诉我,你很痛苦,你在害怕,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狼狈的哭腔,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去拧门把手,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逃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间,哪怕那里充斥着恶魔的回响。 就在门被拉开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有力地按住了他开门的动作。 卡卡靠得极近,克里斯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乱如麻的香根草气息。 “那就让我明白。”卡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低沉,不容拒绝的恳切,“到底是什么在折磨你?” 克里斯僵住了,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让他无法动弹。 他能感觉到卡卡的呼吸拂过颈后的发丝,引得一阵战栗。 他想挣脱,想咆哮,想继续用愤怒武装自己,但身体却背叛了他,贪恋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一个想逃,一个不让。 一个用尽力气筑起高墙,一个固执地守在墙外,试图叩响那扇紧闭的门。 克里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难道要他说“我需要你的吻才能活下去”吗? 卡卡的手收得更紧了。 第44章 克里斯坐在长桌一端, 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昨晚几乎彻夜未眠,头痛像一把钝锯,在他太阳穴处来回拉扯, 而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静静地喝着黑咖啡。 卡卡换上了白色的高领羊毛衫,昨夜那个在昏暗走廊里固执追问,眼神里藏着惊涛骇浪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一丝疲惫。 克里斯尽量避免与他对视,目光从盘子上游离到窗外的枯树枝,最后停留在桌布的纹路上。 他感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沉静,持久, 让他坐立难安, 一口煎蛋不知在嘴里嚼了多久还没咽下去。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放大昨晚所有未解的尴尬,还有他强行压抑的渴望。 克里斯不敢对上卡卡的目光, 却感觉那目光好像织成了网, 把自己束缚得越来越紧。 他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拷问,深吸一口气, 抬起眼, 打算问清楚卡卡到底在盯着自己看什么——是看他多么狼狈, 还是看他多么可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张, 问话呼之欲出—— 卡卡却先一步开了口, 声音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嘴边,沾了点蛋黄。” 一股热意“腾”地涌上克里斯的脸颊, 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爬上耳根。 整张脸热得他糊糊涂涂,下意识地抬起手背,胡乱在嘴边擦了一下,动作仓促又笨拙,擦完了才想起来在卡卡面前,自己是不是应该表演得更像个成熟的人一点。 卡卡仍然举着咖啡杯,却没有喝,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咖啡。 视线终于移开,克里斯松了一口气,拿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却感觉更糟了。 他宁愿面对的是审视和追问,而不是这种始终被卡卡注视着,关切地注视着,像个需要被提醒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般的处境。 “我九点的车去伦敦。”卡卡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抓着餐刀盯着盘子。 他感觉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来”,或者“昨晚……对不起”,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而无法吐出。 克里斯实在太害怕任何形式的对话都会再次揭开那层勉强结痂的伪装。 卡卡站起身,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放到厨房洗净,走回克里斯面前,目光在他头顶盘旋一瞬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大衣。 “我该走了。” 克里斯也跟着站起来,沉默地送他到玄关。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个步子的距离,脊背和胸膛贴得很近,近到仿佛要挨在一起,又仿佛远得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卡卡利落地拉开门,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 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只是侧了侧脸,“照顾好自己,克里斯。”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玄关里。 昨夜残留的、属于卡卡的那点香根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正在被中央空调的系统风迅速稀释,带走。 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随着这气息的消失,骤然断裂。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他冲进客用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逼出眼眶。 他扶着冰冷的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自己,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厅,试图找回一点正常生活的秩序。目光无意间扫过沙发角落,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线条简洁的十字架。冰凉的金属躺在他的掌心,在从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 是卡卡的,他几乎立刻确认。 上一世的记忆里,这项链卡卡一直贴身戴着,很少取下。 克里斯甚至能回忆起,在雅典那个混乱的夜晚,在他失控地吻上卡卡之前,恍惚间似乎瞥见过这道银光从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出。 它现在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 克里斯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十字架紧紧攥在掌心。 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清晰的痛感从手心升起。 克里斯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竟然不是归还,而是想像握住一件珍宝般,紧紧握着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卡卡留下的痕迹。 日子像上了发条般向前滚动。 训练,比赛,新闻发布会,周而复始。 克里斯试图将自己重新投入冬天的卡灵顿,汗水,高强度的对抗,他想用它们来麻痹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和身体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隐痛般的渴望。 关于那条项链,卡卡没有联系他。 可是他也没有主动联系卡卡。 都默契地在大雪弥漫的冬天里沉默了。 那条银十字架项链被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克里斯将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直到金属被体温焐热。 那坚硬的触感无法缓解他的症状,却像缄默的陪伴。 恶魔的低语偶尔还会响起,带着嘲讽,问他握着这上帝的象征,是否真的能获得救赎。 克里斯不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它。 单调的生活里终于飘来高级古龙水和衣香鬓影混合的味道——世界足球先生颁奖典礼,足球世界的顶级盛宴。 克里斯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坐在台下指定的位置。 镜头不时扫过他,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昂贵的布料包裹下的身体,正因为某种临近的、无法言说的期待和恐惧而微微紧绷。 他知道卡卡会来,他知道卡卡是今晚最大的热门。 卡卡穿着白色的礼服,像一位真正的王子,从容不迫地走向舞台,脸上带着温和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开始用葡萄牙语和英语发表获奖感言。 他感谢上帝,感谢家人,感谢米兰俱乐部和队友,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克里斯在台下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台上的卡卡如此耀眼,如此完美,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晕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之遥的舞台和观众席,更是克里斯无法企及的正常生活和深陷诡异诅咒的泥沼。 卡卡的视线偶尔会扫过台下,克里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追。 台上灯光太闪亮,克里斯几乎要无法直视,卡卡的眼睛像平静的湖面,但是克里斯没有看清楚,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湖面下是否有倏忽而过的鱼影。 人群熙攘,觥筹交错。 克里斯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卡卡被记者、名流和队友们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 而他像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卡卡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脸上依旧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与不同的人点头致意时,脚步并未停留,直到在克里斯面前站定。 第45章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调低了音量。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就像好多天前的傍晚,卡卡在卡灵顿的停车场里站定在克里斯面前一样,仅仅四五步的距离。 “恭喜你,卡卡。”克里斯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谢谢你,克里斯。”卡卡微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克里斯脸上,那审视比刚才在舞台上要直接一些,“最近过得如何?”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克里斯仿佛被噎了一下,难道他还能过得很好?他一点也不好。 没有卡卡的日子,他靠着意志力和那条冰冷的项链勉强支撑,体内的渴望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因为眼前这个人的靠近而再次喷发。 “我很好。”克里斯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符合场合的笑容。 卡卡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他笑容里的真伪。他没有立刻接话,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在他们周围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仿佛把两人包裹在幻梦一般的泡泡里。 卡卡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克里斯衬衫的领口附近。 克里斯今天并没有戴任何颈部饰品,但卡卡的目光却没有再挪动,仿佛具有穿透力。 卡卡忽然向前倾身,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混合着香槟的味道,瞬间笼罩了克里斯。 “我好像,”卡卡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掉了点东西在你那里?” 第45章 他知道了。他知道十字架项链在自己这里。 克里斯瞬间感觉所有秘密在卡卡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轻微的恐慌感攫住了他,混合着近乎幼稚的、不想归还的占有欲。 克里斯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硬了,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要碎掉了。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为什么卡卡在的时候自己总是这么窘迫?克里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一个粗犷而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带着几分曼联更衣室特有的熟稔,“克里斯!躲在这儿干嘛呢?” 里奥·费迪南德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威士忌,走得摇摇晃晃,脸上带着酒意和热情,“走,过去聊聊,几个老家伙都在那边。” 克里斯猛然抬头, 双眼放光, 抿了抿嘴唇,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敢再看卡卡的眼睛, 匆匆对卡卡说了一句“失陪一下卡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费迪南德带着, 挤进了喧闹的人群深处, 将卡卡和他那句致命的问话暂时抛在身后, 仿佛身后有烈火已经烧到了脚跟。 他需要酒精,需要什么东西来浇灭心头那团慌乱的火, 也需要一点勇气来面对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对峙。 克里斯接过侍者托盘上的威士忌, 几乎是抢夺般仰头灌下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灼热的轨迹,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深处, 一阵短暂的、辛辣的麻痹感,像一层薄纱暂时覆在他躁动不安的神经上。 他需要这层伪装。 克里斯刻意将自己隐藏在攒动的人影之后,利用那些晃动的肩膀和后背作为掩护,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无声的追问。 但他的目光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像被无形磁力线牵引的指南针,固执地、一遍遍地扫过灯火辉煌的大厅,在那些摇曳的衣角中急切地搜寻。 找到了。 在那个被聚光灯偏爱的小小中心区域,卡卡站在那里,如同磁石本身。 他正与一位身着宝蓝色曳地长裙的女士交谈——气质雍容,笑容得体。 卡卡微微侧着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他脸上挂着克里斯无比熟悉的笑容——温和,真诚,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优雅。 但是克里斯总觉得卡卡那表情太公式化,不像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一样。 克里斯看到他偶尔轻轻点头,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虚握着香槟杯的细柄,随着交谈的节奏有细微的动作。 他似乎在回应什么,嘴唇开合,吐出克里斯听不见但能想象出的、低沉而悦耳的音节。 那位女士被他的话语逗乐,抬起手,指尖优雅地轻掩唇角,眼中流转着欣赏和愉悦的光彩。 卡卡沐浴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西装纤尘不染,衬得他肩线越发挺阔。 他站在那里,从容,自信,光芒万丈。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克里斯头脑有些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和宝蓝色长裙构成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始终会放在在他的眼底。 他又要了一杯酒,一杯接一杯,周围的喧嚣渐渐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只知道,那个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卡卡,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克里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担忧在他耳边响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克里斯晕乎乎地转过头,看到卡卡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眉头微蹙地看着他手中几乎空掉的酒杯,以及他明显有些迷离的眼神。 “你喝太多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伸手,轻轻拿走了克里斯手中的杯子。 “你真是的……”克里斯嘟囔着,想抢回杯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卡卡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到克里斯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克里斯体内因酒精和醋意而翻腾的躁动平息了一点点。 他几乎想就这样靠过去。 “你需要休息。”卡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半扶半抱着克里斯,巧妙地避开人群,离开了宴会厅。 克里斯记不清是怎么上的车,怎么到的酒店房间,只记得卡卡的手臂很有力,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还有卡卡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在封闭的车厢和电梯里格外清晰,让他昏沉的头脑有片刻的清醒。 酒店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卡卡将他安置在靠窗的沙发上,然后去给他倒水。 克里斯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感觉天花板在慢慢旋转,酒精让他的防备心降到了最低,也让那份被刻意压抑的委屈和渴望无限放大。 卡卡端着水杯回来,蹲在他面前,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克里斯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淌过喉咙,才感觉胃里没那么烧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卡卡,卸去了宴会上的完美面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专注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卡卡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他,“我的项链,在哪里?”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克里斯心里一阵烦闷,还有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他别开脸,带着点醉后的蛮横和执拗,嘟囔道:“在曼彻斯特……我家里。忘了带过来。” 他撒谎了。 那条冰凉的银质项链,此刻就静静躺在他随身携带的背包内袋里,紧贴着他的护照。 卡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站起身,拿出了手机。“我看看明天去曼彻斯特最早的航班是什么时候,或者火车……”他低声自语,手指真的开始在屏幕上滑动,查询起来。 看着他当真开始规划行程,真的要为了那条项链专门再跑一趟曼彻斯特,克里斯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侥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沮丧和气馁。他就这么想要回去吗?连一天都不能多留在自己这里? “别看了!”克里斯忽然有些崩溃地喊道,声音带着醉意和不易察觉的哭腔。 卡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克里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暴自弃的坦白:“……骗你的。项链……在我兜里。” 他说完,不敢看卡卡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羞愧。 卡卡似乎愣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克里斯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卡卡的目光落在他发顶。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卡卡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卡卡重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克里斯。 “为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夜晚的风。 克里斯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布料。 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还。因为那是卡卡贴身戴了很久的东西。因为握着它的时候,仿佛能感觉到一点卡卡的气息和温度,能在那些难熬的夜晚给他一丝虚假的慰藉。 第46章 但这些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他的沉默似乎就是一种答案。 卡卡没有再追问。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如此强烈,让克里斯无法忽视。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上他紧张地抠着沙发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小动作。 克里斯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卡卡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看着卡卡缓缓倾身过来,那张英俊的脸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卡卡独有的干净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克里斯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他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的目光像水波一样,流连在他的唇上,带着一种专注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他不敢深想的意图。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叫嚣,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只剩下本能的期待和战栗。 卡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用目光包裹住了克里斯。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像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克里斯感觉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不知怎的,闭上了眼睛。 第46章 克里斯闭上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或许能拯救他于水火的触碰降临。 他能感觉到卡卡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唇瓣, 一阵阵令人心痒的战栗在沸腾。 渴望在血液里奔涌、尖叫,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克里斯的心从狂喜的巅峰慢慢下坠,一种混合着羞耻和不安的疑虑开始滋生。 他为什么还不吻我?他为什么犹豫?是我不够好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 酒精就像放大镜,不安变成了恐慌。 克里斯按捺不住心底那头焦躁的野兽,它咆哮着,催促着他去攫取那近在咫尺的甘泉。 他借着醉意,像是失去了平衡,又像是孤注一掷的试探,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仰起脸,朝着那片他渴望已久的气息来源, 莽撞地凑了过去——目标明确, 是卡卡的嘴唇。 那张脸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清晰得近乎不真实。 他能看到卡卡微微颤动的睫毛, 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能看到他挺直鼻梁上几乎不可见的、细小的汗珠, 能看清他嘴唇微抿时,唇瓣上细腻的纹路。 距离在呼吸间被吞噬。 卡卡身上那股成熟的古龙水气息, 原本只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 此刻却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 飘进克里斯的四肢百骸,让他身躯深处泛起不断的酥麻。 每一个微小的靠近, 那味道就变得愈发浓郁、鲜明,像一张无形又细密的网,温柔地笼罩下来,缠绕着他的嗅觉,钻入他的肺腑,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蛊惑力,撩拨着他本就因酒精和渴望而无比脆弱的神经。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卡卡呼出的温热气流,与自己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片他觊觎已久的唇,像磁石般吸引着他全部的心神,仿佛那是唯一能解他干渴、救他于烈焰的甘泉。 他闭上了眼睛,凭着本能,义无反顾地要将自己烙印上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更快地、轻柔却坚定地覆了上来,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两人即将触碰的唇瓣之间。 克里斯撞入了卡卡的掌心,他的嘴唇感受到的是对方掌根略带薄茧的皮肤纹理,以及那之下温热的体温,而不是期待中的柔软。 他愕然地睁开了眼睛,迷蒙的黑色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拒绝的受伤。 卡卡的手并没有用力推开他,只是那样稳稳地、温柔地阻隔着。 克里斯不确定是自己喝醉了的幻觉,还是真的看到,卡卡那双平静如琥珀的眼睛里,漾开了波纹。 卡卡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刹那滞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克里斯捕捉到了,甚至,他感觉到卡卡扶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力道微微加重。 克里斯刚想趁着醉意,再好好看看这张如此完美的脸,卡卡却低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了那只隔在两人唇间的手的手背上。 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奇异的闭环。克里斯的唇隔着掌心,印在卡卡的光洁的额头上,两人的角色仿佛调转了,在这只手两边,以一种无比亲昵的方式连接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卡卡发间清爽的气息,混合着自己身上淡淡的酒气。 还有卡卡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温度。 不知挂钟滴滴答答走了多少个来回,卡卡的声音终于闷闷地传来,“克里斯……别这样……” “……为什么不行?”克里斯像个小孩子一样固执地追问,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雾,“你明明……也想的……”他凭着直觉,大胆地指控。 卡卡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额头抵着手背的姿势,仿佛那能给他支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行就是不行。”他的声音更低了,克里斯听得明明白白,他语气里分明有脆弱的固执。 “可是……”克里斯不依不饶,酒精让他比平时更加大胆和难缠,他甚至无意识地用唇瓣轻轻磨蹭了一下卡卡的掌心,感受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我……” 残存的理智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他,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用这种含糊的、带着醉意的方式表达着近乎本能的渴求。 卡卡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被酒精熏染得绯红的脸颊上,落在那双因为不满和渴望而显得格外明亮的黑色眼睛里,落在那微微张着、似乎还在无声祈求的唇瓣上。 卡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自己的声音和心神。 他覆在克里斯唇上的手缓缓移开,但没有远离,而是向上,温热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克里斯发烫的眼尾,拭去那里不知道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你喝醉了,克里斯。”卡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 克里斯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卡卡,望着他眼中那片深沉而汹涌的黑色海洋,感觉自己像一叶迷失的小舟,既渴望被风浪吞噬,又害怕彻底的沉没。 酒精和巨大的情绪波动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意识在卡卡复杂难辨的目光中,缓缓沉入了黑暗。 朦胧中,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抱了起来,怀抱很稳当,萦绕着香根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鞋子被脱下,西装外套也被轻柔地褪去,一张温热的毛巾擦拭过他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动作细致而温柔。 意识再次稍有回笼,克里斯感觉喉咙好像是着了火,干渴在躯干中蔓延,他无意识地呜咽了一声。 克里斯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却固执地不肯睁开。 理智的丝线正在一点点拽回他漂浮的意识,不断地提醒他宿醉后的头痛和现实的窘迫,但他无比抗拒,贪婪地蜷缩在这片港湾里,温暖,沉默,有卡卡相伴在身边。 醒着太痛苦了。 醒着要面对卡卡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要面对自己体内那该死的、永无止境的渴望,要面对那个未完成的吻和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清醒的世界像一片布满尖锐礁石的海岸,而此刻,这只温柔的手,沉默无声的照料,房间里清浅的古龙水气息,都让他不愿意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深蓝,预示着黎明将至。 克里斯从迷乱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很少有不准时起床训练时候,今天都是酒精的错。 他眯着眼,适应着光线,昨晚零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卡卡的追问,他的逃跑,疯狂的饮酒,那个被掌心隔开的、未完成的吻,卡卡抵着额头的挣扎,还有那句“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 第47章 原来还有卡卡的错。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宿醉带来的热度更甚,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酒店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卡卡不见了。 他走了?就这样走了?在他那样……不知廉耻地索吻之后? 至少克里斯认为是卡卡索吻在先。 克里斯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他听到套房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杯碟被轻轻放置的声音。 心跳仿佛骤然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赤着脚,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透过门缝,他看到卡卡背对着他,站在客厅的餐桌旁。 他已经换下了昨晚的礼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依旧,却莫名多了几分居家男人的感觉。 他正低头,专注地摆放着餐桌上的餐具,动作轻缓,似乎怕吵醒房间里的人。 清晨的阳光毫不吝啬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 他没有走。 克里斯趴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身体里那份诡异的渴望也并未远离,但看着卡卡在那里,耐心地准备着早餐,酸涩的温暖顿时充满了胸腔。 他上一世不知道幻想了多少次这个场景。 克里斯顶着一头乱乱的卷毛,唇角压抑不住地露出笑容。 卡卡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摆放餐具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背影显得有些紧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克里斯也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卡卡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看着他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的手——就像昨晚抵在自己嘴唇上的一样。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第47章 苏黎世火车站的站台被清冷的晨光笼罩,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寒意,轰鸣着列车与轨道摩擦的声响。 克里斯双手插在羽绒外套的口袋里,指尖在布料内衬里无意识地蜷缩、松开, 他看着卡卡将那个轻便的旅行包放在脚边,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告别。 “就送到这里吧。”卡卡转过身,驼色围巾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清晰。 克里斯喉咙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嗯”。 他实在不死心,目光执拗地停留在卡卡脸上,像探照灯一样细细搜寻,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的黑色深潭里,再打捞出一点昨晚的余温,一点能证明一切并非他臆想的证据。 站台的广播不合时宜地响起, 催促着时间滚滚向前。 卡卡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立刻移开。 一团又一团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升腾。 卡卡抬起手,温热的掌心带着站台的凉意, 轻轻地贴了贴克里斯一侧的脸颊。 雪毫无征兆地下起来, 第一片雪花在克里斯脸颊化掉的瞬间,卡卡的手也抽走了。 “照顾好自己,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 像大提琴最低音的弦被拨动。 没有亲吻, 没有拥抱,甚至连一个更久的停留都没有。 他提起行李, 目光在克里斯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 随后利落地转身, 踏上了车厢,身影消失在门后。 克里斯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脸颊上那一点残余的温度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吞噬,留下更深的虚无。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车门,心脏仿佛被那只刚刚抚摸过他的手攥紧了。 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启动,车轮碾压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逐渐加速。 克里斯一直在准备拥抱,可惜最后没有等到,一双手在寒风里冻得僵硬,他麻木地把手揣进口袋,指尖却触碰到链子质感的硬物。 他猛地一愣,低头看去——卡卡那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不知何时被他匆忙塞进了外套口袋,此刻正从口袋边缘滑出半截,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反射着一点冷冽的光芒。 我出门怎么会带上它?甚至就这样漏了半截在外面,带到了火车站,带到了卡卡眼皮子底下? 他慌乱地想把项链塞回去,动作到一半时却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列逐渐远去的火车。 感谢火车行进得如此缓慢,车窗后,他看到了卡卡。 卡卡正站在窗边,并没有看向前方,而是在看着自己。 他明明就看见了十字架项链,却没有惊讶,没有示意,更没有要求归还。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距离将彼此的身影扭曲、模糊,彻底吞没在晨雾与铁轨的尽头。 【2007.12.25】 卡卡:圣诞快乐,克里斯。米兰下雪了,欢迎冬歇期来玩。 克里斯:曼彻斯特也是,风吹得我脖子都僵了:p。 【2008.03.15】 克里斯:今天进球了!帽子戏法!:dddddddd 卡卡:我看到了,很精彩的跑位。 卡卡:不过,你庆祝时揉脖子的动作,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2008.09.28】 卡卡:听说你因“颈部不适”轮休,医生怎么说? 克里斯:老毛病,队医说休息就好:x。 【2009.01.12】 克里斯:fifa颁奖礼见? 卡卡:嗯。 卡卡:你看起来比在苏黎世时更疲惫了。 卡卡:克里斯,照顾好自己。 克里斯:卡卡我不是小孩子了!!!!!!! 克里斯:我知道了,谢谢。 【2009.05.27】 卡卡:好好休息。 克里斯:你也是。 时间如同奔流的河水,裹挟着胜利,伤痛,流言,重聚,分离,一路呼啸着冲到了2009年的初夏。 六月,曼彻斯特迎来了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克里斯刚结束上午的高强度训练回来,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刚冲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隐没在毛巾的边缘。 他拿着水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花园里每朵花都好像被照得发光,可是克里斯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朵上。 有关卡卡即将离开米兰、皇家马德里挥舞着史上最重磅支票的新闻,已经如同无法驱散的雾霾,笼罩了整个足球世界。 报纸头版,电视新闻滚动条、网络论坛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这笔即将震惊世界的转会。 而他自己,与曼联的续约谈判也陷入了某种众所周知的僵局,弗格森爵士的目光日益深邃复杂,媒体的长焦镜头像狙击枪一样,日夜对准他住所的每一个出口。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天际线外积蓄力量。 克里斯随意地往沙发上一躺,正要小憩,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屏幕倏地亮起——不是惯常的短信提示音,而是他设置了特别提醒,却已近两年未曾响起的专属铃声。 那个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卡卡。 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是电话。 一个实实在在的、会传来他声音的电话。 克里斯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垫。 他曾经以为自己没有卡卡的吻就活不下去,现在发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对于颈椎,他每天都如履薄冰。 近七百个日夜,他们之间只有隔着屏幕的文字往来,如此突如其来的铃声,像一块巨石砸进克里斯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慌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为什么打电话?发生了什么?是转会确定了吗?还是他终于要谈起那个被搁置了两年的话题?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支撑身体,来面对令他措手不及的联系。 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拿起手机,接通,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声音更近一些,能更好地捕捉到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越洋电话特有的细微电流杂音。 天呐,一切好像都没变。克里斯在心里呼唤着。 “嗯。”克里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他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抓紧了身下柔软的沙发。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过来,丝丝缕缕,牵动着克里斯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能想象出卡卡此刻的样子,或许在米兰空旷的家里,或许已经在马德里的某间酒店套房,或许在圣保罗,在巴西,眉头微蹙,黑眼睛里沉淀着复杂的思绪,正谨慎地斟酌着接下来的每一个词语。 “新闻,你都看到了。”卡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确认意味的陈述,他省略了主语,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第48章 “看到了。”克里斯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去皇马?” “是的。”卡卡的回答简单、清晰,没有任何迂回。 又是一阵更长的缄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沉默的重量几乎要让克里斯窒息。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蛰伏的、与卡卡息息相关的渴望,因为这确认的消息而开始不安地躁动。颈椎深处,那熟悉的、如同锈蚀铁链拖拽般的钝痛,也再次清晰地浮现,像一种无声的抗议,又像一种绝望的提醒。 “克里斯。”卡卡第三次叫了他的名字,克里斯才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仿佛冲破了许多障碍才得以出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没有明说,但克里斯在万分之一秒内就完全懂了。 他问的不是曼彻斯特的天气,不是曼联的夏训计划,不是续约的进展。 他问的是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的存在——他的疲惫,他的颈部不适,苏黎世酒店里那个被掌心温柔阻隔的吻,还有那句悬在空中两年之久、仿佛被时间遗忘的“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他们发短信,在颁奖礼上相遇,用礼貌而克制的笑容问候,却谁都没有再主动触碰那个夜晚留下的、未曾愈合的伤口,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酒精催生的、可以随风散去的幻梦。 克里斯低下头,湿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涌上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曼彻斯特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上面,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无数话语像沸腾的气泡般冲上喉咙——你想我去马德里吗?那句“再谈”,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激烈冲撞,却只化作一句带着轻微颤音的反问,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丝线,悬在两人之间。 “卡卡,你到底希望我这边……怎么样?” 第48章 卡卡的那句问话“你怎么样”始终萦绕在克里斯心头, 他自从那天突然失去耐心挂断卡卡的电话后,和卡卡之间的联系,就只出现在媒体对他们即将被打包卖到皇马的猜测里。 肖像权、违约金、薪资结构, 每个细节都在唇枪舌剑中反复打磨,门德斯与曼联的几乎占了大半个日程表, 而和皇马相关人员的相关会晤则占据了剩下的。 所有商业与法律细节尘埃落定,化作具有约束力的条文,郑重地摊开在克里斯面前。 他在转会合同上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与曼联近六年的时光正式终结,与皇家马德里即将展开新的篇章。 可能是上一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克里斯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担忧反而占了上风,伯纳乌, 更多人的目光聚焦在这里, 而自己身上背负的重生命运,会不会在遥远的马德里被戳破? 克里斯倒数着曼彻斯特最后的时光, 心却不由自主地飞向马德里。 他和卡卡已经太久没见, 他不知在脑海中磕磕绊绊地模拟了多少句再见时的开场白,却依然紧张, 抗拒着, 又期盼着这一天到来。 克里斯没料到, 自己的在伯纳乌亮相仪式竟然和卡卡的排到了一起——上一世可不是这样,他在阳光下, 抹了抹额角渗出的薄汗。 伯纳乌球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白色熔炉, 在夏日的炙烤下蒸腾着狂热, 近十万人的呼喊声浪层层叠叠,撞击着马德里湛蓝的天穹。 克里斯站在球场中圈, 崭新的纯白战袍紧贴着他的背脊,汗水正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卡卡站在不远处,同样的纯白球衣,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熨帖。 记者们的镜头在两人之间疯狂切换,捕捉着这历史性同框的每一帧。 克里斯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收紧,银质十字架的边缘深深硌进他的掌心,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条项链跟随他两年多了,从苏黎世寂静的酒店房间到曼彻斯特阴雨的训练场,如今又来到这座喧嚣的伯纳乌,是不是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克里斯微微侧身看着卡卡,一身白衣,接受着阳光的洗礼,耀眼得快要让自己流泪,他看他笑着,看他举起双臂,说“hala madrid”。 已经过了两年,克里斯就像养成了习惯一般,一见到有关卡卡的任何消息,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他和卡卡之间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是沉默,试探?是苏黎世被掌心阻隔的吻?是漫天飞雪时滚烫的脸颊?还是这条他偷偷珍藏的项链?可是项链轻轻一扯就断了,他们的关系呢? 克里斯努力阻止着自己这样想,可是思绪难以抑制地泄洪。 项链上的吊坠是十字架,扯断了又怎么样?能把和上帝的关系扯断了更好。 可是克里斯的脑海里,对于他和卡卡的关系,评价总是“不健康”。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永远活在等待一个吻的救赎里,不能永远被这条项链束缚。卡卡值得更光明正大的一切,而不是与他纠缠在这种诡异而隐秘的牵绊中。 一个决绝的冲动攫住了他。 主持人终于示意他们可以互相致意了,克里斯依旧紧张,慢慢挪过去和卡卡并肩站在一起,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笨拙的突兀。 在无数闪烁的镜头前,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伸出了手,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在伯纳乌耀眼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这个,”克里斯的声音不大,却莫名有些生疏礼貌,“我觉得应该还给你了。” 卡卡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他的目光从克里斯的脸缓缓移向掌心,落在熟悉的项链上。 他静静注视了几秒,时间在两人之间被拉长。 闪光灯顿时疯狂闪烁,记者们嗅到了超乎预期的戏剧性画面。 卡卡重新挂上标志性的微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探来,没有一丝颤抖。他轻轻从克里斯掌心拈起项链,银链在他指间垂落,微微晃动。 “谢谢。”卡卡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感谢训练时递来一瓶水的队友。 他将项链握在手中,不再看克里斯,转而面向镜头,重新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克里斯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残留着项链冰凉的触感和卡卡指尖那一掠而过的温度。 媒体的追问,球迷的欢呼,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克里斯机械地完成亮相仪式的每个流程,感觉自己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答完记者的提问,与球迷互动结束,克里斯终于摆脱了那些长枪短炮,如释重负,只想躲到更衣室静一会儿。 喧嚣被隔绝在身后,长长的走廊里灯光幽静,只剩下脚步声回响——克里斯没注意到卡卡的脚步声是多久加进来的。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克里斯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身,卡卡站在几步开外,白色的球衣在走廊光线下显得朦胧。脸上没有了面对媒体时的完美笑容,只剩下沉静的,甚至带着疲惫的审视。 他向着克里斯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克里斯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抬起手,那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正悬在指间。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卡卡绕到了他身后。 克里斯浑身僵硬,能感觉到卡卡的气息靠近,笼罩了他,一双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带着那条项链,环到他的颈前,冰凉的银链贴上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卡卡的手指在他颈后灵巧地动作着,扣上搭扣。 整个过程很短暂,不过几秒钟。 卡卡退开一步,重新站到克里斯面前。那条原本属于他的十字架项链,此刻正安静地垂落在克里斯纯白球衣的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布料,也贴着他急速跳动的心脏。 “戴着吧。”卡卡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声音低沉而清晰,“它……或许能保佑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克里斯。” 卡卡没有再停留,他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渐行渐远。 克里斯独自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低下头,轻轻触碰胸前那枚失而复得的十字架。 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不再冰冷刺骨,它贴在他的心口,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温柔的枷锁,一种他拼命想挣脱、却被对方更牢固地系回原处的命运。 卡卡没有收回它。他甚至亲手为他戴上了它。 这算什么? 算上帝博爱,连自己这样反叛的人都会保佑吗? 第49章 走廊尽头的光线渐渐暗去,阴影吞噬了卡卡离开的背影。 克里斯依然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 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熨烫得温热,边缘的纹路深深印在他的指腹上。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新队友说笑着走出来,克里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付着队友们对他刚刚“送”项链给卡卡的调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卡卡离去的方向。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露天平台,这是皇家马德里为欢迎两位天价新援举办的官方晚宴。 马德里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如星河般璀璨。人们举杯相庆,庆祝着新时代的开启。 克里斯被簇拥在人群中,接受着来自各方的祝贺,他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欢庆的氛围,嘴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胸前的卡卡亲手为他戴上的项链,像一团微小的火焰,时刻灼烧着他的意识。 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转身,他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提醒着他有些羁绊远比一纸合约更加深刻。 卡卡在宴会的另一端,正与俱乐部高层相谈甚欢,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众人之间,举止优雅得体。 克里斯时不时瞟向他的目光被抓了个正着,克里斯不敢太长时间地对视,只是一瞬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旌荡漾。 卡卡的眼神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下午在走廊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克里斯的一场幻觉。 可是克里斯分明看见,当卡卡举起酒杯时,左手无意识地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个曾经悬挂着十字架的位置。 他的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是克里斯捕捉到了,就像他两年前曾经捕捉到卡卡在苏黎世酒店里那一瞬间的紊乱呼吸。 晚宴进行到一半,克里斯借故走到露台的栏杆边,夜风拂面,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脚下流动的车灯映在他眼底,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胸前的十字架。 “看来你很喜欢它。”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里斯猛地转身,卡卡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中端着两杯香槟,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克里斯,目光落在那个闪着微光的十字架上。 “我……”克里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卡卡向前一步,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两人的手臂几乎相触,隔着薄薄的礼服面料,克里斯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体温。 “记得你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吗?”卡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在雅典,领奖台上。” 克里斯不知道卡卡是怎么发现自己偷看他的,可是当时的场景,他当然记得。 简直可以说是春风沉醉的夜晚——香槟的泡沫,漫天飞舞的彩带,还有卡卡弯腰抱起奖杯时,从领口滑出的银色十字架。 “如果我没记错,那时你盯着它看了很久,”卡卡转过头,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克里斯愣了愣,总感觉两年没见,卡卡好像变了,“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对它如此着迷。” 克里斯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话语在舌尖打转,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也许是因为它很特别。”克里斯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卡卡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弧度,“不,克里斯,特别的是你看待它的方式。” 远处,有人在呼唤卡卡的名字,他直起身,把手中的香槟留在了露台上。 “好好保管它。”卡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十字架,“它会指引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克里斯独自仰在露台的躺椅上,夜风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卡卡的答案是上帝,可他的答案是卡卡。 第49章 马德里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 泼洒在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的草皮上。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防晒霜的味道,他站在一群陌生的新队友中间, 听着教练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讲解战术,感觉像是回到了里斯本青训营的第一天, 恍若隔世。 他竟然真的和卡卡在同一支球队了。 就算上一世已经和卡卡在皇马一起踢了四年球,已经把对方的存在当成习惯,这一世,真的卡卡穿上相同的白色球衣的时候,克里斯还是有点忍不住想哭。 这一世,卡卡第一次扮演队友的角色,向克里斯脚下精准地传球,克里斯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 下意识地想要往球门奔袭, 全身肌肉已然绷紧,下一秒卡卡稍显疑惑的目光投来, 克里斯才反应过来, 这只是训练,传球训练, 不是哪次比赛, 需要用尽全力去拼。 其实他刚才脑袋里回放的全是上一世卡卡和他精妙的配合, 99场比赛,相互助攻无数, 那些精细的脚法, 精准落在脚下的皮球, 就像刚卡卡传给他的那一粒一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克里斯发誓不会再让并肩作战的比赛场数停在99。 助理教练念着今天分组对抗训练的名单, 似乎有意将他们——两位天价先生——分在两个组。 和上一世第一次在皇马训练一样,训练强度仍然远超他的预期,即便是队内分组对抗,也充斥着有强度的身体接触。 边路,永远是兵家必争之地,是速度与肌肉碰撞最频繁的区域。克里斯没想到,如此激烈的边路拼抢这么快就降临到自己身上,他试图再次变向时,被某人的肩膀结实实地顶在他的肋侧,他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草皮上,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手肘和膝盖与草皮剧烈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比这痛感更清晰的,是颈椎深处猛然炸开的沉重感,仿佛有千钧之力骤然压在脖颈上,让他眼前发黑,难以喘息。 克里斯皱着眉,拍拍身上的草,忍着痛捏了捏酸胀的后颈,刚要撑地起身,一只戴着训练手套的手就伸到了他眼前。 是卡卡。 他逆光站着,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表情很淡,像是出于最基本的队友礼仪。 克里斯犹豫了一瞬,又不想在卡卡面前显得扭扭捏捏,假装不假思索地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力道很大,要不是隔着手套,克里斯感觉掌纹都仿佛要印到对方手心里。 两年没见面以来的第一次牵手,克里斯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想迅速地抽回手来,卡卡的手指却在他掌心用力地、短暂地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却顺着那接触点,猛地窜进了克里斯的手臂,如同一滴甘泉落入龟裂的土地,让他颈椎的沉坠感瞬间减轻了几分。 卡卡什么也没说,松开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克里斯僵在原地,掌心那一点残留的触感像火星般灼热。 第六感叫嚣着,好像卡卡知道了什么,我的颈椎问题,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看见卡卡在一次拼抢后,揉了揉脚踝,看见他在喝水时,喉结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看见他和拉莫斯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太烈了,克里斯觉得有些眩晕。 队员们一听休息的哨声响起,便三三两两地坐在场边休息拉伸。 克里斯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拧开一瓶水,仰头大口灌了几口。水有些凉,却浇不灭心底那团重新燃起的火,他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下意识地又用手按住了后颈,那里依旧酸胀。 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他。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卡卡在他身后站定,没说什么,仿佛只是路过。 克里斯感觉到两只温热的手掌代替了他自己的手,精准地覆在了他后颈最酸胀的那片区域。 克里斯浑身一僵,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弹开。但卡卡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放松,”卡卡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拇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那片紧绷的肌肉,“这里的肌肉太紧了,会影响你头球的判断。”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一个资深队友、一个中场核心对新援的关照和指导,可他的动作却远远超出了关照的范畴。 卡卡的指腹带着训练后的热度,透过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服,熨帖在克里斯的皮肤上,缓慢而有力地揉按着,手法精准得惊人,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微弱的电流,不仅驱散了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在抚慰克里斯内心深处所有焦灼的渴望。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能闻到卡卡身上干净的汗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能感觉到周围队友跑来跑去、大声说笑的声音,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世界的中心,仿佛只剩下卡卡落在他后颈的指尖,所到之处,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那沉重的痛楚被一点点推开。 第50章 “你总是这里的肌肉群最紧张,我感觉有点不对,这两年我看过你一些比赛,你完成头球的时候,表情很痛苦。”卡卡低声,边按摩边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语气里明明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克里斯的心。 太过亲昵,太过笃定,仿佛卡卡早已熟知他身体的每一个秘密,早已洞察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卡卡手指的温度不断在颈部流连,克里斯的耳根越来越热,心脏越跳越快,他甚至怀疑卡卡能透过脊椎骨,感受到这擂鼓般躁动不安的节拍。 这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一两分钟,但对克里斯来说,像被无限拉长。 卡卡的手终于离开了,克里斯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有点舍不得,后颈的僵硬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暖意,他顿时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那种想要和卡卡有更多接触的想法,又在心里烧了起来。 卡卡绕到他面前,表情依旧平静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帮他系了个散开的鞋带,他甚至没有看克里斯的眼睛,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寻常。 “好了,我继续训练去了。”卡卡利落地转身跑回了场内,融入了那群正在进行传球练习的队友中。 克里斯怔怔地看着卡卡跑远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当然算不上一个吻,甚至不算是一个拥抱。 但是克里斯太依赖这份温柔,而卡卡,似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予,像是害怕又触碰到克里斯易碎的自尊心。 卡卡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和劳尔交谈着,就在要进入更衣室门的瞬间,他似乎不经意地回了下头,目光越过劳尔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对着那个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告诉卡卡自己颈椎没问题了。 卡卡转回头,继续和劳尔说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汇从未发生。 更衣室里喧嚣而热闹,水声、笑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克里斯站在自己的储物柜前,慢慢地脱下湿透的训练服,他的储物柜,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紧挨着卡卡的,他能闻到旁边飘来的、卡卡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清爽气息。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心神不宁,直到更衣室的人渐渐散去,克里斯才磨蹭着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还有些微湿,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香。 克里斯转过身。 卡卡走上前,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拿出一个印着皇马队徽的、未拆封的白色小盒子,递给他。 “队医给的,”卡卡的语气很平常,像是传达一个普通的通知,“针对肌肉疲劳和紧张的特效舒缓膏,效果不错。你晚上洗完澡可以用。” 克里斯接过那个小盒子,指尖碰到卡卡的手指,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他低头看着盒子,喉咙有些发紧。这真的是队医给的吗?还是…… 他抬起头,想从卡卡眼中找到答案。 卡卡的黑眼睛深邃依旧,里面映着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也映着克里斯有些无措的脸。他的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克里斯胸前——那枚从训练开始就一直露在训练服外面的银色十字架上。 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像春风拂面。 “记得用。”卡卡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越过他,先行离开了更衣室。 克里斯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他抬眼看向卡卡离去的背影。 想依赖,想索取,想靠近,想追上去说我爱你,可是克里斯仍站在原地。 第50章 克里斯位于la finca区的别墅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巨大的落地窗完全打开,将室内流光溢彩的派对与幽暗静谧的花园连接在一起。 暖房派对格外热闹, 队友们散落在客厅各个角落,拉莫斯举着酒瓶在高谈阔论, 马塞洛和几个巴西队友跟着音乐节奏晃动身体。 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啤酒、昂贵古龙水以及烤肉混合的浓烈气味。 克里斯被围在中心,手里拿着一杯金色的香槟,不断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和他交谈,他时不时迸发出大笑,但凡碰杯,来者不拒。 酒精让他的血液发热,笑声比平时高了几个度, 动作也带上了一点夸张的幅度, 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像被磁石牵引, 精准地定位着那个人的位置。 卡卡。 他坐在相对安静的靠窗角落, 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柠檬片在杯子里缓缓沉浮。 他和劳尔聊着天, 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但克里斯无心读唇语, 他只能看见暖黄的灯光落在卡卡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就像一尊温柔的神像。 克里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焦渴, 努力劝说自己转过头, 不要再盯着卡卡了, 再盯就要被发现了。 他仰头灌下大半杯香槟,心下焦渴烧得更旺了些, 是酒精作祟,还是卡卡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燃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隔着喧闹的人群,卡卡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不论世界怎么变化,他都在那里,微笑着看自己。 “克里斯!再来一杯!”有人又递过来一杯龙舌兰。 他接过,挤出一个张扬的笑容,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撒上盐巴,舔掉,将酒一饮而尽,叼上一片柠檬片。 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灼痛和更深的晕眩。很好,克里斯要的就是这个。 晕眩实在可以掩盖太多事——比如他后颈开始隐隐发作的、熟悉的沉重感,比如他看向卡卡时,眼里几乎要藏不住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派对的热浪在午夜时分达到顶峰,又渐渐衰退。 队友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别,带着满身酒气和笑声钻进出租车,别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满室甜腻的酒气。 克里斯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香槟的气泡仍在舌尖跳跃,世界在他脚下轻微摇晃,卡卡正帮着收拾几个空酒杯,动作依旧稳定从容。 “卡卡!”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黏连。 卡卡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客厅落在他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略显凌乱的发梢下,怎么还是这样勾人心魄。 克里斯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卡卡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衬衫,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坚实轮廓和温热的体温,他已经醉得不行,只想跟着潜意识的引导,紧紧贴着卡卡不放手。 “跟我来,”克里斯拖着他就往通向花园的侧门走,“给你看我的泳池!特别棒!” “克里斯,你喝多了。”卡卡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点不赞同,但他没有强硬地甩开克里斯的手,只是被他拖着走,“现在不是游泳的时候。” “就看看……不游……”克里斯嘟囔着,推开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泳池消毒水和夜晚花朵的幽香。 幽蓝色的池水在庭院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块巨大而光滑的宝石,映照着夜空疏朗的星。水波轻轻荡漾,碎光粼粼。 一看到水,克里斯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他想要浸入那片冰凉,想要感受水流包裹身体,更想要……拉着他身边这个人一起。 “看!是不是很棒!”他兴奋地指着泳池,脚步虚浮地往池边蹭。 “克里斯,小心。”卡卡的手臂用了力,想把他拉回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警告。 克里斯转过身,对卡卡粲然一笑,就像马上要干坏事的捣蛋鬼,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卡卡,像个耍赖的孩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醉态,向后方的泳池倒去。 “卡卡,陪我下去!” 卡卡完全没料到他会用这么大力气,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脚下失衡。 “克里斯!”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水花激荡着,波涛却像是漾在克里斯心上。 冰冷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克里斯的口鼻耳,酒精带来的热度被刺骨的冰凉迅速驱散,窒息感攫住了他。 水流冲击下,他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猛地一激灵,短暂的清醒如同闪电在脑中打响—— 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拉着卡卡掉进了泳池? 在水下昏暗的光线里,克里斯努力地睁大眼睛,慌乱地挥舞着手臂,本能地寻找、抓挠。 他碰到了一片光滑的布料,是卡卡的衬衫——他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生机,不顾一切地缠抱上去,手臂死死箍住卡卡的腰背,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紧密地贴附在对方身上。 卡卡在他扑上来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两人都在下沉,水泡不断从他们身边升起。 第51章 克里斯抱得更紧了。 卡卡很快反应过来,他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克里斯的后背,另一只手划水,双腿蹬动,带着紧紧扒拉着自己的“挂件”,艰难地浮出水面。 “咳!咳咳!”克里斯一露出水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凉的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眼睛,模糊了视线。但他抱着卡卡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重新获得空气和这紧密的接触而更加用力,勒得卡卡都有些喘不过气。 夜晚的空气接触到湿透的皮肤,激起一阵寒颤。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稳稳地站在齐胸深的水池中央。 原来水池这么浅,卡卡都想笑了。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克里斯湿冷的耳廓,克里斯清晰地感觉到卡卡胸腔的起伏,听到他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声,隔着湿透的、紧贴在一起的衣衫,几乎要重合在一起。 克里斯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过多的酒精。 他的理智在冰冷的水中逐渐回笼,羞耻感随之漫上心头,他做了什么?他像个疯子一样把卡卡拉下了水,现在又像只受惊的树袋熊一样挂在对方身上。 他试图稍微松开一点,给自己找回一点尊严。 但他刚动了一下,卡卡环在他后背的手臂就收紧了,无声地制止了他的退缩。 克里斯心里又惊又喜,压住嘴角的笑意,乖乖不动了。 “克里斯,”卡卡刚喊出克里斯的名字就顿住了,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收紧手臂不让克里斯逃离。 卡卡身上的古龙水气息被冲淡了些许,可是依然不可忽视地萦绕在克里斯周身,他刚刚清醒一点的头脑再次晕眩起来,不是因为酒精。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卑劣,利用这诡异的病症,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柔。 可他无法放手,一点也不想。 卡卡就这样抱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克里斯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 庭院里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终于,卡卡动了,他半抱着喝醉的克里斯,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池边挪去。水流随着移动发出暧昧的哗哗声。 池边,卡卡先将克里斯托举上去,让他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失去水中浮力和卡卡体温的瞬间,克里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虚和寒意,他下意识地伸手,又想抓住什么。 卡卡握了握克里斯伸出的手,又松开,双手在池沿一撑,利落地上了岸。 他浑身湿透,白色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样子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沉静。 他转过身,向还坐在池边发抖的克里斯伸出手。 克里斯抬起头,卡卡背对着庭院的光源,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映着一池晃荡的春水。 他看着卡卡伸出的手,毫不犹豫地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瞬间就被有力地拉了起来。 两人浑身湿透地站在泳池边,脚下迅速积聚了两滩水渍。 夜风吹过,克里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流出来。 卡卡移开目光,自顾自脱掉湿衣服,不再看他,声音低沉:“进去吧,把湿衣服换掉。” 他率先转身,赤着上身,走向亮着灯的别墅大门,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背脊和紧窄的腰线滚落,在庭院的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深色印记。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完全,看呆了。 刚才在水中紧紧相拥的温热还未完全从皮肤上消退,冰冷的空气又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卡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撩了撩额前湿透的发丝,轻声唤克里斯跟上,别吹冷风。 克里斯甩了甩头,快步跟上去,趁着所剩无几的醉意,拉住卡卡的小拇指。 “卡卡,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51章 别墅巨大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 将派对的喧嚣与夜色一同关在外面。 门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不断往下滴水, 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渍,寂静像海在脚下蔓延开来, 瞬间淹没了所有声响,只留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克里斯还紧紧攥着湿透的衬衫,他看着卡卡赤着上身走向客厅的背影,优美的肩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水珠沿着脊沟滑落,没入腰际。 克里斯的呼吸有些重,猛然别过头,告诉自己别再看。 酒精的后劲窜上脑海, 落水后的肾上腺素仍在体内不安地流窜, 肌肤的触感,紧密的拥抱, 裹挟着渴望卷土重来, 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看着卡卡的背影,那个背影沉默, 安稳, 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节制, 却又像欲念的火光,吸引着他飞蛾扑火。 “我……”克里斯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紧, 声音沙哑,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感谢,道歉,或者把那将他灵魂灼穿的感情倾泻而出。重生以来的所有挣扎,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所有在深夜啃噬心脏的悔恨与思念,都在酒精的蒸腾下沸腾、上涌,撕咬着理智的囚笼。 卡卡转过身,夜色太黑,明明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克里斯就是能确定,卡卡的目光一定落在他身上。 “克里斯,你还好吧,客房在二楼对吗?”卡卡问道,打断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混乱思绪。 克里斯机械地抬手指了个方向,卡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那边走去,脚步踏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啪嗒啪嗒,留下清晰的脚印。 克里斯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浑身冰凉,只剩下掌心还残留着紧抓衬衫布料时的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生疼。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他需要独处,需要冷静,需要把那汹涌的倾诉欲压回去。 克里斯跌跌撞撞地走向主卧附带的浴室,也不知道锁没锁房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湿透的衣服黏腻地贴着皮肤,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他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密闭安静的空间是酒精的主场,它重新主宰了克里斯的大脑,画面一帧帧不受控制地闪回——卡卡在泳池里抱着他,手臂稳定有力环着他的后腰,胸膛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物烙在他身上。 可是现在,一离开那个怀抱,后颈的沉重感就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颈椎,正在一点点施加压力,要将他按进地底。 克里斯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寒意不是来自未干的衣衫,而是从骨头缝中钻出。 他需要卡卡。 不是想,是需要。 一种生理性的、撕扯着每一根神经的渴求。 这个认知让克里斯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恐慌。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紧紧攥着身旁柔软的地毯,发出一声闷哼。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卡卡?重生一次,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以弥补遗憾,可以更强悍地走向巅峰,可这具身体,却带着一个如此荒谬而致命的秘密——他完全离不开卡卡。 克里斯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发软。 他不得不扶着墙壁把自己往洗手台拖去,镜子里的人影摇晃,脸色苍白得像鬼,所有生命力都好像盛在一双眼睛里,那里燃烧着渴望的熊熊大火,几乎要将一切都烧毁。 克里斯绵软的步伐终于来到盥洗台前,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陶瓷边缘,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出任何与上一世不同的痕迹,除了那道浅疤,似乎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心里早就天翻地覆了。 “告诉他……告诉他一切,”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诱惑着,“告诉他你爱了他两辈子,告诉他你需要他的吻才能活下去……祈求他爱你,就像他祈求上帝。” 声音撕扯着他的理智,倾诉的欲望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灼烧,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喷发的缝隙。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抓住卡卡,语无伦次地诉说重生、诉说伤痛、诉说那九十九场比赛的遗憾和最后独自举起奖杯时的空洞。然后呢?卡卡会怎么看他?一个因为压力太大而出现幻觉的精神病人?编造故事的疯子?还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病人? 无论是哪种,都足以摧毁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 他宁愿卡卡什么都不知道,宁愿自己独自承受这诡异的折磨,也不愿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疏离。 可是,那沉重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伴随着细微的耳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克里斯痛苦地低吼一声,有些粗暴地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哗哗流下,双手捧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该死的醉意和脱口而出的冲动。 第52章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某些不争气的温热液体。 不够。远远不够。仅仅浮于表面的冰冷,根本无法触及灵魂深处那团因卡卡而燃起的火,也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酸痛。 克里斯的理智已经断线,他只想要更强烈的刺激来转移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渴望。 他颤抖着手,将水龙头拧向热水方向,水流逐渐变得滚烫,白色的蒸汽开始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狼狈的脸。 他俯下身,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冒着热气的洗手池,灼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后颈,烫得皮肤瞬间泛红,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蒸汽越来越浓,镜面彻底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就像他混沌的内心。 克里斯有时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想要靠近卡卡,恶魔给了他借口,让他告诉卡卡他需要他,可是他却在卡卡每次主动靠近时推开他,害怕他觉得自己需要怜悯,害怕来自他的怜悯。 克里斯紧紧闭着眼,感受着自虐般的热度,身体却因为那份无法满足的渴望而剧烈地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正沉溺于这徒劳的清醒尝试,一个低沉的声音却突然响起,穿透了哗哗的水流声和厚重的蒸汽。 “克里斯?” 克里斯浑身一僵,猛地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龙头滴落的声音。 他缓缓直起身,透过氤氲的、正在逐渐散开的蒸汽,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站在浴室门口的身影。 卡卡不知何时进来了,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燥的、略显宽松的白色棉t恤,应该是从客房的衣柜里找到的。 他站在那里,眉头微蹙,黑色的眼睛像迷雾里的灯塔,直直地看向克里斯,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的后颈。 克里斯曾尝试过自己拍照看看后颈,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不算特别显眼,但仔细看绝对能发现,它清晰地横亘在颈椎靠上的位置,克里斯有时会想,这条疤就像一条横杠,像自己上过断头台又下来了留下的印记,就像死过一次的标记。 他宁愿说那道疤那是上一世一次次封闭针和理疗留下的印记,跟着他一起重生了,也不愿意告诉卡卡这道疤和他有关。 明明自己平时很注意遮掩,训练后也尽快擦干汗水,没想到今晚在酒精和热水的双重作用下,暴露无遗。 卡卡向前走了几步,逼近他,古龙水的气息环了上来,就像泳池里那个拥抱,把他箍得很紧。 蒸汽在他们之间缭绕。 卡卡的目光牢牢锁住那道疤痕,眉头越皱越紧。 “这道疤……”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残留的水滴声盖过,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克里斯的心上,“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来自未来的伤痕?说这与他卡卡息息相关? 卡卡见他抿着嘴不回答,目光从疤痕上移开,对上镜子里克里斯慌乱的眼睛。 “我记得很清楚,”卡卡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陈述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上个赛季欧冠半决赛,我们交手的时候,你的脖子上,还没有这个疤痕。” 克里斯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07年欧冠半决赛,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就算卡卡记性再好,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连他脖子上有没有一道细微的疤痕都记得? 克里斯明知自己的思绪已经像脱缰之马,可是震惊仍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醉意和倾诉的冲动。 他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浑身湿透的狼狈,直直地看向卡卡,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他知道忽略了关于疤痕的质问,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不可思议的细节攫取。 “你……”克里斯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水汽和未散的酒意,目光灼灼地钉在卡卡脸上, “你怎么会……连我脖子上有没有疤,都看得那么仔细?” 第52章 卡卡沉默了。 浴室里氤氲的蒸汽渐渐散开, 洗手池里的水涌向下水道的声音,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克里斯紧绷的神经上。 他屏住呼吸, 期待着卡卡告诉自己他是如何在意自己,如何把自己后颈的疤痕都看得仔细, 他等待着审判,等待着一个将他推入虚幻的爱的理由。 时间被拉长,心脏剧烈跳动着,好似急迫地数着节拍。 良久,克里斯终于听见了卡卡的声音,“抱歉,克里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但卡卡的话还在继续, 缓慢地, 一字一句,清晰地剖白:“我的眼睛……就是无法从你身上离开。我都觉得奇怪。” 卡卡停顿了一下, 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迷茫, 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住。 他看着克里斯,看着对方湿透的头发, 泛红的眼眶,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滑向那道浅白色的疤痕, 近乎无奈的坦诚道:“在球场上,即使隔着半场, 我也能看到你完成头球后, 落地时那一瞬间皱眉的样子。看到你进球后冲向角旗区, 汗水在你背上划出的痕迹。看到你和别人争执时,脖子上绷起的青筋……还有刚才, 在派对上,你拿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壁,一共敲了十七下。” 卡卡的声音渐低,最后一个数字几乎化为一声叹息,他微微蹙起眉,像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些不受控地刻印在脑海里的细节,自己也感到些许无措。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缓缓说道,好像是要给这段对话打上一个句号,“但它们就在那里。我的眼睛……就是会看到。” 克里斯一直以为,是自己像个偷窥者,在无望的沙漠里独自跋涉。 他重生归来,带着两世的记忆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致命的渴望,以为所有的注视都是单向的。 可是卡卡告诉他,他看到了。看到了他极力隐藏的痛苦,看到了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细微习惯。那些他以为独自承受的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在遥远的另一端,沉默地记录着。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委屈、孤独、挣扎,那些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思念和悔恨,那些面对诡异伤病时的恐慌和无助……所有重生以来他独自扛下的重量,在这份具体而微的坦白面前,土崩瓦解。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克里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动作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扑了过去,额头重重抵在卡卡那件干燥、柔软的白色棉t恤上,双手死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 他先是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不成样子的啜泣,然后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哭泣的欲望就变成了汪洋,声音迅速失去了控制,声带的颤抖再也不能控制,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迅速洇湿了卡卡胸前的布料,留下深色的、滚烫的印记,积压了两辈子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克里斯感觉到卡卡的身体在他扑上来时瞬间僵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冲击得措手不及,但很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他仍在发抖的背脊上,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另一只手则稳稳地环住了他,提供了一个支撑点,让他不至于滑落到地上去。 卡卡没有推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他只是沉默,有些生疏地承受着这份过于沉重的悲伤。 他的下巴似乎无意地擦过了克里斯的发顶,气息拂过他湿漉漉的头发。 克里斯哭得头晕目眩,几乎缺氧。 酒精、冰冷的池水、情绪的巨大起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整个人软在卡卡怀里,全靠对方环住他的手臂支撑着重量。 哭泣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了些,“听着,你得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身上还是湿的,会生病。” 克里斯摇了摇头,脸埋在卡卡胸口,不肯动,贪恋着这份温暖和安稳,害怕一旦松开,这一切都会像梦境一样消失。 卡卡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喝太多了,现在需要清醒一下。但是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这样待着。” 他顿了顿,手臂用了点力,将克里斯从自己怀里稍稍推开一点距离,但手还扶着他的肩膀,确保他能站稳。 克里斯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卡卡黑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他,又迅速低下了头。 “去洗澡,好吗?”卡卡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就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克里斯看着他,终于迟缓地点了点头。他像个听话的孩子,被卡卡轻轻推向淋浴间的方向。 第53章 卡卡看着他踉跄地走进去,关上了磨砂玻璃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卡卡站在原地,胸前的衣料湿了一大片,混合着克里斯冰冷的池水和滚烫的眼泪。 他低头看着那片深色,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卧室里,在靠近浴室门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房间太大,太安静,只有浴室持续的水声,像两年前曼彻斯特永无止境的雨。 他的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克里斯崩溃大哭的样子,那么绝望,那么痛苦,仿佛承载了超越年龄和经历的重量。 他想起这两年在球场上看到的克里斯,那种拼尽一切的狠厉,偶尔在完成高难度头球后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痛苦表情,还有今晚,那道突兀出现在后颈的疤痕……这一切碎片,都无法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清楚地感觉到,克里斯身上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很糟糕的事。而这件事,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悸和心疼。情绪来得突兀,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水声持续了很久。 卡卡站起身,想给克里斯找点解酒的东西。他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提高声音问:“克里斯,想喝点什么吗?水?或者果汁?” 里面水声小了些,传来克里斯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冰水…谢谢。” 卡卡下意识地摇头,喝这么多酒再灌冰水,胃怎么受得了。 他转身出了房间,走向厨房,打算给克里斯接杯温水。 端着水杯,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嵌入式的双开门冰箱上——还是给他拿瓶冰水备着吧,等他出来想喝的时候,至少没那么凉了。 冰箱的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食材、饮料分类整齐,他的视线掠过几排能量饮料和矿泉水,正准备伸手去拿,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冰箱门的置物架上,那一层,整齐地码放着一排金色的罐装果汁——是他偏爱的那种特定品牌的菠萝汁。 他来马德里后确实常买,但他很确定,自己从未对克里斯提起过这个微不足道的喜好。 他们甚至还没有熟悉到会讨论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果汁。 卡卡的指尖停在半空,一种比刚才更甚的怪异感悄然爬上心头。 那道疤痕,那些他无法解释的、过于细致的观察,现在又是这满冰箱里唯独摆放整齐的、他私下偏好的饮料……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这个他以为自己作为对手和新队友已经足够了解的年轻天才,到底是谁?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从冷藏室里取了一瓶冰冷的矿泉水,连同那杯温水一起,拿回了卧室。 不久,水声停了,一片寂静中,浴室里传来克里斯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窘迫,音量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卡卡的耳朵里。 “卡卡……我,我衣服忘拿了……就在床上,你能……递给我一下吗?” 卡卡抬起眼,目光转向卧室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面随意放着一套叠好的、干净的家居服,最上面是一条白色的棉质内裤。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浴室磨砂玻璃门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在屏息等待着。 卡卡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叠衣服。柔软的棉布材质,走到浴室门口,门没有完全锁死,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丝丝热气从里面逸散出来。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内一阵细微的、慌乱的动静,像是有人差点滑倒。接着,门缝稍微扩大了一点点,一只湿漉漉的、带着沐浴后热气的手臂伸了出来。手臂的皮肤泛着被热水冲刷过的粉色,水珠沿着紧实的小臂肌肉线条滚落。 那只手在空中有些无措地晃了晃,指尖微微蜷缩,透露出主人极大的尴尬和羞赧。 卡卡沉默着,将叠好的衣物轻轻放在那只摊开的手掌上。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克里斯温热潮湿的掌心皮肤。 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飞快地攥紧了衣物,嗖地缩回了门后。 磨砂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迅速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仓惶的、线条优美的背脊轮廓。 第53章 巴尔德贝巴斯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炽烈, 草皮晒得发烫,训练照常进行,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球衣。克里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皮球上, 但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始终缠绕着他,他的目光, 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正认真训练的身影。 卡卡。 前一晚的混乱——泳池冰冷的包裹,氤氲的蒸汽,崩溃的泪水,递衣服时那瞬间的窘迫与悸动——在阳光下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 卡卡看起来与平日无异,跑动,传球,与劳尔低声交流着什么,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但是克里斯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卡卡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比以往更频繁,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几分。 他既渴望这目光,又害怕那目光背后逐渐清晰的探究。 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 卡卡从中场启动, 接球, 转身, 一系列动作依旧流畅,他带球突进, 甩开一名防守队员, 步伐看似优雅, 但克里斯总感觉,他的步幅比巅峰时略小, 呼吸声显得有些粗重。 卡卡终于完成了这次超过四十米的长途奔袭,将球精准地斜塞给插入禁区的本泽马,他并没有立刻回撤,而是诡异地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弯下腰。 汗水像雨滴一样从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淌下,大颗砸在深绿的草皮上,瞬间洇开。 卡卡的脸颊是一种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紧抿,泛着淡淡的青紫,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挣扎,仿佛空气变得稀薄,无法满足他肺部的需求。 教练在场边喊了句什么,鼓励或是提醒,但卡卡仿佛置身于一个隔音的玻璃罩中,毫无反应。 拉莫斯跑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卡卡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撑在膝盖上的手背因为用力而绷起清晰的血管脉络。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他也没看清身前是谁,只是猛地拨开他们,冲了过去,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卡卡?”克里斯在距离卡卡大约十米的位置吼道,他咽了咽唾沫,声音紧张又干涩。 卡卡好像还是没听见似的,没有抬头,呼吸依旧起伏得十分剧烈,就像想要榨干所有的空气。 克里斯心下一紧,肾上腺素如爆发般分泌,他冲刺过去,下意识地迅速伸出手,让卡卡的上半身直立,否则一直压迫着肺部和心脏,可能会发生更危险的情形。 克里斯的指尖带着训练后的热度,触碰到了卡卡汗湿的手臂皮肤——简直冰冷得不像人的温度。 “你怎么样?”克里斯一说出口就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他刚想扭头大喊“队医!”,却感觉卡卡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示意不要。 克里斯困惑又焦急地低头,稍微镇定一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和卡卡手臂接触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股清晰的、绝非幻觉的暖流,不再是单向地从卡卡流向自己,而是像找到了回流的路径,从克里斯触碰的地方,反向、微弱却坚定地,注入了卡卡的身体。 卡卡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贯穿,倏地抬起了头。 奇迹在他脸上发生了,令人心惊的苍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健康的血色迅速回涌,覆盖了他的脸颊,紧抿的、失血的嘴唇重新变得红润。他眼中因极度疲惫和缺氧而产生的涣散瞬间消失,黑色的瞳孔重新聚焦,清晰地映出克里斯近在咫尺、写满惊惶的脸,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深长的、顺畅的呼吸取代了刚才痛苦的喘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次心跳的时间。 卡卡的目光,难以置信地,从克里斯仍停留在他手臂上的手指,缓缓移到克里斯的脸上。 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惊,远比发现克里斯后颈的疤痕时更甚。 那不是在看待一个队友,甚至不是在看待一个熟悉的人,而是在凝视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超自然的现象。 克里斯也僵住了,指尖传来的反向暖意让他头皮发麻。 他感受到了!这不是他的错觉!卡卡的异常真的与他有关! “我……”卡卡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从深渊边缘被拉回来的恍惚,“刚才感觉……快要窒息了。”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克里斯,眼神里翻江倒海。 克里斯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缩回了手。 卡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稳了,脸色虽然不再骇人,却蒙上了一层浓重而深沉的阴影。 第54章 “……谢谢。”他没有再看克里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沉默地、步伐略显沉重地走向场边,拿起水瓶,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 剩下的训练,对克里斯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他的动作变得机械,大脑被卡卡苍白的脸、瞬间恢复的生机、以及那句低哑的“快要窒息了”彻底占据。 恐惧和自责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汗水变冷,黏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以为这诅咒是他一个人的十字架。他独自忍受着渴望的啃噬和伤痛的折磨。虽然痛苦,但至少卡卡是安全的,是完好的,是站在阳光下的那个。 训练哨声吹响的瞬间,克里斯第一个冲向更衣室,他以最快速度冲洗了一下,胡乱套上干净衣服,在队友们嘈杂的说笑和议论今天卡卡的异常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咆哮,他却感觉不到速度。车窗外的马德里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只有卡卡虚弱的样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克里斯回家摔上门。 “出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嘶喊,表情已经扭曲变形,“我知道你在!你给我出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房间里的光线诡异地暗淡了几分,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悄然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没有具体的形态,没有身影,但克里斯能清晰地感觉到恶魔的存在。 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在克里斯脑海深处响起:“我什么也没做。” 克里斯猛地抬头,眼睛布满了赤红的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今天差点……差点……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饶有兴致地品味着他濒临崩溃的痛苦,而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纽带已经加深。你的渴望不再单向流淌。他的动摇,他的关注,他不由自主的靠近……灵魂的砝码正在倾斜。这一切,都在加固这条通道。” “什么意思?!”克里斯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 “意思是,”那声音冰冷地,一字一顿地剖开残酷的真相,“你应该高兴,他开始接受你了,你的痛苦,你的渴望,还有维系你存在的能量。今天只是一个微小的预演,一次能量的瞬间失衡与回流。他感知到了你的需要,潜意识里试图回应,却无法承受其中真实的代价。” 克里斯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麻木。卡卡的虚弱,竟然是因为感知到了他的需要,并且试图回应? “不……不能这样……”他喃喃自语,绝望地用手臂抱住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停下来!求你!别把他扯进来!冲我来好了!怎么样都可以!别碰他!” 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嗤笑声在他脑中回荡,毫不留情地碾碎了他最后的乞求。 克里斯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疯狂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目光赤红,仿佛要将那个无形的存在从虚空中揪出来。 他抓起手边一个昂贵的水晶杯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恶魔的方向。 “砰——!” 碎裂声刺耳地炸开,水晶碎片像绝望的泪滴般四溅。 “你听见没有!”他嘶吼着,眼里带着血丝,“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要什么?我的灵魂?我的职业生涯?都拿去!把他摘出去!他不能……他绝对不能因为我……” 克里斯哽住了,无法再说下去。 脑海中是卡卡在球场上苍白如纸的脸,是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黑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为什么……”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像是在问恶魔,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荒谬的命运,“我只是……只是想能一直看着他,能和他一起踢球,我只是想弥补……我没想过要害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呜咽吞没。 豪华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些碎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不带丝毫情感,却仿佛近距离地贴着他的耳膜,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克里斯,难道你不知道吗,爱从来不是独善其身,它要求……分担。” 第54章 克里斯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 空气里充斥着他粗重的呼吸。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卡卡会被他拖垮, 甚至……克里斯不敢继续想下去。 “我不管你要什么代价。更多的痛苦?更深的依赖?都可以。但我要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 不能真正伤害到卡卡。他的健康,他的职业生涯,你不能碰。”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在试图与命运谈判,脆弱的孩子,”恶魔轻微地叹了口气,“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你越是封闭,越是抗拒卡卡, 你们之间能量的流动就越是粗暴, 对他也越危险。” 克里斯浑身一颤。他的抗拒和隐瞒,反而会伤害卡卡? “……那我该怎么做?”他几乎是绝望地问。 “接受它。引导它。或者……被它撕裂。”声音渐渐消散, 留下令人窒息的余韵。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克里斯这才回过神看向窗外,马德里夏季的晚霞绚丽无比, 火红的霞光拨开别墅的窗帘, 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 洒在克里斯半张脸上,晃得他恍惚了一瞬间。 门铃声再次响起, 门口的访客登记装置里传来卡卡的声音, “克里斯, 抱歉打扰,但是我觉得我们该想想办法。”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抹去方才失控的表情,他强迫自己镇定,踩碎满地的晚霞,走过去打开了门。 卡卡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深色长裤,身上带着傍晚残余的热气。 “克里斯,”卡卡像是怕克里斯闭门不见自己似的,一手撑住门框,怕他把门关上,“我们需要谈谈。” 克里斯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找借口,想把他挡在门外,想把那个危险的秘密继续埋藏,但恶魔的话“你越是封闭,对他越是危险”始终回响在耳畔,就像魔咒一样。 克里斯低头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通路。 “克里斯不希望我来吗?”卡卡看他叹气的动作如此明显,存心想逗逗他缓和气氛。 克里斯见到卡卡,本来已经无心害羞,被他一说,脸上又热起来,还差点在自家上演平地摔,“卡卡!你……你明知道我不会不欢迎你来的。” 克里斯逃一般地去接了两杯水过来,飞速地把角落刚刚被自己摔出的杯子碎片扫进垃圾桶里。 “我查阅了一些医学资料,”卡卡见他没那么紧绷了,开门见山,“关于不明原因的躯体疼痛,关于能量耗竭,甚至关于一些……罕见的共生现象。”他顿了顿,看向克里斯,“没有答案。至少,现代医学不能解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一切。” “克里斯,你……重生回来,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很久之前有天晚上,我留宿在你曼彻斯特的家,好像听到了你和另一个人在谈话?抱歉,我真的不想窥探你的隐私,可是可能和你的身体状况有关。”卡卡在“重生”两个字前顿了顿,仿佛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克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卡卡说的那个人就是恶魔,可是自己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在和上帝的对立面做交易,卡卡是否会觉得自己肮脏无比? 卡卡见克里斯薄薄的两片嘴唇紧闭,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我们只能靠自己,关于缓解的方式,我们得实验。” 实验?克里斯猛地抬头,撞进卡卡深邃的眼眸里,他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你现在的症状是怎样的,具体描述它。” 克里斯张了张嘴,羞耻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脸颊,可是他发现自己在卡卡的注视之下,根本无法撒谎。 “后颈……有时候会很沉,很酸……连着脑袋也发晕。四肢冰凉,像被针扎……离开你太久了就会这样。”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 卡卡从沙发上直起背,认真地听着,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录关键数据。 “那么,”他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和我什么样的接触能缓解?到什么程度?” 克里斯感到一阵熟悉的古龙水气息袭来,随着卡卡细微的动作,那味道逐渐充斥在周身,空气好像热得令人头晕目眩。 他要怎么说?说只是靠近你会好一点?说握手可以维持片刻的安宁?说拥抱能带来短暂的救赎?还是说……他渴望的远不止这些? 第55章 “握手……会好一些。”克里斯十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避开了卡卡的目光。 “一些是多少?”卡卡却不允许他模糊,“能维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还是仅仅在你握着我的时候?” 克里斯的脸烫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可能,只有握着你的时候。” 卡卡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克里斯抬不起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那么,拥抱呢?” 克里斯浑身一僵,没想到快两年没见卡卡,他变得这么直接了。 卡卡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观察他最细微的反应。 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极快地扫过克里斯的嘴唇,随即移开,但那短暂的一瞥,却火星四溅。 克里斯清楚地看到,卡卡内心并非平静得像他的语气,他的耳廓明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这点血色在他俊美的脸颊上,就像穹顶的晚霞一样美丽。 克里斯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他的身体却在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靠近,他想起恶魔的话,想起卡卡在训练场上濒临窒息的样子,他不能退缩,不能因为自己的羞耻而让卡卡再次陷入危险。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一句破碎的低语:“……可能,需要……更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克里斯不敢睁眼,他能感觉到卡卡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身上,像实质般灼热。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卡卡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坐到了自己旁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 克里斯酷爱味道霸道的香水,总是在自己身上喷喷喷,可是这时候他已经完全闻不到那味道,只有卡卡温柔干燥的香根草气息,像一双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摩挲过他的颈侧,在他身上勾出一团又一团迸溅的火焰。 克里斯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立刻就会满脸通红浑身发软栽倒在卡卡怀里。 忽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 克里斯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却被更大的力道止住,他感觉卡卡修长的手指用力摩挲着自己的指缝,麻痒的感觉瞬间弥散开来,就像有一道浪潮从躯体中涌起,不自觉地松弛了浑身肌肉。 克里斯呼吸一滞,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他想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体的重量不自知地向前倾,几乎要靠进卡卡的怀里。 卡卡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没有触碰他,只是悬停在他的后颈上方,隔着一层空气,克里斯都能感觉到那掌心灼人的温度。 “是这里吗?”卡卡的声音更低了,气息拂过克里斯的耳廓,这样的耐心对克里斯来说,还是太残忍了,“这里的痛感需要多少接触才能化解?” 克里斯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又点头,意识在舒适的暖流与羞耻的浪潮间剧烈摇摆。 他感觉到卡卡悬停的手掌缓缓下移,最终,温热干燥的掌心,完全贴合在了他后颈那片异常敏感的皮肤上。 “呃……”克里斯控制不住地仰起了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卡卡的拇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周围紧绷的肌肉,不是训练场那次出于队友关怀的按摩,这次的力道带着明确的探索意味,缓慢,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仿佛要通过皮肉,触摸到他的灵魂。 每一次按压,都像在克里斯紧绷的神经上拨弄。 酸胀感奇异地混合着极致的舒缓,让他膝盖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胡乱地抓住了卡卡腰侧的t恤布料,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锚定在对方身上。 卡卡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但他没有推开克里斯,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按摩的范围扩大,指尖沿着克里斯的脊椎两侧,缓慢地向下,划过肩胛骨的边缘。 克里斯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那触碰点燃。 “呃……卡卡……你这样和我接触……也会感觉好一点吗?”克里斯说话已经断断续续,他转过头,一双蒸腾着水光的眼睛找不到聚焦点,目光虚虚地挂在卡卡身上。 卡卡的呼吸一瞬间粗重了,没有否认,只是加大了按摩的力道。 第55章 卡卡的按摩停止了。 那只手缓慢地从克里斯的后颈挪开, 指尖最后流连了一瞬间,转而捧住了克里斯滚烫的的脸颊。拇指的指腹粗糙,用力地, 几乎带着点儿狠劲,擦过克里斯湿润发红的眼角, 拂去那将落未落的生理性泪水。 克里斯被迫抬起脸,直直地撞进卡卡的眼眸里。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亲密,超出了任何实验或治疗的范畴,让他有些不知所以。 一对上卡卡的眼睛,克里斯有一瞬心惊——那双总是清澈沉静,偶尔带着温和笑意的黑色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 井底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暗火。 所有冷静的探究, 所有理性的分析,都在那火光里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赤裸的、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渴望, 和一点欲盖弥彰的抗拒。 克里斯的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了,卡卡那双眼睛里满是陌生, 让他看得发愣。 卡卡俯视着他, 虽然尽量控制着呼吸, 但是那气息仍然粗重地略过他的耳畔,温热的感觉激得克里斯一颤, 香根草干净又危险的气息包裹上来, 让他无处可逃。 卡卡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每个字都像从被欲望碾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是。” 一个单音,石破天惊。 克里斯懵了, 呆在原地,低着头问卡卡,“什么?” “你问我,我和你接触我会感觉好一点吗,我说‘是’。”卡卡说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是一个难以出口的长难句。 克里斯浑身剧颤,瞳孔骤然收缩。 卡卡的目光死死锁着他,像是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隐藏的渴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继续往下说,不管克里斯现在脸已经通红。 “不只是好一点……克里斯,它让我像活过来,”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隐忍与迷醉,“又像要死去。” 像活过来。又像要死去。 克里斯重生回来第一次接触到卡卡脸颊的时候,心情也是这句话,甚至可以说是一字不差——像活过来。又像要死去。 他们的鼻尖似有若无地碰在了一起,一个微小到近乎幻觉的接触,却让克里斯从头皮到脚趾都窜过一阵剧烈的麻痒,他已经不敢动了,生怕自己随意一个举动,就会戳破这层纱。 可是卡卡俊俏的脸就在眼前,颧骨隐隐染上一丝酡红,笔挺的鼻尖几乎要与自己相碰,克里斯飞速垂下了眼,卷翘的睫毛似乎扫过了卡卡的脸颊。 卡卡身上更浓郁的、被体温蒸腾出的香根草气息,混合着训练淋浴后残留的沐浴露香气,全都扑到了克里斯身上,扑到了克里斯鼻腔,令人目眩神迷,心驰神荡,克里斯心跳得已经不能再快了,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侧腰却被卡卡的手按住了。 一瞬间,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奔腾到腰侧,敏感到克里斯不住瑟缩。 克里斯还是臣服了,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像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他仰起头,脖颈拉出全然献祭的弧度,将自己最脆弱的喉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两片薄唇微微张开,又像是嘟着,等待卡卡体温的降临。 世界的颜色和声音都褪去了,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眼前这片即将覆盖下来的、能救他性命也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温热。 卡卡的形状优美的嘴唇仿佛离他只有一张纸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唇上细微的纹路即将印上自己的。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克里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感觉自己似乎马上就要脱离,两腿软得几乎不受自己控制,他连忙伸出手,却不知该抓在哪里,最终卡卡的t恤下摆成了最好的选择,被他攥得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紧。 克里斯的大脑已然一片混沌,渴望暴露到如此地步,也不必再掩饰,他抓住卡卡衣角的手又紧了一些,全身软得像是要化成一滩春水,流进卡卡怀里。 克里斯以为下一秒就要触碰到那片渴望了两辈子的柔软了。 但是卡卡猛地停住了。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热源骤然远离了一寸。 第56章 克里斯困惑又茫然地睁开眼,毫不掩饰失望地松开了卡卡的衣摆。 卡卡的胸口在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 他的眼睛罕见地躲闪着克里斯的目光,可是不消克里斯细看,他那眼神里挣扎到极致的隐忍仿佛都要溢出来,之前的迷醉,他现在仿佛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自己竟然如此不可思议地沉醉了,讶异无比。 他终于敢看着克里斯,看着他那双因为动情而水光潋滟、此刻却写满不解和失望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张开的、诱惑着人犯罪的双唇。 “不行……” 卡卡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艰难,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再这样下去……克里斯,我会控制不住……” 他会控制不住什么? 是彻底沉沦于这超自然的吸引,打破所有道德的界限?还是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无法承担的、更疯狂的事情? 下一秒,卡卡像是被自己刚才的失控和这悬崖边缘的危险吓到了,他猛地松开了捧着克里斯脸颊的手,仿佛那细腻的皮肤带着烙铁般的高温,几乎是飞快地站起身,步伐有些凌乱地向后退去,小腿重重撞在玻璃茶几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眼神略带仓皇地扫过克里斯——扫过他仍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扫过他泛着水光、显得格外红肿的唇瓣,然后迅速移开,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克里斯反而感到新奇了,他从来没见过上帝之子、好好先生卡卡这副模样。 “我……我得走了。” 这句话被仓促丢下。 不再给克里斯任何回应的时间,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卡卡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带上。 克里斯才从仰头索吻的姿势恢复,僵在原地。 他身体里被卡卡亲手点燃的火焰,失去了燃料,却依旧在疯狂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 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后颈那被短暂安抚下去的沉重和酸痛,变本加厉地席卷重来,像有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颈椎,向着他的大脑蔓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倒在残留着两人余温的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卡卡呼吸拂过的触感,灼热,却空无一物。 夜晚当然是无比漫长而煎熬。 克里斯把自己摔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 躯体的渴望和心灵的失落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卡卡最后那个恐慌的眼神,那句“控制不住”,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这份失控的感情?还是害怕……我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本身? 要是真是后者,克里斯心都要碎了。 后颈的剧痛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提醒着他那对卡卡无法摆脱的依赖。 冰冷与燥热交替折磨,克里斯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个潜意识编织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没有理智,没有克制,没有约束,没有道德。 他梦见门又被打开了。 卡卡去而复返,站在卧室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高大而沉默,但他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克制的圣徒,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翻滚着克里斯从未见过的、裸露的占有欲。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步伐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俯身,吻落了下来,但不是落在唇上,而是带着灼热的温度,顺着他仰起的脖颈,一路向下,最终,精准地、重重地烙印在那道浅白色的、代表着痛苦与秘密的疤痕之上。 在梦里,那不再是带来舒缓的暖流,一股强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吮出来的力量袭来,伴随着灭顶的快感,一股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健康”与轻松感,如同岩浆般烧遍他的全身,驱散所有沉重和疼痛。 克里斯战栗,呜咽,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滩融化的水。 极致的满足与巨大的心理羞耻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大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仿佛有些惋惜从那个过于真实、过于羞耻的梦境中惊醒。 他怔怔地躺在凌乱的床单间,梦境里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灼烧,他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自己的后颈——皮肤光滑,肌肉松弛,没有任何不适,仿佛那根一直勒着他脖子的无形绳索,在梦里被彻底斩断了。 可这梦境如此不堪。 克里斯猛地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战栗感还在血管里流淌,反应还未完全消退,紧绷感提醒着他梦里的放纵。 要怎么面对卡卡?克里斯也不知道。 窗外,天光未亮,房间里一片晦暗的蓝调。 马德里新的一天伊始,训练场上,又要和卡卡见面了。 第56章 训练在九月马德里的高温下如火如荼地进行, 汗水、草屑、防晒霜气味混合,蒸腾在空气里。 卡卡正在参与防守演练,一次看似简单的横向移动, 拦截佩佩力道十足的传球。 克里斯看见他的肌肉有力地绷紧,汗水滴落, 脸部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不禁感到一阵悸动。 前一天晚上那个羞耻的梦境,在克里斯脑海里又卷土重来。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卡卡身上卸下来,否则他不敢保证会在训练场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就在移开目光那一瞬,克里斯看见卡卡抬起手,不是擦拭汗水,而是用指尖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右侧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 形成一个人浅浅的“川”字, 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在他重新迈开步伐融入阵型前就已消失, 但已经在克里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错觉。 卡卡的不适是真实的,而且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 但是持续的时间很短暂。 克里斯完全无法接受, 自己带来的诅咒, 正在一点点侵蚀卡卡引以为傲的身体掌控力。 水声、笑声、柜门开合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和沐浴露的香气。 克里斯机械地往包里塞着训练服,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攒动的人头, 落在角落那个储物柜前。 卡卡正坐在长凳上弯腰系鞋带, 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但克里斯注意到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时, 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右膝外侧,非常快的一个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随意的一拂。 可克里斯的呼吸还是滞住了。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卡卡的流畅姿态。 “卡卡,晚上队里聚餐,你来吗?”拉莫斯一边往头上喷发胶一边大声问。 卡卡抬起头,脸上是惯常温和的笑意,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今晚可能不行,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卡卡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点轻松的歉意,但他说完话后,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不适,那按过膝盖的手,此刻正松松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着。 恐惧像细密的蛛网,瞬间缠上了克里斯的心脏。 不是脖子,这次是膝盖? 那个在上一世最终摧毁了卡卡速度与灵气的膝盖?难道因为他,这一切要提前发生?恶魔说过的“分担”,难道是以这种形式呈现?将他最深的恐惧,他最想为卡卡规避的伤病,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提前引燃? 克里斯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了,他几乎是抢在所有人之前冲进了更衣室,彻底无视了马塞洛大声嚷嚷着晚上去哪里聚餐的邀请,迅速离开了巴尔德贝巴斯这个令人心惊的地方。 胸腔里堵着一团灼热而沉重的东西,恐惧,自责,快要将他逼疯的无能为力。 他只想立刻回到家,回到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去面对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冲进家门,反手重重摔上门,沉重的响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克里斯甚至来不及开灯,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汗水浸透的t恤此刻又冷又黏地贴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 “出来!”他已经怒不可遏,整个人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狮子,“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他的膝盖!你碰了他的膝盖?!你怎么敢的!” 冰冷的压力无声无息地降临,空气仿佛凝滞,光线黯淡下去。 “交易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什么也没做。”恶魔的声音终于响起,毫无人类情感的波澜,难听的声音刮擦着克里斯的神经末梢,“能量的通道一旦建立,双向流动便不可逆转。他越是试图靠近你,越是无意识地回应你灵魂深处的渴求,他自身能量的消耗和紊乱就越是剧烈。这是代价,克里斯蒂亚诺,维系你存在的代价。” “那就停下!关上它!立刻!” 第57章 “无法关闭。规则已然确立。”恶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残酷的、近乎玩味的引诱,“但,可以转移。就像你之前本能地、勇敢地所做的那样。你可以选择分担更多。将他此刻承受的那些不适——盘旋在他颅内的压力,侵蚀他四肢力气的虚软,那些因与你能量纠缠而产生的所有反噬——更多地承接过来。用你自身这具……经过强化的容器,去装载双份的诅咒重量。” 分担更多?承接反噬? 克里斯罕见地犹豫了。 如果他的痛苦,他这具重生的、带着诡异伤病的身体,可以换来卡卡的安宁与健康,他愿意。 这生命,是基于卡卡的吻才能维系,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此刻。 可是那些没有捧起的大力神杯呢? 克里斯后槽牙咬得死紧,但是他坚决无法接受的是,自己为了一己之愿,毁掉卡卡的足球事业前途。 空气长久地沉寂了。 “好……”克里斯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至极,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把他的那份痛苦给我,所有头痛,眩晕,无力……一切因我而起的东西,都转嫁给我。”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卡卡用力按揉太阳穴的样子,那蹙紧的眉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如你所愿。”恶魔的声音里,那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叹息似乎清晰了一点。 “咚、咚、咚。”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带着马德拉夏夜的温度,骤然打破了室内诡异凝固的气氛,以及那即将完成的痛苦转接仪式。 克里斯浑身剧烈地一僵,恶魔隐约的身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阴影,迅速消退,隐匿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门外,传来卡卡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疲惫:“克里斯?你在里面吗?” 是卡卡! 克里斯的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手忙脚乱地抓了抓自己汗湿凌乱的头发,用力拉扯了一下皱巴巴的t恤,对着旁边玄关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颤抖不止的手,拧开了门锁。 卡卡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挺拔。 但他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倦意,眼下的阴影比清晨时更深了些。 “克里斯,”卡卡看着他,声音温和却难掩疲惫,“我……我想为昨天的事道歉。我不该那样……突然离开。处理方式很糟糕。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汇,眉宇间那个熟悉的“川”字又隐约浮现,仿佛那股不适感仍在隐隐纠缠,“当时的情况有些……实在是,太超出我的控制。” 看着卡卡脸上因他而起的疲惫痕迹,听着他竟然为昨日的“失控”——那明明是自己引致的失控——而郑重道歉,克里斯的心像被瞬间撕裂,汹涌的愧疚和爱意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道歉?该被千刀万剐的是他!是他把卡卡拉进这团绝望的混乱,是他让卡卡承受这些无妄的痛苦! 卡卡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克里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耳边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只想靠近他,触碰他,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驱散他的痛苦。 他看着卡卡因道歉而翕动的嘴唇,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里,脑海里,只有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嘴唇。 在卡卡还在试图理清思绪、组织语言的时候,克里斯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撞了过去,伸手死死抓住了卡卡衬衫的前襟,力道大得可怕,平整的布料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他仰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混合着不顾一切的绝望和近乎疯狂的渴望,朝着卡卡的唇莽撞地凑了上去。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鼻尖几乎相碰,呼吸炽热地交织在一起。 卡卡被他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袭击惊得怔在原地,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克里斯的唇瓣即将与他相贴,卡卡没有粗暴地推开他,但却猛地将头向侧面一偏,避开了那个带着绝望气息的吻。 动作迅疾,带着一种本能的回避。 克里斯敢肯定,卡卡的目光一定有一瞬间迷离了,但是又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越过他的肩膀,精准地扫向他身后那间昏暗静谧的客厅,眉头紧紧锁起,脸上之前的歉意和困惑一扫而空,他就像在克里斯房间的角落看见了恶魔的残影。 “克里斯,等等……”卡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他握住克里斯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坚定地隔开了两人过于危险的距离, “你房间里……刚才是不是有别人在说话?” 第57章 克里斯被卡卡一问, 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抓着卡卡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对方只是皱了皱眉, 也没叫他放开。 恶魔……他听到了?卡卡听到了多少?难道恶魔不是仅仅自己可见吗? 克里斯不安地低头咬着嘴唇,大脑飞速运转, “没……没有,卡卡你听错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他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但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看起来更像是极力掩饰着什么。 卡卡皱起眉,挺立的眉弓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眼眸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克里斯惊惶失措的脸,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的表情竟然失控成这样, 不敢再与之对视。 奈何他不看着卡卡,卡卡的目光就越过他的肩头, 往恶魔刚消散的那块区域探寻, 克里斯身高上不占优势,挡不住卡卡的视线, 没办法, 只好出个下策了。 混乱中,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靠近他!触碰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分心! 反正现在和卡卡接触,他也会感到舒服, 应该不会太抵触自己。 几乎是凭着本能, 克里斯松开了抓着卡卡手臂的手, 转而迅速向上,双手捧住了卡卡的脸颊。动作又快又急,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莽撞,摸到卡卡脸颊的瞬间却无比轻柔,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卡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目光木木地收回来,聚焦在克里斯身上。 终于不看房间那个角落了,克里斯松了口气。 “但是,克里斯,我感觉……” 克里斯闻言,眉头一皱,不给卡卡反应的时间,踮起脚尖,仰起头,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他渴望了太久的脸凑了过去。 但没有瞄准那总是让他迷失的唇,而是在最后一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怯懦和仓促,将那个滚烫的、颤抖的触碰,印在了卡卡左侧的脸颊上。 触感温热,皮肤光滑,萦绕卡卡身上独特的、干净的香根草气息。 只是一个瞬间,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 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 克里斯维持着那个姿势,嘴唇贴在卡卡的脸颊上,亲密得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血管搏动。他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欢叫。 虽然这个触碰远不足以缓解他后颈那重新变得清晰的沉重感,也远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个吻,但还是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他紧绷的神经末梢战栗了一下。 卡卡彻底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不是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不是需要严肃对待的追问,而是这样一个……亲昵的、带着点笨拙的、印在脸颊上的触碰。 克里斯捧着他脸的手掌温度很高,带着微微汗湿的黏腻,那印上来的唇瓣柔软,却抖得厉害。 可是难以解释的是,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也像在过电? 克里斯很明显地感觉卡卡不知所措地颤了一下。 几秒钟后,克里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开,双手也迅速松开,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脸颊烧得通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再看卡卡。 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窘迫和不安。 “对……对不起……”克里斯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我……我不是……”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说他只是想阻止他追问?说他只是……情不自禁? 卡卡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愕慢慢褪去了,可是逐渐浮现出的情绪克里斯也看不懂。 他没有去摸被亲到的脸颊,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克里斯,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看着他充血的耳根和紧咬的嘴唇。 好像没有人记得卡卡问克里斯房间里有没有别人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让人难熬。 第58章 尴尬、暧昧、未尽的疑虑,还有克里斯内心那无法言说的恐慌和渴望,全部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紧绷的弦,悬在两人之间。 克里斯低着头,能感觉到卡卡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的任何动作都无所遁形。 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后颈的酸痛因为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似乎减轻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种莫名的委屈。 他想靠近,又害怕靠近;他想坦白一切,又恐惧那之后可能面对的失去。 卡卡终于动了,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很轻,却像羽毛般扫过克里斯紧绷的神经。 “克里斯……”卡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惊慌。 卡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是继续追问那个“恶魔低语”?还是谈论这个莫名其妙的亲吻?或者,是别的什么? 克里斯正等待着卡卡的问题,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搪塞。但是右腿的膝盖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来得极其突兀,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了关节缝隙,又狠又准。 克里斯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右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卡卡瞬间变了脸色,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克里斯的手臂,“克里斯?你怎么了?”他的目光迅速落在克里斯用手按住的右膝上,“是旧伤?” 克里斯疼得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他用力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却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痛感太熟悉了,是他作为职业球员最恐惧的、属于膝盖的剧痛。但它的到来方式,它出现的时机……恶魔的话在他脑中尖啸——“将他此刻承受的那些‘不适’……更多地承接过来。” 刚才和恶魔那个疯狂的“交易”生效了!卡卡此刻膝盖那初露端倪的、可能只是轻微的不适,被以一种扭曲而剧烈的方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比膝盖的剧痛更让他感到恐惧。 卡卡见他疼得说不出话,眉头紧紧锁起,搀扶着他的手臂稳稳用力,“先别动,靠着我。”随后半扶半抱地将克里斯挪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克里斯瘫软在沙发里,右膝的刺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卡卡蹲下身,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关切。 “很疼?具体是哪个位置?以前这里伤过吗?”他的手悬在克里斯的膝盖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克里斯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卡卡,看着他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痛。 他实在不愿卡卡的职业生涯被自己断送,可这代价,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呈现…… 克里斯颤抖地伸出手,不是去指疼痛的位置,而是猛地抓住了卡卡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看着卡卡,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卡卡……”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喘息,“别……别问了……求你……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他语无伦次,还是无法开口说出真相,只能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膝盖的剧痛还在持续,像是有电钻在里面搅动,但这生理上的痛苦,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煎熬。 卡卡被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震住了,反手握住克里斯冰凉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稳定。 “克里斯,冷静点。看着我,没有人怪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膝盖,还有刚才……”他顿了顿,没有说出“低语”或者“亲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克里斯猛烈地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滑落。 他抓着卡卡的手,像抓着唯一的救星,指节泛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该怎么解释?解释这源于爱意却通往地狱的诅咒? 卡卡看着他沉默,看着他布满泪水和汗水的脸,看着他因为强忍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绝望,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再追问了,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开了克里斯被汗水黏在额角的湿发。 指尖温暖,动作带着一种克里斯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珍视的温柔。 卡卡的目光与他交汇,里面仿佛有能包容一切的温暖,拇指轻轻擦过克里斯湿润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克里斯,我尝过你身上痛苦的滋味了,我愿意和你分担。” 第58章 分担?克里斯一直认为这是他这一世回来分内的事, 也是他心甘情愿为卡卡做的事,只是这个词一从卡卡嘴里说出来,克里斯的眼眶就又不争气地红了。 卡卡的声音低沉而安心, “克里斯,听着, 无论这是什么,无论它有多糟糕……我在这里。” 不是疑问,不是追索,而是陈述。 克里斯僵在原地,连膝盖那尖锐的刺痛都仿佛被这句话短暂地麻痹了,他呆呆地看着卡卡,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里面不再有探究的锐利, 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的温柔, 像深夜的海,包容着他所有翻滚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克里斯的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想说“不”, 想推开他,想告诉他这趟浑水有多冰冷多肮脏, 他一个人溺毙就好, 但是卡卡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太温暖, 太坚定,拂开他额发的指尖带着一种让他想落泪的珍视。 他筑起的所有防线, 在这样毫无保留的“我在这里”面前, 土崩瓦解。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 克里斯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 却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你不明白……”克里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伸手理了理额边碎发,也不知是不是在悄悄擦眼泪,他摇了摇头,带着哭腔,“卡卡,你不明白……这很……很坏……是……” 他想找一个词来形容那与恶魔的交易,那重生的代价,那需要依靠他人生命能量才能存活的诅咒,却觉得任何词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好极了又坏透了。 “那就让我明白。”卡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靠在沙发边缘,仰视着蜷缩在沙发里的克里斯,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有全然的接纳,“告诉我,克里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后颈那道疤,”他的目光扫过克里斯的脖颈,殊不知面前的人脸和脖子仿佛都像烧起来一样发热,“还有你……你需要靠近我才能感觉好起来,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克里斯没想到他竟然问得如此直接,直接到自己无处可逃。 那些独自咀嚼了两年的痛苦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他不安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卡卡的眼睛,没有评判,没有恐慌,只有等待。 克里斯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可是要亲口告诉卡卡,自己脖子上那道疤,本来应该在卡卡脖子上,本来应该是卡卡十八岁时跳水造成了脊椎骨折,本来应该差点彻底断送卡卡的足球生涯,本来应该让卡卡坚定地皈依上帝——可是这道疤,由克里斯选择代替他承担了,卡卡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 克里斯说不出真话,迈不过心里这道坎。 “这道疤,不是……不是这辈子开始的。”克里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卡卡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克里斯没有睁眼,仿佛闭上眼睛,就能有勇气面对他接下来编造的一切,“是……上一世。最后那几年……这里,”他抬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自己的后颈,“就很不好了。很痛,一直痛。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不断地往下拽我。” 卡卡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沉默着,没有打断。 “然后……我死了。”克里斯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能感觉到卡卡握着他的手变得更紧了,似乎想要传递过来更多温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再睁开眼,就回到了现在。回到了……你还在米兰,我还在曼联的时候。” 他终于敢睁开眼,看向卡卡,索性卡卡的神情全然没有怀疑,但也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荒谬,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一个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实。 第59章 “这道疤……跟着我回来了。”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还有那种痛……它一直都在。只是……只是变得不一样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避开卡卡过于专注的视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它……它需要……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尽了克里斯全部的力气,这是他刚刚说的所有话里,为数不多的真话,他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浑身紧绷,等待着卡卡的反应——是厌恶?是恐惧?还是觉得他彻底疯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过了一个世纪。 克里斯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膝盖的刺痛再次清晰起来,伴随着后颈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突然,他感觉到卡卡动了。 卡卡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克里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绝望像冰水般浇下,果然……他还是无法接受吗? 但下一秒,那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缓缓上移,带着温热的体温,轻柔地、坚定地覆上了他后颈那片僵硬的、带着疤痕的皮肤。 克里斯浑身剧颤,像被一道温和的电流击中。 卡卡的掌心很暖,干燥而稳定,他没有用力按压,只是那样覆盖着,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那深处的冰冷和痛楚,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探索般的怜惜,摩挲着那道浅白色的疤痕边缘。 “是这里吗?”卡卡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克里斯从未听过的、压抑着的情绪,“是这里……需要我吗?” 那轻轻的摩挲,那覆盖的温暖,像是最有效的舒缓剂。后颈那沉重的拉扯感奇迹般地开始松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从卡卡的掌心注入,顺着脊椎蔓延,驱散着盘踞已久的寒意,膝盖的剧痛似乎也在这暖流中减弱了几分。 生理上的舒缓让克里斯几乎发出一声喟叹,但心理上的冲击却更加强烈。 卡卡没有逃开,没有质疑,他甚至……在用行动回应他那荒诞的、难以启齿的“需要”。 泪水流得更凶了,克里斯无法控制地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卡卡还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另一只手臂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应该骗你,可是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卡卡,请你原谅我吧。 “对不起……卡卡……对不起……”克里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为把他卷入这诡异的事件,为这畸形的依赖,为上一世所有未能说出口的遗憾和这一世可能带来的麻烦。 卡卡任由他靠着,手臂稳稳地支撑着他的重量。覆盖在他后颈的手掌没有离开,拇指依旧保持着那缓慢而坚定的摩挲节奏。 “不用道歉,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果……如果我的存在,我的触碰,真的能让你好受一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非常轻、非常缓地,几乎是在叹息中说道,“那我真的真的愿意……把我的力量分给你。” 把我的力量分给你。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卡卡。“不,你不能……这不对……你会……”你会被拖垮,你会受伤,你会像训练场上那样虚弱,你会错失良机,你会在皇马坐冷板凳,你会无奈地退役——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却因为卡卡此刻的眼神而无法说出口。 卡卡看着他,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同马德里的夜空,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犹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决绝的温柔。他覆在克里斯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那脆弱的脖颈更轻地按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克里斯看着卡卡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翻滚的痛苦、渴望和爱恋。 卡卡的嘴唇近在咫尺,不再带有追问的意味,而是抿成一条带着坚毅弧度的线。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卡卡掌心的温度,他身上的气息,和他眼中那片令人沉溺的、黑色的海。 克里斯的心脏狂跳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如果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触碰,如果他需要的,真的是那个能维系他生命的“吻”……卡卡现在……会给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被那股强大的渴望牵引着,微微仰起了头,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卡卡,像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唯一的光源,本能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向着那片温热,试探性地、缓慢地靠近。 卡卡没有动,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克里斯,看着他眼中那孤注一掷的渴望和深深的恐惧。 他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紊乱,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了些许。 就在克里斯的唇即将再次触碰到他——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脸颊,而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此刻却紧抿着的唇时—— 卡卡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不是一个拒绝的闪避,更像是下意识的调整。他的目光飞快地从克里斯的眼睛滑落到他的嘴唇,随即又强迫自己抬起,重新对上克里斯的视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克里斯听到他用一种异常低沉、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巨大力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问道: “克里斯,对不起,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你需要的……是这个吗?”卡卡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第59章 他需要卡卡的吻吗?这还用问吗? 所有的理智, 所有的羞耻,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股汹涌的本能冲垮了。克里斯无法思考, 无法回答,他只是遵循着身体最原始的驱动, 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地,仰头凑了上去—— 他的目标明确,是那双刚刚吐出那句问话的、微张的唇。 距离在毫厘之间急速缩短。 克里斯甚至能感觉到卡卡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脸上的绒毛,带着香根草干净又危险的味道。卡卡没有动,没有后退,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里面翻涌着克里斯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克里斯甚至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世界的色彩和声音都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片即将覆盖下来的温热,和他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触碰到那片渴望的柔软, 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惊人热度时—— “叮咚——叮咚——叮咚——” 一阵尖锐、急促、毫不妥协的门铃声, 骤然刺破了别墅内如蜜糖般浓稠的空气 声音刺耳,一遍又一遍, 带着门外访客的不耐烦, 蛮横地闯入这个克里斯觉得几乎热得要烧起来的空间。 克里斯猛地一颤,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凝固。他凑上去的动作僵在半路, 嘴唇距离卡卡的唇只有不到一厘米, 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卡卡也像是骤然惊醒, 他眼中那片平静的湖泊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激烈的情绪迅速退潮, 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愕然和迅速浮起的清明所取代,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撤开了半步,拉开了那危险至极的距离。 温暖的、带着香根草气息的空气重新流入两人之间,却只让克里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失望。 门铃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伴随着一个克里斯熟悉无比的大嗓门,穿透隔音良好的门板,模糊地传了进来:“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你这家伙在家吧?快开门!我们带了吃的!” 是拉莫斯!还有马塞洛嚷嚷着,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显然很兴奋。 队友。他的队友来了。就在门外。在他差点……差点就要吻上卡卡的时候。 现实像一把巨锤轰然砸下,将刚才那个几乎要脱离轨道的迷梦砸得粉碎。 克里斯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潮和渴望,眼神却已经充满了惊恐和后怕。 他的呼吸还未平复,目光从卡卡身上依依不舍地卸下来,却又不由自主地悄悄瞟了几眼。 卡卡也已经完全站直了身体,他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些匆忙地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衬衫领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的脸颊侧面,还留着之前克里斯那个仓促亲吻留下的、极其微弱的湿润痕迹。 他轻巧地避开了克里斯的目光,视线落在门口的方向,眉头微蹙,唇线紧抿,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专注和深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却比平时更加刻意的平静。 “看来……你有客人。”卡卡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语调,。 克里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别管他们”,想说“我们继续”,但那尖锐的门铃声和队友的喧哗像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锁死在现实里。他不能让他们看到卡卡在这里,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和卡卡之间这诡异的气氛,绝对不能。 第60章 足坛、同性恋,两个词叠加在一起,就像埋在职业前途上的地雷,稍不注意,随时都有可能炸得克里斯眼冒金星,从前他还敢对质疑自己是同性恋的人说“i am rich”,可是现在他和卡卡走得太近,他不愿卡卡也为自己背上骂名。 恐慌压倒了一切。 克里斯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冲向门口,在开门前,又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至少,不能是刚才那样意乱情迷。 他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是拉莫斯和马塞洛,两人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餐厅标志的纸袋,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拉莫斯看到他,咧嘴一笑:“嘿!就知道你在!训练完跑那么快,原来是自己躲清静来了?我们给你带了好吃的,顺便带了点肉来烤……”他的目光越过克里斯,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卡卡,声音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大了,“哦!卡卡也在?太好了!正好一起!” 马塞洛也从拉莫斯身后探出头,笑嘻嘻地跟卡卡打招呼。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僵硬地让开通道,让两个兴高采烈的队友挤了进来。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食物的香味驱散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队友的大嗓门和笑声填满了每一寸寂静的空间,拉莫斯熟门熟路地把食物放在餐厅的桌子上,马塞洛则开始好奇地打量克里斯这间还没完全布置好的新家。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像是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他的身体在应对着队友的调侃,他的嘴角勉强扯出笑容,但他的感官大部分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刻——卡卡近在咫尺的呼吸,那双深邃眼睛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光,还有那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的唇。 他偷偷地、飞快地瞥向卡卡。 卡卡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有礼、略带疏离的模样,微笑着回应马塞洛关于装修品味的评价,语气自然,举止得体,仿佛刚才那个蹲在他面前,用手覆盖他后颈的伤疤,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他“需要的是这个吗”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只有克里斯知道不是。他知道卡卡指尖的温度,知道他呼吸的节奏,知道他那一刻眼神里的认真和……某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拉莫斯打开一个食盒,招呼大家,“趁热吃!克里斯,别傻站着了!里卡多,你也来,别客气!” 克里斯被拉莫斯拖着走向餐厅,他感到卡卡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好像带着未散的余温,还有一丝被打断后的若有所思,但克里斯看过去时,卡卡已经移开了视线,走向餐桌,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餐桌上很快充满了欢声笑语,拉莫斯在讲着训练中的趣事,马塞洛配合地做出夸张的反应。克里斯坐在其中,食不知味,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后颈的沉重感也因为那个未完成的吻而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难熬。 那近在咫尺的救赎被硬生生打断,带来的是更深切的空虚和焦灼。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卡卡,卡卡正微微侧头听着拉莫斯说话,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美好得如同神祇。 可克里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无比厚重的墙壁,现实的墙壁,队友、公众视线、所有正常的人际交往规则砌成的墙壁。 刚才那一刻的失控,像是一个不该发生的、危险的梦。 聚餐在克里斯觉得无比漫长的时间里结束了,拉莫斯和马塞洛嚷嚷着要去下一场,热情地邀请卡卡和克里斯,两人不约而同地婉拒了。 送走吵吵嚷嚷的队友,关上门,别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克里斯转过身,看到卡卡已经拿起了自己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卡卡,”克里斯瘪了瘪嘴,不太高兴地抓着自己的衣摆,“你也要走吗?” 可是他的膝盖已经不痛了,没有理由强求卡卡留下来。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卡卡看着他,声音平稳,“再不走你家客房都快变成我的专属房间了。” 克里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抿了抿嘴,“那我送你吧。”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想挽留,想问那个被打断的问题和那个未完成的吻该怎么办,但他看着卡卡已经恢复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打趣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用送了,就几步路。”卡卡对他微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走向门口。 卡卡居住的别墅也在la finca富人区,距离克里斯的这一栋只有四百米,只是是租的,还没有买下来。 卡卡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拧开,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克里斯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眼神很深,让克里斯想起家乡丰沙尔那片海,表面平静,底下却仿佛藏着许多未尽的话语和未解的情绪。 他看着克里斯,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 但最终,卡卡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轻得像一声错觉。 “卡卡,不如你把那栋别墅买下来吧,”克里斯抢在他出门之前,鼓起勇气开了口,“我们在皇马的日子还很长。” 卡卡在门口站定,月光洒了半身,他笑起来,“好啊,我考虑一下。” 第60章 马德里的阳光慷慨得有些过分, 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酒店顶楼的露天平台上。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签约宣传照采访场地,布置简单,几盆低矮的绿色植物蔫蔫地靠着墙, 几张白色塑料椅子散落着,边缘连个像样的围栏都没有, 能够直接俯瞰着下面熙攘的街道和缩小的车辆。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燥热和摄影团队忙碌的喧嚣。 克里斯穿着俱乐部准备的休闲款球衣,和卡卡并排站在一起,按照摄影师的指令调整姿势,闪光灯噼啪作响,摄影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不断喊着“完美!就这样!”“克里斯,笑容再大一点!” 克里斯努力挤出笑容,配合着动作,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拴在卡卡身上。 卡卡穿着同系列的白色训练服, 站在离平台边缘更近一些的地方, 他配合度很高,笑容温和, 偶尔和克里斯眼神交汇时, 会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在说“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克里斯却无法放松。 他的后颈开始隐隐作痛,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在慢慢勒紧。这痛感并不陌生, 尤其是在他需要长时间集中精神、却又无法靠近卡卡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卡卡的存在, 像一块磁石,不断吸引着他, 但那几步的距离, 此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让那该死的沉重感一点点复苏。 拍摄间隙,卡卡似乎被楼下什么吸引了, 他向边缘走了两步,微微探身向下望去。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防护,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空旷。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荒谬又极其真实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卡卡会掉下去。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却带着一股蛮力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笑着,用一种看似轻松、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步伐冲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卡卡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了他的后背。 “嘿!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小心掉下去!”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玩笑语气,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让他停止心跳的恐慌。 卡卡被他抱得微微一怔,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卡卡放松下来,身体自然地靠向克里斯。 他侧过头,脸颊几乎擦过克里斯的鬓角,无奈地笑了笑,手自然地覆上克里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拍了一下,“只是在看下面的车流。放心,我很小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纵容,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逗乐的温和。 克里斯没有立刻松手。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卡卡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卡卡似乎被他这难得流露的、带着点赖皮意味的亲近触动,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通过紧贴的胸腔共振传到克里斯这里,酥酥麻麻的,克里斯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他甚至收紧了一下手臂,将卡卡抱得更牢,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牢牢锁住。 “好啦,”卡卡最终轻轻动了动,语气温和,“摄影师在等着了。” 克里斯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卡卡的衣料。 卡卡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询问,似乎完全洞悉了他刚才那一抱里不同寻常的紧绷与寻求安抚的意味。克里斯这次回应的笑容真实了许多,不再勉强,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真的没事了。 第61章 拍摄重新开始,但那种被安抚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被要求分开进行单人拍摄,克里斯被带到平台的另一角,距离卡卡更远了,起初只是几步,后来是十几米。 阳光似乎变得更加毒辣,烤得人头皮发烫。 后颈的沉重感卷土重来,这一次来得更加凶猛,像一块被烈日晒得滚烫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颈椎上,沉甸甸地往下拽。 克里斯完全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明明以帮卡卡承受颈部伤害为代价之后,他能离开卡卡,“独立”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但是现在仅仅离卡卡几十米,就如此不适,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和恶魔的新交易酿成的恶果。 克里斯的视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边缘有些发黑,耳边摄影师的声音和周围的嘈杂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努力维持着表情,按照要求摆出姿势,但身体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膝盖有些发软,支撑身体的重量变得异常艰难。他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从后背不断渗出,浸湿了球衣。 眼前卡卡的身影在远处变得有些模糊,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阳光下几乎要融化进那片刺眼的光晕里。 不行……不能在这里…… 克里斯在心里呐喊,他试图集中精神,但那股熟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虚弱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无比强烈。 是因为在公开场合?还是因为那个未完成的吻带来的戒断反应加剧了这一切? 他听不清摄影师在说什么了,只看到对方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世界在他周围旋转,颜色和声音搅成一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支撑物,却捞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的一下。 “克里斯?”他听到拉莫斯带着疑惑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脸色不太对……”这是马塞洛,声音里带着关切。 克里斯已经无法回应了。 他的视野急剧收缩,只剩下一个小光圈,光圈中心是卡卡猛然转过来的、写满惊愕的脸。 卡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扔下了正在进行的拍摄,拨开身边的工作人员,大步流星地、甚至是有些慌乱地朝他冲了过来。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成了实质,压在克里斯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他感到羞耻,无比的羞耻,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虚弱,暴露这与卡卡相关的秘密,但他无法控制。 就在双腿彻底失去力量,眼前一黑,即将瘫软下去的瞬间—— 一双手臂稳稳地、有力地扶住了他。 是卡卡。 他冲到了他身边,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支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卡卡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因为快速跑动而微微起伏,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紧紧盯着克里斯的脸。 “克里斯!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卡卡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贴得很近。 在卡卡触碰到他的那一刹那,那股几乎要将克里斯撕裂的沉重感和窒息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眼前的黑暗褪去,世界的色彩和声音恢复了正常。 虽然身体还有些发软,后颈依旧残留着些许酸胀,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极端状况被强行中止了。 他靠在卡卡身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卡卡,看着对方眼中清晰的恐惧——是因为他。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马德里的阳光仍在暴晒,楼下的车流传来遥远的“滴滴”声。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动作,举着反光板的助理僵在原地,摄影师放下了相机,拉莫斯和马塞洛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探究的、好奇的,像聚光灯一样打在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卡卡那不顾一切的冲过来的姿态,他扶着克里斯时那种保护的姿态,以及克里斯在他触碰下肉眼可见的迅速恢复,都太不寻常,太引人遐想。 克里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试图站直,试图推开卡卡,扯出一个笑容告诉大家他没事,只是有点中暑,但他浑身脱力,而卡卡扶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别动”。 卡卡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他的脸色也很凝重,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他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克里斯的视线。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打圆场:“啊,看来是我们的超级球星有点低血糖,加上天气太热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家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依旧在两人身上流连。 卡卡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快速问道:“能走吗?我们先离开这里。” 克里斯点了点头,依靠着卡卡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卡卡半扶半抱着他,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带着他快步离开了拍摄区域,走向通往室内的门口。 在进入室内阴影的前一秒,克里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主帅穆里尼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平台,正站在人群外围,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没有看克里斯,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卡卡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严肃得令人心惊。 第61章 训练基地的更衣室, 空气比平时黏稠。 克里斯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低头系着鞋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有意无意扫过来的视线。像细小的针尖, 扎在皮肤上,不痛, 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拉莫斯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在他头顶响起:“嘿,克里斯,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他们说你和里卡多在楼顶演了一出好戏。”他晃了晃手里那份被揉得有些皱的小报,头版标题异常醒目——《天价双星疑似不合?c罗当场昏厥!》旁边还有一份,标题更刺眼:《莱特的特殊治疗:皇马医疗组吃干饭?》 克里斯系鞋带的手指顿住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羞耻感像滚烫的油, 泼了他一身, 灼烧着他的神经。 私人最不堪的秘密,最诡异的痛苦, 被摊开在公众面前, 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耸人听闻的猜测。 “……胡说八道。”克里斯不知道怎么回应队友,沉默了几秒, 才声音干涩地无力反驳道, 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塞洛也凑了过来, 脸上是担忧,但眼底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你那天脸色真的很难看, 克里斯, 到底怎么回事?卡卡他……” “我没事。”克里斯猛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失控地拔高, 他站起身,动作太大,凳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怜悯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顿时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的野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遁形,抓起训练服,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也并非清净之地。 路过的工作人员停下交谈,目光追随着他,带着窃窃私语,那些低语像蚊蚋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听不清具体内容,却比任何明确的指责更让人难堪。 他看到卡卡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显然也收到了来自家人或朋友的关切信息。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周围的目光更加密集了,视线来来回回地在两位天价先生之间游离,却又不敢直勾勾地看他们,只能像偷窥者一样,假装耷拉着眼皮。 克里斯感到厌烦。 他看着卡卡,卡卡也看着他,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片汹涌的、由舆论和猜测构成的海洋。 卡卡的眼神很深,但克里斯十分意外地能读懂——与他感同身受的无力。他们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超出寻常的交流,否则只会给那些窥探的目光提供更多素材。克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渴望触碰带来的安宁,哪怕只是一秒钟。但他只能死死忍住。 卡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一个微小的、让他忍耐的动作。随后,卡卡率先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香根草气息的风。那气息短暂地环绕了克里斯一下,随即被走廊浑浊的空气吞没。 穆里尼奥的助理教练出现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叫走了卡卡,“里卡多,教练找你。”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卡卡跟着助理教练走向主帅办公室的背影,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扇门后面会发生什么,穆里尼奥阴沉的脸,卡卡低下的头,和上一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第62章 克里斯不敢让这样的情景在这辈子也出现。 几乎没有犹豫,克里斯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在距离办公室几米远的一个拐角阴影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办公室的隔音并不算太好,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声音。穆里尼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权威,透过门板模糊地传来。 “……我看过拍摄现场的所有录像片段,里卡多,”穆里尼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操作什么设备,“从第三分十七秒开始,你的视线第一次长时间偏离镜头,落在克里斯蒂亚诺身上,持续了四秒。第五分零二秒,他向后微微晃了一下,你的身体有向前倾的趋势,虽然你没动。第七分四十四秒,他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你当时的呼吸节奏变了……” 克里斯在门外屏住了呼吸,冷汗从背脊滑落。穆里尼奥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像解剖一场战术演练一样,将他和卡卡之间那些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互动,一帧一帧地剥离出来。 他自以为球场上的那些亲密已经足够天衣无缝,没想到骗得过看台上的成千上万的球迷,还是骗不过教练的眼睛。 穆里尼奥办公室里传来的声响打断了克里斯的回忆,他正咀嚼着和卡卡在球场上、训练场上的分分秒秒。 “然后是他‘不适’的时候。”穆里尼奥的声音继续,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你冲过去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你扶住他之后,他的恢复速度,快得不正常。这不是默契,里卡多。” 他的声音在这里加重,清晰得如同宣判,“这分明就是依赖。” 依赖。 这个词精准地穿透了门板,折磨一般地在克里斯耳畔回荡个不停。 他确实依赖卡卡,无比依赖,依赖到因为对他的执念重生回来,依赖到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他的秘密,他们之间那无法言说的、维系他生命的纽带,被如此冷静、如此残酷地定义为一个需要被管理的“问题”。 “在球场上,依赖可以是武器。”穆里尼奥的话还在继续,冰冷而现实,“但更多的时候,它会让你分心,会让他软弱,会让我们整个团队变得脆弱。我需要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个彻底的真相。” 门外,克里斯的手指死死抠着墙壁,剪得平整的指甲传来轻微的刺痛。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穆里尼奥给出了最后通牒,“第一,向我,向俱乐部医疗组,完全说明你们之间存在的……无论是什么问题。接受俱乐部的全面监控和管理。” 卡卡一直没有出声,克里斯能想象到他紧抿着嘴唇,眉头深锁的样子,心如刀绞。 “第二,”穆里尼奥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在这个问题被彻底解决之前,减少你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所有的、非必要的接触。训练,比赛,公开活动,保持距离,直到你们都能证明,自己是独立的、稳定的个体,不会因为对方的状态而影响整个球队。” 办公室里一瞬间失去了人声,只剩长久的沉默。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减少接触?那他怎么办?那日益加剧的症状怎么办?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能让他活下去的吻怎么办?更何况,卡卡现在偶尔也会出现问题,需要自己来解决。 克里斯在慌乱中听到卡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却异常坚定的力量:“教练,很抱歉,我无法承诺这一点,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他需要我。” “那就让他学会不需要你!”穆里尼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厉色,“或者,你就看着他把你也拖垮!看看这种球员之间的依赖,最终会先毁掉你们中的哪一个,毕竟两个一起毁掉是迟早的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响起,似乎是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克里斯再也听不下去了。愤怒,一种混合着被羞辱、被误解、以及最深切恐惧的怒火,像岩浆一样冲垮了他的理智,他不再隐藏,从阴影里大步走了出来。 办公室的门恰好在这时被从里面拉开。 卡卡率先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底是尚未平息的波澜和疲惫,穆里尼奥在他身后,脸上余怒未消。 三人迎面撞上。 克里斯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再掩饰,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钉在穆里尼奥脸上。 那个在重生后被他小心翼翼收敛起来的、属于上一世的锋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好像不再是那个在卡卡面前手足无措的年轻人,而是上一世那个桀骜不驯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你想知道真相?”克里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火药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地回荡,“真相就是,没有他,”他猛地伸手指向身旁的卡卡,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连站在这里都是个问题!但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你听不懂吗?” 穆里尼奥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没料到克里斯会听到,更没料到他敢这样直接顶撞,他锐利的目光像鹰一样攫住克里斯,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卡卡也被克里斯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克里斯的手臂,想让他冷静。 但克里斯侧了侧身,上前一步,几乎与穆里尼奥鼻尖相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想解决?”克里斯盯着穆里尼奥,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挑衅。 “那就先来解决我。” 第62章 克里斯带着一身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走向自己的车。 顶撞穆里尼奥的肾上腺素已经消退,只有隐隐的后怕和更深的疲惫萦绕着克里斯,他拉开车门, 刚要坐进去,却瞥见旁边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卡卡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 没有坐在车里,像是在等人。 傍晚的光线将他身影拉长,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克里斯不禁看得愣住了。 卡卡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没有笑容,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无奈,还有一丝未散去的凝重。 “克里斯。”他唤了一声, 声音有些低沉。 克里斯心里那点因为被等待而升起的微小雀跃, 瞬间被这声调压了下去,他抿了抿唇, 走过去, 语气有些硬邦邦的:“等我?” “不然是在等谁呢?”卡卡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上车吧, 我送你回去。” 克里斯僵持着没动, 他看着卡卡脸上那清晰的、因他而起的困扰,一股混合着愧疚和不服气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觉得我不该那么说?”他直勾勾地盯着卡卡的眼睛。 卡卡揉了揉眉心, 动作显得有些头疼, “至少你不该用那种方式,那是教练, 克里斯。” “教练又怎么样?”克里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上一世那些关于卡卡在穆里尼奥手下坐冷板凳、眼神逐渐黯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就是觉得你好欺负!觉得我们……”他哽了一下,把“不正常”这个词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挥了一下手,“觉得可以随便拿捏!我告诉你,对付这种人,你就不能退让!” 他的情绪有些过激,呼吸都急促起来,后颈在那阵激动后又开始隐隐散发酸痛感。 明明之前情绪波动的时候没这么疼的,克里斯揉了揉后颈。 卡卡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柔软下来,黑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反驳克里斯对穆里尼奥的评价,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看着克里斯,看了很久,直到克里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气势稍稍弱了下去。 “先去吃饭吧。”卡卡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底下压着东西,“你刚才那么激动,需要冷静一下。就当是……”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别处,“为你今天的‘冒进’给我赔罪。” 这个提议出乎克里斯意料,他愣了下,看着卡卡已经准备下车去帮自己拉开副驾驶车门,心里那点倔强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餐厅是克里斯选的,一家氛围安静的意式餐馆,独立的小包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点完餐,侍者离开后,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克里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那点不自在。 他放下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的卡卡。卡卡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夜景,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颈部线条——他今天穿了一件领口略显宽松的浅灰色针织衫。 可是就在卡卡喉结下方,锁骨中间微微凹陷的位置,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枚不经意间盖上的小印,清晰地嵌在皮肤上。 第63章 克里斯的目光顿住了,那痕迹……形状有点奇怪,不像蚊子包,不像过敏,幸好,更不像吻痕。它更像一个,某种抽象的符号,极小,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卡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克里斯脸上,带着询问,随即,他的视线也定住了,同样落在了克里斯的脖颈下方,锁骨之间的位置。 克里斯明显地捕捉到卡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 克里斯下意识地低头,扯了扯自己t恤的领口,他怎么低头也看不见,动作反而显得有些好笑起来,卡卡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又用严肃的神情掩盖,他的眼神明确地告诉他,在他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有着一个同样的印记。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恶魔的声音带着讥诮,在克里斯脑海深处响起:“看来契约的痕迹,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快显现。” 克里斯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下意识地猛地抬头看向卡卡,又赶紧收回了目光,他实在害怕卡卡发现他和恶魔之间的交易。 卡卡的表情也变了,之前的愕然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目光锐利地扫过克里斯锁骨间的痕迹,又猛地抬眼看进克里斯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掀起了巨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克里斯在脑海里疯狂地对着那个声音咆哮:“这是什么?!为什么卡卡也有……这太明显了!会被看见的!”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能听到的、与恶魔的单线联系。 然而,下一秒,一个他熟悉无比、此刻却带着同样震惊和一丝试探性冷静的声音,清晰地、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接上了他的思绪: “穿衣服注意点……就好了。” 是卡卡的声音。 克里斯瞳孔骤缩,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死死地盯着卡卡,卡卡也同样死死地盯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餐桌,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卡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恶魔的声音,他还……他能直接在自己的脑海里对自己说话?! 恶魔那冰冷的低笑再次回荡在两人的意识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欢迎加入,里卡多·莱特。现在,你们才算真正站在了同一边。” 卡卡的脸色白了三分,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看着克里斯,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第二天,巴尔德贝巴斯的训练场上空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力,每个人都听说了昨天的顶撞事件,目光在克里斯和卡卡,以及面色冷硬的穆里尼奥之间悄悄逡巡。 热身结束后,穆里尼奥拿着战术板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扫了一眼集合的队员,目光在克里斯和卡卡身上短暂停留,然后开始宣布分组名单。 “今天对抗训练,a组:克里斯蒂亚诺,塞尔吉奥,马塞洛……”他念出了一串名字,没有卡卡。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 “b组:里卡多……” 穆里尼奥竟然刻意将他们分开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克里斯,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沉重感在名单宣布的瞬间就开始加剧。 卡卡站在b组的队列里,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后颈,脸色有些发白。 克里斯在a组,心却完全不在场上。一次简单的传跑配合,他启动慢了一拍,球直接从他脚前滑过。他感觉自己的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视野边缘又开始泛起熟悉的黑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后颈的巨石仿佛要将他的脊椎压垮。他忍不住,再次抬手用力揉捏着那片僵硬的肌肉。 穆里尼奥站在场边,双臂环抱,冷冷地看着。 卡卡在另一个半场,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克里斯,看到克里斯那明显不适的动作和踉跄的脚步,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次死球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开步子,穿越整个训练场,朝着a组的方向,朝着穆里尼奥站立的方向,笔直地走了过去。 所有正在跑动、传球的队员都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目光追随着卡卡。 训练场上的喧嚣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穆里尼奥看着卡卡朝他走来,眼神锐利得像刀。 卡卡在穆里尼奥面前站定,他微微喘着气,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教练。”卡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训练场。 这时候只有蝉声大噪。 穆里尼奥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卡卡的目光转向不远处正扶着膝盖、脸色苍白的克里斯,然后重新迎向穆里尼奥逼人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上:“您应该看到了。没有我,他无法训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地扫过周围每一个震惊的队友,最后,重新定格在穆里尼奥脸上,声音坚定,带着一种将自己的全部作为赌注的决绝:“而没有他,我无法比赛。” “这就是昨天您要的真相。” 训练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拉莫斯张着嘴,马塞洛忘了擦汗,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穆里尼奥的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盯着卡卡,眼神里翻滚着震惊、怒火,还有一种被公开挑战权威的冰冷。 克里斯站在原地,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只是呆呆地看着卡卡挺直的背影。那股支撑着卡卡说出这些话的力量,仿佛也透过空气,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卡卡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克里斯,然后,无比自然地站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 卡卡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克里斯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轻声说,同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碰了一下自己锁骨下的那个印记: “我们是一体,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一切。” 第63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愣住了, 卡卡公然反抗穆里尼奥,这是他两辈子都没想象过的情形——更别说这反抗是因为自己。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更衣室的时候,谈笑、约饭都噤声了, 仿佛都在等着两人开口,好好解释一番卡卡顶撞穆里尼奥的那些话,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 克里斯沉默地站在卡卡身后,虽然那些视线被卡卡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但他仍能感觉到目光像无形的探针。 他攥紧了拳头,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质疑、嘲笑,或者更糟的,怜悯。 卡卡像往日一样,平静地走到自己的柜子面前,克里斯跟在他身后——喂, 只是我的柜子恰好在卡卡旁边, 你们一定要用这种看连体婴的目光看我们吗?克里斯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有些心虚地避开那些视线, 停在自己的柜子面前。 卡卡怎么能这么气定神闲?克里斯悄悄地瞥了好几眼, 仿佛方才和穆里尼奥的冲突只是一场普通的谈话,卡卡完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失控的样子, 和平日一样, 优美的唇形微微上扬, 像神祇——克里斯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视线简直黏在了卡卡脸上。 “克里斯, 怎么看着我发呆?”卡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克里斯脸颊瞬间绯红, 他承认能和卡卡脑内对话是很方便,但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啊! 忽然, 肩膀被重重一拍,克里斯猛然回头,仍然沉浸在偷看卡卡被发现的局促里,拉莫斯看着他迷离的表情,无法直视似的转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脸,又转了回来,“我靠,”拉莫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点粗粝的哑,“你们俩真的是兄弟情深……但是,哎,作为队友和朋友,我还是很担心,你们都知道教练脾气不好的……还是要注意一点。”他嘴上抱怨,眼神里却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 马塞洛也蹦了过来,像只灵活的黑豹,挤到克里斯和卡卡中间,胳膊一边一个搭上两人的肩膀,调侃地说:“你们俩!训练也黏在一起,吃饭也黏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嫌我们几个电灯泡呢!”他凑近克里斯,压低声音,“不过克里斯,你下次要晕倒提前说一声,我好离你远点,免得被你砸到。” 克里斯想翻个白眼,却先笑了出来。 场下性格内敛的佩佩,也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看克里斯,又看了看卡卡,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站在了拉莫斯身边。那姿态像一座沉默的山,表明了他的立场。 卡卡和克里斯看着三个队友,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紧绷的空气仿佛豁开了一个口子,慢慢地流动起来。 其他队友虽然眼神里还带着好奇,但大部分人也只是耸耸肩,或者露出一个“真是够了”的表情,陆续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第64章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和孤立,这种近乎接纳的态度,让克里斯一时有些无措,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锋芒保护自己,这种来自团队的、带着粗鲁关怀的包容,反而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喂,里卡多,”拉莫斯勾着卡卡的脖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痞气,“既然你们都好成这样了,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我们这些旧爱吧?什么时候去你家玩玩?听说你厨艺不错?” 卡卡被他勒得微微皱眉,但嘴角却放松地弯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克里斯,眼神里带着询问。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马塞洛就抢着说:“就今晚!今晚没事!克里斯也去!让他给你打下手!”他用力晃着克里斯的肩膀,“对吧,克里斯?你也该学学怎么做饭了,总不能老是吃那些没味道的营养餐!” 克里斯红着脸几乎是被裹挟着点了点头。 傍晚,卡卡家的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暖色的灯光洒下来,将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拉莫斯、马塞洛和佩佩挤在不算太大的沙发里,声音洪亮地争论着上周的比赛,电视里放着体育新闻,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 厨房里,卡卡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他递给克里斯几个番茄:“帮忙洗一下,然后切成块。” 克里斯有些笨拙地接过番茄,走到水槽边,水流哗哗,他低着头,认真地冲洗着番茄光滑的表皮。 厨房的空间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克里斯心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带来片刻的安宁,驱散了他体内盘踞不去的寒意和沉重。 “他们……好像真的不在意。”克里斯试着直接在脑海里和卡卡对话,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恍惚,他不敢直接问出口,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卡卡正在切洋葱,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克里斯能感觉到他意识的细微波动,像接收到信号的雷达。 “塞尔吉奥他们只是看起来粗线条,”卡卡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回应,平和而稳定,“他们好像比很多人想的都要重感情。”他侧过头,对克里斯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眼角因为洋葱的刺激微微泛红。 克里斯不太敢看着他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卡卡的轮廓显得太柔和了,他怕自己又看得脸红。 “洋葱有点辣眼睛吧。”克里斯看着卡卡微红的眼眶,没话找话。 卡卡轻轻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下次你来切。” “好啊。”克里斯低下头,继续切番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晚霞消散在天际,长桌上摆满了卡卡和克里斯准备的巴西风味菜肴,香气浓郁,拉莫斯和马塞洛大声夸赞着卡卡的手艺,一边抢着盘子里的食物,佩佩话不多,但吃得很认真,偶尔点头表示赞同。 “说真的,里卡多,”拉莫斯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以后谁嫁给你真是有福气。”他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在克里斯和卡卡之间暧昧地扫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马塞洛立刻接上,对着克里斯说:“克里斯你也是,跟卡卡多学学!别整天就知道进球进球!” 克里斯被他们说得有些窘迫,耳朵尖有点发热,他偷偷看了一眼卡卡,卡卡正微笑着听着队友们的调侃,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卡卡抬起眼,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脑海里的对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暖流在彼此间传递。 没有媒体的窥探,没有主帅的压力,没有诡异的病痛,只有食物的香气,朋友的喧闹,和身边这个人沉静的陪伴。 克里斯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普通的、温暖的幸福里。 饭后,拉莫斯几人又闹了一会儿才离开,房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隐约的水声和残存的食物气息。 克里斯帮着卡卡把碗盘拿到厨房,卡卡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克里斯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擦拭洗好的盘子。水流声淅淅沥沥,像一首安眠曲。 “今天……谢谢。” 克里斯在脑海里说,他指的是卡卡在训练场上的宣言,也指的是这顿温暖的晚餐,以及他带来的这一切。 卡卡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克里斯,眼神很温柔,像夜深的海洋。 “不用谢,克里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的力量,“我们是一起的。” 我们是一起的。 克里斯看着他,看着卡卡黑色眼眸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那在厨房暖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的锁骨线条,以及那下方若隐若现的、代表他们共同秘密的微小印记,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厨房的灯光在他头顶晕开一圈光轮,他的影子笼罩住卡卡,他能闻到卡卡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食物香气和干净皂角的气息。 卡卡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靠近,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克里斯能清晰感知到的、同样不平静的情绪。 期待,犹豫,还有一丝和他相同的、被这诡异命运紧密捆绑后的认命与悸动。 克里斯抬起手,动作有些缓慢,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是去触碰卡卡的脸,而是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皮肤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平复了他体内所有躁动不安的喧嚣。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卡卡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晚餐红酒淡淡的余味。 “卡卡……”他轻声唤道,这次是用真实的、带着气音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卡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近在咫尺的唇上,然后又缓缓抬起,看进克里斯盈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他没有抽回手腕,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上了克里斯握住他手腕的手背。 第64章 厨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又仿佛在无声地沸腾。 克里斯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轰鸣着,叫嚣着, 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卡卡近在咫尺的唇上。 他几乎能描绘出那微凉的线条,能想象出触碰上去的柔软, 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慰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渴望覆盖那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卡卡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越收越紧,仿佛又在克制着不要把克里斯攥痛。 “咳咳。”卡卡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克里斯动作僵住,困惑地睁开眼,撞进卡卡深邃的眼眸里,明晃晃的克制在卡卡眼睛里沸腾, 却烧着了克里斯的心。 卡卡的手从他手背上松开, 却没有远离,而是顺着他的手臂向上, 轻轻落在了肩头,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温柔而不容抗拒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克里斯仿佛能够感受到卡卡胸腔的震动, 隔着胸腔蔓延过来, 自己的心共振似的, 越跳越快。 重生回来这一世,除了情况危急的时候, 他还没有被卡卡抱得如此紧过, 香根草的气息澎湃在鼻尖, 浓郁得让克里斯以为这就是永恒。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了,他曾经拥有过作为朋友的卡卡的拥抱, 单纯的触碰,单纯的胸腔相抵,似乎一切都有解释的理由“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卡卡的怀抱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令人流连,这么紧,紧得克里斯的心都有些发疼。 他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的姿势里微微放松,双手虚虚地搭在卡卡的腰上,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适应,不适应卡卡在他生命里不是扮演一位求而不得的朋友。 克里斯想得出了神,忽然间看见卡卡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近乎无奈的笑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克里斯,”卡卡仿佛是想触摸他的嘴唇,却又收回了手,下巴几乎是抵在克里斯肩上,在他耳边用真切的气音说道,“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克里斯的心向下一沉,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机?难道要等到他再次被那该死的沉重感压垮,等到他们在众目睽睽下再次失控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卡卡就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干燥的嘴唇十分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个触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卡卡身上干净的香根草气息和一丝厨房里残留的、温暖的食物的味道。 短暂得如同错觉,但是瞬间击穿了克里斯所有的躁动不安和委屈。 额间那片皮肤仿佛被烙下了安宁的印记,前所未有的平静感以那里为中心,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后颈那阴魂不散的沉重感,都在这奇异的安抚下悄然隐匿。 第65章 克里斯怔住了,所有冲到嘴边的疑问都消散无踪。他仰着头,看着卡卡近在咫尺的脸。灯光描摹着卡卡完美的面部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黑色的眼睛像蕴藏着整个温柔星夜,正专注地凝视着他。 太帅了。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窜进克里斯的脑海,让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在发烫,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避开这过于直接、过于迷人的注视,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傻傻地看着卡卡,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着。 卡卡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脸颊,注视着他的眼睛泛起水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的纵容,他抬起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克里斯发烫的脸颊,“怎么又呆了。” 无论暧昧的气氛多么令人沉溺,训练仍要进行,第二天清晨,巴尔德贝巴斯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更衣室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昨夜的温情和额间那个吻带来的私密悸动还在克里斯体内回荡,让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甚至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正在安静换训练服的卡卡,每次对上对方不经意间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都觉得像偷喝了蜜糖。 马塞洛拿着手机,看着两人之间黏糊糊的气氛,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十分不忍似的,深吸一口气凑到克里斯和卡卡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喂,你们两个,看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了吗?” 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马塞洛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几家小报的电子版,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深扒卡卡与c罗不为人知的过往!》 《情谊深重?卡卡多次秘密护送c罗就医内幕!》 《卡卡和c罗竟有一子?!》 简直太炸裂了,克里斯看到最后一个标题,感觉荒唐得有些可笑,这些小报真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文章里配着些模糊的旧照片,其中一张是两年前,他在某个机场脸色苍白、几乎是被卡卡半抱着搀扶走的画面,一张是他身体变小的时候,卡卡抱着他上飞机的画面。 克里斯强行按捺下胸中波澜,忍着读了下去,文章用极其暧昧煽情的笔调,将这些陈年旧事挖掘出来,拼凑成一个个关于“特殊关照”的故事。 这些过往,他自己都不愿意想起,此刻却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添油加醋,成为供人咀嚼的谈资。 克里斯将手机递给马塞洛,不自在地攥了攥衣角,“我和卡卡之间,确实有过一些事情,但是不是他们说的这样。我们只是朋友。” 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看向卡卡。 卡卡也刚从自己的手机里抬起头,他的脸色沉静,但嘴唇抿得有些紧。 “别在意这些。” 卡卡的声音在克里斯脑海里响起,试图安抚,“他们只是在编故事。” “可是有些人甚至猜到了当时你抱着的那个孩子,就是缩小版的我,有点不可思议。就算是说我和你有一个……私生子,嗯,有点奇怪,但是也比猜到是缩小版的我好。”克里斯在脑海里回应着卡卡,有些不安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克里斯,别太担心,他们的这些猜测只是猜测,许多人也是只是看个乐子罢了,没过多久就会忘掉的,别太担心了。”卡卡坐在长椅上,面色如常地系着鞋带,偶尔向克里斯投去安抚的目光。 训练时,克里斯总感觉有些目光如影随形。 他的一次停球失误,引来场边几个工作人员交换眼神。 卡卡一次精准地找到他的传球,他奋力追上去,却因为心绪不宁,射门偏出了门柱。 他能感觉到卡卡试图用意识连接安抚他,那股温暖的意念像涓涓细流,试图平复他翻涌的情绪,但这流言蜚语带来的压力,如同一团阴云,笼罩着他,让他无法像昨夜那样全然沉浸在那份独特的安宁里。 训练结束后,两人一如既往并肩走向停车场,沉默取代了来时的心照不宣的甜蜜。 阳光依旧炙热,克里斯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轻车熟路地坐进卡卡的车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又是因为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卡卡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看着克里斯,他的手越过中控台,轻轻覆盖在克里斯紧紧攥着的拳头上,温暖的体温传来。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看着我。” 克里斯缓缓睁开眼,对上卡卡的目光,相比上一世一点也没变,卡卡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和信任——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卡卡会这么相信自己。 “这些不重要,”卡卡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牢牢锁住他,“现在你和我都好好的,我们能一起训练,一起训踢球,这些才是真实的,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他锁骨下方,那枚在衣领阴影处若隐若现的、代表他们共同命运的微小印记,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他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卡卡的手。 卡卡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然而就在开口之前,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后视镜,眼神倏然一凝,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温柔神色迅速褪去,覆上一层警惕和凝重。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后视镜,只看到车后窗外,训练基地门口寻常的车流和景物。 “怎么了?”克里斯问。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锁定在后视镜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关上了所有的车窗,他转回头,看向克里斯,眼神复杂,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好像看到狗仔了,可能神经有点敏感。” “可能是我看错了。”卡卡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握住克里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我不想你被流言蜚语缠身,不想你被我拖下水,”克里斯低着头,闷闷地说道,“卡卡,我是不是本来就不该靠近你?” “克里斯,你在说什么?”卡卡趁着给他系安全带的时机,陡然逼近,上帝之子英俊的脸庞就在自己眼前,克里斯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放在了唇上。 “卡卡,你昨天为什么不亲我?还要等什么时机?”克里斯抿了抿嘴,红着脸抓住卡卡的手,让他无法抽身开车。 第65章 卡卡的眼神在后视镜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克里斯心里的不安开始悄悄滋长。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不是一个正确的时机,但是问出口的问题, 终究收不回去。 克里斯懊丧地抓了抓头发,为什么自己在卡卡面前总是一根筋。 “系好安全带。”卡卡检查好克里斯的搭扣, 左手从克里斯身侧松开,回到方向盘上。 那股香根草的味道随着卡卡的动作,仿佛被重新收回了卡卡周身的领域,克里斯试着用鼻子捕捉,却感觉淡不可闻。 “我还是感觉不对,那些人看起来就像是狗仔,并且装备齐全。”卡卡又扫了一眼后视镜,一辆看似普通的西雅特就停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车窗只开了一点, 反射出一丝镜头的光芒。 他没等克里斯回应,脚下油门一踩,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低调的奥迪像一道影子,汇入了傍晚马德里逐渐拥挤的车流。 克里斯被惯性按在椅背上,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扭头看向卡卡。 卡卡的侧脸线条绷着, 下颌线清晰利落,目光专注地扫过后视镜和前方道路, 手指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这种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和平日里的温和截然不同, 让克里斯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车子在街道间灵活地穿梭,几个干脆的变道和转弯后, 克里斯也注意到后视镜里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咬着他们的尾巴。 “甩掉他们。好讨厌。”克里斯皱起上挑的双眉,有种莫名的骄纵任性,他讨厌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他和卡卡之间那点珍贵的、不容外人触碰的空间,正被人用肮脏的镜头对准。 卡卡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又是一个干脆的急转,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单行道,车速再次提升,马德里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模糊,霓虹灯拉出长长的光带。 克里斯看着卡卡熟练地操控着车辆,看着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分明的手腕骨节,之前因为流言蜚语而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在这种带着点刺激的速度感中松弛下来,和卡卡在一起,哪怕是逃亡,也似乎没那么难熬。 出人意料地,这条路车辆罕见,仿佛这一直延伸到天边的道路,只为两个人一辆车而建。 第66章 马德里残阳如血,夕阳堪堪垂在天边,只有一半露出天际线,黑色的沥青路铺上了一层如火的橙红色。 奥迪在道路上疾驰。 克里斯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马德里,这座梅塞塔高原上的城市,晚霞是她热辣的眼睛。 后视镜内已经看不到尾随的车辆,克里斯放松地往舒适的副驾驶座椅上一瘫,随意地伸手打开了车窗,他感觉这动作似曾相识,熟悉得令人不敢置信——上一世,和卡卡同城一辆车,一起在马德里的大街小巷兜风,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可是这一世却是头一次,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马德里的晚风里,热浪已褪去不少,从前方吹来,拂在克里斯脸颊上,他手肘撑着车窗边缘,大半个脑袋都探了出去,用眼睛记录下每一处熟悉的街景。 风吹得让人感觉有些不能呼吸,可是克里斯却感觉心里被填满了,他趴在车窗旁边,试图遮掩脸上悄然浮现的笑容,眼睛亮亮的,仿佛所有心事都要跳出来。 他感到卡卡放慢了车速,晚风也随之小下来,他正打算回头埋怨卡卡夺走了自己吹风的权利,后颈的衣服就突然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克里斯,这样不安全。”卡卡单手掌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把他往回带了带,语气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 克里斯转过头,脸上的傻笑还没收回去,就撞进了卡卡眼里,卡卡一愣,定定地和他对视了两秒。 “喂,卡卡,看前面,这辆车上可坐着几亿欧元。”克里斯笑着开玩笑。 卡卡抿了抿嘴唇,有些慌乱地把目光收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观景台,地势较高,脚下是蔓延开去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寂静无声。 “这里很安静,”卡卡熄火,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向椅背,“我刚来马德里不太熟悉的时候,偶尔会开车到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 克里斯腹诽,我当然知道了,上辈子还是我带你来的。 车厢里逐渐漫上宁静,两人呼吸声平稳地交错着。 克里斯看向窗外,马德里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太多星星,只有脚下那片广阔的、温暖的人间烟火。 远离了喧嚣,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开车……开得很好。”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是“你开车很帅”,幸好临时改口了,他耳朵尖微微发热,目光胡乱地飘向窗外的灯火。 旁边传来卡卡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点放松后的沙哑,“只是甩掉几个跟屁虫而已。” 卡卡转过头来看他。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和窗外遥远的灯火映照,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潭映着星光的深水。 他没有接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克里斯,目光里有仿佛有马德里天上的银河在流动。 克里斯能闻到卡卡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混合着车内皮革的味道,令人莫名安心。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过卡卡挺拔的鼻梁,落在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的嘴唇上。 额间似乎又隐隐回忆起昨夜那个轻柔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触感,一种微妙的渴望,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尖。 卡卡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流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克里斯,只是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里风景很好,”卡卡的声音在克里斯脑海里响起,玩笑道,“比在厨房感觉好一点,对吗,克里斯?”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回应昨夜那句“不是正确的时机”,立刻一记刀眼飞向卡卡,却又没忍住自己破功笑起来。 “嗯。这里确实很好。”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在车里,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偶尔在脑海里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后颈一片轻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隐秘的喜悦里。 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我们走吧,不早了。”卡卡重新点燃了发动机。 车子在夜色中开回la finca的别墅停车场里。 “卡卡,要把你这栋别墅买下来哦。”克里斯已经下了车,在车窗旁忽然想起这件事,又探头进去对卡卡说到。 “好好好,”卡卡纵容地一笑,“已经在办了。” 克里斯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宽大的床上,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白天的紧张、傍晚的刺激,还有和卡卡之间那不用言说的默契与悸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睡意。 他跌入了梦境。 不是他熟悉的、关于绿茵场或过往荣誉的梦。 这个梦带着一种奇怪的、灰蒙蒙的质感。 他看见自己穿着不是现在这款的皇马球衣,站在下着冷雨的球场边。他看到卡卡穿着ac米兰的红黑间条衫,正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他的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他想冲过去,想问他怎么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年轻些,带着焦急和无奈,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最终烦躁地转过身去。无力回天的悲伤和悔恨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梦中的他,也淹没了正在做梦的他。 克里斯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疯狂地跳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那梦里的情绪太真实,太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卡卡捂着膝盖的样子,那空洞的眼神……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卡卡发个信息,哪怕只是问一句“你睡得好吗”。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手机却突兀地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正是卡卡的名字。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卡卡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传过来,清了清嗓子,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我、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克里斯握紧了手机,喉咙有些发干,梦里那股冰冷的悲伤似乎还缠绕着他。“……什么梦?” 卡卡那边沉默了更久,久到克里斯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他听到卡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我梦见……我的膝盖受了很重的伤。在雨里。你就在旁边,看着我。” 克里斯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第66章 关于雨夜和膝盖的梦, 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余波持续震荡。 克里斯明显感觉到卡卡哪里不一样了,训练时, 卡卡的目光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他身上,不再是往常那种安抚或默契的注视, 而是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里面是否藏着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偶尔,克里斯会捕捉到卡卡微微晃神的瞬间,眉头蹙起,像是被脑海中突如其来的画面攫住。 每每这种时候,克里斯的心就会猛地一缩,但他不敢问,只能假装没看见, 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训练中, 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不安。 训练结束后,和往常一样, 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言, 直到一起走到停车场里,卡卡突然开口说“克里斯今天能去你家吃饭吗”。 克里斯愣住了, 卡卡问得奇怪, 明明这些天以来, 他们互相在对方家里吃饭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但是卡卡的语气就像这是一顿很重要的饭, 他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并且这件事还一定要请示克里斯。 克里斯坐在新奥迪rs6 avant的副驾驶上, 却没有心思像平常一样偷看卡卡的侧颜,他不安地攥着安全带, 卡卡沉默地开车,回家的车程无比漫长。 家门刚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卡卡就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开灯,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格外沙哑。 克里斯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卡卡拉倒松软的沙发上坐下,而后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在卡卡身边坐下,在卡卡手背上拍了两下。 卡卡一手搭在沙发边缘,食指不安地敲击着,“我又看到了很多,碎片一样的东西……” 克里斯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他只能看着卡卡,看着他被那些不属于现在的记忆折磨。 “我看到了,”卡卡迟疑了一瞬间,眼神和克里斯交汇,仿佛是想从他的眼里确认自己看起来还很理智,“我看到了我的婚礼。人很多,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卡卡的目光失焦地散落在克里斯脸上,“你就站在人群里,穿着西装,看着我们。你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觉得心里发慌。” 第67章 卡卡说完似乎意识到这些话很荒唐,抱歉地对克里斯扯出一个微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克里斯呼吸一滞,那是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是他在无数个深夜试图遗忘的画面,卡卡穿着白色礼服,笑容幸福而耀眼,而他只是个站在角落里的、多余的旁观者。 “还有,我看到你在伯纳乌。”卡卡清了清嗓子,确保克里斯不觉得自己疯了,他继续说着,语速加快,像是要尽快将那些可怕的画面倾倒出来,“你在庆祝你的第四座金球奖,全场都在为你欢呼。大屏幕上……我正在对你说祝福的话。” 卡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捏了捏眉心,仿佛在决定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我说你很棒,你配得上一切。然后镜头对准了你……你看着屏幕,听着我说的话,看看金球,又看着我……你哭了。” 卡卡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克里斯,抹了一把脸,看起来像是想把胡乱的思绪都捋清楚,“克里斯,在那样的时刻……你为什么会哭?”可是他并不期盼克里斯的回答,他已经被另一个更可怕的认知击中了,“还有,那个时候的我,看起来,已经不踢球了。我穿着西装,坐在演播室里……我退役了?” 最后几个字,卡卡几乎是垂着头喃喃自语。 克里斯这一世还从来没有见过卡卡这么茫然的样子,但是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将足球视为终生事业男人来说,“退役”这个词从未来的自己身上得到印证,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毕竟卡卡上一世退役的时候,自己也有种不真实的幻灭感。 克里斯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告诉卡卡,那是因为在那万众瞩目的时刻,听到他隔着屏幕传来的、带着距离的祝福,想到彼此渐行渐远的轨迹,所有的遗憾和孤独在瞬间决堤。他想说,你退役的消息传来时,他枯坐了一天…… 但他除了承认这都是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之外,什么也不能说。 卡卡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他眼神涣散,呼吸急促,仿佛又被拉入了另一个记忆片段,“我感觉水很冷,我跳下去,撞到了脊椎。我以为……我再也不能踢球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少年时代才有的、纯粹的绝望和恐惧,那种神情,克里斯也只在一些老得不能再老的报纸上看见过,“我在向主祈祷……不停地祈祷……” 克里斯立刻反应过来,卡卡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险些终结他职业生涯的跳水事故。 卡卡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猛然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灼热的射线,死死钉在克里斯的脖子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克里斯后颈那道浅白色的疤痕上。 卡卡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却平稳得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看着克里斯的后颈,“克里斯,你说你这道疤是,嗯,上一世你去世之前才有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巧,和我见到的我后颈的伤痕一样,都是第六节脊椎骨……对不起,克里斯,我不是故意提起你上一世不好的事。” 克里斯无力地摆了摆手,大脑一片空白,他突然后悔当时撒谎了,他就不该告诉卡卡这个疤痕的来历,一点都不该透露,现在要怎么解释这个巧合呢?难道直接告诉卡卡,这是他替他承受的吗? 卡卡根本承受不住真相,自己也承受不住告诉卡卡这个真相的后果,卡卡会天天想着怎么偿还自己,会陷入自责的泥潭,会崩溃会觉得自己夺走了克里斯蒂亚诺的前程。 但是克里斯首先想要的是平等,想要卡卡不觉得有愧于自己,想要自己不用依附着卡卡才能生存,如果在这平等的基础上,再来一点爱就更好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像奢望了。 克里斯的沉默好像已经在卡卡的意料之内,他抿嘴低头不语。 “……我们上辈子真的经历了这一切吗?”卡卡俊美的脸上蒙了一层阴翳,一双无光的眼睛看着克里斯,低声问道,“克里斯,你应该都知道,对吗?” 克里斯自暴自弃地往沙发上一仰,手从卡卡手背上撤回来,给出一个心如死灰的肯定,“……嗯。” 好了,只要时间足够吗,卡卡总会想起来他应该有相爱的妻子,应该有可爱的孩子,应该和亲密的队友之间有正确的友情,而不是应该和克里斯天天“厮混”在一起,天天传出花边新闻,天天冠冕堂皇地为了生存亲密接触。 克里斯心如枯木,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盯着炫目的吊顶灯,眼泪要被晃得流出来,卡卡马上就会想起来什么才是正常的人生,和自己一起被拽进旋涡,那是疯子才会做的事,而卡卡是永远优雅体面的上帝之子。 可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克里斯的心像被凌迟。 但他不敢伸手,他怕伸出手后捧回来的是卡卡抗拒的眼神。 突然,卡卡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皮沉重地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一侧倒去,脑袋和克里斯的肩膀重重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卡卡!” 克里斯惊骇地险险将人接住,卡卡的身体很重,额头有些发烫,克里斯手忙脚乱地拿来冰水浸湿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 卡卡晕过去没两分钟,身体便轻轻抽动了一下,他紧紧蹙着眉毛,睫毛颤抖着,像是挣扎着要从沉重的梦魇中脱离。 克里斯还维持着半抱着他的姿势,手臂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还蒙着一层茫然的水汽,失焦了几秒,才慢慢对准了克里斯近在咫尺的脸。 卡卡的眼神很空,带着刚从混乱记忆深渊中爬出来的疲惫。 克里斯让他靠着沙发,收回环在他左右的双手,看着他醒来,克里斯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受不了卡卡用这种带着探究的目光看他。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促,抢在卡卡完全清醒前开了口。 “你想起来了吧?”克里斯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只牵动了一个难看的弧度,“你上辈子,有妻子,有孩子,有正常的生活,被所有人祝福,”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不像现在,跟我搅和在一起,传这些难听的新闻,还得……还得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绑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克里斯越说,心口越是发冷,想要呕吐的感觉从胃的深处翻滚上来,“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恶心,我打乱了你的人生,如果你……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如果你想回到正常的生活,我,我可以……” “我可以”后面是什么?放手?离开?克里斯如鲠在喉。 胃里那阵翻江倒海快要从克里斯的喉咙冲出来,他转身往盥洗室跑去,一阵呕吐声传来,又一阵水声之后,克里斯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发红的下眼睑。 卡卡看见我这样会心软吗?克里斯意识到第一个闯进脑袋的是这个念头之后,就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 卡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盥洗室门口,克里斯快速地用清水抹了一把脸,“其实我的意思是,上一世怎么样根本不重要,你是谁,我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当下,我们能在一起踢球比赛……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克里斯想继续说“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想说“我需要你”,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被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他快撑不下去了。 卡卡拍了拍他的背,“我并不觉得恶心。” 克里斯愣住了。 “但是我还是想问清楚,克里斯,你后颈的那道疤,是不是……本来应该是我的?” 第67章 一阵更强烈的反胃从克里斯身体里翻起, 他一手环着肚子,一手撑着洗手池的边缘,整个人像折叠了起来, 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只有眼睛里的泪水越攒越多。 “卡卡,”克里斯耳鸣嗡嗡作响,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鸣笛声,在他脑海里盘旋,“可以帮我拿杯水吗,我想要冰的。” 克里斯侧着头靠在洗手池上,看着卡卡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他只在他微蹙眉毛下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佝偻的样子, 宛若丧家之犬。 “好。”卡卡张了张嘴,克里斯读懂了他的唇形, 无力地笑了一下表示谢意, 脑袋随即又埋进了水池里。 卡卡一转身,克里斯的眼泪就像泄洪一般, 一颗一颗砸在洗手池洁白的瓷壁上, 他听见卡卡轻轻的叹息, 听见卡卡帮他关上门的声音,就像是给他一个密闭的空间, 希望着在他回来之前, 克里斯已经给自尊穿好了衣服。 怎么办?卡卡问自己后颈的疤痕是不是本该属于他?他还能再瞒吗? 卡卡听到真相之后会怎么对待我?会怎么苛责他自己?他一定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可是克里斯之前已经撒了一次谎,就算是还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来欺骗卡卡, 卡卡会信吗?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第68章 卡卡尽量放缓了去拿冰水的步伐,克里斯泣不成声的样子,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麻木地打开冰箱门,菠萝汁还是像上次一样摆放地整整齐齐,一瓶都没有少,卡卡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出一瓶冰水。 克里斯无力地滑坐在盥洗室冰凉的地板上,耳鸣逐渐褪去,首先传来的是水流进下水道的哗哗声,然后是自己极力忍耐的呜咽,最后是卡卡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站起来整理衣服已经来不及,克里斯哭得恍惚,他想起上辈子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遥远得好像那是另一个人。 克里斯努力抬起头,看着门一点一点被推开,卡卡的身影一点一点显现,自己的尊严一点一点破碎。 他自暴自弃地继续坐在地上,甚至头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是抬眼看着卡卡,蹲下来,把冰水递到自己嘴边。 克里斯凑了过去,但不是去喝水,他紧紧抱住了卡卡,紧得就像是再也无法相拥。 卡卡手里的水洒出来了一些,落在克里斯的手背上,有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克里斯整个人挂在卡卡身上,深吸一口气。 他太累了,实在太累了,独自守着这个秘密,背负着两世的重量,在渴望靠近与恐惧伤害之间挣扎…… 破釜沉舟的绝望,像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卡卡,你以前问我,我后颈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我说那是我上一世将死之前留下的,对不起,我骗了你,”克里斯抱着卡卡的手松开了一点,已经做好了在卡卡眼中看到厌恶的心理准备,“这道疤确实是你的,只是我选择承受了。” “恶魔说只要帮你承担一些伤病,我就不用时刻依赖你的吻才能活下去。” 说得真好,真绝情,听起来就像是纯粹的交易,克里斯对自己说。 可是他没有说,他其实舍不得看着卡卡只有一座金球,看不得他被伤病折磨,看不得他坐冷板凳,看不得他早早挂靴,他真的愿意帮他承受这些。 克里斯说完了也想完了,吸了吸鼻子,鼻头仍泛着红,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卡卡的双眼,仿佛在静静等待着卡卡对自己的审判。 卡卡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克里斯身旁,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和克里斯拉开一点距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了。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克里斯听到了卡卡吸气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承受的震颤。 “为什么?”卡卡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时的温和低沉,而是嘶哑的,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克里斯,为什么你要这样?” 卡卡不愿再蹲着,似乎蹲着离克里斯太近了,他想保持一点距离,站起来,俯视着仍坐在地上的克里斯,俯视着皇马的天价先生,俯视着球场上叱咤风云的那个人,俯视着他的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快要干涸的眼泪滴在地板上。 为什么? 克里斯甚至有点想笑。 为什么?因为他愚蠢,他自私,他重生归来,既想靠近卡卡,又不想只能靠着卡卡活下去,他愚蠢到和恶魔签订契约,把卡卡的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以减少对他的吻的依赖,他自私到不愿意直面卡卡的想法,而一直想要瞒天过海。 卡卡向后退了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盥洗室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一手盖在眼睛上。 克里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卡卡。 那个总是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卡卡突然不见了。他此刻像一座轰然倒塌的雪山,内疚和愤怒如雪崩滚滚而下。 “克里斯蒂亚诺,你怎么敢代替我承受这么多?”卡卡紧紧盯着克里斯,胸膛剧烈起伏着,很罕见地,他叫的是“克里斯蒂亚诺”。 好多关系都是从称谓的改变开始,又从称谓的改变结束的,克里斯心如死灰,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胃里依然刺痛,可是连心里的半分都比不上。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卡卡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语句混乱不堪,“两年前,你那个头球偏出球门,我不该,我当时就该问你的……” 卡卡放下盖在眼睛上的手,脸上满是水痕,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看着克里斯,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 “我不能再,”卡卡摇着头,想要离克里斯远一点,但是他已经退无可退,“我不能拖累你,你的职业前途不能开玩笑。” 他果然要转头离开。 卡卡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克里斯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目送他离开,就像接受命运一次又一次的嘲弄,但当卡卡真正转身的这一刻,那股从重生伊始就缠绕着他的、对卡卡近乎病态的依赖,如藤蔓般瞬间绞紧了他的心。 他做不到让他走。 本能先于理智,克里斯踉跄着扑过去,冰凉的手死死按住了卡卡正要施力的手背。 “别走……” 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克里斯的额头紧紧抵在卡卡的肩膀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卡卡……求你了,别走。” 两人僵持不下。 克里斯的灵魂像是突然抽离出来了,他看见上辈子那个眼高于顶的自己,何曾有过这样毫无尊严的时刻? 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重生,他仍是那个功成名就、孤独死去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而卡卡会有他原本璀璨但不那么顺遂的人生。 “如果没有重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克里斯脑海里炸开。 卡卡正要抽出手的动作猛地顿住,克里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骤然炸开。 “如果没有重生……克里斯,你想死吗?”卡卡猛地转过身,声音绷紧,他紧紧抓住克里斯的肩膀,“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把那些伤,那些病,全部转移回我身上?” 克里斯被他晃得眼前发花,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办法?他不想再去询问那个恶魔,反正他打算剥夺卡卡体验伤病的能力了。 “没有,”克里斯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轻松,“就这样吧,卡卡,没有伤病,你能拥有美好的前途,我很满意。我在上一世已经享受过事业有成、家庭……家庭美满,足够了。现在,轮到你了。”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卡卡几乎崩溃地低吼,“没有补偿的办法吗?任何办法都可以!” 补偿? 克里斯看着卡卡焦急痛苦的脸,一种自暴自弃的恶意悄然滋生,他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点在自己有些泛白的嘴唇上。 “这里,”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嘲弄的语气说,“你可以这样补偿我,只要你愿意亲,我就能活下去。”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最不愿意的,用生存作为筹码,来逼迫卡卡就范的这一步。 他像个卑劣的绑匪,用自己当人质,索求一个能维持生命的吻。 卡卡只愣了一秒钟,双手就捧起了克里斯的脸,但是克里斯脖子上悬挂的那条十字架项链泛着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又把双手放了下来。 随后顺着克里斯的锁骨,轻轻拿出那条项链,把十字架捧在手心,“对不起,上帝。” 克里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写满挣扎的脸,轻轻冷笑了一声,“卡卡,你最爱的是上帝吧,要是我爱你,你的上帝会生气吗?” 第68章 克里斯话音刚落, 卡卡的目光就在他脸上凝固了。 卡卡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稀松平常得像是克里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像平常一样无奈地回应。 但是克里斯仍然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 卡卡的动作快得让克里斯来不及反应,仿佛殉道者扑向火刑柱,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捧住了克里斯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在克里斯的面庞上留下凹痕。 克里斯被迫仰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还噙着未落的泪,带着茫然和惊惧。 卡卡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克里斯能看清他每一根剧烈颤抖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看清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那片冰凉迅速地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吻。 却与情爱毫无关系。 牙齿磕碰的生硬感和血腥气在两人之间蔓延。 卡卡的嘴唇竟然在发抖, 冰冷而干燥, 像冬日里龟裂的土地。 克里斯心里难受,眼泪忽然就冲出来, 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脸被卡卡捧得有些疼,他发出几声反抗的呜咽。 卡卡没有闭眼, 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克里斯, 眉头拧得不能再紧, 可是捧在克里斯双颊的手却慢慢松了力气,仿佛到了这个关头, 还是在想不要把克里斯弄痛了。 第69章 不知道是谁先探开了谁的唇舌。 克里斯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分不清是自己的泪, 还是卡卡的。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灵魂仿佛被这个吻从头顶揪了出来, 悬在半空,冷眼旁观着下面那两具纠缠的躯壳,他感觉不到丝毫得偿所愿的欢愉,卡卡不是在吻他,是在用这个动作凌迟他自己。 唇齿间的战栗达到了顶峰,克里斯快要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爱人之间的亲密,如果不是爱侣,怎么能如此相拥,如此亲吻。 “克里斯,你看,这么圣洁的信徒也为你破例了,你真厉害呀。你说是吧,卡卡。”恶魔的尾音有种令人恶心的黏腻,声音如毒蛇般同时窜进两人的脑海里。 克里斯胃里又传来一阵翻江倒海。 卡卡眨了眨眼睛,仿佛是被恶魔的话语拽回了魂灵,他收着力道,推开了克里斯,但是力道仍大得让克里斯踉跄着撞在瓷砖墙壁上,他自己也向后跌去,脊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卡卡像是无法承受刚刚发生的一切,身体沿着池壁滑落,蜷缩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一阵压抑的、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的干咳。 他抬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手背蹭得发红,仿佛那里沾染了剧毒的污秽。 两人的角色仿佛调换了,克里斯站着,一手撑在墙壁上,垂眸看着卡卡胡乱的头发,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干咳,不知道怎么才能缓解心口的疼痛。 为了满足恶劣的心思,他骗来了卡卡的亲吻,却感觉输掉了一切。 克里斯木然地抬头,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努力不去看卡卡,却又从镜中一眼一眼地窥视。 卡卡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来没有如此失神,他没有再看克里斯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转身,开门,脚步虚浮地走出去,留下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背影。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透出外面走廊昏暗的光。 克里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盥洗室里还残留着卡卡的气息,还有那个吻的余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啃噬的微痛和一片冰凉,后颈的酸胀、胃部的绞痛、双膝的酸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身体感到一种异样的、近乎诡异的轻松。 那些从卡卡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伤病呢? 克里斯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明明亲吻不会转移病痛的,可是恶魔就像把重生游戏的规则玩弄在股掌之间,朝令夕改。 双腿因久坐而发软,克里斯差点再次栽倒,他急急地扶住门框,还没站稳,就冲出了盥洗室。 如果伤痛骤然间回到卡卡身上,他不敢想象该有多么排山倒海的痛苦,再加上卡卡方才得知克里斯为他承受了那么多,谁知道卡卡会不会做出傻事。 克里斯脑海里疯狂回放着上一世卡卡的脸庞,那段时间他被疾病困扰,半夜睡不着,跪在床上念了一整晚圣经,仿佛除了上帝,没有任何人和他再有联系。 他多么害怕卡卡想要去往上帝身边。 克里斯的呼吸急促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奔过空旷的客厅,冲出别墅大门。 午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到卡卡那辆熟悉的车尾灯,正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快得像在逃离地狱。 克里斯没有任何犹豫,冲进停车场发动布加迪威航,猛踩油门,性能优越的跑车发出一声低吼,撕扯开夜晚的宁静。 克里斯死死盯着前方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红色尾灯,将油门一踩到底。 两辆车在马德里的夜色中风驰电掣,前方的车子开得毫无章法,时而急刹,时而猛拐,克里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太怕卡卡出事。 他怪自己是个混蛋,后悔自己非要揉碎卡卡的信仰,但是覆水难收。 前车的车速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那是一座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肃穆宁静的建筑——教堂。 克里斯也猛地踩下刹车,停在几十米外。夜色掩映中,他看着卡卡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脚步有些蹒跚,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膝上,那个熟悉的姿势让克里斯心惊。 卡卡推开教堂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克里斯坐在车里,手脚冰凉,他看到了卡卡按住膝盖的动作,和上辈子被伤病缠绕的样子实在太相似了。 他不能在车里干等。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向那座教堂,他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就会弄丢卡卡。 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飘进克里斯的鼻腔里,庄严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教堂里空旷而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圣像前摇曳,投下昏黄而斑驳的光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卡卡跪在最前排的长椅前,几乎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克里斯听不到卡卡是否在祈祷,抑或是在哭泣,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克里斯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但他知道,卡卡可能感知到了他的到来,也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知无觉。 他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圣地的罪人,静静地望着那个仿佛在祈求救赎,又像是在承受刑罚的背影。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寂静忽然被打破了,卡卡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他按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 克里斯看着那弓起的脊背,仿佛能听到骨骼在无声地呻吟,他再也无法仅仅站在原地。 他快步走到卡卡身边,缓缓地跪了下来,冰冷坚硬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试图去触碰卡卡,只是和他一样,匍匐在这片神圣而沉默的土地上,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他能听到卡卡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香水和绝望的气息,那个曾经在绿茵场上风驰电掣、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男人,此刻像一只折翼的鸟,蜷缩在上帝的脚边。 时间在长明灯摇曳的光影中缓慢爬行。 克里斯看着卡卡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用力抵着地板的额头,那个刚刚发生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吻再次灼烧着他的神经,愧疚、不甘和尖锐的疼痛,像野草般在他胸腔里疯长。 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死寂的折磨。 “亲吻我……就这么让你崩溃吗?”克里斯知道自己不该说,可还是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颤音,“卡卡?触碰我,就让你觉得……如此肮脏,如此不可饶恕?” 卡卡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更紧地贴近冰凉的地面。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克里斯的心。 克里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哭腔,那些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恐惧和爱而不得,在此刻决堤,“那个吻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惩罚?还是对我的补偿?还是……还是你哪怕有一瞬间,也和我一样……”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克里斯听到卡卡叹了口气,开始低语,声音起初模糊不清,带着哽咽,渐渐变得清晰,那是破碎的祷词,夹杂着巴西葡萄牙语的哀求: “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 “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 “不要念这些,”克里斯猛地抓住卡卡的手臂,想要将他从那种自我鞭笞的状态中拽出来,“看着我,卡卡!看着我!需要忏悔的是我!是我把你拖进这团混乱!是我和恶魔做了交易!是我……是我不知廉耻地渴望你!” 卡卡被他扯得微微侧过身,但眼睛依旧紧闭着,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际,他更加急促地、固执地继续着他的祷告,“求你将我的罪孽洗涤净尽,洁除我的罪……” “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够了!别念了!”克里斯哽咽着吼出来,他摇晃着卡卡,“你的上帝听难道能听到吗?卡卡!看着我!” 卡卡被他摇得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迷茫,仿佛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孩子。 他看着克里斯,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不停地泪流。 “你们要逃避淫行。人所犯的,无论什么罪,都在身子以外;惟有行淫的,是得罪自己的身子。” “不是……”克里斯哭着反驳,心脏被这些话凌迟,“卡卡,我对你,不是那种感情……”他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定义,但他知道在卡卡眼里,他们刚才的接触,他长久以来的渴望,都已经被打上了“罪”的烙印。 他看着卡卡因为祷告和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看着他那仿佛要将自己完全献祭给信仰的姿态,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都在卡卡这无声的、持续的祷告中化为了灰烬。 第70章 他松开了抓着卡卡的手,颓然地坐倒在自己脚跟上,激烈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沙滩。 “对不起,”克里斯已然筋疲力尽,“卡卡,我不该逼你……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不该,不该用那种方式来索取……” 他一遍遍地道着歉,不知道是在为哪个具体的行为道歉,或许是为所有,为这场重生带来的所有混乱和伤害。 教堂里只剩下他重复的道歉声,和卡卡压抑的祷告声交织在一起,悲伤又诡异。 克里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圣像前那尊冰冷的十字架,又看向身边仍在祷告的卡卡,他忽然觉得无比疲乏,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追逐,厌倦了这背负着秘密的生存,厌倦了看着所爱之人因他而痛苦。 他倾尽所有,偷来时间,偷来健康,却好像把一切都搞得更糟。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卡卡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卡卡的祷告声停顿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克里斯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吐露那句藏在心底两辈子的话语,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如同最后的交托,也如同绝望的告别: “卡卡……我爱你。” 卡卡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第69章 克里斯等待着, 一句“我爱你”说出口,他瞬间预想了所有反应——驳斥,拒绝, 甚至是彻底的崩溃——唯独没有料到这吞噬一切的沉默,对于卡卡来说, 如何回应,竟然还需要思考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卡卡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后退,而是注视了克里斯片刻后,向他倾斜过去。 克里斯感到卡卡的怀抱,依然温暖, 可是自己肩头的衣服, 却被冰凉的液体浸透了,卡卡整个人都在颤抖, 呼吸紊乱, 克里斯僵住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 才听见卡卡一声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哭声。 哭?这算是回应吗?我的爱就这么令人伤心? 卡卡低低的哭声在教堂里回荡, 他的两条手臂依然虚虚地环在克里斯身后, 两人的身影被烛火映在红地毯上,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但却只是在影子里。 每一声溢出的抽泣, 都像教堂里影影绰绰的火苗一般, 舔舐着克里斯的心,他无法在哭泣的挚爱面前保持冷静。 克里斯稍微与卡卡拉开一点距离, 试图艰难地从外套口袋里抽出纸巾,他不忍心看上帝之子那张俊美的面庞被泪水侵蚀,可就在克里斯轻轻抽身的瞬间,卡卡放开了他,背过身去。 克里斯握着纸巾的手无处安放,只好在自己肩头那片洇开的水迹上沾了沾,试图抹去悲伤的痕迹。 卡卡弓着身子,抬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抹,随即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频繁,手背的皮肤蹭得通红了也不停下来,克里斯看着他抗拒的背影,看着他的动作,心中一怔,强行剥离开自己的目光。 明明刚才拥抱得如此紧密,现在却疯狂地擦去连接的痕迹。 好好先生卡卡也是这么虚伪又矛盾的人吗?既要我活,又要我体面?克里斯头痛欲裂,一个又一个混沌的念头闪过,麻痹他把对自己的责怪转嫁给卡卡。 克里斯失神地站起来,颓丧地坐在木质长椅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但是还有什么冷得过卡卡的心呢?他垂眼看着卡卡仍然双膝跪地,不知道膝盖是否会疼痛,克里斯摇了摇头,立刻把冒出的关心压了下去。 克里斯早已预料到他们之间,会走到如此境地——一个人在崩溃,一个人在旁观,但是他没想到,崩溃的卡卡,旁观的是自己。 “主啊,拯救他……” “求你将生命还给他……无论以何种方式……” “无论怎样……只要让他活下去……” 卡卡的祈祷把克里斯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出来。 祷词从快速在拉丁文和巴西葡萄牙语之间跳跃,混乱,急切,一如克里斯的心。 克里斯愣住了,这个人对于“我爱你”的回应竟然是为自己祈祷,难道上帝能当证婚人吗?他感觉荒唐得有些好笑,可是看着跪地的卡卡,还是难受得心如刀绞。 卡卡颤抖地抓起贴在胸前的十字架,没有像往常一样虔诚地亲吻,而是死死地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好像在无声地诘问。 克里斯听懂了,他头痛地闭上眼睛。 “别说了,卡卡,别求了……”克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试图阻止这令他无地自容的祈祷,“我不值得。我一心把你拉进地狱。” 卡卡仿佛听不见,依旧沉浸在他与神的交涉里,攥着十字架的手剧烈颤抖,泪水不断滚落,砸在教堂冰冷的地面上。 烛光在渐亮的天色中黯淡下去。 克里斯昏昏沉沉中,看见卡卡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随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默默地走出了教堂沉重的大门。 克里斯看着他离开,全身的力气终于被抽干,从长椅上滑坐下来,独自跪在空旷的教堂里,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卡卡的拥抱,泪水的潮湿。 空气里的祷告仿佛还余音绕梁,要把克里斯圈禁在这个地方。 他在原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扶着身边的长椅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迈出了教堂大门。 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焕然一新的一天,死气沉沉的人。 克里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撞到喇叭,尖锐的鸣笛把他从昏眠里惊醒。 就算是这么短暂的休息,卡卡崩溃的脸庞也时刻在脑海里晃荡,犹如梦境般挥之不去。 我选择重生回来,真的是正确的吗?克里斯烦躁地揪了揪眉心。 布加迪威航漫无目的地游荡,太阳逐渐升到了正上方,手机尖锐的震动声突然打破了车内的死寂——门德斯。 “克里斯!”门德斯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现在在哪里?尽量过来一趟,又出事了。”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门德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和卡卡有关,还有你。” 电话被挂断。 克里斯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 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门德斯办公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克里斯猛地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门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德斯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马德里清晨的城市脉络。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圆滑笑容,他手里没有拿文件,但桌上平板的屏幕亮着,显得格外刺眼。 “看看这个。”门德斯没有寒暄,直接将平板推过桌面,滑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紧张得抿起嘴,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高清的照片。 第一张,卡卡从教堂出来,侧脸,眼眶红肿得厉害,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憔悴和悲伤中。 第二张,几分钟后,他自己,从同一个教堂门口走出。镜头捕捉到他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眉心,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向下撇着,浑身散发着一种精疲力尽的颓丧。 第三张,是他驾车离开时,透过挡风玻璃拍到的模糊侧影,眉头紧锁,额角甚至能看到未干的汗迹。 《关系破裂?重大变故?c罗与卡卡先后泪洒教堂?》 文字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球队位置、女人、私人恩怨全都在笔下被捏造了一遍。 克里斯已经疲于时刻被注视的生活,他随手拉过门德斯办公室里的一把电脑椅,“我好想睡一会儿。” 可是他忘不了照片里的卡卡,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与平日里那个温和坚韧的形象判若两人。 克里斯眼前忽然阵阵发黑,他往电脑椅上一栽,幸好椅子抵住了墙壁,他才没一头撞在地板上。 门德斯焦急地冲过来扶住他,“克里斯,哎,现在都快中午了,你这么久没休息,先睡一会儿吧,在我这里不用担心被偷拍。” 克里斯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瞬,悲伤立刻趁虚而入,他控制不住地眼眶发酸,就像回到了刚在里斯本踢球的时候,那么年轻,那么爱哭。 “准备怎么处理?”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以求用公关事宜填满自己的脑海,声音沙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照片已经在几个主要媒体的编辑手里,我们动用关系暂时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最多到下午一两点。” 他走到克里斯身边,手指敲了敲平板屏幕,特别是卡卡那张特写,“看看卡卡的样子,公众会怎么想?球迷会怎么想?俱乐部高层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们之间出了严重的问题!这不仅仅是花边新闻,这会影响到你们的形象,你们的商业价值,甚至你们在球队的地位!” 第71章 门德斯咳了两声,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喝了点水平复,也给脸色苍白的克里斯倒了一杯。 克里斯胸口剧烈起伏,他无法忍受卡卡要因为他的缘故,承受这种无端的揣测和公众的审视。 “我们必须立刻发表声明,”门德斯语速加快,“统一口径。就说你们昨晚一起参加了同一个慈善晚宴,结束后心有感触,一起去教堂做了深夜祷告,因为……因为对某个患病儿童的同情,情绪有些激动。对,就这样说。我会立刻联系慈善机构那边补手续。” “要消费小孩子吗?”克里斯精神有些恍惚。 “哎,克里斯,这是危机公关啊,”门德斯强调,“不是消费孩子,我会模糊关于慈善晚宴的任何言辞。这是保护你们,保护你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难道你要告诉媒体真相,告诉他们你们在教堂里……” 克里斯无力地点了点头,头重脚轻地往前一栽,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门德斯的手机震动声响起,卡卡的电话正巧打了过来。 第70章 克里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四处飘飞,丰沙尔、里斯本的海浪轻柔地拂过意识, 马德里阳光炽热,卡卡的身影模糊着。 一阵钝痛从太阳穴弥漫开来, 将他从不安定的梦境里叫醒,门德斯压低嗓音的通话声越来越清晰。 克里斯艰难地睁开眼,平日一向自律,今天却难得的难以从睡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正午。 淡淡的雪茄味在办公室里弥漫, 门德斯在落地窗前踱步, 却尽量克制脚步声放轻,他的眉头紧皱, 事情不是一般的棘手。 “……我明白, 里卡多。是的,他在这里, 只是太累了, 睡着了。”门德斯背对着他, 声音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平稳,“你的提议很好, 下午训练结束后, 我们可以安排一个简短的……对, 统一口径,慈善晚宴, 情绪波动……放心,我会处理。”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里卡多。 是卡卡打来的电话,他听到了关键词,慈善晚宴,统一口径。 莫名的失落从胸腔里涌上来,他们之间最惊心动魄的真相,最纠缠不清的感情,最终要被塞进一个如此平庸而虚伪的取景框里。 门德斯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克里斯睁着眼睛,松了口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晕倒了,差点吓死我。” 克里斯撑着坐起来,头依然沉重,毛毯轻柔地从身上滑下来,“谢谢你豪尔赫……他说了什么?” “卡卡同意我们的方案。他甚至提出,训练后可以一起接受个采访,澄清一下,”门德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手背贴在克里斯脑门上“他听起来太冷静了——幸好没发烧。” 太冷静。 克里斯失神地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卡卡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冷静地、高效地,就像机器一般,麻木地来处理这场由他们共同制造的烂摊子。 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克里斯是哪个想要与他炒绯闻的名模,而他无奈要出面解决这一切。 “他还问了你的情况。”门德斯看他愣愣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开口道,“我告诉他你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休息,没说你直接晕过去了。” 克里斯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一句客套的关怀,划清了界限。他一口饮尽杯中的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下午训练,我会去。” 他想要见到卡卡,立刻,马上。 他想要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读出一点除了“冷静”之外的东西。 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蒸腾着午后的热气,气氛却冷得像是凝固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踏入更衣室时却还是内心一颤,他看见了卡卡熟悉的背影。 克里斯周身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再次黏了上来,他却已经没有力气理睬,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柜子,以及自己柜子旁边的卡卡。 卡卡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正低头系着鞋带。侧脸线条依旧完美,但一种无形的疲惫笼罩着他,像一层擦不掉的灰,他仿佛感觉到了克里斯的注视,系鞋带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始终没有抬头,没有施舍给克里斯任何目光。 克里斯一直觉得被分在一组训练是幸福的事情,可是现在却成了一种煎熬,他们被分在同一组传接球,皮球在他们脚下默默地滚动,你来我去,就像在无声地交锋。 卡卡接球,传球,跑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却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再与克里斯有任何眼神的交汇,几次克里斯试图将球塞给跑出空当的卡卡,球要么被提前拦截,要么卡卡在他出球之前改变了跑动路线。 克里斯心不在焉,训练间隙休息的哨音一响起,他就颓丧地往地上一坐,好像去场边喝水,和队友交谈都成了烦心的负担。 青绿的草屑沾了他一身,克里斯甩甩身子,目光却瞟到了不远处的卡卡。 明明之前训练间隙他们都要黏在一起说话的,现在卡卡也不过来找他了,克里斯瘪了瘪嘴,有点委屈,可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卡卡在场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望过来,可是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就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克里斯只是像一粒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泛起的波澜可以忽略不计。 明明昨晚还痛哭失声紧紧相拥为我祈祷,今天就能换上这么冷峻的表情,明明今上午还在打电话关心我——虽然是客套。 克里斯独自坐在草坪上,撑着手臂,不知手肘何时擦伤了,汗水流过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克里斯最讨厌的开放采访时间到了。 短暂的训练后,按照安排,他们需要一起面对守候的媒体。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噼里啪啦地响起,晃得人睁不开眼,克里斯懒得再用手遮在眉框边缘,索性直接低下头,盯着脚尖。 卡卡稍微向前走了一步,在他身前挡住一些闪光灯和不友善的目光。 记者们的问题像饥饿的野兽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抛出来,大部分都围绕着清晨那组引爆舆论的照片。 “克里斯蒂亚诺,你和卡卡在教堂前情绪激动,是否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有传言说你们因为战术地位发生争执,这是真的吗?” “怕不是因为那个巴西名模。”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口就空穴来风。 克里斯感到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转,却沉重得无法吐出,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条手臂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毫无疑问是卡卡。 他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将克里斯半护在身后,脸上扬起一个克里斯无比熟悉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卡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麦克风,也敲在克里斯的心上,“昨天我们只是参加完一个慈善活动,心情有些沉重。克里斯……他一直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很容易被触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请大家放心。” 他说着,甚至还侧过头,对着克里斯微笑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镜头前弯起温柔的弧度,里面盛满了看似真诚的安抚,揽在克里斯肩头的手臂温暖而稳定,仿佛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彼此支持的挚友。 挚友会把我的嘴唇咬出血吗,克里斯嘴角那处细小的伤痕仍在疼痛。 克里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动作,只好像个蜡像一样僵在原地,他被卡卡身上香根草的气息所萦绕,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只要侧过目光,就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可是克里斯就是如此倔强,宁愿假笑着看着媒体的镜头,都不愿意歪头看卡卡的脸。 媒体的镜头前,他们多么和谐友爱。 但是克里斯知道,卡卡揽住他肩膀的手臂,肌肉紧绷,一点也不随意轻松,偶尔看向他的眼神,虽然带着笑,但是眼底依旧无神。 “看啊,他演得多好。”恶魔粘腻的声音如同阴风,钻入克里斯的脑海,“为了他的上帝,他的球队,他珍视的这一切……他愿意给你拥抱,给你谎言编织的温床。你现在活着,呼吸着,全靠他的表演欲和负罪感。真是……有趣的养料。” 克里斯感到一阵熟悉的反胃,就像那天在家里逼仄的盥洗室,面对着卡卡那样。 他想推开这虚伪的怀抱,想对着镜头嘶吼出真相,可是他只能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同样训练有素的、略显腼腆的笑容,配合着卡卡的演出。 他尽量放松肌肉,抬起手,覆盖在卡卡揽住他肩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感觉到,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卡卡的手臂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第72章 采访在一种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但是镜头一移开,卡卡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克里斯,手臂垂落回身侧,仿佛刚才的亲密接触是什么需要尽快摆脱的脏东西。 他没有看克里斯,只是对着媒体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走向更衣室通道,背影决绝。 克里斯站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虚假的温度,手背上却仿佛还印着卡卡那一瞬间的僵硬,周围的记者还在喧哗,队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这迅速冷却的地带。 他看着卡卡消失在通道尽头,那双黑色的眼睛最后留给他的,是完美面具卸下后的一片空洞的,简直是令人心悸的平静。 克里斯转身也向更衣室走去,目光却在卡卡身上松不开,身前那人走了没几步,确认脱离了镜头的范围之后,停了下来,仿佛是下定决心转过身,面对着克里斯。 “今天还坐我的车回家吗?”卡卡面色如常。 “你怎么不问我今天还能不能在我家吃饭呢!?”克里斯气急败坏。 第71章 克里斯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磨蹭了许久, 直到工作人员开始清理,他才不得不离开。 他走向停车场的脚步迟疑,既怕卡卡那辆红色的新奥迪rs 6 avant没有停在那里, 又怕它真的停在那里。 要是它真的停在那里,我该不该上去?算了吧, 卡卡今天应该不会和自己一起回家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马德里夏夜燥热的风扑面而来,熏得他心乱如麻。 克里斯强制自己低着头,不要去寻找那辆车,可是他还是抗争不过心中的冲动,认命般地抬了抬眼,可这一抬眼就瞥见那扎眼的红色, 以及卡卡正站在车边低头看手机, 等他出来的身影。 damn it!为什么卡卡看起来总是这么完美……克里斯在心里默默控诉,脚下的步子越发慢了起来。 万一卡卡是在等别的人呢?我再走过去岂不是自作多情? 克里斯几乎是原地转了九十度, 从卡卡的车门前转向地下车场的方向,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想要逃离卡卡周身的空气。 “克里斯, ”克里斯一怔, 余光里,卡卡把手机揣进兜里, 一步一步往自己身边走过来, 那种熟悉的香根草气息又缠上来, 仿佛轻柔地拉住了克里斯的手,让他再也不得往前走, “上车吧,回家。” 这时候还跟你回家岂不是很丢脸,克里斯腹诽,作势要继续往前走。 “走吧。”卡卡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克里斯感觉手腕被他轻轻捉住了。 “……行吧。” 那辆红色的奥迪果然还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蛰伏在暮色中。 克里斯轻车熟路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却感觉没以前那么自在了,只好低着头局促地把安全带系上,尽量避免和卡卡有眼神接触。 最初的几分钟,车厢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噪音。 克里斯偏头看着窗外,马德里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地从他眼前掠过,却无法在他脑中留下任何痕迹,他感觉自己和这个繁华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谈谈那个,你重生回来延续生命的规则吧,我很抱歉,之前其实是我一直在逃避,一直没有勇气真正面对你说的那一切。” 红灯闪烁,车子稳稳地停止线前停下来。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身体有些僵硬,卡卡怎么还会主动和我提这件事?难道那天我说的“我爱你”还没把这个虔诚的基督徒吓得不轻?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卡卡,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他继续。 “克里斯,告诉我平均下来,你需要多少接触,才能维持基本的需求?我们可以制定一个计划,减少不必要的波动。” 绿灯亮了,卡卡的目光从克里斯脸上挪开,回到正前方的公路上。 克里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卡卡的侧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让他心寒的平静。 计划?波动?他赖以生存的渴望,他两辈子纠缠的情感,在卡卡嘴里就变成了需要管理和优化的数据?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克里斯。 他甩了甩头,感觉可能是自己太敏感,卡卡能主动提出帮他解决问题已经很不错。 可是他还是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尖叫,想撕碎这令人窒息的冷静,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疲惫的叹息。 争吵需要力气,而他早已被这段时间的混乱和内心的煎熬耗干了。 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必要的波动?”克里斯烦躁地抓住安全带,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所以对你来说,这只是需要平复的波动?” 他还以为卡卡能够理解自己了,没想到他只是变得麻木了,麻木地想要给出解决方案,而不想在情感上有更多的牵扯了。 卡卡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看克里斯,目光固执地锁定在前方的路面上,“我在寻找一个我们能共存的方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共存?好离谱的词语,仿佛他和卡卡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克里斯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笑了一下,没想到上帝之子会说这么奇怪的词语,可是他转念一想,每次自己向卡卡索取接触的时候,怎么不算是在杀死他一部分圣洁的灵魂? 这样想来,他们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 “共存,”克里斯喃喃道,眼眶莫名有点泛酸,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缓缓下沉。 “共存,这像什么?像你和你的理疗师?像你和你的足球?”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算了,卡卡,就这样吧,按你的计划来。” 他放弃了。放弃争执。放弃解释。放弃祈求理解。 如果这就是卡卡选择的,将他们之间一切简化、量化、无害化的方式,他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至少这样,他还能存在于卡卡的生命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需要定期处理的事项。 车厢内陷入一种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卡卡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些出汗,直到身后的喇叭声响起,他才多踩了一点油门。 沉默也让他感到不安了。 克里斯竟然放弃得如此轻易,这种沉默的顺从,反而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卡卡的心口,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宁愿克里斯像以前那样爆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车子没有驶向克里斯熟悉的回家路线,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通往那个观景平台的岔路。 卡卡将车停在平台边缘一个僻静的角落,马德里的夜景,遥远而不真实。 熄了火,车厢内陷入更深的寂静,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看谁先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垮。 “对不起。”卡卡的声音很低,打破了僵局,“我或许不该……那样说。”他指的是他那套冷酷的管理计划,那种将克里斯的需求数据化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克里斯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 该道歉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但他连这句话都懒得说了。 “我很混乱,克里斯,”卡卡继续说,像在对着窗外的夜色忏悔,“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靠近你会伤害你,远离你也会伤害你。祈祷没有用,理智也没有用……”他的声音里浸透着深沉的无力感,那层冷静的外壳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克里斯缓缓睁开眼,看着卡卡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脆弱的轮廓。他看到卡卡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 “没有你的吻,我会死,卡卡,”克里斯轻声说,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不再是一个疯狂的交易,而是一个简单、残酷、他们共同背负的事实,“但如果你给我的每一个吻,都让你觉得自己在堕落,那比死更让我难受。” 卡卡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克里斯。 过了很久,他极其缓慢地倾身过来,嘴唇将要贴上克里斯的额头。 “算了吧卡卡,你明明很讨厌这样。”克里斯皱起眉头,躲了躲,低下了头。 卡卡脱力般地坐回驾驶室,仰头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想救你,克里斯。”他的手不容反抗地抓住了克里斯的手。 “那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克里斯有些愠怒,想要抽手,却逃不出卡卡的桎梏。 他倔强的脸绷得很紧,望向窗外,已经打算听到卡卡用沉默作为回答。 “你想要,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时间,你想要进球,想要最佳射手,想要金球……你想要我爱你。”卡卡语速由快变慢,握着他的手骤然松开了。 第73章 克里斯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我一定是疯了,克里斯,我怎么会下意识想到,你最需要的是我的爱?我们可能都疯了……这周末陪我去圣伊西德罗教堂祷告吧。”卡卡摇着头,语速飞快。 果然卡卡还是无法面对这一切。 克里斯手肘撑着窗沿,马德里夜风微凉。 第72章 克里斯几乎都快能记下这辆新奥迪rs 6 avant熄火时引擎逐渐低下去的声音, 一样的别墅大门,一样的马德里的夏夜仍然燥热的鬼天气,一样的卡卡对他说的道别语。明明方才在车上气氛已经僵成那样, 现在卡卡却像没事人一样把克里斯送到了家门口,克里斯也像没事人一样自然地解开安全带。 “明天训练见。”卡卡的声音平稳, 目光落在方向盘上。 “嗯。”克里斯像往常一样道谢,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冲散了车内残留的香根草气息,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家门。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基地的草皮上,一切如常。 传球, 跑动, 射门。汗水在阳光下蒸发。他们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所有关系普通的队友, 眼神偶尔交汇, 又迅速分开,没有人提起车里的对话, 仿佛那些关于“计划”、“波动”和“爱”的字眼, 都在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场里的热浪中融化了。 直到周五下午, 训练结束,人群散去, 卡卡在停车场叫住了正要钻进自己跑车的克里斯。 “明天, ”卡卡的声音不大, 却让克里斯的脚步钉在原地,“和我去圣伊西德罗教堂吧, 然后……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炖牛肚,克里斯,你应该会喜欢。”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重生这么久了,听到卡卡叫他的声音还是会紧张吗,他背对着卡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钥匙的边缘。 教堂?他想起那个让他吐出“我爱你”却只换来崩溃和沉默的地方,胃里就一阵抵触。但是卡卡已经说了两次这件事,又拿出了炖牛肚诱惑他,想必真的真的是很想让他一起去了…… “我……”克里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答应得太快的话显得自己仿佛很乐意,但是他不希望卡卡觉得自己很乐意,他想让卡卡记住那天在教堂里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有多么心碎,心碎到他这段时间都不太想踏进任何一个教堂。 克里斯转过身面对卡卡,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还是想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只是去做个祷告,心里会舒服很多。”卡卡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依然平静得像一汪湖泊,就像他和克里斯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脸红的争吵,没有发生过任何崩溃的哭泣,“那家炖牛肉店,我刚来马德里的时候就想和你一起去尝尝。” 克里斯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败下阵来般地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果然还是改不掉上一世的老毛病,他一点儿也抗拒不了卡卡的这一双眼睛,“……几点出发?” 周六上午,难得夏日的马德里没那么燥热,前一晚的暴雨甚至带来了些许凉意,就快要入秋了吗,克里斯睡眼惺忪地站在窗前,含着牙刷。 只是今天要和卡卡一起去个教堂而已,自己昨晚上就紧张得一夜没睡好,克里斯都想拍自己脑袋两下,觉得真是好不争气。 他在衣帽间里磨磨蹭蹭,下楼时卡卡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卡卡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柔和得像镀了一层圣光。 克里斯的目光刚远远地和他对上,就看见卡卡美丽的眼睛弯了弯,唇角翘起,明媚又不失优雅地说了声“早安”。 他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好看呢?克里斯有些局促地向卡卡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红色的车身在街市里穿行,两旁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克里斯甚至感觉在车里都能闻到暖融融的早餐味道——当然车里更多的是淡淡的香根草气味,克里斯和卡卡纠缠在一起的时光,仿佛都是这个气味作为标记。 圣伊西德罗教堂巴洛克风格的小尖顶在街道拐角处逐渐浮现,车子缓缓停在toledo街旁,教堂的全貌浮现在两人眼前,它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宁静,却没有那种安谧到压迫的感觉,竟没有让克里斯想起那夜的教堂。 他深吸一口气,和卡卡并肩走了进去。 与上次那座让他们崩溃的教堂不同,这里更古老,也更有人间烟火气。 巨大的彩绘玻璃投射下斑斓的光束,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一些信徒散布在长椅上,低头默祷,氛围平和。 卡卡在门口蘸了圣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动作自然而虔诚,克里斯学着他的样子,指尖沾上冰凉的水珠,点在额头和前胸,感觉有些别扭,又有些新奇。 卡卡领着他走到前排,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递给克里斯一支细长的蜡烛,克里斯接过,学着卡卡的样子,将蜡烛在燃烧的烛台上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在烛架上,暖融融的光映着他的指尖。 卡卡闭上眼,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低下头,开始默祷。 克里斯没那么耐得住漫长的祷告,他时不时偷偷瞟卡卡一眼,看见他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平和,宁静,好像本来就该站在祭坛组画《神圣家族》里。 克里斯的目光不小心略过他翕动的唇,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来,头低得更深。 “克里斯,好好祷告吧……别看我了。”卡卡念完一段祷词,往克里斯身边靠了一些,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提醒。 克里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抬眼看着他,心里那点不情愿和抵触,慢慢被这安宁的气氛抚平了。 他也试着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向一个他并不熟悉的神明开口,还不如去对着马塞洛说,他的眼睛又偷偷睁开一条缝,却不敢再看着卡卡专注的侧影,他在祈祷什么呢?祈祷他们之间这混乱的关系能得到解脱?祈祷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能不再困扰他吗?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克里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份难得的,能与卡卡并肩而坐却不带激烈情绪的平静。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偶尔有年迈的信徒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克里斯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仿佛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缠绕在四肢百骸的沉重枷锁,正在一点点融化。那些隐痛,那些焦虑,似乎都随着蜡烛的燃烧,缓缓蒸发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颈那道属于卡卡的伤疤印记,传来一阵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暖意,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肩膀轻轻贴着卡卡的。 突然,声音直接在克里斯脑海深处响起,不是恶魔的,而是带着卡卡特有的、温和而低沉的质感,这时候卡卡要在意识里对自己说话吗?这里又没有那些爱捕风捉影的媒体,没必要吧。 克里斯有些疑惑地歪头看向卡卡,对方明显还在默祷,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愿,那这属于卡卡的声音是哪儿来的? 他带着满腹狐疑,重新低下头,宁愿自己是幻听,却没想到那声音更清晰了。 “主啊,我该怎么办?这份感情……它让我恐惧,又让我无法挣脱。我想救他,我不想看着他消失……如果这是罪,请惩罚我一人。如果这不是……如果这不是罪……求你,给我一个启示……或者,就让我替他承担吧。”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浑身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卡卡,卡卡依旧维持着祈祷的姿态,双眼紧闭,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忍的痛苦,嘴唇抿得紧紧的,完全没有张开过。 可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清晰得不容置疑。 卡卡似乎感觉到了他剧烈的目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向克里斯,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迷茫和悲悯。 四目相对。 克里斯喉咙发干,只是死死地盯着卡卡,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对方也听到了什么的证据。 卡卡看着他脸上震惊失措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用气音问道:“克里斯?怎么了?” 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真实的气流声,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更清晰、更直接的声音,再次撞进克里斯的脑海:“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脸色这么白……是又不舒服了吗?上帝,求你了,别是现在。” 卡卡温暖的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克里斯,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克里斯怔在原地,他竟然听见了卡卡的心声? 他往后挪了挪,脊背撞在木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自己竟然能听见卡卡沉默中的惊涛骇浪。 第74章 一个恶劣的念头猛然从他脑海里冒出来,那是不是可以听见卡卡亲吻自己时,除了向那可恶的上帝忏悔,还在怎么想? 第73章 圣伊西德罗教堂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温暖的烛光被留在里面,克里斯伸了个懒腰,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卡卡递过来一副墨镜,“早市人逐渐多起来了, 我想我们还是低调一点。”说罢他先戴上了墨镜。 “那些捕风捉影的记者真是太讨厌。”克里斯清清楚楚地听到卡卡的心声,笑了一下。 他无端地想到,上一世他无论到什么地方,就算戴上墨镜,就算戴上口罩围巾,也总有球迷能一眼认出,疯狂的球迷就像追随国王的子民,他在哪里, 他们就在哪里。即使有些厌烦时刻都在闪光灯下, 克里斯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怀念, 甚至迷恋那种永远被人注视的感觉, 尤其是能够被卡卡注视。 马德里街头的喧嚣缓缓涌来,潮水般拍打着克里斯的耳膜, 却无法淹没在他脑海中回响的另一个声音。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卡卡身边, 走向那辆红色的奥迪, 脚步有些发飘,竟然能听见卡卡的心声了, 哼, 看他以后还口是心非, 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toledo街道上闲逛,享受这难得的训练之余的闲暇, 克里斯总是稍微走在卡卡身后一点,仿佛阳光下马德里温馨祥和的街景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力,他眼角含着笑,目光总是落在卡卡舒展的背影上。 看不够,看不够,上一世没看够的,克里斯想在这一世都看够。 午餐自然是在那家有着“马德里炖牛肚”招牌菜的餐厅里解决,纵然两人身材管理都严格,还是没忍住吃完一份又叫了一份,最后出餐厅门的时候,都有点走不动道了。 吃饱喝足,克里斯本来惬意地准备坐卡卡的车回家去,自己再在后院里加训一会儿,哪儿知道那种想要窥视卡卡心声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搅得他好生不安宁。 “这家炖牛肚,”克里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味道确实……很特别。”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眼角的余光紧紧锁住卡卡。 卡卡侧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即使在墨镜的掩映下,克里斯仿佛仍能看见那双美丽的笑眼,“嗯,香料用得恰到好处,肉质也很软烂,你喜欢就好,我们下次再来吧,克里斯,反正也不远。” “明明这么好吃,可是他怎么吃得比平时还少,是不合胃口吗?还是……又在为别的事情烦心?”卡卡的心声精准无误地传入这位“吃得比平时少”的克里斯的脑海里。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既兴奋又好笑,这是真的,这不是幻听,但是卡卡是不是对自己的饭量有什么误解,三碗饭,一小盘炸猪耳,一小盘加利西亚章鱼,两人还合吃了两份炖牛肚,他都撑得不行了,卡卡竟然还觉得他吃得少,天哪,我在卡卡眼里是饭桶吗! 克里斯有点好笑,又有点气鼓鼓的,低头踢着马德里街头翘起的地砖。 卡卡以为他要绊倒了,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很快,带着惯有的体贴,“小心点。” “希望他没事,早上在教堂里脸色就那么白……”卡卡的心声再次传入克里斯脑海里,声音低低的,好像是真的很发愁。 克里斯呛住了,喂,我只是闲得发慌踢踢地砖,卡卡竟然觉得我要平地摔了,我在卡卡心里的形象,难道除了饭桶,还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吗! 他有些无奈地轻轻推开卡卡的手,他实在不想让卡卡处处都担心着他,他也想被卡卡依赖。 两人打道回府,车上很安静,克里斯专心看着马德里的街景,卡卡专注开车,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气氛却很平和。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能听见心声的能力如同一个无法关闭的收音机,持续不断地将卡卡的“频道”强制播放给克里斯,在激烈的分组对抗中,克里斯听到卡卡清晰的战术指令呼喊,同时也听到他内心快速分析跑位、预判传球路线的思绪,像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等我哪天向卡卡坦白这个能力,到时候我们就能更好地打配合了。克里斯没忍住唇角勾起,引起一旁马塞洛奇怪的目光。 他收了脸上表情,重新投身训练,克里斯试图强行突破,球被断下,他懊恼地甩了甩手。 卡卡的心声几乎同时抵达,“他的支撑脚刚才落地怎么会有点不稳,是旧伤吗?还是单纯的失误?他需要更谨慎一点吧。” 克里斯下意识地朝卡卡的方向看了一眼,卡卡似乎正向撤回看向他的目光,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抬眼和他对视,弯弯的眼睛里盈满笑意,脸上是标准的上帝之子的微笑。 这也太犯规了吧,卡卡冲谁笑谁不迷糊啊,以后卡卡还是少对着别人笑一点的好,克里斯迅速移开目光,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更衣室里队友们嘈杂的谈笑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而在这一切喧哗之上,卡卡的心声始终是最清晰稳定的那个。 他听到卡卡和马塞洛开玩笑时,内心其实在说“有点累了,想回家”,他听到自己弯腰时后腰露出一小块肌肤,卡卡目光扫过时,内心一闪而过“训练服是不是该换更吸汗的材质……”当他洗手时不小心碰到水槽边缘,手背红了一小片,卡卡的心声说“这人怎么感觉真的有点笨,我不是故意的,上帝,众生平等”——尽管他本人好像正在背对着克里斯整理柜子。 这种无时无刻的“被关注”让克里斯感到实在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适应,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借口冲澡,躲进了最里面的淋浴隔间,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希望能借此隔绝一切,找到一片安静的空地。 没想到卡卡的心声还是穿透了水流的“哗哗”声,“他在里面待得太久了……他今天看起来一直很累……好像还有点躲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克里斯关掉水龙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无处可逃。 等到他耷拉着头发从淋浴间出来,卡卡再次自然地邀他同行,克里斯没有拒绝,他发现自己甚至有些隐秘地期待这段车程,这几乎是唯一一个他能安全地窥探卡卡内心,而不会被外界过多干扰的时刻。 车厢内放着舒缓的纯音乐,夕阳的金辉透过车窗,给卡卡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克里斯装作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内心却全神贯注地监听着身边的频道——我怎么像个偷窥狂,克里斯顿时感觉有些烦躁。 卡卡的心声很安静,像舒缓的溪流,偶尔泛起几个思绪的泡沫。 “明天战术课要记得提醒佩佩注意协防……穆里尼奥教练为什么还是有点看不惯我,是我多想了吗?” “昨晚那部电影结尾有点仓促……” 红灯亮起,卡卡在驾驶位上伸展了一下手臂。 “克里斯……” 克里斯心里大惊,卡卡的心声怎么在喊我的名字,难道他发现我了,不应该呀,回去找恶魔问问这个是怎么回事,求你了别发现我。 卡卡的心声继续说道:“克里斯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克里斯长吁一口气,卡卡便帮他把车窗降了下来,吓得克里斯轻轻一颤。 “想透下气吗?”卡卡看了他一眼,仍在专心开车。 “嗯。”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念头让克里斯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比那些关于生死、罪罚的沉重对话要好得多。 克里斯注意到卡卡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这边停留了片刻,他保持看着窗外的姿势,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关于战术,不是关于电影。 卡卡的心声带着温柔和懊悔:“之前……是我做得不好。没有真正理解他,只想逃避。他经历的事情,承受的压力,确实没有人能完全感同身受。”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想转过去给卡卡一个熊抱,可是他不敢,只能装作看着车外,实则看着反光镜。 “今天要不要邀请他去家里吃饭呢?上一次在一起吃饭,在一个厨房里,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哎,自从上次那个教堂里的事开始,我们气氛就有点怪异,不知道克里斯跨过着道坎没……他总是一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克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焦急地等待着卡卡发出邀请。 音乐声恰好在这时切换到下一首,几秒间隙的安静中,克里斯的内心在咆哮,卡卡,快说请我去吃饭!我给你打下手!我做饭那么好吃!你快说啊! “克里斯,”卡卡唤道,“晚上……要不要去我那里?我可以做点吃的,总比你自己随便对付要好。” 克里斯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第75章 车厢里很安静,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能听到卡卡心中的细微波澜。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像平时那样张扬地回应。 沉默的间隙,车已经停在了卡卡家的地下车库里。 第74章 自从那天在教堂不合时宜的对话之后, 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再踏上柔软草坪上的石板路——通向卡卡家门。 他有些局促地跟在卡卡身后,等待卡卡打开那扇熟悉的门,玄关处柔和的灯光洒下来,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香根草气息——克里斯心中警铃大作, 这里是卡卡的地盘,全都是卡卡身上的味道,他告诉自己千万别犯傻,别干出什么卡卡讨厌的事来。 明明上一世,他来这里蹭饭、打游戏、甚至偶尔留宿,都坦荡得像回自己家。可现在,手脚像是新长出来的,有点不听使唤, 站在光洁的地板上, 克里斯感觉连呼吸的节奏都拿不准了。 他下意识地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忸怩, 结果却清晰地听到卡卡的心声疑惑地飘过来:“他怎么了?呼吸声这么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让他不舒服了?” 克里斯一窘,连忙挺直背脊, 脸上努力摆出轻松的表情, 目光却不知道该落哪里, “那个……需要换鞋吗?”他问,声音比预想的高了一点。 卡卡弯腰, 从鞋柜里拎出一双深蓝色的棉质拖鞋, 看起来很新, 款式简洁。 他递过来,嘴上随意地说:“给, 试试看,可能有点小,家里平时没什么客人。” 克里斯接过来,仿佛穿拖鞋这件事终于给了他的目光一个落脚点,他盯着地板,告诉自己的心千万别乱,卡卡可再也经不起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我爱你”了,他请自己来家里吃饭,也不过是出于愧疚,并非什么别样的感情。 卡卡的心声却在这时响起来:“应该合脚吧……专门买的……我记得码数应该没错……” 克里斯感觉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指尖碰到拖鞋柔软的绒面,心里仿佛也软得融化了一块。 “厨房里有什么要我帮忙吗?”克里斯声音有些发紧,急急地换好鞋,急于摆脱自己脑内冒着粉红泡泡的小剧场,抬脚就想往熟悉的厨房方向走,“洗菜切菜我还是……” “怎么就闲不住呢……”卡卡的心声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但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他伸出手,不是拉,而是轻轻按在克里斯肩膀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往客厅方向带,“不用,克里斯,你坐这儿休息,看电视,或者玩玩手机。等我弄好,很快。”他把克里斯按进那张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里,沙发承托住身体,瞬间的舒适让人松弛。 克里斯还想说什么,卡卡已经拿起遥控器,几下点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正是最近马德里热播的一档真人秀,克里斯私下其实追得挺起劲,但从来没跟人说过,他有点惊讶地看了卡卡一眼。 卡卡只是笑笑,把遥控器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这个好像挺有意思,我看过一点。” 克里斯靠在沙发里,电视里夸张的笑闹声填补了空间的寂静,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缓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卡卡背对着他,正在水槽前处理食材,肩膀的线条利落,动作流畅,偶尔有他心声的片段飘过来,都是“土豆要削皮……”、“火候差不多了……”等等,克里斯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把卡卡的声音当成白噪音,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昏昏欲睡。 香气蒸腾在整个厨房,克里斯有些迷蒙地透过那层薄雾,看着在暖黄灯光下忙碌的挺拔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温柔,体贴,会做饭,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拖鞋都会默默准备好……不管是谁,和卡卡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吧。 克里斯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有点发闷,挤进来一点说不清的失落,他赶紧晃晃脑袋,晃走弥漫的睡意,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电视屏幕。 晚餐很快上桌,简单的葡式烤鸡,烤得表皮微焦金黄,搭配软烂入味的土豆和清炒的西兰花,香气扑鼻,两人对面坐下。 “味道怎么样?”卡卡切着自己盘里的食物,目光却落在克里斯脸上。 克里斯嘴里塞得鼓鼓的,用力点头,含糊地应着:“好吃!”这倒不是客套,他是真饿了,而且卡卡的手艺一直不错。 “他喜欢就好。”卡卡的心声小声地传来,轻盈而愉悦。 他喝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感觉怎么样?训练强度还好吗?我看你前几天好像有点累。” “还行,”克里斯咽下食物,“就……正常。”他不敢多说,怕露出马脚。 卡卡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今天训练里的几个滑稽失误,餐桌气氛轻松起来,克里斯一边应和,一边听着卡卡内心同步的、更丰富的旁白和点评,这种感觉很奇妙,像看一部带导演评论音轨的电影。 话题暂歇,克里斯耳边只有电视里隐隐的笑声,以及餐具之间的碰撞,卡卡的心声不知为何也安静了下去,不发一言,他莫名有些紧张。 “他看起来状态是好多了,脸色也红润……唉,但是我们到底该怎么一起解决维持生命这个问题?”卡卡的心声里的忧虑如同暗礁,虽未露出水面,但那份沉重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克里斯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抬起眼,发现卡卡正微微垂眸看着盘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沉重的疑虑只是克里斯的错觉,心里那点因美食和温馨气氛带来的愉悦,悄悄蒙上了一层薄纱。 晚餐结束,克里斯抢着帮忙把碗碟放进洗碗机,终于算是尽了点“心意”。 该走了。 两人站在门口,玄关的灯依旧温暖。 “下次,”卡卡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居家裤兜里,姿态放松,“试试我拿手的意面,保证比今天这个还好吃。” 克里斯点点头,手放在门把上。 “好,那我……”他顿了顿,“走了。” “嗯,路上小心。”卡卡的声音温和。 两人的住处仅隔四百米,克里斯想没必要把告别搞得这么缠绵,毕竟卡卡心里也没有那么多缠绵分给自己,他心一横,决定要走就赶紧走。 柔软的深蓝色拖鞋留在了门内。 他拧开门把手,夜晚微凉的风溜进来,迈出一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身体一半在门外,一半还在门内光影里的瞬间,卡卡的心声又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脑海。 “为什么他从来不说想留下来。客房一直是干净的。” 或许这个念头的主人都没发现,这句话里面竟然掺了点淡淡的寂寥。 克里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耳畔被卡卡的心声震得嗡嗡作响。 留下?卡卡想让他留下?不是客套,也不是试探,就是想问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克里斯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动作——他转回了身。 卡卡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送别的姿势,见他回头,脸上露出一丝询问的神色,“忘了什么东西吗,克里斯?” 克里斯没说话,他就这么倔强地站在门外半步远的地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仰头看着卡卡,黑色的眼睛在门前感应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点执拗。 卡卡不知为何,想起了克里斯踢点球之前,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要看穿什么。 卡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那完美的温和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眼神里掠过疑惑。 “他怎么一直盯着我……?”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了,电视的声音隐约从客厅传来,更衬得门口这片空间安静得过分。 夜风从克里斯身后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轻轻掀起卡卡额前一丝柔软的头发,又撩动他家居服的领口。 衣料很薄,随着他因屏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勾勒出锁骨清晰的线条。 门廊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孔落进了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映着一点来自克里斯身后街道的、遥远的微光。 克里斯甚至能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滑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声的吞咽动作。 空气中悬浮着某种比夜露更潮湿、更粘稠的东西,将两人包裹其中。 克里斯往前迈了小半步,依然注视着卡卡,依然势在必得,可是卡卡却突然挪开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克里斯脑海里断续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就像卡卡在强制自己别再想了。 几秒钟,像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终于,卡卡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他伸出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向前探出,准确地、力道里含着无奈地,握住了克里斯还搭在门边的手腕。 第76章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的体温。 卡卡的手指修长,握得并不紧,仿佛是在牵引。他看向克里斯,黑色的眼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很深,实质的邀请,已经通过指尖传递过来。 “进来吧。” 第75章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夜晚的微凉与街道隐约的嘈杂。 玄关暖黄的灯光洒在身上,克里斯方才在门外那点不管不顾的勇气,像被针戳破了, 迅速瘪了下去。 卡卡往后退了两步,和克里斯之间拉开距离。 克里斯就站在那儿, 手脚又恢复了那种新长出来的笨拙感,目光游移,就是不敢再直视卡卡。 幸好,或者说更糟的是,卡卡的心声此刻同样纷乱,像一窝被惊扰的蜜蜂,嗡嗡地传递过来: “真的让他进来了,接下来……客房……毛巾……他会不会觉得太冒昧?我到底在做什么……” 克里斯看见卡卡的手抬了抬, 仿佛是克制住了挠头发这个动作——每次他不知所措都会做。 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泛起不合时宜的得意——看, 不止我一个人在手足无措。 “客房在这边,”卡卡清了清嗓子, 声音比平时略快, 他引着克里斯穿过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门, “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他指了指, “浴室在走廊尽头,柜子里有新毛巾和牙刷, 蓝色那套是备用的。你……还需要什么吗?” 克里斯摇摇头, 喉咙发干, 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你刚才那么勇,现在又放不出一个屁了!克里斯在心里对自己无能狂怒。 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 米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质家具,床铺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空气里有一种常年无人居住的、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克里斯对这里并不陌生,上一世他偶尔喝多或玩得太晚,会在这里留宿,那时的他总能倒头就睡,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房间空旷得让人心慌。 “那……早点休息。”卡卡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替他将门虚掩上,没有关严。 脚步声远去,接着是主卧门关上的轻响。 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克里斯坐在床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僵硬了。 他呆坐了很久,直到确信卡卡那边再没有动静传来,才慢慢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脱掉外套,钻进被子。 被褥柔软,但他毫无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轮廓。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地流淌。 他尝试数羊,没用。他尝试回想白天的训练细节,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一墙之隔的那个人。 卡卡的心声已经好久都没有传来,那边的房间里,他是睡着了,还是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 克里斯宁愿他已经沉入了酣然的黑梦,也不愿意他像自己一样枯坐。 屈服在失眠的攻势之下,克里斯伸手拧开床头灯,暖白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漫无目的地滑动,社交媒体的喧嚣显得空洞而遥远。 鬼使神差地,他又点开了白天看的那档真人秀,调低音量,让那些夸张的字幕和笑声在寂静里低低地喧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真人秀的一集播完,自动跳转到下一集。 克里斯一双眼睛仿佛定格在手机画面上,有些麻木地看着,剧情却丝毫进不了脑子。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两下,很克制。 克里斯吓了一跳,手指一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按熄了屏幕,“……进来?” 门被推开一些,卡卡站在门口。他换了深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有些柔软地搭在额前。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还没睡?”卡卡问,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有点睡不着。”克里斯干巴巴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他集中精神,试图捕捉卡卡此刻的心声,然而传来的却是一片近乎空白的沉寂。 克里斯感到不安了。 卡卡走进来,没有开大灯,就借着床头灯和走廊的光。 他在床沿坐下,离克里斯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礼貌又不会过于疏离的距离。 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像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只是场合变成了深夜的客房。 空气再次凝滞,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真人秀微弱的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克里斯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他急需打破它,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式,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玩笑:“怎么……怕我浪费你家的电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玩笑干瘪又尴尬。 卡卡没有笑。 他转过头,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认真地看着克里斯。 目光很深,就像深井,克里斯不敢在旁边迂回探看,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去。 “克里斯,”卡卡开口,声音平稳,好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克里斯愣住了,揪着被单的手指松开,茫然地看着他。 卡卡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检视内心的某个角落。 “之前……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他顿了顿,再抬起眼时,目光坦诚得让克里斯几乎想躲开,“你告诉我那些,关于重生,关于那个规则,事情远远超出了我能理解、能控制的范围。我很混乱,也很……害怕。” 害怕。如此直接,让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揪。 “但我把这种混乱和害怕,变成了对你的逃避,甚至是指责。”卡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的懊悔,“我用我的信仰、我的原则去衡量你,去要求你,却没有真正想过你正在经历什么。我没有试着去理解,你需要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对你意味着什么,你背负着什么。” 克里斯听着,鼻尖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日日夜夜的恐惧、孤独、对靠近的渴望,与伤害对方的愧疚,像被这句话骤然撬开了阀门,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腔。 “我让你觉得,你的存在,你的感情,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对吗,”卡卡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沉重的歉意,“那是不对的,克里斯。无论情况多么超乎寻常,我那样对待你,是错的,何况你还是上辈子那么好的朋友。” 眼泪蓄积在克里斯眼眶里,沉甸甸地压着眼眶发酸发胀。 克里斯尽量小幅度地低下头,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甜,用这点刺痛逼退那股汹涌的酸涩。 鼻尖通红,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克里斯已经快压制不住抽泣的声音。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承认自己才是混乱的源头,但话语哽在喉咙里,像粗糙的砂石摩擦。 他只能死死盯着被单上交织的浅色纹路,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些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 卡卡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紧绷的后颈,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试图让他抬头。 房间里只有克里斯压抑的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卡卡伸出手,手掌宽大温暖,轻轻覆在克里斯紧紧攥着被单的手上。 “别忍着,”卡卡的声音很低,“想哭就哭吧。” 克里斯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嚎啕,但大颗的泪珠终于挣脱束缚,挣脱他拼命眨动的睫毛,直直坠落,迅疾地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卡卡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拇指极轻地拂过克里斯湿润的手背皮肤,抹去一点泪痕。 克里斯吸了吸鼻子,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睫毛被泪水沾湿。 卡卡总是能看懂他的目光。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克里斯湿漉漉的额头上,那片皮肤还带着泪水的微凉。 干燥,温暖,气息熟悉。 如同一个静谧的句点,落在所有激烈的言语和未尽的泪意之后。 克里斯整个人僵住了,连抽泣都瞬间停止。 他猛地抬起眼帘,湿漉漉的黑色瞳孔里写满了震惊,望向近在咫尺的卡卡。 卡卡已经退了回去,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穿过克里斯柔软微卷的额发,轻轻揉了揉,仿佛是在安抚。 “好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很晚了,闭上眼睛。” 他站起身,伸手越过克里斯,按灭了床头灯,房间骤然陷入柔软的黑暗,只有门缝下漏进一线走廊的光,模糊地勾勒出卡卡起身离开的轮廓。 第77章 “晚安,克里斯。” 克里斯在黑暗中睁着眼,额头上卡卡的温度挥之不去,仿佛嘴唇的柔软还停留在原地。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卡卡。” 光线很暗,卡卡看不清他的脸庞,只听见他的声音里一片潮湿。 “嗯?”卡卡扣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顿。 “……晚安。”克里斯深呼吸的声音在黑夜里仍然明显,像是压下了某种破土而出的冲动。 寂静和黑暗包裹上来。 克里斯仍能闻到周身萦绕的香根草味道。 第76章 昨晚的一切——眼泪, 紧握的手,额头上那个干燥温暖的吻——在天光大亮中显得太不真实,像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克里斯呆滞地盯了天花板一会儿,躺了几秒, 才慢慢坐起身。 卡卡背朝着克里斯,身穿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正往面包机里放切片,动作利落,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的发梢和肩膀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早。”卡卡听到动静,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笑容很自然, 和平时训练时打招呼没什么两样,但克里斯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 他抓了一把有些胡乱的头发, 像被火苗舔舐到了一样,迅速挪开了黏在卡卡身上的视线。 “……早。”克里斯低着头, 脸有些发热,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凳子上坐下——当然是背对着卡卡,他才不希望自己脸上不自然的绯红被发现。 “咖啡?”卡卡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 谢谢。” 咖啡的醇香弥漫开, 卡卡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又递过牛奶罐和糖罐,“睡得还好吗?” 克里斯点点头, 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很好。” 确实比想象中好得多,好到他几乎忘了那些迫在眉睫的生存焦虑,哪怕只是暂时的。 早餐很简单,烤面包,水果,咖啡。两人话不多,但气氛并不尴尬,克里斯缓缓喝着咖啡,目光偶尔掠过卡卡的侧脸,平静柔和,就像天使下凡。 克里斯多么想今天一天就赖在这里,就算一直看着卡卡的侧脸也值了,可是训练总还是要继续的。 巴尔德贝巴斯的草皮等待着征伐。热身,传接球练习,分组对抗。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 不知是不是和卡卡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起了奇效,克里斯明显感觉自己状态好了一些,可是卡卡绝不总是这么温和平静,比如想要把球从自己脚下抢走的瞬间,比如现在,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为了争夺身位,手臂交缠,脚下互相使绊。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手肘外侧擦过什么粗糙的东西——可能是卡卡护肘的边缘,也可能是草皮——一阵短促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嘶”了一声,动作一顿,球立即被卡卡趁机捅走了。 “没事吧?”卡卡立刻停下,看向他的手肘。 克里斯低头,看到运动服的长袖被刮开一个小口,里面皮肤破了,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应该就是普通的擦伤。 “小意思。”克里斯甩了甩手,不太在意,训练中这种小伤太常见了。 队医提着药箱小跑过来,卡卡也跟着走到场边。 队医检查了一下,确认只是表皮擦伤,简单用碘伏消毒,“问题不大,不过保险起见,先别碰水。”队医说着,用一小块无菌纱布轻轻按在伤口上吸掉多余的血迹和碘伏,然后利落地贴上一个创可贴。 “好了,休息几分钟,感觉没事再继续。” 克里斯点点头,在替补席上坐下,卡卡也挨着他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谢了。”克里斯接过,喝了一口。灼热的阳光晒在头皮上,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卡卡的目光落在他贴着创可贴的手肘上,眉头微微蹙着,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确认伤势。 这点小伤其实连创口贴都多余,但是克里斯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还是乖乖把手臂伸到卡卡面前,“放心吧,我好得很。” “真的没事?”卡卡又问,伸手把创口贴翘起来的那一边按下去。 克里斯感到卡卡温热的指腹蹭过自己的皮肤,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起,从那一小块皮肤窜起来的麻痒感让他控制不止地想要收回手,可这时,脑子里却突然“嗡”地一声。 两人的接触点就像有一阵微弱的电流通过。 克里斯莫名有些心悸,想要抽回手,可是看见卡卡低着头,双手捧着自己的手臂专注地检查伤口,浓黑的双眉微蹙,克里斯觉得自己怎么都把手收不回来了,甚至连心都要留在他那里。 然而,下一瞬,他听到卡卡的心声嘈杂得像是突然炸开,克里斯刚想仔细辨认他到底在想什么,却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突兀地闯进了脑海。 “……其实一点都不疼,他担心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也好看……” “……妈呀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去我怎么能从卡卡那里听见自己的心声!” “啊啊啊这个心声可以像电视一样关掉吗!” 克里斯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训练场边上,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温度和高烧病人差不了多少。 他咬咬牙,先强行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心一横把手臂从卡卡那里抽回来,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用余光偷偷瞥向一旁的卡卡。 卡卡的表情也凝固了,堪称是一片空白。 “哇我还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手足无错的样子。”克里斯心里又不禁冒出一句,意识到现在卡卡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之后,他的耳朵热得更厉害了。 卡卡的目光飞快地从克里斯手臂上撤下来,仿佛想要说什么,但随即又低下了头,极其罕见的慌乱和羞赧蔓延开来,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训练场的喧闹——队友的呼喊、皮球的撞击、教练的哨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乱成一锅粥的心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竟然脸红了!他听到了!他肯定全都听到了!” “完蛋了完蛋了全完蛋了……” “……可是他怎么也能听见?是因为血?碰到血了?” “他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变态……” “当然不觉得。”卡卡的心声有种强压下来的冷静。 卡卡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闪烁不定,从克里斯爆红的脸,游移到他还带着自己指尖温度的小臂皮肤,又飞快地移开,看向远处的球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发白。 他也听到了。毫无疑问。 他不仅听到了,还被那些直白又花痴的念头冲击得方寸大乱。 “我……”克里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个……我……” 他想解释,想否认,想说那都是胡说八道,但舌头打了结,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是慌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是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然后清晰地播放出去。 克里斯呆坐在原地,脸上滚烫,心跳如擂鼓。他用手掩面,却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完了。全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之一——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有时都羞于承认的汹涌迷恋——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捅到了正主面前。 然而,在铺天盖地的羞耻和慌乱底下,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奇异感觉,像冰层下的暗流,悄悄涌动着。 如果……如果卡卡也能听到他的心声……那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两个人都对对方是敞开的?因为血?要持续这样的状态多久? “克里斯……我去喝点水,你要我帮你拿水过来吗?”卡卡撂下这句话,声音有点紧,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 “怎么这个人还能这么平静地跟我说话,现在又想跑看都不看我一眼。”克里斯暗自腹诽。 “诶,卡卡,你走反了,饮水机不在那边。”克里斯以保证卡卡能听见的音量,在脑海里向他喊话。 卡卡离去的脚步猛然刹住,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肩膀线条却明显绷紧了。 克里斯甚至能感觉到羞恼和尴尬的细微情绪从那边传来,虽然距离太远,心声听不清,但这种连接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实在。 几秒后,卡卡缓缓转过身,动作有点刻意维持的从容,但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他没看克里斯,目光飘向正确的方向,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迈开步子,这次走向了遮阳棚下的饮水机和冰桶。 克里斯看着他笔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脸上热度未退,但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羞耻感里,竟冒出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第78章 反正最丢人的念头已经被听光了,还能怎样呢? 飞速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之后,克里斯就这样往坐凳椅背上一仰,好整以暇地看着卡卡帮他拿水壶过来。 卡卡别开眼,那种直勾勾的目光,简直比巴尔德贝巴斯的烈日更让人难以直视。 克里斯接过水壶,明明可以直接用嘴说“谢谢”,他却偏要在脑海里向卡卡道谢。 卡卡怔了一下,克里斯又感到那种熟悉又罕见的恼怒从卡卡那边传过来。 “克里斯,那个……以后训练,小心一点。” 卡卡又别开了眼。 第77章 “今天最后一项, 两人一组,专项传跑配合。克里斯蒂亚诺,里卡多, 你们俩一组。重点练一下禁区内快速撞墙配合,注意无球跑动的时机和出球精度。” 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 卡卡就站在他旁边半米远,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蒸腾起来的防晒霜香味,他感觉自己没救了,一点儿化学香料也能意乱神迷。 分组练习开始。皮球在他们脚下滚动,幸亏最初的几次传递还算正常,克里斯把球塞给卡卡,卡卡回敲,克里斯插上。 两人都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谁也没冒出什么奇怪的心声。 “加上防守方干扰。”另一组队友应声而上。 卡卡背身拿球、克里斯从他侧后方插上, 防守队员挤靠过来。卡卡护住球, 但是身体稍有些后仰,宽阔的后背几乎贴上克里斯的胸膛。 克里斯伸脚去接应他磕过来的球, 手肘不可避免地擦过卡卡汗湿的腰侧。 “对不起卡卡我不是故意碰到……!”克里斯下意识地在心里大喊, 但是随即反应过来明明队友之间有些肢体碰撞很正常嘛,为什么自己要下意识地感到不好意思? “哎呀但是卡卡肯定都听到了!克里斯你倒是集中注意力啊!” “嘶, 这球要丢。”卡卡的心声传过来, 声音有些低沉, 听起来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哎。”克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这人这么正经。” 没想到这人却突然冒出一句心声“他手臂上的划痕怎么没贴创可贴”。 两人像被电流同时击中, 动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球被防守队员趁机捅走。 “嘿!专注点!”助理教练在场边吼了一嗓子。 克里斯迅速后退半步, 脸上发烫,假装去追球, 他眼角余光瞥见卡卡也立刻转开身,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后颈的汗,耳根通红。 两人都努力屏蔽着那些噪音。 克里斯终于能拖着脚步走向更衣室,心理上感觉训练比踢满一场加时赛还累。 更衣室里热闹起来,他快速脱掉湿透的上衣,抓起毛巾擦脸,马塞洛正大声讲着昨晚电视节目的笑话。 拉莫斯换好衣服,靠在柜子上,看看正在系鞋带的卡卡,又看看对着柜门似乎发呆的克里斯,咧嘴笑了。 “我说,克里斯,”拉莫斯声音带着明显的促狭,“你今天怎么回事?老往里卡多那边瞟,球都快传到界外了还看呢?”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投过来。 克里斯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没有!我那是观察跑位!” 就在他嘴硬的同时,内心完全失控的哀嚎如同现场直播,毫无保留地砸向了卡卡:“救命!塞尔吉奥你闭嘴!我没有!好吧我是看了但……我天呐别说了!” 卡卡那边也传来一阵强压着的“别问了……” 克里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像煮熟的虾子,他能感觉到卡卡系鞋带的动作也僵住了,头埋得更低,但露出的后颈皮肤也迅速染上绯色。 马塞洛从淋浴间探出满是泡沫的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俩……脸怎么红成这样?里卡多,你也是!塞尔吉奥不就开个玩笑嘛?” 这下更多队友看了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克里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胡乱抓起干净衣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去冲澡”,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向最里面的淋浴隔间。 卡卡在他身后,也迅速起身,走向了淋浴区,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许。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多少缓解了脸上的燥热和精神的疲惫,克里斯闭着眼,让水柱打在头顶,试图清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挤了点沐浴露,漫不经心地涂着,奈何地面瓷砖湿滑,布满泡沫,他一挪动脚步,脚下就突然一滑! “啊!”克里斯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撞上冰冷瓷砖的感觉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他斜后方探过来,牢牢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撑住了他差点砸到墙壁的肩膀。 卡卡已经冲好澡,穿戴整齐,此时却又被克里斯弄了一身水。 克里斯惊魂未定,后背紧紧贴在卡卡胸膛上,卡卡的手臂横在他腰间,用力得几乎要勒进他皮肤。 热水还在哗哗地浇在克里斯身上,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一切。 时间仿佛静止了,水流的声音掩过了两人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的大脑太混乱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手关了水,心跳如同擂鼓,震颤着耳膜。 “……谢谢。”克里斯几乎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了。 他喘着粗气,仍能感觉到自己身后卡卡稳健的心跳,感受到卡卡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坚硬线条,感到方才的热水是多么滚烫,要不然自己不会脸红成这样…… 花洒没有关严,一滴水砸在瓷砖上,几乎是同时,克里斯听见了心声,像水花一样,浅浅地在他脑海里荡开涟漪。 可是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捕捉,那飘忽的心绪就已经转瞬即逝,克里斯只抓到一点悸动的残影。 而克里斯自己那些慌乱、惊吓、以及在这极致靠近下无法抑制的、如同野草疯长般的迷恋和贪恋,却毫无保留地反向灌入卡卡的意识。 一种更原始、更彻底的袒露。 情绪、感知、甚至那一瞬间最本能的反应,都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两人都僵住了,克里斯能感到卡卡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而他自己手脚发软,全世界只剩下沉重而混乱的呼吸与心跳。 克里斯恍如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随即闪身躲回浴室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上了帘子。 卡卡在这一刻飞快地撤回手,好像克里斯是一块烫手的木炭。 克里斯失神地道了一声“谢谢”,声音闷闷的,从浴帘之后传来,卡卡听着他被水浸透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谢”,却发现克里斯与自己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看不见,只得憋出一句“小心点”。 卡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克里斯听见他说完后,脚步声立即响起,迅速远去,仿佛在逃跑这个热气升腾的地方。 克里斯背对着空荡荡的隔间,胸膛剧烈起伏,他扯过毛巾胡乱擦拭,连手指都在抖。 他磨蹭了很久才穿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卡卡已经不在外面了。 克里斯叹了一声气,独自走向停车场,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刚走到自己车边,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和带着笑意的女声。 “里卡多!真巧,正准备进去找你呢。” 克里斯脚步顿住,看到训练基地门口,一个穿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拦住了正走向自己车子的卡卡,克里斯认得她,是《马卡报》一个挺出名的体育记者,以作风大胆、问题犀利著称。 “您好,”卡卡停下脚步,客气但疏离地点了点头,“请问有事吗?” “做个简短的赛后采访,关于你们今天的训练状态,还有欧冠展望。”女记者笑靥如花,不着痕迹地走近了一些,“当然,主要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知道的,你的见解总是那么独到。” 克里斯见她的目光在卡卡脸上流连,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克里斯站在几步外,脚步钉在原地,他看着女记者仰望着卡卡的笑脸,看着卡卡英俊的侧脸在阳光下无可挑剔。 他听到自己下意识张嘴喊了一句“卡卡”,却不知道下文要继续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自己在脑海里对卡卡说:“呃,卡卡你走远一点行吗?” 卡卡正试图礼貌而简短地回答女记者的问题,身形却明显僵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回答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甚至短暂地飘忽了一瞬,掠过克里斯这边,但是女记者还在笑着追问什么。 卡卡尽量迅速地解决了这个正在回答的问题,“实在是抱歉,我接下来还有安排。采访的事,请联系俱乐部新闻官吧。” 他朝女记者微微颔首表达歉意,对方虽然惋惜,但还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克里斯见采访结束,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还没走,自己还应该像往常一样,坐进卡卡的车吗?万一又被拍到……他实在不愿意再领教媒体那张颠倒黑白的嘴,于是缓慢地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几步,拉开车门前又往卡卡的方向看了一眼——卡卡正拉开他那辆奥迪的车门,没往自己这边看。 第79章 克里斯有些丧气,钻进自己的车里,却迟迟没有发动,他就是想看看卡卡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有点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2:45,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在社交媒体上乱逛——要是卡卡12:48还不来找我我就自己走了。 可是克里斯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小气,只是采访而已,好像这一路走来谁没被堵在训练基地门口采访过一样,大可不必因为采访者是个美女就这样如临大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头发,掏出钥匙就打算发动车子回家。 “只是一个人回家而已,没事的。”克里斯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他的车窗忽然被敲了敲,克里斯不耐烦地打开车窗,却发现卡卡就站在窗外。 “因为那个女记者,所以今天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耳畔熟悉的热意漫上来。 “不用急着反驳,你心里想的,我都听得见。” “上我的车吧。”卡卡拉开了车门。 第78章 克里斯窝在副驾驶里, 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辆熟悉的新奥迪rs6,车里的气味甚至都和上一世相仿, 他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米兰的雪夜, 偶尔穿插马德里的阳光。 车身在减速杠上颠了两下,克里斯很清楚这两道减速杠的位置,只有一分钟就要到家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和卡卡说“再见”两个字变得无比困难,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夜风拂过, 带来克里斯家门口庭院里迷迭香的气息,也稍微吹散了车内那股令人心安的香根草味道。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长得足够克里斯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推开车门就走的理由。 可是他能感觉到卡卡心里的游移, 感觉到他们就像卡卡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自己的小拇指。 “我能……” “你……” 两个人的话撞到一起, 又同时闭了嘴, 车里的气氛弥散开尴尬, 好在这股尴尬让克里斯收回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重新把安全带插了回去, 他其实刚刚想说的是“我能去你家吃饭吗”, 也清晰地听见卡卡没有说完的“你来我家吃饭吧”。 不知道这样的情形重复了多少次, 玄关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克里斯跟在卡卡身后走进去, 就像是走进自家大门。 卡卡弯腰换鞋,动作自然。克里斯也脱下鞋子,穿上那双尺码刚好的深蓝色拖鞋。 “要喝点什么吗?”卡卡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水就好。”克里斯站在客厅中央,手脚又有点不知道往哪放的感觉。他看着卡卡从冰箱里拿出水瓶,倒了杯水,透明的玻璃杯壁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 卡卡把水杯递给他。克里斯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冰凉,也碰到卡卡手指残留的温热,两人指尖一触即分。 克里斯喝了一大口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莫名的燥热。他捧着杯子,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盆茂盛的绿植上。 卡卡也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岛台边缘,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杯子。他看向克里斯,黑色的眼睛在客厅主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 “那个能力,呃,我们之间能互相听到心声的能力,”卡卡忽然开口,直接切入了核心,语气是讨论战术般的冷静,“下午在训练场……还有后来。它一直这样?” 克里斯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点点头,没看卡卡。 “嗯。断断续续。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只是感觉。”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次碰到血之后,好像……连接更强了。” 卡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克里斯能感觉到他在思考,思绪快速而有序地掠过关于“连接”、“强度”、“不可控性”等关键词,审慎,又有些烦躁,大概是针对这种超自然现象本身的无力。 毕竟克里斯被扔进这一世,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超自然事件,自己的躯体、思想都无一不暴露在恶魔眼下,连命运仿佛都紧紧攥在恶魔手里,自己已经足够无能为力,现在却又把卡卡扯进了这个漩涡……克里斯抓了抓鬓角垂下来的头发,失神地蜷在沙发里叹气。 卡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能控制吗?你听到的,或者……你传到我脑海里的。” 克里斯摇头,这次抬起头看向卡卡,嘴角扯出一个有点无奈的弧度,“几乎控制不了。尤其是……尤其是想得特别厉害的时候。” 卡卡走过来,坐在克里斯身旁,张了张嘴,有些讶然。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克里斯方才说的“想得特别厉害”到底是什么意思,回想起那些传到自己脑海的克里斯花痴的声线,仿佛在拨动他的神经。 卡卡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赧然,但很快稳住了面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壁。 “我这边……好像也差不多,几乎完全没法控制心声,”卡卡承认得很坦率,声音低了些,“有很多杂念。还有……情绪。” 这样的坦诚反而让克里斯放松下来,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精神裸奔。 “但是,我们能够互相听到心声……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克里斯忍不住问,问的是能力,也是这整个诡异的连接。他想起恶魔,但没提。 卡卡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眼神认真。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都需要谨慎。”他放下水杯,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也许,我们可以试着适应,学会在它出现时,不被过度干扰。” “适应?”克里斯和他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 “比如,”卡卡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封面上,没有看克里斯,“当感觉到连接特别强,或者……思绪可能比较乱的时候,可以试着用一些方法分散注意力。或者,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卡卡总是这么务实,像是在制定一份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克里斯听着,心里那点荒唐感又冒了出来。 他们在讨论如何管理一个超自然的心灵连接诶,却冷静得就像在讨论如何应对媒体采访或者客场作战的时差。 但不知为什么,卡卡这种近乎刻板的、试图将一切纳入可控范围的尝试,却奇异地给了克里斯一种踏实感,至少意味着,卡卡没有逃避,他在面对,在想办法,哪怕办法听起来有点笨拙。 “好,”克里斯点点头,也放下水杯,“我可以试试。”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共处一室都要缓和,电视遥控器就在茶几上,但谁都没去碰。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的心声仿佛被削弱了不少,自己脑海里只能听到朦朦胧胧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就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不知道卡卡那边如何,还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呢? 克里斯侧头看向卡卡,他正惬意地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沙发边缘,仿佛环在克里斯身后……克里斯莫名有些紧张,刚想往外挪挪,后背却不小心碰到了卡卡的指尖,他仿佛是被静电电到了一般,一下子打直了背。 卡卡转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调侃道:“克里斯你的心声还是很乱啊。” 克里斯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抄起面前茶几上的水杯就灌了两口,被卡卡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的是卡卡的杯子,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热意。 完了完了完了,我心里想什么肯定又被卡卡听完了。 过了一会儿,卡卡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嗯,我是说关于你延续生命的需求……”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还……行,没那么迫切。”克里斯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卡卡瞥了他一眼,克里斯不确定他是不是通过通感感觉到了什么。 卡卡没再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饿了吗?”卡卡转移了话题,站起身,“训练消耗大。我去弄点吃的,简单点。” 这次克里斯没再抢着帮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平复了一下心绪,闭上眼睛。 食物的香气渐渐从厨房飘出来,混合着橄榄油和罗勒的清新味道。 克里斯几乎要沉溺在这短暂的、偷来的安宁里。 直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他后颈那个属于卡卡的伤疤印记处传来。 更清晰,更尖锐,不是以往那种隐隐的酸胀,像一根冰锥突然扎进皮肉,后颈的骨头仿佛要刺破皮肤。 “呃!”克里斯猛地捂住后颈,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倒吸一口冷气,他疼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第80章 厨房里的声响瞬间停止。 “克里斯?”卡卡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克里斯疼得眼前发黑,额角渗出冷汗,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火辣辣的余韵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大口喘着气,抬起头,脸色发白。 卡卡已经冲到他面前,蹲下身,手指下意识地伸向他捂住后颈的手,眼神里满是惊愕和担忧,“是那个本来应该在我身上的伤疤?” 克里斯说不出话,只是松开手,露出后颈。 那里光滑的皮肤上的旧伤疤,在客厅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显眼了一些,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转瞬即逝。 卡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疤痕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甚至比克里斯更甚。 两人之间的通感连接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卡卡猛地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克里斯后颈的疤痕边缘。他的手指冰凉。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疤痕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现实,而是同时炸响在两人的脑海深处,伴随着一阵短促尖锐、充满恶意的嬉笑。 那是恶魔的声音。 笑声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和一句轻飘飘的、仿佛贴在他们耳边的低语: “标记激活。喜欢我送的‘连接’礼物吗?它现在,可是双向绑定了哦。一方的痛苦,另一方也会品尝到的。祝你们分享愉快。” 第79章 空气仿佛凝滞了, 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克里斯后颈疤痕处火辣辣的刺痛。 克里斯缓缓放下捂住后颈的手,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嘴唇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糟糕得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艰难地把失焦的目光重新聚集回来,朦胧的视线勾勒出卡卡的身形,如果恶魔方才说的疼痛共享是真的,那卡卡现在必然也很不好受。 果不其然,卡卡正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捏着后脖颈,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克里斯身上,张了张嘴, 仿佛要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 可是克里斯清清楚楚地听见卡卡的心声说“这么痛,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又到底是什么让你选择了替我承受”。 克里斯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会忘记卡卡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帮他承受痛苦时的崩溃,此刻他生怕卡卡想到这道疤, 愧疚再次排山倒海地袭来, 克里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短短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手心,可是下一秒又想起来现在正在和卡卡共享疼痛, 于是松开了手。 他重生以来最大的奢望莫过于得到卡卡的爱, 现在倒好, 自己成了他痛苦的源泉。 克里斯有一瞬间心都死了。 卡卡走到他面前,在他身旁坐下, 抬手有些笨拙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好像又觉得这种安慰方式在他们之间太过奇怪,撤回了手。 卡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还残留着掐痕的右手掌心,然后又抬起,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得让克里斯心慌,克里斯闪躲了一瞬,那目光也就移开了。 “以后,”卡卡开口,“训练,比赛,任何可能受伤的情况,我们都要加倍小心。” 克里斯点了点头,喉咙发堵。 第二天训练,巴尔德贝巴斯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克里斯却感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卡卡就在不远处,看似如常地活动关节,但克里斯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自己身上。 分组对抗开始,克里斯被从侧后方撞了一下,膝盖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针刺般的酸胀,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几乎就在他感到疼痛的同一瞬间,球场另一侧正在参与进攻的卡卡,奔跑的节奏明显地踉跄了一下,仿佛左脚瞬间使不上力。他迅速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体,脸色骤然发白,但立刻又强行站了起来,继续跑动,只是步伐微微有些调整。 克里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自己膝盖的不适,目光焦急地追随着卡卡。卡卡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在跑动间隙,极快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克里斯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专注于脚下的球,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一下踉跄,场上不止一个人看到了,佩佩离得近,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看了看卡卡,又狐疑地看了看克里斯这边。 每一次身体接触,每一次可能的碰撞,都让克里斯神经紧绷。而卡卡,则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活跃在克里斯周围,不是战术需要,更像是一种过度的保护性走位,好几次甚至干扰了正常的战术跑动路线,引来教练疑惑的注视。 午餐时间,更衣室气氛稍缓。克里斯坐在自己柜子前,慢慢解开鞋带,膝盖的隐痛还未完全散去。卡卡在他斜对面,正低头整理护具,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拉莫斯擦着头发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往克里斯旁边一坐,撞了撞他肩膀:“嘿,克里斯,你和里卡多今天怎么回事?早上对抗那下,你摔了,他那边怎么也跟崴了脚似的?你们俩约好的?” 克里斯脊背一僵,干笑一声:“巧合吧。场地有点滑。” “是吗?”拉莫斯挑挑眉,又看向卡卡,“里卡多,你没事吧?看你后来跑动好像有点别扭。” 卡卡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微笑,眼神平静无波:“没事,塞尔吉奥。只是稍微拉了一下,已经好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克里斯却通过那该死的连接,清晰地感觉到卡卡左膝处传来的、并不轻松的酸胀感,以及他维持平静表面所耗费的心力。 克里斯低下头,用力扯着鞋带,指甲刮过皮革,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下午的训练相对轻松,主要是战术讲解和定位球练习。然而,随着日头西斜,一种熟悉的、冰冷的虚弱感,开始从克里斯四肢百骸深处缓慢地渗透出来。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仿佛生命力正从指尖、从皮肤底层被一丝丝抽走的空乏和隐痛,伴随着轻微的眩晕。 他靠在场地边的广告牌上,喝了几口水,试图压下不适,但这感觉如同潮水,缓慢上涨,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克里斯感觉到不远处的卡卡,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也在承受这份通过连接传递的不适。 讲解结束,队员们开始自由练习或放松。卡卡抱起几件背心,转身,目光与克里斯相遇,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朝更衣室后方那条僻静通道偏了偏头,示意克里斯过去。 克里斯跟了上去。通道里只有冷白的顶灯,空旷安静。 刚拐过弯,卡卡便将背心随手放在一旁的器材箱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转过身,面对克里斯,呼吸比平时重,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那双向来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暗流,是担忧,是竭力控制的焦灼,还有被痛苦共享逼到墙角的、深沉的无力感。 “很难受?”卡卡问,声音有点哑。 他伸出手,不是碰克里斯,而是用手指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正承受着无形的刺痛——那是克里斯眩晕感的回声。 克里斯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看着卡卡,看着对方因为分担自己的痛苦而显出的疲惫,那份累积了一整天的负罪感和此刻汹涌的不适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 卡卡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下颌线绷紧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瞬间拉近。克里斯能闻到他身上汗水蒸腾后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香根草底调。 卡卡的目光落在克里斯失了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眸色更深。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托下颌,而是用掌心轻轻贴住了克里斯汗湿的颈侧,拇指的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抚过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仿佛在确认生命迹象的慎重,又像是某种安抚的前奏。 “忍一下。”卡卡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语调。这句话不知道是对克里斯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然后,他低下头。 这个吻起初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克制。 干燥的嘴唇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卡卡轻轻描摹着克里斯的唇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仿佛在寻找一个入口,或者,在给予对方最后拒绝的机会。 克里斯浑身一颤,闭上了眼。就在相接的瞬间,那股空乏感和隐痛,如同被投入滚水的雪块,开始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卡卡汹涌的生命力的暖流,感官的冲击在克里斯脑海里如同放烟花一般炸开——卡卡逐渐加深的力度,扫过时带来的细微战栗,灼热的呼吸,以及颈侧那只手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搏跳动。 第81章 克里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的沉沦。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抓住了卡卡腰侧汗湿的训练服,布料在他掌心皱紧,指节发白。 感受到他的回应,卡卡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或信号,那层克制的薄冰瞬间破裂。 吻骤然加深,急切而深入,他的手臂环过克里斯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消失。 通道里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水声和交错而滚烫的呼吸。远处训练场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卡卡才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吻。他的呼吸依旧不稳,胸膛起伏,黑色的眼睛里像是燃过一场大火,余烬未熄,灼热而明亮,清晰地映出克里斯同样迷蒙泛红的脸。 他的拇指仍停留在克里斯颈侧,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 克里斯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唇上残留的滚烫触感和对方的气息让他头晕目眩。那冰冷的虚弱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流淌的暖意和一种奇异的安宁,但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卡卡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梭,从恢复血色的嘴唇,到逐渐清明的眼睛,像是在严谨地评估“治疗”效果。 几秒后,他眼底那场大火的余烬慢慢冷却,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 他松开了环在克里斯腰上的手臂,也收回了抚在对方颈侧的手,指尖离开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克里斯发烫的耳垂。 “……好些了?”卡卡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但已经找回了大部分控制力。 克里斯点点头,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卡卡。卡卡的嘴唇也比平时红润,泛着水光,下唇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像是被自己不小心咬破的痕迹,渗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血丝。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队友的说笑声。 卡卡眼神一凛,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迅速后退一步,同时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擦过自己的下唇,抹去那点水光。他脸上的所有激烈情绪如同潮水退去,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 克里斯也立刻站直,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麻。 “嘿,你们俩在这儿啊!”马塞洛的脑袋从拐角探出来,脸上带着笑,“找你们呢,教练说晚上聚餐,去不去?” “去。”卡卡微笑着应道,语气自然得体,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将彼此燃烧殆尽的亲吻从未发生。他甚至侧身,示意克里斯先走。 克里斯动了动有些发软的腿,迈步向前,经过卡卡身边时,极近的距离让他再次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强烈的、属于刚才的气息。卡卡的目光在他侧脸停留了一瞬,很短,但存在感极强。 他总感觉这个吻哪里不一样。 第80章 那天之后, 卡卡那个吻一直萦绕在克里斯生活里,他尝试在脑海里向卡卡发问,甚至想直接问探查卡卡的心声, 却都一无所获。 哎,这个人怎么这么能忍啊, 就算站在他身边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并且卡卡屏蔽自己心声传过来的能力越来越强了,自己的心却还开放得像随意出入的旷野。 克里斯神游天外,惆怅地想着,直到闪光灯打在自己脸上才反应过来。 他和卡卡并肩站在商业活动主办方logo前,笑容像是焊在脸上的面具,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颧骨附近的肌肉却开始发酸发僵。 提问大多围绕国家德比, 关乎战术, 关乎进球。回答是训练过千百遍的流畅,克里斯的嗓音甚至还能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激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脑勺深处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随着每一次闪光灯的明灭,那跳动的节奏就加快一分, 逐渐拧成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锈味的钝痛, 从太阳穴向眼眶后方蔓延。长时间站立消耗着他本就周期性衰减的体力, 脚下的地毯仿佛有了吸力,要将他拖入一种冰冷的疲惫里。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重心, 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 卡卡向他这边侧了侧身, 原本均匀打在两人脸上的侧方强光, 被卡卡的肩膀和头部挡住了大半,克里斯眼前的炫光顿时减弱, 视野清晰了些许,虽然那钝痛并未消失。 主持人的问题抛给了卡卡,关于他比赛中那个助攻的决策过程。卡卡侧头聆听,表情专注温和,侧脸的线条在调整后的光线下显得平静无波,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措辞严谨,诚恳,令人信服。 桌子是长条形的,铺着深色桌布,垂下的部分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就在卡卡话音中途一个自然的停顿时,克里斯的左腿外侧,忽然感觉到一个轻微的碰触。 是卡卡的膝盖。 隔着两层薄薄的西装裤料,那碰触短暂、清晰,一触即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施压,仅仅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像偶然的靠近,像是一种沉默的应答。 那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短暂地驱散了一丝从克里斯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意。 同时克里斯听见卡卡在脑海里对他说“再坚持一会儿”。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明亮了些,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胸腔里某个蜷缩起来的部分,被那一下轻微的碰触烫得微微一颤,钝痛还在,但躁动的边缘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压住。 采访终于在又一轮密集的问答里结束了。 两人并肩走向后台,脚步从容,还偶尔向两侧的镜头和呼喊的球迷点头示意。一进入没有摄像头的通道,克里斯肩膀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但后脑的闷痛依旧盘踞着,卡卡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克里斯接过,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感官上的焦渴。 “回俱乐部?”克里斯问,声音有点沙。 “嗯。”卡卡应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在那不易察觉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门德斯先生在等。” 豪尔赫在办公室里,脸色有些紧绷,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高清照片的缩略图。 “坐吧。”门德斯指了指沙发,没有寒暄。 克里斯和卡卡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空位。 门德斯把平板转过来,推向他们。 照片显然是今天活动上抓拍的,极高像素放大了每一个细节。一张是卡卡微微侧身调整站位的那一瞬间,另一张是两人同时看向某个提问者时,卡卡下意识往克里斯那边的一瞥。 照片的角度和定格使得卡卡的动作和眼神里那种下意识的关注,被剥离了前后语境,呈现出无比担忧的神情。 门德斯在平板上往下划了划,评论区已经冒出了不少热议,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混杂,有的说他们交往过密简直就是一对给子,有的嗑cp嗑得正上头。 “弗洛伦蒂诺先生看到了,”门德斯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很欣赏你们之间的默契,这对团队有益。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片刻,“他不希望任何场外的、过于私人化的关注,影响到球队的整体形象,或者,”他加重语气,“让对手和媒体找到分散球队注意力的借口。你们是职业球员,顶尖的职业球员。公众需要看到的是你们在球场上的连接,而不是在……”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而不是过于紧密的绑定。明白我的意思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克里斯盯着平板屏幕上自己有些僵硬的笑脸,后脑的钝痛似乎又加重了。 卡卡坐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我们明白,豪尔赫。”卡卡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听不出波澜,“这只是正常互动,媒体喜欢解读。我们会注意。” “最好是。”门德斯收起平板,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点长辈的劝诫,“里卡多,克里斯,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好,无论是个人还是职业。但有些界限,必须清晰。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无数双眼睛盯着皇马,盯着你们。不要让任何事情,成为你们的弱点。” 离开办公室,傍晚的训练基地空旷了许多。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默默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那股钝痛已经演变成持续的隐痛,缠绕着克里斯,而更深处,生命力缓慢流失带来的虚空感,如同涨潮般再次漫了上来,带着夜晚将至的寒意。 “你回哪里?”卡卡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车钥匙。 “家。”克里斯说,声音有些发虚。他不想回去,那片寂静现在想起来像一片冰冷的沼泽,但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 卡卡看了他一眼,“我送你。” 克里斯听到卡卡的心声说他不太放心。 车上弥漫着沉默。克里斯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闭着眼,但并非休息,他能感觉到自己体温在下降,指尖开始发凉,那是一种从内部渗透出来的冷,与外界的温度无关。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吸进更多冰冷的空气,却呼不出多少热气。旁边驾驶座上的卡卡,身体也一直是僵直的。 第82章 共享的痛苦,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共同流向冰冷的深潭。 车子停在别墅门前,克里斯解开安全带,手指有些迟钝。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克里斯。”卡卡叫住他。 克里斯回头,车内顶灯在卡卡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压着某种沉重的决心。 “如果……如果不舒服,”卡卡的声音很低,语速有些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权衡,“不要硬撑。” 克里斯扯出一个笑,大概很难看,“没事。” 他转身走进偌大的别墅里,背影很快被吞没。卡卡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动,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顶端,肩膀的线条垮下去一点,半晌,他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没有回家,而是开向了另一个方向。 圣伊西德罗教堂在夜晚只剩下轮廓,尖顶沉默地指向星空。 侧门虚掩着,卡卡走进去,空旷的圣堂里只有长明灯在祭坛前投下小小一圈暖光。 他并没有走到前排跪下,只是站在后排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柱,仰头望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受难像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摸着自己的后颈——那个克里斯的伤疤对应的位置,他站了很久,直到月光偏移,整个人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几乎没有白雾。 他想祈祷,可是他觉得自己不虔诚了,他那天那样亲吻克里斯,其实是不应该的,明明蜻蜓点水就可以的,为什么到最后两个人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何时。 克里斯此时正蜷缩在沙发上,连打开电视的力气都没有。 灯光调得很暗,但黑暗本身似乎也带着重量,压在他的眼皮和胸口。 寒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无数细小的冰晶在血管里生长,蔓延到四肢百骸。 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的时刻,他能无比具体地感受到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在不可逆转地流逝;模糊的时刻,各种记忆的碎片混杂着闪光灯的刺白和门德斯沉郁的话语,胡乱拼接。 他听到隐约的敲门声,是卡卡吗?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但很快被更汹涌的寒冷淹没。 他们之间隔着400米,隔着那些必须维持的界限,也隔着他自己日益沉重的、因牵连对方而生的负罪感,他怎么能再去索取?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来。 克里斯才想起来他给过卡卡自己的备用钥匙。 脚步声在沙发前停下了,克里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根草气息,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还有一丝教堂里那种旧木头的气味。 毯子被轻轻拉动了一下,一个温热的重量在身边坐下,沙发凹陷下去。 先是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探进毯子边缘,准确地找到了他冰凉僵直、蜷缩在一起的手。那只手将他的手指轻轻包裹住,温暖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背,热度缓慢而坚定地传递过来,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融化那些冰凉。 然后,是体温。卡卡靠得更近了些,没有完全拥抱,只是让克里斯的侧身能够倚靠住他的肩膀和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那具身体的温暖源源不断地透过来,像一块正在燃烧的、温和的炭,不烫,却持续地驱散着包裹克里斯的寒意。 卡卡的呼吸就在他头顶,平稳,悠长。 克里斯僵硬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松弛了一点点,向着热源的方向无意识地挨蹭,他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或许是缠绕在数不清的情思之间把他的身体压垮了,或许是恶魔又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但是他完全不知道。 卡卡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克里斯的手,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克里斯蜷起的膝盖上,隔着毛毯,是一个沉重而稳定的按压姿态。 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克里斯的发顶,呼吸吹动了几缕汗湿的卷发。 时间在寂静和相贴的体温中流淌,那绵长的、吞噬生命力的寒冷感,并未像被亲吻时那样剧烈地、烟花炸裂般退去,它只是被这持续的温暖逼退了,缓和了,变成了背景里可以忍受的低沉嗡鸣。 生理上的痛苦减轻了,但心里某种更深的东西却在滋长,克里斯感觉自己像一棵即将冻死的藤蔓,贪婪地吸附着唯一的热源,放纵着自己沉溺的渴望。 他知道这不对,这比索取一个吻更越界,更像是在汲取对方生命底色里更本质的东西——那种稳定的、沉默的、存在本身的力量。 “他在学习用更温和的方式饲养你……” 恶魔的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倏然钻入他模糊的意识间隙,低哑,带着恶意的欣赏。 “用体温,用陪伴,用你以为的温情……看,你不再挣扎了,你甚至开始渴望这种缓慢的麻醉。多么精巧的陷阱啊,克里斯蒂亚诺,他让你在汲取生命的同时,也心甘情愿地,把灵魂的绳索递到他手里,捆住你自己。可是你不是想脱离对他的极度依赖吗?你不是想好好地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吗?如此畸形的关系,就是你想要的吗?” 克里斯猛地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正对着卡卡衬衫的纽扣,视线向上,是卡卡的脖颈,喉结,下颌线。卡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颤动,低下头。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撞上。卡卡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黑沉沉的,他的嘴唇抿着,下唇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伤口,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显露出一道更深的暗红。 卡卡的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抬起来,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在中途停住了,指尖悬在克里斯脸颊上方几厘米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节奏乱了,温热的气息拂过克里斯的额头。 第81章 克里斯看着卡卡悬停的手, 看着他眼中那片挣扎的黑色海洋,看着他抿紧的有着细小伤痕的嘴唇。 渴望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尽了恶魔的低语, 烧尽了理智的警告。 他想要那温暖更紧地包裹他,想要那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他极轻微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 向上仰了仰头,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卡卡的瞳孔骤然收缩,悬停的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他没有吻下来,也没有拥抱得更紧。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呼吸灼热地交缠, 眼睛里的海起了风暴, 浪涛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也将克里斯卷入。 可是最终他的拳头松开了, 颤抖的指尖最终落下,拂开了克里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头发, 指腹短暂地擦过他的额角皮肤。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 也不知道是多久醒的, 只知道卡卡告诉他马德里下雨了。 雨从凌晨开始下,起初是淅沥的, 到了清晨训练时间, 已经变成绵密不绝的银灰色雨幕, 将巴尔德贝巴斯包裹在一片朦胧的潮湿里,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和凉意。 更衣室比往常安静, 只有柜门开合的闷响和球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雨水冲刷着高窗,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克里斯有些烦躁地换上训练服,布料摩擦过的皮肤,沾染上一种黏腻的不适,后颈伤疤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在潮湿天气里总是隐隐发胀,今天尤甚,像下面埋着一块将要苏醒的、不安的炭。 他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柜子,卡卡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系着鞋带,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昨晚别墅里那种无声的温暖依偎,还有最后时刻悬停在额角的手指,和那双黑色眼睛,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不真实,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这见鬼的天气,”拉莫斯嘟囔着,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柜子,“室外训练肯定取消了。” 果然,教练组通知改为室内体能和战术分析。训练馆宽敞,但挤进全队加上器械,空气便显得有些滞闷。 雨水敲打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声音被放大,嗡嗡地回荡。 训练时熟悉的痛感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可是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身上的伤,而不是对方的。 训练后的媒体采访安排在室内,长条桌后,克里斯和卡卡再次并肩而坐。 窗外雨势未减,天色阴沉,室内白炽灯的光线格外惨白刺眼,克里斯一直在神游,直到一个声音插进来,来自后排一位瘦高的记者,他的问题像一颗精心投掷的小石子,企图打破平静的水面。 “里卡多,关于不久前被拍到的,你和克里斯蒂亚诺在圣伊西德罗教堂的那组照片……当时你们似乎都情绪激动,尤其是你,看起来像是在流泪。球迷们很关心,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那里?” 第83章 更衣室里那种滞闷感瞬间攫住了克里斯。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卡卡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训练馆的嘈杂,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只剩下惨白灯光和无数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卡卡侧过头,面向提问的记者,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一些,只是嘴角的弧度显得有点用力,眼睛很黑,在强光下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 “教堂,”卡卡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呢?” 他用的是反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信徒再普通不过的深夜祷告。但克里斯坐得近,近到能看见卡卡说话时,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被针尖刺穿翅膀前最后的痉挛。 那句话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连提问的记者似乎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无可奉告”的回答。 卡卡没有等待追问,他自然地转回了之前关于欧冠战术的话题,语气恢复流畅。 只有克里斯知道,卡卡心里方才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那句反问里包裹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沉重的心虚,他撒谎了,他说出的并非全部真相,而为了掩饰真相,掩盖发生过的那一切,承受克里斯的那句“我爱你”,他的信仰正被置于水火之中。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车子驶入la finca,湿透的柏油路面映着昏黄路灯,像一条流淌的破碎的河。 克里斯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雨刷规律的刮擦声像某种倒计时。身体深处的寒冷还在,但比之前稍微可以忍受一些,或许只是因为卡卡在身边,他沉默的存在就像一堵挡风的墙。 车子最终停在卡卡那栋别墅前,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是去自己那里。 “我不太放心你,你和我待在一起吧,愿意吗。”卡卡解释了一句,声音很平,没有看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克里斯跟下去,卡卡已经撑着黑伞稳稳罩在他身体上方。 “谢谢。”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来撑吧。” 卡卡把伞往克里斯那边斜了一点,“就两步路。” 屋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一点旧书页的味道。 卡卡打开几盏灯,光线柔和,驱散了雨天的阴郁,他脱下湿了的外套,“去洗个热水澡,浴室在楼上,左边,柜子里有新毛巾。” 克里斯任由热水在皮肤上流淌,闭着眼睛神游天外,只有这种时候才不会被打断思绪。 几天前训练通道里那个吻,那个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啃噬,那么激烈的纠缠,和之后卡卡迅速恢复平静的抽离……为什么?那个吻意味着什么?和之前那些为了续命、为了镇痛,甚至带着绝望意味的吻,到底有什么不同? 难道卡卡是情难自禁吗?克里斯的想法飘到这里,却又立刻否定了——卡卡怎么会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呢? 克里斯擦着头发走下楼梯,身上穿着卡卡过于宽大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布料柔软,被他身上的热气一蒸,逸散出属于卡卡的香根草余韵。 卡卡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地毯吸收了声音,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空气里有热可可的香甜,卡卡手边放着一杯,另一杯显然是给他的,放在茶几对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卡卡。”克里斯开口,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沙哑。 卡卡抬头看他,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嗯?” “那天……在训练通道,”克里斯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点疼,“你为什么……”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有点烫嘴,像含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他换了个方式,声音更低,更含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试探,“你,我,哎呀,你为什么能冷静得那么快……” 卡卡垂下了眼,盯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客厅里只有壁炉模拟火焰跃动的细微电子音和窗外遥远的雨声。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压着克里斯胸腔里的空气。 他看着卡卡紧绷的侧脸线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克里斯心慌,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过长的裤腿布料,声音里浸满执拗:“那个吻,是不是……” 卡卡重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黑,没有克里斯预想中的回避或尴尬,“我并不希望你痛苦。” 克里斯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他也不管卡卡是不是能听见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往外冒,他不懂卡卡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说这个吻是无奈之举?这个吻是例行公事?那为什么要那么投入,那么令人……意乱情迷? “克里斯,”就在克里斯要继续追问的瞬间,卡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沙哑,渗着透支般的倦意,“我们需要想的是……以后。”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卡卡眼中那片沉重的黑色堵了回去。 客厅里的沉默很快被打破了。 “拥抱?陪伴?你们以为重生只是你们感情升温的游戏?”恶魔的声音冰冷,毫无情绪。 “里卡多,你也别研究那些神学科学医学书籍了,”恶魔化作一只黑爪,伸向卡卡面前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一爪撕碎,“你写得再多看得再多又怎么样,你看得透生死的规则吗?” “不过……”恶魔的声音骤然贴近,仿佛就贴在卡卡的耳廓上低语,“除了吻,确实还有别的东西能给他时间。更稳定的时间。想知道吗,里卡多?” 第82章 空气仿佛在恶魔低语的尾音里凝固了, 那些被撕碎的书页碎片还在空中缓慢飘落,像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你说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说, 除了你那带着怜悯和愧疚的吻,还有更干净的方法。用他拥有的东西, 来换他需要的时间。” 恶魔顿了顿,仔细观察卡卡的表情。 “比如他那身让你都暗自惊叹的球技。一次精彩的突破,一次关键的进球,一次让伯纳乌欢呼的弧度……都可以折算成小时,甚至天数。” “想想看,里卡多,这多公平?用他自己的天赋,为他自己的生命买单。你只需要同意这个交换, 甚至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当你不愿意, 或者你觉得不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启动这个交易。这样,你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绑定是不是就松开了?你不用再被迫献上亲吻, 不用再分担痛苦, 你的生活,你的信仰, 你珍视的一切秩序, 都可以慢慢回到正轨。” 恶魔说完, 化成实体,坐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 好整以暇地盯着卡卡, 等待他做出决定。 卡卡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他伸手有些颤抖地揉了揉眉心, 撑住身旁的桌子,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砰”地碎了一地,但是没人理睬。 克里斯听不见恶魔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卡卡骤然收紧的手指,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能感觉到暴怒从卡卡身上炸开,穿透了那该死的通感屏障,狠狠撞在他的心脏上。 “回到正轨?”卡卡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双目紧紧钉在恶魔身上。 “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换取苟延残喘?然后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平庸的废物,在替补席上腐烂,无人问津,最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陨落?!” 卡卡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沙发的扶手已经被他捏得变形,“这就是你所谓的撇清关系?这就是你给的生路?你把他当成了什么?可以为了生命放弃一切的人吗?” “他最珍贵的东西?”恶魔的声音带着嘲弄,“里卡多,你确定他最珍贵的是足球?而不是活下去?你问过他吗?为了活下去,他本人或许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恶魔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观察卡卡脸上的表情,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撼动,好进行一场交易。 “毕竟,没了足球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至少还是个活着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而你现在替他愤怒,替他拒绝,到底是在维护他,还是在维护你心中那个‘值得你惺惺相惜的对手’的形象?如果他不再是那个让你也必须全力以赴的巨星,你的那些挣扎、那些付出,是不是就显得……廉价了?” 对手?巨星?克里斯在他心中的分量怎么可能仅仅这两个词就能概括,一起经历那么多事端,至少也该是出生入死的密友。 卡卡简直震惊于恶魔的逻辑,仿佛恶魔生来就是为了把人们内心最阴暗的那一面挖出来。 第84章 “闭嘴。”卡卡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卡卡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如果……如果克里斯自己愿意呢?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那个为了赢球可以拼到头破血流,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吻他的人,会不会真的…… 克里斯被恶魔彻底屏蔽在外,他只能看到卡卡激烈的反应,听到他愤怒的低吼,却对争吵的内容一无所知,不安的感觉漫过胸口,他忍不住开口,喉咙干涩:“卡卡?他说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卡卡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的暴怒尚未平息,混杂着深切的痛苦。 他看着克里斯焦急茫然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燃烧着进球欲望的黑色眼睛,心脏像是被恶魔无形的爪子狠狠攥住。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双眼睛里的火焰因为失去天赋而逐渐熄灭的样子,更无法承受那个选择可能由自己亲手做出。 卡卡叹了口气,极慢地对着克里斯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清晰的口型:“不要问。” 克里斯从来没见过卡卡这个表情,仿佛是在恳求克里斯不要窥探这个肮脏的选项,恳求他不要给自己任何考虑的机会。 卡卡在犹豫什么?恶魔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被排除在外,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决定他命运走向的砝码,正悬在卡卡内心的天平上,晃悠着。 恶魔耐心耗尽,骤然消失了,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飘落的纸屑。 卡卡不再看克里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指节,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弯腰,一片一片,开始捡拾地上那些写满字的碎纸片,动作很慢,生怕碰坏了。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也蹲下帮忙就捡着纸片,只能辨识出一些零星的祷词,以及卡卡在书籍里四处寻找的有关“人死而复生”的信息。 “……你看这些什么重生之类的东西多久了?”克里斯鼻子有些酸涩,莫名地想哭。 “不是太久。”卡卡含糊地应了一句,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克里斯的生命依旧运行着,该练的球还得练,该参加的商业活动还是得参加。 俱乐部安排了一场慈善拍卖晚宴,地点在马德里一家高级酒店,克里斯勉强打起精神,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与来来往往的人碰杯、寒暄。卡卡就在他不远处,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与人交谈时眼神专注,仿佛一切如常。 可是克里斯总感觉生命力在缓慢蒸发,那种细微眩晕和手脚冰凉的感觉徘徊在两人之间,他们像两盏电压不稳的灯,在华丽的场合里勉强维持着光亮。 克里斯耳边的喧嚣变得更加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必须离开一下,去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窒闷感,露台很宽敞,点缀着盆栽植物,远处是马德里璀璨的夜景。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住冰凉的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虚弱,闭上眼睛后却发现黑暗更让人不安。 玻璃门滑开又关上,克里斯一听就知道是卡卡的脚步声,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熟悉的香根草气息,混合着晚宴上的酒气,被夜风送过来。 克里斯没有回头。 卡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克里斯身侧,同样望着远处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克里斯,而是将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克里斯感觉到带着体温的布料,轻轻披在了自己肩上,很轻的动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外套上残留着卡卡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住他颤抖的肩膀,暖意一点点渗进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克里斯感觉要好一些。 “还能撑住吗?”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风里。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天恶魔应该告诉你了一些方法吧……”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很糟糕?”他问得没头没尾,但知道卡卡能懂,他多少能猜到一点那天恶魔说了什么。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原本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裤袋里,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紧绷。 “比你想象的更糟糕,”他终于说,声音干涩,“糟糕到……我根本不能允许它发生。” “即使……”克里斯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即使那可能让我不再继续打扰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太直白了,太尖锐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用刀子划开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卡卡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眉毛微微皱起来,仿佛被刺痛一般,他难以置信克里斯竟然会这样觉得自己。 “你说什么?”卡卡往前走了一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克里斯,但他的外套还在他身上。 克里斯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心脏狂跳,但话已出口,他竟有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我说,如果那个方法能让我活下去,又让你解脱,你为什么不考虑?你不是一直想回到正轨吗?回到你的上帝身边,回到没有我纠缠的正常生活。”克里斯的声音在颤抖,他甚至不敢看卡卡的眼睛。 卡卡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克里斯能感受到他被怒火灼烧得微微颤抖。 “正常生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从你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正常生活了!克里斯,你还不明白吗?” “那个方法……它会拿走你的球技!你的天赋!你为之活着的东西!你以为那叫解脱?那叫谋杀!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杀死你!”卡卡吸了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是,我想过回到正轨,我想过摆脱连接,但绝不是以毁掉你为代价。”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卡卡……是在乎的,比他自己以为的,可能更在乎。 “那你当时为什么犹豫?”克里斯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像最后一点挣扎。 卡卡眼中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黯淡了几分,汹涌的怒意退潮。 他避开了克里斯的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夜景,喉结滚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呼啸。 过了很久,久到克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卡卡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因为我害怕。” “害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虚弱地躺在我面前,哀求一个吻,而我……而我因为某种愚蠢的坚持或者懦弱给不了的时候……我会不会……真的被迫去考虑那个魔鬼的选项。”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如果我真的起了这个念头,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让我觉得恶心。” 克里斯怔住了,他从未听过卡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如此坦露脆弱,如此深恶痛绝,如此无可奈何。 披在肩上的外套似乎变得更重了,暖意却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 卡卡的目光在夜色里停留了一阵,转过身,泄气般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这样想的,这就是我为什么犹豫。对不起。” 他轻轻伸手理了理克里斯搭在额前的头发。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低声说,“至少……我会尽我所能。” 他的指尖离开克里斯的头发,目光仍悬在那里。 夜风卷起,带着凉意。远处宴会厅的喧嚣隐隐传来,像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卡卡叹了口气,侧过身,双手重新撑在栏杆上,两个人并肩俯瞰着马德里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激烈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克里斯拉紧了肩上带着卡卡体温的外套,露台的灯光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光滑的地面上。 玻璃门内仍在觥筹交错。 玻璃门外,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只有风,不停地吹着。 第83章 没有人再问那天恶魔究竟说了什么, 露台上的那次对话,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雨水在终于在马德里的深秋中显出疲态,转为细密的雾霭, 黏在巴尔德贝巴斯的每一根青草上。 训练结束的哨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在训练场上散开。 克里斯抹了一把脸, 汗水仍然顺着眉骨不住地流淌。自从他和卡卡的痛觉绑定之后,每一天的训练都像戴着枷锁,每一次触球后的肌肉反馈,每一次跑动时呼吸的节奏,都因为要分神去感应另一端的状况而变得滞涩。 他能感觉到卡卡今天的状态同样沉郁,像一整片阴云笼罩在两人头顶。 克里斯在心里默默叹气,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估计那些媒体又要开始大做文章, 什么“天价球星名不副实”之类的标题又在被刊登在各种小报上——他想想就觉得头疼, 有些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 第85章 他扯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视线无意间掠过场边, 何塞·穆里尼奥站在那里, 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正在散去的球员, 目光最终在克里斯和正走向他的卡卡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手递了瓶水给身旁的卡卡, 慢吞吞地收拾着散落的护具, 余光注意着穆里尼奥的动向。 助教在跟穆里尼奥低声说着什么,穆里尼奥点了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肘, 视线再次飘向他们这边, 然后他转身,似乎打算回办公室。 克里斯松了口气, 以为暂时逃过一劫,他直起身,准备去更衣室,就在这时,左臂外侧那个没好的疤又疼起来,上次划到了还没好,这次又擦伤在了相同的位置,汗水一淌过去就火辣辣地疼。 “疼?”卡卡递给他一张毛巾,示意他先擦擦手臂上的汗珠。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接过毛巾,继续低头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之间能互通心声,好像就是因为上次卡卡碰了他擦破的伤口,沾了他的血,要是卡卡再碰一次,是不是能消除这种连接? 克里斯打算试试,拉了拉卡卡的衣角。 卡卡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出手,他的指尖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克里斯很喜欢这样一双手,不由得又看得走神,莫名有些脸红。 好在卡卡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伤痕上,没有发现克里斯此刻的神情。 卡卡的指尖轻轻落了下去。 他的指腹缓慢地顺着那道擦伤的边缘抚过,克里斯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那感觉太怪异了,怪异得克里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但是看见卡卡低垂着眼睫的样子,心脏莫名有些发紧,极力忍住了想要抽出手的冲动。 “别动。我记得上次也是这里擦伤吧,一会儿碘伏擦擦,可能要留个印子了。”卡卡抬头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笑,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嘴唇勾起一点弧度。 马德里天气阴霾,甚至连卡卡的笑看起来也有些黯淡,可是克里斯却僵住了,仿佛刚才那个笑让他晃了神,莫名的热意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瞬间蔓延到耳根。他迅速低下头,不敢看卡卡,也不敢看周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动。 几十米外的教练席旁,穆里尼奥停下了走向通道的脚步,正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穆里尼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到了卡卡伸出的手,看到了那黏着的触摸,看到了克里斯有些不自在的姿态,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膜,绷得紧紧的。 穆里尼奥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见过队员之间互相查看伤势,拍肩鼓劲,甚至拥抱庆祝。但眼前这个,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他总感觉,那不是男人之间该有的互动方式,至少不是他认知中健康、正常的队友关系该有的样子,一种混杂着困惑、不悦和隐约恶心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开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眼睛,脸色沉了下去,他对着助教迅速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克里斯终于抽回了手臂,动作有些仓促,“没事了,”他哑声说,不敢看卡卡的眼睛,弯腰抓起背包,“回去吧,你现在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可以的。刚才你很紧张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卡卡本想这么说,最终还是改口:“可以,看来没什么效果。” “哎,好吧。”克里斯丧气地垂着头往更衣室走去,卡卡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留着一段自然的沉默距离。 更衣室里的热水澡也没能完全洗去那份诡异的心悸,克里斯换上干净衣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更衣室里人已经不多,佩佩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拉莫斯嚷嚷着晚上聚餐,克里斯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助教出现在更衣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克里斯蒂亚诺,里卡多,穆里尼奥教练请你们去他办公室一趟。” 克里斯和卡卡对视一眼,卡卡的眼神很平静,他心慌的感觉也减弱不少,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主教练办公室门外。 克里斯敲了敲门。 “进来。”穆里尼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和皮革家具的气息。 穆里尼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咄咄逼人地站起来,也没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压迫感的笑容,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着他们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 “来,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 克里斯和卡卡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穆里尼奥手中那支笔敲击桌面的轻微笃笃声。 “最近的训练,”穆里尼奥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们自己感觉怎么样?”他没有看训练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两人身上。 克里斯喉咙发干,“我们在努力调整,教练。” “努力?”穆里尼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笔尖停住了,“我看得到努力。但我也看得到……别的东西,”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先看向克里斯,“你的爆发力还在,但决策的果断性,还有和某些队友的跑位呼应,出现了不该有的迟疑。”然后他转向卡卡,“而你,里卡多,你的传球依然精准,但无球跑动的覆盖范围和进攻欲望,明显在下降。更不用说,你们两人在对抗中的同步性……有时候好得惊人,有时候又像是互相拖累。”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不喜欢猜测,我喜欢直接的问题。所以,告诉我,是什么在影响你们?场外的麻烦?媒体的压力?还是……”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到让人心慌,“……一些更私人的,干扰了你们专注度的东西?” 他的措辞已经足够委婉,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含蓄,直白的审视和压力显而易见。 克里斯感到卡卡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没有,教练,”卡卡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克里斯听得出那平稳下的紧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节奏,我们会在比赛之前调整过来。” “节奏?”穆里尼奥挑了挑眉,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什么样的节奏,会让你们两个在训练后,还需要那种深入的交流?”他用了“深入”这个词,发音有些古怪,有些难以掩饰的别扭。 他显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让他极度不适的一幕。“我管理过很多更衣室,处理过各种问题。但有些东西,有些氛围,如果影响了球队,我就必须过问。” 他第一次在话语中流露出了不确定,甚至是一丝罕见的、处理此种情况时的生涩。他惯常的犀利和直接,在面对这种模糊的、超出常规足球范畴的问题时,似乎有点使不上力。他无法直接质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但那怀疑和警告已经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感到脸皮发烫,他想辩解,想说那只是个误会,但卡卡手指抚过伤口的触感还清晰地印在皮肤上,那种亲昵本身就无法用误会解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练,”卡卡再次开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会影响训练和比赛的问题。克里斯受伤了,我只是查看一下。如果这让您产生了误解,我很抱歉。我们的注意力始终在球队和下一场比赛上。” 穆里尼奥盯着卡卡,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但他不是轻易能被说服的人,尤其是当他亲眼看到了那样暧昧的场景。 “查看?”穆里尼奥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最好只是查看。”他不再看卡卡,而是把目光转向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你是我战术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任何让你分心、让你变得软弱的东西,都是敌人。明白吗?” “软弱”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克里斯心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他想大声反驳,想说自己没有软弱,但那股盘旋不去的冰冷虚弱感,以及卡卡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慰藉,又让他无可辩驳。 “我明白,教练。”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穆里尼奥看了他们几秒钟,目光简直像要把人钉穿,最后,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冷淡,“出去吧。记住我的话,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影响状态的事情发生。”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克里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卡卡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着,侧脸线条紧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走吧。” 第86章 车子驶入la finca,停在克里斯别墅前,克里斯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立刻下去。 “卡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卡卡转过头看他,眼神询问着。 克里斯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前方昏暗的夜色,“如果,”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如果教练说的是对的呢?如果我们这样,真的会拖累球队呢?” 卡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过了很久,卡卡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他根本不会理解我们的。” “可是……”克里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 “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能离开我。”卡卡头疼地捏了一下眉心,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我是说……你需要……” “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卡卡,明天休息,来我家吃饭吧。”克里斯有些慌乱地挥手打断他,向家门走去。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常的、按部就班的足球世界,有战术,有胜负,有清晰的规则和界限——但他被隔绝在外,和卡卡一起,被锁在罩子里,承受外面世界投来审视的目光。 他需要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哪怕只是模糊的指引。 克里斯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塞尔吉奥·拉莫斯”上。 拉莫斯是队长,是更衣室的灵魂,他直接,有时候甚至粗鲁,但他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出人意料地实际,或许能理解一些男人之间的微妙困境? 克里斯犹豫了几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心跳得很快,最终,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嘈杂的人声,模糊的笑闹声瞬间冲进耳朵,几乎淹没了拉莫斯有些含糊的嗓音:“嘿!克里斯!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儿呢?过来玩啊!这儿棒极了!”背景音里还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和女人的娇笑。 克里斯喉咙发紧,他提高音量,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塞尔吉奥,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你说!大声点!我听不清!”拉莫斯吼道,背景音小了一些,似乎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点的角落,但音乐和人声的底噪依然汹涌。 克里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不能直说,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比喻:“我是说,嗯,如果一个球员,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非常好。但是……最近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呃,一些情况,让球队的其他人,甚至教练,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影响了训练和比赛。你说这个球员该怎么办?” 他自认为说得很迂回,心跳如鼓,生怕拉莫斯听出端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的喧嚣在流淌。 然后,拉莫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说得格外直白:“非常重要的朋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 “克里斯,听着,在更衣室里,关系再好也得有个度。如果好到让别人觉得不对劲,好到影响状态,那就该冷静冷静了。拉开点距离,别天天腻在一起。” “哥们儿,你得自己把握。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记住,别想太多,但也别太黏糊!” 克里斯还想说话,可是那边的音乐声骤然大了起来,只得无奈挂断电话。 拉开距离?暂时分开? 分开?怎么分开?他们住在相邻的别墅,在同一支球队训练比赛,共享着无法割裂的痛苦和生存依赖。 如果,“分开”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更彻底、更常见的解读呢? 克里斯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从未、哪怕在最疯狂的假设里,将皇马的卡卡和自己与这个选项联系在一起。它一直属于新闻标题,属于夏窗冬窗的喧嚣,属于其他那些需要新挑战或被清洗的名字。 此刻,这个词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他绝不愿踏入的门。 转会。 第84章 被昨晚突然冒出的“转会”两个字缠着, 克里斯几乎一夜无眠,天刚刚亮,就已经顶着黑眼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季的马德里, 天空像一块忘了漂白的厚帆布,灰白地罩着城市。风不大, 但干冷,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这是个罕见的休赛日,没有训练,没有会议,日程表上空空荡荡。 克里斯心不在焉地对付完早饭,这样天天训练场、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感觉自己就像要发霉,况且他也该一个人出去走走了, 不能无时无刻都跟卡卡黏在一起, 就像拉莫斯说的“别太黏糊”。 他坐在银灰色的那辆trevita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引擎低吼着, 暖气开得很足, 吹得他脸颊发烫,可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周期性的寒意, 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像地底永不消散的潮气。 车库门缓缓升起, 外面是同样灰白的私人车道。 克里斯扯了扯黑色帽子,口罩拉到鼻梁, 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他感觉自己需要试试, 试试没有卡卡在身边,他能不能熬过这普通的一天, 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二三十岁的男人那样,打发掉一个休息日。 车子滑出寂静的社区。他开得慢,没有目的地,最终停在了serrano大道。 克里斯漫无目的地逛着,走进一家安静的奢侈品店,店内暖气低吟,空气里有新皮革和铃兰香氛的味道,很安静,只有一个导购小姐。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导购走过来,声音轻柔,她看了一眼他遮住的脸,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手腕和那身显然不便宜的行头上,态度专业。 克里斯走到男装区,手指拂过一排羊绒大衣,触感冰凉又柔软,他停在一件炭灰色的长款大衣前,剪裁利落,颜色沉静。 “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新款。”导购跟在一旁,微笑道,“是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给顾客填充的空间。 送给谁?他自己不太喜欢这么沉闷的颜色,但是要是卡卡穿上它……一定很帅。 他被自己这迅速又自然的联想蛰了一下,手指缩回,“随便看看。”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导购笑了笑,退开一点,给他空间,但目光仍跟随着。 克里斯有些烦躁,转身去看配饰,一条灰白交织的羊绒围巾叠放在托盘里,质地蓬松柔软。 他又想到了卡卡。 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不太记得清了,好像是在米兰的时候,卡卡偶尔会围着一条类似的围巾,下巴微微埋进去,侧脸线条显得温和。 “这条围巾很适合搭配刚才那件大衣,”导购适时地重新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熟稔,“先生,您是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克里斯顿住,隔着墨镜看向她。 导购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职业笑容被一种压抑的兴奋取代,“真的是您!我、我是您的球迷!能……能给我签个名吗?”她慌忙从旁边拿起一本皮质封面的品牌画册,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被认出来了。克里斯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被习惯性的满足感冲淡,他接过导购递上的笔,摘下一只手套,在画册扉页潦草地签下名字。导购捧着画册,高兴得脸颊泛红。 “太感谢您了!这条围巾……我帮您包起来?送给朋友吗?他一定很喜欢!”她语速很快,已经开始熟练地取出包装盒和丝带。 克里斯看着那条围巾,沉默了几秒,“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导购手脚麻利地将围巾装入深蓝色的礼盒,系上银色缎带。 克里斯刷卡付账,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 他竟然就这样买下来了,就因为想到了卡卡,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本想逃出来,结果脑子里兜兜转转的还是那个人,甚至自己还给他买了东西。 克里斯把盒子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电影院是下一个避难所。 他选了最近一场开演的电影,坐在最后排,灯光暗下,银幕亮起,他试图把注意力投进光影里,却失败了。 前排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偶尔侧头,嘴唇贴近女孩耳边低语,女孩便轻轻地笑,肩膀微颤。 那么普通,那么甜蜜。克里斯看着,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的怅然扩散开来。 他移开视线,盯着银幕上跳跃的画面,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黑暗放大了身体内部的冰冷和空旷,那对情侣的低笑像背景音里不和谐的杂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第87章 电影没放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他启动车子,驶回la finca。 昨天邀请了卡卡今晚过来吃饭,得提前回去收拾一下,还有这条围巾,到底给不给他呢。 克里斯趁红绿灯的间隙思考着。 暮色中的富人区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湿冷路面的沙沙声,别墅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温暖,却与他无关——他的别墅漆黑一片。 车拐上私人车道,车灯破开黑暗,照见紧闭的车库门。 克里斯身体里的冰冷在这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像是堤坝终于裂开一个小口,更汹涌的虚脱感猛地席卷上来。 视野边缘出现细碎的黑点,像受潮的电视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撞了几下,然后陡然一空,仿佛坠了下去。 他踩下刹车的动作比意识慢了半拍。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车子猛地顿住,停得歪斜。 克里斯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表面,大口喘着气。 幸好不是在公路上。这是现在克里斯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冷汗浸湿了打底衫,黏在皮肤上;手指痉挛,几乎握不住东西;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克里斯隐约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无法控制。完了,他想,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样,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周期性的虚弱都来得更猛烈,像是生命力的阀门被猛地拧到了最低档。 克里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竟然看到了不远处路灯下卡卡的身影,他都怀疑自己开始走马灯了,怎么会在哪里都能看见卡卡。 可是他忘了卡卡今天是应邀过来吃晚饭的,可能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到了。 克里斯努力抬眼,看着卡卡的脸出现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玻璃上被哈出一层白气,迷迷蒙蒙里,他好像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多么惊愕。 卡卡拉了拉车门,锁着。他开始拍打车窗,“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用尽力气,手指哆嗦着摸到中控,按下了开锁键。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立刻被从外面拉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克里斯剧烈地抖了一下。 卡卡俯身探进车内,一手撑在座椅靠背上。车内灯自动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克里斯惨白的脸,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天……”卡卡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解开克里斯身上勒着的安全带扣,探身进来,手臂穿过克里斯的腋下和膝弯,小心地将人从驾驶座里半抱半扶出来。 克里斯浑身瘫软,几乎完全靠在卡卡身上,卡卡的身体很暖,透过羊绒大衣传来稳定的热源,像寒夜里突然靠近的火堆,克里斯本能地往那温暖里蜷缩,牙齿还在打颤。 卡卡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出车子,脚下一软,克里斯差点跪倒,卡卡的手臂立刻收紧,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要不要去医院?”卡卡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几步路,克里斯,看着我,看着我。” 克里斯摇了摇头。 卡卡没有再说话。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手臂肌肉的绷紧,能听到他同样有些不稳的呼吸。 终于到了门前,卡卡一手牢牢揽着克里斯,另一只掏出克里斯家的备用钥匙开门,肩膀一顶,抱着克里斯跌跌撞撞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暖气未开,空气比外面更阴冷。 可是克里斯贴近卡卡胸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恢复温暖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仿佛那种时不时袭来的寒冷只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应该靠卡卡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他不应该这样,他应该有不依附于卡卡的生活。 卡卡没有开灯,他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微光,半抱半拖地将克里斯放到客厅宽敞的沙发上。 卡卡立刻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握住克里斯冰冷僵硬、还在轻微颤抖的手,用力揉搓。 “其实没那么冷了……卡卡”克里斯逞强地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莫名感觉这样被卡卡照顾着有些丢人。 卡卡的动作停了一秒,松开手,准备给他找张毛毯盖上。 克里斯感到那宝贵的温暖离开,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拉住卡卡的衣角,把自己蜷得更紧了。 卡卡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又凑近了一点,耳朵几乎贴着克里斯的头发。 克里斯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卡卡脖子上的围巾。 “我不……” “克里斯……” 两人总是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克里斯示意卡卡先说。 “我想说,哎,你明明知道你不该离我太远的,今天又开车去哪里了,别乱跑。” 克里斯眨了眨眼睛,他本来想告诉他,自己不应该天天和他黏在一起,应该有更独立的生活,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 “卡卡,我去挑了一条围巾,送你的,还在车里……我没有乱跑。” 克里斯突然觉得,买这条围巾作为礼物很不错,要不然他们之中要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冬窗期转会了,这个冬天未免也太冷了。 第85章 卡卡愣了愣, 没料到克里斯想说的是围巾,“……谢谢”。 克里斯抿着嘴,没有说话, 因为他本意并非如此,本来是想试试没有卡卡在身旁的日子怎么过, 却不由自主地给他买了围巾,甚至违背本意地想要送给他。 他感觉自己在说谎,良心有些不安。 卡卡见他半晌不说话,便起身去拿毯子。 克里斯的手指还蜷着,残留着刚才攥住卡卡衣角的触感,松开后才觉出窘迫。 卡卡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床厚毛毯,展开给克里斯盖上,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 一阵“咕噜”声响起来。 客厅格外安静,衬得克里斯肚子叫的声音十分明显。 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 脸上“腾”地烧起来, 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沙发的角落里去。 本来今晚是请卡卡过来吃饭的,结果天黑尽了连锅都还没热。 “你……”卡卡开口, 声音里那点残留的紧绷被一种无奈的温和取代, “晚上打算请我吃什么?空气吗?” 克里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声音闷在毛毯里:“冰箱里有东西……我买了牛排,还有……一些别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想起自己那些丰盛晚餐的计划, 在突如其来的虚脱面前像个笑话。 卡卡站起身, 丢下一句“躺着别动”,转身走向厨房。 克里斯抓着毛毯一角, 实在良心不安,本来应该自己下厨卡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的,现在又把卡卡搞进厨房去了——没事没事,下次我来就好了,他自我安慰般地想着。 卡卡听见他的心声,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在脑海里调侃克里斯:“估计下次也是我做。” 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偌大的别墅里只开了这一盏灯,克里斯莫名想到了马德拉,天黑的时候往大西洋远处眺望,总是能看到一座灯塔立在黑暗里。 他有点想家了…… 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琐碎的声响像温水,慢慢浸润了客厅里粘稠的黑暗。 克里斯躺在沙发上,身体的寒意已经逐渐被驱散,但是胃里泛起了空虚感,厨房里那些动静此刻听起来十分悦耳——利落的切菜声,牛排下锅时悦耳的“滋啦”一声,橄榄油和蒜瓣被热量激发的浓郁香气飘散过来。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卡卡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盘简单的煎牛排,配着煎得边缘焦黄的蒜瓣和几枝迷迭香,旁边是两份蔬菜沙拉,还有两杯清水。 牛排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空气,引诱着克里斯大快朵颐。 卡卡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先递了一杯水给克里斯,克里斯撑着自己坐起来些,接过水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后里面是漂亮的粉红色,色香味俱全。 克里斯的目光都粘在牛排上了,他想起来今天中午在外面吃的那一顿,和卡卡的手艺根本就不能比。 两人没说话,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计划外的晚餐。 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咀嚼的声音,偶尔喝水的吞咽声,填充了沉默。 食物是温暖的,实在的,胃被填满的感觉驱散了部分虚弱,也暂时堵住了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话题。 克里斯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卡卡虽然吃得慢一些,但看得出他也很饿了,动作比平时少了几分优雅。 一块牛排下肚,克里斯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些,冰冷的指尖也重新暖和起来。 “还要吗?”卡卡把自己盘中最后一块牛排切好,很自然地用叉子递到克里斯嘴边,悬停着询问。 第88章 克里斯垂眼看了看嘴边的肉,又抬眼看了看卡卡。 直接喂我吗?我到底咬不咬?哎呀怎么感觉有点不适应啊?有点不敢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脑海里刮起了风暴,又迅速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卡卡,他的神色依旧温润,等待着克里斯下嘴。 卡卡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从他手里吃一块肉怎么了!克里斯心一横,张嘴咬了下去,见卡卡收回叉子,他也连忙低下头,专注地咀嚼起来,越嚼越感觉脸上发烫。 为什么卡卡这么自然!这正常吗!如果是朋友的话卡卡肯定不会喂他们吃饭的呀,很好很好的朋友呢?也不会吧?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卡卡喂马塞洛吃烤肉的情景,差点把自己呛得喘不过气。 但是我在卡卡心里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对面卡卡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克里斯连忙绕过去帮他顺了顺气。 卡卡眼泪都要咳出来了,声音很哑地说:“克里斯,你别忘了,你还没有‘练成’对我屏蔽心声的能力……喂马塞洛吃饭,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水,像是被克里斯脑海里的画面“吓”得不轻。 克里斯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目光定在漆黑的电视机屏幕,强迫自己不要再乱想。 诶,不对,卡卡明明听见我的心声了,那我问他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他怎么不回答……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克里斯不爽地咬了咬下嘴唇。 吃完最后一口沙拉,克里斯放下叉子,满足地往沙发上一倒,却想起来不应该再让卡卡收拾残局,于是飞速抢着把几个盘子杯子塞进洗碗机。 “克里斯,吃饭之前你说围巾,专门买给我的吗?”卡卡在他身边坐下,一手自然地搭在沙发边缘。 克里斯怔了一下,才想起那份被遗忘的礼物。 “……嗯,”他应道,声音因吃足饭饱而有了点力气,“在车里,副驾座位上,一个蓝盒子。” 卡卡挑了挑眉,直起身,“我去拿。” 门开合,冷风溜进来一丝。 克里斯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胃里的温暖还在,但总感觉那种紧绷的氛围又顺着冷风溜进来了。 卡卡拿着那个系着银色缎带的深蓝盒子,没立刻打开,脸上温和的笑容没变,“为什么突然想到给我买围巾?” 为什么买围巾?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试图远离之后,又留下这样一件带着亲近意味的礼物? 克里斯觉得卡卡那么敏锐的心思,应该是想这样问。 自己的一举一动,总是能被他看穿原因,更何况自己有时还控制不住向他泄露心声。 克里斯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矮几上木质纹理,“就……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 他含糊道,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无力。 卡卡没说话,手指缓慢地拂过光滑的盒面,然后解开了那条精致的银色缎带,他打开盒盖,柔软的灰白色羊绒躺在深蓝丝绒上,取出围巾,展开,指尖捻过那细腻的绒毛。 “acne studios。那家店离la finca有点远吧。”卡卡的目光从围巾上移开,落在克里斯的脸庞上。 克里斯抿紧嘴唇,不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从卡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 卡卡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试着戴上这条灰白色的新围巾。 “谢谢你。”卡卡说,声音有些低沉,“很好看。” “确实和你很搭。”克里斯仰起头,却看见卡卡把围巾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盒子里,戴上自己原来那条。 克里斯顿时有些莫名的不高兴,明明卡卡也没有说不收下这份礼物,但是他的态度,感觉好疏离。 “克里斯,”卡卡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锁住克里斯,“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开车出去,去了哪里?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准确的词,“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步?” 克里斯的眉头缓慢地拧起来,他从来没在卡卡身上感受到过这么强的控制感。 “……我没想‘到这种地步’,”克里斯有些恼火地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又不能控制它多久来多久走。” “但这次不一样,你一回来我就感觉到比以前更凶,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状态就不对,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克里斯语塞,他不想提起自己在奢侈品店如何下意识想到卡卡,不想提起电影院里的怅然若失,更不愿承认自己这场“独立宣言”以如此狼狈的失败告终。 “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他最终挣扎着说,声音干涩。 “空间?”卡卡重复这个词,他似乎不太忍心往下说,但看着克里斯正在很犟地咬着嘴唇,还是叹了口气继续道,“然后呢?一个人开车,一个人闲逛,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直到撑不住,差点晕……” 卡卡自知有些言重,及时打住。 难堪如同火舌,灼着克里斯的耳根。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拔高,“像你说的,没有你,我连门都不能出吗?我不想像个……寄生虫一样挂在你身上。” 卡卡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汇聚的乌云,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克里斯,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眼底的恐慌。 “如果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方法,那么,是的,我们只能这样,并且就是要这样。” “看着我,克里斯,”卡卡顿了顿,似乎在挑拣着最不会刺伤克里斯的措辞,“这是最现实的生存问题。你今天亲自验证了,离开我,你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如果不是我正好过来,如果不是……” 卡卡顿住,也不忍心再往下说,喉结滚动,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令人心悸。 冰冷的现实扼住了克里斯的喉咙,他想反驳,想吼叫,想说他可以控制,可以找到办法,但卡卡陈述的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今天差点死掉,在自己的车道上。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卡卡叹了口气。 克里斯有些惊讶于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明明是自己一直需要他,一直粘着他,现在想要把正常的生活还给他,他却觉得是自己想要离开他。 克里斯愣在原地,抬头看着卡卡,想要捕捉他的神色,窥探一下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卡卡移开了目光,只有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克里斯,你留着围巾吧,我们要过的冬天还很长。” 第86章 马德里的初雪和圣诞节一起来了。 不出意料地, 球队会安排一些慈善活动,这就轮到两位人气颇高的天价球星出马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讨厌地黏在鼻腔里。 远处活动大厅的圣诞音乐欢快得有些失真, 夹杂着孩子们偶尔爆发出的清脆笑声,但更多是压抑的咳嗽、仪器低鸣和治疗车推动的轱辘声。 克里斯捧着一大摞包装鲜艳的礼盒, 跟在俱乐部工作人员后面,走向儿科病房区,卡卡走在他身侧,手里抱着几个崭新的足球,步伐平稳。 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浓郁的节日装饰扑面而来——彩带、气球、小小的圣诞树闪烁着暖黄色的串灯,但装饰的鲜艳掩盖不了空气里药物和虚弱的气息——五六张病床上,孩子们或坐或躺, 大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脸上带着好奇与胆怯交织的神情。家长们站在一旁,眼中有感激, 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脸上努力扬起明亮的笑容,走到第一张病床前。床上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手臂上埋着留置针, 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礼盒。 “嘿, 勇士,”克里斯尽量放松语气,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拆开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整套皇马训练服, 还有一件印着男孩名字的定制小号球衣。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苍白的脸颊涌上一点血色,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球衣面料,又抬头看看克里斯,似乎不敢相信。 “等你出院,穿着它来巴尔德贝巴斯,我带你训练,怎么样?”克里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这个动作让他离孩子更近,能看清男孩颤动的睫毛,低垂的眼睛好像是想掩盖病痛。 克里斯伸出手,轻轻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碰了碰男孩没打针的那只手的手背,“要快点好起来。” 男孩用力点头,嘴唇抿着,旁边的母亲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 卡卡在另一张病床前,正半跪着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说话。女孩很瘦小,头发因为治疗几乎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 卡卡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乎像耳语,他手里拿着一个皇马吉祥物玩偶,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让玩偶做出滑稽的动作,模仿踢球的样子。 “它叫bernie,有点笨,总是踢不到球,”卡卡微笑着说,眼神柔和地看着女孩,“你能教教它吗?” 第89章 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指,碰了碰玩偶,卡卡顺势将玩偶轻轻放进她怀里,然后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晶晶的俱乐部徽章,别在女孩的帽子上,“这是勇气徽章,戴着它,就像我们全队都在给你加油。” 女孩把玩偶抱紧了,另一只手摸了摸帽子上的徽章,终于露出了极淡的笑意,怯生生地抬眼看着卡卡,“……谢谢哥哥。” 卡卡与她相视一笑,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像一幅古典油画。 卡卡真的是天使来的吧。克里斯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走向下一个孩子又下一个孩子,分发礼物,说着鼓励的话,握手,合影,孩子们的反应总让他心头酸酸的。 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个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对周围的喧闹没什么反应。护士低声告诉克里斯,这孩子刚做完一项痛苦的治疗不久。 克里斯在他床边坐下,没有立刻拿出礼物,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带来的礼盒里找出一本色彩鲜艳的图画书,“喜欢听故事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男孩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克里斯翻开书,开始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念起一个关于小狮子克服困难成为森林之王的故事,他念得很慢,偶尔指着图画解释。 男孩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书页上,随着情节,紧绷的小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念到小狮子想念家乡和妈妈时,克里斯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家乡。妈妈。 记忆的闸门被简单的词语撬开了一道缝隙——马德拉岛上那间总是带着海风湿气的小屋,冬天冰冷的地板,母亲疲惫却温柔的侧影,桌上永远需要精打细算的食物。 那种物质匮乏带来的不安,对强大力量的渴望,想要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迫切…… 眼前这个被疾病剥夺了活力和笑容的孩子,和记忆里那个在寒冷中渴望温暖、在贫穷中渴望力量的自己,影子渐渐重叠,他们都被困在某种无力挣脱的境地里,只不过困住他们的东西不同罢了。 “真是一幅动人的画卷啊,圣徒克里斯蒂亚诺。” 恶魔的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倏地钻进他毫无防备的耳朵,只有他能听见,那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自己都是个靠窃取他人气息才能苟活的可怜虫,却在这里对着另一个困在厄运里的生命流下眼泪?你的同情心可真是泛滥。” 克里斯拿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故事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恶魔的话像淬毒的针,扎在他最隐秘的羞耻上。 “看看你,多投入啊。是不是在幻想,你的这点善举,能抵消你偷窃生命的罪恶?”恶魔嗤笑着,“你给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你从卡卡那里掠夺的、维持你虚假生存的东西相比,算得了什么?你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站在阳光下呼吸都无法保证,却妄图扮演照亮别人的光?省省吧,真可悲。” 是啊,他在干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他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靠着卡卡的牺牲才能存在的幻影。 负面情绪黑色的沥青,黏稠地从心底漫上来。 恶魔的低语还在继续:“不如想想,如果就在下一秒,你的时间耗尽,当着这些孩子、这些镜头、还有你那位‘守护天使’的面,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下去。那场面,会不会比你念的童话故事,更让人难忘?” 那话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书从他手中滑落,他倒在这孩子病床前,圣诞装饰刺眼地闪烁,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媒体疯狂的闪光灯,卡卡惨白的脸和冲过来的身影……然后,一切掩盖都会在极致的混乱和丑闻中土崩瓦解。 克里斯念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一滞,他提醒自己赶快深呼吸,不要被恶魔操控心智,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差点栽下去。 卡卡正给一个孩子签名,笔尖流畅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但他身体的重心已经不着痕迹地偏向克里斯的方向,他签完名,对眼前的孩子和家长微笑颔首,然后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克里斯走去。 他没有奔跑,没有表现出急切,但几步便缩短了距离。 他来到克里斯身侧,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碰克里斯僵硬的手臂,而是目标明确地、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指腹不偏不倚,恰好压在那道代表痛苦共享伤疤边缘。卡卡的身体微微侧转,巧妙地用自己和克里斯手中的图画书,挡住了大部分可能投向克里斯脸部的视线。 “页码好像错了,”卡卡的声音不高,平静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在讨论书的内容,“是这一页吗?” 恶魔那喋喋不休的嘲弄像是被突然掐断了信号,瞬间消失,灭顶的自我厌弃和暴露的恐慌,被坚实的存在感暂时逼退。 克里斯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书页上,聚焦在卡卡按在书页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本能地向向卡卡靠拢了一些。 卡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图画书上,似乎真的在认真核对,但手掌在克里斯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些,仿佛是在安抚他。卡卡维持着这个姿态几秒钟,直到感觉到克里斯紧绷到极致的肩颈肌肉开始缓缓放松,呼吸也重新变得浅而急促。 “看来是我看错了,”卡卡这才用正常的音量说,收回了按在克里斯后颈的手,也顺势将图画书从克里斯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拿了过来。他转向病床上的男孩,“我们继续讲小狮子的故事好吗?它马上要遇到新朋友了。” 他接替了克里斯,用平稳温和的嗓音继续念下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克里斯像被抽空了力气,默默地坐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天色有些暗了下来,是时候该和这些孩子道别了,卡卡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克里斯却需要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看着这些消瘦的孩子,他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加上恶魔那一番话,更是让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俱乐部的车子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 克里斯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流动的灯火和节日装饰,脚步有些迟疑,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卡卡。卡卡也正望着街景,侧脸在霓虹光影里显得有些沉静,似乎也暂时卸下了在病房里那全神贯注的温和面具。 “我想……”克里斯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有点轻,“走一走,就一会儿。” 卡卡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麻烦你先回去,我们稍后自己回去。” 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的边缘,一时间都没动,只是看着眼前属于圣诞前夕的热闹。 冷风吹过,克里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 他们开始沿着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走,步伐不快,与周围匆匆采购礼物或是赶赴聚会的人群形成对比。 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圣诞树上的装饰折射着炫目的光。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指着橱窗里的玩具兴奋地叫嚷。 克里斯也想牵着谁的手在这条路上走。 他看着一个趴在橱窗前、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的小男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刚才病房里那些安静或忍耐的小脸,和眼前这鲜活生动的渴望重叠在一起,再次触动了他心里那根敏感的弦。 “有时候看着他们,”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卡卡听,“我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卡卡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克里斯的侧脸上,眼神温和,示意他在听。 “不是马德拉的阳光沙滩足球那些。”克里斯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地面映出的、变幻的灯光上,“是更小的时候。家里……情况不太好的时候。” 克里斯本觉得他没必要说这些。 可是卡卡的眼睛太真挚,太清澈,看着他就像跪倒在神像下,你想向他倾诉一切苦难,你想被他拯救。 上一世卡卡是唯一听克里斯讲过自己身世的人,是克里斯唯一倾诉过的朋友。 克里斯语速很慢,冷空气让他的呼吸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 “我记得冬天,房子很冷,海风湿冷湿冷的,像能钻进骨头缝里。窗户总是关不严,晚上能听到风声。”他笑了一下,有点干涩,“我那时候总想,要是能有一件特别厚、特别暖和的衣服就好了。或者……桌子上能有永远吃不完的、热乎乎的食物。” 他停顿了,仿佛在回忆那具体的感觉,“妈妈很辛苦,总是忙到很晚。我看着她的背影,就想,我一定要快点长大,能让她不再那么累,能让家里暖和起来,能让餐桌上每天都摆满食物。”他的声音低下去,“那种感觉……很急,又很无力。因为你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等着,只能暗暗发誓。” 第90章 卡卡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评论,目光落在前方,偶尔掠过橱窗或街灯,但注意力显然在克里斯低缓的叙述上。 “所以后来,当我开始踢球,开始能赚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买更好的房子,给家里买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克里斯吸了吸鼻子,冷空气让他鼻腔有些酸涩,“好像那样就能填补掉小时候那种……总是觉得不够、总是觉得不安的空洞。” 他们走过一个街头艺人身边,艺人正在吹奏一首悠扬的圣诞曲子。音符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今天在病房里,看着那些孩子……”克里斯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音乐里,“那个抱着球衣不说话的男孩……我好像又看到了那种无力,只是困住他们的,是疾病。” 克里斯侧过头,看了卡卡一眼,眼神复杂,“而我呢?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这座房子,那些灯光,那些欢呼声……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像一场特别真实的梦。尤其……尤其是现在。” 他没有说“现在”指的是什么,但卡卡明白。 那偷来的生命,那无法摆脱的依赖,那悬在头顶的倒计时,让所有物质的丰裕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影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圣诞的氛围包围着他们,欢快而嘈杂。 卡卡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一个小型的圣诞市场入口,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从里面飘出来,他停下脚步,转向克里斯。 “我不会让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变成泡影。” 卡卡温和地笑了一下,解下一半围巾,温柔地绕在克里斯脖子上。 他们的冬天也温柔地绕在一起。 第87章 街道上的圣诞灯火逐渐被抛在身后,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克里斯脸上明明灭灭。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方才散步时那份松弛而坦诚的氛围,像一层暖意, 包裹着车厢内小小的空间。 出租车最终停在克里斯别墅门前。 克里斯推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涌进来。他下意识回头, 看向还坐在车里的卡卡,卡卡也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沉静。 他没有动,似乎在等克里斯先开口说再见。 “要……来我家坐坐吗?”克里斯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点突兀,“我可以做点热巧克力……”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理由牵强得自己都觉得好笑。 卡卡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点了点头,“好。” 屋内比街上温暖得多, 中央暖气发出低微的嗡鸣, 克里斯打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冬夜的清冷。 卡卡见他真的要去弄热巧克力, 连忙拉住他, “水就好。” 两人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两端坐下, 中间隔着一段隐约的距离,却又比平时在更衣室或训练场边近了许多。 窗外的夜空是沉静的墨蓝, 远处邻居家的圣诞灯串像洒落的碎钻。 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种疲惫后的安宁。克里斯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身,目光落在壁炉上方的一幅抽象画上, 心思却飘得很远。 刚才街上那些话,那些关于童年寒冷和匮乏的记忆,就这样摊开在卡卡面前了。 感觉太奇怪了,不完全是难堪,更像是卸下重负后的虚脱,但是卡卡会怎么想他呢? 他偷偷瞥向卡卡,卡卡正微微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放松而清晰。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那种自带圣光的气质依然存在,但今晚似乎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卡卡,”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卡卡放下水杯,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克里斯起身,走到玄关处的柜子旁,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些零散的东西,车钥匙,太阳镜,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缎带的盒子,他拿起盒子,指尖拂过光滑的丝带表面,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卡卡面前,将盒子递过去。 “这个,围巾,”他说,声音有点干,“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圣诞节,可以作为送你的圣诞礼物吗?” 卡卡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克里斯脸上移到那个精致的盒子上,又移回来。 “你之前说让我收着,可是我还是想送给你。”克里斯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他的手还伸着,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在此刻的氛围下,手中的礼盒似乎被赋予了超出其本身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一条围巾,而是包含了之前所有的试探、别扭、还有今晚街上那些剖白心事的重量。 卡卡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盒子,他的指尖碰到克里斯的手指,一触即分,温热而干燥。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盒子放在膝头,手指抚摸着丝带打结的地方,然后,他慢慢解开了那个漂亮的银色蝴蝶结,掀开盒盖,柔软的灰白色羊绒围巾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纯净的光泽。 卡卡将它拿出来,展开,围巾很长,质地细腻轻盈。他低头,将脸轻轻埋进羊绒里,闭了闭眼,仿佛在感受它的触感和温度。这个动作持续了两三秒,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下。 接着,他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陪伴许久的深灰色旧围巾,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将这条新的灰白色围巾绕过脖颈,仔细地整理好。围巾的色调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柔和了他面部清晰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克里斯都看呆了,卡卡身上的气质,有时总让他想到学生和老师。 “好看吗?”卡卡问,目光看向克里斯,嘴角笑容浅浅。 克里斯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很配你。” 卡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围巾柔软的边缘。然后,他开始小心地将围巾取下来,动作慢而仔细,仿佛对待什么易碎品。 “我很喜欢。”卡卡将盒子放在矮几上,真诚地说。 礼物送出去了,道谢也收到了,克里斯心里似乎又暖融了几分。 卡卡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的意思,克里斯也没有提。 又静坐了片刻,卡卡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变得格外专注而柔和。他忽然向前倾身,伸出手。 指尖没有触碰礼盒,而是越过矮几,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一般,拂过克里斯后颈衣领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正是那道旧伤疤的所在,触碰如羽毛点水,一触即分,带来的却是一阵细微的战栗,从克里斯尾椎直窜而上。 但卡卡的手没有收回。指尖顺着克里斯颈侧温暖的皮肤,缓缓下滑,最终轻轻贴在了他颈动脉的位置。指腹温热,带着一种稳定而令人心安的存在感,静静地感受着皮肤下生命蓬勃的律动。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侵略性或掌控欲,反而充满了无声的关切。 克里斯屏住呼吸,看着近在咫尺的卡卡。卡卡也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克里斯自己的影子。 “克里斯,”卡卡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温和,又格外郑重其事,“我送你的的礼物……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的拇指在克里斯颈侧动脉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仿佛一个无意识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小动作。 “但我会准备好的。”他继续说,目光牢牢锁住克里斯,承诺像暖流,随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我保证。” 说完,他便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沙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充满无声承诺的触碰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甚至还对克里斯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克里斯却怔在原地,颈侧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对礼物的期待并不具体,却奇异地冲淡了长久以来对生命流逝的恐惧,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了。 夜更深了。卡卡没有再提离开,克里斯也默契地没有问。 “晚安,克里斯。”卡卡站在客房门口,暖黄的廊灯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晚安,卡卡。”克里斯回道,他看着卡卡关上门,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这一夜,克里斯睡得意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只是沉入一片温暖黑暗的宁静。直到清晨细微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将他唤醒。 他走出卧室,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开放式厨房里,卡卡背对着他,正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 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晨光洒在他身上,一切看起来都暖洋洋的。 第91章 听到脚步声,卡卡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早,睡得怎么样?” “很好。”克里斯走过去,实话实说。他接过卡卡递来的咖啡,瓷杯温热熨帖着掌心,奶泡打得绵密,拉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可爱的树叶形状——这显然不是卡卡一贯的完美风格,反而透着一丝笨拙的用心。 克里斯忍不住笑了,“这拉花……” “练习得不够,”卡卡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端起一杯,“下次会更好。” 两人站在晨光熹微的厨房岛台边,慢慢喝着咖啡。 窗外,la finca 在冬日清晨中缓缓苏醒,远处传来依稀的鸟鸣。 没有谈论沉重的过去,没有剖析复杂的现在,也没有担忧未卜的将来,只是共享着这片刻宁静的早晨,咖啡的醇香,和彼此陪伴的安然。 直到杯中咖啡见底,卡卡才放下杯子,拿起昨晚放在矮几上的那个深蓝色围巾盒子。 “我该回去了,”他说,语气平常,“今天还有些事情。” 克里斯点点头,送他到门口。卡卡换好鞋,拿起自己的外套,在推开大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克里斯。 “礼物的事,记得吗?”他轻声说。 克里斯笑着点了点头。 “说了要送给你,我就一定会找到合适的礼物的。” 第88章 卡卡关上了克里斯的家门, 门外寒风立刻侵袭过来,细小的雪粒子粘在新围巾上,毛茸茸的。 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咖啡杯的温热。 回到自己略显冷清的别墅, 寂静立刻包裹上来,他脱下外套, 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透过落地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卡卡试图规划这个声称“有事”的白天该如何度过,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急着从克里斯的别墅离开,但是第六感强烈地告诉他不应该再久留,仿佛有什么事情立刻就要发生。 去训练房进行一些额外的核心力量练习?静坐?在祷告中寻求片刻安宁?可是自从教堂那次崩溃后,他与上帝之间的对话变得十分艰难, 充满自我审问的沉默。 卡卡不知道该干什么, 浪费时间的感觉并不太好,他闭上眼睛, 刚想深呼吸, 一些画面却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他看见一片绿茵场,不知道是伯纳乌还是圣西罗, 他穿着白色的球衣, 阳光很烈,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刺得眼睛有些发涩。 一个身影带着风扑过来, 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是克里斯。 他的视野在晃,似乎有很多人围着, 喧哗声震耳欲聋。 克里斯的脸贴得很近,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牙齿白得晃眼,对着某个方向大声喊着什么,热气喷在他的耳廓。然后克里斯转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用葡萄牙语飞快地说了一句:“笑啊,里卡多!看镜头!” 卡卡克制住了自己睁开眼睛的冲动,继续往下看着。 还是克里斯。 他看起来像个毛头小子,头发剪得短短的。 他们在一个布置得充满圣诞气氛的房间里,背后有闪烁的小彩灯和装饰过的小型圣诞树。克里斯穿着红绿相间的丑毛衣,笑容有点傻气,却明亮异常。他一只手臂紧紧搂着自己的肩膀,手掌热乎乎地贴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对着镜头用力挥舞。 “feliz natal!”克里斯大喊,然后用力晃了晃他,“该你了,卡卡!” 他看见自己在镜头前有些腼腆地笑了,侧过脸看了看克里斯近在咫尺的、兴奋发红的脸,然后才转向镜头,用带着巴西口音的葡萄牙语轻声说:“feliz natal。” 卡卡不由得笑了笑,等待着观看下一个片段。 没有镜头,似乎是在某个通道或更衣室的角落。 比赛结束,气氛热烈,克里斯刚完成帽子戏法,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浑身湿透,球衣贴在身上。 他几乎是跳着扑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自己,抱得那么紧,勒得他肋骨都有些发疼。 克里斯把汗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带着颤抖的笑音说:“我们做到了,卡卡!你看到了吗?我们!” 卡卡猛地睁开眼。 心跳怎么会这么急这么重。 那些画面太清晰,太具体,带着完整的感官细节——克里斯手臂的重量,汗水的气味,拥抱的力度,耳边呼喊的温度……这绝不是他这一世与克里斯之间拥有的记忆。 他们这一世重逢,有并肩作战的默契,有日益增长的关切,甚至有教堂里撕心裂肺的崩溃与之后小心翼翼的和解,但绝没有那样,那样毫无隔阂的、肢体交融般的亲密与喜悦。 一定是上一世。 是那个克里斯带着无尽遗憾归来、试图弥补或追寻的上一世。 如果那些片段是真的,如果他和克里斯曾经拥有过那样明亮而紧密的联系,那么这一世,克里斯的处境该是多么……孤独和绝望。 克里斯记得一切,记得那些拥抱,那些并肩,那些共享的胜利与喜悦,而自己却一无所知,甚至因为信仰的界限和内心的困惑,一度将他推开。 克里斯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只有部分记忆碎片的自己,是否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同时在重温美好和咀嚼苦涩? 那个在圣诞夜带着脆弱神情,讲述童年寒冷的克里斯;那个捧着围巾盒子,耳根发红递过来的克里斯;那个在厨房晨光里接过拉花歪扭的咖啡,笑得毫无阴霾的克里斯……他内心到底藏着多少未曾言说的、对比之下的巨大失落? 卡卡心头有些发酸,他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那些记忆碎片从何而来,想知道完整的图景是什么样子。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低声唤道:“……出来。我知道你在。”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光线似乎暗了半分,一个慵懒玩味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在他意识中响起。 “在圣诞节叫我吗?上帝之子,你这时间选得不太合适吧?”那声音轻笑着。 卡卡懒得理会他的贫嘴,“那些记忆出现在我脑海里,是因为克里斯的影响吗?” “靠近执念深重的灵魂,沾染一些过去的灰烬,并不稀奇,”恶魔的声音悠悠然,像是在欣赏他的紧绷,“里卡多,我得提醒你一下了,你的信仰一直在动摇,出现裂痕。裂缝嘛,总是容易漏进点东西的。” “我想知道全部,”卡卡抬起头,“是所有。我和克里斯,上一世的所有。” 寂静蔓延了片刻,恶魔的笑声更明显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响彻卡卡耳畔。 “贪婪了,亲爱的。这不符合你一贯克己复礼的形象。” “等到时机合适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声音骤然消失,客厅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和飞舞的尘埃依旧。 卡卡靠在沙发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 一个念头,带着惊人的清晰度,撞进他的脑海。 克里斯此刻,会不会也在怀念那些?怀念可以毫无顾忌地搂着他,对着镜头大笑,向世界宣告他们友谊的时光? 即便这一世的关系被蒙上生存的阴影,但一起拍个圣诞视频,说声“圣诞快乐”,是否也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哪怕只是瞬间的,仿若昨日重现的慰藉? 这个拍视频的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卡卡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他去了训练房,却无法集中;他打开书,却看不进一个字。 拍视频的提议在脑海里反复排练,却每次都觉得笨拙,难以启齿。 直接说“我想起来了,我们拍视频吧”?太突兀。而且,他记起的终究只是碎片,并非全貌,那种“知道一点却并非全部”的状态,让他更觉忐忑。 卡卡忽然想到了心声,他和克里斯之间不是有心声联系吗,现在仅仅相隔四百米,说不定能听到克里斯在想什么。 可是窥探欲一滋生,卡卡就强行用理智压下去了,克里斯是一个有隐私的人,就算想要了解他,也不该以这种方式。 “觉悟很高嘛,”恶魔戏谑的声音响起来,“不过你没发现吗,克里斯最近在心声上的屏蔽能力越来越强了。” “你这份好奇心来的太不是时候,太晚了。不如,我们做个清理?” 卡卡心头一紧:“什么清理?” “暂时关闭这条心声通道。” 恶魔说得轻描淡写。 “你似乎太依赖这点偶然的馈赠了,这不利于你凭借真实的感官去理解他,不是吗?况且,总得为未来的……交易,留些有趣的筹码。” “交易?” 卡卡的声音沉了下去。 “比如,如果你想重新获得这种‘窥探他人’的便利,或者,想知道更多被你遗忘的故事。” 恶魔的话音拖长,留下危险的空白。 第92章 “将来总可以谈谈条件。现在嘛,先让你专心体验一下,仅凭双眼和双耳,去靠近一个人的感觉。也许这样,你才会更珍惜?” 卡卡难得觉得恶魔在理。 暮色四合,克里斯一整天也过得不安心,他总是想着卡卡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他会一直戴着他送他的围巾吗? 克里斯不想再胡思乱想了,但是他正准备用训练消耗掉这个夜晚时,门铃响了。 声音清脆,划破寂静。克里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撞向胸口。他几乎是跳起来,几步跨到门厅,深吸一口气,才压下过快的心率,拧开门把手。 卡卡站在门外。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干净,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深色羽绒服,戴着新围巾,手里却没拿什么东西。 廊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到克里斯,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刚到一半就滞住了,变成一种稍显局促的微妙表情。 他的眼神飞快地掠过克里斯的脸,又落回他眼睛上,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卡卡?”克里斯侧身让他进来,冷风趁机涌入。 卡卡踏进门,裹着一身冬夜的寒气。他脱下外套,动作有些慢,挂在衣架上时指尖摩挲了一下衣领。 “我……其实下午没什么要紧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语速也缓,“只是觉得,也许你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他转过身,面对克里斯,目光坦诚,“但后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别的?”克里斯有点兴奋地追问。 卡卡避开他的直视,看向客厅温暖的光源。 “比如,去圣米格尔市场逛逛?今天应该很热闹。我们可以买点食材,”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许……回来可以做顿简单的晚餐。” 提议来得有些突然,转折也生硬。 克里斯皱起了眉毛,不知道卡卡说话怎么弯弯绕绕。 这不像卡卡一贯周密妥帖的风格。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那份生硬之下,藏着某种未能宣之于口的意图。 不是“我想去”,而是“我们可以”;不是明确的“我为你准备礼物”,而是迂回的“买点食材,也许做晚餐”,这种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邀请,反而让克里斯心头那簇微弱的火苗蹿高了一些。 卡卡到底在掩饰什么,又在靠近什么。 “好。”克里斯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我去拿外套。” 卡卡趁他转身叹了口气,怎么说出“我们拍个圣诞视频吧”这几个字就这么难呢? 第89章 圣米格尔市场在夜色里像一颗流光溢彩的琥珀。 古老的玻璃钢铁结构通体透亮, 将内部沸腾的人声、热气和斑斓色彩包裹其中,远远望去,辉煌得不真实。 人潮拥挤, 摩肩接踵。卡卡很自然地走在克里斯外侧半步,用身体隔开一部分拥挤。他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摊位, 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专注。 圣诞颂歌欢快地跳跃,混合着几十种语言的说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油炸食物的滋滋声、还有摊主们热情的吆喝。 “饿吗?”卡卡微微偏头,怕太嘈杂克里斯听不见,于是靠近了他的耳朵。 克里斯点头,下午焦灼地等待卡卡到访几乎耗空了他。 空气里饱和着复杂的香气,新鲜海鲜的咸腥、伊比利亚火腿浓郁的油脂咸香、烘烤坚果的焦甜、香料热红酒的馥郁果酸,还有新鲜面包刚出炉的、令人心安的小麦气味,无一不诱惑着克里斯的味蕾。 “我们去那边吧。”卡卡引着他走向一个海鲜摊。巨大的冰块上堆满闪着银光的沙丁鱼、颜色鲜艳的明虾、张牙舞爪的螃蟹和肉质肥厚的牡蛎。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叔, 看到他们, 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招呼。 卡卡上前, 用西班牙语流利地询问了几句, 然后回头问克里斯:“试试炸鱿鱼圈?刚出锅的最好。” 克里斯咽了咽口水,又点了点头。 等待的间隙, 卡卡站在克里斯身边, 手臂偶尔因为人群的推挤, 轻轻擦过克里斯的外套袖子,克里斯却被来往的人群挤得直往卡卡身上靠, 卡卡也没说什么, 就站在原地, 揽着克里斯的肩膀,把他稍微往自己身边带一点。 金黄的鱿鱼圈很快递到手里, 插着小竹签,冒着腾腾热气。 克里斯眼睛亮亮的,戳起一个,吹了吹,咬下去。外壳酥脆,内里软嫩弹牙,滚烫的鲜美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微微吸气。 卡卡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自己也尝了一个。他的吃相一贯斯文,即使在这种喧闹的环境里,也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细嚼慢咽,然后点点头,似乎对味道表示认可。 “还不错,我们……”没等卡卡说完,克里斯的目光已经粘在隔壁的火腿摊上。 一整条深红油亮的伊比利亚火腿被固定在木架上,师傅手持长刀,手腕稳定地运动,片出薄如纸、近乎透明的肉片,整齐码放在小纸盘里。 卡卡看着克里斯馋嘴的样子,侧过头弯了弯嘴角,买了两份,又额外要了一小杯手工奶酪。他将火腿片轻轻卷在细小的面包棍上,递给克里斯一片,自己拿起另一片。 咸香浓郁,带着橡果的淡淡回甘,瞬间盈满口腔,奶酪是山羊奶的,质地扎实,微酸,正好解了火腿的腻。 “卡卡你太会吃了。”克里斯正捧着面包棍,低头大嚼特嚼。 他们就这样在拥挤的人潮中缓慢移动,从一个摊位到另一个摊位。 卡卡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不再只是目标明确地采购食材,而是变成了真正的逛逛。 “桑格利亚?”路过一个水果酒摊时,卡卡停下脚步,巨大的玻璃缸里漂浮着切成片的橙子、苹果、柠檬,深红的酒液荡漾。他看向克里斯,眼神在流转的彩灯下显得很柔和,“可以和你分享一杯吗,天冷,我们都少喝一点。” 克里斯看着卡卡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当然不会拒绝。 卡卡要了一杯,插上两根吸管。杯子不大,两人只能靠得很近,低头才能喝到。 克里斯准备等卡卡先喝,却见他没有动静,便打算自己先尝尝,谁知一低下脑袋,“砰”的一下,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克里斯有些局促地迅速抬头,“sorr……” 话还没说完,卡卡放大的脸已经撞入眼帘。 克里斯只感觉卡卡微垂的眼睫在心里掀起了一场海啸,市场里所有的喧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和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无声涌动的气流。 卡卡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味道有点甜,”他评价道,声音却有点哑。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他已经忘了刚刚那一口是什么味道,只是尽量礼貌地迅速挪开眼睛,“我们买点食材回去吧。” 采购袋渐渐满了起来——一些蔬菜,一块看起来不错的牛排,还有卡卡额外买的一小盒草莓,鲜红欲滴,说是可以饭后吃。 走出市场,冷空气再次拥抱过来,却不再刺骨。 怀里抱着温热的美食,身边走着卡卡,拎着一大袋新鲜食材,克里斯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交叠在一起。 “谢谢你提议来这儿。”克里斯说,声音在安静的街角显得清晰。 卡卡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眼里碎成细小的光点,“你喜欢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有时候,热闹一点……反而让人安心。” 回到克里斯的别墅,卡卡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我来吧,牛排很快。” 克里斯不禁笑了一下,卡卡熟悉得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终于有点上一世的样子了。 克里斯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倒。 卡卡脱下毛衣,里面是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随手系了个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这样的场景好像已经重复发生很多次了,多到让克里斯觉得,余生和卡卡一起吃饭的机会一定会多到数不清,多到让他觉得卡卡好像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窗外的圣诞彩灯一闪一闪,屋内的光影随之一晃一晃,克里斯才想起来,自己感恩节就买回来备着的圣诞树到现在都没有装饰,一直在角落和绿萝为伴。 一会儿把卡卡留下和我一起装饰圣诞树吧。克里斯转着眼珠终于想出来一个合理挽留卡卡的办法,心情甚好,遂溜到厨房,美其名曰“视察”,实则偷偷尝了尝卡卡做的牛排酱汁——法式红酒蘑菇酱,味道醇厚,风味浓郁,不愧是出自卡卡之手。 克里斯帮着卡卡把餐具放上桌,坐在餐桌前等待佳肴,他翘着二郎腿,很高兴的样子,小腿在桌下一晃一晃。 第93章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蔬菜清甜。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关于市场见闻的闲话。 克里斯还在字斟句酌,思考着一会儿是直接说“卡卡你留下来帮我装饰圣诞树吧”,还是说“卡卡我的圣诞树还没装饰”,嗯,可能还是后者好一点,前者想留下卡卡的意图太明显了。 两人收拾完餐具,重新回到客厅,都显得有些踌躇。 克里斯察觉到了,放下水杯,看向卡卡。 卡卡的目光在客厅里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克里斯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认真。 “克里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有件事想和你一起做。” “什么?”克里斯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 卡卡似乎又犹豫了一秒,然后下定决心般,从裤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们……拍个视频吧。就像……”他顿了顿,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就像以前那样,对着镜头说声‘圣诞快乐’。”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几秒。 克里斯怔住了,血液似乎在耳中轰鸣。以前那样?哪个以前?是……他们作为亲密无间的队友,在无数个圣诞前夕,应俱乐部或赞助商要求,对着镜头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地说“feliz navidad”的那些以前?还是……卡卡口中那个模糊的、他未曾亲历的上一世? 卡卡的目光紧紧锁着他,没有躲闪,他举着手机,克里斯难得见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来吧,克里斯。”卡卡见他的眼睛都瞪圆了,笑起来,向他招了招手。 巨大的惊喜像烟花在克里斯胸腔里炸开,可是还没等他张嘴,汹涌的酸楚和渴望就席卷而来,他喉咙却发紧,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带倒了沙发上的一个靠垫。 “你……卡卡”克里斯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起来上辈子了?”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屏幕漆黑,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深邃,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但是是一些……碎片,不太连贯。但我看到,我们曾经,靠得很近,很亲密。” 克里斯心中那道锈蚀已久的闸门,仿佛被卡卡一句话瞬间打开了。他看到卡卡眼中倒映的自己,眼神灼热得可怕。 卡卡似乎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指尖蜷缩,但依旧稳稳举着手机,按下录制键,红色的亮点开始闪烁。 他向左挪了一步,靠近克里斯,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带着卡卡身上温暖的味道。 卡卡调整了一下镜头,将两人都框进去。 屏幕里,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卡卡轻轻侧头,看向克里斯,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自然笑容,可是克里斯却觉得他有些生涩,就像第一次被媒体问及他们之间关系时的那种生涩。 卡卡伸出手臂,有些迟疑地,轻轻环过克里斯的后背,手掌虚虚地落在克里斯另一侧的肩胛骨附近。 触碰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克里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转过头,看向镜头,也看向镜头里卡卡近在咫尺的侧脸。他能感觉到卡卡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比平时稍快一点的呼吸。 卡卡吸了口气,对着镜头,用他那温和而清晰的嗓音说:“feliz navidad。” 克里斯也说了句“feliz……”,只是没有对着镜头,而是对着卡卡。 只是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变成一声模糊的哽咽。 他再次尝试,可破碎的音节刚出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克里斯几乎是弹起来的,不是走向,而是扑过去,就像无数个庆祝动作一样,他往卡卡身上一跳,手臂紧紧环住卡卡的脖子,双腿下意识地缠住了卡卡的腰。 冲击力让卡卡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闷响一声。 手机从卡卡松脱的手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红色的录制光点被灭了。 但谁还在意那个。 卡卡被撞得闷哼一声,手臂却在下意识间牢牢环住了他的后背和腿弯,稳住了两人摇摇欲坠的重心。 克里斯把脸死死埋进卡卡的颈窝。他全身都在抖,无法抑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脊椎,每一寸肌肉都在释放着排山倒海的情绪。 “卡卡……”克里斯重复着他的名字,又不可置信地双手捧起他的脸,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卡卡俊美的脸颊上,“我的上帝啊,卡卡,真的是你,我的天哪,你真的回来了!” 第90章 克里斯把脸死死埋进了卡卡的颈窝, 滚烫的湿意瞬间洇开。 起初是破碎的呜咽,混着含糊不清的、用葡萄牙语快速重复的名字和上帝,随后哭声越来越大, 身体抖得如同寒风里的叶片。 卡卡的下颌抵着克里斯汗湿的鬈发,脸颊贴着他发烫的太阳穴, 他能感受到怀里每一块肌肉的绷紧与痉挛,能听到那哭声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狂喜、委屈、不敢置信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拥抱。 卡卡的手掌在克里斯后背沿着脊柱缓缓移动,胸膛紧贴着克里斯的,每一次深呼吸都带动着对方身体的起伏,试图用自己的节奏去平息那场海啸。 克里斯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背后的毛衣面料,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虚空。 “我在这里。”卡卡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透过紧贴的胸腔共振, 低沉而地传入克里斯耳中, “克里斯,我在这里。” 克里斯的哭声骤然一哽, 变成了更为细密的抽噎, 肩膀的抖动渐渐缓了下来,但揪住毛衣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更深地往卡卡颈窝里钻了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潮湿的痕迹留了下来。 卡卡侧过头, 嘴唇无意识地碰了碰克里斯的鬓角,一个完全下意识的、轻柔如羽的触碰。 时间在拥抱里逐渐失去刻度。 壁炉的火光无声跳跃, 将两人合二为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随着火焰微微摇曳。 克里斯终于不再颤抖,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重量完全交付给卡卡环抱的手臂。 过了不知多久, 克里斯动了动,但他没有立刻退开,只是稍微偏过头,额头抵上了卡卡的额头。 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毫无阻隔地交融。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长而湿的睫毛扫在卡卡眼下皮肤上——细微的痒。 卡卡也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能看清他哭红的眼皮,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我……”克里斯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把你的毛衣弄湿了。”他小声说,眼睛依然闭着,额头没有离开。 卡卡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拂在克里斯脸上。 “没关系,”他的手臂依然环在克里斯身上,托着他的重量,“要下来吗?” 克里斯摇头,手臂又环紧了些,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卡卡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托着克里斯,就着这个姿势,朝客厅角落那株光秃秃的云杉树走去。 克里斯惊了一下,手臂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卡卡?” “我猜你会邀请我装饰它。”卡卡走到树旁,将克里斯放下。 克里斯抬眼看向那棵树,又看向卡卡,卡卡也正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客厅暖黄的光线下,像是融化的蜜糖,温暖而平静,里面映着克里斯有些狼狈的倒影。 “你猜对了,”克里斯用力点头,鼻音依然很重,眼睛亮亮的,“一起。” 装饰盒被拖出来打开,里面堆满了克里斯挑选的各式玩意儿,璀璨的,滑稽的,奢侈的,可爱的,杂乱无章却又生机勃勃。 卡卡拿起一串彩灯,研究着如何缠绕。 克里斯蹲在盒子边翻找,拿出一颗硕大的、镶满仿水晶的星星,献宝似的举到卡卡面前:“嘿嘿这个放到最顶上。” 卡卡看着那颗闪耀得近乎嚣张的星星,挑了挑眉,嘴角却弯起来:“很醒目。” 有点太醒目了。卡卡从逐渐恢复的记忆力就能发现,面前这位的审美其实不怎么样。 “当然要醒目!”克里斯站起来,走到树边比划,“放在最顶上,从窗户外面也能看到。” 卡卡自然地接过那颗星星,伸长手臂,仔细地将星星固定在树顶。 克里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 卡卡的毛衣袖子因为动作拉上去一截,克里斯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遂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拿彩灯。 克里斯扯着彩灯一头,卡卡拿着线圈,两人绕着树转。 第94章 竟然出人意料地滑稽。 “这边多一点……不不,那边太密了……哎,留点空!”卡卡好脾气地按着他的要求调整,偶尔被克里斯过于跳跃的指令弄得无奈失笑。 他们的手臂不时碰在一起,手指在传递灯串时短暂交叠,克里斯感觉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心里的火苗,想让那火焰顺着手里交缠的彩灯,一路燃到卡卡心里去。 可是他还是有点怕吓到卡卡,虽然刚才“上树”的举动,可能已经吓了卡卡一大跳。 “诶,这个……好像和以前曼联更衣室里那个有点像?”克里斯瞥见手边一个蓝色的玻璃球,上面有手绘的雪花图案。 “我感觉好像你告诉过我,是不是……有一年圣诞派对,你用它不小心砸了鲁尼的脑袋?”卡卡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对对对!韦恩气得追了我半个走廊!后来弗格森爵士让我们俩一起打扫更衣室!”克里斯笑得弯下腰,眼泪又冒了出来。 那些久远的、鲜活的、带着油漆味和汗水味的快乐,穿过时间的尘埃,在此刻的客厅里重新变得清晰滚烫。 卡卡看着他笑,脸上的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 虽然记忆对他而言仍是碎片,但克里斯能填补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卡卡伸手拿过那个蓝色玻璃球,找到一根合适的枝桠,稳稳挂上,“这次可要挂好了,可不能再砸到我。” “肯定的我当然舍不……”克里斯正心情大好,嘴边没个把风,脱口而出就是“舍不得砸到你”,又觉得太肉麻,在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散落在地上的装饰物越来越少,树身上逐渐缀满了克里斯所有美好的愿望,他想卡卡快点恢复记忆,想自己快点成为一个独立的不依附于卡卡的个体。 所有的装饰终于都各就各位。 两人身上沾满点闪粉和金箔,头发也有些凌乱,他们并肩站在稍远处,看着那棵曾经黯淡的树。 克里斯欣赏着自己和卡卡的圣诞树杰作,看向卡卡,“把彩灯开关打开吗?” “嗯,你来开吧。” 克里斯找到了插头,弯腰,插上。 “啪”的一声轻响,并不明显。 但紧接着,整棵树活了过来。 彩灯一圈圈亮起,先是暖黄色的小灯珠,像苏醒的萤火,然后是一串串冰蓝色的led,如同流动的星河,最后是点缀其间的彩色小灯泡,活泼地闪烁起来。 水晶球反射出万千光点,金属挂饰熠熠生辉,那颗巨大的星星在顶端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将银白与金辉洒向下方每一片墨绿的枝叶,每一件承载记忆的装饰。 光芒瞬间盈满了客厅的这一角,驱散了冬夜所有的清冷与昏暗。 细碎的光影在两人脸上跳跃。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 他看过无数棵更奢华、更专业的圣诞树,但没有一棵像眼前这样。 它不完美,有些地方过于拥挤,有些地方又略显空旷,风格混杂,甚至有点幼稚的炫耀,但它每一寸光芒,都浸染着刚刚过去的时间里,他们的呼吸、触碰、笑声和那些被重新擦亮的记忆。 卡卡就站在他身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他没有看树,而是侧过头,看着克里斯被光芒点亮的侧脸。 “很亮。”卡卡轻声说,不知是在说树,还是在说克里斯此刻的眼睛。 克里斯转过头,不经意间就撞进卡卡眼里。 斑斓的光在他们之间无声流转。 不需要再说什么,狂喜已沉淀为胸腔里饱胀的暖流,酸楚被眼前的璀璨悄然融化。 没有倒计时的滴答作响,没有规则冰冷的箍缚,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撕扯。 只有一棵被共同点亮的树,和树下肩膀相靠的两个人。 卡卡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克里斯的脸,但中途改变了轨迹,只是很轻地拂落了他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小片金箔,指尖掠过克里斯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璀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 “嗯?”克里斯望进他眼底,那里映着整棵树的星光,还有自己的影子。 卡卡看了他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明天,我们再去市场买点真正的槲寄生吧。挂在这里,”他指了指门廊,“据说那样比较传统。” 克里斯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紧:“好。买最鲜最绿的。” 卡卡又笑了,这次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光芒四射的圣诞树,然后目光落回克里斯脸上。 听说在槲寄生下接吻会幸福终生。 第91章 “早, ”卡卡回头对刚睡醒的克里斯笑笑,给锅里微微卷边的培根翻了个面,“马上好。” 克里斯揉揉眼睛, 靠在岛台边,看着他的背影。 卡卡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动作在薄布料下隐约起伏, 头发有些蓬松,一种异常柔软的感觉,在克里斯胸腔里缓慢地膨胀开来。 他走过去,从敞开的盒子里拿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我来涂果酱。” 卡卡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草莓酱在左边那个柜子。” “我知道啦卡卡,这里可是我家诶。” “我们下午去市场?”卡卡喝了口咖啡, 问道。 “嗯, ”克里斯点头,舔掉嘴角一点草莓酱, “买槲寄生。” 他说出“槲寄生”这三个字时, 感觉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装作去拿咖啡杯, 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卡卡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好, 还可以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迷迭香,烤土豆。” 一个心照不宣的浪漫任务, 一件为晚餐增添风味的日常采购。 克里斯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这种混杂在一起的感情真奇妙, 仿佛他们的关系本就该像这样——既有悬在头顶、令人心跳加速的浆果枝叶,也有踏踏实实、沾染烟火气的香草与土豆。 下午的市场比前夜安静些, 少了狂欢的游客,多了些为家宴认真采买的本地人。 空气依旧冷冽,但阳光很好,照得那些红绿金白的装饰闪闪发亮。 他们径直走向售卖圣诞花环和绿植的摊位,深绿的冷杉枝、银白的尤加利叶、鲜红的冬青果堆积成小山,香气清冽。 槲寄生被单独挂在显眼的位置,一束束扎好,深绿色的革质叶片对称生长,托着珍珠般乳白色或艳红色的半透明浆果。 “这束怎么样?”克里斯拿起一束浆果特别饱满红润的,枝叶也格外茂盛,几乎有些张扬。 卡卡看着克里斯捧着槲寄生环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更耀眼。 他不着声色地挪开目光,抬头看向摊主——一位系着格子围裙、脸颊红润的老妇人,“请问这个品种的浆果会保持很久吗?” “哦,当然,年轻人。”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精心照料的话,能美美地过完整个圣诞季,把它挂在客厅里最暖和明亮的地方,会带来好运的。” 克里斯莫名感觉耳朵有点热,卡卡倒是很镇定,又拿起旁边另一束。 “你觉得哪个好看些?”卡卡侧头问克里斯。 克里斯看看那束红的,又看看这束白的。他喜欢红的热闹喜庆,但白的……确实很像卡卡会选的东西,干净,有点圣洁的味道。 “都好看。”他老实说,有点拿不定主意。 卡卡低头比较了一下,又看了看克里斯认真纠结的侧脸,嘴角弯了弯,转向老妇人:“请给我们这束红色的。再要一些那个银叶尤加利,搭配着用。谢谢。” 老妇人利落地应下,转身去取。克里斯有些惊讶地看向卡卡。 “你不是很喜欢红的吗。”卡卡把手里那束白色槲寄生也轻轻放回原处,“红色的浆果,在灯下会更亮眼。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被市场的喧嚣所盖过,“白色那束,可以留到下次。” 克里斯没听清楚后半句:“卡卡,你刚刚说什么?” 卡卡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装饰门廊比装饰圣诞树快得多,却莫名地更让人屏息。 卡卡找了把结实的椅子,站上去,测量高度。 克里斯在下面扶着椅子腿,仰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窗子斜射进来,在卡卡周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伸长手臂比划,衬衫下摆微微拉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这里可以吗?”卡卡低头问。 可以可以哪里都可以。 克里斯胡乱点头,视线慌忙从那截皮肤上移开,“嗯嗯嗯可以可以很好。” 卡卡在克里斯看不到的地方笑了一下,仔细地将槲寄生和浆果用绿色的丝带穿起来,固定在门廊天花板正中央的挂钩上。 几枝银叶尤加利松散地围绕在周围,苍灰的叶子衬得那束槲寄生越发鲜艳。 第95章 卡卡从椅子上下来,和克里斯并肩站着,抬头看。 它悬在那里,不高不低,恰好是两个成年人微微抬头便能触及的高度。 红浆果像一滴滴浓缩的喜悦,沉甸甸地坠在青翠的枝叶间,安静,却充满了无声的邀约。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而静谧。 客厅里圣诞树的彩光流转过来,在浆果表面投下变幻的微小光斑。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克里斯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能闻到卡卡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尤加利清冽的味道。 卡卡先动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从槲寄生落到克里斯脸上,他眼神里映着克里斯有些愣怔的倒影。 卡卡向克里斯迈了近半步。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呼吸可闻。 克里斯几乎能数清卡卡低垂的眼睫,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微微放大的模样。 卡卡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一秒,又抬起来,喉结滚动。 克里斯快要忘了呼吸,卡卡的体温辐射过来,带着暖意。 他下意识地微微仰起脸,嘴唇有些干,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双手攀上卡卡的腰际,紧攥着柔软的白色毛衣。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手,无言地笑了一下,他猛然凑近,像是好奇克里斯此刻的表情。 克里斯感觉卡卡的气息骤然笼罩了自己全身,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想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却没想到卡卡的手掌在他腰上一揽,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 天呐我是在做梦吗?克里斯仍然不敢睁开眼睛,心脏的跳动声已经剧烈到震耳欲聋。 期待像拉满的弓弦,绷紧到极致。 距离归零。 卡卡的嘴唇印上来的瞬间,克里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万颗小小的金星在黑暗中炸开。世界骤然失声,失重,所有颜色和形状都融化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克里斯僵着,忘了呼吸,忘了闭眼,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毫厘的、卡卡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在细微地颤抖。 卡卡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温热的气息渡过来,更加贴合地压住克里斯的。 压力加重,温度升高。克里斯终于闭上了眼睛,黑暗让其他感官瞬间放大百倍。 他尝到了一点咖啡的微苦余韵,还有独属于卡卡的味道。 卡卡的手掌完全捧住了他的脸,指尖陷入他耳后的发根,克里斯颤抖着抓住卡卡腰侧的毛衣,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心里也乱成一团。 我会不会缺氧而死?克里斯已经有点窒息。 “怎么不会换气?”卡卡的嘴唇还轻轻贴着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一双独属于上帝之子的眼睛盯着他。 克里斯急促地喘息。 卡卡似笑非笑地看他的呼吸稍有平缓,又覆盖了上来。 缺氧。头晕目眩。又贪婪地想要更多。这是正常的吗?克里斯真的感觉自己要晕过去。 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发出一点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音。 卡卡的呼吸骤然重了一分。 他停顿了一瞬,随即,克里斯感到一种温热湿润的触感,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舔过他的下唇缝。 只是一下,快得像错觉,却让克里斯从脊椎尾端窜起一股激烈的麻痒,腿弯一软,抓着毛衣的手指猛地收紧。 卡卡立刻察觉了,他心狠地结束了那个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试探,稍稍退开一丝缝隙。 再不结束可能结束不了了。 两人的嘴唇分离,拉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断开。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相蹭,呼吸炽热地交织着,急促,不稳。 克里斯睁开眼,视线模糊,盈满生理性的水汽。卡卡近在咫尺的脸也蒙着一层薄红,素来清澈的眼眸此刻深暗如夜,里面翻滚着克里斯从未见过的灼热波澜,那波澜中心,只映着他一个人迷乱的倒影。 卡卡捧着他脸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再次动起来,轻轻擦过克里斯湿漉漉的下唇。 他的眼神紧紧攫住克里斯,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沙砾,磨过克里斯的心尖:“送你一句迟到的圣诞快乐,克里斯。” 克里斯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致的欢愉和酸楚拧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眼眶猛地一热,视线彻底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滴在卡卡尚未离开的拇指上。 卡卡只感觉心疼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擦去了克里斯眼角那滴滚烫的泪,重新将克里斯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克里斯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手臂死死环住卡卡的腰背,眼泪无声地继续洇湿那柔软的毛衣面料,卡卡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掌一遍遍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无声地传递着包容。 头顶,那束槲寄生在灯光下静静悬垂,红浆果饱满欲滴,见证着方才那个短暂却足以改变一切的吻,以及此刻这个漫长而安宁的拥抱。 许久,克里斯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鼻音浓重,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小的雀跃:“……你亲我了。” 卡卡收紧手臂,将怀抱锁得更牢,他的笑声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低沉,愉悦,震动着克里斯同样鼓噪的心跳。 “嗯。”他回答,简单,肯定。 “而且,不会只有这一次。” 第92章 槲寄生下的吻像一块烧红的炭石, 投进克里斯心湖中,蒸腾起无边白雾。 等到两人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饭,收拾餐桌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夜色已浓。 圣诞树的光芒在玻璃上反射出温暖的倒影。 克里斯磨磨蹭蹭地擦着已经很干净的餐桌, 眼角余光瞥见卡卡正将最后一个洗净的杯子放进橱柜。 “不早了。”卡卡关上柜门,转过身, 似乎顿了顿,才开口,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克里斯应道,手里拧着抹布,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水池。 两个人的心上都泛起了涟漪。 “我该……” 卡卡话还没说完,克里斯的心就猛地一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外面, 呃, 外面,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太冷, 屋内太暖,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 “卡卡, 这么晚了, 嗯, 我觉得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可能不安全。” 克里斯都不敢看卡卡的眼睛,明明两个人的别墅只相隔400米, 怎么会不安全。这理由找得他自己都觉得尴尬得要命。 卡卡的笑眼在客厅灯光下有些晦暗不清, 克里斯只感觉自己脸上烧得不行, 手里的抹布快要被拧烂了。 “而且,”他终于重新鼓起勇气,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垂下眼,盯着水槽边缘一道反光,声音低下去,“客房……客房暖气好像一直不太足,我忘了叫人来修。” 安静持续了几秒,长得让克里斯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后,他听到卡卡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如果不打扰的话,我就……” 克里斯倏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不打扰!一点不打扰!” 他差点把抹布扔进水槽,又强行稳住,“我是说……当然不打扰。主卧……我的床很大。” 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几乎糊在一起。 卡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却让克里斯的心跳跟着那节奏胡乱蹦跳。 点头!点头!卡卡你快点说“好”!克里斯仰着头几乎是有些固执地盯着卡卡。 “好。”卡卡承受不住他那火热的视线,败下阵来,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发现的宠溺。 上楼的路从没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回响,一前一后,错落着,敲打着过分敏感的神经。 克里斯推开主卧的门,暖气和薰衣草柔顺剂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的国王尺寸床铺在房间中央,深灰色的床品在壁灯下显得柔软异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我去给你拿新的洗漱用品!”克里斯几乎像逃一样冲进相连的浴室,弄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对着镜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拿着东西出来。 克里斯!争气点!别这么手忙脚乱! 卡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la finca稀疏的灯火,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接过克里斯递来的东西,指尖不小心相触,两人仿佛触电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 “谢谢。”卡卡低声道,走进了浴室。 水声缓缓响起。 克里斯站在卧室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飞速地扫视房间,把一件扔在沙发背上的运动衫藏进衣柜,又把床头看了一半的杂志塞进抽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第96章 只有一床被子。 一起盖一床?一人盖一床?克里斯内心天人交战,互相拉扯了足足一分钟,理智才稍稍占了上风——两床被子,必须是两床,一床的话他肯定连动都不敢动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拉开衣帽间,从顶层拖出一床蓬松的羽绒被——那是为极寒天气准备的,浅灰色,和床上的深灰正好能区分开。 克里斯手忙脚乱地把这床被子铺在床的另一侧,形成一道虽然同床、却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卡卡从浴室出来,头发微湿,穿着克里斯的有些紧身的深色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散发着清爽的水汽。 他看到床上并排的两床被子,又看了一眼克里斯,那人正在装鹌鹑,不由自主又笑了一下。 克里斯正抱着自己的枕头,假装在研究壁灯的开关,“那个……我怕你冷,又拿了一床。” “……谢谢。”卡卡的声音好像是在憋笑,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那床浅灰色的羽绒被,动作规矩地坐了进去,背靠着床头,并没有立刻躺下。 克里斯也赶紧钻进自己那边。 柔软的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倾斜、下陷,传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塌陷感。两人之间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以及两层被褥,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度,听到对方并不平稳的呼吸。 灯被克里斯关掉,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微弱的地灯,给房间蒙上一层朦胧的暖黄色。 克里斯僵直地躺着,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听到卡卡那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能闻到空气中自己惯用的沐浴露味道,但是更挥之不去的是卡卡身上萦绕的香根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床是如此之大,两人各自缩在一边,中间空出的地方简直能再睡下一个人,可是,那无形的张力却填满了每一寸空气,稠密得让人呼吸困难。 克里斯的手指蜷缩在身侧的被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右侧——卡卡所在的方向——他想碰碰他,哪怕只是手指尖轻轻擦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烧得他喉咙发干。 克里斯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右手从自己被子里挪出来,一点点,一点点,向中间那道边界移动。 稍显冰凉的空气拂过手背,他的指尖触到了自己那床深灰色被子的边缘,然后,越了过去,暴露在两床被子之间那狭小的无人地带。 他停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 寂静中,他听到卡卡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另一抹温热,试探性的迟疑,从右侧靠近,一点,又一点,缓慢又扣人心弦。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静默里,克里斯的指尖,碰到了另一片干燥、温热,同样有些僵硬的皮肤。 是卡卡的手指。 只是最轻微的、侧面的相贴,面积小得可怜,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克里斯的手臂,直击心脏,让他整个人轻轻一颤。 卡卡的手指似乎也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他们就那样,在两层被褥的掩盖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维持着这一点脆弱得如同蛛丝般的连接。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紧张、羞涩、不安,都在这无声的触碰中奇异地沉淀下来。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自己竟然睡着了。这是克里斯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觉到的是指尖那持续了一夜的温度——卡卡的手指还和他的贴在一起,甚至比睡着前贴得更自然了些,变成了指腹轻触的姿态。 他还发现自己半边身体异常温暖,像是靠在了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源头上。 克里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卡卡近在咫尺的睡颜。 睫毛长得惊人,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均匀绵长。 而自己……克里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楚河汉界”,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蹭到了卡卡那边的浅灰色被子里,脑袋甚至枕到了卡卡肩膀与枕头之间的凹陷处,额头离卡卡的下颌只有寸许距离。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心翼翼地、以毫米为单位,试图把自己挪回自己的地盘。 就在他刚刚有所动作时,卡卡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初醒的黑色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不甚清明地看向了几乎与他鼻尖相碰的克里斯。 空气凝固了。 克里斯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烫得可以煎鸡蛋,结结巴巴:“早、早安……我……我不小心……” 卡卡眼里的雾气迅速散去,恢复了清澈。 他看着克里斯通红的脸和惊慌失措的样子,并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有些沙哑地笑了一声。 “早安。”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余韵。 卡卡从容地动了动,先抽回了与克里斯相贴的手指——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然后,他才稍稍坐起一点,给克里斯留出撤退的空间。 克里斯如蒙大赦,嗖地缩回自己那半边床,用深灰色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头发乱糟糟、满脸通红的脑袋。 卡卡坐了起来,揉了揉额角,看向窗外明亮的晨光,“睡得好吗?” “……嗯。”克里斯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闷声应道。 其实好得不可思议,是他重生以来最沉、最无梦的一觉。 卡卡的身影在晨光里挺拔而舒展,他走到窗边,稍微拉开一点窗帘,更充沛的光线涌进来。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向还赖在床上的克里斯。 “克里斯蒂亚诺。”他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克里斯从被子里抬起眼。 卡卡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枚戒指,至于掌心,俯身递到克里斯面前。 “迟来的圣诞快乐。”他说,目光平静而深邃。 克里斯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那枚静静躺在卡卡掌心的戒指,又看看卡卡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喜悦如同烟花炸开,但紧接着,一个细微的观察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卡卡的手指上,是空的。 “你……”克里斯下意识地抓住了卡卡的手腕,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腕骨,“你的呢?你怎么……没有戴?” 卡卡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 他看着克里斯急切又困惑的眼睛,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那光彩里带着一丝……促狭? “克里斯,”他慢悠悠地开口,嘴角的弧度开始抑制不住地上扬,那是一个真正开怀的、带着点逗弄意味的笑,“你怎么知道我准备的一定是对戒?” 克里斯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彻彻底底。 他猛地松开卡卡的手腕,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被子,只露出一双盈满羞窘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他刚才那理所当然的追问……简直像在迫不及待地索要一个承诺! 卡卡看着他羞愤欲绝的样子,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不再逗他,手指探入自己领口,从里面勾出了一条项链,项链末端,赫然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紧贴着他的心口位置。 “在这里,”卡卡将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掌心,递给克里斯看。 贴过他心口的那一枚,似乎还残留着体温。 竟然不是以前那个十字架项链!克里斯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比较习惯戴着项链,而且训练比赛时,手上不方便。我又想让它离心脏近一点。” “这……”克里斯摩挲着光滑的戒圈,声音哽咽了一下,“这就是你之前说的……要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吗?” 卡卡看着他珍重地握着戒指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那情绪太快,像飞鸟掠过湖面。 “你喜欢吗?”卡卡答非所问。 他其实觉得克里斯值得更珍贵的东西——比如千金难买的时间。 第93章 克里斯趴在枕头上, 指尖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那圈冰凉的金属——戒圈尺寸太完美了,简直就像卡卡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量过。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 卡卡已经穿戴整齐,运动服领口上方, 那一小截银链若隐若现,消失在衣料深处。 另一枚戒指就贴在那下面,挨着卡卡温热的皮肤,挨着他平稳跳动的心脏。克里斯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一想到和卡卡的是一对,他就快要高兴得憋不住笑出声来。 第97章 “看够了?”卡卡忽然出声,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克里斯像被捉住尾巴的猫, 猛地缩回脖子, 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谁看你了。”他闷声反驳, 耳根却诚实地热起来。 “今天训练的时候小心点, ”卡卡在床边坐下来,“前天……脚踝没事吧?” 他说的是装饰圣诞树的时候, 克里斯不小心在矮凳上绊的那一下, 很轻微, 当时两人都笑了。可卡卡此刻问起的语气,却让克里斯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动, 总感觉不像只是随口关心。 “早没事了。”克里斯翻过手掌, 反过来握住卡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他抬起眼, 看着卡卡近在咫尺的脸,“你昨天……”他顿了顿, “是不是没睡好?” 卡卡任由他握着,目光也不躲闪,黑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清澈见底,映着克里斯探究的脸。 他嘴角弯了弯,是一个很温和的弧度。 “睡得很好,”他说,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拨开克里斯额前一缕翘着的鬈发,“比你想象的好。” 克里斯还想追问,追问他为什么和自己拉手,追问他为什么一下子就接受自己了,可是卡卡的眼神太坦然,笑容太柔软,让他那些盘旋的疑问堵在喉咙口,问不出来。 他隐约觉得,卡卡在回避什么,但那回避包裹在一层温和的糖衣里,让人连质询都显得无理。 卡卡抽回手,直起身,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该走了,一会儿迟到被罚加练了。”卡卡安静地等克里斯穿好衣服,开着他的车,两人一起出现在训练场。 白色训练服在绿茵场上移动,像散落的云。 克里斯很快投入进去。 奔跑,冲刺,急停变向,皮球在脚下听话地滚动。 他刻意不去想戒指,不去想卡卡那句“可以是”,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次触球上,直到一只手伸过来,递过一瓶拧开的水。 是卡卡。他额发也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气息微乱,眼神却清亮。 克里斯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干渴的喉咙。 他放下瓶子,用袖子抹了把脸,目光无意间扫过卡卡递水的手——指节分明,干净,没有多余的饰物。 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卡卡被训练服领口遮住的锁骨位置。 “看什么呢?”马塞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湿漉漉的卷发像海藻贴在头上,他笑嘻嘻地插进两人中间,胳膊一左一右搭上克里斯和卡卡的肩膀,脑袋凑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贼兮兮地转,“从刚才起就觉得你俩不对劲,递个水眼神都能拉丝?” 他用力嗅了嗅,夸张地皱起脸,“不对,有情况!说,这几天平安夜圣诞节,是不是都一起过的?” 克里斯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呛出来,心里却暗暗道“有点聪明哦小伙子连这都猜到了”。 卡卡倒是镇定,只是把马塞洛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去,语气平淡:“你想多了,马塞洛。” “我想多了?”马塞洛瞪大眼睛,指着克里斯,“那他耳朵红什么?”又指向卡卡,“你脖子这里……”他凑近卡卡领口,卡卡微微后仰,但马塞洛眼尖,还是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银光,“这是什么?项链?你以前不是只戴十字架吗?”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周围几个队友也被吸引过来,佩佩抱着胳膊,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看起来好像是准备看戏。 克里斯感觉脸上热度飙升,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这是圣诞礼物?可哪有送同性队友戒指做圣诞礼物的?还是对戒? 卡卡抬手,很自然地将领口被马塞洛扯得有些歪的布料拉正,遮住了那点银光,他的动作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马塞洛,你训练时注意力要是也这么集中就好了。” 马塞洛不依不饶,又去搂克里斯,“克里斯,你说!你们是不是……” “是什么?”克里斯硬着头皮,试图用夸张的语调掩饰心虚,“是一起吃了顿饭,装饰了棵圣诞树,怎么了?法律不允许吗?”他挣开马塞洛的手臂,转身想去拿球,“赶紧训练,一会儿教练来了。” “装饰圣诞树?”拉莫斯也加入了调侃,摸着下巴,一脸“我懂了”的表情,“怪不得,今天一来就觉得你们两个……气场黏糊糊的。”他学着马塞洛的样子吸鼻子,“嗯,是有点不一样的味道。” 队友们哄笑起来,善意的,好奇的,带着足球更衣室特有的、粗鲁又直接的调侃。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他求助般地看向卡卡。 卡卡站在那里,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和笑声。他的耳根其实也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近乎无辜的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窘迫,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散去。 “好了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让周围的哄笑稍微低了下去,“再闹下去,今天真得加练了。”他看向助理教练的方向。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队友们嘻嘻哈哈地散开,马塞洛临走前还对克里斯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句“回头再审你”。 人群散开,克里斯松了口气,却又觉得那股燥热还黏在皮肤上。他偷偷瞥向卡卡,发现卡卡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又迅速弹开。 卡卡轻轻咳嗽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背影挺直,只是步速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 整整一天,克里斯都觉得训练服下的戒指存在感格外强烈。 终于熬到傍晚训练结束,克里斯冲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卡卡的柜子就在他旁边,此刻柜门开着,人却不在,大概是去了理疗室。 克里斯拉开自己的柜门,准备换衣服。他的视线落在柜子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便签纸上,那是很久以前他自己写的训练提醒。此刻,他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那上面,而是有些飘忽。 白天马塞洛和拉莫斯的调侃还在耳边。那些玩笑话像一面镜子,冷不丁照出了他和卡卡之间某些已然不同的东西。 队友们看见的黏糊糊的气场,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眼神交换……那不仅仅是因为共享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不仅仅是因为生存的捆绑。 克里斯拿起那枚被他放在柜子内衬软布上的戒指。 铂金的素圈在更衣室明亮的顶灯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卡卡递水时指尖无意擦过自己手背的触感,想起他被调侃时,那泛着淡粉的耳根。 戒指在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克里斯盯着那痕迹,思绪却飘回早上卧室里,卡卡将戒指递给他时的眼神。 卡卡的眼神是很温柔,一直都很温柔,但是为什么我问他“这是不是圣诞礼物”的时候,他的眼神有点躲开我呢? 太顺理成章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克里斯靠在柜门上的身体微微一僵。 从那个槲寄生下的吻,到同床共枕时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再到今早这枚套上他手指的戒指……一切快得像被按了加速键。甜蜜是真实的,拥抱的温度是真实的,卡卡看着他时眼里那些温柔闪烁的光也是真实的。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教堂里崩溃的眼泪,圣伊西德罗教堂长椅上试图保持的距离,那些因为信仰和原则而竖起的透明墙壁——那些挣扎和痛苦,难道就凭空蒸发了吗? 克里斯不是傻瓜。 他感受得到卡卡的变化,从沉重的责任和负疚里,逐渐生发出一些更亲近的东西。他为此欣喜若狂,他贪婪地汲取每一寸靠近,他将卡卡每一个温和的眼神都当作续命的甘霖。 可是他得到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有些……心虚。 卡卡是怎么跨过那道鸿沟的?仅仅因为那些复苏的记忆碎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克里斯想起卡卡最近有时陷入的沉默,想起他独自坐在窗前出神的侧影,想起他做饭时格外专注的眉心。 那些时刻的卡卡,身上有一种克里斯不太熟悉的氛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筹备,为某件事做着准备。 是为了更好地接受这段关系吗?为了说服他自己? 还是为了给他,克里斯,更多的东西?超出他此刻能想象的东西? 第94章 指尖戒指的触感犹在, 胸口链坠微微发烫,队友善意的哄笑和马塞洛挤眉弄眼的表情还在脑海里打转。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并且是如此真实, 克里斯昨晚才感受过卡卡温暖的指尖,今早上还能听见他说送自己戒指时声音在颤抖…… 这一切都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到底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克里斯正在问自己。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卡卡只是终于愿意接受现实向前走了。 第98章 克里斯有些烦躁地甩甩头,把毛巾搭在肩上,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他垂着目光走出去,却瞥见卡卡从理疗室的方向走回来,他的发梢还有些湿,蒸腾着淋浴间洗发水的味道, 蔓延进克里斯鼻腔里。 “等了很久?”卡卡走到他柜子前, 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克里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 靠着自己的柜门, 搪塞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卡卡扣上背包的搭扣, 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刚贴的集训通知看到了吗?” “集训?”克里斯一愣。 “嗯,刚在公告栏。新年短期封闭集训, 三天, 去市郊那个带温泉的新基地, ”卡卡拉上背包拉链,“说是重点练团队化学反应, 要分双人搭档。” 我去。真是见鬼了。克里斯心想,上一世训练的时候明明没有搞这些幺蛾子,皇马这是要搞什么。 “克里斯?”卡卡看他有些发呆的侧脸。 封闭集训?双人搭档?和卡卡?离开熟悉的la finca,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朝夕相对三天的环境? “教练定的名单吗?”克里斯问,声音里的期待自己都没察觉。 “应该是,”卡卡背好包,看向他,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我们一组。” 克里斯努力压下想上翘的嘴角,耸耸肩,装作无所谓:“那挺好的,不用跟马塞洛一组,他话太多。” 卡卡低笑了一声,没戳穿他,“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大巴出发。” 颠簸了一路,不知道克里斯的头第几次撞到卡卡的肩膀的时候,大巴终于停下来了。 集训基地坐落在马德里远郊的山麓,建筑现代,被大片常绿乔木环绕,空气里带着清冽的松针气味。 “克里斯蒂亚诺,卡卡,住307。”助理教练果然把他们分到了一起。 双人间比克里斯预想的还要紧凑,他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张。 两张标准单人床分别靠墙,中间留下的过道窄得几乎只能侧身通过,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窗户很大,对着外面苍郁的山景,克里斯想,要是自己天天和卡卡共处一室实在尴尬,自己一个人去爬山也行。 一放下行李,两人之间好像又约定好似的,谁也不发话,熟悉的气氛,混合着尴尬与期待,像孢子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比家里卧室更简单的陈设,比家里卧室更近的距离。 克里斯克制着胸腔起伏的弧度,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卡卡却似乎适应良好,他打开行李箱,将衣物一件件挂进他那半边衣柜,动作有条不紊。 克里斯低头学着他的样子,两只手在衣物堆里扒拉着,装作收拾,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另一边瞟。 他看到卡卡拿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学术期刊的册子,放在床头柜上,封面的标题他看不懂,像是医学或生物相关的术语。 “晚上可能会看看这个,”卡卡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了一句,语气自然,“有助于放松。” 克里斯点点头,没多问,可是在这种地方,看这种书放松?总感觉有点奇怪。 …… 双人搭档项目很多,从协调性跑位到对抗中的掩护配合。克里斯和卡卡的默契自不必说,有些练习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就能知道对方意图。连一旁监督的教练都频频点头。 但高强度的训练带来的消耗,让克里斯感觉很不妙。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并不强烈,却像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着。 克里斯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卡卡,卡卡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侧脸在夕阳余晖中轮廓分明。似乎没什么异样。 为什么痛苦共享没有触发,难道是因为这种虚弱感还算不上痛苦吗。 克里斯咽了咽唾沫,有些难受地坐在饮水机旁边,心里的疑云仍未消散。 他低着头,有些不适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印记。 突然之间,克里斯感到身上的寒冷消散了,一抬头,果然是卡卡走了过来。 “走吧,去露天温泉区放松一下。”卡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马塞洛和佩佩在前面大声讨论着水里能不能喝啤酒,拉莫斯和几个西班牙帮的队友零零散散走在前面,克里斯和卡卡落在稍后,沉默地走着,只有衣袖偶尔摩擦的窸窣声。 温泉区几个大小不一的池子依地势而建,掩映在竹林和山石之间,蒸汽氤氲而上,融入渐深的暮色。 灯光柔和,藏在地灯和石缝里,将翻涌的水汽染成一片朦胧的金雾。 人渐渐散开到各个池子。 克里斯习惯跟着卡卡,选了一个位置稍偏、池形不规则的小池,他靠在光滑的岩石池壁上,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水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皮肤,彻底驱散了身体里那丝寒意。 水声轻响,克里斯有些疲惫地抬抬眼皮,瞥见卡卡坐到了他斜对面,隔着蒸腾的白汽,身影有些模糊。 寂静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嬉笑声和近处泉水汩汩的流动声。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连日的甜蜜、疑虑、训练的疲惫,都仿佛在这热气中慢慢稀释。 克里斯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心脏猛地空跳了一下。 克里斯吓得立刻睁开眼睛,两臂攀着汤池边缘,手指不自觉地扣住凸起的岩石。 隔着朦胧的水汽,他看见对面的卡卡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卡卡原本放松靠在池壁上的身体微微坐直,目光穿过白雾,精准地锁定了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让克里斯避无可避。 克里斯想开口说“我没事”,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心脏不规律地乱跳了几下,空气仿佛被蒸腾地稀薄,他有点心慌。 卡卡依旧坐在原处,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浸入水中,朝着克里斯的方向,轻轻伸了过来。 温热的水流被带动。克里斯僵着,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清澈的池水下,穿过短短的距离,毫无阻碍地,握住了他搭在池边石上的手腕。 指尖温热,力度不容置疑。 卡卡的手指下滑,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脉门,指腹温热地压在手腕跳动的脉搏上。 克里斯浑身一颤,触觉变得格外敏感,他的睫毛上还映着水汽,却不由自主地抬起眼,被卡卡那双眼睛吸引。 他不由自主地望进那片深潭,卡卡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幽深,里面映着摇曳的灯光和克里斯自己有些惊慌的脸。 卡卡的胸膛在水中微微起伏,动作清晰可见。 呼……吸…… 节奏稳定,绵长,充满掌控力。 克里斯屏住的呼吸,仿佛被那无声的示范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随上去,他试着吸入一口带着硫磺气息的湿热空气,再学着卡卡的频率,缓缓吐出。 一次。两次。 卡卡的手指依旧扣在他的脉搏上,目光不曾移开,仿佛在用视线和触碰丈量他的生命。 克里斯突然感觉有些难为情——在这种水汽氤氲的温泉里,被一个和自己同一性别的男人,抓着手腕,实在是有一点难为情,可是谁叫那是卡卡呢。 胸腔里那股胡乱冲撞的慌乱,逐渐被稳定有力的呼吸节奏梳理。 失序的心跳渐渐找到了鼓点,慢慢沉缓下来,和卡卡深长的呼吸,悄然趋向同步。 水波在两人肌肤相贴的手腕处蔓延开,轻柔得让克里斯心里痒痒的。 他想要回握卡卡的手,想要和他掌心相贴,却发现对方已经重新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谈笑声变得模糊,世界缩小到这一方温暖的池水,和池水里的两人,一个心若擂鼓,一个气定神闲。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克里斯终于感到心悸的感觉退散开来,这时候被卡卡攥着手腕的感觉愈发明显。 克里斯鼓起勇气,轻轻挣了一下,试图逃出卡卡的手指。 卡卡的手指松开了些许,但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就着水流,极轻地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询问。 克里斯没发现卡卡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不知已经盯着自己这些小动作看了多久。 卡卡鸦羽一般的睫毛沾着湿润的水汽,克里斯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只觉得他垂眸的样子像神像一样,令人想要寻求庇护,想要靠近他的身边。 池水拍击着池壁,水声轻轻撞击着克里斯的耳膜,放大两人之间的沉默。 克里斯感到自己的脸莫名越来越烫,他心一横,抿抿嘴,彻底将自己的手从卡卡手中抽出来。 卡卡的嘴角,在迷蒙的水汽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自然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池壁,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在克里斯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只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搭救。 第99章 克里斯咬咬牙,克制自己不要去看卡卡,此人段位似乎在自己之上,总能把自己搞得心绪飘飞。 他不再去纠结卡卡为何如此熟练,不再去揣测那本厚重的书和戒指,以及卡卡还没有送出的圣诞礼物。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被上帝之子紧握过。 第95章 集训回来后的第三天, 训练结束的更衣室气氛骤然有些不同。 几个队友凑在一起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马塞洛难得安静,坐在自己的柜子前, 手指快速滑动着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克里斯正低头解着鞋带, 卡卡坐在他旁边,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却像被一道无形的静默屏障包裹着。 “听说了吗?”佩佩的声音不高,但在更衣室里格外清晰,“虽然是小道消息,但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谁?”有人问。 佩佩没直接回答,目光有些担忧地扫过克里斯和卡卡的方向, 又迅速移开, 含糊道:“反正……冬窗期,哎, 肯定不太平。” 克里斯解鞋带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拉扯着鞋带。 皇马更衣室对转会流言向来敏感,尤其是涉及关键球员时, 克里斯上一世就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还是要面对。 他下意识地看向卡卡。 果不其然, 卡卡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了,毛巾搭在颈后, 露出的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助理教练走了进来, 拍拍手,“主席先生和经理在办公室等几个人。”他低头看着名单, 报了几个名字,其中清晰地包含了“克里斯蒂亚诺”和“卡卡”。 空气彻底凝固了。 克里斯站起身,感觉膝盖有些发软。 他和卡卡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撇开了头,他们沉默地跟在助理教练身后,离开了更衣室。 主席办公室的门十分厚重,厚重到走进去的那一刻,克里斯就感觉压力大到难以承受。 克里斯后来回想谈话的内容已经很模糊,但是教练和主席愤怒的法令纹依然历历在目。 他记得那些委婉的措辞,关于“俱乐部长远规划”,关于“财政公平原则”,关于“球员个人职业发展的新可能性”,展示了一些数据,分析了一些报告。 话里话外,没有直接说他们必须走,但那种权衡利弊的冷静口吻,比直接的驱逐更让人寒心。 核心意思隐约透出,由于某些“复杂的场外因素可能对团队凝聚力产生的潜在风险”,以及“对个别球员长期状态稳定性的重新评估”,俱乐部“不排除在冬窗听取针对二位的实质性报价的可能性”,并“建议你们和你们的经纪人保持沟通渠道畅通”。 那种被一个个冰冷的重音震得耳朵生疼的感觉克里斯还记得。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不要说那些所谓的场外因素和潜在风险了。 媒体捕风捉影的过度亲密,训练中那些过于同步的巧合,更衣室里日渐明显的、将他们两人视作一个特殊整体的目光。 克里斯觉得爱就是纸包不住火。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瞥一眼卡卡,卡卡坐得笔直,侧脸像大理石雕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搁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有些过于紧。 办公室里唾沫横飞好几个小时,克里斯的目光一直没有和穆里尼奥对视,他也不记得他到底用了怎样严厉的言辞,作出了怎样大胆的揣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卡卡垂在身侧的手臂上,一手在兜里摩挲着戒指。 克里斯记得离开办公室时,他和卡卡的脚步回荡在走廊上的声音,错落,稀稀拉拉,就像哽在喉咙口的话。 谁也没有先开口,好像两人都在思忖,又好像两人都早有预料。 可是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向停车场,一起坐上卡卡的车,一起回到lafinca,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车窗外的街灯流光般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克里斯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喉咙发干。 转会?离开皇马?离开卡卡?他无论怎么分散注意力都逃不脱这三个问题的轮番拉扯。 他不能走。走了,距离远了,卡卡的吻怎么办?卡卡好不容易最近接收到一些上一世的记忆,好不容易发现自己和他就是天作之合,好不容易真的把他当成挚友对待,好不容易终于有了一些越界的感情…… 如果这个时候离开,万一这些全都失去了怎么办?万一他下一次见到卡卡时,卡卡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平常的客队朋友——克里斯完全无法忍受功亏一篑的感觉,更别说没有卡卡的吻,他能不能活到下一次和卡卡见面都是问题。 卡卡会怎么选呢?他的信仰,他的职业生涯,还有我,他会怎么权衡呢?克里斯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强行把目光定在后视镜的边缘,试图集中注意力来发呆,免得大脑被这些问题占据。 他不敢深想,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剜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车子驶入la finca,稳当地停在克里斯别墅门前。 卡卡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轻轻唤了一声,“克里斯。” “嗯。”克里斯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别担心,”卡卡淹了咽唾沫,“门德斯会有办法的,也许俱乐部只是施压。” 但这句话听起来那么苍白无力,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卡卡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异常苍白的脸。 他想问“如果没办法呢?”,想问“如果是真的呢?”,想问“你会怎么办?”,可是他还是没有问。 他自己已经被这些问题折磨得足够痛苦,卡卡心里的忧愁肯定也不少半分,如果这时候再问,无异于再揪紧卡卡的心使劲捶打。 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克里斯喘不过气,可他最后只是伸出手,覆盖在卡卡依旧紧握方向盘的手上。 指尖冰凉。 卡卡的手颤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他,用力攥紧。 他的手心也很凉,但是克里斯就是无端想到那天在圣米格尔市场里牵着手的感觉,温暖无比。 “克里斯,你先回去休息,”卡卡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什么都别想,等我消息就好。”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走进空荡荡的别墅。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砰”的一声,仿佛是他把自己抛进恐惧的深井的声音。 转会。离开卡卡。倒计时。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啸叫。 恐惧像黑色的潮水,漫过脚踝,淹到胸口,扼住喉咙。 不。决不能这样。克里斯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强撑着镇定走到岛台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下去。 他不能失去卡卡。不能死。不能任由他们被拆散。 一定有办法,就算向恶魔祈求,向命运低头。 克里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变得无比偏执。 他踉跄着爬起来,冲进书房,反锁了门,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只有窗外邻居家的灯火透进一丝微光。 他在心里,用尽全部力气,无声地呼喊着恶魔,呼唤那个冰冷的存在。 书房角落的阴影突然变得浓稠,蠕动起来。 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克里斯脑髓深处响起:“哦?看看是谁在绝望中想起了我?这次想要什么?” “你们不是喜欢祈求上帝吗,怎么遇到事情总是找我呢?”恶魔已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幻化出实体,此刻正悠闲地拉过书房里的凳子,撩了一下衣摆,坐上去,二郎腿一晃一晃。 克里斯撑着书桌边缘,努力站得直一些,注视着恶魔手里把玩的水晶球——正是他和卡卡用来装饰过圣诞树的那一个。 “嗯?”恶魔见他视线定在上面,举起水晶球在克里斯面前晃了晃,“叫我出来什么事,我很忙的,盯着这个水晶球发呆干什么。” “你们的命运就像这个水晶球一样,永远钻在我手里,而你们两个,只有待在水晶球里的时候,只有没有外界干扰的时候,才会快乐,不是吗?”恶魔暴露出原本凶残的面目,冰凉的嗓音直接灌进克里斯的脑海,声音回荡,震得他脑仁生疼。 克里斯稳了稳身形,深呼吸一瞬,“我不管这些。告诉我,怎么才能留下?怎么才能不和卡卡分开?” 恶魔听出他最后半句的颤音,故作思考地歪了歪头,“留下?嗯……对抗俱乐部的意志?扭转那些大人物的算盘?” 他轻笑一声,仿佛在听一个幼稚的笑话,“那代价,恐怕比你想象中代价,还要高昂得多哦,你确定,你付得起?” “你说过,一切皆有价码。”克里斯咬牙重复他曾说过的话,却不知道这句话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别处生效,“开出你的条件。” 第100章 “啧啧,真着急,”恶魔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幽暗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兴趣,“不过,比起你,我对另一位‘玩家’的动向更感兴趣呢。” 克里斯心脏猛地一缩:“……卡卡?” “哎哎,真可惜,我本来想告诉你他到底用了什么作为代价的,可惜他死活不让我说~” “你只需要知道,”恶魔的实体骤然靠近克里斯的耳边,犹如毒蛇吐信,声音里淬满了恶毒,“比起你这点可怜的筹码,他正在准备的礼物,才真正称得上……不惜代价。” 第96章 “我要他平安。” 克里斯抬起头, 对上恶魔那双阴翳的眼睛。 “我要卡卡,以后的职业生涯,再也不受任何伤病的困扰。巅峰期越长越好。任何可能伤害他身体、影响他状态的东西……统统远离。”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 克里斯没有追问卡卡到底与恶魔做了什么交易, 他已经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恶魔嗤笑一声,突然站起来, 凳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没等克里斯反应过来,恶魔的实体已经近在眼前。 克里斯下意识往后退,手腕却被恶魔强行往回一拉,濒临脱臼的感觉瞬间袭来。 恶魔甚至不等他倒吸完一口凉气,蛇蝎般的口吻就已经攀附上他的耳畔。 “任何代价?真是动人,”恶魔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他的痛苦, “让我想想……保护一个凡人的肉体凡胎, 免受运动生涯固有的磨损和意外……这需要持续的能量干涉,不小的消耗呢。你还有什么可以给我的?你的健康?你已经分走他一部分了。你的财富?名声?那些对我而言如粪土。” 恶魔停顿了一下, 声音陡然变得幽深, 诱惑力强得如同伊甸园里那颗苹果:“不如,用你身上的‘可能性’来交换如何?” “什么可能性?你到底想要什么?”克里斯的心脏缩紧了, 他已经受够了恶魔说话不明不白的折磨。 “他对你, 产生真正、纯粹、超越责任与同情的爱的可能性, ”恶魔一字一顿地说,说到最后几乎要轻快地笑出声来, 仿佛是自己想到了什么绝妙的高招, “我这里说的‘爱’, 不是愧疚催生的靠近,不是困境滋生的依赖, 不是记忆碎片唤回的温情。而是剥离所有外界因素后,那颗属于里卡多·莱特的心,愿意自发而完整地为你跳动的那种感情。” “你愿意用这个来和我交换吗?”恶魔后退一步,哂笑着看克里斯,“不愿意的话早点说就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你放心,就算你放弃交易,我也不会透露给里卡多·莱特的。” 克里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 用卡卡爱上自己的“可能性”来交换? 这意味着,即使他活下来,即使他们不被分开,卡卡也永远不会真正爱上他? 恶魔欣赏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慢悠悠地补充道:“别这副表情,可能性只是可能性。或许没有这笔交易,他也永远不会爱你呢?至少现在,你能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啊,卡卡现在对他这么好,到底是因为愧疚,责任,记忆碎片,还是共享的痛苦?剥离这些,还剩什么?他不敢深究的答案,此刻却被恶魔轻巧地摆上台面,变成一场冰冷的交易。 克里斯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渗出,还没流到下巴就已经变得冰凉,他听到自己苦涩的声音:“好。我同意。” “明智的选择。”恶魔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叹息,正要宣布契约成立——它忽然顿住了,头微微一侧,仿佛在聆听远处某个无声的讯号。 “呵……”恶魔低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克里斯身上,嘴角的弧度微妙而愉悦,“看来,我之前说他的代价更珍贵,似乎说得早了点。” 克里斯猛地抬眼:“……什么?” 恶魔没有立刻回答,它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身影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飘忽不定。 “我之前逗你玩的,”恶魔的语气轻松得近乎残酷,“说他为你付出了不惜一切的代价,那是为了让你慌,让你急,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更有趣的东西来,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嘛。” 克里斯的心脏被无形的手突然攥紧了,更深的寒意从脚底陡然升起。 “不过,”恶魔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在刚才,就在你点头同意的几乎同一时刻……四百米外,你的圣子朋友,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我做一笔真正的交易了。” “他?他要做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发颤。 “他联系我了,”恶魔的指尖在空中虚点,仿佛触碰着无形的丝线,“很强烈的意念,只是为了你,至于具体内容嘛……” 恶魔故意拖长了语调,拉长这一瞬间,欣赏着克里斯瞬间紧绷的脸,“在交易正式达成前,我有义务为客户的意向保密,这是基本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克里斯想冷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感到一阵阵发冷。 卡卡要做什么?为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刚才答应我的交易呢?”克里斯咬着牙问。 “哦,那个啊,”恶魔似乎才想起来,随意地摆了摆手,“先等等吧。既然有两位客户几乎同时提出了交易意向,而且……非常巧合地,都是为了对方好,我就需要做个小小的评估和权衡了。看看哪一笔交易更符合我的口味,也更能支付令我满意的代价。” “你的筹码,是爱的可能性,”恶魔背对着克里斯,声音近乎冰冷,“一个很有趣、很虚无缥缈,却又对你们人类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他的筹码……”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们的心愿本质上有重叠,也有冲突,你想让他健康长久,他想让你自由。但健康长久需要时间,自由需要打破规则,而规则和时间,往往互相制约。” 克里斯此刻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想知道卡卡到底拿出了什么和恶魔交易。 “所以呢?”克里斯问,喉咙干涩。 “所以,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决定,”恶魔转过身,脸上尽是胜券在握的笑容,“到底接受你们谁的提议呢?你说要不要我各收取一点点代价,让你们都不那么好过?” 恶魔的手部幻化成一团冰冷的黑雾,黏着在克里斯的手背,仿佛拍了拍他。 “你不能!”克里斯下意识抗议。 “我能,”恶魔冰冷地打断,“规则由我制定,代价由我衡量,你们只是提出请求的一方。” “耐心点,克里斯蒂亚诺。很快,你就会知道结果了,至于过程……或许不那么愉快,但肯定很有趣。” 话音落下,恶魔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书房里只剩下克里斯粗重的喘息声,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乱成一团。 卡卡要交易?为了他?付出了什么?恶魔要权衡? 最让他恐惧的是恶魔最后那个未尽的眼神——一种看着实验小白鼠在迷宫里乱窜的、饶有兴味的眼神。 他猛地爬起来,冲到窗边,望向卡卡别墅的方向。 他想立刻冲进卡卡的房子,抓住卡卡问清楚,阻止他做任何傻事。 可脚步在门前僵住了。 以什么理由来质问呢?恶魔说了会保密。卡卡如果不想说,他问不出任何东西。而且,如果他的冲动反而促使卡卡更快地达成那个未知的交易呢? 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克里斯只能等,等恶魔所谓的结果,等到焦虑像蚂蚁一样爬满了他的心。 他站着,盯着刚才恶魔站立的那块地板——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高烧时的幻觉。 克里斯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粗重无比。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卡卡别墅的灯光稳定地亮着,四百米的距离,丈量着无声的焦灼,时间被拉成细长的丝,每一秒都绷得很紧。 克里斯突然感到指尖有些使不上力,扶着墙壁的手指忽然失了力气,细密的颤抖控制不住地从指关节蔓延开来,他试图收拢手指,指腹摩擦着冰冷光滑的墙面,却使不上劲。 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蔓延过小腿、膝盖,钻进躯干。 他的心忽然剧烈地抽痛了一瞬,仿佛心脏里某个小心翼翼豢养了许久的东西——那个总在卡卡靠近时悄悄发烫,在卡卡微笑时偷偷鼓胀,在无数个深夜给予他卑微希望的温暖存在——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剜出去,只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 恶魔是选择了和我交易吗,选择了剥夺卡卡爱我的可能性吗?克里斯痛得有些神思迷离,额角冷汗涔涔,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如果恶魔真的选择同意和我交易,那卡卡就不用付出代价了。克里斯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很清晰。 第101章 书桌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嗡鸣,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一圈圈细小的灰尘被震得弹起。 克里斯怔了几秒,才艰难地挪动虚浮的脚步,慢慢朝那边走了过去,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棉花上。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是卡卡的信息,简短的一行字,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豪尔赫那边可能有进展,别担心,早点休息。 克里斯木然地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 卡卡现在在干什么?他发信息时,手指稳吗?呼吸平顺吗? 四百米的夜色就只沉默地横亘在那里。 第97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光线从他的脸上彻底退走,书房重新陷入那种没有温度的安静里。 他没有回卡卡的信息, 也没有把手机放下,只是任由那一点重量压在掌心, 像一枚迟迟不肯落地的骰子。 豪尔赫那边可能有进展。别担心,早点休息。 克里斯太熟悉卡卡这种语气——在替别人分担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收得很紧。 克里斯喉咙动了一下,呼吸却没跟上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待在这里。等。像他刚才对自己说的那样,等恶魔的结果,等一个结论,等命运落锤。可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 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缓慢而坚定地把他往外拉。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廊的灯亮着, 上一世这里墙上挂着无数照片——荣耀、奖杯、欢呼, 在此刻都显得有些遥远。他在玄关处停了一瞬,低头换鞋, 动作很慢, 仿佛只要再拖延几秒, 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克里斯的手指抖了一下, 把钥匙捅进车的钥匙孔, 深吸了一口气, 发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声在静谧的街区里扩散开来,像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叹息。 车子驶出车库, 私人道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四百米的距离,在白天不过是几分钟的步行路程,此刻却被夜色拉得很长。 克里斯踩着油门,速度不快,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视线牢牢盯着前方,像是在对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在前进。 他实在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冲动地出了门。 但是他很清楚,一旦站在卡卡面前,他什么都不能问。 恶魔的话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横在那里,卡卡如果不说,他就不能逼,他甚至不能暗示,不能露出任何可能促使卡卡“继续交易”的迹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和恶魔交易完了。 克里斯的胡思乱想还没有绕出头绪,车子就已经在卡卡家门前停下。 克里斯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抬头,看向那栋熟悉的房子。 灯亮着。 不是客厅那盏,而是偏里侧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夜色中投出一块温暖而稳定的亮色,卡卡还没休息吗?他知道我要来吗? 这个念头让克里斯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甩开所有念头,一咬牙推开车门,下车,关门的动作刻意放轻。 夜风拂过来,凉意沁骨,让他混乱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他站在门前,抬手按下门铃,可是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立刻就后悔了。 但门实在开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门后的人一直站在那里。 卡卡出现在门口,穿着居家的长袖和长裤,神色平静,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他看见克里斯的时候,脸上没有明显的惊讶,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这么晚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临时起意的拜访。 克里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 “睡不着,”他回答得很快,“想出来走走。” 卡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进来吧。” 屋内的灯光柔和,克里斯换鞋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直起身,发现卡卡已经走向客厅,没有回头催促。 客厅的布置和他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化。沙发、茶几、地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幅从未被移动过的画。 克里斯走过去,在卡卡示意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太正常了。 正常得几乎让人心慌。 卡卡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有点晚了,没煮咖啡,怕你等会儿更睡不着。” “没关系。”克里斯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玻璃。 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光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卡卡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陪着他坐着。 “豪尔赫那边,”卡卡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可能真的有进展。” 克里斯抬眼看他。 “他联系了一位医生,”卡卡继续说,“不是公开渠道的。对方看过资料,说有些地方值得再评估。” “……那很好。”克里斯说。 卡卡怎么又在顾左右而言他,明明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不是前段时间疼痛共享给身体带来的损伤。克里斯在卡卡看不见的地方撅了撅嘴。 卡卡点头,“你不用太担心。” 克里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放松。 他很想问卡卡现在到底最担心的是什么,想问那份进展背后有没有别的东西,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都被咽了回去。 “你看起来不太好。”卡卡忽然说。 克里斯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嗯,”卡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有些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看起来有点累。” 克里斯扯了扯嘴角,“最近都这样。” 卡卡没有戳破。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开放。 “最近事情太多了,”他说,“换成谁都会这样。” 这句话太像一句安慰。 克里斯忽然意识到,卡卡正在做一件事——他在努力把今晚变成一场普通的探访。没有交易,没有恶魔,没有计时器,没有代价。只是两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在深夜里坐下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而克里斯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你最近训练怎么样?”他问,语调刻意放轻。 “还可以,”卡卡笑了笑,“身体状态不错。” “膝盖呢?” “没问题。”卡卡回答得很快,“队医检查过。” 克里斯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过于明显的停顿,“那就好。” 他们就这样聊下去。 从训练安排,到赛程调整,再到某个老队友最近的近况。话题像被精心挑选过,每一个都安全、稳妥、不触及任何危险的边缘。卡卡的语气始终温和,偶尔会笑,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克里斯却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一种违和。 太克制了。 卡卡一向善于倾听,却也从不会这样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个中心。 他像是在刻意避免重要的东西,像是只要不提起,那些悬在头顶的东西就不存在。 “你今天,”克里斯忽然开口,打断了卡卡的话,“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卡卡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克里斯还是捕捉到了。 “特别的事?”卡卡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点自然的疑惑,“没有,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克里斯立刻说,“随便问问。” 卡卡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笑了笑,视线移开,“如果有,我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在克里斯心里。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里斯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不稳,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危险的空洞正在胸腔里扩散。 离开卡卡的视线,他就开始觉得难受。 “你今晚,”卡卡忽然说,“是不是不太想回去?” 克里斯抬头。 卡卡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没有笑。 “如果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说,“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 克里斯的喉咙紧了一下。 “会不会打扰你?”他问。 “不会,”卡卡回答得很快,“我本来就没打算睡。” 话语像细线,把他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悄悄拉近。 第102章 克里斯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和卡卡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只是今夜本不该如此平静。 “卡卡。”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克里斯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发现,有些事情其实不必一个人承担……你会怎么做?”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看向克里斯。 “我会想,”他说,“对方是不是也愿意。” 克里斯的心口猛地一震。 “如果对方愿意呢?” 卡卡看着他,眼神深了些,“那就一起。” 空气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他们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悬浮在空气里,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却又被某种默契死死按住。 克里斯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移开视线,站起身,“我……有点渴了。” 卡卡也跟着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水。” 他们把宽阔的空间走得如此狭窄,几乎错身而过。卡卡的手臂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克里斯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乞求。 别碰。别越界。别让这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卡卡把水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克里斯猛地抬头。 卡卡也看着他。 “水有点热。”他说。 “没事。”克里斯低声回应。 他们重新坐回客厅。 时间已经很晚了。 克里斯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再待下去,只会更难控制。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我该回去了。” 卡卡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门口。 门打开,夜风灌进来。 克里斯站在门外,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卡卡就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 “卡卡。”他说,声音有些低,“不管发生什么……” 他停住了。 卡卡也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晚安。” 卡卡看着他,眼神很安静,“晚安,克里斯。” 克里斯刚想离去,却感觉手腕被拉住了,他下意识地转身,却跌进卡卡那双氤氲的眼睛。 为什么在你身边水汽总是连了天。 第98章 卡卡站在门内, 灯光从他肩后落下来,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楚,那双眼睛确实像是写着悲伤, 明明没有哭,却总让人觉得下一秒会漫出来。 克里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点勉强的笑意没来得及撤掉:“……怎么了?” 卡卡没立刻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克里斯的脉搏跳得太快,几乎要从皮肤下撞出来。 卡卡的眉心微微一蹙,终于开口:“你刚才——” 他话只起了个头,就停住了。 卡卡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越过界限,呼吸轻轻收了一下, 随后松开手, 掌心从克里斯腕骨上滑开。 “外面冷,”他改了句更安全的话, “进来坐一会儿再走。” 克里斯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不用了”,话到喉咙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就五分钟。” 卡卡点头,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有笑得很明显, 只是侧身让开路, “嗯,五分钟。” 门合上。 客厅的温度比门外高一点, 灯光依旧柔软。卡卡没有回到沙发那边, 而是径直走向厨房, 动作熟练地拿出杯子,倒水。 “你喝一点, ”他说,“刚才你手很凉。” 克里斯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指尖泛着一点不自然的冷白,像是血液被什么慢慢抽走。 “我没事。”他嘴硬。 卡卡没接他这句话,只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克里斯端起杯子,热气扑到鼻尖,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呼吸得太浅,胸口像被什么压着。他喝了一口水,喉咙被温热润开一点,心口那阵发紧也稍稍缓下来。 卡卡站在岛台另一侧,双手撑着台面,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克里斯脸上,“你今晚为什么来?” 克里斯手指一顿。 他早就准备好不在卡卡面前提任何有关恶魔交易的事情,可这句话一出来,他却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像样的答案。 “睡不着。”他重复了之前那句。 卡卡看了他几秒,眼神很平静,“只是睡不着?” 克里斯咬了下舌尖,笑得有点无赖:“……不然还能是什么?想你了?” 这句话如果换个场合,说出来会更像玩笑。可此刻空气太薄,玩笑落地的声音都清晰。 卡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顺着调侃往下走,只是低头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 “你可以想我,”他说,声音很轻,“但你不必这样——把自己逼到半夜开车过来。” “我不逼我自己,”克里斯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瞬,他硬着嗓子说,“是我自己想来。” 卡卡抬眼看他,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你想来做什么?看我一眼就走?像刚才那样。” 克里斯哑火了。 他想说“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在”,想说“我离开你就难受”,想说“我不敢让你一个人做任何决定”。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太危险——危险在于,它们会逼卡卡开口,逼卡卡把自己藏起来的东西摊出来。 而克里斯今晚最怕的,就是卡卡把那东西摊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冲过去拦,会不顾一切地抢,会做出更蠢的事。 他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想听你说话。” 卡卡怔了一下。 他看着克里斯,过了两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好。”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比客厅里更松一点,像是把“老友促膝长谈”的外壳重新套牢。 “那我说,”卡卡说,“你听。” 克里斯点头,像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人,把杯子放下,两手交握在膝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卡卡开始讲白天训练的细节,讲队医怎么调整负荷,讲教练组最近对他的安排。语速不快不慢,句子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 克里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内容上,可他的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卡卡的嘴唇上,落在卡卡说话时喉结微微起伏的地方,落在卡卡手背上那条淡淡的青筋。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卡卡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咖啡,干净得让人发疯。 “……所以最近我不会上太多对抗,”卡卡说完一段,抬眼看他,“你放心。” 克里斯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抠了一下,“你怎么总让我放心?” 卡卡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因为你看起来总是不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克里斯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暴露更多,“我是……” 他停住。 “是什么?”卡卡接得很自然,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克里斯盯着桌面的水渍,水渍被灯光一照,像一块小小的透明影子。他喉咙发紧,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是不放心我自己。” 卡卡没有立刻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轻轻摩擦台面,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卡卡问。 克里斯心里一紧,抬头,“没有。” 卡卡的眼神不动,“你刚才站在门外的时候,呼吸不对。”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直。他强行扯出一个笑,“你又不是队医。” “我不是队医,”卡卡说,“但我见过你很多次呼吸不对。” 克里斯的笑意僵住。 卡卡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逼迫,可克里斯却觉得胸口那块被压住的地方开始发热,像是某种东西被拽到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阵眩晕压下去。可下一秒,指尖的力气忽然抽走了一点,他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无声滑了一下。 卡卡立刻站起来,绕过岛台来到他身边。 动作快得不像卡卡平时的从容。 “克里斯?”他低声叫他,手掌按在克里斯肩上,“看着我。” 克里斯抬头,眼前却短暂地黑了一下。他咬紧牙关,硬把那阵发冷的颤压住,“我没事。” 卡卡没有信。 他蹲下来,和克里斯的视线齐平,手指轻轻触到克里斯的手腕,像刚才在门口那样按住脉搏。 第103章 那一下按得很轻,却像把克里斯的秘密按在掌心里。 “跳得太快了。”卡卡说。 克里斯想把手抽回来,可卡卡握得很稳,不让他逃。 “你到底怎么了?”卡卡的声音低低的,“你不用对我逞强。” 克里斯的眼眶莫名发热,他一瞬间很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把恶魔、交易、恐惧,全都砸到卡卡面前,让卡卡别再做任何决定。 可他不能。 他只能用更笨的方式,把真相拆碎了说一点点。 “我只是……”克里斯舔了舔干涩的唇,“离开你太久,会难受。” 卡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这是玩笑”的表情。那双眼睛在近距离里更清楚,像是把克里斯每一次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多久算太久?”卡卡问。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卡住:“……不知道。” 卡卡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放开克里斯的手腕,而是保持着那个握住的姿势,像在衡量什么。过了几秒,他才缓慢地把克里斯的手放回克里斯自己的膝上。 “那你今晚就别走了。”卡卡说。 克里斯猛地抬头:“什么?” 卡卡站起来,语气仍旧平稳:“你可以睡客房。或者睡沙发,总之别半夜回去一个人待着。” 克里斯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不是他预设的走向。 他原本只打算在门口被放走,回去继续等恶魔的结果,继续在自己的书房里把每一秒熬成刀。 “我——”克里斯想拒绝。 卡卡走到克里斯面前,伸手把克里斯的外套从他手里拿走,挂在一旁的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这本就是应该发生的事。 “别说了,”卡卡说,“你坐着。” 克里斯坐着没动,眼睛却一直盯着卡卡的背影。 卡卡去客厅拿了薄毯回来,搭在克里斯肩上。毯子带着屋里的温度,贴上皮肤那一刻,克里斯的指尖终于回了一点血色。 卡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面前,手掌按在毯角上,像是怕他下一秒又把自己弄得更冷。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卡卡忽然道。 克里斯一愣,心口一沉:“什么话?” 卡卡看着他,呼吸很轻,却像在压着某种更重的东西。 “对不起……我今天确实做了一件事。”卡卡说。 克里斯的后背瞬间僵硬。 卡卡没有给他退路,继续说:“不是训练,不是医疗,也不是豪尔赫那边。” 克里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卡卡的目光没有躲闪:“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做特别的事,我骗了你。” 克里斯不知道血液里那种莫名的怒气从何而来,他的手指在毯子下握成拳。 卡卡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眉心,像是安抚一个正在发烧的人,“你别紧张。我还没有把它说出口。” 克里斯怔住。 卡卡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和克里斯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足够亲近,也足够让人不至于失控。 “我做的事,”卡卡说,“是为了你。” 克里斯的心脏像被人重重拧了一下:“卡卡,你别——” “你先听我说完,”卡卡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你也别问我具体是什么。至少今晚别问。” 克里斯咬紧牙关,眼眶发热,硬生生把那句“你是不是去找了恶魔”吞回去。 卡卡看着他的表情,像是知道他在吞咽什么。 “我知道你害怕。”卡卡说,“我也害怕。” 克里斯的指尖发抖:“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卡卡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摊开又合上,像在确认自己仍旧握得住什么。过了片刻,他抬眼,目光落在克里斯脸上。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这样,”卡卡说,“像随时会被折断。” 克里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卡卡继续说:“你说你离开我会难受。那我就想——我能不能让你不那么难受。” “我能不能,做点什么,”卡卡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让你活得像个正常人。” 克里斯的手指死死攥着毯角,他听见心里像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根本不需要正常。” 克里斯想,可能他重生在老特拉福德球场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注定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度过这辈子,疯子般地祈求活命,疯子般地追逐爱情。 卡卡的眼神一动:“你比谁都需要正常。” “我不需要!”克里斯抬高了声音,像是怕自己一旦松口就会被那句话带走,“卡卡,我不需要自由,我只要你——” 他猛地停住。 “只要我什么?”卡卡看着他,声音很平稳。 克里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想说“我只要你吻我”,想说“我只要你别离开”,可每一句都像把刀递到卡卡手里。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我只要你别做傻事。” 卡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慢慢把手伸过来,掌心覆在克里斯攥紧的那只手上。 “那你也别做傻事,”卡卡说,“比如半夜开车过来,像刚才那样差点晕过去。” 克里斯的手在卡卡掌心下颤了一下,终于一点点松开。 卡卡没有立刻抽走手。 他像是在等克里斯的呼吸稳定下来。等到克里斯终于能把气吐匀,卡卡才轻声说:“今晚我们什么都不问。” “你不问我,”卡卡说,“我也不问你。” 克里斯抬眼看他:“那我们聊什么?” 卡卡想了想,嘴角牵出一点很淡的笑:“聊一些……明天还能聊的事。” 克里斯低低“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保护,把最危险的那部分先锁起来,至少让今晚过去。 卡卡站起来,去把客房的灯打开。走廊的光一亮起来,屋里忽然多了点生活的气息,卡卡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枕套和被子,动作一丝不乱,像是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深夜来访的朋友。 克里斯跟着他走到客房门口,停住脚步。 “你真的不怕我打扰你?”克里斯问。 卡卡回头看他,眼神很安静:“你在这里,我更安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 卡卡把被子铺好,又把一杯温水放到床头。 “如果不舒服,就叫我。”卡卡说。 克里斯点头,却没有立刻躺下。他站在门口,看着卡卡,像是怕他转身就消失。 卡卡也没走。 他们在昏黄的光线中对视了几秒,难言的气氛立刻在空气里炸开来,克里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卡卡忽然往前一步,抬手,像要摸克里斯的额头,克里斯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倾了一点,几乎要迎上去。 可卡卡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停在离他额头一寸的地方。 那一寸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他们隔开。卡卡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最终只是替克里斯把毯角重新拉好,动作极其克制。 “睡吧。”卡卡说。 克里斯喉咙发紧:“卡卡。” “嗯?” 克里斯盯着他的嘴唇,声音低得发哑:“你今晚……是不是也睡不着?” 卡卡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戳中,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可能。” 克里斯的胸口那阵空洞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卡卡拽进来,哪怕只是抱一下,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他也能撑住。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那条界限踩碎。 就在这时,克里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的震动,却像一把针扎进神经。 克里斯动作僵住,几乎不敢去摸。 卡卡的目光落在他口袋的位置,眼神微微一沉,却什么都没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 克里斯终于把它掏出来。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指尖骤然冰凉。 不是信息。 不是电话。 屏幕上只有一行他从没见过的提示,字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刻进去—— 契约评估结束。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停住,手指死死掐住手机边缘。 卡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住风暴的稳:“怎么了?” 克里斯抬头,撞进卡卡那双仍旧湿润的眼睛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手机屏幕又跳出第二行字—— 请两位客户,于同一地点等待交易。 克里斯的指尖一抖,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第104章 卡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去看克里斯的手机,可是像是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他抬手,握住克里斯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力道比刚才在门口更重。 “别看了。”卡卡哑着声音说。 克里斯的视线仍然黏在发光的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就像被无边的恐惧控制住了躯体。 卡卡抿了抿嘴,唇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淡,他盯着克里斯,看他失神无比,过了两秒,忽然把克里斯往他怀里一拽。 克里斯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到卡卡肩颈,闻到那股熟悉的干净味道,胸腔里那阵冰冷空洞瞬间被压住一半。 手机“哐”地一声掉到了床下。 卡卡的手臂收紧,贴着他背脊,声音几乎是贴着耳侧,“克里斯,听我说。” 克里斯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发红。 卡卡低头,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得太近,近到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说话时唇形的微动。 “今晚我们不问,”卡卡说,“但我们也不逃。” 克里斯的指尖死死抓住卡卡的衣角,像抓住唯一的支点。 卡卡的手掌按在他后颈,轻轻一压,让他更靠近自己一点。 然后,卡卡的视线落在克里斯的嘴唇上,停了半秒。 克里斯的呼吸骤然乱了。 卡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低下头。 唇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克里斯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即将落下。 就在两人的呼吸彻底缠到一起的瞬间—— 客房的灯,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 第99章 灯闪了一下, 很快又亮起来。 光线恢复得很快,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暗处轻轻试探了一次,确认这里依旧属于人间, 便收回了手。 客房里安静得过分,落针可闻。 克里斯的神经还没从高度紧张中放松, 他还被卡卡抱着,额头抵着额头,温热的体温徘徊在两人之间,但呼吸还是没能第一时间找回节奏。 他能感觉到卡卡的手还按在自己后颈,力道不重,像在固定一块即将脱落的东西。 是后颈那个印记吗?克里斯想抬手去摸,却被卡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正硌着卡卡的小拇指。 “看着我。”卡卡的额头贴他贴得更紧了, 低声说。 克里斯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 慢慢抬眼。 灯光从卡卡侧上方落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晰。眉骨, 鼻梁, 唇线,每一道轮廓都熟悉到刻进骨头里。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看过去, 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灯……刚才是不是——”克里斯开口, 声音有些哑。 “嗯,”卡卡应了一声, 没有否认, “闪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种刻意的回避太明显了。像是两个人心里同时出现了一个名字, 却谁也不肯先说出口。 卡卡松开了手,却没有立刻退开, 只是把克里斯揽到床边,让他坐下,像在对待一件刚刚受过震动的易碎品。 “先坐着。”他说。 克里斯顺着他的力道坐下,背脊贴到床沿,手指却下意识抓住了床单。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床底,手机掉下去的位置。 卡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脚步一顿,却没有去捡。 “别管它。”卡卡说。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强硬。 克里斯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卡卡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一点。夜色被挡在外面,屋里只剩下灯光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空间被压缩得很小,小到克里斯几乎能数清卡卡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卡卡回过头,靠在窗边,没有坐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克里斯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又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空洞感并没有如预期那样扩大,心跳依旧偏快,但不再是失控的那种狂跳,指尖的寒冷也在慢慢退去。 他愣了一下。 “……还好。”克里斯说。 不是敷衍,竟然是真的还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克里斯自己先怔住了,这具身体竟然没有任何反常,就像掌控权重新完完全全地回到了他手里。 克里斯本以为重新找回这种感觉的这一刻,自己会欣喜若狂,可是“离不开卡卡”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他感到的只有格外的不习惯。 克里斯下意识抬头看向卡卡,眼神里的茫然都还没来得及藏好,仿佛遇到问题首先看向卡卡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卡卡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没有表现出松一口气的样子,也没有露出意外,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并且早就预料到克里斯的这个反应。 “那就好。”卡卡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卡卡。” 卡卡应声抬眼。 “你有没有发现,”克里斯慢慢说,“我刚才没有——”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句话太危险。 他说不出口“没有靠你也能撑住”,也不敢说“我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卡卡却像是听懂了。 他从窗边走回来,在床尾站定,没有靠得太近。 “发现了。”他说。 克里斯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是好事。”卡卡补了一句,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笃定。 克里斯却忽然觉得不对。 如果这是好事,卡卡不该这么冷静。 他盯着卡卡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破绽,可卡卡的表情太稳了,稳得像是已经提前把所有情绪都压平。 “你不高兴吗?”克里斯问。 卡卡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因为……”克里斯顿了顿,“如果换成我,我会高兴。” 如果有一天卡卡告诉他,“我不再需要你也能活得很好”,他大概会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想笑。 卡卡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克里斯肩上的毯子,把一角压实,像是在确认这点温度不会轻易滑走。 “我高兴。”他说,语气像是隔着一层水。 克里斯没有追问。 他知道自己再问下去,就会踩进雷区,今晚他们已经在边缘徘徊得够久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转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卡卡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先休息。”他说。 “你呢?”克里斯脱口而出。 卡卡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在隔壁,”他说,“如果你不舒服,叫我。” 克里斯点了点头,却没有躺下。他坐在那里,看着卡卡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卡卡。”他又叫了一声。 卡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嗯?” “你刚才说,”克里斯的声音有点低,“今晚不问,也不逃。” 卡卡应了一声。 “那明天呢?”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克里斯。灯光落在他肩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 门被轻轻带上。 关门声很轻,却像是把某个阶段彻底隔开了。 克里斯一个人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躺下。 他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床单和枕头都是干净的,有卡卡家里那种熟悉的味道。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这不对。 他很清楚这一点。 从重生那天开始,他的身体像是被重新编写过,依赖卡卡是嵌在骨骼里的东西,只要一离开卡卡太久,就会像蚂蚁食心一样难受。 可是现在完全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心跳——稳定,规律,甚至算得上温和。 克里斯慢慢吐出一口气。 卡卡究竟用什么和恶魔交换了?恶魔真的选了和卡卡达成交易吗? 别再想了。 今晚别再想了。 克里斯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隔壁房间的灯亮着。 卡卡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又慢慢合上。 那双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指节修长,线条清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奇怪。 不疼,但却感觉空荡荡的。 像是身体里某个位置被挖走了一小块,没有立刻流血,却让人站得不太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第105章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恶魔的脸,而是克里斯刚才那句“如果换成我,我会高兴”。 卡卡难得有些放松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确实高兴。 高兴克里斯没有再那样发抖,高兴他终于安然能坐在那里,而不是随时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短暂地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是映在玻璃上的倒影——状态更新完成。 卡卡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没有伸手去碰。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天花板,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克里斯……这样就很好。” 第100章 克里斯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 身体先于意识去找那种熟悉的难受——胸口发冷,呼吸抽紧,指尖发麻, 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拖进水里,可他等了两秒, 什么都没来。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正常人的早晨。 克里斯怔在床上,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胸口,心跳有力,规律,甚至有点稳得过分。他坐起身,盯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尖泛着健康的颜色, 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自己。 客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地板吱呀了一下, 随后是水壶烧开的低鸣。 卡卡在。 克里斯站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沿脚心窜上来,他皱了皱眉, 以前这种温度会让他更不舒服, 会让他觉得血液被抽走, 可今天只是冷。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停了一瞬, 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崭新的一天, 拉开门。 走廊里亮着灯,客厅的窗帘半拉着, 晨光把桌面照出一层浅金。 卡卡站在厨房岛台旁,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正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动作一丝不乱。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卡卡说。 克里斯的目光落在卡卡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却仍旧平静,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很清澈,像在等克里斯自己开口。 克里斯走过去,靠在岛台另一侧,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你什么时候起的?” “刚起,”卡卡说,“你睡得还好吗?” 克里斯想说“很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很好”说出口,说了就像在给昨晚那场交易盖章。 他低头看着台面,指尖在木纹上划了一下,“还行。” 卡卡没有追问。 他把烤好的面包取出来,抹了一层黄油,放到盘子里,又倒了一杯温水推给克里斯。 克里斯接过杯子,指腹碰到杯壁的温热。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卡卡的手指——修长,稳,指尖略微发白,像是气血不太足。 他心里一紧,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别看。 别把任何异常当成线索。 卡卡端着咖啡坐到餐桌旁,克里斯也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距离却比昨晚安全。 “今天训练?”克里斯问。 “嗯,”卡卡抿了一口咖啡,“下午有恢复。” “我送你?”克里斯脱口而出。 卡卡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看了两秒,“不用。你昨晚开车过来,今天不该再折腾。” 克里斯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不累。”他说得很快。 卡卡把咖啡放下,声音平稳:“你昨晚差点晕过去。” 克里斯哑了一下。 那句话像把他按回昨晚那个瞬间——视野发黑、呼吸抽不上来、卡卡的手按住他脉搏。他更清楚地意识到,那种身心崩溃真的离他越来越远了。 克里斯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种变化,可卡卡已经转开了话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克里斯愣了一下:“没安排。” “那就回去休息,”卡卡说,“别一直绷着。” 克里斯咬了咬牙,把话换了一个方向:“豪尔赫昨天说的医生,是什么人?” 卡卡抬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克里斯把语气压得像闲聊,“你昨天说有进展。” 卡卡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点头:“是位专家,豪尔赫通过朋友联系到的。对方看过资料,说可以再做一次评估。” 克里斯的背脊微微绷紧:“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卡卡说,“还没确定时间。” 克里斯想追问,甚至想问豪尔赫是不是已经知道恶魔的存在。可他知道卡卡不会正面回答。 他只能把那股焦躁咽下去,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卡卡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克里斯掐住自己的掌心,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你最近别太累。” 卡卡“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会注意。” 他答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这样的回答。 早餐吃到一半,卡卡的手机响了,短促,连续两下。 卡卡低头看屏幕。 克里斯几乎是本能地抬眼去看卡卡的表情——卡卡的眉心微微一蹙,随即松开,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接。 克里斯盯着那台手机,喉咙发紧:“谁?” 一问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合适,感觉自己像控制欲太强的伴侣。 “队里的,”卡卡说,“没什么急事。” 他太快把话堵住了。 克里斯想继续问,可卡卡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餐盘,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像在用生活的琐碎把某种风暴压下去。 克里斯也站起来,帮他把盘子放进水槽。 水流哗啦流下,冲走面包屑。卡卡的手指在水下略微颤了一下。 克里斯的目光一凝。 他下意识伸手去握卡卡的手腕。 卡卡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他:“怎么?” 克里斯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去拧水龙头:“水温有点凉。” 卡卡看着他,眼神很静,像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却没有揭穿:“我没事。” 克里斯握住水槽边缘,“你总说没事。”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干手,转身靠在台面上,看着克里斯:“那你要我说什么?” 克里斯噎住。 他要卡卡说“我害怕”,说“我做了交易”,说“我可能会付出代价”。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逼出来。 他只能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说法,“我不想你一个人扛。” 卡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视线移开,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没有一个人扛。” 克里斯盯着他:“你有。” 卡卡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你呢?你一直扛得很好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一直都很强,可昨晚他差点晕倒的画面像火一样窜上来。 他最终只低声说:“我现在……好像好多了。” 这句承认说出口的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卡卡看向他,眼神微微一沉。 “嗯。”卡卡说,“我知道。” 克里斯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炸开。 你怎么会知道?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他猛地上前一步,距离骤然缩短,几乎要贴到卡卡面前:“卡卡,你到底——” 卡卡抬手,按住他的肩。 力道不重,却把他稳稳按在原地。 “克里斯,别问。”卡卡说。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现在能站得住。”卡卡继续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声音发哑:“我不想用你的——” 他又停住。 卡卡像是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词,指腹在克里斯肩头轻轻摩了一下,“你没有用我的什么。你只是……终于可以不用一直抓着我了。” 克里斯的眼眶瞬间发热。 他不是因为被推开而难受,他是因为卡卡说得太对。 过去他抓着卡卡,是为了活。现在他依旧想抓,却更像是一种渴望,一种本能的爱。 可卡卡把它拆开了。 把“活”从“爱”里剥离出来。 这剥离让克里斯短暂地喘得过来,却也让他无比恐惧——因为他忽然看见一种可能:卡卡正在把自己从他的求生系统里摘出去。 克里斯的指尖抖了一下,他想抱住卡卡,确认他还在,可他最终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住。 卡卡收回手,转身去拿外套。 “我得去训练,”卡卡说,“你回去休息。” 卡卡走到门口,换鞋,拿起钥匙。 第106章 克里斯跟着走过去,站在玄关处,像昨晚一样停住脚步。 “我送你。”克里斯又说了一遍。 卡卡抬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浮出一点疲惫,却仍旧温柔:“不用。你昨晚为了我做了傻事,今天别再做。” 克里斯咬紧牙关:“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卡卡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他:“什么?” 克里斯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低得发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一个人做决定。” 卡卡的手指在钥匙上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他只是抬手,像昨晚那样,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克里斯的眉心。 第101章 克里斯的眉骨被那卡卡指尖的温热烫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原地,快要忘了呼吸。 卡卡收回手,视线落在他眼睛里, 没有再说什么承诺,也没有再劝克里斯回去, 他只是把门拉开,让晨风进来,把屋内那点温度轻轻冲散。 外面天色大亮,一碧如洗。 克里斯站在门内,像被一道门槛卡住,明明只隔了一步,却跨不过去。他看着卡卡侧过身走出去,背影被光线压得很薄, 肩线却仍旧笔直, 像一条不肯弯的弓弦。 卡卡走到车旁,按下钥匙, 车灯闪了一下, 他利落地拉开车门,但闪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那一瞥短暂到像只是确认门有没有关好。 可克里斯却觉得那一眼里盛着太多话语, 盛着更多没被说出口的东西, 像被压在水底的石头, 沉得发亮。 “进去。”卡卡用口型示意他。 克里斯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 最终只点了点头, 身形却没有动。 他看着卡卡上车, 关门,发动引擎, 车子慢慢驶出车库,轮胎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快就被清晨的风吞掉。 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克里斯还站在玄关处,没有动。 他等着那种熟悉的撕裂感冲上来,等着心口发冷,等着呼吸抽紧,等着身体像失去重心一样往下坠。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晨风和屋里残留的咖啡味。 这太诡异了。 克里斯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心跳稳稳地撞着,像在嘲笑他这些年的狼狈。那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一点愤怒,愤怒的对象不清晰,像是对恶魔,对交易,对命运,也像是对自己。 他转身回到客房,把外套披上,弯腰去床底摸手机。 手机冰凉,屏幕沾着一点灰。他指腹擦过边缘,按亮屏幕。 没有提示。 没有倒计时。 没有那种刺眼的契约字样。 只有正常的时间显示,正常的信号格,正常到让人想把它摔出去。 克里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腹一点点收紧,直到手机的边缘硌得皮肤生疼,才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走出卡卡家时脚步很快。 门合上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后没有人影,客厅灯也已经熄了,那种空荡感像一道冷风从胸口掠过,没能把他吹倒,他已经被自己的身体允许离开了。 克里斯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路口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身体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迫他回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惊慌压下去。 回去。 按卡卡说的,回去休息。 克里斯一路开回家,车库门升起,熟悉的墙面、照片、奖杯在晨光里依旧光亮。以前这些东西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围住,围在一座冷冰冰的城堡里。今天他走进去,却像第一次走进一个普通人的家。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想发疯。 克里斯抬手烦躁地扯开领口,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盯着杯壁里晃动的光,忽然想起昨晚灯闪的那一下,想起卡卡把他抱紧,想起那句“别看了”。 别看了。 别问。 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喝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柔软的触感传来,他才发现自己昨晚几乎没有真正休息,精神绷了一夜,可今天身体却像被强行按进了稳定的轨道里。 稳定到不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的是豪尔赫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嗓子还有点哑:“豪尔赫。” “你起得够早,”豪尔赫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又很快收敛,“昨晚你去哪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卡卡家。”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豪尔赫叹了口气:“我猜你会去。你听着,克里斯,别把自己逼到——” “我没晕,”克里斯打断他,语气硬,“我很好。” 豪尔赫停了停,像是从他这句“很好”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你声音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克里斯握紧手机,指腹压住屏幕边缘:“我说了,我很好。” 豪尔赫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方向:“卡卡那边的医生联系上了。对方愿意见你们,最快明天下午。”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直:“见我们?” “对,”豪尔赫说,“我把你也加进去,是因为资料里有一部分需要你说明。你之前那些……奇怪的反应,医生想问细节。”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反应。” 豪尔赫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慎重:“你没有反应,是好事。但也更需要弄清楚。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最怕什么吗?我怕你们以为问题解决了,然后突然——” 豪尔赫没说下去。 克里斯闭了闭眼,压住呼吸:“卡卡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具体时间。”豪尔赫说,“我先通知你。你别冲动,也别一股脑跑去问他。你现在能不能——” “能,”克里斯又一次打断,“我能。”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能等”,还是在说“能忍”,或者是在说“能活”。 豪尔赫听着他这句“能”,沉默了几秒,最终低声道:“行。明天下午,我把地址发你。你记住,别自己吓自己。” 克里斯没有回应。 豪尔赫像是也不指望他回应,只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克里斯的指尖一紧:“什么?” “俱乐部那边,最近有人在问你。”豪尔赫的语气压低了些,“不止一家。风声起得很奇怪。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在媒体面前乱说话。” 克里斯皱眉,“问我什么?” “合同,未来,位置。”豪尔赫说,“还有——你和卡卡的关系。” 克里斯的肩膀瞬间绷紧:“谁问的?” 豪尔赫没有直接报名字,只说:“先别管谁。你知道的,足球圈里最喜欢吃人血馒头。你最近状态波动太大,他们会猜,会编,会拿你当新闻。” 克里斯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用力摩擦了一下,“我不在乎新闻。” “你不在乎,但你必须考虑卡卡在不在乎,”豪尔赫提醒他,“你明白吗?” 克里斯喉咙发紧。 他当然明白。 重生以来卡卡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挡在他面前,挡媒体,挡队里流言,挡他自己的情绪,甚至挡恶魔的影子。卡卡把所有能挡的都挡在自己身前,而他以前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抓着卡卡求生。 现在他被治好了。 卡卡却更像要被什么掏空。 克里斯的牙关咬得发疼,“我会处理。” 豪尔赫嗯了一声:“你先去休息。我晚点把消息发你。” 电话挂断。 客厅又安静下来。 克里斯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空白的墙上,上一世那里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举着奖杯大笑,旁边的队友拥抱他,光亮刺眼。 他抬手揉了一把脸,手掌按在眼窝上,指尖微微颤。 他应该去训练。 他应该像正常人一样按日程生活。 可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卡卡离开时那一眼,全是卡卡那句“我会尽量”,全是那一声轻轻的触碰,像把某种告别提前写在他眉心。 克里斯猛地站起来。 他不能坐着。 坐着会让他想,想就会失控。他拉开衣柜,随手套上训练服,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停住,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枚卡卡为他戴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被晃得别开眼,仓促出门。 训练基地离得不远。车子驶进停车场时,已经有几辆车停着,克里斯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春风料峭。 “早,克里斯。” “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昨晚没睡好吧?眼睛有点红。” 第107章 队友的声音稀松平常,克里斯一一应过,把包放下,换鞋,系鞋带的动作一丝不苟。 跑动,停球,传接,短距离冲刺。汗从额角滑下来,呼吸加深,肌肉酸胀。这些真实的感觉像铁锚,把克里斯暂时拽回地面,那种生命流逝的畏首畏尾的感觉全然消失了。 教练吹哨叫停,安排对抗。 克里斯站在场边,听见旁边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昨晚又有人拍到他车……他去那边了。” “真的假的?又去?这都第几次了。” “媒体肯定会炒,俱乐部不可能一直装聋作哑。” 克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 他不回头。 他不想把卡卡的名字再拖进任何人的嘴里。 对抗开始后,节奏更快,克里斯抢位,压迫,回追,脚下动作干净利落。他做得像习惯那样冷静,可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声音——你能离开他了。 克里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在慌乱中抬头,视线越过半个球场,落在远处的看台上,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却像看见卡卡站在那儿。 站得很安静,像昨晚站在门口那样。 克里斯呼吸一乱,下一秒又强行压住。他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继续跑。跑得更快,像要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训练结束后,队友们陆续回更衣室,克里斯冲了个澡,刚打算擦头发,却听见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打开柜门,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你以为你的身体状态稳定是礼物吗?你知道卡卡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第102章 训练基地的走廊被拉得很长。 克里斯从更衣室冲出来的时候, 脚底还带着水汽。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啪嗒”声。 他没去看任何人,也没听队友在身后喊的那句“克里斯”, 仿佛只要回头,刚才手机屏幕上那句话就会变成现实—— 你以为你的身体状态稳定是礼物吗?你知道卡卡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那是一种很恶心的语气,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喉咙里,硬生生把他不敢想的东西搅出来,再塞回他嘴里逼他吞下去。 克里斯把手机攥得太紧,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走到训练基地外侧的停车场,风从看台背后钻出来,刮得脸颊生疼。 他靠在车边,抬手按了一下额角,汗水和冷风搅在一起, 头皮发麻。 理智说, 别冲动,别去找卡卡, 别把陌生人的一句话当成证据。 可另一股更原始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像一头被压了太久的兽。那兽不是要他证明什么,它只要一个目标——把窥探卡卡的人抓出来, 扯碎。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门“砰”地关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只剩呼吸声粗得像砂纸摩擦。 克里斯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 屏幕还亮着, 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扎在眼球上。他盯了两秒, 直接把它划掉,像划掉一条毒蛇。 不够。 这不够。 他需要知道这个号码是谁。他需要知道他们怎么拍到卡卡的。他更需要知道, 卡卡到底在医院做了什么。 克里斯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拨通了一个人的号码。 “马丁。”他开口,声音低得发沉。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我以为你训练结束只会想吃饭。” 克里斯压住火气,“我需要麻烦你帮个忙。” 马丁是他以前在商业合作里认识的技术顾问,做通讯和安全这一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要动起来,手段很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出事了?” 克里斯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片空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在跟踪卡卡。” “跟踪?”马丁的语气立刻变了,“你确定?” “我确定,”克里斯把那条陌生信息的截图发过去,“号码给你。我要它的来源。越快越好。” 马丁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雨点落在铁皮上:“先说清楚,你想要什么程度?定位?归属地?还是——” “我想要人。”克里斯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在衡量他这句话里的危险。过了片刻,马丁才低声说:“我可以查,但你得答应我,别把自己送进监狱。” 克里斯嘴角扯了一下,“我不会。我要他自己出来。” 他挂断电话,手指依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着胸骨,稳得不合时宜。 他突然很讨厌这种稳定。 稳定让他像个正常人,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报警,应该交给俱乐部安全部门,应该冷静。 可他不想冷静。 他只想立刻把那只手从卡卡身上扯开。 手机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不是那个陌生号码,而是豪尔赫。 给我回电话。现在。 克里斯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豪尔赫要说什么。豪尔赫总比他更快闻到风向——媒体、俱乐部、转会、舆论。那些东西像秃鹫,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盘旋。 他回拨过去。 “你在哪?”豪尔赫一接就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停车场。”克里斯说。 “别在基地门口待着,”豪尔赫语气很硬,“你现在是显眼目标。回家,或者去我办公室。” 豪尔赫停顿了一秒,像在忍:“你收到什么短信了?” 克里斯眼睛一沉:“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知道有人在搞你们,”豪尔赫的声音更低,“俱乐部那边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来问我,问你最近是不是和卡卡走得太近。不是媒体问,是内部。” “内部?”克里斯吐出这两个字,感到舌尖发麻。 “对,”豪尔赫说,“你要明白,普通狗仔拍不到你们家门口那么清晰的画面,更拍不到你出入卡卡住所的车牌信息。他们要么有线人,要么有权限。” 克里斯的指尖一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谁?” “我不知道是谁。”豪尔赫快速说,“但这事不干净。有人想把你和卡卡捆起来当炸点,顺带推你的转会或者把卡卡拖下水。你最近状态波动太大,他们看准了。” 克里斯冷笑一声:“他们看准了我会疯。” 豪尔赫吸了口气:“你别承认给他们看。听着,克里斯,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对方拍到什么,是你一旦反应过度,就会给他们把柄。你知道媒体最爱写什么吗?写你‘失控’,写你‘偏执’,写你‘占有欲’,写你——” “写我什么?”克里斯打断他。 豪尔赫沉默半秒:“写你和卡卡不正常。”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克里斯胃里。他的喉咙瞬间发紧。 他们当然不正常。 那种不正常根本不是舆论能定义的,是命运写死的。 克里斯咬紧牙关,声音压得极低:“卡卡知道吗?” 豪尔赫停了一下:“我没跟他说,你也别现在去说,你知道他那性子……” 克里斯眼底一沉,几乎咬碎字:“他已经扛太多了。” 豪尔赫叹了口气:“你现在先做一件事,别再让任何人拍到你们同框。你想护他,就先别把自己送给镜头。” 克里斯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怒意却没有降下去,反而更清晰——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有人把卡卡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筹码。 他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我会处理。”克里斯说。 豪尔赫像是终于松一口气:“你听话就好。我晚点把我掌握的线索发你。还有——不管你收到什么,先别去问卡卡。” 克里斯没有应声。 电话挂断。 车厢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手机反扣在方向盘上,额头抵住手背,脑子里闪过卡卡今早站在门口的样子——那双眼睛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底压着一整座山。 卡卡昨晚没说他到底和恶魔达成了怎样的交易,今天也不会说,他只会推他走,推他远一点,好让自己多撑一会儿。 克里斯的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开到一半又猛地转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豪尔赫办公室。他停在一处无人的街角,把车熄火。 他需要空气。 需要把那股冲动压得更冷一点,冷到可以用来切开真相。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豪尔赫。 陌生号码。 克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才点开。 没有文字。 第108章 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像故意不让人抓到任何信息。克里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他盯着那颗播放按钮,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他按下播放。 画面抖动了一下,像手机藏在衣袋里偷拍。镜头对着医院走廊的尽头,白色墙面、冷光灯、推车的轮子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镜头拉近。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卡卡。 他穿着深色帽衫,帽檐压得很低,肩背比平时更紧,像把自己缩在一层布里。卡卡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牌号没有被打码——只是镜头角度刚好避开最关键的数字,可门旁的科室标识露出一半。 克里斯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一半字。 那是一行英文,末尾清晰可见——“evaluation”。 评估。 克里斯的胃里翻涌出一股恶寒。 画面里,卡卡抬手敲门。 门开了。 里面的人没有露脸,只伸出一只手,把一份文件递出来,那只手戴着黑色手套,不像属于医院的东西。 卡卡接过文件,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喉结滚动,然后把文件夹紧在臂弯,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 镜头跟了两步。 克里斯的呼吸停住了。 下一秒,卡卡像是撑不住,肩膀微微一沉,手扶了一下墙,他很快重新站直,像怕被任何人看见软弱。 视频到这里结束。 画面黑掉。 克里斯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那片黑屏,眼睛发红,胸口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攥住,他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却像麻药一样,压不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血管的怒意。 这不是普通狗仔。 狗仔不会知道在医院的哪个走廊守着,不会知道卡卡会出现的时间,不会知道该拍什么角度。 这是内部人。 是能拿到行程的人,是能提前布置的人。 克里斯的眼底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像黑夜压住海面。他抬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过之后又归于死寂。 他喘着气,喉咙里像有铁锈味。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以前那种对卡卡的的依赖是一种束缚,但现在这种自由,反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折磨——因为他终于能看清卡卡是怎么一个人往下走的。 他没有立刻冲去医院,没有立刻拨打陌生号码回过去。他把手机放下,强迫自己坐直,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丁回了消息。 号码归属地信息是假的,但我抓到它最后一次出网节点。很近。离你们训练基地不到十公里。 克里斯盯着那行字,眼睛里的血丝更重。 十公里。 他们离得这么近。 他们不是在远处窥探,是贴着他们呼吸。 克里斯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卡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克里斯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了。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轻,背景里隐约有球场的回声,像在训练基地或路上。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胸口那股怒意被他硬生生压成一条线,“有人拍到你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卡卡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别继续查了。” 他干脆利落地切断所有话题。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卡卡——” 电话被挂断。 第103章 忙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克里斯盯着屏幕上那句“通话结束”,手指发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卡卡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那简直是命令,是卡卡第一次真正对他施压。 卡卡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卡知道得比他更多。 甚至……卡卡可能早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 只是一直不说,一直把那些危险拦在自己身前。 克里斯的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咬着牙,下一秒猛地发动引擎。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豪尔赫办公室。 路上的红灯在他眼里像无意义的障碍,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城市的街景从车窗外飞快掠过,树影、行人、店铺招牌都被拉成模糊的线条。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段偷拍视频。 卡卡扶墙的动作。 那只黑色手套。 克里斯越想越冷,冷到发抖。他甚至开始怀疑, 那根本不是医院。 那可能是某种交易地点披着医院的壳。 恶魔喜欢这样的地方——干净、理性、充满人类对生命的渴望。 车子啸叫着拐进la finca, 克里斯踩下刹车的力道太重,车身往前猛地一顿。他推开车门下车, 连锁车都顾不上, 冲到卡卡家门口,抬手按门铃。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克里斯盯着门板, 呼吸越来越重, 他知道卡卡不在家。卡卡说过今天训练, 训练结束后也许要去恢复,或许又被队医带走。 可那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他不能等。 克里斯掏出钥匙。 他有卡卡家的钥匙, 卡卡给过他, 那时候他们还在用“朋友”的名义掩盖所有越界的东西。卡卡说是以防万一, 说万一他半夜又睡不着,可以过来。 那时候克里斯以为那钥匙是通行证。 现在他才明白, 那钥匙更像一根绳子,卡卡把绳子递给他,却把另一头死死绑在自己身上——让他可以随时回来,却也让他无法彻底离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克里斯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空气里有咖啡的残香,还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 克里斯脚步顿住。 消毒水味。 他的鼻腔像被针刺了一下,胸口瞬间发紧。 他抬手捂住鼻子,缓慢呼吸,眼睛却已经扫向屋内每一个角落。鞋柜整齐,外套挂得规矩,茶几上没有杂乱,卡卡不在,但这里有卡卡刚回来过的痕迹。 克里斯走向厨房。 岛台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没有封紧,里面露出一角纸张。 那纸张是医院常用的打印纸,边缘带着孔洞,像从报告夹里撕下来的一页。 克里斯的脚步停住。 他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伸手过去。 指尖刚碰到文件袋—— 身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克里斯猛地回头。 门开,卡卡站在玄关处。 他穿着训练后的运动外套,头发微湿,像刚洗过。脸色比平时苍白一点,,眼下那层青影更明显了,唇更是淡得没什么血色。他手里拎着一袋药品,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屋内空气像被抽空。 克里斯的手还停在文件袋上,指尖微微发抖。 卡卡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眼神明显一沉。 他把钥匙放到鞋柜上,脱鞋,换上拖鞋。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去哪了?” 卡卡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却没有回答。 他走进客厅,把药袋放到茶几上,像在避开那份报告,避开那块即将炸开的雷区。 “你怎么进来的?”卡卡终于开口。 克里斯苦笑了一下,“用你给我的钥匙。” 卡卡沉默了一瞬,“我说过别查了。” 克里斯的呼吸一滞,胸口那股怒意瞬间冲上来。 “我怎么不查?”克里斯猛地向前一步,“有人拍你偷拍视频,有人知道你去哪,有人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你付出代价——卡卡,你让我怎么不查?” 卡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克里斯,”卡卡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像在压着什么,“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克里斯的声音抬高,像要把自己逼疯,“你凭什么让我别这样?” 卡卡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往岛台走来,克里斯盯着他,盯着他靠近,盯着他眼里的那点疲惫,心口那股疼痛像被拧得更深。 卡卡走到岛台前,伸手按住文件袋。 他的掌心压在那份报告上,“别看。”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你在医院做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见了谁?” 卡卡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着文件袋,手掌更用力,像要把那张纸压进桌面里。 克里斯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发哑:“卡卡,你是不是又去见恶魔了?” 第109章 屋内空气仿佛骤然一沉。 卡卡的眼睫颤了一下。 克里斯看着他,眼睛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那股发冷的汗,像是某种旧伤口重新裂开。 卡卡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动,像吞咽了一口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别问。” “你为什么总让我别问?”克里斯的声音压得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活得更好?” 卡卡的眼神一瞬间更沉。 “是。”卡卡说。 他答得干脆。 克里斯像被这一个字打得后退半步,呼吸猛地乱了。他想笑,笑卡卡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把他当成需要哄骗的孩子。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怒意突然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恐惧。 他突然意识到:卡卡是真的准备一个人承担到底。 承担到克里斯再也追不上。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克里斯猛地伸手抓住卡卡的手腕,“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别一个人做决定!” 卡卡被他拽得身体一晃,眉心皱起,唇色更白了一点。 克里斯看到卡卡那一瞬间的痛意,心脏狠狠一缩,手指却没有松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不敢松。 卡卡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 “克里斯,”卡卡低声叫他,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你现在能不依赖我就活下去了,你走吧。” 他能活了。 所以卡卡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堵住,胸口猛地涌上一阵酸涩,他咬紧牙关,眼眶红得发烫:“你别赶我走。” 卡卡的眼神微微一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克里斯的视线落在卡卡压住报告的手上,那手指修长,血色却被抽走,他忽然想起视频里卡卡扶墙的动作,想起那只黑色手套递出来的文件。 克里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发哑:“那份报告是什么?” 卡卡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克里斯说,“你不说,我就自己看。” 卡卡的眼神别开了,那是一种克里斯很少在卡卡脸上看到的情绪——绝望。 像卡卡早就知道,只要克里斯看见那份报告,克里斯就会彻底崩坏。 卡卡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住文件袋,声音发沉:“别逼我。” 克里斯怔住,他从来没想过,卡卡会对他说“别逼我”。 克里斯的呼吸大乱,眼眶里终于有水光浮出,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手腕,力道却在一点点松。 “我没有逼你,”克里斯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想把你拉回来。” “我回不来。”卡卡说。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一沉,胸腔像被掏空,他看着卡卡的脸,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他明明已经不再依赖卡卡才能活,可他依旧觉得,如果卡卡真的离开,他会疯。 克里斯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卡卡的手腕。 卡卡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痛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克里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兽。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逼迫卡卡承认,像知道到底怎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卡卡忽然抬起头,眼神落在克里斯发红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扣住克里斯的后颈。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卡卡已经把他拽近,唇压了上来。 克里斯的身体瞬间僵住,脑子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挣开,可卡卡的手按得很稳,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他的心跳骤然失控,像回到最初那种离不开卡卡的窒息里。 可惜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欲的吻,这是一个完全绝望的吻。 克里斯的手指抬起,抓住卡卡的衣角,像抓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他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意在眼底翻涌,却被卡卡的吻压得无法溢出来。 卡卡的唇离开他一点点,呼吸贴着呼吸,声音低得像从唇缝里吐出来: “别管了,克里斯……求你了。” 第104章 卡卡的呼吸贴着克里斯的唇, 热得发烫。 可那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克里斯头顶浇下来。 别管了。求你了。 克里斯的指尖还攥着卡卡的衣角,掌心里全是汗。他没有立刻退开, 也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盯着卡卡的眼睛——那双眼睛近得可怕, 湿润得像要碎裂掉。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股剧烈的怒意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团沉重的钝痛。他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凭什么不管”,可话还没出口,卡卡就先退开了半步。 卡卡抬手整理了一下克里斯被他扯乱的衣领,指腹从克里斯锁骨旁擦过去,停了一瞬, 又迅速收回。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乱了。 “你先走吧。”卡卡低声说。 克里斯的眼睛发红, 声音沙哑:“你别赶我走。” 卡卡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回桌面, 按住那份报告, 他没再抬眼,只轻轻重复了一遍:“你先走。” 语气里只有深深的疲惫。 克里斯站在原地, 像被人硬生生抽掉了骨头, 他想留下, 可他看见卡卡的手背青筋绷起,像在强撑。 他不敢再紧紧相逼。 克里斯的指尖慢慢松开卡卡的衣角, 像松开一根救命绳, 他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脚跟撞到地毯边缘, 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卡卡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克里斯一颗心冷得像是坠入冰窖里面,转身走向门口,刚走到玄关,他停了一瞬,仿佛感受到卡卡黏在他背上的目光,回头。 卡卡还站在岛台旁,背影笔直,肩膀却紧绷得像一条即将要拉断的细线。 克里斯喉咙发紧,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卡卡,你别再瞒我了……好不好。” 卡卡没有回答。 克里斯的满腔怒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咬紧牙关,拉开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把他从卡卡的世界里推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风很凉。 克里斯站在门外,胸口空得发麻,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车子,手刚握住车门把手,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豪尔赫。 克里斯盯着那个名字,指腹按住屏幕,过了两秒才接起。 “你在哪?”豪尔赫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卡卡家。”克里斯说。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豪尔赫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怒气,“你又去找他?” 克里斯抬眼看向那栋房子,窗帘仍旧半掩,像一只因为哀伤半阖着的眼睛。 “我必须去。”克里斯说。 豪尔赫的语气立刻冷下来:“你必须去的事多了,最不该去的就是现在去。” 克里斯没有反驳。 他知道豪尔赫说得对。 可他控制不住。 豪尔赫停了几秒,声音终于放缓了一点:“你现在立刻过来。我在办公室。不要回基地,也不要回家。” 克里斯皱眉:“为什么?” “因为俱乐部的人刚走,”豪尔赫说,“他们今天来找我谈你的合同。” 克里斯的指尖一紧:“谈续约?” 豪尔赫像是对他的问话不可思议,轻笑了一声:“谈转会。” 克里斯站在原地,耳边风声呼啸,电话那头豪尔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以前确实想过转会相关事宜,但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迅速。 “你听清楚了,”豪尔赫压低声音,“不是传闻,不是媒体编的,是俱乐部内部开始运作了。” “你现在的状态对他们来说不稳定。你之前的伤病、精神波动、媒体风声,还有……你和卡卡。” 克里斯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他们拿卡卡当理由?”他问。 “他们不敢明说,”豪尔赫说,“但他们会暗示。暗示你在西班牙有不该有的牵扯,暗示你情绪被影响,暗示你和某个皇马旧将纠缠不清。” 克里斯握紧手机,“皇马旧将?” 豪尔赫冷笑:“你以为他们会说卡卡的名字?他们只会用最干净的方式,把最脏的水泼到你们身上。” 克里斯胸口那股怒意又翻涌上来,可他忽然想起卡卡刚才的眼神——疲惫,安静,绝望。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贴回去:“我马上来。” 豪尔赫只回了一个字:“快。” 电话挂断。 克里斯站在车边,额头抵在车门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第110章 他明明已经摆脱依赖,身体稳定了。 可世界却像更疯狂地把他们往两端撕扯。 克里斯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离la finca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卡卡家的窗。 窗帘依然半拉着,就像卡卡对他不坦诚时微微张开的嘴。 豪尔赫的办公室在俱乐部外的一栋写字楼里,低调、安静,门口有保安,外人进不来。克里斯停好车上楼,电梯门一开,豪尔赫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豪尔赫的脸色很差,眉头紧锁。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豪尔赫没有让克里斯坐下,他直接把一叠文件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豪尔赫说。 克里斯低头。 那不是合同。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模板,排版极其专业,标题甚至已经拟好,字体加粗,像一把钉子钉在纸上——《罗纳尔多与卡卡关系破裂,转会在即》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得可怕。 豪尔赫的声音冷冷落下:“这是公关公司写的,给媒体的‘方向稿’。只要你点头转会,或者俱乐部决定放出消息,他们就会按这个框架发出去。” 克里斯抬头,嗓音低哑:“他们想把我们写成决裂?” 豪尔赫点头:“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可以解释你离开西班牙的故事。一个能让公众相信——你不是因为感情离开,而是因为感情破裂。” 克里斯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和卡卡明明还在互相拉扯,明明还在拼命保护彼此,可外界却已经替他们写好了结局——决裂、反目、背叛、离开。 像他们的感情是可以被市场随意剪辑的素材。 克里斯盯着那份稿子,指腹用力摩擦纸边,纸张被他揉出一道褶。 “谁给你的?”克里斯问。 豪尔赫的眼神沉下来:“俱乐部的公关部门。” 克里斯嗤笑一声,笑意冷得发疯:“他们是不是还准备写我精神失常?” 豪尔赫没有否认,只是抬手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几个可能的标题备选——《罗纳尔多私人生活混乱,影响竞技状态》《皇马旧情人干扰,罗纳尔多选择离开》《罗纳尔多情绪失控,俱乐部被迫出售》 克里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终于明白豪尔赫说的“内部人员”是什么意思——有人在俱乐部里提前搭好舞台,等他跌进去。 豪尔赫看着他,语气极其沉重,“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普通的绯闻。” “他们想用卡卡当筹码。” 豪尔赫点头,“他们想用卡卡挡枪。” 克里斯猛地抬眼:“卡卡知道吗?” 豪尔赫摇头:“我没告诉他。” 克里斯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卡卡刚才那个吻——没有温柔、没有欲望。 那简直就是以吻封缄。 卡卡用最后一点温柔把他堵住,让他别继续往下查,别继续往下走。 因为卡卡可能已经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转会,看见了舆论,看见了那些标题。 所以卡卡在推他离开。 克里斯的胸口猛地一紧,像被针扎一般疼痛,低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运作?” 豪尔赫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最近一周,风声起得太快,太精准。有人在等一个爆点,等你彻底失控,或者等卡卡被拍到更清晰的东西。” 克里斯眼底一沉:“更清晰的东西?” 豪尔赫看着他,声音低到几乎像耳语:“他们想让你们公开。” 克里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做梦。”克里斯说。 “你以为他们在乎你们是不是真的?他们只在乎你们看起来像不像。” 克里斯的胸口剧烈起伏,深深的无力感弥散在每一丝空气里。 他可以在球场上赢所有人,可以在镜头前掌控情绪,可以用进球堵住所有嘴。 可他堵不住这些文字,堵不住那些人用一句话就把卡卡拖下水。 他想护卡卡,却发现自己越护越像把卡卡架在火上烧。 豪尔赫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 “克里斯,我知道你不怕舆论。” 克里斯的眼神一动。 “你怕的是——卡卡会为了让你走,做更傻的事。” 克里斯的手指僵住。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有车声经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克里斯慢慢低下头,盯着那份新闻稿,标题那行字像一条绞索,勒在喉咙上。 他忽然明白了。 “豪尔赫。”克里斯的声音低得发哑,“如果我真的转会……他是不是就安全了?” 豪尔赫没有回答,只能以长久的沉默回应他。 克里斯站在那里,像被人推到了悬崖边。 他想起卡卡吻他时的眼神。 想起卡卡那句“求你”。 想起卡卡压住报告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不走,卡卡就会用更极端的方式让他走。 克里斯的胸口发紧,像被一只手攥到无法呼吸。 “豪尔赫,我必须走吗?”克里斯回头无力地询问。 疲惫的经纪人怔了一瞬,自从2004年开始,他就再也没在这双眼睛里看过如此浓烈的哀求。 第105章 克里斯失魂落魄地从豪尔赫的办公室走出来, 像被抽走了脊椎。 走廊的光太白,白得刺眼,如同医院走廊那种冷光, 让人通体生寒。 克里斯一步一步机械地往门外挪动,整个人仿佛是被扯着走, 他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听见门合上的闷响,却分不清这些声音到底是在耳边,还是在脑子里。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健,规律,宛如正常人的生命信号。 这本该是好事,可是克里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地下停车场的风太冷了, 混着机油味, 克里斯掩着鼻子打了个寒噤,按下车钥匙, 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经意间敲了两下。 他想回家蜗居起来, 可是卡卡那双眼睛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可是卡卡不让他问, 豪尔赫也不让他冲动, 俱乐部在背后写着最后的结局。 世界像一张网,克里斯一步行差踏错, 就掉进网眼中, 而网眼随着时间越来越小, 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克里斯摆摆头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启动引擎, 车子缓慢驶出停车场,刚拐上主路,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字迹边角尖锐,每一笔都像渗着地狱的岩浆——交易人已确认。 克里斯的指尖瞬间冰凉。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堪堪刹住,后面的车喇叭顿时鸣起来,像是连绵不绝的骂骂咧咧,可是克里斯不管不顾,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 下一秒,屏幕又跳出第二行——请两位客户完成交易。 克里斯骤然想到那一夜,他,卡卡,卡卡家中客房摇曳的灯光,以及相同的信息。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见路口那块反光的路牌——指向la finca的方向,没有犹豫一瞬,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奔腾着冲向卡卡的别墅。 越靠近那片住宅区,空气越安静,树影越浓,车轮压过柏油路的声音吱吱呀呀,像一声声压低的叹息。 克里斯把车停在卡卡家门前,没有立刻下车。指腹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拨卡卡电话。 卡卡会接,然后卡卡会告诉他别来,然后卡卡会挂断。 克里斯不想再听见忙音。 他推开车门下车,风吹得他眼角发涩,抬手按下门铃。 卡卡站在门内,穿着居家的长袖,头发有点乱,像刚从某个短暂的休息里被拉出来,脸色比早上更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见克里斯的一瞬间,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卡卡问。 克里斯盯着他,喉咙发紧,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卡卡肩头,看向屋里——客厅灯没有全开,阴影多得不正常,像有人故意把光压低,给某种东西留出藏身的角落。 克里斯的指尖发麻。 卡卡侧身让开路,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门槛:“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克里斯刚走两步,视野边缘忽然一暗,像是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秒,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的光线微微扭曲,像水面泛起涟漪。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紧。 “别紧张。”卡卡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第111章 克里斯猛地转头,看见卡卡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温热的体温萦绕在手掌周围,他竟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全。 可他讨厌这种安全感,因为它是卡卡用什么换来的,他还不知道。 空气里那股冷意越来越重,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像有一片影子从墙里缓缓溢出。 恶魔出现了。 他抱着双臂,立在客厅中央,姿态懒散,像来收一笔迟到的账。 “真感人,”恶魔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笑,“一个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你——”克里斯往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想扑过去,想掐住那团影子,想把它从这个世界抹除。 卡卡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克里斯的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像被掐住脖子的人。 恶魔歪了歪头,欣赏着这一幕,“别急,宣判还没开始呢。” “你说清楚!”克里斯的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恶魔轻轻一笑,笑声像玻璃摩擦:“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按照卡卡先生的要求,做了交易。” 它抬起手,空气里浮现出一串文字,像从某种看不见的契约里剥离出来的条款,冷光悬在半空,字字清晰: 交易内容:解除客户a对客户b的依赖症状。 代价:客户b支付寿命二十年。 生效条件:症状彻底消失即交易生效。 扣除规则:付款即开始扣除。 克里斯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他的大脑里像炸开一道惊雷,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解除依赖症状。 付款人:卡卡。 二十年寿命。 症状消失即交易生效。 所以他早上醒来觉得像正常人一样,不是什么奇迹,而是契约逐渐生效了。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停住,胸口像被人剜出一个洞,他抬头看向卡卡,面部肌肉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牙咬得死紧,眼下难以遏制地抽搐着,一双眼睛里盛满不可置信。 卡卡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却没有躲闪,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克里斯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叫卡卡名字时每一个音节都不在调上。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克里斯身前,隔开他和恶魔,手指成拳攥得死紧。 恶魔幻化出一只黑手,按在卡卡的肩膀上,探头对他背后克里斯嗤笑一声,说道:“你以为你这几天重获新生的感觉是怎么来的,当然是他——卡卡用命换来的,你以为你一介凡人会被上天眷顾吗?你们人类不是常常说‘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代价’吗,你难道体会不到吗?” 克里斯的手指慢慢攥成拳,指甲扣着掌心发痛,他的胸口被剧烈的心跳震得发麻,一股狂暴的怒意轰然冲上脑海,像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怒气在这具躯壳里横冲直撞,疯狂寻找出路。 克里斯猛地朝恶魔冲过去。 “我杀了你!” 卡卡瞬间闪身挡在了他前面。 克里斯的脚步硬生生刹住,拳头停在半空,拳风已然刮到了卡卡脸上,额前碎发飘动,克里斯一晃神,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那种痛苦的感觉几欲将他撕成两半。 他全身发抖,眼睛红得发疯:“你让开!” “克里斯,别闹了,我和恶魔的交易已经生效了。”卡卡按下他的手, 克里斯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想推开卡卡,最终却没有伸出手,只是把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褶皱弯弯曲曲地蔓延在卡卡的衣服上,也蔓延在克里斯的心上。 “你疯了?你拿二十年去换我?你凭什么?!”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微微仰起头紧盯着卡卡闪避的双眼,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因激动剧烈颤抖。 卡卡垂垂眼看着他,眼底有一瞬间的疲惫掠过,就像窗外的无边月色。 “我没疯,”卡卡清了清嗓子,抬手在克里斯发顶揉了揉,“我只是做了选择。” 克里斯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却比哭更难看:“选择?你替我选择?!” “他当然要替你选,如果不替你做出选择,你就会拒绝,你就会继续靠他活。”恶魔在旁边轻轻鼓掌,掌声虚浮,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克里斯猛地转头,眼神如刀一般劈过去,“闭嘴!” 恶魔却更开心地咧开嘴角,“我说错了吗?你没了他可是会死的呢。” 克里斯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猛然紊乱到几乎窒息,他想反驳,想大吼他可以脱离卡卡独立活着,想证明自己可以,可事到如今,事实就在他胸口跳动——他现在不难受了,他现在活得像正常人。 一切都拜卡卡所赐。 他怎么敢如此轻易地就给出自己的二十年?怎么敢妄做交易? 克里斯的眼眶瞬间发热,水光涌上来,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当场崩溃。 他看向卡卡,声音发颤:“你凭什么替我做交易?” 卡卡的眼神沉了沉。 “如果不是我如此强硬地做决定,你肯定会拒绝。”卡卡的音色是克里斯从来没听过的冷峻。 恶魔笑得更深,“克里斯,卡卡比你清楚多了,你没了他会多么难受,你没了他会死去活来。” 克里斯发出粗重的喘息,呼吸却像被吊着,上一口气下一口气之间零零碎碎,快要接不起来。 卡卡抬手,轻轻按住克里斯的胸口,“现在不会了,克里斯,以后你离我再远也不会感到任何生理上的难受。” 卡卡见他一双眼睛已经变得像盈满的湖泊,连眼睫毛也湿成了一簇一簇的,苦笑着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克里斯眼中晃荡的泪水像一团棉花堵在卡卡心里,不上不下,无法忽视,无法解决,却又必须与这种潮湿长久地共存。 克里斯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卡卡的手背上,烫得像火。 恶魔站在阴影里,满意地看着他们,声音懒散:“交易完成,扣除开始。” ==========作者有话说:========== 祝读者宝宝们新年快乐!马到成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106章 落地灯仍旧亮着, 却像蒙了一层灰,暖意尽失。恶魔站在阴影里,嘴角仍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 轻轻一弹,空气里那几行契约文字像灰烬一样散开, 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安静得可怕。 克里斯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掉得毫无尊严,像他的身躯里本就有无尽的水分,现在正咸湿地向外疯狂渗出。 他咬着牙,咬得牙关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克里斯不敢再大声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一旦开始这心碎的旅程, 最后将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自己的生命, 上辈子挚友的生命,这辈子站在自己眼前的活生生的卡卡的生命……克里斯无力地拽着卡卡的衣袖蹲下来, 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 可是于事无补。 卡卡和他一起蹲下来,手依然按在他胸口, 掌心温热着, 脸色却苍白得过分,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连呼吸都比平时浅。 克里斯目眦欲裂地盯着他, 眼睛都瞪得发红发痛, 眼泪如同瀑布从他生命的山脊上滚滚而下。 愤怒已经被痛苦盖住了。 “卡卡, 你撤回交易……”克里斯良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撤回交易啊!” 卡卡没有动。 恶魔倒是笑了, 像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轻轻挑眉,嘴角依然噙着恶心的笑意。 “二十年,你交易得很干脆嘛。”恶魔不知何时溜到卡卡背后,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在他耳畔轻语,仿佛是在赞赏这个乖巧的上帝的孩子。 卡卡的睫毛颤了一下。 克里斯的指节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闭嘴。”克里斯一字一字挤出来。 恶魔叹息般地摇头:“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出尔反尔。” 克里斯的肩膀发抖,嗓音破裂:“卡卡,如果这是你一直想送我的圣诞礼物,我宁可痛苦一辈子,我宁可永远摸不到大力神杯,我也不愿意接……” 话还没说完,克里斯就感觉卡卡温热的指尖按在了他的嘴唇上,“说什么呢,你不会痛苦一辈子,也会获得大力神杯。” 克里斯不可置信地扭头,望进卡卡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永远弯起的弧度,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觉得世界荒谬得像个笑话。 卡卡挡在恶魔前面。 卡卡挡在他前面。 卡卡挡住一切。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人捏住,声音低得像哀求,“你让开。” 第112章 卡卡没有动作,他甚至往前一步,把克里斯拉回身后。 “你别冲动。”卡卡说。 克里斯重重地一抹泪光,眼神忽然变得锋利,他猛地抬手,挣脱卡卡在手腕处的钳制,抓住卡卡的肩,把人硬生生往旁边带了一步。 “你竟敢收了他的命。”克里斯一双眼睛钉死在恶魔身上,怒火灼灼,欲将那团人形的黑雾烧出千万个洞来。 可是恶魔丝毫不露怯,甚至微微歪头:“我收的是他愿意付的代价。” “还给我。”克里斯说。 恶魔有些稀奇地眯起眼,“你要我还什么?” 克里斯抬起手,指尖发抖,直指恶魔,“把那二十年还给他。用我的。” 空气像骤然冻结,连卡卡都愣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猛地往前一步,抓住克里斯的手腕,“你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克里斯没看他。 他盯着恶魔,眼神像燃着火,“用我的寿命换回他的寿命。你不是喜欢交易吗?那就再签一份。” 恶魔的笑意更深了,像终于等到这一幕。 它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给了克里斯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下一秒,却听恶魔笑道:“交易不可逆。” 他停顿一秒,似乎觉得不够残忍,又补了一句:“付款已扣除,无法撤回。你再签一百份,也只能让自己更快死。” 克里斯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连站都站不稳,胸口那股怒意猛地沉下去,仿佛在胸腔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不可逆?你说不可逆?” 恶魔点头,笑意轻轻的,“这才像交易。你们总想反悔,总想逃。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 克里斯的手指发抖,眼里血丝密布,猛地朝恶魔冲了过去,拳头蕴含着全身力气,砸向那团影子,拳风刮过空气,像撕裂一张薄纸。 可他的拳头穿过去了。 像砸进一片冰冷的雾里。 恶魔的身形在瞬间晃动了一下,随即又重新凝聚,连幻化出的衣角都没有乱,“你怎么可能会打得到我呢?” 克里斯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立刻就要呕出血。 卡卡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压住某种疼痛,像在压住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够了。” 克里斯怔住。 恶魔也怔了一瞬,随即挑眉,“哦?” 卡卡抬起头,看向恶魔,“你说交易完成,那你可以走了。” 恶魔笑意未减,“你在赶我?” 卡卡点头,“你该走了。” 恶魔似乎觉得有趣,慢慢靠近,像在欣赏卡卡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你就不怕我临走前再加点利息?” “你要的已经拿到了。” 恶魔盯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息,“你真是个好客户。” 他转过身,影子在墙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黑,临走之时,满眼笑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你最好记住他为你做了什么哦。” 灯光再度一闪,恶魔随即彻底消失。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扯得窗帘张牙舞爪地翻飞。 除了猎猎作响,就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拳头还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血印。 他看着卡卡,卡卡看着他被白炽灯投到地上的时而闪动的身影。 “卡卡,”克里斯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敢的。”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背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睛时刻盯在卡卡身上,他看见卡卡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重重摁了一下,仿佛脑袋已经疼到一种极限。 克里斯的胸口猛地一缩,他急忙走过去,蹲在卡卡面前,声音发颤,“卡卡,我会继续想办法撤销你们的交易的。” 卡卡垂着眼,睫毛投下温柔的阴影,“克里斯,别这样。” “你拿二十年换我活得像正常人,你让我别这样?” 卡卡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湿得发亮。 “你活着,”卡卡说,“这就够了。”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般干痛,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他抬手攀住卡卡的膝盖,指尖发抖。 “我不要,我不要你这样给我。” 卡卡的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会好起来,”卡卡说,“你会去训练,你会踢球,你会赢,你会继续活。” 克里斯抬头,眼睛红得吓人,“那你呢?” 卡卡沉默。 克里斯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即将消失的人:“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赢?你打算让我过那么长一段没有你陪伴的人生?” 卡卡的指尖微微蜷起,他低声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克里斯的呼吸一滞,随即猛地扑上去,把卡卡抱住,抱得死紧,紧到像要把卡卡嵌进自己骨头里。 卡卡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克里斯背上,像在安抚,又像在告别。 克里斯把脸埋在卡卡颈侧,声音发哑:“我需要你,我太需要你了,我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你……” 卡卡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克里斯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看着卡卡的嘴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害怕自己活下来。他害怕卡卡付出的代价变成现实。他害怕未来某一天醒来,地球依旧运转着,而卡卡不在。 克里斯的声音不断地颤抖着,“……我爱你,卡卡。” 空气骤然一静。 卡卡的眼睛微微一颤,像终于被什么击中,他的呼吸乱了一下,抬手捧住克里斯的脸,指腹擦过克里斯的眼角。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这样说。” 克里斯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我就要说。” 卡卡像撑不住一样,猛地把克里斯拉进怀里,抱得更紧。 “克里斯,我想抱住你。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想让你以后每一次觉得冷的时候,都能想到我在。你不用再靠任何东西才能活下去,你也不用再害怕自己会崩溃。你只要记得,你转过头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卡卡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克里斯逐渐湿润的眼睛,继续道,“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承诺,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伟大的事。我只想要你活着,想要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想要你能像别人一样呼吸、吃饭、睡觉。” 克里斯的眼泪已经在下巴聚集,他的脖颈像是无法承受情绪堆积在脑海中的重量,一头窝进卡卡温热的锁骨处。 卡卡拍拍他的背,端起温开水喝了一点,又继续道:“我想要你幸福。哪怕你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哪怕你能一个人站得稳,我也希望你站稳之后,第一个回头看的人还是我。” 卡卡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滚烫,发颤,“克里斯,我想对你说相同的话。” 那是“我爱你”。 第107章 1凌晨的余温还黏在皮肤上。 窗帘没有拉严, 天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冰冷的蛇。 克里斯躺在卡卡家的客卧里,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的纹路, 纹路在晨光里像一张无声的网。 他几乎没睡。 身体倒是稳得可怕,心跳规整,呼吸也规整,仿佛昨夜那场交易只发生在别人的生命里,可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在闪动:卡卡挡在他前面,背影那样直,像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克里斯翻身坐起,赤脚踩到地上, 冰凉从脚心窜上来, 他拉开门,走廊灯没开, 客厅却有一点亮——厨房那边开着小灯, 光像一小团火,被卡卡小心地掩着门, 不让它晃到克里斯。 卡卡站在岛台旁, 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 领口拉到一半,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 像刚冲过脸。 听见门响, 卡卡回头看了他一眼。 卡卡的眼下还是青的, 唇色淡,脸部线条却很平静, 像把所有波涛都压在水底。 “醒了,克里斯。”卡卡自然地笑了一下 克里斯“嗯”了一声,走过去,靠在岛台另一侧。 他的视线先落在卡卡的手上——那双手仍旧修长,可指尖的血色比平时少一点,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克里斯喉结滚动。 “你要去哪。”。 卡卡把咖啡壶盖上,停了一下,才说:“训练。” 克里斯盯着他,“你昨晚那样还去训练?” 第113章 卡卡抬眼,眼神清澈,像在看一个过于紧张的人:“别担心,克里斯,我能去的。” 克里斯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扣,“我跟你一起。” 卡卡摇头,语气平稳:“你和我同时去基地,会更显眼。” “我现在难道就不显眼了吗?他们已经把算盘打到你身上了。” 卡卡没有接着说下去,他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给克里斯一杯水,把话题用生活的琐碎压住。 克里斯没喝。 他盯着那杯水,水面映着灯光,微微晃动着,映出卡卡摇曳的面容。 昨晚恶魔走之前那句话还在他耳膜里回响——记住他为你做了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克里斯心中警铃一响,迅速把手机翻出来。屏幕上跳出豪尔赫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豪尔赫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紧绷,像正站在某个会议室门外:“你在哪?” “卡卡家。” 豪尔赫沉默了一秒,直接切进主题,“报价到了。正式的。”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紧,咖啡机的滴答声也变得刺耳。 “哪家。”克里斯问。 豪尔赫的语速很快:“总共两份。第一份来自英超,数字很猛,签字费也很猛。第二份来自意甲,更稳,合同年限长,条款更干净。俱乐部那边偏向第一份,他们要你尽快做决定。”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俱乐部为什么这么急。” 豪尔赫吐出一口气,“他们已经在做公关预案了。你前几天看到的模板只是试稿,今天他们把版本升级了。” 克里斯的眼皮不妙地一跳,“发给我。” “我已经发了,”豪尔赫说,“你先别打开,在你开之前听我一句话。” 克里斯盯着厨房的灯影,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 豪尔赫压低声音:“你今晚别做任何冲动的事。别跑去俱乐部办公室闹,别对媒体动手,别给他们抓住你失控的证据。你要护卡卡,就先护住你自己。” 克里斯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擦了一下,“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之前那个偷拍视频的人拖出来。” 豪尔赫停了停,“我也想。但我们现在要面对现实。现实是,俱乐部要你走。现实是,媒体已经闻到味道了。” “有人爆料。提前把你推到风口上,然后把转会当成解决方案卖给公众。你一旦点头,他们就能把故事写得很漂亮。” 克里斯没说话。 卡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杯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可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着一点水汽,被他指腹抹掉,像擦掉一个不可说的词。 豪尔赫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俱乐部那边想要你配合声明。” 克里斯冷声:“声明什么。” “声明你和卡卡只是普通朋友,”豪尔赫说,“声明你专注足球。声明你离开是竞技选择。” 克里斯的胸口像被重重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卡卡说“我要你活”,那句话像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喉咙,让他吐不出任何体面的词。 “我不配合。”克里斯说。 豪尔赫叹气:“你可以不配合,但他们会写。你不说,他们更敢写。” “他们写得再多又怎样。”克里斯已经有点逞强。 豪尔赫停顿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怕,卡卡未必扛得住。” 克里斯侧过头,卡卡还站在那儿,神情很平静,像听见的只是稀松平常的天气预报,可是那种平静让克里斯更害怕,害怕平静底下藏着一条裂缝,裂缝越拉越长,直到某天突然断。 “地址发我。”克里斯说。 豪尔赫立刻接上:“我发你办公室。你过来。别带人,别走正门,我让保安放行。” 克里斯没再多说,挂断电话。 屋里只剩咖啡的味道。 克里斯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抬眼看向卡卡。卡卡把杯子放下,眼神落在克里斯脸上,停了几秒。 “报价到了?”卡卡问。 克里斯盯着他:“你早知道。” 卡卡没有否认,只说:“我猜得到。” 克里斯的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压得更低:“你还要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卡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随即稳住:“发生了。我知道了。” 克里斯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岛台边缘:“你知道了什么。” 卡卡抬眼,直视他:“我知道他们会用你做文章,也会用我做文章。” 克里斯的嘴角绷得很紧:“所以你就要把我推出去?” 卡卡没有立刻答。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动作很慢,然后他才开口:“转会对你有利。” “有利?”克里斯低笑一声,笑意很哑,“对你有利才对。” 卡卡没有躲:“对我也有利。” 克里斯的眼睛瞬间红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卡卡。” 明明昨晚那一番话是如此动人肺腑,为何今天又是如此理智冷静。克里斯不是不明白成年人的感情只占生活里的很少一部分,也不是不明白目前转会事宜需要他和卡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是他还是想沉溺在温柔乡里。 卡卡不觉间已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他,语气依旧平稳:“我想你安全。” “克里斯,如果你留在这里,我的日子会更难过。”卡卡难得如此剖白分析利弊。 克里斯的瞳孔微缩。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盯着卡卡,像要从那双眼里挖出一条退路,“你凭什么这样说。” 卡卡的目光很稳:“你现在能撑住,你能离开,你能去别的地方踢球。你走了,他们找不到更容易的舆论切入点。” 克里斯的声音发哑:“可是他们会继续盯住你。” 卡卡点头:“他们会盯一阵,但是热度最终会过去。” 克里斯盯着卡卡的脸,忽然发现卡卡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夸张,像是在讲一套训练计划,可克里斯更清楚,卡卡每一个字都掰碎了,再摆到台面上给他看。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你昨晚抱着我,说爱我。” 卡卡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闪避,直直看进克里斯眼里,“是的,我说了。” 克里斯逼近,“那你现在支持我走。” 卡卡的声音很轻:“我支持。” “你告诉我,”克里斯盯着他,“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卡卡沉默很久。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把被克里斯攥住的手抽回去,只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克里斯的指节,像安抚一只快要发狂的小狗。 “我在放手。”卡卡说。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你放得掉吗?你舍得放吗?” 卡卡的眼神落在克里斯的眼睛里,停了好几秒,像把所有未出口的答案都吞下去。 克里斯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把卡卡拉回来,想把门锁上,想把世界挡在屋外,可他看见卡卡的眼下那层青影,看见卡卡唇色的淡,看见卡卡背脊那种硬撑的板正。 他忽然意识到,卡卡已经撑了很久。 克里斯的指尖一点点松开卡卡的手腕,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上豪尔赫发来的文件已经躺在列表里。 他的训练照,他的车,他出入la finca的角度,甚至还有卡卡医院走廊那段视频的截帧,画面被裁得很巧,卡卡扶墙的那一瞬被放大,像故意让人联想。 克里斯的指尖发冷。 他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呼吸一点点压稳。 “我去见豪尔赫。”克里斯说。 卡卡点头,“我也要去训练。” 克里斯猛地抬眼,语气里已有压不住的怒意,“你去训练给谁看。” 卡卡的神情没变:“给我自己看。” 克里斯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盯着卡卡,声音低得发沉:“我不信你只是去训练。” 卡卡没否认,也没解释。 克里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卡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很多过去的时刻重合:卡卡把门打开,把风放进来,把他推出去。 卡卡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克里斯突然开口:“你昨晚说要我活。” 卡卡停住,背对着他,“是的。” 克里斯的声音更哑:“那你也要活。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卡卡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仿佛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说这么幼稚的话。 他没有回头,“我会尽量”四个字轻轻落在门口吹进来的风里。 克里斯的心脏像被这四个字狠狠拧了一圈。 他快步走过去,拦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像要裂开,“你别用尽量敷衍我。” “克里斯。”卡卡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先走。” 克里斯没动。 卡卡的视线落到克里斯的手指上。 第114章 戒指还在。 那枚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根细针,刺得人发疼。 卡卡抬手,握住克里斯的手。克里斯的手心很热,卡卡的指尖却凉一点。两种温度碰在一起,他的呼吸立刻乱了。 卡卡把戒指的位置正了正,像认真做一件很小的事。 然后,他用指腹把戒指往里推了一点。 克里斯的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你干什么。” 卡卡的喉结滚动,顺手似的揉了揉他低下的头,“戴好。” 克里斯盯着那枚戒指,喉咙像被堵住。 卡卡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指腹停在戒圈边缘,停了两秒,像在做告别。 随后卡卡抬眼看他,“你走了,我才能撑久一点。” 克里斯盯着戒指,连呼吸都变得尖锐,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口撞击,撞得像一颗心要裂开。 卡卡松开他的手,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起卡卡的衣角。 卡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那一眼像把一整段未来塞进克里斯的脑海里。 卡卡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克里斯慢慢抬起手,指腹压住戒圈,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撕裂的喘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里滚动,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决绝——我必须要走。 第108章 航站楼的玻璃穹顶把清晨的光滤成毫无新意的冷白。 人声涌动, 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又很快散开。 广播里用三种语言重复着登机信息,语调平稳, 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克里斯站在安检口外侧,黑色帽檐压得很低, 口罩遮住半张脸,仍旧挡不住那种过分锐利的存在感。 保镖分成两侧,像两道墙,把人流隔开。豪尔赫在旁边拿着文件夹,指尖不停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再打开,像靠重复动作压住焦躁。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媒体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罗纳尔多转会尘埃落定,俱乐部称“纯竞技选择”》【紧跟配图:他从基地出来的背影】 《罗纳尔多离开西班牙, 旧友关系疑似破裂》《离开前夜被拍:la finca附近车辆异常频繁》 标题像一把把钝刀, 钝刀也能割开皮肉,割得慢, 割得人烦躁发疯。 豪尔赫压低声音, 一手伸过来就想按住他的手机, “别看了,越看越上头。” 克里斯应了声, 把手机锁屏, 塞回口袋。 “手续都齐了, ”豪尔赫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来,“二十分钟后开始登机, 我们走快速通道。” 克里斯接过,他都惊奇自己对于这一天的来临竟然冷静得可怕,他盯着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字母排列组合,像一排陌生的小刺,扎得眼睛发疼。 豪尔赫看他一眼,语气更低:“最后确认一次,你真要这样走?” 克里斯没立刻答。他把登机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自己仍旧能握住什么东西。 他想到卡卡推戒指时发抖的声音,想到那句“我就能撑久一点”,想到“我会尽量”,那四个字像钉子,钉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我不走,他会撑不住的。”克里斯终于开口。 豪尔赫到了这个时候,才难言地对西班牙生出一点眷恋,他没再劝,只叹了口气,“我让保镖保持距离,你有事就示意我。” 克里斯点头,抬脚朝安检口走。 人流推挤,金属探测门发出规律的滴声,克里斯把外套、手机、钥匙放进托盘,抬手过安检。金属框响了一声,工作人员示意他再走一次。 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豪尔赫也走近了半步。 克里斯抬眼,目光越过人群。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见了卡卡。 卡卡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身上是很普通的深色外套,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住下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太熟悉。 那双眼睛在嘈杂里很安静,安静到像把周围的声音全部隔开。 豪尔赫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看过去,眉心立刻一跳:“怎么会——” 克里斯没说话,他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拖着,从安检口往旁边的引导通道走。保镖要跟,克里斯抬手做了个很小的手势,手掌向下压了一下。 豪尔赫立刻明白,伸手拦住保镖,“耽误几分钟。” 保镖犹豫一瞬,还是停住。 通道尽头有一段几乎没人走的玻璃廊桥,旁边是广告灯箱,亮得刺眼。卡卡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脚步很快,却并不乱,仿佛已经算好了这几分钟完全够用。 克里斯跟上去,脚步越走越急,到最后小跑起来。 距离缩短的那刻,克里斯突然觉得自己像回到最初那段日子,只能无尽地迅速向卡卡靠近,胸口会发冷,呼吸会断掉,手指会麻,可是这一次身体没有任何报警,只有心口的痛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刀刃在胸骨内侧来回剐蹭。 卡卡停在廊桥中段,背对着他。玻璃外是停机坪,飞机像沉默的巨兽伏着,地勤人员拖着行李车穿梭。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又分开。 克里斯站在卡卡身后两步的位置,声音喘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卡卡没有立刻转身,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头。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淡,眼下那层青影没有退,反而更重了些。 口罩遮住的唇色必然有些苍白——克里斯想——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疲惫,看出硬撑,看出一种过分克制的坚定。 “我来送送你。”卡卡说。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滚动,指尖一点点收紧:“你送我,就一句‘来送你’吗?” 卡卡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轻轻戳中。他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唇。 果不其然,唇色很淡。 克里斯的目光落在淡淡两片薄唇上。 卡卡的声音更轻了:“你时间不多。” 克里斯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去,他的手抬起又落下,像怕触碰得太不体面,最终只盯着卡卡的眼睛,声音压得发颤:“你跟我走。” 卡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立刻拒绝,玻璃外有牵引车经过,嗡鸣声很低,仿佛轻微的催促。 “你跟我走,”克里斯又重复一遍,这次更快,更急,像怕慢一点卡卡就会消失,“我可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去那边训练也行,恢复也行,我都能——” 卡卡打断他,“我不能走。” 克里斯的肩膀微微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卡卡,像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卡卡,你可以的,”克里斯紧紧咬着牙关,“你只要点头。” 卡卡的手指抬起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手背,那触感凉一点,克里斯几乎本能地反握住,握得很紧,紧到自己都听见指骨轻轻响了一下。 卡卡没有抽回。 他只是看着克里斯,眼睛难得湿润得明显。 “我们走了,处境才会更危险。”卡卡说。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犟得像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危险在这儿才多。” 卡卡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你去新的地方,有新的节奏,新的队友,你会忙起来,你会把自己塞进训练、比赛、旅行里。舆论会追着你跑一阵,跑不动了就换下一个。你身边有安保,有俱乐部,有豪尔赫。” 克里斯嗓子发哑:“那你呢。” 卡卡沉默了半秒,像在选择最不伤人的说法。 “我在这儿,”卡卡说,“我能熬过去。” 克里斯的指尖一抖,控制不住的嘴一瘪,泫然欲泣。 卡卡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克里斯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抱到克里斯的胸口被压住,呼吸都被迫凝滞了一下。 卡卡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就像在做最后的诀别。 克里斯回抱得很用力,像在抓住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把脸埋在卡卡颈侧,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一个人硬撑。” 卡卡的下颌贴着克里斯的发顶,喉结滚动,像吞下了许多话,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你有什么想要我答应你的吗,克里斯?”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泪意挂在睫毛上不肯掉下来,他紧盯着卡卡的嘴唇,像盯着唯一的氧气。 “答应我别再一个人做决定,”克里斯的声音发哑,“答应我别再把我推出去,答应我你会撑住,撑到我回——” 他停住。 “回什么?”卡卡问。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堵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说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能公开呼吸的地方,回到没有恶魔的世界。 第115章 可是这一切有多大可能? 卡卡没有逼他继续。 他抬手,指腹擦过克里斯的眼角,把那点湿意抹掉,动作很是温柔,就像机场外那点拂过柳梢的春风。 “别哭。”卡卡亲了亲他的额头。 克里斯的声音完全沾染上了哭腔,“你让我怎么不哭。” 卡卡的眼神晃了一下,湿意更明显,他把额头轻轻抵到克里斯额头上,呼吸贴着呼吸,声音低得像誓言:“你要好好踢球。” 克里斯的手指抓紧卡卡后背的衣料,抓出一片褶皱:“我想要你永远和我一起。” 卡卡把克里斯抱得更紧一点,仿佛要交给他自己的一颗心。 “我一直都在你左右。”卡卡说。 克里斯更急了,“我想要你跟我走。” 卡卡闭了闭眼,睫毛压下去,像把眼泪也压回去。他再睁开眼时,那种坚定又回来了,坚定得让人头痛。 “我不能走。”卡卡又毅然说了一遍。 “你不能走的理由是什么。” 卡卡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你不仅要活下去,你还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在没有‘同性恋’的骂声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克里斯的眼眶彻底发热,他抬手捧住卡卡的脸,指腹触到卡卡脸颊的凉意,他的手心反而更烫:“我活着有意义吗。” 卡卡的眼神瞬间一沉,像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他抬手用力扣住克里斯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神珍重到有些谨慎,“有。” 克里斯盯着他,“没有你就没有。” 卡卡哑口无言,不知如何疏导克里斯一条路走到黑。 “你会想我吧。”卡卡说。 克里斯咬紧牙关,声音发哑:“我会想你到发疯。” 卡卡的眼里浮出一丝痛意,他抬手把克里斯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你会把自己推到球门前,你会把球踢进网里,你会抬头看台,你会习惯那种轰鸣。你会在某个夜里忽然停下来,觉得胸口空一下。”卡卡为他整理耳后的碎发。 克里斯的指尖抖得更厉害,“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卡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贴着克里斯的耳廓,“那你就摸一摸戒指。” 克里斯怔住。 他下意识抬手,戒指还在,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硌得他发痛,那痛感很真实,让他明白这不是梦。 卡卡看着他,眼睛湿润得更明显,却没有掉泪,他像把所有伤心最硬的壳里,只露出一点点给克里斯。 “我送你的,”卡卡说,“你就要好好戴着。”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你也戴。” 卡卡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向自己的心口,“一直在这里呢。” 远处传来广播,提示某航班开始登机。声音从天花板的喇叭里落下来,平静又残忍。 时间到了。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他的手还捧着卡卡的脸,指腹在卡卡颧骨处轻轻摩了一下,像要记住触感。 卡卡抬起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去吧。”卡卡说。 克里斯的眼睛红得发烫,声音克制不了地颤抖:“我不想走……卡卡你带我去别的地方吧!我们不要被找到了……” 卡卡的拇指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提醒他昨晚的承诺,提醒他别失控。 “你要走,”卡卡说,“你必须走。” 克里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很多话,想骂人,想砸玻璃,想把所有人都赶走,让这几分钟无限延长。 可他看见卡卡眼里的那点湿意,看见卡卡唇色的淡,看见卡卡肩线仍旧挺着,看见卡卡为他做的一切。 克里斯的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鼓起勇气,猛地把卡卡拉近,唇压上去。 这个吻来得很凶,凶得像咬,像要把对方生吞进去。 卡卡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克里斯后脑勺,回吻回得更深一点。 甜蜜在其中很少,更多是绝望里的抓紧,是濒死的人互相借一口气。 克里斯的呼吸乱得厉害,舌尖尝到一点咸,分不清是谁的泪。他的手指抓紧卡卡的外套,抓出更深的褶皱。 卡卡的唇离开他一点点,额头贴上来,呼吸交缠。 “克里斯,别回头。” 克里斯的眼睛发红,盯着卡卡:“你让我不回头,可是你就站在我身后。” 卡卡的眼里有一瞬间的崩溃,像要把自己撑不住的部分露出来,可那崩溃很快被理智的熨斗压平,他只重复了一遍,“别回头。” “走。”卡卡说。 克里斯站着没动,盯着卡卡,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生命的长河里。 广播又响了一次。 豪尔赫远远看着,抬手做了个催促的手势,却没靠近。保镖也没有动,像尊重这几分钟的私密,又像害怕把卡卡惊倒。 卡卡的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克里斯终于转身,迈出第一步,衣袖重重抹了一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 第109章 夜色压在伯纳乌上空, 灯光一层一层自下往上亮起,像把整座城市的心跳都逐渐拎到半空。 草皮被过水,反着薄薄一层光, 球员热身跑动时,球鞋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到略显刺耳。 卡卡站在中圈附近, 拉了拉袖口,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白色的海洋翻涌,横幅被风鼓起又落下,像无尽的海浪。 嘘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团,随便拎出一丝一缕都能砸得人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屏蔽这一切声音。 他只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慢慢匀称下来。 今天是欧冠淘汰赛首回合,夜里空气寒凉,球迷的期待却热得发烫。 队友在旁边拍他肩, 笑着说几句玩笑, 他也笑,笑意很浅, 像只是把脸部肌肉摆到合适的位置, 他其实无比紧张,自从与恶魔交易之后, 自从克里斯走后,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悬着一颗心。 主裁哨响。 球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射出去, 对手压得很凶,中场绞杀, 边路回追, 身体碰撞声一下一下撞进耳廓。卡卡在夹缝里接球, 停,转, 轻轻一抹,球就从对方脚尖旁滑过去。他的步幅很长,起速却更快,脚下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皮球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看台上有人喊大声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卡卡没有抬头。 他在迎风奔跑,眼里只有那粒滚动的黑白闪电,像是努力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第十几分钟,皇马从右路做出二过一,边后卫压上送出低平球,球路如蛇般贴地穿行。 卡卡从肋部斜插,在对手不经意间突然出现,不等球停稳,只用脚背轻轻一挑,球便向前弹了半米,刚好躲过铲抢。 下一秒,球已经被他送到禁区弧顶的空当。 那是一脚很轻的直塞,轻到像随手一拨,落点却准得可怕。前锋斜插,抬脚一抽,球被门将扑了一下,反弹出来。 卡卡没有停止进攻。 他从弧顶冲进去,像早就预判到这一下反弹。 左脚瞬间抡起,快得像几乎没有蓄力,脚背抽得极薄,球贴着草皮飞出去,擦着远门柱内侧钻进网里。 网绳被拉得猛地一颤。 伯纳乌炸成了一锅粥。 解说的声音一瞬间拔高,“卡卡!卡卡!他回来了!他回到属于他的那个高度了!” 另一个解说紧跟着喊:“像那个让全欧洲发抖的人!” 镜头扫过卡卡冲向角旗区的背影,白色球衣被风掀起一点,号码在灯下亮得刺眼。 他没有夸张庆祝,只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胸口——却没有双手指天。 队友如狼似虎地大喊着扑上来把他抱住,撞得他往后退半步,他仍旧笑着,露出一点与寻常温柔不同的野性。 可近景镜头捕捉到他的眼神——里面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涛,就像赴死之前的绵羊,短暂的情绪爆发后陷入麻木。 那眼神安静得像把所有欢呼、成功都置之度外。 比赛继续,对手明显急了,动作更凶,压得更猛了。 卡卡被撞倒一次,爬起来,拍了拍草屑,连眉都没皱。 他的跑动越来越多,回撤、接应、斜插、换位,像一台被调到极限的机器,每一次转身都干净,传球落点都刁钻,队友只要跟上节奏,球就会自己找到最危险的位置。 第六十分钟,皇马反击。 中场抢断后直传,球从对手两名后腰中间钻过去,卡卡背身接球,肩膀被顶了一下,他没倒,脚下一个小幅度拉球,身体顺势一转,整个人如鱼得水般踏进空旷的中路。 对手中卫上抢,卡卡不硬拼,他把球往左一拨,自己从另一侧掠过去,像把对手的重心骗走。他拧着眉毛抬头一瞥,禁区里有人在跑动,门将站位偏近门柱。 第116章 卡卡眼中寒芒一闪,脚背一抖。 球像被拉开的弓射出去,从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穿过,落在队友脚下,助攻利落到不可思议,队友几乎不用调整,推射入网。 比分被改写。 看台再次爆炸。 解说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他今天像神一样踢球!他在燃烧!他在把球场当成自己的画布!” 镜头切到场边,教练挥拳,替补席站起一片。 镜头又切回卡卡,他慢慢跑回中圈,抬手和队友击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在太阳穴旁停了一瞬,像短暂眩晕,又很快放下。 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仿佛全世界都在欣赏他的这粒进球。 地球的另一边,隔着海峡,隔着新的城市,隔着陌生的更衣室味道。 克里斯坐在客厅,窗外是陌生的街灯,光从远处层叠的高楼中艰难挤进来,才落到地面上。 他刚结束训练,毛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湿着,手机支在茶几上,直播画面里是伯纳乌的人头攒动。 他原本告诉自己不看,好像不看就不会想起卡卡,就不会想起那些令人留恋的甜蜜,就不用再次体会分开的阵痛。 可他还是点开了。 克里斯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 卡卡的第一脚关键传球出现时,克里斯喉咙发紧,他几乎对他熟悉到能预判他下一步要怎么做,像他们还在同一支队里训练,像卡卡随时会回头看他一眼,像那双眼睛会说一句很轻的“跟上”。 球进网的瞬间,伯纳乌的欢呼从手机扬声器里冲出来,刺得耳膜发痛。 克里斯没有跳起来。 他僵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里,卡卡被队友抱住,笑着,温和得像从前。 可是他总觉得卡卡笑得太疲惫了,一点也不像进球之后春风得意的样子,反而眼神里充满麻木,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不停转的进球机器。 克里斯的指甲掐进掌心,疼意像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现在就飞回西班牙,他想为卡卡庆祝进球的人是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隔着大洋远远看着。 他看着卡卡一次次起速,一次次摆脱,一次次送出最致命的一脚。看着卡卡奔跑时翻飞的衣摆,看着卡卡每次转身都像一阵疾风。 解说在喊“金球时代”。 克里斯的眼眶越来越红,心口像被一只手从内部一点点拧紧,那种恐惧来得无缘无故,却直接落在他灵魂上。 他想到一个不祥的词语,叫“回光返照”。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他下意识抬手摸到戒指,冰冷的金属硌着指腹,让他清醒过来。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停下,指尖微微发抖,忽然想起机场卡卡说的那句“别回头”。 他其实很早就回头了。 他看见卡卡离开机场时扶住玻璃的那个动作,就明白他的身体仿佛正在经历痛苦,可是他却没法再多抱住他一秒钟。 那画面像一根刺,如荆棘般刺在他心底最深处,无法拔出。 屏幕里,卡卡又一次送出助攻,进球后他没有狂奔,只抬手拍拍队友背,笑着。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他的睫毛上有汗,眼神却很冷静得可怕。 克里斯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风吹进来,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想打电话,想无来由地把卡卡骂一顿,又想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度过这个温和的夜晚。 比赛结束,比分锁定。 全场掌声像海啸,球迷起立鼓掌,镜头追着卡卡奔跑的身影,跟随着他和队友拥抱,他对看台挥手。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开始推送新闻。 《卡卡欧冠淘汰赛首回合一传一射皇马占得先机》 《卡卡回到巅峰?解说称“重返金球时代”》【配图:卡卡奔跑的侧影】 在克里斯看不到的西班牙夜色里,在伯纳乌更衣室的角落,卡卡的队友庆祝着,香槟喷洒,笑声像炸开的一片白雾。有人把卡卡拉起来要他跳一下,他笑着摆摆手,走到角落坐下。 卡卡把毛巾搭在腿上,肩膀微微放松,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灯光落在他脸上,他仍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表情,像在听队友开玩笑。 可是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抬起来,死死按住胸口。 一滴暗红骤然落在白色球衣上。 紧接着第二滴。 鼻血无声地滴下来,沿着唇边擦过,砸在胸前的队徽旁,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 卡卡抬手去擦,就像没事人一样。 第110章 夜色在更衣室里沉了下来。 外面还在吵, 走廊里一阵阵脚步声、笑声、记者的喧哗像潮水拍着门缝。香槟的甜味混着汗味、止痛喷雾的薄荷味,粘在空气里。队友还在闹腾,有人拿毛巾当旗挥, 有人把球衣甩上柜顶,教练组进进出出, 俱乐部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而过。 卡卡坐在角落那张长凳上。 他把毛巾铺在腿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收起来,使劲用毛巾的一角压住鼻翼,直到那股血液热流被迫停下来。 “里卡多!来,拍个照!”队友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卡卡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马上。” 他站起身, 走两步, 脚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脚腕绷紧, 生怕跌倒。一甩毛巾, 像是刚擦完汗一样自然,往人群里靠过去。 队友把他搂住, 大笑着, 雪白的牙齿晃得卡卡有些眼花, “你今天像天神下凡!” 卡卡被迫仰着头笑,拍拍队友的背。 镜头对着他, 闪光灯像爆竹一般噼里啪啦, 在他眼前不断炸响, 他下意识眯眼,抬手挡了挡, 下意识想往后面撤。 门忽然被推开,队医探头,“里卡多,来检查一下。” 队友的起哄有一瞬间停滞,卡卡有些目光来来回回落在自己身上。 卡卡点点头,起身跟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是喷雾剂和消毒水的味道,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紧。 队医把他带进小医疗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安静。 “又流血了?”队医问。 卡卡“嗯”了一声,把手背上蹭到的血迹搓了搓。 队医皱眉,拿起棉球和止血喷雾,把他按到座位上,“坐。” 卡卡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任由天花板的灯管惨白的光洒在虹膜上,隐隐刺痛。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卡卡回答得很标准:“有点压力。” 队医看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喷雾递到卡卡鼻前,“深呼吸。” “最近你有做全面检查吗?上次的结果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卡卡把喷雾挪开,难受地吸了两口气,顿了顿,“我会去做的。” 队医盯着他,“你是必须去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鼻出血,无缘无故就出现了,并且很频繁,你明白严重性吗?” 卡卡抬起眼,目光很平静,“明白。” 队医叹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卡卡没有反驳。他的嘴角仍旧保持温和的弧度,但那弧度像被冻住了,起身,整理衣领,像准备回去。 “你别总是硬撑着,不是办法。”队医担忧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我会注意。” 卡卡说完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嘈杂又重新涌上来。他在喧闹中越走越快,想把一切的造化弄人抛诸脑后。 回到更衣室时,队友已经散了一些,香槟瓶子倒在地上,水渍和泡沫混成一片。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家人视频。卡卡拿起自己的包,走到柜子前,低头找东西。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管,机械地把护腿板放进包里,把球鞋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手机第二次震动,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那竟然是克里斯的名字。 卡卡的咽喉像被钳制住了,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围,把手机贴近耳边,往更衣室门口疾步走去。 门在背后“咔哒”一声关上,卡卡松了一口气。 他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祈求沁人心脾的凉意能够让他的心跳得慢一点,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来电依旧闪烁着,好像在告诉他再不接对面的人就要挂断了。 卡卡深呼吸一瞬,心一横,按下接听。 “……卡卡。”那边的声音有点嘶哑。 克里斯的嗓音有点哑,像结束训练洗完澡回家,喉咙里还带着粗糙的砂砾。 卡卡闭了闭眼,轻轻应:“嗯。” “……我看了你的比赛直播。”克里斯在那边半天没应声,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 卡卡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看吗?免得太想我。” 克里斯那边沉默两秒,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应该是端了杯水到茶几面前,坐到沙发里的声音,卡卡已经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电话那头有一阵压抑的呼吸声,随即传来喝水的吞咽声,像强忍着把某种情绪咽进肚子里。 第117章 “我忍不住。”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闷的。 卡卡听着他的声音,无缘由地一阵心慌,难道自己有分离焦虑吗?他为这个想法感到荒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鼻尖,那里还有一点干掉的血痂。他把指尖收回去,指甲掐进掌心。 “你踢得很好。”克里斯的声音有点干哑。 卡卡听见“很好”两个字,胸口那块被堵住的地方突然松了一点,仿佛只有来自强者的肯定才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半分,毕竟不知道现在这具身躯还能燃烧到几时。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也要好好训练,想说你别再折磨自己,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不想打破这种看似轻松的对话氛围,最后只说出一句很轻的:“嗯。” 克里斯那边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吱吱呀呀响得烦躁,他的声音低下去:“卡卡,你刚才是不是流鼻血了。” 明明是关切的疑问句,却在电话线里来回碰撞出怜惜的质问来,卡卡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克里斯会注意到那个细节,他本能地想否认,想说“只是汗水”,想说“你看错了”,可是他知道克里斯那种死犟的性格。 “只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变重了。 “你又流血了吗?”克里斯问。 卡卡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仍旧选择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道:“只有一点点,并且已经停了,不用担心我,克里斯。” 克里斯低声骂了一句葡语,卡卡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可是咬牙切齿的感觉却真切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卡卡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冰冷的墙面贴着他的头皮,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伯纳乌炫目的灯光,像一片被翻搅起汹涌波涛的海。 “克里斯,放轻松一点。”卡卡不知道怎么说,手指把手机攥得死紧。 克里斯干笑了一声,又灌了一杯水下去。 卡卡没有回答。 “你跟队医说了吗?”克里斯问。 “没完全说。”卡卡回答得很快。 “你该去做做检查,”克里斯说,他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对不起。” 卡卡“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没事”,告诉他这是自己的选择。 卡卡听着克里斯接连在那边叹了几口气,不禁笑了一声,“目前真的没事,我真的会抽时间去检查的,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克里斯,听话。” 克里斯似乎想再追问,嗓子里挤出一个气音,最后又变成叹息化在空气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呼吸声互相碰撞,这样的安静像比赛结束后的空场,反而让人有些焦躁不安。 “你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卡卡先开口。 克里斯停了一下,想到自己上辈子在很多国家很多土地上都留下过痕迹,本来不该不适应的,可是这段时间离开卡卡确实总感觉生活里少了很多东西,每次有大段时间需要独处都抓心挠肝地难受。 “我还好吧,”克里斯违心地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一切都很正常,训练正常,睡觉正常,心率也正常……不用担心。” 卡卡听见“正常”两个字,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克里斯顿了一下,说道:“正常得让我感觉有点不习惯了。” 卡卡的眉毛越皱越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以前有倒计时,现在没有了。没有恶魔的声音,没有那个任何提醒我快要死掉的东西……” 克里斯每说一个字,卡卡的心就越揪越紧,克里斯到底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下忍受了多久,久到让他对自由都不习惯了。 卡卡闭上眼,心如刀绞。 “没有倒计时不是好事吗?”卡卡强行压下颤抖的嗓音,轻声问。 “是,”克里斯说,“应该是。” “你最近睡得好吗?”话一脱口,卡卡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克里斯怎么会睡得好,异国他乡,陌生环境,离自己那么远。 “放心吧,我不会死那么早的,今天没想过要去死。”克里斯在房间里低着头踱步。 卡卡还是不太能接受从克里斯嘴里听到有关他的生死的话语,一时愣怔,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感受着身后墙壁的凉意一点一点沁进身体里。 克里斯有些心慌,改口道:“放心吧,我至少今天好好的。” 卡卡的手指停住,他几乎能想象克里斯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一定没有抬头,他一定垂眼盯着某个地方,可能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像盯着某段不可触碰的时间。 卡卡睁开眼,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眶发涩,他迅速抬手擦了一下眼尾,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 “你笑什么?”克里斯终于问,声音有点哑。 卡卡靠着墙,慢慢把膝盖屈起来,像一个人躲进自己最小的空间里,“笑你终于说了句像人的话。” 克里斯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卡卡。”他喊。 “嗯。我在。” 克里斯停了停,似乎想说“我想你”,想说“我回去”,想说“给我一个吻”。 “卡卡,你把手机开视频吧。” 卡卡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克里斯说,“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卡卡抬头看了看走廊,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箱子走来,“我找个地方。” 他走到拐角的消防通道,推开门,里面是黢黑一片,只有安全指示灯发着绿光。 门一关,世界又变成另外一种安静。 卡卡打开视频。 屏幕一亮,克里斯的脸出现。 柔和的灯光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水滴沿着鬓角滑下去。 他穿着简单的t恤,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那双眼睛一出现,目光就像直接穿过屏幕,紧紧地黏在卡卡身上。 卡卡抬手把镜头对准自己,角度不太好,灯光太暗,他的脸被阴影遮了一半。 “可以开开灯嘛。”克里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卡卡无奈地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克里斯的视线立刻落在他鼻尖。 卡卡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已经停了,没流了。” 克里斯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卡卡的嘴唇。 卡卡的嘴唇因为寒风有点干,难免破了一处,克里斯的眼神太直白,让卡卡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卡卡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缓和,“你那边几点了?” “凌晨。”克里斯说。 卡卡点点头,“你早就该睡了。” 克里斯没动,他的眼睛仍旧盯着卡卡的嘴唇,像看一扇欲掩将掩的门,明明知道不能推开,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卡卡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下一秒,克里斯却像忽然清醒过来一样,把视线硬生生挪开,挪到卡卡的眼睛。 卡卡心里微微一震,克里斯忍耐的样子太明显——像用牙咬住自己的欲望,咬得血都要出来。 他并未拆穿,只是很温柔地装作没看见,像他们还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视频。 “你那边冷不冷吗?”卡卡问。 克里斯自知失态,低头揉了揉眼睛,摇头,“不冷。”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屏幕里那枚戒指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光点。 卡卡的视线也落过去。 他自己的项链上也有一枚,贴在皮肤上,永远泛着无穷无尽的暖意。 卡卡把项链扯出来,轻轻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们在机场见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 克里斯的眼神暗了一下,“你别说这种话。” 卡卡笑,“好,是我说错话了。” 克里斯呼吸重了些。他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他紧盯着卡卡的脸,看得太仔细,像在记每一条悄然爬上脸庞的细纹,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卡卡被他看得有点无处安放,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额角那一点汗湿,“你别这样盯着我看。” “我不看你我看什么?”克里斯下意识反问,没过两秒耳朵就红了。 卡卡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克里斯想要的不仅仅是看着,是触碰,是确认卡卡还在,还是温热的,还是有被他抱住的机会。 “克里斯,但是你现在真的不需要我了。”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像被逼到墙角的兽,肩膀微微绷紧,喉结滚动得更明显,沉默很久,久到卡卡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克里斯抬起眼,无比认真地盯着卡卡:“我只是不靠依赖你而活了。” 卡卡的手指收了收。 克里斯继续说:“但我还是想你……非常想你,很思念你。” 第118章 卡卡的胸口狠狠一紧,他想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像藏一枚火种。可他不敢让自己陷进去,他怕自己一旦沉溺,就会要求更多,会要求克里斯回来,会要回一个吻。 “我知道。” 克里斯的眉心地皱起来:“你知道什么?” 卡卡把视线放柔:“我知道你很难受。” 他把镜头稍微往下压了一点,露出自己的手。 他把手掌摊开,掌心朝着屏幕,像隔着玻璃给克里斯一个触碰的机会。 克里斯盯着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他也抬起手,掌心贴在屏幕上。 两只手隔着一层冷冰冰的玻璃对齐,像贴在同一扇门的两边。 卡卡轻声说:“你睡吧。明天还训练。” 克里斯的手没有离开屏幕:“你先答应我,明天去检查。” 卡卡点头,“好。” 克里斯的眼睛盯着他:“你要把结果发给我。” 卡卡又点头,“好。” 克里斯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他把手从屏幕上拿开,指尖却还在发抖。 卡卡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真的没有想死的念头?” 克里斯愣了一下。 他低声:“没有。” 卡卡笑了一下,却像把一团温热的东西塞回克里斯心里:“那就好。” 克里斯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他似乎想说“你别笑”,又似乎想说“再笑一次”。最后他只咬着牙,声音很轻:“卡卡,你不可以先抛下我。” 卡卡的笑意慢慢收住,“我不会的。” 可是这句承诺刚说出口,卡卡的鼻腔忽然又一热,他的指尖条件反射地摸过去,摸到一点猩红。 卡卡擦鼻血的动作很快,但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克里斯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度:“又来了?” 卡卡快速瞥了一眼手心的血迹,并不算多,他迅速把手放下,掌心藏在镜头外,语气仍旧很温柔,“没事的,克里斯,不用担心。” 克里斯的声音一下子压低,像凶狠地咬住了什么,“卡卡。” 卡卡抬眼看他,眼神安静得像一片湖泊,“真的没事。” 克里斯急切地盯着他,像要冲过屏幕,他的呼吸变得急,像某种旧的本能在发作,他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卡卡,可是面前只有时不时卡顿的手机屏幕。 他也没意识到,眼泪就这样汹涌地夺眶而出,点点温热滴在手指上,点不动关闭摄像头的选项,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扣。 卡卡听见那边急促的呼吸和抽泣声,还有克里斯令人心碎的深呼吸,眼眶一阵潮湿。 “克里斯,克里斯,你把手机拿起来,听我说。” 那边十几秒钟都没有动静,卡卡正打算再叫一叫他的名字之时,克里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哭得皱巴巴的涕泗横流的一张脸。 “卡卡我真的无法接受你就这样少了二十年我真的无法接受,”一阵漫长的抽噎夹杂在其中,“你要是死了我宁愿和你一起去死,我,我……” 克里斯用力抹着眼泪,哽咽地说不出话,喉咙里就像堵着一团凝固的水泥,上下都没办法。 他猛地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溅到衣服上了也不在意,“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我要回来,我要回马德里,就算真的全完了,我也要和你走到最后。” 卡卡看着镜头,只恨摸不到他的脸,“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的。” 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是他已经无话可说,二十年,像一道天堑,最终会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可是听到这句话,克里斯的眼神还是微微一晃。 “我们都要活下去。你不是为了我才活,我也不是为了你才强撑着。我们是……一起的。” 克里斯的喉咙滚动,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只是眼眶依旧通红。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好。我们是一起的。” 卡卡松了一口气,趁克里斯不注意,抬手按了按鼻翼,确定那点热流没有继续,他把手机稍微抬高,强行挤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去睡吧,克里斯,你那里已经很晚了。” 克里斯看着他,像舍不得关掉视频,他的指尖又摸向戒指,转了一圈,金属反射着白炽灯刺眼的光,让他眼睛一晃。 “卡卡。”克里斯像是下定决心才叫出这个名字。 “嗯?” 克里斯停了很久,最后只说:“别把我丢下。” 卡卡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低声:“我不会的。” 克里斯的眼神终于柔和一点,没有了刚才那种执拗到可怕的模样,点了点头,“晚安卡卡,希望你做个好梦。” “晚安,克里斯,你也是。” 视频结束的瞬间,屏幕暗下来,克里斯的脸被自己的倒影替代。 消防通道的灯把卡卡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零零的直线。 卡卡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 鼻腔里仍旧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没有红色,这才慢慢放松。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巾很软,攥久了却能硌得生疼,一切都像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笑着说今晚的采访很多,明天的头条一定是“卡卡回来了”。 卡卡重新睁开眼,把纸团塞进兜里,揉了一把脸,换上最标准的表情,推门出去,重新走进喧闹。 更衣室里,队友已经换好衣服,有人催他去混采。 卡卡点头,背包一背,走出去,镜头和话筒立刻围上来,问题像潮水涌来。 “你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证明你回到巅峰?” “你和克里斯蒂亚诺的关系真的破裂了吗?” “你怎么看外界说你们不再联系?” 卡卡站在灯下,脸上仍旧是那种温柔到无懈可击的表情,他听见“克里斯蒂亚诺”这个名字,睫毛轻轻一颤,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他说。 “只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又补了一句。 记者追问:“那你们未来还会在同一队踢球吗?” 卡卡微微一笑,笑意像一层薄雾,“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回答吧。” 他把问题一个一个挡回去,转身走进通道,一走出镜头范围,他的肩膀才微微垮下来,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马德里的夜风凉得像水,吹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粗粝的质感。 卡卡进门,只开了走廊的小灯,家里很安静,冰箱运作的嗡鸣声在耳畔徘徊。 他把包放下,快步走去洗手间。 洗手池的灯亮起,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白,嘴唇也白。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水声很大,像能盖住一切。 他低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带走草屑和汗味。他抬头看镜子时,鼻腔忽然又一热。 卡卡怔了一下。 下一秒,血滴下来。 不是一滴,是连续的几滴,落在瓷白的洗手池里,声音很轻,却像敲在耳膜上。红在白里迅速散开,像一朵被迫盛开的花。 卡卡的动作仍旧很快。他抽纸,压鼻翼,抬头,呼吸,动作无比连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对足球这么执着,为什么对克里斯的生命这么执着,为什么这么冥顽不灵,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在开导克里斯,为什么现在却感觉更放不下的是自己。 血慢慢止住。 卡卡把纸巾换了一张,把洗手池里的红冲干净,直到水流变清。水声冲走了红,却冲不走那股铁锈味。卡卡关掉水龙头,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最深处。 然后他抬手擦干净嘴角,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出洗手间,去客厅,打开电视又立刻关掉。屏幕上的新闻标题闪了一下——“卡卡一传一射”“重返巅峰”“破裂旧友”。 他连一个目光都懒得分出去。 胸口的戒指仍旧有温度。 卡卡用拇指轻轻摩挲金属,像摸一个人的脉搏。他想起克里斯贴着屏幕的手,想起他那句“别把我丢下”。 卡卡的胸口发紧。他把手机拿起来,想给克里斯发一句“我到家了”,又想发“我刚才又流血了”,还想发“我会去检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想让克里斯在凌晨的黑暗里醒来,然后难眠地盯着天空从深黑变成克莱因蓝再变成刺眼的白色,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他自己亲身体验过。 卡卡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喝两口,却没有把喉咙里的涩冲走。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街灯静静亮着,车声很远。 马德里的夜很干净。卡卡很快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可能只有la finca的夜很干净,遥远的贫民窟里依旧亮着照明不好的灯,打发时间的闲谈充斥在麻木的生命里。 第119章 他忽然想到克里斯的幼年时期,但是很快打住了,因为他觉得随意的怜悯实在是不尊重他的自尊心。 卡卡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隐隐发闷,抬手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迟钝的压迫,像有人把棉花塞进他的身体里。 他轻轻吸气,呼气的时候却感觉有点困难。 他皱了一下眉,想回房间躺下。可走两步,又停住了——手机震了一下。 卡卡回头。 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克里斯。 不是队友。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号码。 屏幕上只有一条陌生提示。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读,鼻腔里那股热就猛地涌上来,血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板上。 世界天旋地转。 第111章 卡卡第一次意识到, 血不是一滴一滴淌下来的。 血是突然涌上来的。 它从鼻腔深处猛地冲出来,像有人在他体内拧开了一只阀门,他来不及把那句陌生提示读完, 来不及坐下,甚至来不及把手机放稳, 掌心已经被温热的红色迅速浸透。 滴答。 滴答。 血落在木地板上,像不慎洒落的玻璃珠,骤然迸溅在地面上。白色纸巾根本拦不住,越按越滑,越按越湿,卡卡的指尖开始发麻,像冷水从骨缝里灌进来。 他咬了一下牙,强行保持清醒镇定。 他不想在这个凌晨把家里弄得像医院。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马上要倒下的人。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时区里, 克里斯在另一边的黑夜中, 醒着也好,睡着也好, 都会被这股无形的恐惧拖进同一条河。 卡卡撑着墙深呼吸。 他用手掌撑住墙, 指腹在墙面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他心里无来由地烦躁, 匆匆用袖子擦掉这血色的印记。 一抬头, 他就被镜子里那张脸吓了一大跳。 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眼下的青像被血管虬结堵塞,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红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越来越、越来越快, 一用力吸气, 胸口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越吸越沉。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冷水哗地喷出来, 冲在瓷白的池底,冲在血里,迅速把红色冲散。那红色旋转着下沉,像一朵被撕碎的花。 卡卡低头用水冲手,洁癖患者一般地用力揉搓,可是始终冲不掉那股铁锈味,那种生命的腐朽气息。 他盯着自己手心,忽然想到克里斯那句“最近的生活正常到不习惯”。 可是自己的生活却像脱轨的火车。 卡卡按住鼻翼,仰头,深呼吸。 他记得队医说的“这不是普通鼻出血”,记得克里斯在视频那头目眦欲裂,记得自己答应的那句“我会去检查”。 应该会好起来的吧。卡卡闭了闭眼睛。 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向客厅那张桌子。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那行字冷冷挂着,像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邀请函。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卡卡站在洗手间门口,手指还按着鼻翼,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可那行字却像止不住的血,继续在他脑子里发出滴答的回响。 付款。 计息。 卡卡不需要翻译就明白这两个词的重量。 恶魔从来不做慈善,那二十年不是仅仅是支付,支付之后就该轮到利息,轮到收割,轮到一切规则在他手中变成层层叠叠的账单。 卡卡把手机拿起来,指尖有一点发抖。 他点开那条提示,想找出来源。没有号码,没有应用提示,没有任何可追踪的信息。只像一条系统通知,突兀地跳出来,又像一条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冷静地提醒着——交易已经进入下一阶段。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看不见那行字就可以逃避什么,可迫近的恐惧感却一直如影随形,卡卡感觉桌面下像有一只手,仍然在他心上敲击着。 滴答。 滴答。 卡卡抬手摸了一下项链,戒指贴着皮肤,幸好仍旧是热的。 他慢慢挪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睡衣,机械地躺下,闭上眼,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祷告把自己安放好。 可这一次,祷告也像被计息了。他刚在心里喊出“主啊”,脑子里就自动响起那行字。 付款已确认。 开始计息。 卡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胸口那枚戒指被压住,金属的质感硌着他,仿佛疼痛感才是生命唯一的表达。 他想起克里斯。 想到他现在在那座陌生城市里,心跳稳定得可怕,异国他乡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卡卡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 可是他还是没有给克里斯打电话。 翻来覆去他只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早上八点,体检。 凌晨四点,街灯还亮着,窗外偶尔有车声从远处划过去。 卡卡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胸口闷得像被人轻轻按着。他想起自己在混采里说的“我们一直都有联系”,想起媒体那句“破裂旧友”,想起克里斯在视频里盯着他嘴唇又挪开的眼神。 虽然他不愿去细想,可是那眼神里远远不是不是欲望那么简单。 他在黑暗里吸了口气,终于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克里斯的消息停在那句“晚安”。没有更多。克里斯应该睡了。 卡卡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每天都说“晚安”这件事很奢侈。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马德里的夜没有声音。那种无声让他想起伯纳乌进球后人群沸腾前那一刹那的寂静——在被庆祝之前,被喝彩之前,被造神之前,他听见了某个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坏掉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灰,才回房间重新躺下。 八点闹钟响起时,他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卡卡坐在床沿,手掌按住额头,额角有点冷汗。他起身洗脸,刮胡子,套上外套,把项链塞回衣领里。镜子里的他又恢复成“卡卡”——干净、温和、礼貌,像任何一个会按时体检的职业球员。 体检中心在俱乐部安排的医院。 走廊很长,墙面洁白,空气里是消毒水味。卡卡跟着工作人员走,签字,抽血,做心电图,做影像检查。 医生问他:“最近压力大吗?” “有点。” 医生又问:“睡眠呢?” 卡卡想了想,实话实说:“不太好。” 医生点点头,像在收集一个很常见的故事,看着一堆数据,皱眉,又松开,“指标基本正常。你的鼻出血可能是疲劳和压力导致的,训练强度也会引发黏膜脆弱。” 卡卡坐在诊室里,听见“基本正常”四个字,心里却没有一丝窃喜的放松。 “那胸口闷呢?”他问得很平静,像随口一提。 医生看他一眼,“心电图没有异常。可能是焦虑,或者肌肉紧张。” 卡卡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开了些喷雾、维生素和“注意休息”的建议,又加了一句,“最好减少高强度训练,至少这两周。” 卡卡“嗯”了一声,站起来,礼貌地道谢。 走出诊室,他在走廊里停了一秒。 护士还在礼貌地微笑,所有人都像在执行一套正常流程。 真的一切都能归因于压力和训练强度吗? 卡卡有些烦躁地把无用的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走出医院,阳光刺眼,马德里的白天亮得晃眼,车停在门口,司机问他:“怎么样?” 卡卡笑,“没事。” 训练场的草皮在阳光下发绿,绿得不真实,队友见他回来,喊他一起跑圈。卡卡点头,换鞋,走上草皮,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练组有人提醒他:“医生建议你休息。” 卡卡把护腿板扣好,抬头,“我知道。” “那你——” “我会控制的。” 教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肩,“不要逞强,我们需要你。” 卡卡笑着点了一下头。 他说完就跑起来。 跑动时风从耳边划过,呼吸被迫拉长,他的胸口闷意反而轻一点,只有迎着风奔跑的时候,那种生命的流逝感才会被抛之脑后。 可是紧跟在身后的死神脚步并没有消失。 手机里不停地跳出新闻推送。 《“破裂”实锤?卡卡与c罗再无联系》 《前队友爆料:他们早已闹翻》 卡卡不想看他们如何编排,也不想看评论区如何狂欢。他知道人们需要故事,越极端越好——天才回归,友情破裂,英雄背叛。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冰水。 与此同时,地球另一边。 克里斯的白天已经早早开始了。 第120章 训练结束后,他被安排了一个采访。背景板一排赞助商logo像一面墙,整齐得让人窒息,克里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耳麦塞进耳朵,翻译站在旁边。 采访一开始还算正常,问他适应新环境吗,问他对球队目标怎么看,问他如何评价自己的状态。 克里斯回答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外界很关注你和某位前队友的关系。有传言说你们彻底闹掰了,你离开也与他有关。你怎么回应?”记者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克里斯的笑僵了一瞬,停顿了两秒。 “我没有义务回应。” “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已经棘手到无法解决了吗?已经到了无法在一个球队共存的地步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场面出现了一秒的混乱。葡语、英语、西班牙语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叉,像三种频率不同的广播,突然同时响起。有人在后面倒吸一口气,有人手里的笔停住,有人眼睛亮起来——他们嗅到爆炸的气息。 克里斯的目光冷冷地往人群一瞥,“我没有义务解释。” 他利落地抬手,摘下耳麦。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打圆场,说时间到了。可是镜头还在拍,快门还在咔嚓作响,克里斯站起身,丝毫不顾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他回到稍微安静一点的更衣室,坐在长凳上,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冰冰凉凉,这几个月自己瘦了一些,戒圈稍微大了点,像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用力地摸了一下,指腹仍被金属硌得发疼。 克里斯拿起手机,想给卡卡打电话。 可是界面仍然停留在和卡卡的短信页面,克里斯盯着那句“晚安”看了很久,还是关上了手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陌生城市的窗外灯一盏盏亮起来,克里斯洗了澡,躺到床上,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卡卡擦鼻血的动作。 如此熟练。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卡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想要卡卡好好的。 想要卡卡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凌晨一点,克里斯还是没睡着。 他下床,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他像一头被关在玻璃箱里的兽,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往哪个方向都逃不脱,撞到哪里都痛。 他对着镜子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 冷静没用。 他开始说话。 他打开手机录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话筒说。他说葡语,说英语,又突然冒出一句西班牙语——像那个采访现场的三语言广播,一遍遍循环。 他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卡卡听。 讲记者的眼神,讲自己停顿的两秒,讲那句“没有义务解释”,讲自己有点生气,讲自己走出来时的平静。 讲戒指稍微有点松了,讲他想飞回去的冲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哑。 只要嘴还在动,就好像卡卡就在听,就好像他没有被丢在这个城市里。 录音从一分钟变成五分钟,变成十分钟。 克里斯的嗓子开始疼,可是他还在说。 他说:“卡卡,我知道你会说没事。” 他说:“你别再用那种声音哄我。” 他说:“我今天没有想死,可我也没有想活。”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 最后,他停住。 他对着录音的红点,低声问:“你在吗?” 屋子里只有空调声。 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把那个冗长的录音文件发给卡卡。 他盯着聊天框,像盯着一个会决定他生死的按钮。 马德里这边,卡卡的手机在凌晨震动。 他其实也没睡熟。那种胸口闷意让他半梦半醒,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拧,手机一震,他几乎立刻睁眼。 屏幕亮起,是克里斯的消息。 卡卡戴上耳机,点开。 克里斯的声音从耳膜里灌进来,卡卡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被角,指节泛白,他想打断他,想把他抱住,让他别再说了。 听那段三语言的广播在耳边反复切换,听克里斯把每一口气都用在“还在联系”这件事上,听他在最后那句“你在吗”里露出一点孩子般的脆弱。 卡卡的喉咙发紧。 他想回很多话。 想说:我在。 想说:我去检查了,医生说没事,但我知道不是没事。 想说:你别一个人撑,你回来吧。 可他又想起那行字——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他不能让克里斯回来得太早,他怕计息加快,怕恶魔之爪收得更狠,怕克里斯一回来就看见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卡卡把那些话一口口咽回去。 他盯着屏幕,打出两个字:“我在。” 他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克里斯,我也想你了。” 第112章 卡卡把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缘, 指腹被瓷面冰得发麻。他掀起疲惫的眼皮,镜面里的那张脸也抬起视线,温顺、干净、礼貌, 像永远能够忍受上帝的安排。 镜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有人从玻璃背后贴近,缓慢吐出一口气, 再用不成型的手掌把那层模糊一点点擦掉。 “你以为做了交易,就彻底没有倒计时了吗?” 那道声音带着恶心的轻笑,像指甲刮擦着玻璃。卡卡顿时浑身惊起鸡皮疙瘩,肩背猛然紧绷,咽了口唾沫,但他只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球场面对最凶狠的逼抢时那样,让自己强行冷静。 他泛着血丝的双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低声开口:“你出来。” 镜子里的“卡卡”微微眨眼, 嘴角勾出一段近乎完美的弧度,拙劣地模仿他一贯的温柔, 却笑得令人胆寒,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呀。” 卡卡看见一只黑色的手——勉强称得上“手”,五根形如焦炭、长得犹如女鬼的舌头的手指从背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卡卡猛地回头, 恶魔已经幻化出了实体, 立在他面前。 他站立在灯下, 轮廓像被灰烬粗糙涂抹过,那张脸偏偏又做出人的表情, 嘴角拉起, 眼神却空得可怕。 “你回头得挺快, ”他轻声嘲弄,“怎么, 害怕啊?” 卡卡把后背抵在洗手台边缘,两手后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直直注视对方,“你想说什么?” 恶魔的脸逐渐生长出人类肌肤的纹理,一张脸越来越像克里斯的脸浮现在卡卡眼前。 他在卡卡诧异的眼神里慢慢抬起黑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我想提醒你,”恶魔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已经幻化成正常的样子,轻轻拂过卡卡的下颌,“交易已经确认,流程已经启动。你以为你把二十年交出去,就能够换一张免死金牌?里卡多,你太会祷告了,祷告到连我都想给你点面子。” 卡卡的喉结滚动,唇角抿紧,心头的无名火腾地窜起,恶魔的话语在耳边晃荡,只有那张脸在卡卡的神识里无比清晰——他不该顶着这张如此纯洁的脸,这完全就是挑衅。 恶魔把卡卡项链从衣领里扯出一点,暧昧地在锁骨处蹭了蹭。 卡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如翅羽扇动,神思一荡,忽而惊醒想到这是恶魔,反胃的瞬间爬满了整个喉管。 他一甩手撇开恶魔的爪子,往旁边一立,“你说过,协议生效,克里斯就再也不需要吻了。” 恶魔步步相逼,往前又迈一步,幻化出的身躯几乎要贴到卡卡白色的睡衣下摆上,他发出一声短促轻笑,“可是我除了那二十年还想要一点别的东西,那些别的东西就是利息呀。” “利息会落在谁身上?” 恶魔顶着一张克里斯的脸——2005年那张混合着锐气和青涩的脸——故作不明地把头偏了偏,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似乎怯生生地看着卡卡,“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那些连续不断的鼻血就是我收取利息的开始呀,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要我解释?” 卡卡禁不住移开目光,往后又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恶魔连克里斯周身那种绿茵场的气息都能模拟,“你正面回答。你保证利息只在我自己身上” 恶魔伸出指尖,缓慢指向卡卡胸口的位置,“付款人是谁,利息当然就落在谁身上。你用时间支付,你用身体承担。你以为你把他从倒计时里推出来,你就能够全身而退?” 卡卡的胸腔突然更闷了一些,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按住那股强烈的不适,一时间天旋地转,洗手间洁白的瓷砖、天花板、洗手台都在卡卡视野里旋转起来,他随便找了一个支撑点抓住,难受地皱眉闭上眼睛。 “你还要扯着我多久,上帝之子?”恶魔的轻笑从耳边传来,卡卡猛然睁眼,发现自以为撑住的洗手台竟然是恶魔冰凉的手臂。 第121章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挥过去,想要把恶魔打成稀巴烂的一片,让他这一生再也不得动弹,可是恶魔此时已经完全幻化成克里斯的样子,和他们在槲寄生下面接吻的那天一样的穿着,一样的迷离的神情。 “你再用这张脸试试呢?”卡卡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球里的血丝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用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我顶着这张脸,用着这个身躯,你舍得把我怎么样?恶魔恶劣地笑起来,抬手,像要抚摸卡卡的脸,卡卡立刻偏头躲开。 “别碰我。” 恶魔停顿一瞬,无趣似的嗤笑一声,他后退半步,身影开始变淡,“看来你也没多喜欢这张脸嘛,我以为你至少会拥抱一下的。” 卡卡站立在原地,手掌仍旧撑在洗手台上,指腹被瓷面冰得失去知觉。 他缓慢闭眼,又缓慢睁眼,像把自己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里拽出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迈步进入客厅。手机屏幕亮着,克里斯的消息停留在对话框顶端:“你还醒着吗,卡卡?” 卡卡盯着那行字,指腹贴在屏幕边缘,迅速回复:“嗯。” 几乎同时,来电提示直接跳出来。 卡卡按下接听,克里斯的声音从那边涌过来,“卡卡你怎么还没有睡觉,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你不也还没有睡觉吗。”卡卡在沙发上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坐下来,声音里含着笑。 克里斯短暂停顿,像被戳穿了心事,“我睡不着,卡卡。” “你回床上吧,克里斯,我们打视频。” 克里斯那边有些急促的脚步身响起,视频接通后,屏幕亮起,克里斯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乱乱的头发。 灯光偏暖,衬得他的眼眶更红。他明显没有真正休息,胡茬也冒出一点,嘴唇干裂。 卡卡把自己的手机竖起,靠在枕边,镜头对准枕头的一角和自己的侧脸,“这样,我们就当作睡同一张床,你能睡着了吗,克里斯。” 克里斯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手机屏幕画面颤动了一下,卡卡还是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可以一晚上都打视频吗……卡卡。”克里斯已经在床头柜里开始翻找充电线。 “嗯。”卡卡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克里斯的眼睛亮得卡卡几乎要无法直视,他默默地挪开了目光。 他没有说刚刚见到恶魔幻化成他的脸时内心是如何波动,没有说他厌弃恶魔但是更厌弃自己的私心,他没有说其实他已经买了周末飞过去的机票,他没有说他其实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他说:“克里斯,晚安。” 他还剩下一句:“克里斯,我爱你。” 第113章 卡卡等到克里斯那边的呼吸声平和绵长, 才默默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摸黑从床上起来,昏昏沉沉晃到客厅。 他有些睡眠不足的晕眩感, 可是睡着对他来说又实属难事,于是往沙发里一倒, 背脊靠着靠垫,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叠。 窗帘没拉严,花园里的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迤逦的痕迹。 卡卡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生疼,可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反复回放恶魔的脸——不是那张焦黑的、不成形状的脸,是那张被刻意捏出来的、像极了克里斯的皮囊。 下颌线,眉骨, 微笑时露出的一点洁白牙齿…… 卡卡拧着眉头闭了一下眼。 ……恶心。 那张脸太像了。 他回想起自己竟然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 真的在那个身影靠过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简直是荒唐无比。 他对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反应感到些许恶心。 他把头发揉得有些杂乱,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 走进衣帽间,从最上层拽出一个旅行袋。 他往里面填压式地塞着衣服, 以及任何他能想到的出远门要用的东西——护照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信用卡在玄关的钥匙盒旁边, 充电器还插在卧室床头——他拔下来,线缠成一团, 直接塞进袋子。 卡卡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才如此疯狂, 如此疯狂地想要立刻去往克里斯那里。 他正在申请退掉下周的机票, 转而买了今天凌晨离现在最近的那一班。 他把旅行袋拉链拉好,站在玄关换鞋。 左脚踩进鞋里的时候顿了一下, 又退出来,转身回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嘴唇有点干,眼下泛着青,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塌。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又伸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能让克里斯看到太糟糕的样子。 然后他拎起旅行袋,关灯,关门。 车库里的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着,卡卡把旅行袋扔进副驾,坐进驾驶座,点火。 引擎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库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卡卡深吸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就这样即将开始一段疯狂的旅程。 他快速地输入导航目的地: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 车灯照亮了车库门,他按下遥控器,卷帘门缓缓升起。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卡卡挂挡,驶出车库,卷帘门在身后落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除了已至深夜的时间,和卡卡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 他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半,卡卡把车停进机场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捏了捏眉心,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没有新消息,克里斯大概已经在英国的夜里熟睡。 卡卡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锁门,旅行袋的带子跨过肩膀,他快步走进航站楼。 这个点的机场比白天安静得多。值机柜台只有几个开着,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卡卡走到自助值机终端前,输入曼彻斯特,屏幕上跳出几个航班选项。 最近的一班是两点五十分,还剩一个半小时。 只有一个半小时了,卡卡抓着旅行袋的手紧了紧,他出门之前没有想到自己的凌晨到访是否会吵到克里斯,现在忽然想起自己的冒失,这疯狂的决定现在还可以中止,要不要回去呢。 可是他的脚步从未停过,仍旧迈向安检口。 安检口只有零星几个人个人排在他前面。他把旅行袋放上传送带,走过金属探测门,拿回袋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候机厅里灯光偏白,座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睡觉的,头靠着椅背,嘴巴张开;有人在看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个小孩坐在地上玩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卡不禁想起克里斯那辆法拉利——张扬的红色法拉利——前挡风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的红色法拉利。 卡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地勤车的灯光在跑道上缓慢移动。 他把旅行袋放在手边,拿出手机,打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克里斯会觉得突兀吗,要不要先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来找你了”、“我有点想你”,他怎么斟酌都感觉词不达意。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算了,到了再说吧。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遍。卡卡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克里斯在视频里的样子。 暖光灯下红了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我睡不着,卡卡”。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说想他。 克里斯只会说“你还没睡吗”“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可以打视频吗”,把所有需要表达的意思裹在一层一层废话里。 登机广播响了,卡卡睁开眼,站起来,拎起旅行袋走向登机口。 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有睡着。 卡卡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城市灯光,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像碎金撒在黑幕上。 他想起去年在米兰的时候,有一次客场打完比赛,球队在机场等大巴。克里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戴着耳机,没怎么说话。忽然克里斯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头顶说你看。 卡卡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已经放下,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吗,”克里斯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架飞机,一直在飞,一直在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来不停。” 卡卡看着他。 “但至少,”克里斯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在。” 那时候卡卡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感慨。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灯亮起来,广播响起乘务员的声音。 第122章 卡卡把遮光板完全拉开,窗外已经能看见曼彻斯特的灯火。比马德里暗一些,更密一些,像一张铺开的网。 凌晨四点半左右,飞机终于落地。 卡卡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风呼呼灌进脖子里,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曼彻斯特比马德里冷得多,他走得匆忙,穿得不够,一身寒露。 他加快脚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亮着灯,车身上沾着水渍,大概是白天又下过雨。 这就是克里斯待了那么久的英国的天气。 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报了别墅区的地址。 司机疲惫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挂挡起步。 曼彻斯特的凌晨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泛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经过,车身摇晃着,里面空荡荡的。 卡卡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 玻璃轻微地震动着,外面的灯光糊成一片,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侧的口袋。 机票还在,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原本买了周末的票,原本打算再等三天,等训练结束,等跟俱乐部请好假,等把所有理由编排得滴水不漏。 但现在他坐在去克里斯家的出租车里,什么都没安排,什么都没准备。 他闭了一下眼。 管他的。 卡卡实在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将近五点,曼彻斯特已经泛起了蓝调,出租车换换停在一扇铁门前。 卡卡付了钱,下车,拎着旅行袋站在门口。 这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边的别墅都黑着灯,只有路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铁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按键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没有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的,他有钥匙——克里斯去年给他的,说是“万一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你总得有地方待”。当时卡卡接过钥匙,笑了笑,说“我又不会突然来”。克里斯没接话,只是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去厨房拿菠萝汁了。 卡卡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有点涩,他用了点力,咔哒一声,开了。 花园里有一条石板小路,两旁种着矮灌木,修剪得不太整齐,有几枝已经伸到了路中间。 卡卡绕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条,走到别墅门前。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用钥匙开门,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叩了三下。 这回里面传来动静。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闷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熟悉的,拖沓的,带着起床气的那种。 卡卡嘴角弯了一下。 门开了。 克里斯站在门框里,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勉强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当睡衣,领口已经睡得有点变形,肩线滑到手臂中间,脚上光着,踩在冰凉的门槛石上。 “谁——” 他一手撑在门板上,停住了。 卡卡站在门外的灯光下。旅行袋立在脚边,两手垂在身侧,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的嘴唇因为曼彻斯特的冷风有点发红,鼻尖也红了。 克里斯愣在那里。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卡卡的脸上移到旅行袋上,又移回卡卡的脸上,反复了好几次,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克里斯。”卡卡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眼里的惺忪已经全然不见,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卡卡怀里。 额头磕在卡卡的锁骨上,鼻尖抵着卡卡的脖子,手臂从两侧合拢,挂在卡卡的脖子上。 卡卡感觉要被他抱到窒息了,但还是没有动,只是笑着用气音说“克里斯,我们先进去吧”。 可是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卡卡无奈地垂下头,下巴搁在克里斯的头顶上。克里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扎的,混着清凉的洗发水气息。 克里斯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指尖,呼吸灼热地打在卡卡脖子上。 “你……”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我想你了。”卡卡说。 克里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喜出望外的诧异,手臂收得更紧了。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热。不是呼吸,是眼泪。 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抬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头发里。发丝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硬的,干的,发尾有些分叉。 “进去说。”卡卡说。 克里斯没有动。 “克里斯。” “……等一下。”克里斯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鼻音,“再等一下。” 卡卡没有再催。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按着克里斯的后脑勺,一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夜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克里斯只穿了一件t恤,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能摸到脊椎的轮廓。 “你没穿鞋。”卡卡说。 克里斯没说话。 “地上凉。” “……不凉。”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脚趾踩在门槛石上,蜷缩着,脚背上有青色的血管。 “进去吧。”卡卡揉了揉他的头发。 克里斯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光,鼻头也红了。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卡卡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拎起旅行袋,跨进门。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透过来的一点光。 卡卡把旅行袋靠墙放着,弯腰脱鞋。鞋带系的有点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刚把鞋放到一边,直起身,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克里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收得很紧。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打在他的脊椎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规律。 卡卡没有动。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克里斯光着的脚,并排站在玄关的地垫上。 两人踩在地垫边缘,露出底下的一小截地板。 “你来了。”克里斯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来了。” “你真的来了。” 卡卡把手覆在克里斯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上,拇指摩挲过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 “我买了周末的机票,”卡卡说,“本来想那时候再来的。” 克里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是我等不了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睡着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出门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克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和淡淡的抱怨,装作怪他,“凌晨四点敲我门把我叫醒。” 克里斯笑了一声,松开手臂,卡卡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玄关。 灯光从客厅漫过来,只照亮了克里斯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但卡卡还是看见了他的表情。 是那种把情绪往回咽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睛里却全是水光,鼻翼翕动着,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卡卡抬手,拇指按在克里斯的眉心,慢慢向两侧推开,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去睡觉。”卡卡说。 “你刚来。” “对,我来了,不是幻觉,不会消失。你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可是我觉得该庆祝一下。”克里斯的手臂重新攀上了卡卡的肩膀。 “怎么庆祝呢?”卡卡的声音有点沙哑起来。 两人的鼻尖轻轻碰到一起了。 第114章 鼻尖碰到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停住了。 克里斯的手指还搭在卡卡的肩上,指腹隔着衣料压下去,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升高。 卡卡垂着眼, 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退后, 也没有往前。 谁都没有动。 空气像被抽走了。 玄关那么小一块地方,两个人站在地垫上,脚趾几乎贴在一起,客厅映过来的光柔和地笼罩在他们身上,背后的墙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克里斯先动了。 微小的位移犹如石子投进水面,从鼻尖泛起涟漪,向四面八方扩开,震得卡卡心湖有些荡漾。 他的拇指从克里斯的眉心滑下来, 沿着鼻梁一路往下, 指腹经过鼻尖的时候,碰到了克里斯的嘴唇。 第123章 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 克里斯的嘴唇微颤, 擦过指腹的轻微粗粝感传来, 热气打在卡卡的指节上,潮湿的, 灼热的。 “卡卡。”克里斯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清。 克里斯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可是卡卡没有后退。 他的手指从克里斯嘴唇上移开,掌心贴上克里斯的脸颊。 胡茬扎着掌心, 有点痒痒的。 克里斯的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明显了一点, 脸颊凹进去一块, 像是瘦了,又像是太久没有好好吃饭。 卡卡的拇指在颧骨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额头, 不是头发,不是那些安全的、可以伪装成“朋友之间的关心”的地方。 是嘴唇。 干裂的,带着一点眼泪的咸味的,克里斯的嘴唇。 卡卡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克里斯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紧,呼吸停住,手指攥住他肩上的衣料,攥得死紧。但只僵了那么一瞬。下一秒,克里斯就像被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猛地往前压过来。 克里斯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蛮力,牙齿磕在卡卡的下唇上,磕得有点疼。 他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是贴着,碾着,像要把卡卡的嘴唇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的手从卡卡的肩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发根,指尖按在头皮上,微微发颤。 卡卡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墙面冰凉,隔着衣料渗进来,和面前这个滚烫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卡卡抬起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蓬蓬的头发里,轻轻往后拉了一下。 克里斯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不满,又像哀求。 卡卡看着面前整个人急切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低低的声音贴着克里斯的嘴唇,含糊的,气声。 克里斯的脸更烫了,但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怎么会轻易就停下来。 他偏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吻上来。 这回比刚才轻了一点——只是一点——嘴唇从卡卡的上唇移到下唇,又从下唇移到嘴角,像在丈量,像在确认,像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卡卡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颧骨,痒痒的,湿湿的。 他又哭了。 卡卡的胸腔像被人攥住了——是克里斯的眼泪一滴滴聚成湖,把他淹没了。 克里斯一边吻他一边无声地哭,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上,又咸又涩。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后脑勺滑到耳后,拇指按在他耳垂后面的那块软肉上。克里斯的耳垂很凉,和灼热的嘴唇完全不同。 “克里斯。”卡卡偏开头,让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一点距离。 克里斯追过来,不依不饶。 “克里斯。”卡卡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重了一点。 克里斯停下来。 他睁开眼,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沾着两个人的唾液和眼泪,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水光。 他看着卡卡,目光从卡卡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你是真的吗,卡卡……”克里斯说。 “我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梦……可是我多么希望你不要过早地离开我……” 卡卡生命的二十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克里斯生活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空余的时间里,如何拿回卡卡的二十年、如何和卡卡珍惜接下来的人生、他们各自有哪些夙愿还没有完成,构成了所有克里斯思考的内容。 “……我不会消失的。”卡卡知道他的担心,但是没有实质性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一切担忧的源头,只有这样无力地说,揽住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的嘴唇又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卡卡的肩上,整个人靠过来,重量全部压在卡卡身上。 卡卡靠着墙,承着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环过他的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克里斯突然开始剧烈地抽噎,断续的声音闷在卡卡肩上,含混的,带着鼻音。 我以为我和你又要像上一世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见了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我来了。”卡卡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可是你来得太慢了。”克里斯强忍着哽在喉咙的苦涩。 卡卡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对不起。”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看他,“你道什么歉。” “我来晚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了起来。 “那你补偿我。”克里斯说。 “怎么补偿?”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又吻了上来。 他像是不再急着确认、急着占有、急着把所有情绪塞进一个吻里。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是试探性的,轻轻地碰了一下卡卡的上唇,退开一点,又碰了一下下唇。 卡卡没有动,由着他来。克里斯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耳侧,拇指擦过颧骨,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舌尖沿着唇缝缓慢地描了一遍,卡卡的嘴唇在他舌尖下面微微张开,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克里斯的呼吸突然乱了。 他的手攥紧了卡卡腰侧的衣料,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挂在卡卡身上。 卡卡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闷的一声,他没什么动作,只是把手从克里斯的腰上收回来,捧住他的脸。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鼻尖碰着鼻尖。 卡卡尝到了咸味。 不知道是克里斯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拇指在克里斯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稍有放松的动物。 克里斯在他嘴唇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介于哭笑两者之间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在玄关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卡卡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一下。 他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吻。 克里斯追了一厘米,停住了。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眼睛半阖,睫毛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够了。”卡卡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克里斯摇头。 “克里斯。” “不够,”克里斯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永远不够。” 卡卡定定地看着他。 走廊的光从客厅漫过来,打在克里斯的侧脸上,把他睫毛上的水珠照得发亮。 他的表情很复杂,满足,贪婪,恐惧,感激,担心,还有一种卡卡看不太懂的东西。 是疲惫吗。 “你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卡卡问。 克里斯没有回答。 “……不记得了。” 卡卡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牵起他的手。克里斯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热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戒圈有点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痂了。 “上楼。”卡卡说。 “我不想睡。” “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仍显浮软,有些踉跄,他低头失神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卡卡的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好像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绮梦。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停下来。 “卡卡。” “嗯。” “你刚才……” 他没有说完。 卡卡回头看他。克里斯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变得红润了一些,但还是干,上唇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 “我刚才怎么了?”卡卡问。 克里斯的目光从他的嘴唇上移开,落在他眼睛上,“你为什么要来?” 卡卡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想我来。”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卡卡转过身,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又交缠在一起。 “你想我来,所以我来,”卡卡说,“你需要我,所以我在。你不需要给我一个理由,也不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你不需要证明你值得,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克里斯的眼眶又红了。 “你——” “我什么都不需要,”卡卡说,“除了你在这里。” 克里斯低下头,把脸埋进卡卡的肩窝。卡卡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料又被洇湿了,温热的,一小片。 他抬手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背。 “走吧,上楼。” 第124章 克里斯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 卡卡被他的重量压着,一步一步往后退着上楼。 克里斯的脸始终埋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像一个怕走丢的孩子。 卡卡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揽着克里斯的背。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之前也吻过——那个圣诞节那个冬天,在槲寄生下面。那时候克里斯也是这样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像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卡卡是主动的那个人。 是他先吻上去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发紧。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要克里斯。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救,不是因为他心软,不是因为愧疚、责任、怜悯。那些东西他都有,但都不是理由。 理由是他就是想要。 想要克里斯在他身边,想要克里斯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用紧皱,想要克里斯醒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像在发光。 想要克里斯活着。 不是用吻换来的那种活着,是真正的、完整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活着。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用任何代价。任何。 第115章 凌晨, 稀薄的光线渗进来,蓝灰色,把卧室染成一片朦胧。 卡卡半夜醒过来的时候, 克里斯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衣料, 手指微微蜷曲。他把那只手轻轻拿开,翻了个身,面对着克里斯。 睡着的克里斯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一缕头发垂在额前,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卡卡忽然想到这张嘴平日里叭叭叭说个不停的样子, 不禁笑了一下, 伸出手,指尖戳了戳克里斯的脸颊。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幸福, 满眼是克里斯, 满心是克里斯。 克里斯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嗜睡的猫。 卡卡的拇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 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指腹碰到下唇的时候, 克里斯忽然张开嘴, 轻轻咬住了他的指尖。 卡卡指尖一顿, 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克里斯睁开了一只眼睛, 亮亮的,写满了狡黠。 “你装睡。”卡卡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我没有,”克里斯含着他的指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只是醒了没睁眼而已。”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克里斯松开牙,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翻身压过来,双手撑在卡卡两侧,低头看他,两人潮湿的呼吸交缠着,“在于我可以假装还没醒,然后看看你会对我做什么。” 卡卡看着他,伸手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他耳后,“那你看到了什么?” “你想亲我。” “然后呢?” “我说对了吗,你想亲我?”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歪了歪头,更加专注地捕捉着卡卡的反应。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别开眼。 克里斯不依不饶,目光从他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两秒,又移回眼睛。 他慢慢地、极慢地低下头,嘴唇悬在卡卡的嘴唇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灼热的气流瞬间打破了平静,飞速流窜起来。 卡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并且他确定克里斯一定发现了。 克里斯悬在他上方,维持着那个即将碰到却没有碰到的距离。睫毛颤动,呼吸越来越重,而后他忽然偏过头,把脸埋进卡卡的颈窝里。 “……算了。”克里斯闷闷地说。 卡卡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怎么了?”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卡卡的颈窝里蹭了蹭,手臂环过卡卡的腰,收紧了。卡卡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呼吸也更急了一些。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抱着克里斯,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 过了很久,克里斯才开口。 “我想,嗯,”他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卡卡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克里斯的耳朵,“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克里斯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灰蓝色的凌晨光线里,谁都没有再动。 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远处有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卡卡闭着眼,感受着克里斯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更多,这个就够了,这个就已经太多。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卡卡动了一下,发现克里斯已经不在床上了,但是那一片还是温热的。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葡语。 卡卡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右脚的前脚掌有点麻,像被克里斯压了太久。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锅铲在翻动什么东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冰箱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得意洋洋的口哨。 卡卡靠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克里斯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的t恤和一条皱巴巴的短裤,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他面前摆着两个平底锅、一个奶锅、三个碗、两个盘子,台面上撒着面粉和蛋液,狼藉一片。他正在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一枚炸弹。 卡卡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从他身后靠近。克里斯浑然不觉,正把那枚煎蛋放到盘子里,端详了一下,又用铲子把边缘修了修。 “你在做什么?”卡卡在他身后开口。 克里斯手一抖,铲子掉进锅里,哐当一声。 他转过头,表情从惊吓变成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才。” “卡卡,你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卡卡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战况。煎蛋两个,一个边缘焦了,一个蛋黄破了,吐司烤了四片,有两片颜色深得像巧克力。 克里斯站在那堆狼藉中间,挠了挠后脑勺,“我知道看起来不怎么样……你知道我以前厨艺还是很好的……” “看起来很好。”卡卡说。 克里斯抬头看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卡卡叉起那个焦了边的煎蛋,咬了一口,“好吃。”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的、像十几岁时那样的笑。 “那你都吃掉。”克里斯故意说。 “你也要吃。” “你再给我煎两个。” 卡卡嘴里嚼着煎蛋,笑着瞥了他一眼,抄起锅铲。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中间摆着那两盘卖相不佳和卖相上佳的早餐。 “卡卡。”克里斯嘴里塞着吐司,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不踢球了以后。” 卡卡放下叉子,想了想,“想过。” “想做什么?” “开一个农场。” 克里斯睁大眼睛,“真的?” 上一世可没听卡卡说过这个想法,真是格外新奇。 “真的,种点东西,养几匹马,再养几条狗。” “什么样的狗?” “大的。金毛,或者拉布拉多。” “我喜欢边牧。” “边牧太聪明了。” 克里斯笑出声来,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全程目光都落在卡卡身上,“那我呢?农场里有我的位置吗?” 卡卡看着他,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几乎是琥珀色的。 “你来和我一起养马好不好。”卡卡说。 “我不会养马。” “你很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 克里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抬眼看他,“那我学会了有什么奖励?” 卡卡伸手,拇指擦掉他嘴唇上的面包渣,“你想要什么奖励?” 克里斯歪了歪头,“你亲我一下。” “你现在就要?” “不是,是每次去你的农场的时候,你亲我一下。”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嘴角,“那你要常来。” “我每天都来。” “农场在马德里。” “那我就搬到马德里。” “你有合同在曼彻斯特。” “合同会结束的,”克里斯说,语气很认真,“所有合同都会结束的。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卡卡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来。 第125章 “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不会。” 卡卡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克里斯笑了,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软了。 “走,再去漱漱口。”克里斯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在嘴里待太久。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克里斯的头发翘得更高了,脸颊被冷水激得发红;卡卡的眼下还有一点青,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克里斯把脸擦干,挤到卡卡旁边,也拿起牙刷,“你说农场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 “叫‘卡卡和克里斯’?” “太长了。” “那叫‘kc’?” “像律师事务所。” “有点像kfc,”克里斯把牙刷塞进嘴里,含着一嘴泡沫笑了,“叫‘我们的’,怎么样。” 卡卡从镜子里笑着看着他,“什么?” “就叫‘我们的农场’,”克里斯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水冲了冲牙刷,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面对卡卡,“不用起名字,就是我们的。” 卡卡把牙刷放下,漱了口,转过头看他。 克里斯靠在洗手台上,两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他的眼睛很亮,卡卡忽然想到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好啊,”卡卡拉回思绪,“就叫‘我们的’。” 克里斯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卡卡下巴上的水珠,指腹沿着下颌线滑过去,停在耳垂下面。 “卡卡。” “嗯。” “你说我们以后——” 他没有说完。 因为卡卡的鼻子里忽然掉下来一滴血。 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脱落,直直地落进白色的洗手池里。啪的一声,在瓷面上炸开一小朵红色的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卡卡低头看着那三滴血,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克里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眼睛还亮着,嘴角还翘着,手指还停在卡卡的耳垂下面。 他的目光顺着卡卡的视线落下去,落在洗手池里那三滴正在被水冲淡的红色上。 笑容凝固了。 “卡卡。”克里斯叫了一声。 卡卡抬起头,看着他。 “你流鼻血了。”克里斯的声音有点紧绷,仿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 卡卡伸手去够纸巾,手指刚碰到纸巾盒的边缘,克里斯的手就伸过来了,立刻扯了一张塞到他鼻子下面。 “你流鼻血了,卡卡。”克里斯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卡卡说,“只是——” “卡卡你不要继续骗我。” 克里斯的眼泪掉下来了,和卡卡的鼻血一样,从眼眶里直接坠下来,砸在卡卡的手背上。 如此滚烫。 “你昨天晚上就流鼻血了,”克里斯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你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你把手藏在背后,看见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卡卡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克里斯双手捧住他的脸,手指发抖,掌心发烫。他用拇指去擦卡卡鼻子下面的血,越擦越多,血混着眼泪,糊了卡卡半张脸。 “你答应过我不会消失的,”克里斯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说的,你说你在,你说你不会消失,你说……”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死亡的脚步又重新在身后响起了。 他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额头上,闭着眼,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落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脸上。 他的手指还紧紧捧着卡卡的脸,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他除了抓紧现有的时间,别无他法。 卡卡抬手,覆上克里斯的手背。 他的手比克里斯的手凉得多,克里斯感受到温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卡卡的手——沾满了被水冲淡的粉红色血迹。 卡卡一手拍着克里斯的背,一手用纸巾迅速擦掉鼻子下面的血。纸巾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他把纸巾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没事。”他说。 克里斯沉默。 卡卡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球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站在洗手间的白瓷砖地上,光着脚,倔强地擦眼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克里斯拉过来,抱住了他。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有滚烫的液体在流,从克里斯的眼睛里一直流到他的锁骨上,而克里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像被一团绝望的棉花堵死了。 卡卡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乱蓬蓬的头发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真的没事”,想说“只是普通的鼻血”,想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假的,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就那样抱着克里斯,站在洗手台前。 水龙头没有关,水在流,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克里斯弓着背,把整个人缩在卡卡怀里;卡卡站得很直,但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一道干涸的红色痕迹。 水声忽然停了,是克里斯伸手关掉的。 他没有抬头,脸还埋在卡卡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沙沙的,“卡卡。” “嗯。” “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还有多久。” 卡卡的手指停住了。 他闭上眼,没有回答。 克里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也红了,嘴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卡卡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克里斯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你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死,卡卡。” 他看着卡卡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不能死。你听清楚了吗?你可以不告诉我真相,你可以替我做所有的决定。只有这一件事,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卡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答应我。”克里斯说。 卡卡没有回答。 “你答应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的裂缝越来越大,“你说你不会消失的。你亲口说的。你不能——” 卡卡低下头,嘴唇贴在克里斯的额头上。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睫毛下面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 一切都像往下坠的眼泪,无法挽回。 克里斯再次感到心如死灰。 “我答应你,”卡卡说,嘴唇还贴在他的额头上,“我答应你,克里斯。” 他就那样站着,抱着克里斯,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桠,分不开,剪不断。 卡卡的手指在克里斯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 他想起恶魔说过计息不会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那二十年还倒欠恶魔多少时光。不知道下一次毫无征兆地流鼻血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克里斯会在不在旁边。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只知道一件事。 克里斯在他怀里,还是热的,还是在的,还是活着的。 那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克里斯。”他轻声说。 “嗯。” “你还想要那个农场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我们就去弄一个。” 克里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看他,“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不一定要等我们不踢球了,早一点吧。” 卡卡也怕以后没有时间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卡卡看着他的小指,笑了。他也伸出手,小指勾上去。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克里斯的还微微发着抖。 “一百年不许变。”克里斯说。 “好,”卡卡说,“一百年。” 克里斯把勾着的小指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上。他看着卡卡,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像刚发芽的新叶。 “一百年不够。”他说。 “那就两百年。” “两百年也不够。” “那就一直,”卡卡说。 “一直一直。” 第116章 早餐最后是在花园里结束的。 克里斯把餐桌搬到了外面的露台上——准确地说, 是他一个人把那张沉重的铁艺桌子从厨房拖到了花园的石头地面上,中间撞翻了一盆薄荷,踢倒了一个花洒, 还把自己的脚趾磕在了门槛上。 第126章 卡卡端着盘子跟在后面,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两下, 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克里斯把桌子放好,蹲下来揉脚趾,却把自己逗笑了,面上绷不住,抬头瞪他,“卡卡!” 卡卡把盘子放在桌上,弯腰看了一眼他的脚趾, “红了, 没破就好。” “好疼啊。” 克里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把那只受伤的脚翘在另一条腿上, 表情夸张地抽着气。 卡卡把凉开水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花园不大, 但克里斯显然不怎么打理。 草长得有点长, 边角的地方已经过了脚踝。几株玫瑰开得稀稀拉拉的,枝条东倒西歪, 有一株甚至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几乎贴在地上。远处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 绿油油的一大片,倒是长得比什么都好。 “你多久没剪草了?”卡卡问。 克里斯咬着吐司想了想, “上个月?上上个月?不记得了。” “园丁呢?” “没有园丁。”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请园丁?” “请过,”克里斯像是忘了刚才已经刷过牙,又捏起一角吐司咽下去,“第一个把玫瑰浇死了,第二个把草坪剪秃了一块,第三个来了两次就不来了,说我的花园风水不好。” 卡卡端着咖啡杯,差点呛到:“风水?” “他真的说了,他说这个花园的格局不聚气,植物长不好不是他的问题,”克里斯摊了摊手,“所以我就不请了,让它们自生自灭。” 卡卡环顾了一圈这个“自生自灭”的花园,目光落在那株被压弯的玫瑰上。他放下杯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枝条没有断,还有存活的希望。 他把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挪开,把枝条扶起来,从旁边找了一根细木棍插进土里,用一段麻绳把玫瑰的枝条松松地绑在木棍上。 克里斯端着咖啡杯,歪着头看他。 “你在干嘛?” “救你的玫瑰。” “它还能活吗?” “能,”卡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给它造一个支点,它自己会往上长。” 克里斯看着那株被扶起来的玫瑰,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卡卡没听清,“什么?” “我说,”克里斯把水杯放下,声音大了一点,“你也会给我一个支点吗?” 卡卡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克里斯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短短的一团。 “你已经长得很高了。”卡卡说。 克里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把早餐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吐司被克里斯抢走,卡卡叉子落空,在盘子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克里斯已经把吐司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来抢啊”。卡卡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克里斯被捏得“唔”了一声,嘴里的吐司差点掉出来。 “你几岁?”卡卡问。 克里斯把吐司咽下去,咧嘴笑了,“你几岁我就几岁。” “我二十六。” “那我就二十六。”克里斯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卡卡。” “嗯。” “你的手比我大。” “那可能你还要继续长高吧。”卡卡笑着看他一眼。 “我都二十六了,还长什么。”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了克里斯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不大不小,刚好嵌进去。 克里斯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又有点红,他只是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走吧,洗碗”。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厨房的水槽前。克里斯负责冲水,卡卡负责擦干。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夹着克里斯的一句“这个洗干净了吗”和卡卡的一句“你再冲一遍”。一只盘子从克里斯手里滑出去,卡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盘子的边缘擦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差点。”克里斯说。 “你的手滑。” “是你的手太滑了。” “是洗洁精的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卡卡把盘子放进碗架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克里斯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转过身,和他并排靠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手臂碰着手臂。 “克里斯。”卡卡说。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有。” 卡卡转头看他。克里斯也转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 “我要陪你,”克里斯说,“一直到你上飞机。” “那晚上呢?” “晚上送你去机场。” “你不用训练?” “我请假了。” “你请了几天?” 克里斯别开目光,“嗯……其实我没请。” “克里斯。” “我发了条消息给教练,说我身体不舒服,”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没回我。” 卡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克里斯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明天回去训练的时候,他会让你加练的。” “加就加,”克里斯说,“反正你今天在。” 卡卡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去年比赛的时候被鞋钉划的。克里斯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痕。 “疼吗?” “早就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也没觉得疼,”卡卡说,“比赛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克里斯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滑过去,从手背滑到手腕,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的指腹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卡卡。” “嗯。” “你今天晚上走了之后,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卡卡沉默了一瞬,“可能下周吧,我下周没比赛。” “下周几?” “周三或者周四,我还没定票。”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定周三,周三我下午没训练。” “好。”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路上不要睡觉,万一你睡着了手机被人拿走了你都不知道。” “克里斯——” “我知道我知道,我啰嗦是不是嘛,”克里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但你要是不在,我连话都不想说了。”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下巴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我会回来的,下周。不是下周,就是下下周,我会回来的。” 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下午克里斯开车带他出了门。 咖啡店、书店、服装店,这些地方克里斯都只是匆匆走过,他像是有心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卡卡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离送机还有多久。 最后克里斯把车停在了公园门口。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片湖,湖面上浮着几只天鹅,白色的,昂着脖子,姿态优雅。克里斯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卡卡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湖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一只天鹅游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游走了。 这里比咖啡店和书店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卡卡。” “嗯。” “你还记得我们头几次见面吗?” 卡卡想了想,“记得。” 他没有再继续接话。 克里斯抬起头,看着湖面。 “……后来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上帝派来的。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跟我说‘你好,克里斯’。” 风又吹过来了,把克里斯的头发吹到额前,卡卡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他,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卡卡。”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卡卡的手指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天鹅在水面上游来游去,阳光把湖面晒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有一个老头在遛狗,狗跑过来,绕着长椅转了两圈,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克里斯忽然把脑袋靠在卡卡的肩膀上。 卡卡的肩膀沉了一下,然后谁都没有动。 第127章 他们就那样坐着,在曼彻斯特下午的阳光里,在一群天鹅和一只陌生狗的注视下,靠着彼此,看着湖面。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时间像湖面上的光斑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卡卡闭上眼。 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克里斯头发的味道,记住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记住湖水的颜色,记住风吹过耳边时的那一点凉意。他要记住,回去之后,他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恶魔,利息,倒计时,但记住这些,他好像就能撑过去。 克里斯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卡卡,你睡着了?” “没有。” “你呼吸变慢了。”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克里斯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地颤动,他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卡卡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 “我不说话了,”克里斯说,“你听湖吧。” 卡卡睁开眼,看着湖面。 天鹅已经不在了,湖面上只剩下阳光和风。远处遛狗的老头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狗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感觉到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不是向上帝,不是向恶魔,不是向任何人。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因为这一刻是如此值得——克里斯靠在他肩上的这一刻。 第117章 去机场的路上, 曼彻斯特难得没有下雨。 天色却并不算好,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罩在城市上方。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红砖房、便利店、路边的灌木、牵着狗过马路的老人,全都从副驾驶的窗边掠过去, 像一场被人为按慢了速度的默片。 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导航机械地报着前方路口的信息,他压着心里的焦躁努力攫取有用的信息,只在绿灯变黄的瞬间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像是只要车开得够快,时间就追不上他们。 卡卡坐在副驾驶,何来的时候一样,只带了一个旅行包, 小小的一只, 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克里斯,”他低声开口, “开慢一点。” 克里斯没应, 过了两秒,才像是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喉结滚了一下, 把油门松了些。 “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还看着前方, 声音很哑,像昨夜没有睡好, 又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忍耐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掠过卡卡的手背, 带起一点细微的寒意。他把掌心覆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 交易完成后的讯息, 还死死缠在他的神经上。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已经和克里斯一起吃过两顿饭、在清晨的花园里绑好那株歪掉的玫瑰,可是隐忧始终不散,像水面下蛰伏的庞大生物,想要将卡卡一击毙命。 卡卡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卡卡。” “嗯?” “你到了之后先给我发消息,”克里斯说,“登机之前就发,上飞机了也发,到了再发。回到家也发。” 卡卡侧过头看他,唇角动了一下,“克里斯,我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克里斯的眼睛还盯着前面,路口的红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又随着车子慢慢停下而熄下去,他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本来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马德里离曼彻斯特当然不算远,两个多小时的航程,甚至比他们过去某些客场飞行还要短。 可是对克里斯来说,那不是两个小时,不是几千公里,也不是时差和航线。 只要卡卡不在身边,那就是很远的地方。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克里斯猛地回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离机场越来越近了。 克里斯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把他胸腔里那团不断发胀的酸涩压下去。 “卡卡。” “嗯。” “你下周三来。”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不能改。” “嗯。” “也不能像上次一样,说有事就不来。” 卡卡安静了一瞬,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我尽量。” 克里斯的下颌一下绷紧了。 尽量。 他讨厌这个词。它听起来礼貌、稳妥、温和,像卡卡惯常会说出来的话,却也最没有保证。它像一块柔软的布,把所有不能承诺的、不能确定的、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包了起来,看上去体面,实际上什么都抓不住。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路两边的指示牌逐渐多起来。 “你要说你会来。”他忽然开口。 卡卡转过头,“我会来。” “不是尽量。” “不是尽量。” “是一定。” 卡卡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和绷直的唇线,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顺着他,低声说:“是一定。” 克里斯这才像是终于肯喘气了。 他把车停进短时停车区,熄火之后却没有立刻下车。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行李轮滚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隔着玻璃传来的模糊广播声。车厢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把他们两个人封在里面。盒子外面是机场,是出发,是分别,是明天和下周三;盒子里面,却还剩下最后一点被时间单独留下来的空隙。 卡卡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旁边的人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句。 “卡卡。” 他转过头,今天克里斯叫他名字的频率太频繁了。 克里斯已经朝他这边倾了过来,动作快得几乎像一种本能,额头先抵在他的肩上,呼吸很烫,透过薄薄的衬衣布料扑上来。那一瞬间,卡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睫毛擦过自己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小的麻痒。 “我不想送你进去。”克里斯说。 他的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也更幼稚,像把心里最不体面的那一部分直接拿了出来,连遮都不遮一下。 “我知道。”卡卡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克里斯却像被这一下摸得更难受了,手臂忽然收紧,把人整个人抱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想把卡卡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一块骨头,变成以后就算隔着城市、隔着球场、隔着媒体和飞机航线,也不会离开的东西。 卡卡的背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躲,也没有劝,只是任由克里斯这样抱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克里斯,我喘不过气了。” 那双手臂一下松了点。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他看着卡卡,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走。”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是认真说的。只要卡卡这一秒点头,他大概真的会立刻掉头,把车开回去,把旅行包扔在后座,把手机关机,把明天和下周三都丢开。 卡卡看着他,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极轻的腥甜味漫上来。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克里斯发红的眼尾。 “我要回去比赛。”他说。 克里斯的眼神一瞬间暗下去。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卡卡不是因为不想留才走的,而是因为他有必须回去面对的东西——比赛,皇马,训练,媒体,那个已经开始计息的契约,和所有克里斯现在碰不到、也替不了他的东西。 克里斯想把人留下,却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不能真的这么做。 车外有人推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广播里响起一段登机提醒,英语女声平静、标准,像在替整个世界催促他们别再拖了。 卡卡垂下眼,把那一点刚刚泛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你送我到里面就好,”他说,“再往前一点,送到安检口。” 克里斯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卡卡把车门拉开。 克里斯本来想帮他背旅行包,卡卡却先一步握住了背带,他抬头看了克里斯一眼,“我自己来。” 克里斯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我又不是病人。” “你别乱说。”克里斯几乎是立刻打断他。 卡卡怔了一下,看着他,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于“病人”这两个字的反应如此剧烈,自己在他心中难道已经成了病弱的形象吗。 第128章 克里斯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甚至浮起一点不加掩饰的慌乱,像那个字本身就带着不吉利的预兆,连碰都不能碰。 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外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卡卡先软下来,轻声说:“好了好了,我不说。” 克里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硬是要帮卡卡提着旅行包,一手抓着背带,一手挽着卡卡的手臂,像是生怕人下一秒就会在自己眼前走散。卡卡任由挽牵着,穿过自动门,走进机场大厅。 克里斯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又伸手替卡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挡这么严,人家更要看你。”卡卡笑着,作势要把他的帽檐往上掀。 “那也总比一下被认出来好。”克里斯在半空抓住卡卡的手。 托运、换登机牌、排队,所有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近乎残忍。好像分别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什么隆重的铺垫,只要几张纸、一个柜台、一条安检线,就足够把两个人划开。 直到再往前,就是旅客止步的区域了。 金属围栏隔出一道窄窄的口子,前方是安检通道,后面是克里斯再也不能跟进去的地方。有人在他们前面拥抱告别,有人匆匆挥手,有小孩坐在行李箱上哭,也有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里走,连头都没回。 世界上的分别多得数不清。 可是轮到自己头上,就好像一秒钟都难熬。 卡卡停下脚步,转过身。 克里斯手里还拎着他的登机牌和护照,像是忘了要递给他,就那么愣愣站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时安静,安静得近乎反常。 “克里斯。”卡卡轻轻叫他。 克里斯这才像是忽然回神,把东西递过去,手却没松。 卡卡看了看他握着护照边角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酸意一点一点浮上来。他伸出手,把那本护照轻轻从他手里抽走。 “我走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克里斯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咬了一下牙,喉结用力地滚了滚,像是把什么快要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吞回去。可最终还是没吞住。 “卡卡。” “嗯。” “你抱我一下。” 卡卡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克里斯已经先扑上来了。 他手臂猛地收紧,把卡卡的脖子牢牢圈住,下巴压在他肩上,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四周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轮滚动的声音,全都在这一瞬间退远了,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耳畔。 卡卡被抱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后,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克里斯背上。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哪次没回来?” 克里斯不说话了。 他抱着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你要是真的敢不回来,我就去马德里。” “嗯。” “不是吓你。” “我知道。” “我会把你带走。” 卡卡在他肩上闭了闭眼,轻轻笑了一下,“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带去我家。” “然后呢?” “然后关起来,”克里斯说,“不让你比赛,不让你乱跑,不让你跟别人说话。” 第118章 卡卡原本有些发酸的眼眶, 硬是被克里斯说要囚禁他的话逗出一点笑意。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克里斯关在曼彻斯特那栋长满草的房子里,每天看着他训练、洗碗、抢最后一块吐司,居然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这画面荒唐得近乎诱人。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胸口那股极细微的闷痛便提醒了他, 现实还在那里,没有被任何一个拥抱和玩笑抹掉。 卡卡把下巴轻轻搁在克里斯肩上,低声说:“那你得先有一个会修花园的园丁。” 克里斯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自己这种幼稚的话。 “你来。” “我不会一直给你修玫瑰。” “那你给我一个支点就行。” 卡卡手指一紧,鼻腔里那股被压下去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这一次比在车里更明显。 他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强撑着没动。他不能在这里,不是在克里斯抱着自己的时候,不是在这条安检线前面。 他把呼吸放得更平稳了一点, 像过去无数次在球场上咬牙顶过一阵伤痛那样, 把那一点异样往下压。 可克里斯还是察觉到了,“你怎么了?” 卡卡立刻摇头, “没事。” 克里斯把他从怀里拉开一点, 低头看他的脸,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那种在球场上捕捉到任何细微变化的敏锐, 此刻全部落在卡卡身上, 几乎有点吓人。 “卡卡。” “真的没事, ”卡卡很快地说,甚至还笑了一下, “机场里太闷了而已。” 克里斯还想说什么, 广播却恰好再次响起, 提醒旅客尽快通过安检。 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了。卡卡知道不能再拖。他抬起手,轻轻捧了一下克里斯的脸, 动作轻柔,像安抚,也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求饶。 “让我走吧。” 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他最受不了卡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温柔,平静,却每次都能准确地把他钉在原地,让他再不甘心也只能松手。 他咬着牙,盯着卡卡看了好几秒,最后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旁边一处广告牌和立柱交错出的死角里。这里人少些,灯光也暗一点,刚好能挡住外面大半视线。 卡卡还没反应过来,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克里斯站在他面前,离得极近,近到两个人呼吸一重,鼻尖就会碰上。他眼睛红得厉害,胸口起伏得也厉害,像是一路忍到现在,终于被逼到了某个边缘。 “你干什么?”卡卡低声问。 “我想亲你。” 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卡卡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不是过去那些为了续命、为了镇痛、为了补偿和救赎的吻。那些吻身上总是缠绕着别的不纯粹的东西,恐惧、绝望、愧疚、欲望,什么都有,唯独很少有这种近乎任性的、坦白的“我想”。 卡卡看着他,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这里是机场。” “我知道。” “会有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 卡卡怔住了。 这句话太像克里斯了。骄傲、冲动、任性,一旦被逼到忍无可忍,就什么都敢说。可偏偏也正因为太像他,才叫人心惊。 卡卡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低声说:“不行。” 克里斯的眼神一下暗了。 可下一秒,卡卡的手指又往上移了一点,拂过他的眼尾,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至少不能是现在这种会让你以后后悔的方式。”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我不会后悔。” “我会。”卡卡轻声说。 这句话一出来,克里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后悔亲他。 是后悔让他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几乎像被逼到角落的状态下,用一个吻去留住自己。 克里斯眼底那点被逼出来的凶意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片潮湿的红。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卡卡额头上。 两个人谁都没动。 呼吸在咫尺间纠缠,热得发潮。卡卡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和自己这两天睡在他旁边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克里斯的睫毛轻轻颤着,几乎扫到他的脸。 “那你给我一点别的。”克里斯低声说。 “什么?” “一个保证。” “我已经说了我会回来。” “再说一遍。” 卡卡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终于还是轻声说:“我会回来。” “下周三。” “下周三。” “如果不是下周三呢?” “那就下周四。” “如果也不是下周四呢?” 卡卡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近乎叹息的笑意,“那我就提前告诉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干等。”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能不能信。 “好。”他说。 那一瞬间,卡卡鼻腔里那股腥甜味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脸,抬手掩住唇鼻,胸口跟着闷闷地缩了一下。动作太快,快得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咳嗽,可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卡卡!” 卡卡背过身,掌心已经有一点湿热的触感漫开。 他心里一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没事。” 第129章 克里斯已经绕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卡卡下意识躲了一下,那动作却比任何解释都更糟。克里斯脸色一下白了,几乎是强硬地把他的手从唇边拉开。 一抹极细的红色,安安静静躺在卡卡掌心里。 时间像是突然停住了。 机场广播还在响,有人从旁边快步走过去,行李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克里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盯着那一点红,瞳孔缩紧,红色像突然有了生命力,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直直插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叫没事?”克里斯的声音一下哑得厉害。 卡卡想把手收回来,克里斯却攥得异常的紧。 “卡卡,”他盯着那点血,胸口起伏得吓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快要烧起来。卡卡知道,只要自己此刻有半分迟疑,克里斯就会立刻追问到底,甚至会当场不让他走。 他心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能选最苍白的那个。 “上火,”他低声说,“最近训练累,有点上火。” 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卡卡被他看得呼吸发紧,却还是强撑着,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一点一点收拢。 “真的,”他说,“你别在机场跟我吵架。” 温柔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哄人,也像是在给克里斯台阶下。 克里斯的下颌绷了又绷,最后却真的被这一句堵住了。他死死盯着卡卡掌心那一点红,眼底像压着一整场风暴,最后却还是没发作,只是从口袋里抽出纸巾,低头一点一点替他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重,像生气,又像怕弄疼他,重到一半又忽然轻下来。 卡卡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心口酸得厉害。 擦干净后,克里斯没有把那团纸巾扔掉,而是攥在自己手里,像攥着某种证据,某种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去的东西。 “你到了给我视频。”他说。 卡卡轻轻应了一声:“好。” “落地也开。” “好。” “你别挂。” “嗯。” “卡卡,”克里斯终于抬眼看他,“你别骗我。”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质问他,这句话更像实在请求他,克里斯小心翼翼地说出来,卡卡心口一紧,过了几秒,才低低地说:“克里斯……我尽量不骗你……对不起” 尽量不骗,也还是骗。 可是克里斯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追究了。 登机广播第三次响起,提醒旅客抓紧过安检。前方的队伍明显短了一截,工作人员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 卡卡深吸了一口气,把护照和登机牌重新拿稳,后退半步。 “我真的走了。” 克里斯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那团沾了血的纸巾,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都钉进了脚下的地砖里。 卡卡转身往前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帽檐压得低,肩膀却绷得很紧,像是整个人都在用力,才没有冲上来把自己拽回去。机场大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比平时更瘦,看起来也更孤单。 卡卡眼眶一热,几乎是立刻别开了目光。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真的会走不动。 安检口就在前面。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微笑着示意他往里走。卡卡低头把克里斯给的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卡卡!” 他回头。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克里斯站在那里,眼睛红着,喉结滚动,像是终于还是没忍住,要把什么重要的话喊出来。 可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朝自己挥了一下。 卡卡看着他,心里发酸得厉害,唇角勉强地轻轻弯了一下,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下一秒,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金属探测门发出一声极轻的“滴”。 克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被人流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很久都没有动。 掌心那团纸巾早已经被他攥得发皱,边缘压进皮肉里,留下一圈发白的印子。 他低下头,盯着那团纸巾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最里面的一层。 藏起一个不能被别人看见的秘密。 藏起一个绝不会就此作罢的开始。 与此同时,航站楼二层的玻璃围栏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两个高个男人在人群边缘拥抱的画面,角度不算正,脸也没有拍得特别清楚,可那种几乎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的姿态,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录好的视频,吹了声口哨,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第119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直到安检口后面的人流彻底把那道身影吞干净,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摸了摸外套最里面那层口袋, 纸巾还在,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硬, 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薄薄一团,却如此沉重。 手机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立刻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太急,险些没解开锁。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kaka:准备登机了。 克里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胸口堵得发慌的感觉终于缓解一点,短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cristiano:拍给我看。 这句发出去以后,克里斯自己都觉得有点蛮不讲理。卡卡刚过安检, 身边全是人, 哪来的空给他发照片。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总想看见和卡卡相关的东西, 才肯相信卡卡真的在自己身边存在过。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两次, 又灭了。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弹出来。 拍得看似随意, 角度有些低, 能看见候机厅一排深蓝色的椅子, 登机口电子屏亮着,画面边缘带进了一截白色袖口。卡卡没拍脸, 只拍了环境。 克里斯盯着那张照片, 眉头立刻皱起来, 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 他刚想打字,卡卡的新消息又跳出来。 kaka:可以吗? cristiano:我不满意。 cristiano:我要看你。 机场广播在大厅上方一遍又一遍重复,周围的人从克里斯身边经过,他们拖着箱子,说着不同语言,谁都没注意到柱子旁边站着个压低帽檐、一直盯着手机的男人。克里斯焦躁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更靠墙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新照片终于发过来。 卡卡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没摘,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候机厅顶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照得更明显。大概因为拍得匆忙,画面有些虚,他睫毛半垂着,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克里斯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好,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滞,想要切屏出去,可是又在两三秒之内切回来。 kaka:克里斯你别皱眉毛了。 克里斯一下愣住了,卡卡怎么知道他在皱眉毛,他抿紧唇,低头回过去一句。 cristiano:你脸色太差了。 kaka:只是没睡好。 cristiano:你骗鬼。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kaka:不骗你。 刚才在安检口,卡卡还说的是“尽量不骗你”,现在换成“不骗你”,克里斯本该肤浅地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烦躁的火焰越烧越旺。卡卡越这么说,他越觉得不对劲。 cristiano:你上飞机以后也发消息。 kaka:好。 cristiano:落地开视频。 kaka:嗯。 cristiano:回家以后也开。 这一次,卡卡隔了几秒才回。 kaka:克里斯,我觉得你马上要冲进来把我拽回去。 克里斯眉毛一挑,盯着那句话,喉咙慢慢发紧。 他确实想过。 他从卡卡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想。想冲进去,想抓住他的手腕,想管他什么比赛什么马德里,先把人拖回自己车里再说,可他不能,正因为不能,这个念头才一直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坐立难安。 卡卡发来一张航班已开始登机的照片。 kaka:走了。 克里斯胸口轻轻一沉,他站在原地,看着对话框上方安静下去,直到身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差点撞到他,他才回神,压了压帽檐,转身往外走。 曼彻斯特的天彻底阴下来了。 他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立刻发动。车厢里还残留着卡卡身上的一点香根草气味,很淡,混着皮革、冷气和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偏偏还是能分出来。 第130章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安静不到十秒,手机又震动了。 kaka:上飞机了。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张新照片,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停机坪,机翼斜斜探出去一截,边缘戳进厚重的天色里。 cristiano:好。 克里斯把手机扣在腿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慢慢吸进一口气,发动了车。 高架桥上车流缓慢往前挪,雨没下下来,空气却闷得发潮。克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边,指节一下下敲着,眼神有些空洞。 开到第一个红灯,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卡卡的对话框,从上往下翻。 今早的。 中午的。 昨天夜里的。 再往前,是上次分别时他发给卡卡的“别送太远”和卡卡回复的“好的”。 克里斯盯着那句话,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手指用力按灭了屏幕。 为什么卡卡不会对自己死缠烂打,为什么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不体面的爱,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那种汹涌的爱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吗?还是说面对克里斯自己的时候才不会出现呢? 别送太远。好的。 算了别问太多。 别管了。 绿灯亮起,后车按喇叭催他。 克里斯一脚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发出一声短促摩擦。 等他把车开回家,天色已经浓黑。 院子里那株前两天刚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枝条还没完全稳住,绑着的白色细绳被吹得一下一下打着木桩。克里斯坐在车里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卡卡蹲在花圃边,用剪刀修掉一截坏枝时的样子。 那时他低着头,袖口挽到手肘,动作干脆利落,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地鼓动。 克里斯咬咬牙,下车,重重甩上了车门。 偌大的别墅里一下空下来。 上午还有人说话,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有人靠在厨房台面边喝咖啡,现在门一关,只剩钟表滴答和冰箱压缩机轻微运转的声音。 安静显得格外刺耳。 克里斯站在玄关,突然不想开灯。 他摸黑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目光扫到沙发扶手,停住了。 那上面还搭着一条深灰色薄毯,是卡卡昨晚披过的。边角整整齐齐垂着,像人只是暂时起身,很快就会回来。 克里斯走过去,把那条毯子抓起来,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香根草的味道很淡,几乎快散了。他心口发紧,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摔,手臂搭在眼睛上,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消息提示的短振,而是连续不断,带有催促意味的响动。 克里斯皱着眉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出一个名字——豪尔赫。 他眼皮一跳,立刻接通。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先传来一点电流杂音,还有打火机“咔嗒”一声,紧接着,豪尔赫低沉发紧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现在一个人?” 克里斯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是。” “卡卡走了?” “刚走。到底怎么了?”克里斯不打算瞒他。 豪尔赫在那边骂了一句葡萄牙语脏话,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在忍火气,“你先别上网。” 克里斯脸色一下沉下去。 经纪人吸了口气,“机场有人拍到你们了,不是照片,是视频,已经在几个本地小报网站上挂出来了。” 克里斯从沙发里直起身,手指一点点收紧,“拍到什么?” “拥抱,你把他拽进角落那一段没拍清,出来以后那段拍清了,”豪尔赫顿了一下,“还有你在安检外面盯着他看的样子。” 屋里一片死寂。 克里斯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怎么写的标题。” 豪尔赫沉默一秒,还是说了出来:“《旧友送别疑云》。” 克里斯冷笑了一声。 旧友。 疑云。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暂时是地方小报,流量不算大,但视频有被搬运的趋势,公关那边已经在压了。” 克里斯站起身,直接走向茶几,把笔记本电脑一把打开。 “我看看。” “我说了你先别——” “发给我。” 豪尔赫骂了声“该死”,最终还是把链接发过来。 克里斯点开。 视频不长,四十几秒。拍摄角度很远,那种偷摸的晃动一看就很业余。画面先是对着航站楼人群,镜头晃了一圈以后,突然定住——一个高个男人把另一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后面又切到安检口。 偷拍视频拍得垃圾,字幕却加得很勤快,一行行滑过去,写得暧昧又恶心。 “转会后仍难断旧情?” “皇马旧友为何专程飞来曼彻斯特?” “机场依依惜别,关系恐不止友情?” 克里斯盯着最后一行,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视频还没放完,他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豪尔赫在电话那头听见动静,嗓音也绷着:“看见了?” “嗯。” “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这篇稿子本身,是他们已经开始试探了。今天敢写‘旧友送别疑云’,明天就敢写别的。” 克里斯没说话。 他手撑在桌边,低着头,半张脸陷在客厅昏暗的光影里,那团沾了血的纸巾还塞在口袋最里层,隔着衣料抵着他,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些破视频。 卡卡流血了。 卡卡状态不对。 卡卡还在飞机上。 这些东西撞在一起,逼得他心口发闷,连怒火都烧不干净,只有一股又急又冷的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来处理。但你今晚别冲动,别回应媒体,也别发任何东西。尤其别在社交媒体上发和卡卡有关的。”豪尔赫的叹气声就没断过。 克里斯喉结动了动,“卡卡那边呢?” “卡卡那边你先别提视频,免得他看着也烦,我还是处理得了这些。” 克里斯闭了闭眼,“我知道。” 挂电话以后,客厅重归安静。 克里斯撑着料理台,闭眼用力吸气。 不能发火。 不能现在冲去机场。 不能给卡卡打电话就逼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飞机还没落地。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没一会儿就连成一片,把院子里的灯光都冲成模糊的金色。克里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豪尔赫、公关团队人员发来的消息。 他匆匆看完回复完之后,就一直盯着和卡卡的对话框。 将近半夜十二点,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kaka:落地了。 克里斯几乎瞬间回拨了视频。 那边没有接。 克里斯皱起眉,又打。 第二次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过去,铃声响到快断,才终于被人按开。 屏幕一黑,然后亮起来。 先出现的不是脸,是模糊晃动的车顶灯。镜头对得很乱,有一道昏黄的光横着扫过去,紧接着屏幕一转,卡卡的下半张脸出现在画面边缘,口罩摘了,鼻梁和嘴唇露出来,脸色比候机厅那张照片里还白。 克里斯胸口猛地一紧。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 卡卡那边像刚坐进车里,呼吸有些乱,低头把手机靠稳,才抬眼看向镜头,“刚拿到行李。” “你骗谁,拿行李要十五分钟?” 卡卡没有跟他争,只轻轻眨了下眼,“我先上车了。” 他声音很低,和平时不太一样。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滑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把那层眼下的青照得更重。 “你是不是又流血了?” 卡卡顿了顿。 “没有。”卡卡说。 又是没有。 又是这张脸,配着这两个字。 克里斯咬紧牙,盯着屏幕里的男人,声音发沉:“你把镜头往下。” “什么?” “手。” 卡卡明显怔了一下,“克里斯。” “我说把镜头往下,”克里斯一字一句,“你现在让我看手。” 车里安静了两秒。 屏幕里的卡卡低头,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镜头往下挪了一点,他的手搭在腿上,骨节修长,掌心看不出血迹,也没有纸巾。 克里斯皱着眉盯了一会儿,心口那股焦躁没散,反而更重了。 “另一只。” “克里斯——” “另一只。” 卡卡抿了下唇,终于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还是干净,只是手背青筋有些明显,肤色白得过头。 第131章 克里斯沉默几秒,抬眼重新盯住他的脸。 “你刚才在车上?” “嗯。” “谁送你?” “俱乐部那边的人。” “现在呢?” “回家路上。” “你靠近一点。”克里斯说。 卡卡没动,“已经很近了。” “还不够。” 卡卡看了他两秒,到底还是往镜头前靠了靠。画面一下拉近,克里斯终于把他那张脸看清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飞机上没睡好。” “卡卡。” “嗯。” “你今天在机场也是这么说的。”克里斯盯着他,胸口发闷,语速却慢下来,“你敢不敢换个借口骗我?”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瞬。 卡卡眼睫轻轻垂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神里尽是无奈。 “我没有骗你。”他说。 克里斯心里那点火终于压不住,猛地站起来,带得茶几边缘都撞了一下。 “克里斯——”卡卡怕他吃痛,唤了一声。 “你在机场流血了,”克里斯声音发哑,眼睛发红,“你候机的时候脸色差成那样,你落地接我视频,声音还是这个样子,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卡卡那边不说话了。 车窗外的光流过去,在他侧脸留下一道又一道明暗分界。 克里斯握着手机,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说话。” “我今天有点累,”卡卡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真的,克里斯,我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我们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 卡卡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到家再打给你,好不好?” 要是换平时,克里斯大概已经被他这点语气哄住了,可今晚不行,卡卡越这样,他越觉得自己被推开,被蒙着眼睛。 “你又想挂我视频。”他盯着他,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 “你有。” 卡卡看着屏幕里那张气得发红的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克里斯一下捕捉到,心口狠狠一跳。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卡卡。” “真的没有——” 话还没说完,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屏幕里传来一声很轻、却很刺耳的碰撞声,像玻璃磕在什么硬面上,紧接着,有液体泼洒的动静。 镜头剧烈一歪,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克里斯全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卡卡?!” 第120章 “卡卡?!” 克里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屏幕骤然一黑, 镜头斜着栽下去,只余一团混乱的暗影,车厢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玻璃磕上了硬物,接着便是液体漫开的细碎动静。有人低低说了句西语, 语速很快,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克里斯心头一紧:“卡卡,说话!” 黑屏里先传出一阵急促喘息,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几秒过后,画面猛地一晃,重新亮了起来。 卡卡靠在后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边还留着一线淡红, 额前汗意微亮,, 车顶灯落下来, 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也把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倦意照得更加分明。 他张了张嘴, 第一句还是熟悉的三个字:“我没事。” 克里斯胸口一堵, 火气直冲上来:“这句话别再说了。” 卡卡抬手去擦嘴角, 指腹重重抹过,动作很快, 像是想赶在克里斯盯住之前, 把那点痕迹抹净。可他越急, 越像心虚。克里斯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眼里泛着红色的血丝。 “让司机改道, 去医院。” “不要。”卡卡回绝得干脆。 “卡卡。” “我回家就好。” “医院。” “克里斯,我不去。”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客厅里灯都没开,窗外雨丝斜斜打上玻璃,映得屏幕里的冷光更加刺眼。 他光着脚站在地毯边缘,脚底的凉意顺着木地板一点点爬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你给我个不去医院的理由。”他问。 卡卡沉默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车速放缓一些。马德里夜里的灯一片片掠过车窗,把卡卡的侧脸照得时明时暗。他唇色很淡,眼下微青,整个人透出一股强撑许久后的疲乏。 “太晚了,”卡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很累。” 克里斯眼睫一颤,他知道卡卡这句说的是真话,但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厉害,疼痛的感觉都一点点漫出来。 “你累成这样,还要跟我说自己没事?” 卡卡没答,眼帘低垂,手指轻轻搭在腿侧。 “你在机场流血,”克里斯紧紧盯着他,“候机时脸色难看成那样,落地后接视频也这个样子,杯子都摔了,你回我一句没事,我该信吗?” 车里静了几秒。卡卡抬眼看过来,黑沉沉的眼睛隔着镜头望着他,困倦和淡淡的无奈交织在一起。 “克里斯,你先别急。” “我急?”克里斯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我现在很清醒,我清醒得很。但是你,你却还想把我蒙过去。” 卡卡微微一怔。 克里斯看着他,胸口发闷:“你从机场开始就在逃避。流血说上火,脸色差说没睡好,刚才杯子砸了,你还想拿一句没事带过去。卡卡,你把我当什么?” 这一句落下,屏幕里的卡卡彻底安静了。 “说话。”克里斯非常头疼地掐着眉心。 “我今天确实累,”卡卡低声说,“先回家,洗个澡,躺一会儿,明早再谈。” “我现在就谈。” “克里斯……” “今晚不谈,明早你又会找到其他完美无缺的话术和借口,”克里斯眼神发沉,“你以为我猜不到?” 卡卡闭了闭眼,唇边勾出一点极浅的苦笑:“但是你总该让我回家。” “好,你回家,”克里斯接得很快,“今夜视频别断。” 卡卡抬眼看着他。 “我看着你洗澡,看着你止血,看着你上床,今夜我不挂。” 车里又静了一瞬,卡卡眼底那点无奈慢慢散开,他看着屏幕里站在黑暗客厅中的男人,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卡卡低声问:“你今晚不睡了?” “你睡了我再睡。” “你明早还要训练。” “那是明早的事。” 卡卡望着他,喉结轻轻一动。车厢里灯光昏黄,他脸色仍旧苍白,眉眼却在这一刻柔和下来。克里斯看得见那一点松动,心口微微一颤,还没等他再开口,卡卡忽然抬手按住胸前,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克里斯却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疼?” “没有。” “你又来,”克里斯脸色一冷,“手拿开。” 卡卡没动。 “拿开。” 卡卡垂眼看了看自己落在胸前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收了回去。可他收手那一刻,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克里斯盯着他,眼里那点怒气忽然散开些,余下的尽是无力的慌乱感。 “你今夜这么犟不去医院,算我认了。”克里斯不太高兴地皱着眉。 卡卡眼睫轻轻颤了下:“那你想让我怎样?” “先把今晚上过了,”克里斯盯着他,“明早去查,地址发我,时间发我,你就别想糊弄过去。” 卡卡沉默片刻,“我会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毕竟都作为职业球员,克里斯听到这句话,胸口紧绷的弦才算松了一丝。 车驶进熟悉街区,路灯一盏盏近了。铁门外那排灌木被雨打得发亮,前院地砖湿成一片深色。司机把车停稳,低声说了句到了。 克里斯屏幕中的画面开始晃动起来,不一会儿听到门锁“咔哒”一响。 暖黄灯光铺开,照出一整间安静的屋子,卡卡把旅行包放到一边,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克里斯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和自己家里一样大,一样惹人生闷。 “你去洗把脸把,鼻子旁边还是看得出来有点血。”克里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卡卡抬眸看他一眼,拿着手机走过走廊,推开浴室门,顶灯一亮,白瓷台面和银色龙头一起映进镜头,亮得刺眼。卡卡把手机放到架子上,调了两回角度,终于把自己和水池都收进画面里。 “可以了吗?”卡卡有点无奈。 “镜头再低一点。” 卡卡照做,低头洗脸,鼻子和唇边残血被一点点擦净,袖口却还是留下一小片淡色水痕,混着血液的红色,看着格外扎眼。 第132章 克里斯盯了片刻,终于开口:“袖子卷上去。” 卡卡顿了下,还是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仍旧利落,肤色却白得有些过分,血管从皮肤下透出来,格外清晰。 “以前也这样?”克里斯问。 卡卡手里纸巾停住了。 “多久一回?” 屏幕里静了片刻,卡卡低着头:“有时一周一两回。有时连着几天。” 克里斯站在原地,胸口狠狠一缩,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雨还在落,打在玻璃上,声声连成一片。他却什么都听不清,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的震响。 一周一两回。 连着几天。 原来这事早已开始,原来机场那回根本不是第一回,原来他在曼彻斯特这几日看见的那些淡青色的眼袋,苍白的嘴唇,那些微微停滞的呼吸,都不是自己多心。 “都有谁知道?”他问。 卡卡没答。 克里斯望着那张沉默的脸,忽然就知道了,按照卡卡的性格,应该是谁都不知道,俱乐部不知道,豪尔赫不知道,外界更不知道。 克里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深沉的怒意和心疼。 “你真行。”他咬牙切齿地说。 卡卡垂着眼,轻声回了句:“我只是不想把事弄得更麻烦。”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克里斯盯着他,“卡卡,你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我还能踢球。” 盥洗室里静下来,温水还在流,卡卡抬手拧小了些,指尖轻轻搭在瓷台边缘,撑着上半身,他看着镜头里克里斯发红的眼睛,忽然生出一阵很深的无力。 他曾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忍耐,很多事都能慢慢熬过去,可此时此刻,隔着一块屏幕,克里斯看着他,眼里的焦躁和怒火,一样都没藏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强撑出来的风平浪静,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对不起。”卡卡低声说。 克里斯胸口一紧,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我要你明早就去检查,”克里斯一字一顿,仿佛后槽牙都要咬碎,“你现在把时间和地址告诉我。” “明早十点,去一趟私人诊所。”卡卡停了停,又把地名报了出来。 “我记下了。”克里斯低头看了眼手机备忘录,重新抬眼,“十点半我找你开视频。” 卡卡调侃一般地笑了一下“你连半小时都给我算好了?” “给你留半小时,省得你又说临时有事。” 卡卡洗净脸,抽了张新纸巾,慢慢按住鼻梁。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一层淡青,唇色几乎褪尽。克里斯隔着屏幕看着,只觉心口发闷。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沾血的纸巾,边角已经发硬,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刺得人发疼。 “洗漱完就去睡吧。”他说。 卡卡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比队医还难缠。” “你今天要是少骗我两回,我也不会这样。” 卡卡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洗漱完,拿起手机回到卧室。灯亮起,床单平整,枕边还放着一本没翻完的圣经,卡卡掀开被子坐进去,整个人都显出一股极深的倦色。 “头还晕吗?” “现在不晕了。” “胸口呢?” “好些了。” “鼻子呢?” “止住了。” 克里斯盯着他,“你今晚再拿‘好些了’这种话来糊弄我,我明早就飞马德里。” 卡卡看着屏幕里那张绷得紧紧的脸,静了两秒,低声回:“现在真的好些了。” 他语气缓和,神情疲倦,眼神却很清明,克里斯看着这张脸,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想摸摸他眉骨,摸摸眼下那层淡青,摸摸嘴角方才没擦净的那点痕迹。可隔着屏幕,他什么都碰不到。 卡卡伸手把床头灯拧暗,暖黄光晕落在他半边脸上,整个人也跟着柔和了许多。克里斯坐回沙发边,终于把拖鞋穿上,手肘抵着膝头,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 “你现在去睡觉吧。”卡卡轻声说。 “我要看着你睡着。” “你今夜真不打算放过我了?” “对。” 卡卡听了,眼里居然浮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就被倦色冲淡了。 “克里斯。” “嗯。” “你别怕。” 克里斯心口骤然一紧。 屏幕里的卡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跟他说别怕。 克里斯喉结滚了滚,眼底又热起来:“你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每回一哄我,我就感觉你又要骗我,或者已经骗了我。”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卧室落针可闻,窗外雨声轻柔,卡卡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倦怠终究占了上风,他眼睫慢慢垂下,过了片刻,整个人终于真正放松下来,陷进枕头里。 克里斯坐在黑暗里,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攥着那团纸巾,迟迟没有动。 半晌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低头看去,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这是卡卡的第一笔利息。” 第121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一时竟没动。 他先抬眼看了看屏幕里的卡卡,确认人还睡着,才重新低头, 把那条短信点开。号码很生,归属地空白, 发信时间就在一分钟前,像是专门等着卡卡闭上眼,等着这间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把信捎过来。 克里斯咬紧牙关,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拨了回去。 忙音拖得很长,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他又拨一遍。 还是一样。 第三遍拨出去时, 克里斯已经走到窗边, 夜色贴着玻璃沉沉落下来,院子里的灯光被雨水泡成一团模糊的金色。他举着手机, 耳边只剩下机械又单调的嘟声, 电话断掉的瞬间,他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闭了闭眼, 胸口一阵阵发闷。 屏幕里的卡卡翻了个身。 床头灯很暗, 卡卡半张脸埋进枕里,呼吸还是平稳的, 大概是被手机震动惊动了梦, 他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手指在被子边缘攥紧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过了会儿才又安静下来。 克里斯屏住呼吸看着他,等那阵小小的动静彻底过去,才重新把视线落回短信上。 机场那口血,车里那一下胸闷,近来反复的鼻血,候机时惨白的脸,低血色的嘴唇,接连几夜睡不好后发青的眼袋…… 克里斯喉结滚了一下,手心渗出了汗。 他把恶魔发来的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又发给了自己另一个备用邮箱。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屏幕里的卡卡,心里那股寒意却没散,反倒越攒越深,怒气已经烧不起来,只剩下一块厚重的憋闷压在心中。 克里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慢慢坐回沙发,腰背陷进去,整个人却没有半分放松。 屏幕那头的卧室安安静静,卡卡睡着,床头灯亮着,床边那本圣经只露出一角,白页被暖光染成了浅黄。 克里斯盯着祥和的画面,盯得眼睛发涩,心口却越来越紧。 他自暴自弃似的仰躺着,手臂压着眼睛,呼吸却迟迟平缓不下去。香根草的余味已经淡了,口袋里那团纸巾还硌在掌心,边角发硬,贴着皮肤,一点点磨出痛感。他把纸巾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 血迹已经干了,红得发暗,中间最深,边缘浅一点,浸在白纤维里,像一朵开败后的花。 克里斯最后把它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最里层。 屏幕里,卡卡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克里斯一下直起身。 幸好卡卡没醒,只是眉心又蹙了蹙,手指攥紧被角,喉间挤出一点极轻的闷音。克里斯盯着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直到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把肩线放松下去。 夜晚如此漫长。 豪尔赫、公关、俱乐部、偷拍视频、恶魔的信息,全都挤在脑子里,一样都散不掉。克里斯却什么都没做。他没再回豪尔赫,也没给俱乐部回消息,更没打开任何新闻页面。他只是守着屏幕,守着卡卡,守着自己越来越清醒的心。 克里斯几乎一夜都没合眼,雨下得越来越小,他的心却越来越潮湿了,这一世重生,本以为是天降的恩赐,可是时至今日,他竟然有时会萌生出完全相反的念头——要是没有重来,是不是这一切痛苦都不会发生在卡卡身上,卡卡的血液不必作为他生命的发源。 窗外已经变成一片灰白,卡卡还在睡,像是这几日欠下的觉终于在今夜一起找上来。克里斯眼里全是红血丝,脸色差得吓人。可他一点都不困,脑子反倒清醒得过分。 六点半,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豪尔赫发来的消息。 第133章 “俱乐部上午可能会找你。” “好的。” 消息发完,他又把手机扣到一边,目光回到屏幕里,七点刚过,卡卡终于醒了。 两个人隔着一夜的疲惫和小半个欧洲对视。 “……你一夜没睡?”卡卡刚醒,神情还有些发懵,嗓音也嘶哑得不行。 克里斯没答,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是在确认他的确身体无恙地醒了过来,才缓缓开口:“睡得怎么样?” 卡卡躺着没动,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勉强强,还好吧。” 克里斯眼神一沉。 卡卡察觉到了,手指停住,抬眼看着镜头,唇边浮出一点极浅笑意,“我这次没骗你,真的还好,头不晕,胸口也不闷。” 克里斯盯着他,半晌后才“嗯”了一声。 卡卡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坐稳后先静了片刻,才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克里斯盯着他,皱眉,“杯里没水。” 卡卡愣怔了下,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空的。 “我去倒。”他说着就要起身。 “你先等等。”克里斯打断他。 卡卡抬眼。 克里斯看着屏幕,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心里那股翻涌了一夜的东西压制住了,没在第一句就把恶魔的短信甩出来,他先问了比较现实的一件事:“卡卡,十点的诊所,你还去不去?” “既然和医生已经约好了,那我肯定是要去的。” “那你几点出门?” “九点半。” “谁送你?” “我自己开车。” “不行。” 卡卡眼睫一动。 “你昨晚能在车里能把杯子摔了,今天还想自己开车,”克里斯声音发沉,“找人送你。” “克里斯,我昨晚只是太累了。” “找人送你,卡卡,你听我的吧。”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隔着屏幕僵持片刻,卡卡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好,我让司机来。” 克里斯心里这才放松了一点,语气却还有些紧张,“出门前给我消息,到诊所后给我视频,检查完也开着。” 卡卡看着他,神情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他昨夜被克里斯看着睡,今早刚睁眼又被这几句安排套住,心里本该生出一点无奈,甚至烦闷,可真看见镜头里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剩心口一阵阵发软。 “你今天还有训练。”他轻声提醒。 “我知道。” “训练时总不能一直看手机。” “我会看的。” 这句接得太快了,快得卡卡一时无言。片刻后,他低声问:“你真打算这样盯我一天?” “今天先盯一天,”克里斯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再说以后。” 卡卡听着,竟又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和平日待在球场或采访里的样子都不同。克里斯看着看着,心口那团发闷的气忽然散了些,散开后余下的全是苦涩。 卡卡掀开被子下床,走去厨房倒水。镜头一路跟着他晃,晨光从客厅窗边落进来,昨夜空荡又寒冷的屋子,在天亮后总算有了点活气,可克里斯看着屏幕,心里却还是阴沉着。 卡卡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喝了半杯,脸上总算有了一点颜色。 “你先去洗漱。”克里斯说。 “好。” 卡卡放下杯子,走去浴室。镜头放在架子上时,克里斯终于看见天光下的他比昨夜更清楚——眼底青意,唇色偏淡,脖侧肤色也白得过分。血是止住了,人却还没缓回来。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晚那条短信。” 卡卡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镜头。 “什么短信?” 克里斯看着他,声音慢了下来,“一个陌生号码发给我的,你睡着后发的。” 克里斯虽然心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觉得是恶魔发的,但是还是没有向卡卡说出“恶魔”那两个字。 水流还开着,在洗漱池底部溅起水花,卡卡却一时没动。 “写了什么?” 克里斯喉结轻轻滚了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短信说,这是你的第一笔利息。”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卡卡缓缓抬起眼,脸色本就苍白,他手撑着瓷台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那行字顺着屏幕扎进了他眼底。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你回了吗?” “回了,”克里斯说,“没回音。” 卡卡垂下眼,睫毛在脸侧投出一片阴影,他安静得太久,久到克里斯连呼吸都快跟着屏住了。 “卡卡,”克里斯盯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卡卡抬手关了水,浴室里一下静下来。他站在镜头前,胸口轻轻起伏,晨光和顶灯一起落在脸上,把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想,”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恶魔已经不打算只盯着我了。”卡卡倒是直白地点出了幕后黑手。 克里斯眸光一沉。 “昨夜先是机场视频,接着是短信,”卡卡看着镜头,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点倦意都收了起来,只余清醒,“它想让你看着,看着我流血,看着我难受,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克里斯坐在沙发边,指尖慢慢蜷起来,手背上青筋隐约浮出。 他突然想起昨夜那条陌生短信,想起偷拍视频上传的时间,想起卡卡候机时那张脸,所有零碎的东西在这一刻齐齐拼上,拼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恶魔最擅长这种凌迟般的折磨,他根本不急着下手。 克里斯低头笑了一声,笑意极冷,“恶魔挑错人了。” 卡卡抬眼看他。 克里斯重新望向镜头,眼底红丝未褪,神情却一点点镇定了下来,怒火和慌张也都还在,可是全都慢慢沉到心底,形成一股极冷的狠劲。 “十点的检查你照去,”他说,“视频照开,今天的训练我也去,我倒想看看,恶魔下一步还想干什么。” 第122章 诊室外的走廊静得可怕。 卡卡把化验单放到镜头前, 刚让克里斯看清那几行红字,门外便传来两下轻敲。 护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医生, 卡卡抬眼看向屏幕,低声说了一句:“我要进检查室了, 先关手机了。” 克里斯紧紧盯着他,半晌才回了一句:“结果出来立刻给我消息。” 卡卡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碰,画面当场黑了下去。 曼彻斯特这头,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手机屏幕灭成一块黑色镜面,映出克里斯自己的脸,眼底的血丝泛着疲惫的鲜红,神情冷峻。他站在原地没动, 深呼吸一口, 才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转身朝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队友大多已经散了, 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护具。柜门一开一合, 球鞋擦过地砖,带起细碎响动。鲁尼站在自己柜前, 刚把毛巾丢进去, 一回头便看见克里斯的脸色, 当场皱了眉。 “你这是又和谁狠狠干了一架,脸色这么差?” 克里斯没心思接话, 只是勉强应付了一下, 抬手把训练外套往身上一套, 低头去找手机。鲁尼走近两步,目光从他眼下扫过, 再落到他外套口袋上,声音低下来:“卡卡那边有事?” 克里斯动作顿了一下,“在做检查。” 鲁尼立刻收了嘴角那点笑,“什么情况?” “还不知道。” 这句刚落,门外就有人来敲门,说俱乐部那边在等他。 克里斯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鲁尼望着他的背影,原地站了两秒,到底没再追问。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几份打印稿、几张监测截图,还有机场偷拍视频的定格画面。安检口、送别、拥抱、回头,几个角度一字排开,拍得模糊,意思却明白得很。 豪尔赫已经在里头,脸色不算好,打火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俱乐部副总、公关主管,还有法务部的人都坐齐了,神情一个比一个泰然自若,桌面上的气氛却绷得很紧。 克里斯坐下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对外口径。 关系正常。 私人送别。 希望媒体停止无端猜测。 克里斯看了两秒,抬手把纸页翻过去,声音没什么温度:“挺好的。” 公关主管看着他:“这是目前最能遏制舆论的版本。” “遏制舆论?”克里斯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后抬眼扫过去,“昨夜视频挂上去,今早诊所外头就有记者,你们现在还跟我谈遏制舆论?” 副总皱了皱眉,“诊所那边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们早,”克里斯抬头看向面前所有人,“你们想怎么处理,说吧。” 公关主管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今晨英媒整理出的扩散图,地方小报先发,足球版块搬运,社媒剪辑二传,热度一路往上爬,再往下,是几个已经拟好的标题方向,字句都很脏。 第134章 “目前最关键的是舆论降温,”公关主管说,“你需要一个明确态度,最好能让这些发酵的文章、视频在今天下午以前停掉。” “怎么停?”克里斯问。 “照着那三行说。” “然后呢?” “然后保持距离,最近不要再有任何容易引发误解的私下见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 豪尔赫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终于开口:“偷拍视频是谁放出去的,诊所消息又是谁漏的,两个源头查了吗?” 法务部的人接过话:“视频源头还在追,诊所那边目前只知道今早七点以后有人收到消息赶去门口,时间卡得很准。” 豪尔赫冷笑了一声,“准到像有人专门等着他们到门口。” 克里斯一直没说话,视线却落在桌面那几张截图上。画面里,卡卡戴着帽子和口罩,风衣领口立得很高,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半边脸。步子很快,身形却明显轻。他只看一眼,胸口就跟着一沉。 副总看着他,“cristiano,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私人部分和职业部分切开。你来曼彻斯特,是来踢球,不是来给媒体递故事的。” 克里斯抬起眼,眼底那点冷意终于落到了对方脸上。 “我今天只会说一句,私人事情,请勿窥探。” 公关主管脸色一变:“这句话太强硬了。” “我就是这个态度。” “你这样会让记者更兴奋。” “他们今早上已经够兴奋了,再让我照着那三行念,我自己都嫌恶心。” 会议室里一静。 豪尔赫叹了口气,看了他两秒,最后伸手把那份口径拿过来,对折,推到一边。 “先这样,”他看向副总,“意思不改,文字我重修。” 副总眉心皱得更紧,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豪尔赫和克里斯的关系他们都清楚。 会议在一片隐隐的焦灼里结束了。 门一开,冷气从身后漫出来,克里斯走进走廊,手机刚好震了一下,他立刻低头。 哎,不是卡卡。 是豪尔赫单独发来的消息:我继续查偷拍视频和诊所消息。你先别乱飞。 克里斯盯着最后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到底没回。 马德里,卡卡正躺在检查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仪器发出轻微电流声,探头滑过皮肤,凝胶的凉意贴在胸前,带起一阵细微寒意。医生站在屏幕前,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时不时让他换呼吸节奏,再让护士记录数据。 “最近胸口不适,大概多久一回?”医生问。 卡卡想了想,低声答:“不固定,最开始只是偶尔发闷,近几天稍微频繁一些。” “鼻血呢?” “也差不多。” 医生目光没离开屏幕,“头晕、乏力、睡眠差,这些一并算上,时间有多久了?” 卡卡沉默了一会儿。 护士在一旁记录,笔尖沙沙落在纸上。 “一个月左右。”卡卡最终还是开口。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又重新去看屏幕,脸色比刚才更不好了,“一个月,够久了。” 探头从胸前挪开,凝胶冰冷,护士递来纸巾。卡卡坐起身,低头一点点擦净,等待着医生发话。 医生翻着刚出来的图像,过了片刻,终于开口:“目前看不出明确器质病变,但心律有轻度异常,结合血项,暂时不能放你走。” 卡卡抬头,“我今天下午有——” “停训就行,”医生打断得很干脆,“今天不去,明天也未必去得了。你先留到下午,把动态监测挂上,等补查结果。” 卡卡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擦凝胶的纸巾,肩背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停训。 失去了训练场,那就失去了人生的大半部分意义。 医生显然看出来了他的焦虑,语气和缓了些,却没退让:“你现在回俱乐部,训练质量也不会高,拖着不查,只会更麻烦。” 卡卡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下:“好。” 护士出去拿设备,医生也跟着往外走。门拉开前,他又回头看了卡卡一眼:“你要不要通知经纪人或者俱乐部?” 卡卡抬眼,“我先打个电话。” 门一关,检查室只剩他一个人。 窗边百叶漏进一线淡淡晨光,也落在床边那件折好的风衣上,卡卡抓过来披上,终于身上有了一丝暖意,他坐了片刻,才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起,最上头的消息还是克里斯那句——“结果出来立刻给我消息。” 他盯着看了两秒,指尖停在拨号界面,最后还是先给俱乐部发去了一条简短消息。 今日停训,下午留院补查。 消息发完,他才点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镜头重新亮起来时,克里斯已经回到休息室。身后是浅灰墙面和整排储物柜,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坐在长椅边,外套没脱,手肘撑着膝头,整个人紧张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查完了?”克里斯一看见画面便问。 “超声做完了,”卡卡叹了口气,“医生让我留到下午,继续挂监测,今日停训。” 克里斯坐着没动,过了两秒,才很慢地吐出一口气,虽然这个结果不算好,至少比“无事,回队,照常”要强,事情终于被硬生生拽停了,如果卡卡现在好好休养,是不是还能以巅峰状态回到场上? 克里斯把自己从飘飞的思绪中拽出来。 “留院就留院吧,反正你今天别回俱乐部。” “已经发消息过去了。” 克里斯这才放松了一点。 卡卡看着他,低声道:“你那边呢?” “刚和俱乐部谈完,”克里斯顿了顿,“他们拿了口径给我。我没答应。” “怎么说的?” “让我把机场那事说成私人送别,再把距离拉开,不要总是和你见面,”克里斯扯了下唇角,“我不想照做。” 卡卡安静了两秒,眼底浮出淡淡的无奈和一丝了然,“我猜到了。” “你猜到我不会念,还是猜到他们会拿这种纸给我?” “都猜到了。” 检查室很静,屏幕里两个人都没再立刻出声。窗外晨光已经开始逐渐偏移,快门声早已听不清,只余下空调和仪器细细的电流音。 克里斯看着镜头里的卡卡,眼底全是深深的疲倦和牵挂,他今夜没睡,清晨训练,刚才又和俱乐部狠狠干了一场,此刻神色终于透出一点倦意。 卡卡轻声说道:“克里斯,你先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盯着他,“你还留在医院,我急得根本睡不着吃不下。” “只是留观而已。” “停训都出来了,你还跟我说只是、而已?” 卡卡薄唇轻轻一抿,没有接话。片刻后,他把手机放到床边架子上,让镜头照着自己,也照着窗边洒落的晨光。 “你休息一会儿吧,克里斯,”他低声道,“我这里还要再等。” 克里斯看着他,神情不动,手指却轻轻点了一下椅边,显然,他一点都不想走。 就在这时,检查室门又被推开了。 护士拿着一个小盒子和几根导线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位医生。卡卡一眼看见,便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边软垫上。 曼彻斯特这头,画面骤然一黑。 克里斯盯着那块漆黑屏幕,脸色当场沉了下去,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机握得更紧。 检查室里,护士动作很快,取出贴片,撕开包装,一枚枚贴到卡卡胸前和肋侧。导线接上,监测盒挂到腰侧,线头细细垂下来,在浅色衣料上格外显眼。 医生低头写单子,语气平稳:“今天先挂着,心率如果再有波动,机器会记,下午出结果前,你哪儿都别去。”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小盒子,喉结轻轻动了下,“下午几点能出?” “大概两点以后,”医生翻过纸页,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卡卡抬眼。 医生把笔放下,目光沉重地落在他脸上:“如果下午补查结果依然很差,你接下来这一段时间,恐怕就不只是停训了。” 第123章 下午将近两点, 克里斯的手机的特别提示音终于响起来,是卡卡的消息发过来了。 kaka:补查还没做完。 kaka:医生让我今晚先别走。 克里斯坐在曼彻斯特基地的空休息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 草地被雨水洗得发亮,更衣室早就散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一轻一重,从门外晃过去,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搓了一把脸,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却感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二十年寿命, 他想都不敢想, 巨大的负罪感早就把他变成了情感上的哑巴,可是这时却好巧不巧地拥有了卡卡说不清道不明的爱, 奇怪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让他的语言系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混乱。 第135章 cristiano:我知道了。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到膝上, 仰头靠住长椅, 闭了闭眼。 可是他眼前全是卡卡坐在诊室里的样子。白墙, 白灯,白得发冷的脸, 腰侧那只小小的监测盒。 克里斯抬手捏了捏眉心, 脑袋涨得发痛。 一直到傍晚六点, 马德里那头终于出了第一版说法。 俱乐部消息说里卡多赛后出现轻微不适,今日暂停合练, 正在接受常规检查,请外界不要过度揣测。 字句规整,留白很多。 消息发出来不到十分钟,西语圈几个小号就开始往外搬,配图是昨夜拍到的模糊背影,标题写得十分难看。 皇马中场深夜就医。 停训原因不明。 机场旧友刚送别,回马德里就进诊所。 克里斯坐在车里,拇指从一张张图上划过去,脸色越来越差劲。 图片拍得粗糙,角度也差,卡卡整个人都被风衣和帽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下巴。但是偏偏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最会在舆论的加热下越烧越烫。 消息再往下翻,已经有人把曼彻斯特机场那段偷拍视频和今早上诊所门口的画面拼到一处,脑回路清奇地窥探着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惜用一些导向明显的词语来博人眼球。 克里斯盯着屏幕,有些头痛,不是满屏的消息就是卡卡的检查单,疯狂地挤占他的脑海。 豪尔赫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克里斯你别乱来,”经纪人的声音有些急促,“你今晚别下场和任何人对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豪尔赫停了一下,“俱乐部希望你今晚别再给卡卡发任何容易被拿去做文章的内容,有人盯着你。” 克里斯陷在座椅里,侧脸模糊在昏暗光线里。 “……我和他现在连说话都得看其他人脸色?” “我没这个意思,”豪尔赫顿了顿,清清嗓子,“我只是提醒你,克里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数的。” 克里斯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给豪尔赫添了不少堵,他是愧疚,但是总是有些事情迫在眉睫,总是让他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 电话挂断以后,克里斯低头看了眼和卡卡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停在那句“医生让我今晚先别走”,上面是自己干巴巴的一句“我知道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cristiano:卡卡你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过了快二十分钟,卡卡才回。 kaka:没什么胃口。 克里斯看见这句,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cristiano:多少吃一点。 kaka:我会的。 cristiano:你别又骗我。 这条发出去以后,卡卡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接下来两天,两个人的对话都很短。 卡卡白天做检查,补抽血,挂监测,和队医、医生、俱乐部轮流沟通。克里斯在曼彻斯特训练、开会、接受采访,晚上回家以后再守着手机等消息。 卡卡会时不时给克里斯同步自己的身体数据,时不时附上几句“我已经吃了”“我刚睡醒”“感觉不错:)”。 克里斯看着这些字,心口闷得发慌,明明上周还和卡卡在一起度过了完美的一天,这周就一个在马德里一个在曼彻斯特,戒断反应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 手机的提示音忽然传来,是卡卡的消息,克里斯急忙点开——kaka:如果明天医生放人,我周三就来曼彻斯特好吗,克里斯。 克里斯“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手机,他本来想打“好呀好呀”,但是又转念一想,卡卡的身体状态如此糟糕,医生不一定会放他走的,并且他也不该用自己的期待来强迫卡卡过来。 克里斯又黯然神伤地坐了下来,还是不甘心地回了一句:卡卡你大概几点来? kaka:下午吧。 cristiano:买机票了吗? kaka:还没定,明早看医生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下着雨,院子里那株被卡卡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克里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心口那股悬着的不安感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周三早上,曼彻斯特难得出了太阳。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卧室,克里斯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睡踏实,闹钟还没响,他已经坐起来,先去摸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他皱着眉,去浴室洗脸,回来时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等到九点整,手机终于震动了。 kaka:医生还在看结果。 克里斯回得飞快:我会等你的。 随后,他推掉了今天下午所有安排——原定的理疗取消,俱乐部安排的短访往后挪,青年队那边原本邀他去露面,他也让人代为转达,今天不去。 助理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你下午不是没事吗?” 克里斯边收拾屋子边回了一句“我有事。” 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餐桌擦得锃亮,客厅窗户开着透气,冰箱里前一天买回来的草莓洗净,沥干水,放进玻璃碗,厨房里还煨着一锅汤,火很小,只留着保温。 克里斯没想到这些事做完,时间才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十一点四十,手机终于又震了。 kaka:还要再等一会儿。 克里斯眉头一紧。 cristiano:啊? 过了两分钟,卡卡回过来一张他还在诊所里的照片。 克里斯看着胸口发闷,手指打出一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时候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 kaka:先别去。 克里斯盯着这三个字,心里一沉,卡卡不会不来了吧。 cristiano:你今天再说一次“先别”,我就直接订票。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过了很久,才终于跳出一句。 kaka:航班延误了。 克里斯呼吸一顿。 他盯着这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延误,哎,至少不是取消。 克里斯忍住胸口那阵翻上来的烦躁,回了一句。 cristiano:延多久? 这一次,卡卡没有立刻回。 过了半小时,消息才又跳出来。 kaka:还不确定。 克里斯盯着屏幕,牙关一点点收紧。 他太熟悉卡卡这套说法了,每一个词都留着余地。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往后退半步。可人如果真在机场,延误就是延误,晚点就是晚点,航班号、登机口、预计时间,全都有。 他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拨过去,铃声快要断掉时,卡卡终于接了。 画面亮起的瞬间,克里斯脸色就变了。 卡卡根本不在机场。 他坐在一间白得发冷的小会客室里,窗帘半拉,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角落还放着一台血压仪。镜头很稳,说明手机是被他靠在桌上的,脸色依旧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 克里斯盯着屏幕,声音一下冷了:“你现在在哪?” 卡卡静了两秒,低声说:“诊所。” “你告诉我航班延误。” “我原本以为今天下午能走。” “原本以为?”克里斯盯着他,“你从早上开始就在等结果,结果等到现在……” 克里斯本来还想说卡卡又骗他,但是看着卡卡的脸庞,一股酸涩泛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见不见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卡卡还活着,还平安,要是身体能快点好起来,就已经很好了,或许是他奢求得太多。 卡卡没出声。 会客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细细的送风声。 克里斯眼底有些泛红,“医生说什么了?” 卡卡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只纸杯,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今天走不了,还要再观察。” “再观察多久?” “今晚。” 克里斯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焦躁,他盯着卡卡,想把人从屏幕里拽出来,想问他是不是又流血了,是不是检查又出新问题了,是不是早在上午就知道今天飞不成,却还是拖到现在才说。 可话到嘴边,他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卡卡你今天吃东西了没?” 卡卡看着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低声说:“吃了一点。” “什么?” “面包,汤,牛奶。” 克里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坐到沙发边,手机举在面前,半晌才低声问:“是不是又流血了?” 卡卡没立刻答。 “卡卡。”克里斯急得有点想哭。 第136章 “中午有一点,”卡卡终于开口,“不多,已经止住了。” “……你明明上午就知道飞不了的。” 卡卡低声道:“我想等等看。” “等什么?” “等结果转好。” “等医生改口,还是等你自己撑过去,”克里斯扭头,在屏幕外面抹了一把眼泪,“卡卡,你到现在都还在赌。” 卡卡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但是我答应过你周三过去。” 克里斯听见这句,几乎是要崩溃了。 推掉安排,守着手机,收拾屋子,煨好汤,连那碗草莓都洗好放在桌上。现在卡卡坐在马德里一间白得发冷的会客室里,对他说,我答应过你周三过去。 克里斯低头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 “算了,”克里斯抬手抹了一把脸,重新看向屏幕,“我去马德里。” 卡卡呼吸一滞,“克里斯,你别这样。” “你不来,我就去。” 卡卡原本还算平稳的神情终于乱了一瞬。他盯着屏幕,眼底那点疲倦一下被更深的东西盖过去,像是早料到这一步,却还是在听见时心口一沉。 “别来。”他低声说。 “你凭什么叫我别来?” “外面还有记者。” “我管他们?” “你必须管,”卡卡声音也紧了一些,“昨夜机场那段还没散,今早上诊所门口已经有人蹲着。你现在飞马德里,今晚所有媒体都会咬住不放。俱乐部会发疯,豪尔赫会被你气死,连医生都别想让我安生做完检查。”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死死扣着手机边缘。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些?” “我在乎,”卡卡盯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自己往风口里撞。”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沉默拖得很长。 最后,克里斯先低下头,打字。 一句接一句。 cristiano: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cristiano:你能不能别总让我一个人猜。 cristiano:我可以不过去。你把实话告诉我。 cristiano:卡卡。 cristiano:你是不是还在继续恶化。 最后这一句发出去以后,屏幕里的卡卡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也动了。 克里斯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kaka:医生怀疑血项问题不只是疲劳。 kaka:动态监测要挂到下午。 kaka:如果结果还差,接下来会继续停训,甚至停赛。 kaka:我现在不想你来。 kaka:我要你正常比赛正常上场。 最后一条跳出来的瞬间,克里斯的眼睛一下湿透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卡卡还在想这件事,还在想他明天的训练、后天的采访、下一场联赛,想他该站在草地上,不该一头冲进马德里的夜里。 克里斯坐在沙发边,低头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什么死死扯住,一边想飞,一边又被这句“我要你上场”钉在原地。 视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了。 客厅安静得厉害,窗外太阳一点点往下滑,光线从亮转暗,桌上那碗草莓还摆在那里,鲜红得扎眼。 克里斯起身走到玄关,弯腰去拿车钥匙,又转身上楼,胡乱扯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护照、钱包、手机充电器,全都一股脑丢进去。 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下楼。 车库门刚升起一半,外头便有人站着了。 豪尔赫。 他大概是一路赶来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脸色沉得吓人,看到行李箱以后,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你真打算走?” 克里斯把箱子往后备厢一抬,头都没抬,“豪尔赫,对不起,让开。” 豪尔赫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车头前面。 “你现在一露面,所有镜头都会跟着过去,”他说,“机场视频、诊所记者、停训消息,全都会一起炸缸,你是去把他彻底送上风口浪尖。” 克里斯抬起脸,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他现在一个人在马德里啊。” “他现在至少还在诊所里,有医生,有队医,有俱乐部,”豪尔赫在兜里找卫生纸,“你一去,他就别想安静做完检查。” “豪尔赫……” 豪尔赫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他,“,克里斯,你别叫我,我已经在努力公关了,俱乐部高层刚才又找我,明晚商业活动你必须到,联赛前采访也排进去了,你现在走,等于把所有事一起砸了。” 豪尔赫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克里斯心里那股冲劲狠狠干碎了一半。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都没动。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得令人厌恶的低笑。 “真可怜。” 克里斯眼神一沉。 车库顶灯明明亮着,角落里却仍有一团模糊阴影慢慢聚起来。黑雾沿着墙角爬开,最后凝成一道半人半影的轮廓,站在豪尔赫看不见的死角里,朝他歪了歪头。 “你想去见他,却连这点自由都没有。”恶魔笑着开口,声音贴在耳边,凉得发腻,“你看,连回到他身边,都需要别人点头。” 克里斯握紧拳,指节咯咯作响。 “我倒是有个法子,”恶魔俯近一些,声音更轻,“用你的职业生涯,换今夜立刻回到他身边。很值,不是吗?反正你现在满脑子只有卡卡,联赛、采访、商业、俱乐部,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车库外风声很轻,豪尔赫还站在车头前,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什么,克里斯却几乎听不清。他只觉得胸口里那团火一路烧上来,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用职业生涯换今夜回到卡卡身边。 克里斯怔在原地。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 他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是卡卡。 他直接接通,连视频都没来得及开,只先放到耳边。 “喂。” 马德里那头很安静,只余一点很轻的呼吸声。卡卡大概也刚从检查室出来,嗓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 “你是不是在车库?” 克里斯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卡卡没答,只轻轻吸了口气,“克里斯,你现在别来,真的。” 克里斯喉结滚了滚,站在原地没动。 豪尔赫看着他接电话,脸色更沉,却没再出声,只站在那里等。 “你只要说一句想见我,”克里斯盯着车头前方,手指攥得很紧“卡卡,你只要说一句想见我……” 克里斯无力地靠在豪车边缘,没骨头似地往下滑,蹲在地上,他尽量克制着抽泣,不让卡卡担心。 过了很久,卡卡才终于开口。 “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还是这句。 没有“我也想见你”,没有“你过来吧”,没有半点纵容,只有这五个字,轻轻落下来,却重得叫克里斯连气都喘不过来。 克里斯闭了闭眼,肩背一寸寸绷紧。 “卡卡。” “嗯。” “你太狠心了。” 第124章 通话挂断以后, 车库里安静了很久。 豪尔赫没有再劝,只站在车头前,神情很沉。克里斯靠着车门, 手机还握在掌心里,屏幕早已暗下去, 耳边却还留着卡卡最后那句低哑的话。 ——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这句话硬生生把他往马德里飞的念头拽了回来,又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曼彻斯特这个雨后发冷的夜里。 豪尔赫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克里斯,你回去好好洗漱,安生训练安生比赛吧,别让我再来第二趟。” 克里斯抬头瞥见了豪尔赫有些泛青的胡茬, 没有应声。 恶魔站在墙角阴影里, 轮廓模糊,唇边带着一丝讥笑, 像是很满意眼前这场拉扯。他本该再说些什么, 再往他心口添一把火,再把“职业生涯”和“立刻回到卡卡身边”摆上天平, 可克里斯只抬眼看了它一下, 眼神里的恨意像最渗人的寒冷。 “滚。”克里斯用口型对恶魔说。 恶魔轻轻歪头, 笑意更深,黑雾却还是慢慢散开了。 豪尔赫背着风点了一支烟, “克里斯, 你别乱跑。明早我让人六点来接你。” “……有什么实在想不开可以给我说。”豪尔赫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 坐进车里,他还是不太擅长说这种安慰的话。 克里斯勉强笑了一下, 和他告别,站了很久,才慢慢拉开车门,把行李袋掏出来,拖回客厅,随后上楼回屋。 客厅里很安静。 桌上那碗草莓还摆着,红得发亮。灶上的汤还温着,火已经关了,锅里热气散尽,汤表面的油脂已经凝成冰冷的一片。克里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晌,最后连灯都没开,只在昏暗里走过去,端起那锅汤,麻木地塞进冰箱里。 第137章 他总感觉卡卡再也不会来。 今天来不了,明天也未必来得了,更不要说以后了,况且卡卡现在的身体状态,让他揪心无比,让他想方设法都想让恶魔撤回那个二十年寿命的交易。 可他明天还得上场。 这一夜,克里斯几乎没合眼。 天将亮时,他才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刚闭上眼,耳边便响起球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紧接着又是诊所白墙、导线、小小的监测盒、卡卡淡白的脸和那句“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他睁眼时,窗外天色已亮。 助理和司机都到了,豪尔赫没亲自来,只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 踢完这一场再说。 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个“好的”。 曼彻斯特清晨带着冷意,街边树影飞快后退,体育场外已经围起长长人潮,红围巾一层层铺开,像一片翻涌的海。克里斯坐在后座,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最上头还停着和卡卡的聊天框。 最后两条的交流也离不开足球。 cristiano:我会上场。 kaka: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任何机会的。 更衣室里满是草皮、汗味和洗衣液混出的熟悉气味。教练组在白板前讲战术,重点再三强调:对方防线转身慢,开局就要抢,前场逼抢要狠,节奏要快,第一脚射门要早。 克里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绑护腿板。 鲁尼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嘿,克里斯,你还好不。” 克里斯手上动作没停,“放心,能踢。” “谁问你能不能踢了,”鲁尼在他肩上碰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你情绪有点不对。” 鲁尼和他对视两秒,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了。 教练最后收尾,喊了句上场。众人齐齐起身,球衣摩擦,球袜绷紧,鞋钉磕过地面。克里斯跟着队伍往外走,长长吸了一口气,所有情绪都被他一起锁进了更衣柜里。 球员通道尽头是越来越响的欢呼,解说声透过场馆喇叭模模糊糊落进来,零星几个词句却足够刺耳。 “重回曼彻斯特……” “从西班牙旧影里走出来……” “如果他今夜再进球,这座城市会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新旗帜……” 这些话克里斯听得够多了。外界总爱给每一个阶段起一个漂亮名字,再把一个人硬塞进去,像塞进整齐、干净、适合登报的叙事里。他们想看他不停地演绎传奇,和同性恋切割开,和不清不楚的卡卡切开,最好从此只剩下西甲、英超、曼彻斯特、红色球衣、胜利和进球。 可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外界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绿茵场浓郁的气息让克里斯迅速摒弃掉脑海里杂乱的念头,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对手回撤很深,中场绞杀得凶狠,前二十分钟的身体碰撞多得令人吃惊。克里斯像一把彻底拧紧的弓,每一次起速都带着一股近乎不要命的冲劲。 第九分钟,他在中圈附近强行断下一脚传球,带球推进。两名后卫立刻夹上来,他脚下一扣一拨,硬生生从缝里挤过去,禁区前沿起脚远射。 球擦着横梁飞出去。 看台发出整齐叹息,紧接着是更响的欢呼。 解说声音一下高起来。 “他今日状态极好!” “这脚射门很早,也很果断!” “这就是顶级前锋的嗅觉,他在用方式告诉所有人,曼彻斯特的锋线现在由谁说了算——” 克里斯往回跑,胸口有些起伏,专注地观察场上局势,面无表情。 第十八分钟,对方中后卫一次冒失上抢,鲁尼背身做球,把球轻轻一垫,送到右路空当。克里斯立刻插上,带球横切,禁区内一步急停,晃开贴防后抬脚就踢。 门将单掌把球托了出去。 角球。 球迷已经彻底站起来了。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一层层,一阵阵,像潮水一样涌上场。克里斯站在禁区线边,看着角旗旁高高扬起的红色围巾,耳边却忽然闪过极短的一瞬空白。 像有人拿一团湿棉塞进了他的耳朵,周围所有声音都被猛地闷住。球迷的喊声远了,看台远了,场边解说远了,连哨音都像隔着一道厚墙传过来。 他心口一紧,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忽然热了一下。 下一瞬,角球开出,球在禁区里辗转了两下,又被后卫解围出去。场面重新混乱起来,声音也猛地回到耳边,像刚才那阵失真只是幻觉。 克里斯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继续回身逼抢。 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终于有了机会。 中场抢断以后,队友一脚直塞穿过两人之间的窄缝,球速很快,落点却恰好。克里斯从左侧斜插进去,停球、带一步、起脚,动作干净得近乎冷酷。 球贴着草皮,斜斜钻进远角。 全场轰然炸开。 看台沸腾,解说破音,队友全冲了过来。红色浪潮从四面八方扑向他,鲁尼第一个扑上来,重重撞在他肩上,嘴里吼着听不清的话。身边全是手臂、笑骂、喘息、草屑和热意。 克里斯却没有庆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直望向场边最靠中的那一台转播镜头。 队友的声音、看台的喊声、解说的狂呼,全在这一瞬间退得很远。他盯着镜头,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只有压到极深处的一股狠劲,和几乎要烧出来的思念。 你看见了吗。 你说要我上场。 我上了。 耳边忽然又是一阵极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耳后,低低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克里斯,卡卡在医院看到你进球了哦。” 那一瞬,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卡卡坐在诊所白墙前、或是病房走廊里,手边压着化验单,脸色发白,却还是抬头看着屏幕,看着他这脚进球。 鲁尼还搭着他的肩,见他半天没反应,皱着眉推了他一把:“回神了!” 克里斯这才猛地动了一下,抬手把人拨开,转身往中圈走。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一比零。 曼彻斯特主场沸腾,解说席几乎把这粒进球吹成了旧王回归。中场广告和短评轮番切进来,几乎每一段都在讲同一件事——他来了,他进球了,他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他正在甩开西班牙的一切。 更衣室里,教练讲话,队友喘息,水瓶拧开,毛巾甩来甩去。 克里斯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盯着鞋尖,他很想看手机,很想知道卡卡现在在哪,看了没有,流没流血,医生有没有让他留院,耳边那句“他在医院看你进球”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卡卡让他好好比赛,好好上场。他已经因为机场视频和诊所记者惹出一串麻烦,至少在这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他不想再让自己方寸大乱。 教练讲完战术,所有人起身。鲁尼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他的水瓶塞回他手里,“克里斯,你表情像要去杀人。” 克里斯抬眼看他。 鲁尼挑了挑眉,“外头镜头全拍到了,你自己收着点。” 下半场对方扳平心切,阵型前提,身后空当也跟着大了。克里斯越踢越狠,像把上半场那粒进球只当成开始。每一次回抢,每一次起速,每一次对抗,都带着一股极重的戾气。 第六十二分钟,他又一次在禁区边缘拿球,起脚前被人从侧后方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一阵刺痛,整个人往前栽,球却还是滚了出去,擦柱偏出。 主裁没吹。 全场嘘声震天。 克里斯趴在草皮上,呼吸发乱,耳边却只有自己胸口轰鸣。他撑着地站起来,眼前发黑了一瞬,他使劲眨眨眼睛,抬手抹掉唇边一点汗水,朝边裁那边瞥了一眼。 接下来十几分钟,双方拉扯得极其凶猛。 直到第八十一分钟,终于又打出一波流畅配合,右路传中,中锋头球做下,球落到禁区前沿。克里斯一步上前,迎球抽射。 这球力道极大,直直轰进网顶。 二比零。 看台彻底疯了。 解说在耳边近乎咆哮,词句一串接一串地往外砸——王者归来,新城新生涯。克里斯却依旧没有笑。他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再一次抬头看向场边镜头。 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心头,却一句都没说。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 队友欢呼,球迷高喊,主场广播把他的名字念得格外长。克里斯和队友击掌、拥抱,动作都很快,像在完成一套必要流程。镜头一直追着他,解说席也一直在夸赞,拼命把他和这座城市、这场胜利、这场比赛捆到一处,恨不得当场给他当场戴冠。 记者已经堵在混采区入口,嘴皮子翻得一个比一个快。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听见“曼彻斯特的新王”,听见“你是否已经彻底告别西班牙旧事”,听见“今夜进球后你为什么盯着镜头”。 第138章 克里斯脚步没停,只维持着基本礼貌:“请让开。” 好不容易进了更衣室,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水声,笑骂,淋浴,金属柜门,四处都感觉冒着热汗,他却只觉得耳边发空,胸口也空荡荡的,像整场比赛都踢在某种极大的焦躁里,进球只能短暂烧出一点缝隙,铺天盖地的焦灼又会在瞬息之间重新扑上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盯着聊天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视频就接通了,像是那头的人一直在等他。 卡卡靠在一张病床床头,身后是浅色窗帘和一台监护仪,灯光照得他的脸煞白,嘴唇却因为刚才喝过水,带着一点浅淡湿意。他的病号服外头还搭着件垂感很好的开衫,整个人透出一股很深的疲倦。 卡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脚射门很是漂亮。” 克里斯刚想开口,看着屏幕里那双盈盈笑眼,比声音先冒出来的是滚烫的眼泪。 第125章 辗转反侧的一夜之后, 曼彻斯特和马德里的天色都差得吓人。 克里斯醒得很早,手机还没解锁,新闻推送已经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昨夜那场联赛刚结束, 媒体原本该盯着进球、战术和积分榜,如今却有一半版面都绕去了场外。 “曼彻斯特新王与西班牙旧影难断?” “机场送别视频再发酵, 关系远不止旧友?” “他进球后盯着镜头看的,到底是谁?” 克里斯靠在床头,疲惫在他的身体周围萦绕,仿佛一条在夏天越系越紧的围巾。他知道自己应该专注球场,知道应该有意识地规避那些杂乱的一切,可是和卡卡相关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忍住不去看。 他一条条往下翻词条,眉毛皱得越来越紧。 有些文章已经不再满足于“旧友”“挚友”这种说法, 普通的用词已经填补不了他们发酵舆情的野心, 字眼渐渐往更暧昧的方向倾斜。有人拿昨夜他进球后那道镜头前的眼神反复做文章,说那种眼神“看狗都深情”, 也有人把机场拥抱的视频重新拼了一版, 把背景乐、慢镜头和标题凑成一整套明晃晃的暗示。 克里斯心中仿佛始终有一丝文火,他既想要把这些对他和卡卡职业生涯不利的消息付之一炬, 又巴不得媒体、大众能看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他早就不甘心自己一直屈居于朋友的位置。 克里斯刚准备深吸一口气, 抖擞精神, 从床边站起来,却扫过了一篇帖子, 标题只有四个字——不是旧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助理在外头提醒, 半小时后去基地, 媒体部已经在等他。 克里斯无心再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洗脸,换衣,动作利落。镜子里那张脸气色并不好,眼下发青,眼底发红,仿佛仍旧带着昨夜赛后没散尽的火气和疲倦。 横跨小半个欧洲,卡卡也正盯着手机。 俱乐部公关发来消息,叫他十点前回基地一趟。 理由写得很公事公办:简短混采,回应身体情况,避免猜测升级。 卡卡看完,把手机放回身侧,抬手按了按鼻梁。昨夜他和克里斯之间什么也没说,克里斯的眼泪如断裂的珠串一般,而他的心却像是玉石做的,两人什么都说不下去,只留下悲伤不断碰撞的回响。 他多么希望克里斯能回到马德里,为了他回到马德里,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帮他擦去泪水的那个人,而不是看他在手机的那一头哭得眼睛都肿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以后再也没有流泪的时候。 病房门推开,队医和公关一前一后走进来。 “里卡多,待会儿车子直接送你去基地,”公关主管把一张写好的答复提纲放到床边,“你只要照着说,重点放在身体恢复和俱乐部安排上,至于克里斯蒂亚诺那边,口径最好简单一点。” 卡卡低头扫了一眼,无非就是“关系很好”、“很多年朋友”、“普通问候,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卡卡疲惫的视线在“普通问候”四个字上停了停,随后把纸页轻轻合上。 “我知道了。”他说。 公关主管见他态度温和,明显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记者一定会追问,你别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模糊地糊弄一两句就可以了。” 卡卡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九点半,曼联基地媒体室。 克里斯刚一坐下,公关经理就把一张更短的口径推到了他面前。 “就这几句,”对方语速很快,“记者问题一定很多,球场内容你正常答,问到卡卡,就说他是老朋友,关心很正常,希望媒体别越界,最后这句最重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克里斯垂眼看着那张纸,双手在膝盖上交叠起来。 公关经理盯着他,心里有些发紧,“cristiano,今早几家台已经开始拿你进球后那个镜头做专题了,你只要今晚松口,明天他们会写得更难听的” 克里斯皱着眉头看了好几遍,最后很勉强地点了一下头,说:“采访时间不要拖太久,到点该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 卡灵顿训练场里面,热身、短传、射门恢复,全都按部就班。教练组很满意克里斯昨夜的状态,训练强度反而放得轻。解说和媒体一整天都在吹昨夜那两粒球,把“曼彻斯特的新王者”这几个字挂在首页,一遍又一遍地讲,吵得克里斯耳朵生疼。 他站在禁区前沿,抬脚把球推入小门,听见场边有记者在闲聊。 “他们绝对会说是对方的普通朋友……” “你懂什么……你觉得那个拥抱像是普通朋友送别的动作?” “哎呀抱一下算什么嘛……” 克里斯脚下一顿,足球重重撞在门框边缘,弹了回来。 鲁尼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新球又踢到他脚边。 马德里,俱乐部基地洗手间,卡卡站在镜前,刚把冷水扑上脸,鼻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他抬手按住鼻梁,低头闭了闭眼。镜中的灯光白得发亮,照得脸色更苍白。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进洗手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你今天打算怎么在媒体面前形容克里斯?” 卡卡没有抬头。 恶魔的声音贴着镜面滑过来,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亲昵:“普通朋友?旧友?挚友?” “还是这种关系太难以启齿,所以只能叫‘朋友’?”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镜中的影子忽然近了几分,黑雾一样贴在卡卡肩后。 “可你明明还记得,”恶魔轻轻笑着,“他吻你的时候,嘴唇有多热,你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炽热的感情吧。” 卡卡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一瞬,机场角落里差一点落下来的吻、再往前那些真正触到唇边的温度,全都极快地掠过去,烫得他心口狠狠一缩,鼻腔里的腥气更重,温热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滑,落在洗手池边缘,晕开一小片红。 他迅速抬手抽了两张纸,按住,强迫自己把呼吸慢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公关主管在催:“里卡多,差不多了。” 卡卡把带血纸巾团紧,丢进桶里,重新洗手,再抬头时,镜中已经只剩他自己,恶魔早已不见踪影。 “来了。”卡卡清清嗓子,应了一声。 曼联媒体室里,克里斯坐在长桌尽头,麦克风在桌上一字排开,镜头对着他,闪光灯一阵接一阵。 前几问都和比赛有关。 战术,进球,状态,适应,队友配合,积分形势。 克里斯答得很快,整个人已经无比熟悉这种虚与委蛇,直到第四位记者举手,话锋一转,场内气氛忽然就变了。 “cristiano,昨夜机场视频已经引起很大讨论,请问,里卡多·卡卡对你来说,究竟只是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公关经理几乎在同一瞬间坐直了些,手边那份标准回答还摊在桌上,最下头那句“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得极醒目。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像是没听清问题,又像是在很短的几秒里想起了别的东西。 花园里的玫瑰。病房里虚弱的人。槲寄生下面的吻。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 沉默拖得有些久。 记者们的神色已经亮了,摄像机轻轻往前推,恨不得把他每一次呼吸都拍进去。 公关经理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救场,克里斯终于抬眼。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克里斯说,“我希望你们把问题放在比赛之外以前,先记得他是个正在恢复的人,不要再用舆论让他感到压力。” 记者立刻追上来:“所以你没有否认关系特殊,是吗?” 第139章 克里斯冷冷地看着对方,那种神情仿佛能穿透长枪短炮的镜片,直直叫人心中一寒,只敢噤声。 房间里的灯很亮,照得克里斯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公关经理的手指已经按到了桌沿边,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cristiano,请正面回答,”另一位记者接了上来,“他只是普通朋友吗?” 克里斯这次沉默得更久,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是对我很重要。” 他对卡卡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媒体室像炸开了一层无声的浪。没人想到他会这么答,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旧友,也不是标准话术里那些干干净净的词。 重要。 同一时刻,马德里混采区。 卡卡站在通道口,风衣扣得很严,刚才那阵鼻血已经止住,鼻梁两侧却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红痕,若离得近,其实看得见。 他面前闪光灯亮成一片,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里卡多,昨夜曼彻斯特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你和罗纳尔多在机场拥抱的视频已经传遍各大媒体,你怎么看?” “俱乐部说你只是身体轻微不适,那么他为何专程送你?” “你们只是旧友吗?” 公关主管站在一侧,眼神很紧,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提醒他按稿子来。 卡卡看着前方,呼吸很稳,只有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我身体的事,医生和俱乐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先回答了第一层,“至于其他——” 他停住了,但停顿时间太长,长到周围记者都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话筒和录音笔跟着一起抬高。 卡卡却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安静,甚至有一点恍惚,血腥气似乎又一次漫上来,卡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才重新开口。 “他是一个重要的朋友。” 公关主管变了脸色。 有记者立刻追问:“所以不是普通朋友?” 卡卡看向对方,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平静道:“我不打算用一个这么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我们。” 闪光灯疯狂亮了起来,卡卡站在风浪中心,只是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 曼彻斯特那头的采访也已经结束,克里斯刚走出媒体室,鲁尼便迎面过来,手里还攥着刚刷出来的手机,神情复杂得很。 “你今天真是……” 鲁尼一时都没找到词。 克里斯没理他,只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消息栏已经疯了,豪尔赫、公关、助理、俱乐部媒体部,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跳。他刚点开第一条,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 他点开。 画面正中,是两张并排的采访截图。 左边,曼彻斯特媒体室里,他神情冷峻,眼底发红,标题摘出他那句——“他对我很重要。” 右边,马德里混采区里,卡卡脸色苍白,风衣扣得很严,标题摘出他那句——“我不打算用一个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我们。” 页面最上头,主标题很大,黑字白底,像一记重锤,直直砸下来。 ——《普通朋友?昔日挚爱?》 下一秒,手机几乎要被消息震炸。 各路热搜、推送、搬运、剪辑同时冲了出来,像积攒了一整夜的火,终于在这两个采访播出后彻底烧开。 第126章 克里斯刚到家, 手机便一直在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推送、短信、来电、私信、论坛搬运, 一层叠一层,弹出的窗口几乎没有停过。 他把外套丢到沙发上, 低头查看。 最上头几条热搜已经换了新词。 #他对我很重要# #不打算用简单词语概括我们# #不是旧友# #机场送别# #曼彻斯特新王者与马德里中场# 再往下拉,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把机场视频一帧一帧拆开,截出拥抱、回头、站定、盯镜头、采访停顿,把每一秒都做成长图;有人把两人这些年所有同框全翻了出来,从曼联对米兰那场初见,到皇马更衣室、训练照、再到机场分别,几年零零碎碎的镜头全被拼到一起,配字一个比一个绘声绘色。 有人像挖到深埋多年的金矿, 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旧图都翻烂, 嗑得无比上头;有人穷尽言辞骂他,拿职业生涯给私人关系作秀。 论坛首页从上到下全被两个名字占满, 刷新一次, 页面便迫不及待地涌现出新的内容。 克里斯靠在沙发边,指尖往下滑, 越看越感觉啼笑皆非。 有人连他和卡卡过去几年所有公开采访都整理了出来, 专门剪出两人提到彼此时的眼神、小动作, 硬是从一大堆旧镜头里扒出新的热闹。 俱乐部媒体部的电话突然来了。 克里斯皱着眉头接起来,对方语速很快, 开门见山:“今晚必须发声明。” “什么声明?” “降温声明, 越快越好, ”对面嘴皮子就像要磨出火了,“你今晚采访说的话太模糊, 现在所有人都在拿‘重要’两个字做文章。高层希望你立刻发一段更清楚的说明,把关系收住。” “普通朋友,老友,旧相识,这些都可以。” 克里斯听完,直接笑了一声。 “我说了我不会照着稿子念的。” “cristiano,这不是稿子问题,你现在不发,热度会继续上升,赞助商那边已经来问了,你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啊。” 克里斯抬眼,看见窗外夜色沉沉压下来,院里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地砖,客厅里却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热搜,唇抿得死紧。 “……明早再说吧。” “今晚必须——” 克里斯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转身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来,冲过指缝,也冲不过心口那团越来越燥的火。 机场视频、混采、热搜、卡卡白得过分的脸、全都挤在一起,压得他连呼吸都不顺。 马德里这边,卡卡也没安生多少。 病房门关了又开,队医、公关、俱乐部官员轮番进来。电视没开,手机却一刻不停,助理在群里发截图,经纪人打来电话,公关主管最后索性带着平板进门,把热搜页面直接摆到他眼前。 “今晚开始闭门,”公关主管脸色发青,“你先休息,明天不要对外说任何话,混采也停下。身体这边有队医统一口径,别再被他们追着问第二次。” 卡卡靠在床头,腰侧监测盒还挂着,导线埋在衣料底下,脸色比平日更苍白。 他垂眼扫了几下屏幕,论坛高楼、偷拍视频,几乎能把人眼睛晃花。 公关主管见他没出声,以为他是累了,放缓语气又说了一遍:“里卡多,今晚先别看这些。” 卡卡抬起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人一走,病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监护仪偶尔响一声,床头小灯亮着,只够照清床边那本没合上的圣经和桌上的水杯。 卡卡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热搜还在往上冲。 机场视频下头的评论已经翻了几千页。 卡卡竟然不知为何地感到新奇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无奈,胸口却无端闷起来。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热闹吧。” 病房角落里没有开灯,阴影却比别处浓了些,黑雾慢慢从墙边爬出来,聚成一道半人半影的轮廓。 恶魔靠在柜边,眼底笑意很深,像是刚饱饱吃了一顿。 卡卡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收紧。 “你很得意嘛。”他抬头冷淡地对上恶魔的目光。 “我当然得意,”恶魔慢慢走近一步,嗓音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情绪起伏,舆论发酵,猜测,窥探,失控,这些东西都很好,越多越好,它们和血、和痛、和时间一样,只会让我得到更多。” 卡卡眼睫轻轻一动。 恶魔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以为利息只认你的身体吗?”他俯下身,声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般难听,“克里斯焦躁,你难受,失眠,流血;外面闹得越凶,你越静不下来,情绪也能算账,舆论也能算账,这一晚上,我算是吃饱喝足了。” 卡卡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 卡卡垂眼看着屏幕里那行“不是旧友”,只觉得鼻腔里那点熟悉的酸胀又隐隐浮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感觉压制下去。 恶魔却偏不放过他。 “你看见了吗?”恶魔低低笑道,“他今天进球以后盯着镜头的眼神,你刚刚说不想用简单词语去概括,整座网都在为这句话沸腾,好戏这就开场咯。” 卡卡抬手把手机扣在被面上,闭了闭眼,疲惫地掐了一下眉心:“滚。” 第140章 恶魔看了他一会儿,居然没有再步步相逼,只笑了一声,黑影慢慢退回墙角,重新融入昏暗里。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卡卡坐着没动,呼吸却比刚才乱了一点。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克里斯的视频。 曼彻斯特那头,克里斯正在厨房里接水。 视频亮起时,他先是一怔,随后几乎立刻把手机拿起来。 画面里,卡卡靠在病床床头,肩头披着件外套,眼神却亮亮的,一点不像病了。 人总算出现在屏幕里,克里斯胸口那团从傍晚烧到现在的火有了个去处。 “你怎么自己打来了?”他问。 “怕你又把自己气坏了。” 克里斯扯了扯嘴角:“已经气坏了。” 卡卡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随后又慢慢淡下去。他把手机往床头一靠,角度调正,镜头里便只剩他半边身子、白色床单和床头一盏暖灯。 克里斯也没再走动,干脆把手机立在桌上,自己靠着厨台站着。 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安心的沉默。 谁都没急着开口。 克里斯低头刷消息,眉头越皱越紧,卡卡靠在床头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卡卡低头翻检查单,克里斯就在屏幕那头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他盯着那截断口,脸色更差了。 这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聊天。 更像异地的恋人把视频挂着,各做各的事,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对方还在不在。 屏幕像一条细线,隔着城市、机场、病房、俱乐部、公关、记者和热搜,把两个人硬生生绑到一处。 十一点以后,热度更高了。 克里斯的手机一直在震,他干脆调成静音。卡卡那头也不太平,病房外时不时有人进出,队医来量一次血压,护士换一次药,公关来确认明日闭门安排。 每回来人,卡卡就把镜头往上挪一点,等人走了,又重新放回原位。 十二点整,曼联公关终于发来最后通牒。 今晚必须发声明,至少给一句明确关系定义。 克里斯扫了一眼,直接锁屏。 卡卡看见他那一下极快的动作,轻声问:“又是声明?” “嗯。” “说什么?” “要我亲口把关系定回普通朋友。”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 他靠着床头,灯光让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问:“你会发吗,克里斯?” 克里斯看着屏幕:“你觉得呢?” 卡卡眼眸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他倒是惊讶自己竟然在暗自期待克里斯不要发。 手机挂着视频,时间一点点推移。 夜深以后,热搜仍旧没降。 论坛已经从扒同框一路扒到旧采访,有人连两人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比对,有人把曼联、米兰、皇马这些年涉及彼此的镜头全做成合集,剪到最后,机场那段拥抱和今日采访的停顿刚好接上,看起来竟像一条拖了很多年的暗线终于露出一点头绪。 克里斯刷到这条博文时,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 卡卡专注地看着他,轻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骗我。” 克里斯抬眼,看见病床上的人神情倦倦的,眼底却仍旧很清澈。他静了几秒,到底还是念出了帖子的标题,并把链接甩了过去。 帖子里一点不错,全是他对卡卡的真感情。 画面里,旧年月很远。 老特拉福德。 圣西罗。 伯纳乌。 解说席。 机场。 混采区。 一张张脸年轻过,又成熟过,最后拼到今夜,拼成一句显眼的话—— “他们这些年,到底在看什么。” 卡卡低头看完,静静地说不出话。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那条点了退出,随手按灭了屏幕,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要不我们公开吧。” 第127章 凌晨两点, 视频还没有挂断。 克里斯靠在沙发边缘,一手攥着空了的玻璃杯,一手紧握手机。马德里的病房中还亮着昏黄的灯, 卡卡靠着床头,监测盒挂在腰侧, 导线藏进衣料里,仪器偶尔跳出一声轻响。 克里斯抓心挠肝地捻着头发,期盼着卡卡对于“公开”的回答,但是却总是不敢掀起眼帘看他,他一瞬间都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解决方案,有什么可以公开的呢,在卡卡心中,说不定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如此坦荡。 “……你想公开的, 是哪一部分?”卡卡清了清嗓子, 无比认真地向克里斯投来目光。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以为自己说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既然外界都在猜, 既然俱乐部和媒体都逼着他们把彼此塞回“普通朋友”这个界限里, 那他们干脆亲手把界限毁掉。 可是卡卡的问题如此致命——公开哪一部分。 是公开爱,公开依赖, 公开这些年的旧伤, 还是公开恶魔、交易、寿命、利息, 公开他如何从死亡边缘挣脱,又公开卡卡怎样用二十年把他换出来。 每一部分都沉重得惊人。 克里斯垂下眼, 手指在杯壁边缘摩挲, 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卡卡。” 卡卡看着他,眉毛轻轻拧起来, 心里一阵酸涩。 克里斯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抬眼,隔着屏幕望过去,“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听他们说普通朋友,我也不想听你在镜头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些违心的话。” 病房里落针可闻。 卡卡低低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轻轻起伏了一下,纯白的羊毛大衣滑下去一角。 他索性从床上下来,行云流水地穿上大衣,坐在私人病房冰冷的木质椅子上,双手交叠,青筋无比明显,一副要与克里斯好好谈谈的模样。 “公开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卡卡抿了一口白水。 “现在也很乱了。” “我知道。” 克里斯盯着他,“你知道,可你还在想怎么把我摘出去。” 卡卡眼睫微动,他没法立刻否认,“公开”这个词刚出现,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克里斯的俱乐部、商业、联赛、媒体、球迷,还有那些时刻窥探的镜头。 克里斯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疲惫。 “看,又来了。” 卡卡抬眼。 “你又开始替我盘算,”克里斯声音很低,“算我会失去什么,算我会被骂多久,算我还能不能踢,算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卡卡指尖搭在被沿,慢慢收紧:“我没有想这么多。” “你明明就有,”克里斯盯着他,“你每次沉默,就是在想这些。” 病房里,监测仪又响了一声,卡卡垂眼看向腰侧那只小盒子,细细导线藏进衣服,贴片贴在胸前,安静地记录他的心率,记录每一次波动,也记录这个夜里被提起的所有难言的事。 卡卡忽然开口:“我们不能只靠感觉。” 克里斯一怔。 “公开也好,隐瞒也好,见面也好,不见也好,如果每次都凭我们当时的情绪做决定,恶魔就永远有机会,”卡卡抬眼,神情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昨天他突然出现,和我说了几句,我想到一些问题……然后他又给你发短信,今天他把记者引到诊所门口,采访以后又借舆论加快从我们身上收取利息。我觉得,恶魔需要的东西,可能不只是那些亲吻以及我的寿命。” 卡卡垂着头沉吟半晌:“我觉得恶魔需要的,只是剧烈的负面情绪而已。” 克里斯一下子愣住了。 卡卡把手机拿近些,屏幕里的脸色仍白,眼睛却很亮,“我们得一起整理。” “整理什么?” “所有恶魔出现并和我们进行交易的节点,从最早开始。” 克里斯的脸色变了。 不只是曼彻斯特机场,不只是马德里诊所,不只是二十年寿命,还要往前追溯,往那些被他们用沉默、亲吻、分离和误会盖住的旧事里去,去把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吻、每一次隐瞒都重新摆在台面上审视。 克里斯静了几秒,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你说,我记。” 卡卡也拿起床头的本子。病房灯昏黄,纸页铺在膝上,影子落在手背。他低头写下第一行:交易节点。 凌晨两点二十,两座城市的灯都没灭。 他们从克里斯最早的倒计时说起。 那段时间里,亲吻像续命,也像药引。克里斯每一次靠近,都带着急迫和羞耻;卡卡每一次退开,都带着克制和勉强。 克里斯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我以前以为,恶魔要的是吻,现在想,他可能更喜欢我心里的那种……求而不得。” 卡卡握笔的手轻轻顿住,听着克里斯的剖白,一阵心酸。 第141章 “对不起。”他低声说。 克里斯没有说别的,只是继续陈述往日。 凌晨三点,纸上已经写满半页。 卡卡翻到新页,继续写下“二十年寿命”。 病房里忽然静得发冷。 克里斯盯着这几个字,眼圈一点点红起来,许多话堵在喉间,最后只凝成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卡垂着眼,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怕你不肯。” “我当然不肯。” “所以我没有问你。” 这句很轻,落下以后,却让两边都沉默了。 卡卡心口忽然有些发闷,二十年寿命这件事,他曾经反复告诉自己,克里斯活下来就好,克里斯不用再依赖吻就好,克里斯能自由踢球、自由离开、自由回到属于他的赛场就好。 可此刻把它写成白纸黑字,才发现中间缺了一件最关键的东西。 克里斯的同意。 卡卡抬眼:“我知道了,这种擅作主张引起的负面情绪,也是恶魔的养料之一。” 克里斯抬眼,眼底红丝很明显,“……对不起,我刚才说公开,也是在替你决定。” “我害怕,”克里斯声音很低,“我怕它继续收你的利息,怕你在病房里还要被盘问,怕你明天醒来又流血,怕我连见你都要等别人批准。可我说公开的时候,确实没有先问你能不能承受。” · 卡卡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我能承受很多。”他说。 “我知道。” “但我不想再靠承受来证明什么。” 克里斯有些惊奇地抬眼看他。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纸页,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张情网。 “我会考虑公开的,克里斯,我不想你再委屈。” 天亮以后,马德里下了一场小雨。 病房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往下滑。卡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纸页很薄,边角被他指尖捏出一点浅浅折痕。 医生站在对面,神情比昨日更慎重。 “目前看不出明确器质病变,”他说,“心脏超声没有明显结构问题,动态监测里有轻度异常,血项、凝血和恢复指标都偏离正常范围。简单说,问题存在,但原因还不清楚。” 卡卡低头看着那几行数据。 这些字排在一起,把他从球场、训练场和正常生活里一点点拽远。 “所以我还能训练吗?”他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放得很慢:“恢复训练可以谈,高强度合练暂时不建议。比赛更不建议。至少等下一轮血项复查。” 队医站在旁边,眉心紧皱,“也就是说,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继续记录,”医生把报告合上,递给卡卡,“如果再出现鼻血、胸闷、头晕,立刻回诊,不要自己判断,也不要硬撑。” 卡卡接过报告,轻轻点头。 “我知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这句“知道”,但也没有再说重话。病房门重新关上后,屋里只剩队医、助理和卡卡。 “要告诉克里斯蒂亚诺吗?” 卡卡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到那张担心的脸,心里如同被揪住一般难受。 就在这一瞬间,腰侧监测盒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队医立刻抬头,快步走过来查看。 队医皱眉:“刚才哪里不舒服?” 卡卡垂眼看着报告,片刻后才说:“没有,只是想到点事。” 队医看他的眼神更不赞同了。 卡卡没有解释,拿起手机,点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还停在凌晨四点多。 过去的他会先把报告拍下来,挑出最无足轻重的几句告诉克里斯,比如“没有大问题”“只是指标异常”“医生让观察”,这些话都是真的,却不完整。它们足够让克里斯暂时安心,也足够让自己继续把真正的风险握在手里。 可是凌晨那张纸还在床头。 他们已经约法三章:任何涉及对方未来的选择,必须由两个人一起做。 他静了很久,最终把整份报告拍清楚,一页不落发了过去。 kaka:报告出来了。 kaka:指标异常,原因不明。医生建议暂缓高强度训练,暂时不建议比赛。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cristiano:打个视频。 卡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胡茬,轻轻吸了口气,还是无奈地点开视频。 画面亮起时,克里斯坐在曼彻斯特住处的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晚宴流程表和几张采访提示。他已经换好衬衫,领口还没扣完,头发半干,脸色却一眼能看出没睡够。 “你看完了?”卡卡先问。 克里斯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医生亲口说暂时不建议比赛?” “嗯。” “高强度训练也不建议?” “嗯。” “原因查不出来?” “目前查不出来。” 克里斯闭了闭眼,喉结很重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晚宴流程表,嗓音发紧:“我今晚要去商业晚宴。” 卡卡眼睫轻轻动了下:“我知道,豪尔赫昨天说过。” “他们要求我去,”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头发,“又是无聊的红毯,合影,赞助商致辞,还有一个短采访。所有人都会问关于你的问题。” 卡卡靠在病床床头,肩上披着外套,他听见这句,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说:如果太难处理,你就说我们只是朋友。 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舌尖。 下一秒,监测盒又轻轻震了一下。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有些反应已经刻进本能里。连他自己都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先替恶魔递了信号。 克里斯看见他的停顿,眼神立刻变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卡卡抬头。 “没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卡卡。” 卡卡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刚才想让你照他们的口径说。” 克里斯的脸色一下阴沉了。 卡卡没有躲,继续道:“我知道这不对,我只是第一反应这样想。” 曼彻斯特那边,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克里斯身后的客厅很暗,餐桌上几张纸被灯光照得发白,马德里病房里,雨还在下,水痕顺着窗玻璃往下滑。 克里斯看着他,眼底慢慢红起来,“你看,你又开始了。” 卡卡低声说:“所以我告诉你了。” 他把报告放到膝上,手指轻轻搭在纸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保护你,也想让你少受一点外界的麻烦。这个念头还会出现。可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你做出选择了。” 克里斯看着屏幕里的卡卡,胸口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怒意忽然停在半空,没能继续往前。 他知道这已经是改变。 以前的卡卡会直接替他把那句话说出来,把自己放到罪人的位置,再用温柔又体面的表情告诉他这是最体面的选择。 可是现在他心里不再只有那些丑陋的,危险的,带着牺牲味道的念头。 克里斯低下头,手指按在那几张晚宴提示上,过了很久,才哑声说:“你不要怪自己,我也有想要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 “我刚才看见报告,第一反应是给豪尔赫打电话,让他取消晚宴,然后订票去马德里,”克里斯叹了口气,失神地盯着桌面,“第二反应是想跟恶魔谈……什么都行,只要让你的指标正常一点。” “克里斯。”卡卡的目光里包含担忧。 “放心,我没有买票,”克里斯抬眼看他,“我现在告诉你了。” 卡卡抿着嘴,指尖一寸寸收紧。 恶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一道模糊黑影,与此同时,曼彻斯特那头,克里斯身后的餐厅灯影也暗了一瞬,墙角隐约多出一团浓黑。 卡卡抬眼看向窗玻璃,克里斯也转头,看向身后墙角。 恶魔的声音从两边一起响起,像一根细线钻进他们的耳朵。 “你们以为现在告诉彼此这些,以后不再替对方做决定,就能摆脱我的桎梏吗?”恶魔低低笑着。 “他可以拿一点职业风险换你的平安,你可以拿一句普通朋友换他的安稳,多划算,你们以前一直很擅长这样做。” 克里斯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闭嘴。” 恶魔慢悠悠走近,黑影一半映在曼彻斯特的墙上,一半映在马德里的玻璃里。 “我只是给你们省事,”他看着卡卡,“他今晚只要说普通朋友,媒体会少追着咬你一天。” 第142章 他又转向克里斯,“你今晚只要答应我一点点条件,他明天的血项就能好看一些。” 克里斯转身盯着那团黑雾,呼吸发沉,手指已经攥紧。 卡卡见状不对,立刻开口:“克里斯,看我。” 克里斯眼睫一动,视线回到屏幕上。 “不要答应它。” “你也不要替我去说那句普通朋友。” “我不会的。” “你不能再替我换命,”克里斯盯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重,“不能用寿命,不能用身体,不能用名声,不能用你以为我需要的平静,任何东西都不行。” 卡卡眼睫轻颤,胸口起伏明显了一点。 “你也不能再背着我和他谈条件,”他低声回,“不能用职业生涯,不能用伤病,不能用你那些冲动的念头。你想救我,可以告诉我,但不能背着我去做交易。” 恶魔脸上的笑意一僵。 病房仪器轻轻响了一声,卡卡抬手按住报告,像按住一份严肃的证词。克里斯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手却慢慢松开了。 “以后任何事,”克里斯说,“先告诉对方。” “任何事。”卡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说。” “你想飞过来,也要先说。” “俱乐部给了什么口径,也先说。” “我想做混账事,也先说。” 卡卡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你对自己倒是很了解。” 克里斯没笑,嘴角却没有绷得那么紧了,“你想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没事,也要先告诉我。” 卡卡的笑意收住了,安静两秒,轻轻点头:“好。” 病房里的阴影淡了一些。 曼彻斯特墙角那团黑影也后退半步。恶魔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 “重生、交易的规则很多,”恶魔轻声说,“我希望你们每次都记得。” “我们会记得。”卡卡说。 克里斯看着它,咬牙切齿:“你最好也记得,我们以后不会再瞒着对方单独见你,也希望你不要做太卑鄙无耻的事。” 恶魔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后慢慢消失在墙根和雨声里。 视频两端重新安静下来。 “我得去晚宴了。”克里斯看了一眼手表。 卡卡点头,“等你回来再打视频吧,如果你想的话。” 克里斯站起身,开始扣袖扣,黑色西装挂在椅背上,领带平整垂着,整个人很快从那个熬了一夜、眼底发红的男人,变回镜头前锋利又耀眼的球星。 卡卡看着他整理衣领,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克里斯。”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喊他的名字。 “嗯?” “……别太辛苦。” 克里斯手指停了一下,笑着眨了眨眼:“这点场面,我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只是提醒。”卡卡往另一边偏了偏头。 晚宴地点在曼彻斯特市中心酒店顶层。 克里斯到场时,红毯两侧已经满是镜头。灯光耀眼,香槟塔、品牌板、黑色礼服和金色吊灯把大厅照得近乎耀眼,赞助商高层笑着迎上来,媒体区立刻沸腾,快门声连成一片。 他按流程合影,握手,停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公关经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今晚的答复卡,神情紧绷,豪尔赫也在,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随时准备救场。 前半段都很顺利。 主持人问比赛状态,他答得简短,问是否适应曼彻斯特,他说球队很好,问接下来目标,他说赢球。 直到媒体自由提问环节,一个记者忽然举手,语速很快,声音清晰。 “cristiano,过去几天你和卡卡的关系一直被讨论,你今晚能不能明确回答,他对你来说是不是特殊关系?” 香槟杯声停了一瞬。公关经理脸色当场变了,豪尔赫也抬起了头,所有镜头都转向克里斯,灯光一层层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锋利。 克里斯站在话筒前,没有立刻回答。 记者又追问了一句:“你可以给一个简单定义吗?朋友,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克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了一声。 他没有低头,却知道是谁。 卡卡发来了一条消息。 克里斯重新抬眼,看向面前所有镜头,深吸一口气。 大厅忽然静了下来。 灯光很亮,从顶棚一路落到红毯、酒杯、话筒和品牌板上,像给每一寸空气都镀了一层刺眼的金。香槟杯轻碰的声音还在耳畔,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真正的喧闹已经被那句提问拦腰截住。 记者站在人群前排,话筒举得很高,眼神带着兴奋,也带着一点试探后的得意。 四周的镜头齐齐转过来。 克里斯站在台前,黑色西装贴着肩线,衬得整个人锋利又冷峻,他刚结束赞助商合影,袖扣还折着一道冷光,手腕垂在身侧。 主持人原本想打圆场,脚步刚往前挪,记者已经补了一句。 “朋友,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你可以给一个简单定义吗?” 简单定义。 克里斯听见这几个字,面色微冷。 他的手机就在西装口袋里,刚才轻轻震过一声,像落在胸口的一滴雨,隔着布料提醒他,马德里那头的人还在看着,听着,也在等着他怎样回应。 他几乎不用看,也能猜到卡卡发了什么。 他们几个小时前才约定好以后再也不不替对方决定、不单独和恶魔交易、任何事先告诉对方。 大厅里的镜头越来越近。 记者想要他失言。公关想要他否认。赞助商想要安全。俱乐部想要风波降温。所有人都在等他递出一个词,然后他们好把这段关系剪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普通朋友。 旧友。 特殊关系。 爱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很轻,凉得发腻,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阴气,贴着克里斯的耳侧一点点爬过来。 “多简单。” 克里斯神情未动。 恶魔的声音混在空调送风、快门连响和人群窃语里,只有他听得清楚。 “否认到底,说他只是朋友,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这句话,说完以后,赞助商满意,俱乐部满意,记者虽然失望,却也只能拿旧料翻炒,卡卡会少承受一点非议,至少今晚可以睡得安稳些。” 克里斯的手指轻轻蜷起。 恶魔笑了一声,声音又近了些。 “或者直接承认,说你爱他,说你受够了,说全世界都不许碰他。你不是早就想这么说了吗?让他再也退不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属于你。” 克里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他确实想过。 在车库里,在机场里,在病房视频里,在每一次卡卡苍白着脸还要对他说别来的时候。他想对镜头说这个人不是旧友,不是普通朋友,不是外界能随手定义的人,想说得更直白,更不留退路。 可那不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 否认会伤卡卡。 承认也会推卡卡。 恶魔给他的路,都通向同一处。让他一个人替两个人决定,再把那一瞬间变成新的利息。 记者仍在等。 “cristiano?” 公关经理手里的答复卡已经被捏出折痕,最下面那句“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过,黄得刺眼。豪尔赫隔着人群盯着他,眼神沉得很,却没有贸然开口。这个时候,任何提醒都会被镜头捕捉,反倒会成新的文章。 克里斯抬眼,看向记者。 “你们总喜欢要一个简单的词语,方便大做文章。” 记者眼睛一亮,话筒又往前递了一点。 “可有些关系,不该被你们拿来做选择题。” 这句话落下,周围立刻响起更密的快门声。 记者没放过,追问很快:“所以他不是普通朋友?” 恶魔贴在耳边低笑。 “说啊,说他是你的……” 克里斯眼前闪过卡卡的脸,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对我很重要。” 话音刚落,记者们纷纷抬头,明显不满意这个和卡卡一样的答案,还想接着逼问。 克里斯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重要到我不会拿他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停了,窃语停了,连主持人的笑都停了一瞬,只有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一次接一次,把他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记者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在保护他吗?” 克里斯看向对方,眼神冷酷:“我在尊重他。你也应该学学如何去尊重他。” 恶魔的笑声断了半拍。 第143章 “他现在身体不适,需要安心静养,”克里斯继续道,“如果你们关心足球,就问比赛。如果你们只想从病人身上攫取舆论的边角料,就请闭上嘴。” 公关经理脸色复杂,显然知道这不是安全答案,却也无法立刻反驳。赞助商高层在短暂僵硬后,很快重新摆出笑脸,主持人终于抓住空隙,立刻上前接话,把问题带回品牌活动和赛事状态。 记者还想再问,已经被工作人员客气地挡住。 恶魔退到灯影边缘,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只有克里斯听见:“你竟然学会克制了。” 克里斯没有看它,只是回到座位上,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才掏出兜中手机,阅读卡卡发来的短信。 后半场活动漫长得像没有尽头,合影,致辞,握手,签名,品牌方发言,媒体区补拍。克里斯站在灯下,神色冷峻却挑不出错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是他没有再让记者靠近。 活动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地毯吸走脚步声,远处宴会厅还有模糊笑语,克里斯刚拐过转角,豪尔赫就追了上来。 “总体还行吧。”豪尔赫开口。 克里斯侧眼看他,扯了扯领带,开玩笑地勾起唇角,“只是还行吗?” 豪尔赫冷笑一声:“你没有当众把今晚的天花板掀了,我已经很满意。” 克里斯:“不敢不敢。” 手机的特殊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kaka:你做得很好,克里斯。 克里斯站在走廊里,背后是宴会厅残余的喧闹,面前是通往停车场的冷光,忽然觉得整场晚宴里那股绷到极致的力道终于从他的后背卸去。 他低头回消息。 cristiano:我没说普通朋友。 卡卡回得很快。 kaka:我知道。 cristiano:也没替你公开。 这一次,卡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跳变了几次,才弹出卡卡的消息。 kaka:我也知道。 克里斯盯着这几个字,眼底忽然有些发热,他想听卡卡的声音,想亲手描摹他的模样。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视频,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第一遍断掉,克里斯眉头立刻皱起,第二遍刚拨出去,两声之后就被挂断,紧接着,卡卡发来文字。 kaka:我在回基地路上,等一下。 这个时间,马德里早已入夜。医生明明建议闭门休息,俱乐部却还是把人叫回去处理采访后续,克里斯沉住气,指腹停在屏幕上,很久才打出一句。 cristiano:别逞强。 马德里,车子正驶进基地后门。 夜风带着凉意,车灯从潮湿地面扫过去,照出一片斑驳水光。卡卡坐在后座,手机握在掌心,屏幕暗着。他的脸色被车内昏黄小灯映得更白,风衣扣到最上,衣领挡住半截下巴,眼底倦色很深。 公关主管坐在副驾驶,翻着平板,语气很快:“待会儿不走正门,媒体散了大半,但还有几家守在外面。你只需要进楼,队医和教练说一下明日安排,再和媒体部确认闭门口径,十分钟结束。” 卡卡点头,没有说话。 车厢里全是文件纸页翻动的细声,平板屏幕上还停着克里斯晚宴的片段,标题已经被搬运号改成几种不同版本。 “他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不拿他满足好奇心。” “他们的关系无法用世俗的词语定义。” 卡卡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比起漫天飞舞的小报新闻,还是马德里夜里的空气令人舒心。 车停在侧门。 队医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你应该直接回去休息,”他一见卡卡下车,立刻皱眉,“今晚这一趟完全没必要。” 卡卡轻轻笑了下,“没关系,我原本就要来,就说几句话。” “你今天从医院到基地,从基地到医院,又被叫回来一趟,你以为身体可以一直这样用?” 卡卡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只跟着他往楼里走。 基地夜里很空,走廊灯全部开着,白色灯带从头顶铺到尽头,照得地面泛着一层冷光。 白天热闹的更衣区此刻安静得有些陌生,墙上还贴着下一场训练安排,器材柜整齐排在一侧,远处巡逻灯从玻璃外一晃而过。 卡卡不知道自己离这样的生活还有多远,走到更衣室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cristiano:到哪里了? 他低头看着这句,指尖刚要落到屏幕上,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来得太快。 几乎毫无预兆。 眼前的走廊灯晃了一下,灯影拉长又缩短,喉间同时泛起熟悉的腥甜。卡卡下意识抬手按住鼻梁,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下一秒,一滴血落下来,正砸在克里斯那句“到哪里了”上。 屏幕上红了一点。 队医脸色当场变了。 “里卡多!” 卡卡靠向墙面,指尖用力按住鼻梁,可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滑下去,滴到更衣室门口的白色地砖上。一点,两点,随后晕开成刺眼的红。 公关主管慌了神,立刻让旁边工作人员去拿纸巾和冰袋。队医一手扶住卡卡肩侧,一手去查看他的脸色。 “坐下,别说话。” 卡卡想点头,眼前却又黑了一瞬,脚下差点发软。队医扶得及时,才没让他滑下去。手机仍被他握在掌心,屏幕又亮了。 克里斯的来电跳出来。 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却急促得像从曼彻斯特一路长途奔波来到这里。 卡卡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沾了血,却没有力气立刻接。 队医急声说:“先别接。” 手机还在震。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点细微动静。没人留意。所有人都围在卡卡身边,纸巾递过来,冰袋拆开,工作人员去叫医生,公关主管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转角处,一台本该收起来的手机半露在清洁车后方,摄像头无声亮着红点。 镜头正对着更衣室门口。 第128章 “里卡多, 坐下。”队医的声音在耳畔很模糊。 卡卡慢慢滑到墙边的长椅上,头稍稍后仰,纸巾被塞到掌心。他想接起电话告诉克里斯没事,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凌晨约定的规则还在脑子里,任何身体异常, 立刻告知。任何事,先告诉对方。 可是此刻,他连把手机举起来的力气都不太够。 队医半蹲在他面前,脸色凝重,“你从医院出来多久?回来前有没有再流过?” “没有。”卡卡低声说。 公关主管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平板,“这里不能待太久, 后门那边还有媒体, 我们得先把他送回去。” 队医猛地抬头,“送回去?他现在这样, 你还想着从哪个门走?” 公关主管噎住。 这时,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教练和值班助教一起赶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刚从理疗区出来的队友。有人脚步停在血迹前, 目光落到卡卡手里的纸巾上, 脸色当场变了。 “怎么回事?” 卡卡抬头, 试图把语气放得平稳一点,“小问题。” 队医直接打断:“不是小问题。他今天刚留院补查, 晚上又被叫回来, 已经第三次出血。” 第三次。 这两个字一落, 走廊顿时安静。 几个队友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变了。卡卡平日最擅长把自己整理得体面, 训练时笑,采访时稳,就算受伤也不轻易让人看见狼狈。可现在,血就在地上,纸巾被染透,队医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第三次,所有遮掩都被硬生生撕开。 教练看着他,眉头皱得极深,“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么严重?” 卡卡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队医站起身,“因为他一直不肯说全。之前只说疲劳,只说偶发鼻血。今天报告出来以后,我已经建议停训观察,现在看来,停训不够。” 公关主管脸色更难看,“现在外面还盯着,如果强制停赛,媒体会立刻——” “媒体不是医生,”队医冷声打断,“他今晚不许回家,也不许再去任何会议室。送医院,重新观察。明天开始停止训练,停止比赛安排,直到检查结果稳定。”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卡卡终于抬头,“比赛安排可以再谈。” “没得谈,”教练看着他,声音严肃起来,“里卡多,别让我用队规把你按回病床上。” 卡卡的唇线动了一下,最终没再争辩。 手机终于停止震动。 屏幕暗下去。 下一秒,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cristiano:接电话。 cristiano:你在哪里。 cristiano:卡卡。 cristiano:回答我。 卡卡的血迹沾在屏幕边缘,湿滑得很厉害。他想打字,手却有些发抖。队医替他把手机拿过去,低声道:“我来。” 第144章 “不,”卡卡很轻地说,“我自己来就好。” 他低头,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kaka:我在基地。流了一点血。队医在。 这句话刚发出去,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 视频刚亮,克里斯的脸就撞进屏幕。他还穿着晚宴的西装,领带已经扯松,头发也有些乱,背景像是酒店后台走廊,灯光冷白,身后有人来回走动。 “你脸怎么这么白?”克里斯开口时,声音几乎变了个调子,“怎么……” 卡卡还没来得及把镜头转过去,队医就先出现在画面边缘。 “他现在需要处理,”队医用手势和克里斯打了个招呼,“不能久聊。” 克里斯抿了抿嘴:“怎么处理?”他刚才说流了一点血。” 队医沉默一瞬,似乎不想替卡卡粉饰,“其实不止一点。我们现在送他回医院继续观察,明天开始停训,比赛也暂停。” 视频那头骤然一静。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重击了一下,停训,比赛暂停,同为职业球员,他深能体会卡卡该有多么痛心。 他看着队医,又看向卡卡,牙关绷得很紧。 “卡卡。”他拧着眉头,有些不忍地看着卡卡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低声唤道。 卡卡几乎是在一秒之间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克里斯必然是动了想要飞来马德里的心思。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克里斯不要过来。 可是他刚一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和克里斯在一起的时光,那种轻松而快乐的日子,很令他流连眷恋——可惜在生命流逝的背景音下,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装作不干涉克里斯的选择,实则悄然生了私心。 于是他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你别担心……我会去医院的。” 克里斯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听不见队医的警告,也听不见他的解释,只是说:“卡卡,你想我过去吗?” 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发颤,卡卡已经可以想象出他攥成拳的手指。 卡卡抿着嘴,擦了擦鼻子,没有反应。 他竟然对于克里斯的直白有些胆怯,他不敢去看那双燃烧着年轻火焰的眼睛。 如果说想,克里斯一定会来。无论豪尔赫怎样阻拦,俱乐部怎样施压,媒体怎样捏造谣言,他都会来。 可是他不忍心对克里斯说别来。 卡卡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抬头面对克里斯。 “……我想,”他声音很轻,瞥了眼不远处的俱乐部人员,确认他们不会听见,“但是你会被拍下来的。” 克里斯闭了闭眼,私人生活被窥探,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只是涉及到卡卡,总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要先告诉豪尔赫。”卡卡说。 “嗯。” “别偷偷来。” “嗯。” 克里斯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你放心吧,到时候买了机票给你说,你安心修养着,不要来机场接我。” 卡卡看着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具体的事到时候再说。” 队医在旁边提醒:“必须走了。” 卡卡看向屏幕,“我到医院给你消息。” 克里斯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诀别似的说了一句:“保重。” 视频断掉以后,走廊里的空气恢复了寂静。 卡卡被扶起来,血已经暂时止住,地砖上那一小片红却没有立刻被清掉。公关主管看着那摊血,脸色像纸一样白。教练叫人去联系医院,队医拿着报告和监测记录,快步安排车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清洁车后方那台手机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屏幕里,视频保存成功。 画面很清楚。 更衣室门口,卡卡捂着鼻血靠墙,队医扶他,白色地砖上有一摊血,手机来电界面上跳着克里斯的名字。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视频被匿名发出。 ——卡卡深夜基地出血,罗纳尔多连环来电。 热度犹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在热搜榜上熊熊燃烧。 皇马不出意料地想在第一时间压住消息,俱乐部飞速出了通稿,言辞冷硬:里卡多因身体原因接受进一步观察,俱乐部已安排专业医疗团队,球员目前情况稳定。请外界尊重隐私,不传播未经授权影像。 可是通稿发出去的同时,视频已经被搬运到各个平台。 各种不实猜测、阴谋论甚嚣尘上,在各大体育平台霸占着头条,甚至有人猜测卡卡的职业生涯将就此断送,罗纳尔多如日中天的时代即将到来。 克里斯在和卡卡挂了视频之后,直奔机场。 豪尔赫几乎是被他拽上车的,坐在旁边,脸色差到极点。 他已经拦过克里斯一次,也厉声厉色地骂过一次,最后还是没拦住这头犟驴,但还是不放心克里斯开车,就这么上了他的车,担任起了司机的职责。 车终于开上了高速,克里斯接完医院那边确认电话,低头刷新消息,正好看见那段偷拍视频。 视频截取了短短二十几秒。 晃动的镜头,皇马更衣室门口,卡卡靠着墙,手上全是血。队医扶着他,队友和工作人员围成半圈。地上那一小片红色明晃晃铺着,刺得人眼睛发疼。最后几秒,画面扫到手机屏幕,他的名字正在上面焦急地跳动。 克里斯看完整段视频,嘴唇抿得死紧,似乎牙关都要咬碎了。 豪尔赫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给他顺毛,拍了拍他的背:“克里斯,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克里斯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我和他之间,早就来不及了。” 豪尔赫早就做好了他这么回答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你到了马德里,医院门口一定有记者。我们只能走备用通道,不能停留,不能回应,不能被拍到和他同框太久。” “好。”克里斯往椅背一靠,痛苦地捏着眉心。 豪尔赫对他这么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侧目看了看他。 克里斯正看向车窗外,曼彻斯特夜色被高速灯拉成长线,飞快倒退。他握着手机,指尖搭在屏幕边缘,聊天框里最新一条是卡卡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 “豪尔赫,对不起,还让你做我的经纪人……添麻烦了。”克里斯轻声说。 豪尔赫显然听不懂这个“还”字,但还是难得笑了笑,回应道:“这么多年了,我早习惯了。” 他单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克里斯:“帮我打几个电话。” 几通电话之后,落地后的车和医院通道已经妥当安排好。 凌晨两点半,克里斯抵达马德里。 机场外有几家媒体守着,显然已经收到风声。豪尔赫提前调了车,走了另一条通道。克里斯扣着帽子和口罩,快步穿过侧门,整个人压着一股肃杀的气息。相机在远处闪了几下,没拍清脸,却已经足够让社媒再起一波猜测。 车一路开向医院。 马德里夜色冷清,街灯从车窗上掠过。克里斯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有说话,只盯着手机。 kaka:我在病房。 kaka:血止住了。 kaka:医生在,不用担心。 车子一路飞驰到医院后,豪尔赫先下车,和安保交涉。备用通道灯光昏暗,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电梯一路往上,红色的数字跳动,克里斯被晃得心中有些不安,站在角落里,手指攥得很紧。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队医已经等在那里,这么快就看见克里斯,他显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低声说:“别久站门口,记者还在外面。” 克里斯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刚才又抽了血,医生建议留观至少二十四小时,今晚不能再折腾了。” 克里斯听见“稳定”两个字,胸口那团郁结之气才消散一点,却远远还没达到放心的程度。 他做好心理准备,推开病房门,里面只开着床头灯。 卡卡靠在病床上,外套已经换成病号服,肩头披着深色开衫,脸色比视频里还要苍白。 鼻梁下方已经清理干净,可唇色很淡,眼底一片疲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克里斯裹着一身夜色站在门口。 帽子没摘,口罩还在脸上,宴会上的西装外套没来得及换下来,被长途飞行弄得有些皱,眼睛下泛着掩盖不住的乌青。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队医本想说什么,豪尔赫抬手拦了一下,把人都带出去,顺手关上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克里斯终于动了。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帽子和口罩都没来得及摘,整个人扑到床边,一头撞进卡卡怀里。 病床边的输液架轻轻晃了一下,卡卡闷哼一声,手慢慢抬起来,搭到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克里斯抱得很紧,呼吸紊乱得厉害:“卡卡,卡卡,我太害怕了,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害怕。” 第145章 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他的呼吸滚烫在卡卡颈侧,乱得一塌糊涂,肩背也在轻轻发颤。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吓死我了,卡卡。” 卡卡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抓住他的外套布料。 “……对不起,克里斯。”他低声说。 克里斯更用力地抱住他。 “我太害怕了……卡卡,我不想失去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克里斯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卡卡抬手帮他擦去已经流到下巴的眼泪,苍白的脸勉强流露出一丝笑意,“克里斯,我是不是还好好在这里,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克里斯盯着他,像气得厉害,又像疼得厉害。半晌后,他抬手替卡卡把额前的碎发理开。 “我感觉我的心脏再也经不起这种吓了。” 卡卡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克里斯,别怕……” 短暂安静后,两个人忽然对视上了,沉默片刻,忽然都笑了一下。 病房里灯光温柔,窗外远处还有隐约的媒体车灯,现实并没有因为这个拥抱变好,可是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只能隔着屏幕相见。 克里斯整理了一下外套,坐到床边,握住卡卡的手。 卡卡的掌心还有点凉,克里斯试图把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卡卡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留观,复查,停赛观察,继续监测。每说一个词,克里斯的指尖就握紧一点。等卡卡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克里斯说,“你这次倒是老实告诉我了。” 卡卡看着他。 “但是我还是有点生气。” “我知道。” “也很怕。” 卡卡的眼神柔软下来,“我也知道。” 克里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嘴里念念有词,卡卡侧耳听了一阵,才依稀辨别出是“他病重在榻,耶和华必扶持他;他在疾病中,你必给他铺床”。 卡卡有些惊讶地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已经走到如此境地,上帝的帮助,已经是不可奢求的东西。 病房里静了很久,只剩仪器轻响和窗外风声。 卡卡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克里斯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安抚一只困兽。 “你明天还有安排吗?”卡卡问。 “推了。” “豪尔赫会着急的。” “他已经着急过了。” 卡卡轻轻叹了一声,“克里斯。” “我知道,”克里斯抬起头,“卡卡你不用劝我,你摸着自己的心说,难道不希望我在你身边吗?” 卡卡望着他,笑了一下,视线别开,半晌后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 克里斯刚想开口继续说话,却感觉背后一阵阴风拂过。 床头灯闪了一下,监护仪屏幕短暂跳动,窗帘无风自动,淡淡阴影从角落里爬出来,逐渐凝成一道熟悉轮廓。 克里斯心里猛然警觉,给卡卡披好衣服后第一时间站起,挡在病床前。 卡卡却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指尖虽然没有力气,动作却很坚定。 “没事的,你忘啦,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卡卡轻声说。 克里斯停住,回头看他。 卡卡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至极,“不担心我。” 克里斯看着他,慢慢退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恶魔站在病房角落里,脸上带着餍足后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卡卡手背上的针孔,又扫过克里斯紧握他的手,最后停在两个人交叠的指节上。 “真是感人啊。” 他轻轻笑着,声音像从潮湿的地底钻出来。 “地上那摊血,真红,真漂亮啊。你们的秘密露出一半,还留一半给他们猜。媒体会把我喂饱,恐惧,羞耻,心疼,猜测,全都美味至极啊。” 克里斯眼底立刻泛起了怒意。 卡卡握紧他的手,没让他开口。 恶魔看见了,笑得更深,“你们倒是进步了,一个不再偷偷飞过来,一个不再百般推辞叫对方别来。可惜,利息已经开始滚动了,二十年只是本金,真正好吃的,从来都不是寿命本身。” 恶魔缓缓走近。 床头灯光落不到它身上,阴影却一点点铺到病房地面。 “是你们爱得越深,越不肯说清,越害怕失去,越喜欢牺牲,越想保护对方,越把对方的选择权偷走。”恶魔狭长的眼睛看着卡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敢瞒着他用你的二十年寿命做筹码的时候,真是勇气可嘉呀。” 克里斯手指猛地收紧。 恶魔像欣赏一桌盛宴,慢慢张开手。 “你们注定不能爱得坦坦荡荡。”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远处有记者车的灯光闪了一下,像现实世界还在不停窥探。病房内,恶魔冷冰冰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克里斯低头看了卡卡一眼。 卡卡也正在看他。 “我们以后不会再瞒着对方把自己当筹码了。”卡卡转头盯着恶魔。 恶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很有骨气,”他说,“可你们做得到吗?外面那些媒体,俱乐部的口径,你们的信仰,你们的职业,所有人都会逼你们选择安稳的道路。到时候,你们还会不会这样紧紧握着双手?” 克里斯把卡卡的手握得更紧。 “会。” 这个字没有犹豫。 卡卡眼睫轻轻一动,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随后,他看着恶魔,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恶魔眯了眯眼。 卡卡道:“如果我们公开这一切,除了短时间内的负面情绪,时间久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都忘了,你还能得到什么?” 病房里骤然冷了下去。 恶魔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卡卡。那目光像冰凉的手,轻轻掠过卡卡的喉咙、胸口、手背针孔和腰侧监测盒,最后停在他与克里斯相握的手上。 许久后,他狞笑了一声。 “那你们大可以试试看。” 第129章 卡卡终于捱到了出院那天, 马德里天色不太好,淅淅沥沥下着雨。 医院后门停着两辆黑色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安保从地下通道一路排到电梯口。走廊尽头还有几名记者没能被完全拦住,镜头从玻璃门缝隙里探进来, 闪光灯亮了几回,很快又被工作人员挡回去。 卡卡坐在轮椅上,风衣披在肩头,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 队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出院叮嘱,语速飞快,反复交代饮食、睡眠、药量、复查时间,最后又加了一句:“短期内不要训练, 不要私自加练, 更不要接受采访。” 卡卡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全部记下。 队医却半点不放心,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克里斯。 “你也听见了哈。” 克里斯戴着帽子和口罩, 黑色外套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双没睡够的眼睛。他站得很近, 手一直扶在轮椅背后, 像医院门口这短短一段路也会有人把卡卡抢走。 “听见了。”克里斯点点头, 一手放在了卡卡肩膀上。 队医看着他,怀疑比放心更多, “我说的是好好照顾, 不是把他带去机场, 不是偷偷把他拽去训练场,更不是半夜让他看比赛录像。” 克里斯眉头一皱, “我才没那么疯癫。” 队医冷冷地看他一眼。 卡卡偏过脸,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克里斯低头看见了,立刻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你还笑?” “他说得也没错。” “你帮他说话?” “我帮专业人士而已。” 克里斯盯着他,眼底那点不满很快被担心盖过去,伸手替卡卡把风衣领口理好。 卡卡看着他眼下那层淡青,想说什么,最后没有开口,只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背。 队医别开头,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叮嘱助理。 车门打开,克里斯俯身把卡卡从轮椅里扶起来。卡卡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太弱,手刚搭上车门,克里斯已经一手揽住他的腰侧,另一手护在他后背,把人稳稳送进后座。 远处快门声猛地密了几下。 公关主管脸色当场变了,“快走。” 车门关上,外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卡卡坐进后座,呼吸轻轻缓了缓,手指安静地搭在膝头。克里斯从另一侧上车,刚坐稳就先伸手摸他额头。 卡卡没躲,任他试探温度。 “没发烧。”克里斯低声说。 “医生刚刚量过了。” “医生量医生的,我量我的。” 卡卡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点无奈,更多却是宠溺的笑意。 第146章 车子离开医院,后方很快有两辆媒体车跟了上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向副驾驶的安保确认路线。克里斯听见,脸色一沉,摸出手机给豪尔赫发消息。 cristiano:后面有车。 豪尔赫:知道。别开窗,别下车,直接去卡卡家。曼联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你今天晚上必须给我一个明确归队的时间。 克里斯扫了一眼,有些烦心怎么回。 豪尔赫:你别装没看见。明早商业电话会,后天队内合练,俱乐部已经很不满。你人在马德里这件事现在几乎瞒不住。 克里斯还是没回。 卡卡侧过头,看见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声音很轻:“曼联催你了?” “没有。” 卡卡定定地看着他。 克里斯抿了抿唇,垂下头,改口:“催了。” 卡卡低下眼,指尖在克里斯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今天不谈这个。” “总要谈。” 克里斯转过脸看他,眼神有点偏执:“你刚出院,我们先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的明天再说。” 卡卡听见“回家”两个字,有些恍惚。 克里斯说得太顺口,顺得像他本来就该跟他一起回去,在昏黄的玄关下换鞋,最后在同一盏灯下睡过去。 克里斯在马德里是有房子的——la finca 那栋离卡卡的家只有四百米的别墅,就算他说要回家,也该回这里,而不是卡卡那里,可是卡卡没有纠正他。 车窗外,马德里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去,混合着落日余晖,犹如碎金落在玻璃上。 后方媒体车被安保引开的车辆挡住,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卡卡靠着椅背,侧脸映在车窗里,他正看着自己消瘦的脸颊,却在窗子里对上了克里斯担忧的目光,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又重新低下了头。 进家门时,已经傍晚。 客厅里提前打扫过,窗帘拉开一半,天光从院子那头斜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桌上放着队医送来的药盒、几份检查单、温度计和一袋清淡食材。厨房台面上摆着一束新鲜百合,不知是谁送来的,花瓣开得很盛,香气淡淡浮在屋里。 卡卡站在玄关,低头换鞋,刚弯腰,克里斯已经抢先一步蹲下,把拖鞋摆到他脚边。 卡卡不禁顿住,“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这样。” 克里斯顽固地抬头看他,“我就想这样,你现在是病人。” 卡卡没再说话,他扶着墙换好鞋,慢慢往客厅走。克里斯拖着小行李箱跟在后面,把外套挂在门边,又自然得过分地打开鞋柜,取出以前那双深蓝色毛绒拖鞋给自己换上。 卡卡回头看了一眼,“你带行李箱了?” 克里斯把箱子立到沙发边,语气平常:“我住这儿。” “克里斯。”卡卡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刚出院,”克里斯打开箱子,把里面的换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医生说不能一个人,我住客房,不吵你。豪尔赫知道情况,队医也知道,公关那边随便吧,我没那么在意了。” 卡卡看着他把牙刷、充电器、睡衣、训练服摆到一边,连一小罐蛋白粉都带来了,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你准备得很周全。” “我又不是临时起意。” 卡卡一怔。 克里斯抬眼看他,眼底有一抹藏不住的疲惫和认真,“从你在更衣室门口流血开始,我就没想过今晚要回酒店。” 客厅安静下来。 卡卡垂眼不再看忙碌的克里斯,他原本该劝他走,该提醒他曼联那边还有合练,该叫他别把自己再推到镜头底下。 可是劝他离开的话连半句也说不出来。 卡卡慢慢吸气,低声问:“你想留下?” 克里斯手上动作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当然。” “你知道后果?” “知道。” “媒体会偷拍,俱乐部会催命一般地打电话,豪尔赫还会生气。” “我都知道。” 卡卡停了停,“你还是要留下?” 克里斯端了一杯温水,走到卡卡面前:“我要留下。” 卡卡看了他很久,接过水杯,终于轻轻点头。 “嗯,客房在二楼。”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 克里斯摆了摆手:“我对你家太熟悉了,不用再介绍,卡卡。” “你别动,我一会儿放完东西下来做饭。”克里斯抱着一堆衣服往楼上走。 卡卡靠在沙发里,忍不住笑了下,“你做饭?” 克里斯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他,“看不起我?” “没有。” “你等着吧卡卡。” 他说完便上了楼,脚步很快,像怕卡卡反悔。 卡卡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笑意慢慢淡下来,手指摸到沙发边的检查报告,纸页还带着医院打印机残留的淡淡温度。 身体指标异常,原因不明,继续留观,暂停训练。 白纸黑字摆在这里,职业生涯还有多久呢,不踢球之后干什么呢,卡卡惆怅地一仰头,靠在沙发上。 楼上传来行李箱拉开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脚步来回的声音,克里斯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动静,把这些近在咫尺的烦恼拉远了一些。 卡卡闭了闭眼。 他忽然很珍惜这些声音。 仿佛只要这间屋子里还有克里斯整理行李的声音,厨房里还有水声,楼梯上还有脚步声,世界就没有坏到无可挽回。 晚饭做得比想象中好。 克里斯在厨房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期间摔了一次勺子,问了三次盐在哪里,切胡萝卜时差点切到手,被卡卡坐在餐桌边淡淡看了一眼以后,终于老实改成了慢慢切。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锅很清淡的鸡汤,一盘煮得略软的蔬菜,还有一小碗米饭。鸡汤上漂着一点金色油花,被克里斯拿勺子认真撇掉,撇得像在做什么危险手术。 卡卡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碗放到自己面前。 “医生说要吃得清淡,”克里斯解释,“我没有放太多盐。” 卡卡尝了一口。 克里斯立刻盯住他,“怎么样?” 卡卡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停了两秒。 “很淡。” 克里斯脸色一僵。 卡卡抬眼,眼里有一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勉强可以喝。” 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卡卡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过还是装作皱着眉坐到他对面,“你夸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吝啬?” “我真心实意地夸你,克里斯。” 克里斯瞪着他。 卡卡不禁笑出声,克里斯原本还想抱怨两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卡卡这样笑。 餐桌灯、汤碗、淡得过分的饭菜,还有一点久违的、很家常的笑声,上一次在马德里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恍若隔世。 克里斯低头喝了一口汤,随即被淡得沉默了。 卡卡看见他的神情,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确实很淡,对吗?” 克里斯硬着头皮,“健康。” “嗯,是很健康。” 卡卡胃口不算好,却在克里斯的目光里多喝了半碗汤。克里斯自己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卡卡拿勺子慢了些,他就皱眉;卡卡放下碗,他就问是不是不舒服;卡卡伸手去拿水,他已经把杯子递到面前。 最后卡卡忍无可忍,抬眼看他,“克里斯,我还没需要被照顾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作势要给他添汤的手悬在半空,“……我还没这么照顾过别人呢。” 卡卡一时无言,只好把碗往前递了递。 队医开的药分成几格,早晚各一次。克里斯拿着药盒,对照医嘱看了三遍,才把药片倒进掌心。 卡卡坐在沙发上,伸手想接,克里斯却没给,直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张嘴。” 卡卡看着他,“我自己吃。” “医生说你要按时吃。” “按时吃,不代表要你喂好吗,克里斯。”卡卡笑起来。 克里斯坐在茶几前的小凳上,仰头看他,眼神固执得很,“我就想喂。” 卡卡垂眼看他。 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克里斯坐得比他低,仰着脸,手里拿着药和水,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留宿的大型犬,明明在照顾人,却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占有。 卡卡再次败下阵来。 药片很苦,他吞下去后,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克里斯立刻剥开一颗糖递过去。糖纸是机场那天买的,薄薄一层金色,在灯下亮了一下。 卡卡看见那颗糖,指尖一顿。 沉默的气氛忽然在两人间膨胀开来。 卡卡接过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苦味,也冲淡了忽然涌上来的酸涩。 第147章 “克里斯。” “嗯?” “那天在机场流鼻血,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克里斯看着他。 卡卡垂着眼,手指轻轻捏着糖纸边缘,“我那时还没想清楚,我只知道你看到会心急如焚,会跟着我回马德里,打乱你的一切安排。” “所以你就替我想好了。” “嗯。” 他承认得很快。 克里斯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气,听见这个“嗯”反而没法继续发作,所幸卡卡已经不再用温和的话术盖过去,也没有说为你好。 克里斯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天真想把你留在曼彻斯特。” “我知道。” “关在家里。” “你也说了。” “不给你训练,不给你见人。” 卡卡看着他,眼底有一点笑意,“你还缺一个园丁。” 克里斯怔了一下,也笑了,眼眶却有些热。他伸手握住卡卡的手,掌心很温暖,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克里斯仰头叹了口气。 卡卡望着他的侧脸,良久,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也希望。” 夜色深下来以后,外头开始起风。 媒体车没能靠近卡卡住处,可远处街角仍有几道人影晃动。安保已经加强巡逻,公关那边连续发来消息,提醒不要开窗,不要外出,不要回应任何采访。 曼联那边催得更频繁了。 豪尔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克里斯在厨房接,声音压得很低,可卡卡坐在客厅里还是听见了一些。 “我知道。” “不,今晚不回。” “明天再说。” “我没有失踪。” “商业电话取消,费用我来。” “合练我会解释。” “豪尔赫,我现在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卡卡抬眼看过去。 克里斯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手按在台面上,肩背挺得很直,却能看出一股硬撑出来的疲惫。电话那头大概骂得不轻,他只是垂着头听,偶尔回一两个字。 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转身。 卡卡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门口,“你得回去。” 克里斯背影一僵,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 卡卡连忙补了一句:“不是今晚。” 克里斯这才回头。 卡卡站在门口,披着开衫,脸色仍白,眼神却很温和,“今晚留下吧,明天怎么办看你的安排。” 克里斯走过去,把人轻轻抱住。 厨房灯没有开,只有客厅那盏小灯透进来,落在两人肩头。 卡卡感受着克里斯贴着自己的胸膛,闻到熟悉的木质香和一点厨房烟火味,忽然觉得久违的安宁,他已经习惯了和克里斯共处一室。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段安宁是短暂的。 媒体不会停止造谣,俱乐部不会等待,恶魔也不会真的放过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偷来的时光,连抱一下,吃一口饭,说一句晚安,都显得弥足珍贵。 就像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晚上。 洗漱后,卡卡原本坚持让克里斯去客房。 克里斯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很难看,“我睡客房可以,你门不能锁。” “我为什么要锁门?” “你以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卡卡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开始翻旧账?”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克里斯睡客房,但房门全开,卡卡卧室门也全开。两间房之间隔着一段走廊,灯没有全关,只留了壁灯。 卡卡躺下以后,屋里很静。 克里斯在客房走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开柜门,放东西,脚步,水杯轻放。过了会儿,他悉悉窣窣挪到卡卡门口,敲了敲门框。 卡卡侧过脸。 “睡了吗?” “还没有。” 克里斯站在门边,没进来,“难受吗?” “不难受。” “胸口呢?” “不闷。” “鼻子?” “没有流血。” “头晕?” “没有。” 克里斯像查岗一样问完,仍旧不走,卡卡撑起来坐着,看着他,声音带了一点无奈:“你还想问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图穷匕见:“我能在你那儿坐一会儿吗?” 卡卡没有拒绝。 克里斯走进来,坐到床边的地毯上,背靠床沿,长腿伸着,头微微后仰,像终于累到了极点。卡卡垂眼看见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想起恶魔曾经在那里留下的灼痛,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克里斯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 卡卡伸手,指腹轻轻碰上他的后颈。 那片皮肤温热,平整,没有异常。 克里斯一下安静了。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偌大的主卧里好像只留下紊乱的呼吸声。 “……没事的。”克里斯有些慌乱地往前挪了挪屁股,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对不起。”卡卡拉住他的手,低声说。 克里斯犹如触电一般僵在原地,意识告诉他快抽出手,可是他却如此舍不得。 窗外风声擦过树枝,院子里的灯透过窗帘缝落进来,映出一点暗金色。克里斯坐在地毯上,卡卡靠在床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要睡觉。 卡卡揉了揉克里斯的头发,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克里斯立刻转过来,像小狗一般双手靠在他的床沿,抬头看着卡卡。 卡卡被他这一下逗得轻轻笑了笑,“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克里斯仍旧看着他。 卡卡侧过脸,望着昏暗天花板,清了清嗓子:“……之前恶魔冒用过你的脸。”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 “有几次,最清楚的一回,是我意识不稳的时候。他用你的样子和我说话,语气也学得很像,”卡卡停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像在隐瞒什么,“我差一点信了。” 克里斯拉着他的被角,慢慢坐直,“他说了什么?” 卡卡没有立刻答。 他记得那张脸。和克里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有些撅起的嘴唇,一样的急躁和小心翼翼的靠近,甚至连叫他名字时的气息都学得很像。 “他说你该后悔了,”卡卡声音很轻,“说你不该被我拖进来,说如果我早点放手,你会过得更好,后来又换了语气,说你很想我,说你……很迷恋我。” 克里斯脸色极其精彩。 他猛地起身,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他带动,瞬间紧绷。 卡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克里斯。” “他用我的脸?” “嗯。” “还用我的声音跟你说那些话?”克里斯的脸已经涨红到了耳根。 卡卡轻轻点头。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心底的秘密被戳穿的窘迫感让他眼前一阵红一阵白。 “他再敢——” 话还没说完,卧室角落忽然暗了下去。 壁灯明明还亮着,可书架旁那片阴影却变得很浓,黑雾从墙角慢慢聚起,带着熟悉的湿冷和令人不适的笑声。 恶魔现身,半边脸还残留着克里斯的轮廓。眉骨、鼻梁、唇线,像故意留下证据,逼他们看清自己曾被怎样冒犯。 克里斯一步挡到床前。 恶魔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意更浓了。 “你应该感谢我,”他越过克里斯,轻佻地看向卡卡,“人只会把我错认成有旖旎感情的对象,恐惧太浅,仇恨太硬,愧疚又太苦,只有这种想碰又不敢碰的人,最容易被认错。” 卧室里骤然安静。 卡卡怔住了。 这句话像从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撕下一块布,露出他自己都没有认真看过的内里。 恶魔不是随便选了克里斯的脸,不是因为克里斯是关键人物,也不只是因为克里斯能伤还他。恶魔选择这张脸,只是因为卡卡心里那份难以命名的旖旎感情已经足够深刻,幻想足够借此成形。 克里斯完全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恶心。 那东西顶着他的脸靠近卡卡,学他的声音,利用卡卡的情意,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想把那团黑雾从墙角撕下来碾碎。 可紧跟着,一点极不合时宜的羞涩又从胸口蹿出来。 卡卡会把恶魔认成他,是因为卡卡心里最容易被迷惑的对象就是他。 克里斯耳根都开始发热,一边觉得恶魔恶心,一边又因为这句话生出近乎隐秘的窃喜,脸色复杂到自己都嫌难看。 卡卡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此刻耳根却慢慢泛起一点红,红色沿着耳廓往下爬,落在苍白脸侧,明显得无法遮掩。 恶魔笑出了声。 “看,你们俩都多么诚实。” 第148章 克里斯凶狠地抬眼,声音却有些发抖:“你闭嘴。” “为什么?”恶魔看着他,“你不是很高兴吗?他心里那个人是你,就连我营造的幻象,都得借你的脸才能让他动摇。” 克里斯握着卡卡的手更紧。 恶魔笑出了声,“卡卡,我问你,如果他真的站在你面前呢?如果他真的哭着求你,真的抱你,真的说他受不了呢?你分得清吗?” 卡卡抿紧嘴唇,不知如何作答,却下意识握紧了克里斯的手。 克里斯胸腔里百感交集,最后只对着恶魔憋出一句:“你再用我的脸靠近他,我会让你后悔的。” 恶魔偏了偏头,“你打算怎么做?交易?牺牲?用职业生涯换一次报复?” 两人脸都涨得通红,对着恶魔也说不出别的话。 黑雾骤然散开了。 卧室恢复原本的昏黄,壁灯静静亮着,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风声从远处擦过来。 卡卡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眼睛。 克里斯立刻紧张,“哪里不舒服?” “没有,”卡卡笑了一下,“只是有点丢脸。” 克里斯愣了下。 随后,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卡卡放下手,侧眼看他,“你笑什么?” 克里斯努力收住,却还是笑出声,“没什么。” 卡卡看着他耳根那点红,眼神慢慢变了,“你是不是还挺高兴?” 克里斯立刻否认:“没有。” 卡卡安静地看他。 克里斯撑了两秒,败下阵来,低声说:“一点点。” 卡卡闭了闭眼,像被气笑,又像拿他没办法。 克里斯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我生气是真的,恶心恶魔也是真的。” “高兴也是真的?” 克里斯看着他,小声说:“因为是我。” 卡卡重新躺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你别得意太久。” 第130章 清晨下过一场雨。 卡卡醒来时, 窗外天色尚浅,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卧室里很安静,壁灯已经灭了,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天光,落在床沿, 也落在克里斯搭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克里斯还睡着。 他睡得很浅,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警惕什么。 昨夜折腾得太久,卡卡半夜惊醒,恶魔顶着克里斯的脸靠近,真正的克里斯冲进来抱住他,一遍一遍让他看清楚…… 卡卡侧过脸,看着克里斯的睡颜。 这一切太平静了, 楼下厨房还残着昨晚鸡汤的淡香, 床头药盒整齐放着,水杯里还剩半杯温水, 唯一不同的是, 时常紧闭的客房门开着——克里斯真的住进来了,就像之前那样, 重新回到了马德里, 重新回到这栋别墅里。 卡卡抬手, 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下颌。 克里斯几乎立刻醒了。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臂已经先收紧, “嗯, 哪里不舒服吗, 卡卡?” 卡卡被他箍紧的手臂抱得微微一顿,随后低声说:“放心, 克里斯,没有。” 克里斯努力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脸色还算正常,手上才慢慢松开一点力道。 “几点了?” “还早呢。” 克里斯抬眼看见他已经很清醒,神色也比昨夜更祥和,心里隐约察觉什么,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 “按照日子,你今天应该去教堂?” 卡卡点了点头。 “今天?” “今天。” 克里斯没有多加阻劝,他坐起身,揉了一把头发,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先吃早饭,把药吃了,再出门,医生说你作息要规律,不能空腹。” 卡卡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昨晚只是留宿,今天已经开始接管我家了?” 克里斯掀开被子下床,理直气壮,“医生交代过。” “医生没让你接管厨房。” “厨房已经归我了。” 卡卡看着他走向浴室,背影高大,头发乱着,睡衣也皱着,却偏偏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居家感。 他忽然想到,如果没有恶魔,没有倒计时,没有寿命的衰减、利息和那些被媒体来来去去撕扯的隐私,他们或许早该拥有这样的早晨。 没有任何惊险,也不需要告别。 卡卡自嘲地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脸,翻身下床,现实就是现实,哪里来那么多如果呢? 早饭仍旧清淡无比。 克里斯热了两片吐司,煮了鸡蛋,又把昨夜剩下的鸡汤热了一小碗。卡卡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克里斯站在料理台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回豪尔赫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卡卡放下勺子,“俱乐部那边又催你了?” 克里斯迅速把手机反扣到台面上,“没事。” 卡卡抬眼看他。 克里斯这次只强撑了一秒,便改口道:“催了,问我什么时候回曼彻斯特,曼联那边今天还要电话会议。” “你可以回去,克里斯,我现在差不多可以照顾自己。” “我不回。” 卡卡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 克里斯转身看他,像怕他又要拿职业前景、大局观等等他听倦了的词语劝人,抢先开口:“我们说过,凡事都一起决定,你今天要去教堂,我陪你。回曼彻斯特这件事,等回来再谈。” 卡卡指尖搭在碗边,拗不过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 克里斯这才放心些,把药盒拿过来,对照医嘱分好药片。卡卡看着他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动作,忍不住说:“你现在真的比队医还熟练了。” “队医又不住这里天天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你很得意?” “嗯……只有一点吧。” 卡卡笑了一下,没有揭穿他。 出门前,克里斯替卡卡把围巾绕好,又把帽子压低。卡卡原本想说不用这么严密,可外面街角还停着两辆陌生车,安保发来消息,说可能有媒体蹲守,他便没有再拒绝。 克里斯自己也戴上帽子和口罩,确认院门外没有异常,才和卡卡肩并肩往车边走。 “你怎么不一直搀扶着我了?”卡卡转头问他,一双眼含着笑。 “你肯定不习惯一直被当成大病号吧,”克里斯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我就不扶着你了。” 去教堂的路不远。 雨后的马德里有一种洗净后的冷意,街边石板泛着湿光,橱窗倒映着路过的车辆。 克里斯开得不快,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雨刷偶尔扫过挡风玻璃,发出轻轻的刮擦声。 卡卡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克里斯也没有打断这份难得的安静。 他总有预感今天这趟不是普通出门,卡卡仍然和以前一样去教堂,可是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总有一天要去面对很多年里被自己反复折叠、藏起、误解的东西。 信仰。 爱。 罪恶。 牺牲。 克里斯觉得卡卡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判断和取舍,就算最后选择的不是自己,能让他心中有半分动摇,也算值得。 车停在教堂侧门附近。 安保确认周围没有明显镜头,克里斯才下车,绕过去替卡卡开门,卡卡走下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几只乌鸦不祥地盘旋着,在天上聚成几个不合时宜的黑点。 灰白石墙被雨水洗得发暗,十字架安静立在高处,晨间人不多,门前只有两三位老人进出,鞋底踩过湿石阶,声音很轻微。 教堂静静矗立在这里,像已经见过太多人类的恐惧和祈求,因此不急着给任何回答。 卡卡站在台阶下,忽然有些迈不动腿。 克里斯单手绕进他的臂弯,稍微扶了一下,站在他身旁。 过了一会儿,卡卡轻声说:“我以前总来这里。” “我知道。” “可很多时候,我不仅是来祷告。” 克里斯有些讶异,侧过脸看他。 卡卡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很轻:“我是来认错的。”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淡淡蜡烛和木头气味。 卡卡没有看克里斯,继续说:“我把很多东西都放到这里,爱,欲望,害怕,想念,嫉妒,舍不得,每一样都觉得该被纠正。后来连牺牲也放进来,告诉自己,如果我多付出一点,多忍耐一点,你我就能多轻松一点。” 克里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上帝如果知道这些背德的感情,也该先咒骂我非要重生回来,使劲浑身解数让你和我在一起。 可他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只伸手,轻轻握住卡卡垂在身侧的手。 卡卡转头看他。 克里斯低声道:“我陪你进去吧。” 卡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149章 教堂里很安静。 高窗漏进灰白天光,彩色玻璃把光切成斑驳色块,落在长椅和石柱上。空气中有蜡烛燃烧后的淡淡气味,也有雨水沾过衣角带进来的潮意。前排有人在低声祷告,声音轻得像叹息。 卡卡走得很慢。 克里斯陪着他,在中排长椅坐下。木椅有些冷,坐下时发出轻微声响。卡卡把帽子摘下,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指尖。克里斯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卡卡静坐了很久。 他看着祭坛,看着烛光,看着十字架下方那片被光照亮的地面。 过去很多年,他总习惯把话说得很周密,把祷告也变成体面的样子。他承认自己的软弱,请求宽恕,承诺克制,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意折得平平整整,塞进看不见的角落。 可是今天,他忽然不想再这样。 他闭上眼,手指慢慢交握,额头微垂。 克里斯坐在旁边,侧脸在昏暗里,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断。 卡卡在心里说第一句话时,喉咙很紧。 他没有再说自己错了。 他也没有先求宽恕。 他说,我来了。 我带着我爱的人来了。 我曾经把爱当做试探,当做责任,当做怜悯,当做不该有的软弱。 我曾经把牺牲当成赎罪,把隐瞒当成善良,把替克里斯决定当成保护。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多退一步,多受一点,就能把这份爱变得更合适。 我错了。 卡卡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克里斯的泪水已经涌上眼眶,抬眼看向卡卡,却没有出声,只把手放到长椅上,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卡卡没有睁眼,却像知道一样,慢慢伸手,轻轻搭了上去。 克里斯的掌心温热。 卡卡继续祷告。 我不想再把爱叫成别的名字。 也不想再把伤害对方叫成成全。 如果我有罪,愿我学会面对,而不是拿牺牲遮掩。 如果我有爱,愿我学会承认,而不是把它送给恶魔做账。 教堂深处的烛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几乎同一刻,空气里传来极细的刺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火燎到,正在阴影里挣动。 克里斯第一时间察觉,手指立刻收紧,卡卡也睁开眼。 教堂角落,一片阴影不自然地扭曲起来。 恶魔在那里。 黑雾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拽住,贴在石柱阴影下,轮廓散乱,声音也不再像平时那样轻慢。他盯着卡卡,眼底有明显的厌恶和躁意。 “真无聊。”他低声说。 声音很小,却尖锐。 “这里让你不舒服吗。”卡卡冷冷地看着恶魔。 恶魔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一堆木头,石头,蜡烛,你以为这里就是圣地,能保护你?” “我不是来寻求保护。” 恶魔的脸色更难看了。 卡卡再次闭上眼,继续祷告。 恶魔还站在那里,可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厚重石墙和烛火一点点隔开。它不甘心地低笑,又试图说什么,可那些话一落到教堂里,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能钻进骨缝。 卡卡听见他提了克里斯的名字。 听见他说媒体,俱乐部,曼联,皇马,信仰,流血,停赛。 听见他说你这样会毁掉他。 听见他说你不配把爱说出口。 听见他说你早该放手。 可这一次,卡卡没有跟着它的指引走。 他只握着克里斯的手,在心里慢慢说: 我想陪着你一路走下去。 第131章 恶魔仍站在石柱阴影下, 黑雾贴着墙根扭曲蜿蜒,轮廓比平时散乱许多,仿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克里斯有些紧张, 咬着下嘴唇,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回头担心地看了看卡卡。 病后的苍白脸色还未散去,眼下的青色也是如此明显,可是他阖着双眼的模样无比平和,似乎视恶魔于无物,整个人终于从某个漫长的阴影里走出来半步。 “祈祷好了?”克里斯低声问。 卡卡睁开眼睛,微微点头。 恶魔气急败坏地发出一声冷笑。 “你还祷告得挺快的,没和上帝说上几句话吧,”恶魔紧紧盯着卡卡, “你以为诚心祈祷就能换回你的二十年吗?你以为就能让我停止收取利息吗?想得也太美了。” 恶魔猛然化作黑气, 穿过克里斯的身体,直逼卡卡身前, 雪白的獠牙顿时现了形, 顶在卡卡脖颈之处。 卡卡仰了仰头,向下瞟了一眼恶魔狰狞的容颜:“你敢杀我吗?你还指望着从我身上捞到好处吧。” 克里斯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看见卡卡与恶魔对峙, 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卡卡见恶魔没有多余的动作,冷笑一声, 直接站起身, 果不其然, 恶魔瞬间收回了獠牙,勉强幻化成人形, 站在两人面前。 他佝偻着脊背,强扯出一个威胁的笑容:“你们打算怎么样?告诉世人你们的关系?然后被唾骂一辈子?呵呵……料你们也没这个胆子这样做。” 克里斯坚定地回头看向卡卡,看来是猜对了,恶魔的这番话恰恰印证了他最怕的就是公众对他们的关系习以为常,失去负面情绪的供应来源。 卡卡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温暖厚实的手掌拉住了克里斯的手:“……旧友,挚友,重要的人,普通朋友,这些全都不够。我早就说过,我们的关系,不应该用如此简单的词语来说明。” 克里斯呼吸轻轻停了一瞬,心若擂鼓,耳畔全是自己重重的心跳声,卡卡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都不敢想,两世以来的夙愿,竟然就要在这一刻实现,他恍若身处梦中。 教堂门外雨后风声呼啸,人声渐远,彩窗投下的光影在木椅上慢慢偏移,两人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卡卡。”克里斯眼眶发烫,回扣住卡卡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卡卡一双笑眼弯弯,认真地看向克里斯,与他十指相扣。 “我们的关系应该怎么定义呢。”卡卡拉着克里斯重新坐在木质长椅上。 克里斯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咙处仿佛一团棉花哽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用力地拉着卡卡的手,整个人都紧张得有些发抖。 卡卡清清嗓子,把克里斯往自己身边揽了一些,温柔地明知故问:“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克里斯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尤其是卡卡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还扑在他的耳畔,让他在此如坐针毡。 卡卡怎么能问他“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简直就是完全坏心眼。 但是克里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有太多想说的词语——爱人,恋人,伴侣。 他已经在卡卡生命里占了如此重要的一席之地,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准确的名词来定义。 “我觉得我们可以叫恋人吧,”卡卡说,“可这要你也愿意,克里斯。” 他垂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恋人。 旧友不够。挚友不够。重要的人依旧含混,普通朋友更是谎言。恋人却很明白,明晃晃的关系,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供媒体歪曲。 克里斯安静了很久。 恶魔见他一直不回应,低笑道:“怎么,不敢吗?” 克里斯忽然靠在了卡卡的肩膀上,良久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卡卡……卡卡。”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有眼泪才能包含两世以来所有的求而不得和如愿以偿。 “我们是恋人,你愿意这样吗,克里斯。”卡卡捧着他的脸,温软的指腹拭去他满脸的泪水。 卡卡看着克里斯,眼里从未有如此清晰的坚定。 “我愿意。”克里斯使劲点头,一双手连忙擦拭着泪水。 恶魔的脸色很难看,黑雾边缘像被烛光烧出细小裂口。 他明显被这两个字刺中,不是克里斯在冲动之下宣告关系,更不是卡卡为了保护他而虚与委蛇。 是他们共同给出的定义。 克里斯看着卡卡,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再说一次吧。”他声音很哑。 卡卡唇边带了点很浅的笑,耳根却慢慢红了。 “你别得寸进尺了,克里斯。” “我就想听。” 卡卡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头:“我们是恋人。” 克里斯闭了闭眼,一颗心像在风中悬挂了太久,终于找到了皈依。 恶魔不识时务地冷冷开口:“名字很漂亮。希望它能够撑起世人的白眼辱骂和唾弃。” 卡卡看向他,轻蔑地笑了一下。 恶魔脸色沉下去,黑雾很快散进石柱后方。教堂里的烛火重新稳定,空气里的湿冷也淡了些许。 他们并肩离开教堂时,雨已经停了。 第150章 门外石阶泛着水光,乌云裂开一线,浅淡日光从云层后面落下来。 克里斯替卡卡戴好帽子,又把围巾整理了一遍,这次卡卡没有躲,只在他绕第二圈时抬眼看他。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克里斯笑得傻傻的,满心满眼都是卡卡。 “我们只是去了一趟教堂。” “你刚出院。” “你又来了。” 克里斯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笑意,却更多是认真,“作为……恋人,可以管你。” 卡卡一怔,随后低头笑了一下。 没想到这两个字是如此快地生根发芽,系围巾可以以恋人的名义,互相搀扶可以以恋人的名义,护送回家更可以以恋人的名义。 克里斯红着脸说得是如此理直气壮,卡卡听得有些耳热,却没有反驳。 车停在侧门外。 他们刚上车,安保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克里斯接通,对面声音紧绷:“后面有车,可能从教堂外就跟上了。” 克里斯脸上笑意一敛,眼神立刻冷下去。 卡卡侧头看向后视镜,一辆深色车远远跟着,距离很克制,却没打算离开。 “先绕路。”克里斯对司机说。 司机应下,车子拐进另一条街,媒体车果然跟了上来。 卡卡靠在后座,脸色没变,手指却慢慢收紧,教堂里的平静刚持续了不到半小时,现实的脚步就已经追上来了。 克里斯看见他攥得有些起皱的衣角,伸手覆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卡卡摇头,“还是要看的。” 克里斯顿了顿,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不能再靠闭眼维持安宁了。 媒体在,俱乐部在,外界窥探在,恶魔也在,鸵鸟战术没用,这些恼人的事务迟早都要面对,才不会被突然袭来的恐惧重新拖回旧路。 卡卡拍了拍克里斯的手背,示意他没事。 车子很快绕到了卡卡家大门前,安保把车开进院内,门很快关上。远处街角的人影没能靠近,却已经拍到他们一同从教堂回来,一同进门。不到半小时,网上便有模糊照片流出。 克里斯频繁出入卡卡住处。 两人清晨同行前往教堂。 旧友关系持续升温。 病后休养期间仍与曼彻斯特球星同住。 标题越来越露骨。 卡卡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扣下,克里斯从厨房端来温水和药,瞥见屏幕上那几行字,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们的用词还是一如既往的下流。” “是这样的。”卡卡安抚性地摸摸克里斯的头。 “公关那边会来电话吧。” “已经来了。” 卡卡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皇马公关主管的名字,克里斯把药放在桌上,看着他。 卡卡接通,开了免提。 对面声音很急:“里卡多,你现在在家吗?外面照片已经传开,俱乐部希望你不要再出门,也不要再让克里斯蒂亚诺露面。我们可以安排一份简短说明,说他只是探望病友,今天是私人行程。” 病友。 私人行程。 又是这些虚伪的话术。 卡卡抬眼看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没有说话,只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头。 这个问题本来很容易回答,他知道过去的卡卡一定会答应,甚至会主动补上一句尽量降低影响,别牵连他。 可是现在他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克里斯一起看着它。 “我先和克里斯蒂亚诺先生商量。”卡卡开口道。 对面等了几秒:“这件事最好快些决定。” “我知道,”卡卡声音温和,却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们商量后再回你。” 电话挂断,客厅恢复了安静。 克里斯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了我们诶。” “嗯。”卡卡宠溺地把他揽过来。 “不是你自己答应。” “不是。” 克里斯嘴角几乎要翘起来,又生生忍住,卡卡看见了,忍不住问:“你很高兴?” “有一点。” “这几天总是傻笑。” “因为值得高兴的事很多,卡卡!” 卡卡嘴角弯弯,低头拿药,没有反驳。 药片仍旧苦涩,可是卡卡的心情却没有被丝毫影响,甚至喝着克里斯递来的水,都觉得有种别样的甜味。 卡卡强行压了压嘴角,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克里斯,你猜猜,你那边的电话多久会打过来?” 话音刚落,克里斯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克里斯装作不满地剜了卡卡一眼,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无法隐藏。 来电人是豪尔赫。 克里斯看了眼卡卡,接通,也开了免提。 豪尔赫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听上去已经被消息折磨得快要没脾气:“我就问一句,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卡卡家?” 克里斯:“是。” 豪尔赫:“你俩是不是刚被拍到从教堂回来?” 克里斯:“是。” 豪尔赫深吸一口气,“好。曼联那边要你今晚离开马德里,明天必须归队。商业那边也在等解释。还有,媒体开始盯住卡卡住处,皇马那边已经不满。你如果继续住在那里,他们会直接默认你们同居。” 第132章 豪尔赫说完那句“他们会直接默认你们同居”,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卡卡手里还握着水杯,刚吞下去的药片苦味还没散开,他垂眼看着杯口, 没有立刻说话。 克里斯坐在他身边,肩背却已经绷紧。 同居。 楼上放着克里斯的行李箱, 玄关鞋柜里,那双深蓝色拖鞋已经被重新拿出来,厨房里还有他刚才煮汤时留下的锅和盘子。 卡卡一时没法对豪尔赫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豪尔赫显然也听见了这边过久的沉默,语气一下警觉起来:“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 克里斯看了卡卡一眼,慢慢开口:“因为你说得不算错。” 电话那头死寂两秒。 “克里斯蒂亚诺,”豪尔赫压着声音,“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克里斯说, “我住在卡卡家, 就像是同居。” “你住在他家这件事,如果被媒体坐实, 曼联、皇马、赞助商、体育媒体、娱乐小报都会闻着味过来。” “他们现在已经扑过来了。” “这不一样, ”豪尔赫语速很快,“之前是猜测, 机场视频, 教堂同行, 现在如果变成同居,所有旧料都会被翻出来重写, 你以为热搜已经够疯狂了?那只是开始而已。”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脸色也冷下来。 卡卡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克里斯侧眼看他。 卡卡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推了推:“豪尔赫, 我们不否认事实,但是也不打算傻到主动暴露。” 豪尔赫大概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卡卡, 声音顿了顿:“……里卡多,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 “所以我不会接受采访,”卡卡喝了一口冰水,“也不会发情绪化声明,我们只确认两件事。第一,我在休养。第二,克里斯用私人时间探望并照顾我。除此之外,不回答。” 豪尔赫沉默片刻,语气终于缓了一些:“这个回应能挡住一部分舆论,挡不住全部。曼联那边最迟明天上午要克里斯出现。皇马这边也会要求你闭门养病。你们得给我一个期限。” 卡卡看向克里斯,克里斯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替对方做决定。 卡卡把水杯放回茶几,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才开口。 “今晚他留下。” 克里斯呼吸停了一瞬。 豪尔赫那边像是被噎住了:“你确定?” “确定,”卡卡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我刚出院,昨夜也确实没睡好。我想他留下,不是为了和媒体对着干,也不是为了制造新闻。我只是想让他留下。” 克里斯眼圈一下红了,他没说话,只用力握住卡卡的手。 卡卡继续道:“明天上午,我去复查。克里斯参加曼联电话会议。下午我们看我的检查结果,也看他的安排,再决定他什么时候回曼彻斯特。” 豪尔赫问:“如果曼联要求他马上回去?” 卡卡没有替克里斯答。 克里斯接过话:“我会听他们说完,再和卡卡商量。” 豪尔赫长长吐了一口气,像终于接受他们真的开始一起做决定。 “好,我先撑过今晚,”他似乎有些开玩笑地说,“不过你们记住,买热搜很贵的。” 克里斯低声道:“费用我出。” “我说的不是钱,”豪尔赫叹了口气,“克里斯,你们要讲信用,别让我发现你们嘴上说商量,转头又一个瞒一个,一个替一个牺牲。” 第151章 卡卡转头看向克里斯,捏了捏他绷紧的肩膀,开口道:“不会了。” 克里斯点了点头,接上:“至少我们会努力不再那样。” 豪尔赫哼了一声,“这句话比你直接保证靠谱一点。今晚别出门,窗帘拉上,安保我会安排。还有,克里斯,把你后天的训练表发给我,别让我从新闻里知道你又失踪。” 豪尔赫又苦口婆心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克里斯松了口气,靠在卡卡肩膀上,伸了个懒腰,目光飘向窗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卡卡,你刚才说想让我留下。”克里斯在卡卡怀里得寸进尺地拱了拱。 卡卡低头眉眼弯弯,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嗯。” “不是因为医生的嘱托吗?” “不是。” “也不是因为公关需要吗?” “不是。”卡卡作势要去捏住克里斯的嘴巴,不让他再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来问去。 克里斯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终于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又不敢一下子相信。 卡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喝了口水。 克里斯靠近一点,脸上绽开笑容:“你就是想让我留下嘛,卡卡。” “你今晚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了。” “我还想听你再说一遍。” “克里斯。” “你说了我们是恋人的,恋人之间不可以问这个吗……” 卡卡被这句话堵住,半晌后笑了,他不忍心克里斯忽闪忽闪的眼睛暗下去,轻声说:“对,我就是想你留下。” 克里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卡卡身上,终于闭嘴安静了。 他低头把卡卡的手握得更紧,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门外有忽而车声经过,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安保很快发来消息,说街角有两辆陌生车,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克里斯看完以后,心里一阵暴躁涌起,脸色又沉了下去。 卡卡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善罢甘休的。” “要不我去和安保说说。”克里斯从卡卡怀里抬头,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不急,”卡卡安抚似的按住他的手,“现在你出门,反而更容易被偷拍。” 克里斯皱眉,“那就让他们守着?” “让安保守着,”卡卡垂眸看向他,说,“你守着我就行。” 克里斯一下没了声音,脸上一阵热意蔓延。 卡卡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随口安排一件小事,可这句话落到他耳朵里,就像直勾勾的表白。 你守着我就行。 克里斯像一条大狗,在卡卡胸口处蹭了蹭,喉结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卡卡,你别这么说话。” “怎么了?”卡卡的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笑意。 “……明知故问。” “你瘦了。”克里斯消停了片刻,低声说。 “过几天会养回来的。” “我给你做饭。” 卡卡想起晚饭那锅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鸡汤,忍不住笑了下。 “你还笑。” “没有。” “你就是笑我做饭难吃。” “只是味道很淡。” “健康。” “嗯,确实很健康。” 克里斯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卡卡的手。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守着,手机偶尔震一下,豪尔赫和皇马公关的信息仍旧断续传来,可此刻他们谁都没有去看。 过了很久,卡卡才开口:“克里斯。” “嗯。” “我知道你很害怕。” 克里斯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想要反驳说自己不怕,可是遇上卡卡那双澄澈得能够看清一切的眼睛,他自觉打肿脸充胖子也没什么意义。 “其实我也怕,”卡卡继续说,难得剖白心扉,“我怕检查结果不好,怕自己不能回到场上,也怕你因为我被拖进这些麻烦里。” 克里斯想说自己不怕麻烦,可卡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提前知道他要说什么。 “先听我说吧,克里斯。” 克里斯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卡卡捏捏他的肩膀,缓缓道来:“我以前总觉得,先把最坏的结果替你预料到,再替你做好准备,你就能轻松一点。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在强行让你置身事外。” “我不想再这样,”卡卡说,“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害怕,也不代表我不会不再替你过度思考,不再想要为你做好万全的打算,但是,我以后会在做决定之前多和你商量一下的。” “没关系。”克里斯立刻说。 “你也一样,”卡卡把他往身边揽得更紧了,“你不要一怕,就想急匆匆地挡在我面前。” 克里斯沉默几秒,低声说:“我会改的。” 卡卡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慢慢来。” 克里斯点头,刚想开口,手机却又震了一下,他本来不想看,卡卡却先伸手拿起来递给他。 “看吧。” “你不怕我看完那些烦人的消息生气?” “怕,”卡卡说,“但不看也不会少生气。” 克里斯被他这句说得无言,只好接过手机。 豪尔赫发来了行程表——后天上午,曼联队内合练;下午,恢复训练安排;晚上,商业电话会;次日,联赛前采访。 下面还有一行:最晚明晚必须回曼彻斯特,不然我真撑不住了。 克里斯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卡卡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依偎在一起。 过了会儿,卡卡问:“你想什么时候回?” 克里斯脸色十分难看,眉毛皱得死紧,“我不想回。” “哎,但是你迟早要走的,克里斯,早做准备吧。”卡卡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克里斯的头发。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语气闷闷的:“明晚走吧。” 卡卡心口轻轻一沉,却还是点头,“明晚合适。” 克里斯立刻抬头,“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会难受的,卡卡,你至少要装一下很难过的样子嘛。” “我一点也不高兴,”卡卡捧起他的脸,轻轻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想到你要走,我心里其实很难受。” “但是你看起来太冷静了嘛,”克里斯说着有些哽咽,“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卡卡,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克里斯的头在卡卡胸前越埋越深,仿佛只要紧紧相贴,就没有外力可以拆散他们,让他们分隔两地。 “我不冷静一点,你会更混乱的,克里斯,我们之中有一个必须要保持理智。” 克里斯嘴一瘪,抹了一把发热的眼眶,盯着他,“你看,又开始了。” 卡卡后知后觉地顿了顿,克里斯听见这种话,会觉得自己又被推开了,于是他连忙改口:“克里斯,我错了。” 克里斯一瞬间怔住了。 卡卡慢慢道:“我也真的不想你走,真的真的……” 克里斯眼睛一下红了。 “你真的不想?” “真的非常不想,”卡卡用温热的指腹抹去克里斯眼角的温热,温柔地说,“但你总要回去。” 克里斯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明晚我就要走了。” “嗯,明晚。” “明天上午我陪你复查吧。” “好。” “下午我线上开会。” “好。” “晚上再走。” “好。” 克里斯听着他一声声答好,胸口又酸又涨,忽然靠过去,把脸埋在卡卡肩上。 “我不想走。” 卡卡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 “那你要送我走。” “好。” “……不能再流鼻血了。” 卡卡哑然失笑:“这个我不能保证。” 克里斯猛地抬头。 卡卡心里一沉,立刻补了一句:“我会尽量休息,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有异常第一时间告诉你。” 克里斯这才勉强接受,脸色还是不太好。 两人在沙发上磨磨蹭蹭,窗外天色全然黑尽,卡卡洗漱回到卧室时,克里斯已经把水杯、药盒、温度计和手机都放在床头。自己站在另一侧,手里抱着枕头,表情像在等他批准。 卡卡不禁笑出了声:“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克里斯紧张地捏着枕头一角,清了清嗓子,“可以吗?” 卡卡替他掀开那边的被子,一双笑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当然可以。” 克里斯眼睛亮了一下,又努力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欣喜地往大床上一躺,把卡卡的位置一起霸占掉。 卧室只剩床头小灯,暖黄光落在两人之间,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并肩躺下。 第152章 一开始,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克里斯明显想靠近,又怕碰到卡卡,卡卡看了他忸怩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主动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克里斯立刻靠过去,哼哼了两声,往卡卡怀里拱。 卡卡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又慢慢平稳下来,克里斯的手落在他腰侧,小心避开检查留下的淤痕。 他们都累了。 沉重的现实随着每天太阳升起而浮现,只有晚上才有喘息之机,此刻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切纷扰终于暂时退到了门外。 “明晚就要走了。”克里斯忽然说。 “嗯。” “我会打视频给你的,卡卡。” “嗯。” “你要接。” “好。” “睡着也要接。” 卡卡转过身,抚摸着克里斯的侧脸:“克里斯……” 他像欲言又止一般,张张嘴,但是只叹了口气:“克里斯,我会尽量每天都在睡前和你视频的。” 克里斯这才满意一点,把人抱得更紧。 卡卡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们现在像什么?”卡卡低声问。 克里斯想了想,“恋人。” “还有呢?” “同居的恋人。” “不用异地恋的幸福的恋人。” 卡卡看着克里斯的脸终于舒展了一些,随即笑出声,笑得胸口轻轻一颤,克里斯紧张地摸他背,确认他没有不舒服,才跟着笑了一下。 卡卡轻声说:“我觉得我们像同谋。” “同谋?” “嗯,”卡卡看着他,“一起瞒着媒体、俱乐部,就像在亡命天涯。” 克里斯抬起脸,看着卡卡,笑出了声:“要是真的能逃该有多好,到时候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卡卡规律地拍着克里斯的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今天在教堂说的话,还没有和你说完。” 克里斯呼吸一滞,“你说。” “我想陪你一路走下去……”,卡卡深吸一口气,捧起了克里斯的脸,“不论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我将始终忠于你,直到生命终结。我承诺从今天起,无论顺境或逆境,我都将永远爱你、珍惜你,并对你忠实。” 结婚誓词。 强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在克里斯的耳膜上,山盟海誓,字字灼热。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克里斯已然来不及擦,呜咽着埋进卡卡的怀里,抽泣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放声大哭。 “卡卡,卡卡我等得太久了、太久太久了……”克里斯泣不成声,任由滚烫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任由它浸湿卡卡的睡衣。 “……我也是,”克里斯断断续续地说,“卡卡,我也是,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要和你一起面对,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克里斯忽然很想亲吻卡卡。 第133章 克里斯的念头来得太急, 几乎带着一点委屈后的本能。 他眼泪还没止住,脸颊湿润,却紧张得发烫, 手指紧紧抓着卡卡睡衣,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像终于等到了一场迟到太久的誓言,却又怕下一秒醒来,眼前一切全都是黄粱一梦。 卡卡低头看着他,指腹还停在克里斯眼角,轻轻擦掉一点泪。 “哭成这样,”卡卡声音带着气音,有些嘶哑,“明天眼睛会肿的。” 克里斯红着眼抬头, 抽了一下鼻子, 哑声问:“卡卡,你刚刚说的, 全都算数吗?” 卡卡认真地看着他:“算数。” “不是哄我?” “不是。” 克里斯的眼泪又冒出来, 自己都觉得丢脸,胡乱抬手擦了一把, 卡卡却握住他的手腕, 把他的手拿下来, 慢慢替他擦拭。 被窝里有些热,气氛逐渐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克里斯心如擂鼓, 努力压制着自己滚烫而混乱的气息, 卡卡的呼吸声比以往稍微沉重一些,温热的鼻息扑在克里斯脸上。 克里斯看着卡卡近在咫尺的脸, 闭了闭眼,像是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又像是在忍耐心中翻涌的思绪,那种想要与他紧紧相连,嘴唇相贴的欲望如同惊涛骇浪,一下又一下冲刷着他的脑海,理智的城墙已经摇摇欲坠。 克里斯难受地哼了一声,心下一横,往前靠了一点。 窗外的月色和暖黄的灯光柔和得透过窗帘,温柔地抚摸着微微起伏的被子,却没有照亮卡卡悄悄勾起的嘴唇。 克里斯鸦羽一般的睫毛颤动着,仿佛受惊的小鸟一般,从卡卡怀里微微抬眼看向他的脸——还是那么英俊,就算在黑暗里,笔挺的鼻梁也清晰可见,清澈的眼睛此时蒙上了一层令人看不透的薄雾——克里斯猛然觉得,好像这样含情的双眼才和那勾人的深邃眼窝相配。 卡卡以往总是以圣子的形象出现在各大媒体,或许正是因为此,克里斯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卡卡的诱惑力,此刻看着他黑潭似的双眼,克里斯只感觉自己立刻就要沦陷其中。 克里斯先碰上去,像怕惊动什么,唇瓣还带着泪后的热意,卡卡微微低头,手掌搭在克里斯后颈。 卡卡不一会儿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现在可以睡了吗?” 克里斯抓着他的衣襟,小声说:“再抱一会儿。” 卡卡把人揽进怀里,“嗯。” 克里斯靠在卡卡胸前,慢慢从大哭后的抽噎里缓过来。卡卡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掌心的温热仿佛在克里斯的经络里流淌,让他感到无比安全舒心。 窗外偶尔有车声经过,楼下安保的脚步声很轻,远处街角大概还有媒体守着,但那些声音都被卧室的暖光隔在外面。 天快亮时,卡卡醒了一次。 克里斯还抱着他,睡得很浅,卡卡稍微一动,克里斯便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熟悉的那句:“哪里不舒服?” 卡卡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没有。” 克里斯眨了眨眼,像还没完全清醒,却已经抬手摸他的额头,又看他的脸色,卡卡任由他看完,才伸手摸到床头柜,把昨天那份检查报告拿过来。 纸页被折过,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异常指标、复查建议和停训意见。曾经他总想把这些纸收起来,只挑几句无关紧要的告诉克里斯,可是现在他下定决心让克里斯了解自己的全部情况。 克里斯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指标检查结果、医生龙飞凤舞的叮嘱,没有立刻接过那一沓纸。 卡卡把报告又往前送了一点:“克里斯,对不起,以前总是瞒着你,这是我所有的检查报告,你要看看吗。” 克里斯眼眶一下红了,他单手接过报告,却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握住卡卡递来的手。 窗外天光渐渐浮起,房间里半明半暗,马德里的清晨正在醒来,曼彻斯特那边的电话很快会不断打来,媒体的标题也会继续发酵,可这一刻,报告在他们中间展开,不再是谁对谁隐藏起来的秘密。 异常指标的肩头上上下下,虽然是黑白打印,但是在克里斯眼里,都是如此鲜红刺目。 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发现自己拿着报告的手在发抖,可卡卡的手就放在他手背上,根本骗不过去。 卡卡故作轻松地捏了捏他的脸:“其实没那么那么严重的。” 他握紧了克里斯的手掌,按了按手心。 克里斯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害怕。” “我怕这些数字后面都是我看不见的鬼东西,”克里斯盯着报告,“你以前在马德里流血,头晕,失眠,我都不在……我竟然不知道你怎么一步一步变得这么严重了……” 卡卡沉默片刻:“……是我故意不让你担心的,所以对你隐瞒了太多,克里斯,请原谅我。” 克里斯的手又抖了一下,他一页页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以前听卡卡说检查,总像隔着一层雾,卡卡说得简单,他便只能凭几个词想象。如今那些数据全摊在眼前,红色箭头、参考区间、医生备注,每一样都比语言更有力地在他心上插下刀子。 “查不出病因吗?”克里斯问。 “目前查不出,”卡卡说,“没有明确器质问题,医生只能确认指标不正常,需要持续观察。” “就是身体在出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 卡卡停了停:“可以这样理解。” 克里斯眼圈又红了。 卡卡看着他,心口轻轻一涩:“克里斯,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觉得这是一种煎熬……总感觉就像被无理由地发了一张红牌。” 克里斯惊讶于卡卡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难受,他总是在自己面前完美地逞强,却又感到心酸无比,那个本该在球场上风流无双的上帝之子,如今竟然拖着一副病躯,竟然还是因为自己。 第153章 克里斯强撑着想要大哭的的欲望,把报告翻到后面。 后面几页是复查建议。暂停高强度训练,暂缓比赛安排,保持规律睡眠,记录出血、眩晕、胸闷、失眠等症状。医生在最后写了一句:建议建立连续症状记录,便于后续判断诱因。 克里斯看到这行字时,立刻抬起头。 “症状记录?” “嗯。” “你之前记过吗?” 卡卡安静了一瞬。 克里斯一看他的神情,脸色立刻变了,“你没记?” “零散记过。” “……有几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有几次只记了日期。” 克里斯本来还伤心着,现在却火气卡在半路,最后只剩无力,他低下头,看着报告里的建议:“那从今天开始记,我也记一份作为备份。” “好。” “不是你一个人记,”克里斯强调了一遍,“我们一起记。” 他把报告放到床上,伸手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又觉得不够正式,干脆翻身下床去拿自己的电脑。卡卡看着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头发睡得微乱,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开始翻包找充电器和笔记本,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克里斯,不急。” “怎么不急,”克里斯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今天就开始。” 克里斯打开一个新表格,标题——共同症状记录。 “第一列,日期,”克里斯一边说一边打字,“第二列,时间。第三列,症状。第四列,持续多久。第五列,发生前做了什么。第六列,是否告诉对方。” 卡卡听到最后一列,顿了一下。 克里斯也停住手,抬眼看他,“这一列不可以删掉。” 卡卡看着他,轻轻点头,“嗯,放心吧,克里斯。” 克里斯低下头继续打字,声音闷闷的:“以后如果这一列写否,我会非常担心你,卡卡,非常非常担心你。” “那就尽量不写否。” “不要尽量。” 卡卡失笑,“好,不写否。” 克里斯这才满意一点,看了他片刻,被卡卡的无奈表情弄得有些想笑,可眼眶还红着,最后只低头继续补记录。 他们一直整理到上午九点。 皇马队医的电话打进来,提醒卡卡十点半复查,不要吃得太油腻,出门带好报告。 克里斯接得比卡卡还快,拿着手机一项项确认,甚至问了是否需要空腹,把队医问得沉默片刻,最后说:“你让里卡多本人听电话。” 卡卡坐在床上,忍着笑接过手机。 队医在电话里叮嘱:“今天来复查,但高强度训练还是不行。俱乐部那边已经把你的训练计划调整了,下午不用去场地。” 卡卡应下。 队医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要被任何人带去加练。” 卡卡看了一眼克里斯。 克里斯立刻皱眉,有些不满地撅着嘴:“他什么意思?” 卡卡连忙捂住收音口,等克里斯说完,才对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了。” 挂断后,克里斯还在不满,“难道我看起来像会带你加练的人吗?” “队医大概觉得你们前锋都不太可靠。” “我是前锋,又不是疯子。” 卡卡安静看他。 克里斯被看得心虚,咳了一声:“至少现在不是疯子。” 十点刚过一点,豪尔赫又发来消息。 “上午会议不能缺席。媒体已经在写你滞留马德里。你最好给他们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克里斯看完,把手机递给卡卡。 卡卡看了一遍,问:“你想怎么说?” “家庭私事。” “呃,私人健康关怀。” “探望朋友吧。” 卡卡微蹙着眉毛,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自己也不高兴,“我知道,又是朋友。” 卡卡想了想,说:“说你人在马德里处理私人事务,上午按时参加会议,后续归队时间由俱乐部确认。不要提我。” 克里斯皱眉,“你又把自己摘掉了。” “不是,”卡卡说,“你发给曼联,不是发给媒体。曼联知道你在哪里,也知道大概原因。写得越多,泄漏越多。” 克里斯看着他,半晌后点头,“这个可以。” 他把这句话发给豪尔赫。 豪尔赫回了一个句号。 克里斯看着那个句号,有些心虚:“……豪尔赫他不太满意。” 卡卡喝了口水,“但他会用这套说辞的。” 克里斯看着卡卡,忽然有些感慨:“你真的很会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卡卡低下眼:“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悄悄骂我。” 上午复查得不算久,为了避开媒体,安保换了路线,克里斯坚持陪到诊所地下停车场,再由助理和队医陪卡卡进去。卡卡进电梯还是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站在车边,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紧张的眼睛。 卡卡朝他招招手,克里斯立刻走过去。 卡卡没有说别担心,只是把报告夹递给他,“你帮我拿着。” 克里斯一怔,很郑重地接过来,卡卡趁机捏了捏他的手心,用口型说“不要担心”。 “等我出来以后一起看报告。”卡卡说。 克里斯点头,“我等你。” 直到眼神再也追踪不到卡卡的背影,他才坐回车里,打开电脑,根据卡卡给的报告单继续整理早上的症状记录。 时间是如此漫长,克里斯感觉卡卡不在身边的这几个小时,心里犹如蚂蚁一直在啃噬,直到正午时分,卡卡才回到车里。 克里斯第一眼先看他的脸色,第二眼看他的手臂,抽血处贴着棉球,克里斯想摸摸,又忍住,最后只轻声问:“疼吗?” “不疼。” “头晕呢?” “没有。” “胸口?” “没有。” “鼻子?” 卡卡看着他,“也没有。” 克里斯这才把报告夹递给他,“出结果还要多久?” “下午就行。” “我下午有会议。” “我知道。” “你收到以后先拍照给我看,可以吗,卡卡。” “好。” 克里斯顿了顿:“不许先自己看完再挑重点。” 卡卡笑了一下,“我会和你一起看的。” 克里斯这才放松一点,驱车回家。 曼联电话会议提前了半小时,克里斯坐在书房里开会,卡卡就在客厅沙发上休息。门没有关死,克里斯说英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冷静许多。 他说自己在马德里处理私人事务,今天会完成线上安排,后续归队时间会和教练组确认,他没有提卡卡名字,也没有用任何会让人误会或炒作的说法。 卡卡午后有些昏沉,靠在沙发上,听见他一次次把话题拉回训练和比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学习如何好好研究措辞。 以前的克里斯会直接硬碰硬,或者彻底不管不顾。现在他还是倔,却开始分清什么该说,什么该留到他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卡卡心里莫名升腾起一种欣慰感。 困意逐渐袭来,直到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才微微睁眼,发现克里斯刚走出来,脸色不算好。 卡卡立刻清醒了,从沙发上撑起来,问:“怎么样?” “我想再留几天,他们要我最晚明晚回去。” 卡卡点头,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具体怎么说?” “我说要看你下午复查结果。” 卡卡的眉毛有些皱起,欲言又止。 克里斯立刻补充道:“我没有明确提到你,我说的是,我需要根据私人安排确认最后时间,晚上给回复。” 卡卡唇角弯了弯,好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说得这么周到:“……很好。” 克里斯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他,“奖励呢?” 卡卡微怔,“什么奖励?” 克里斯指了指自己的脸。 卡卡看着他,忍不住笑,“你现在开完会还要奖励?” “恋人都不可以要奖励吗?” 卡卡发现这个词在克里斯这里几乎成了通行证,他无奈地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克里斯的脸。 克里斯不太满意,却也没闹,只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到他肩上。 下午三点,复查报告发来。 卡卡的手机震动时,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一次,卡卡没有独自点开。他把手机递给克里斯,自己坐直了一点。 “你先看。”他说。 克里斯看着他,“一起吧。” 于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点开了那份新的报告。 疲劳恢复数据没有明显改善。 医生备注:建议继续停训观察,建立症状日志,三日后复查。 第154章 克里斯盯着那几行字,脸色慢慢白了。 卡卡也没有说话。 检查结果不算骤然变坏,却也没有变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挡在两人的前路上,所有温存、誓言又如何,没了命一切都只能化作一抔黄土罢了。 过了很久,克里斯吸了吸鼻子,才开口:“还是不行啊……对不起,卡卡。” 卡卡低声说:“不要道歉,克里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 “……要继续停训。” “嗯。” 克里斯低下头,眼泪骤然砸到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报告单上的字字句句总是把他从美梦中剥离,他想要和卡卡相守一生,却不知道这一生到底有多长,不知道卡卡将在怎样的身体状态下熬过这漫长的一世。 卡卡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摸他的后颈。 “我还在呢,克里斯,别哭。”卡卡说。 克里斯把脸埋进他肩上:“我不想你再难受了。” “嗯。” “哎,”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还要停训。” “嗯。” “还查不出原因。” “嗯。” 卡卡听着他发颤的声音,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在克里斯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我们好好把症状记下来,”卡卡说,“然后继续查原因,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湿得厉害。 “继续查?” “继续查,”卡卡看着他,“继续记录,继续复查,我们不能只害怕。” 克里斯点头,胡乱擦掉眼泪,把电脑拿过来。 共同症状记录里,多了一行新的内容。 复查结果:无明显改善。 处理:继续停训,三日后复查。 克里斯打到最后一栏时,停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卡卡看着屏幕,“要写。” “为什么?” “我感觉,情绪可能也是诱因。”卡卡说,“如果我们不记录,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加重。” 他们把过去几天能想起的症状都补了进去,哪一天流血,哪一天失眠,哪一天胸闷,哪一天看了热搜气愤无比,哪一天隐瞒了对方,哪一天争吵得面红耳赤,哪一天说开了。 写到最后,克里斯忽然停住了:“卡卡。”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克里斯把几行记录圈出来,声音很低:“每次你想隐瞒我,后面几个小时,症状都会加重。” 卡卡的视线落到屏幕上。 机场前隐瞒鼻血,当晚车上加重。 诊所前隐瞒检查,午后心率波动。 更衣室门口强撑回基地,深夜出血。 卡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克里斯握住他的手,声音也变了:“这绝对不是随机的。” 卡卡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所以,隐瞒本身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第134章 克里斯把手机塞进储物柜的时候, 豪尔赫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行程确认,后天上午的航班,曼彻斯特那边的训练计划已经排到了下周, 豪尔赫特意用红字标注了一句“别再拖了”。克里斯没有回复,把柜门关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卡卡今天要去基地做例行复查。克里斯本来想跟过去,但卡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和:“只是抽血,你去了也只能坐在车里等着。” 克里斯当时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就坐在车里等”,但卡卡已经推开门, 偏头朝克里斯笑了一下, 克里斯顿时就走不动道了。 克里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卡卡的车驶出车道, 尾灯在街角消失之后又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相信卡卡可以一个人办完这些事, 他只是总不相信命运,不相信卡卡的躯体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才总想守在他身边一探究竟。 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人声嘈杂, 队友们在聊昨晚的比赛, 有人把护腿板扔在长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克里斯一个人坐在角落,把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手机屏幕始终亮着, 对话界面停留在和卡卡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卡卡发来的定位, 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 然后就没有新消息了。 克里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教练已经在场边吹哨,训练服的领口摩擦着锁骨,草皮在球鞋底下发出熟悉的沙沙声,他不信邪地用余光瞄了一眼放在场边的手机,屏幕暗着。 训练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漫长了。 队友传中的球从克里斯身后滚过去,他的脚步慢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粗重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草地上,他盯着那滴水渗进泥土里,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毫无章法。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说不清慌乱感——像一根极细的弦攥在手中,被谁用力弹拨了一下,余震从指尖一路传到心脏。 他直起腰,走到场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僵住了。 卡卡发来一张照片——镜子里映出他下半张脸,嘴唇苍白,人中附近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洗手池的边缘有一滴没有擦干净的血。 “又流鼻血了。” “在基地洗手间,抽完血之后突然来的,大概持续了四分钟,现在已经停了。” 克里斯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浑身像被倒了一桶冰水。四分钟。持续了四分钟。他在脑子里把那四个字碾碎了反复咀嚼,每一遍都觉得胸腔里的空间被挤占了一寸。 卡卡这次没有瞒他,按照他们约好的,拍下了照片、记录了时间、说明了持续多久——每条都做到了。 但克里斯心里却火烧火燎般的难受。 上周的日志里,他们反复比对过日期。每一次卡卡的症状加重,都对应着他想要独自消化某个坏消息的时刻,这一次卡卡没有隐瞒,可血还是滴下来了。 是因为卡卡今天早上在门口对他笑的时候,想过不让他跟去复查吗? 克里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抖个不停,连手机都快要拿不住了。 “cris!” 队友的喊声把克里斯从冰窖里拽出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到场上,草皮在脚下被踩得翻出细碎的泥粒。 他的跑动比之前快了,但路线更加混乱,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分组对抗的时候一个队友从侧面撞过来,正常的身体接触而已,战术动作合理,力度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但克里斯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掉了。 克里斯转身揪住队友的球衣领口,对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只看见队友脖子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一下一下跳着,鲜活、健康、从容。 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像梗了一块烧红的炭。 “ronaldo!你在干嘛!” 教练在场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队友们围过来,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小声问怎么了。 克里斯缓缓回过神来,道过歉后转过身朝场边走去,球鞋踩在水瓶上发出刺耳的塑料声响。他弯下腰把水瓶捡起来,拧开盖子,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发淌进眼睛里。 下午的训练简直成了一场闹剧。 克里斯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队友们换好衣服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一眼。最后一个走的人犹豫了一下,回头问了他一句“没事吧”,他说没事,声音哑得几辈子没说过话了。 门轻轻掩上之后,整个更衣室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拨了视频电话。 卡卡接得很快,屏幕亮起来,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家里的书房,光线柔和地照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也洗过,额前的碎发半湿地搭在眉骨上方,看起来比照片里好一些,但脸色还是发白。 克里斯盯着画面里他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那些在训练场上翻涌的情绪——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开始积蓄的恐惧和后怕——全部堵在嗓子眼,挤成一团,却没有一个词肯先出来。 “……cris?”卡卡的声音传过来,不知是第几次呼唤他。 “你早上不让我跟去,”克里斯的神经绷得很紧,连带着喉咙都仿佛紧得难发出声音,“你是临时决定的,还是昨晚就想好了。” 卡卡的表情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键盘上,睫毛的阴影覆住眼睑。沉默了三四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昨晚。” 第155章 “昨晚就想好了。” “对。” 克里斯闭上眼睛。他想说“你答应过我”,想说“我们约定好的”,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这些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是不是早就该习惯这白色的谎言,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挤占卡卡的隐私空间,让他把什么都告诉自己。 克里斯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卡卡的睫毛尖,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绷带边缘,那条绷带已经松了,露出一截被护腿板勒红的皮肤。“你怕我跟去了之后,如果又在基地里看到你流鼻血,我会当着队医的面失控,会被拍到,会被写成新闻。” 卡卡的下颌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克里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觉得你在替我挡住媒体的窥探,”克里斯的声音慢慢升高,眼白上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着,“你觉得你一个人撑着,我就能好好训练、好好比赛、好好应付曼联和媒体——你觉得这就叫对我好。” “可是卡卡,”他忽然把脸凑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镜头,眉毛压着眼睛,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现在被水雾泡得模糊不清,“我还是真的真的希望和你一起面对,我希望和你自己一样了解你的情况……”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告诉卡卡自己今天在训练场上的失态。 卡卡的目光颤了颤。 屏幕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克里斯的头顶吹,他后颈的汗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看见卡卡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屏幕上——就像他上次隔着屏幕给卡卡擦眼泪时一样笨拙,一样不知道手指该放在哪个位置。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轻,像晚祷时的呢喃,“我不是要替你决定。我是习惯了一个人应付,我应付得过来。” 克里斯没说话。 卡卡的语气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以为这样是正确的。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别人。” 他放在屏幕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在画面里显得格外分明。 “我以前觉得,不让你看到、经历这些,是在爱你。” “现在呢?”克里斯的嗓子还是哑的。 “现在我知道那是错的,”卡卡抬起眼,那双褐色的眼睛穿过屏幕,直直地落在克里斯的瞳孔里。“但我改得不够快……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克里斯把脸埋进掌心,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揉了一把,疼痛让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他重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了。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卡卡的额头。 “以后再流鼻血,第一时间发照片。” “好。” “不管我在训练还是在比赛还是在睡觉,你要打视频。” “……好。” “如果我在比赛你打不通,打给助教。” “好。” “不要怕影响我,”克里斯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着,好半天才把下一句话挤出来。“……你这个人出事才会影响我。” 卡卡在屏幕那边沉默了很久。书房的光线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克里斯看见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去,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克里斯见过无数次,在开角球之前、在主罚点球之前、在宣布订婚之前。 但现在卡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记住了。”卡卡说。 克里斯把后背靠进更衣室的储物柜上,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球衣渗进皮肤。他听见走廊里清洁工的推车声由远及近,听见隔壁淋浴间的水管传来空洞的回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卡卡抬起眉毛。 “梦到你在教堂门口松开我的手,”克里斯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我今天看到照片,我就想……那个梦是不是又要变成真的了。”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语气温和,“我不会松开你的手。” “我犯过的错,我会改。” 克里斯盯着屏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挤压着他的肋骨。他忽然觉得鼻酸,又觉得浑身松懈下来,像打完一场加时赛。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到心跳隔着掌心一下一下撞击。 “我们加一条新规则,”克里斯看着卡卡的眼睛,“以后只要身体出问题,必须第一时间让对方知道。不能用‘为你好’当借口,不能替对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卡卡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点头了,频率很慢,每一次点头都稳稳地落下。 “是的,”卡卡的声音也终于泛上一丝沙哑,“我们一起定的规则,就该我们一起遵守。” 清洁工的推车声停在他们这间更衣室的门口,然后是敲门声,问里面还有人吗。克里斯抬头喊了一声“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调子。 他转回屏幕,卡卡正在那边看着他,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却确实存在的弧度。 “你眼睛还是红的。”卡卡温声提醒他。 “你也差不多。” 清洁工又敲了一遍门。 克里斯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想按挂断,手指却停在红色按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他看着屏幕里的卡卡,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现在就说。 他挂断了视频。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确实还是红的,但嘴角正往上弯。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清洁工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拿起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朝淋浴间走去,脚步比下午离开训练场时轻松了些许。 储物柜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卡卡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没有流鼻血了。” 克里斯站在淋浴间的门口,水声在瓷砖墙壁间碰撞出细密的回音,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掉又打上一模一样的字。 “好的,我洗完了。” 他的拇指在旁边那个置顶头像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机,打开了热水——今晚回家去,就是和卡卡在马德里待着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曼彻斯特的傍晚总是来得潦草,灰色天空压得很低,街灯亮起来之后像一排昏黄的眼睛。 克里斯推开有些积灰的木门,空调启动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他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这片昏暗。 落地窗外面是曼彻斯特的夜景,远处老特拉福德的轮廓在暮色里隐隐约约,像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城市边缘。 重新回到这里,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感慨,但其实什么也没想,他的脑子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手机屏幕亮着,和卡卡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傍晚,他上飞机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告诉你”,卡卡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没有文字,只有那个浅蓝色的小人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像卡卡平时对他笑的样子。 豪尔赫在电话里提醒过他无数遍:明天的比赛很重要,不是普通的联赛,是焦点战。 全英国的媒体都在盯着他,盯着这个重回的曼联的葡萄牙人,盯着他转会之后的状态起伏,盯着他和马德里之间那些还没完全被时间埋葬的旧闻。如果他明天踢得不好,所有的标题都会是同一套说辞——“被旧情拖垮”。 克里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弯腰解开球鞋的鞋带。他坐在床边,把鞋脱下来放好,然后把袜子卷起来塞进鞋里,正要把外套也脱掉的时候,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凉意。 寒流过境。这是克里斯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语。从颈椎沿着脊椎往下降,最后停留在肩胛骨之间。他停下来,手里的外套还挂在胳膊上,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像小猫打呼噜。克里斯没有转身,抓着外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心跳在肋骨后面重重擂了一下。 恶魔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锃亮得反光。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出现时更正式一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正在翻看一本菜谱,好像对克里斯明天的早餐比对克里斯本人更感兴趣。 “你进别人房间之前不敲门吗?”克里斯把外套放在床上,站起来,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这个不速之客。 “我敲了,”恶魔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不舒服,“你没听见而已。” 克里斯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他走到迷你吧旁边,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转过身,背靠着迷你吧台,朝恶魔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有话快说。 第156章 恶魔似乎很欣赏他这种态度。他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歪着头打量克里斯的模样,像在欣赏一幅油画。 “明天是个大日子。全英国的媒体都在等着看你笑话,等着写你被马德里的旧情拖垮,你难道不紧张吗?”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恶魔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商业谈判,“明天你踢一场完美的比赛——不是普通的完美,是巅峰级别的完美。每一个跑位都精准,每一脚射门都致命,每一个标题都为你改写。而我只需要你答应一件小事。” 恶魔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尖泛着淡淡的、不真实的微光。他往那个圈里吹了一口气,空气震颤了一下,然后一个画面像被撕裂一样出现在克里斯面前—— 卡卡。 卡卡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症状日志。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线照得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正用钢笔在某个日期后面写字,手腕的弧度平稳而从容,画面里的他没有流鼻血,没有苍白的脸色,没有胸闷难受,看起来健康得像一个普通人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接下来三天,他不再流鼻血,”恶魔的声音在克里斯的耳膜上轻轻刮过,每个字都裹着糖霜,“不会头晕,不会失眠,不会在你踢完一场比赛之后对着洗手池擦血。三天——我给你这个如何。” 克里斯盯着那个画面。 卡卡正把钢笔盖好,合上日志,把本子推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里慢慢地喝。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沾了水光之后显得湿润了一些。 克里斯忍不住想,卡卡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准备给他发消息,是不是还在等他那句“到了”。 “……代价呢?”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恶魔笑了。他打了个响指,卡卡的画面碎裂成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沙发旁边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糖气味。 “代价你自己猜得到吧。你的巅峰状态,是拿我手上的东西换的。你从我这里借走的东西,我会在别的时候收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收什么东西,看你运气。” “总之,”恶魔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小臂上,朝克里斯走近了两步。他比克里斯矮一些,但仰头看克里斯的表情却丝毫没有仰视的意味,反而像在看一个已经咬住鱼饵的猎物。 “九十分钟,换三天太平,很划算吧?” 克里斯攥紧水瓶,塑料瓶身在他手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看向窗外老特拉福德的方向,那个他曾经奔跑过的球场在脑海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恶魔出现的时候,是在卡卡的病房里。那天恶魔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笑得肩膀发抖,用那种阴冷的语调说:“终于肯一起见我了?” 那时卡卡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冰凉但稳稳地扣在他的指缝里,恶魔的轮廓在那一瞬间似乎晃动了一下。 更早的时候——在曼彻斯特机场,他收拾行李准备飞马德里,在车库里被豪尔赫拦住。恶魔也在那里,用一个更诱人的条件试图让他用职业生涯换一次立刻回到卡卡身边的机会,他那天差一点就答应了,最后被卡卡的电话拉回来。 卡卡在电话里说:“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把水瓶放在台面上,抬起头直视恶魔的眼睛。 “不换。” 恶魔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凝固了一瞬间:“你确定?” “不换,”这次他的声音更稳了,“明天的比赛我会用自己的本事去踢,踢得好还是踢不好,都是我自己踢出来的。我不会跟你换任何东西。”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卡卡的第一笔利息是他没有告诉我的事。我不会让我自己变成他的第二笔利息。” 恶魔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了克里斯很久。他的表情有点像困惑又有点像好奇,像读不懂人类的死脑筋。 “你们越来越不好玩了,”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以前骗你们特别容易,随便给一个选择题你们就乖乖上钩,现在怎么变聪明了?是我的饵不够甜了还是你们的口味变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眼睛里的黑色虹膜在灯光下泛着轻微的光晕。 “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你刚才说不愿意变成他的第二笔利息,但这件事不由你决定。” 门“砰”地一声关上,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度,空调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撑在迷你吧的台面上,冰凉的石头贴着他的掌心——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下了卡卡的视频通话键。 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克里斯看见他正坐在床边,床头的灯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卡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锁骨在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有些发尾还黏在一起,显然刚洗完澡没多久。 “到了?”卡卡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让克里斯的心脏漏跳一拍。 “到了,”克里斯坐在床沿,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他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松弛,但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明天晚上老特拉福德,你记得看转播。”他的语气生硬得像在下达战术指令。 卡卡没有被他这通没头没脑的命令吓到,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像是在给视频里的克里斯留一个位置。“我不会迟到的,我已经订好机票了。” 克里斯愣住,“机票?” “飞曼彻斯特的,”卡卡的声音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明天的航班,比赛开始之前我能到。” 克里斯张了张嘴,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订的、怎么没告诉我、豪尔赫知道吗——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他只是盯着屏幕里卡卡的脸,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最后重新停在眼睛上。 “卡卡,”克里斯的嗓子像被人捏了一把,“你该在家休息。” “我在家里休息了很多天,”卡卡把枕头拍松了一些放在背后靠着,歪头看他的样子不像个病人,倒像个在认真讨论行程的朋友,“而且你没有给我说不能去曼彻斯特。” “那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要去——” “所以你没有提前替我做决定,”卡卡接过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这一点很好。” “……好,”克里斯呼出一口气,肩膀卸下来,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之外的柔软,“你来。” 卡卡在那头笑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问他。 “在想你刚才命令我的样子,”卡卡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一半下巴,“凶巴巴的。” 克里斯的脸颊抽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卡卡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少了几分清晰,多了几分像夜话的轻柔,“所以我来了。” 克里斯的鼻子酸了一瞬间。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里的卡卡也变近了,他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鼻尖上一点细小的反光、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的白牙。他很想穿过屏幕碰一下卡卡的额头,用指腹把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抚平。 “明天你不用盯着我全场看,”克里斯压低声音说,“你就看我进球之后往哪个看台跑就行了。” 卡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你会进球?” “我从来没有不确定过。” 他说的不是大话。 从他穿上球鞋的第一天起,从他站在丰沙尔的泥地上对着墙壁练习射门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脚生来就是为了把球送进球网的。 他不需要恶魔的交易来完成这件事——他只需要卡卡在某个看台上看着,就像他需要老特拉福德的灯光、需要草皮在奔跑时反馈到脚底的弹力、需要闻到混合了汗水和青草味的空气。 聊完之后,克里斯挂断视频。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朝浴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手捂住了后颈。 一阵灼痛从颈椎底部蔓延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肤下面拽过去。 不像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闷热、持续,像一道旧伤在阴雨天苏醒。 他扶着墙壁,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巴张开又合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疼痛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消散,留下轻微的隐痛在他的后颈上像印章一样扣着。 第157章 恶魔说中了一件事。 他拒绝了交易,但代价系统并不会因此放过他。卡卡用二十年寿命换来的契约,从来没有说过代价只会由卡卡一个人承担。本金在卡卡身上,但利息像一场暴风雨,席卷的从来不只一个人。 克里斯把手从后颈放下来,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气,快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顺着下颌滴在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在白色石头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血管比平时明显一些,嘴唇干燥,颧骨上还有下午训练被阳光晒出的泛红。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卡卡。 但他也没有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他好”。他只是决定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说——等卡卡坐在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看完他踢完这场球,等他跑向看台对卡卡挥完手,等他回到家里确认卡卡的鼻血日志上今天写的是“没有异常”。 然后他就会告诉卡卡的。至少克里斯现在是这么想的。 克里斯把浴室的灯关掉,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隔着眼皮他仍然能感知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像一颗不灭的星星,连接着他和1457千米之外那个正在睡觉的人。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卡卡的头像上轻轻划过了一次。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的比赛他会赢。不是靠恶魔的交易,不是靠别人的牺牲。他要靠自己的双脚、靠二十年足球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每一个动作记忆,踢一场让卡卡在看台上看得值得的比赛。 后颈的灼痛还在隐隐跳动,像一个小型警报器在他的皮肤下面低声嗡鸣。 他想起恶魔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件事不由你决定。” 也许是的,也许利息总有一天会找到他身上,但这一刻他仍然有得选——他可以选择不为自己的荣耀而透支健康。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水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对面的酒店招牌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红色的光晕,像一盏永远不灭的信号灯。 克里斯在雨声中渐渐睡去,梦里有老特拉福德的欢呼声,有一个穿客场球衣的身影在阳光下朝他伸出手——那次贴面礼的触感仍然留在他右侧脸颊,温凉的,轻得像一声叹息。而他整个人从梦里到梦外都在想同一件事: 卡卡要来了。 第135章 卡卡说他会来。 克里斯在球员通道里排队, 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 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通道狭窄而幽长,红色灯光从两侧的墙壁底部打上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被火炙烤过。他站在队列的第三位, 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带边缘的线头。 主场的球迷在头顶上方制造着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穿过混凝土结构传下来,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震动,像一只巨兽正在地底深处翻身。 克里斯对这条通道太熟悉了,他在这里跑动过无数个九十分钟,草坪的气味、更衣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每一样都像刻在他骨头里的纹路。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焦点战,全英国的媒体都盯着他,盯着这个刚从马德里回来的葡萄牙人, 盯着他的状态、他的情绪、他手臂上那枚袖标。 更衣室里挂着他的七号球衣, 名字印在红色布料上,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和马德里之间的那些旧闻,他和卡卡之间那些被反复放大的镜头, 像一层雾气, 罩在这个赛季刚开始的征程上。 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他现在的队友。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交换了一个“准备好了吗”的眼神。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 裁判在前面吹了声哨, 示意球员准备入场。 克里斯把护腿板往上推了一下, 把队长袖标也往上推了半寸,让它紧紧箍在手臂上。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球迷的山呼海啸从敞开的大门里涌进来, 像汹涌的海浪撞碎在堤坝上。克里斯夹在队友中间走进球场,刺目的聚光灯打在每一片草叶上,老特拉福德的看台四面展开,红色的旗帜和围巾在人群中翻涌,像海洋在飓风里被搅动。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西看台的方向。 那是卡卡答应过要坐的位置。 如果卡卡来了,自己一眼就能找到他——在人群中找到卡卡不需要技巧,他的眼睛会自动过滤掉所有多余的信息,只留下那一个人的轮廓。 但他现在没有看见他。 也许卡卡还没进来,也许他正在门口排队安检,也许他叫的车在路上遇到了堵车…… 克里斯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拉回球场。热身、列队——这些流程他做过上百遍,身体比意识更先完成每一个动作。 裁判把哨子放进嘴里,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从脑子里排出去。 开场哨响了。 前二十分钟,两队在中场拉扯。对方做了针对性的战术部署,把克里斯的跑动路线切割得很细碎,每次他拿到球,至少有两个人同时上抢。他被放倒了两次,沾了一身草屑和泥土,草皮碎片嵌在球袜的纤维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印着一块红色的压痕。裁判吹了犯规,但没有掏牌。 克里斯从地上爬起来,用眼角扫了一眼看台的方向,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旗帜。 也许卡卡在那边,正在看他。 第三十四分钟,他在禁区外用外脚背搓出一脚弧线球。皮球绕过人墙,在灯光的照射下画出一条干净的弧线,守门员扑出去的时候指尖只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球擦着远端立柱外侧偏出,看台上爆发出主场球迷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克里斯站在原地喘气,双手叉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草皮上。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一次往西看台看了一眼。 还是没找到。 中场休息很快就到了,队友们在更衣室里大声讨论战术调整,教练把战术板拉过来画新的跑位线路。 克里斯坐在他的位置上,把毛巾盖在头上,呼吸被棉纤维过滤了一遍又一遍。他握着手机,拇指在卡卡的联系人头像上悬了两次,最终没有点下去。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比赛期间不给对方发消息,因为怕分心,因为怕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不想看到的内容。 他从毛巾边缘露出一只眼睛,再次点开航班动态查询页面。曼彻斯特机场的信息列表滚动更新,飞机一架接一架降落,时间戳显示最近一班从马德里飞来的航班已经在四十分钟前落地。 那架飞机上有卡卡吗?如果他赶上了,现在应该早就到看台了。 如果他没赶上——那他现在在哪里? 克里斯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站起来去听战术布置。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回教练的画线、队友的位置、下半场该在哪个角度接应。但他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地放在储物柜的把手上,用力掐在金属边缘。 与此同时,十二英里之外。 曼彻斯特私立医院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低沉的嗡鸣,光线白得刺眼。 候诊区的塑料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深夜急诊的病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一句压低了声音的电话交谈。 卡卡坐在走廊左侧的塑料椅上,背靠着墙面微微弓着腰,右手按着左臂弯处刚抽完血的棉球。他的手背内侧有一小片淡青色的淤血,是连续抽血留下的痕迹。 医生说他今天的结果还需要再核实一些指标,要求他留下来等待——不是紧急情况,但最好今晚拿到。 他没有告诉克里斯。 上飞机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发个消息,打字打了好几遍又删掉。他本来打算到了曼彻斯特直接打车去老特拉福德,如果能赶在开场哨之前溜进看台,就可以假装一切顺利。 但一出机场医生就打来电话,血检报告出了——有几项指标需要复查,不能等到明天。 医生的措辞虽然很克制,只说了“建议”,但卡卡做运动员这么多年,听得懂每一个“建议”背后的意思。 所以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没有在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 他面前墙上挂着一台壁挂式电视机,屏幕是老款液晶面板,色彩泛白,音量被人为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解说词。但他能看清画面——草地、灯光、红白两色球衣,曼联的主场,他再熟悉不过的球场。 镜头正在推进,聚焦在一个人身上:泡面头,手臂上的队长袖标,膝盖上沾着新鲜泥土。克里斯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卡卡认得这个表情。 克里斯绝对是在骂人。 他肯定会恨自己没有把角度再调整得精细一点,会反复用脚弓模拟同样的触球位置。 第158章 卡卡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抽血的地方还有些酸痛,他不在乎。 下半场开始之后,比赛更加胶着。 老特拉福德的球迷在唱队歌,声浪穿透电视机的低劣扬声器,变成一种遥远的、沙沙的低鸣。镜头偶尔扫过看台,扫过无数张涂着红色油彩的脸,但没有一张是他的。 卡卡把手里的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活动了一下手臂,继续看屏幕上那团模糊的身影在禁区外游弋,寻找一道缝隙。 第七十九分钟。 克里斯在禁区弧顶背身接球,身后贴着一名防守球员,左右两侧都有人协防。他没有转身的空间,但脚尖触球的瞬间忽然改变了重心方向,向左虚晃一步,接着右脚外脚背顺势一拨,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防守球员的侧后方弹了出去。皮球擦着草皮滚向禁区内侧,另一名队友在底线附近接应,不停球直接回敲。 克里斯迎球起脚。 脚背接触皮球的那一瞬间,整个球场的呼吸都暂停了一下。那脚射门的力量大到守门员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球穿过小禁区,撞进网窝,球网被震得猛然鼓起来。 老特拉福德安静了整整一秒半——那一秒半里,只有克里斯落地之后踉跄了一步站稳的声音、球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以及他急促到近乎失控的喘息。 他直起腰,把视线投向球场边最近的机位镜头——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向西看台的方向指了指,非常短促,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可是卡卡在电视机前面猛然坐直了身体。 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坐在走廊里的男人刚才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现在却忽然用手背遮住了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病房内部的呼叫铃响了一声,护士走进去处理。走廊空了,只剩下电视机的蓝光忽明忽暗地照在白色墙壁上。 卡卡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眼眶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水光,但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感到心脏正隔着肋骨一下一下撞击掌心。 终场哨响。 主队拿到一场平局,虽然丢了一个积分,但全场比赛的表现足以让赛前那些阴阳怪气的标题哑火。 克里斯和对手握手之后,穿过混合采访区,记者们追着他问“赛前舆论影响你了吗”和“进球之后为什么不庆祝”。他没有停下来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朝记者们摆了摆手表示不发言。 他走到球员通道出口才掏出手机拨出视频电话。 卡卡接得很快——太快了,像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待着。 镜头接通之后,背景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墙壁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冷白色光线。 卡卡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肘内侧贴着一小块纱布,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人撞见了秘密之后、极力掩饰又掩饰不住的温柔。 “……你那边怎么那么亮。”克里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带着赛后没完全平息的喘息。 卡卡没有回答。 “你在医院啊。”克里斯的语气不容置疑,牙关似乎都要咬碎了。 卡卡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让镜头只框住自己的脸,不让克里斯看见他背后的走廊、候诊区的塑料座椅、壁挂电视上还在播放的赛后回放画面。 “过来的时候有点滑,”卡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病房里探病时不敢大声说话的调子,“滑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走廊里,有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克里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拿着,脸上的表情不像生气,也不像心疼,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比任何情绪都更复杂的面容。 “……卡卡,”他艰难地开口,“你又骗了我一次。” “是的。” “你答应过我要来看台。” “我食言了。” 克里斯把手机对到嘴边的位置。他的呼吸声传过去,在医院的扬声器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响。他的语气忽然变软了,像那天在更衣室里握着手机低声承认“我昨晚又梦见你了”的少年。 “我只想你跟我说实话。下次,你在哪里,就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医院,我就让你在医院。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 卡卡垂下眼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应道:“……好。” 克里斯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周围队友的交谈声和淋浴间的水声混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终于憋出一行字: “那你在医院看我的比赛了吗?” 卡卡的回复比刚才迟疑了整整两秒。只有两个字。 “……看了。” 克里斯把手背压在眼眶上,用力按压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球场的灯光已经熄灭,球迷早已散尽,老特拉福德重新变成一座沉默的巨人蹲伏在曼彻斯特的夜色里。而社交网络上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手机镜头不足以拍清细节,只能辨认出一个轮廓。 一个穿深色便服的男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侧脸微微抬起,专注地看着壁挂电视。 他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浅色的腕带,和球场上某个球员戴在队长袖标下方那条一模一样。 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一个球员站在绿茵场上,正朝着西看台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个单词:“proof.” 卡卡没有看到这张照片。 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从侧门出来时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刮过颧骨。 他在回程的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克里斯进球之后站直身体朝镜头伸出手指的画面——如果自己在西看台的话,会怎么回应他呢,他们多久可以正大光明地向对方表示爱意呢。 卡卡一回马德里,直接从机场去了医院做复查——昨晚的抽血结果有几项需要重新核实,医生建议回原医院再做一次,打电话告诉卡卡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好。 卡卡在症状共享日志里简单地写了一行字:下午复查,结果待出。 复查结束之后,卡卡明明记得自己走出了复查室。 他明明记得右手按在左臂弯处的棉球上,明明记得自己拐过转角,经过候诊区那排固定的塑料座椅,有个老人坐在最靠电梯的那把椅子上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还记得自己准备去停车场,远处飘来了汽车尾气的淡淡焦味。 可是忽然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了。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坐在了一张木质长椅上,面前是教堂的祭坛。 彩色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医院侧门的台阶、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他在手机上设好的晚间闹钟——这些全部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时间像一页被人粗暴撕掉的日历,前一张是他走进地下车库的瞬间,后一张已经是他坐在这张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棉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手肘内侧只剩一小块干涸的血痕。 教堂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长椅的木质靠背硌在他脊椎中段的位置,触感清晰得让人无法怀疑这是幻觉。 祭坛上方的十字架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蜡油气味。 卡卡愣神片刻,呼吸平稳,心跳比静息状态略快一点,但不至于失控,他先用几秒钟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比刚才在医院走廊里看表时晚了整整三十二分钟。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简直不敢相信,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了半个多小时,三十二分钟的空白,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卡卡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差到对时间的感知出了大问题,他拼命回忆着,医院的走廊,候诊区的老人,侧门的台阶,然后再一睁眼就直接来到了教堂。 他用指纹解锁手机,点进通话记录——没有拨出任何电话,也没有接听任何来电。短信记录空白。相册没有新增照片。社交账号没有登录记录。 他点开地图应用的位置历史,屏幕上出现一条断续的线:代表他行踪的蓝色圆点从医院跳跃式地出现在教堂,中间没有移动轨迹,没有任何可辨识的路径。 卡卡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里,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之前他一直没想到这二十年的寿命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收取,他一直以为,只是在寿终正寝的年龄上减去二十年罢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时间裂隙。 消化这个事实半分钟后,他打开与克里斯的共享症状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栏,如实地用红色字体记录了刚才所经历的一切。 第159章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克里斯。 他需要先在这张长椅上安静地坐一会儿。小时候他总是去教堂,脚边放着运动包,那时他对上帝说的话比对自己说的还多,现在他很少开口,更习惯坐在长椅上,等待思绪自己沉淀,或许是因为心虚,竟然对上帝说不出一句话来。 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着圣母怀抱圣子的画面,圣母垂下的眼帘在烛光中泛着暗金的色泽。 卡卡看着那扇窗的影子投在石砖地面上,随着烛火轻微地晃动,忽然有种无边的寂寥,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时间,就这样掌控在别人手里,想跳跃就跳跃,想快进就快进……卡卡猛然意识到不该有这种自怜的情绪,长叹一声,往冷硬的木头椅背上一靠,索性在这里找个清净。 克里斯收到共享日志更新提示的时候刚从淋浴间出来。 曼彻斯特傍晚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浴室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沿着镜面往下淌。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的水珠,单手点开手机,一眼看到日期和“备注”栏里的红字,然后他的手就不动了,毛巾从另一只手上滑下来,落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三十二分钟。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不知多少遍,在遇见卡卡之前,他从来不觉得“时间”是一个可以被盗走的东西——时间就是时钟、训练表、航班计划、赛程安排。 时间就是永恒的唯一不变的永远流逝的秒表,时间就是一切——克里斯从前是这样想的。 可是此时他竟然感到异常的恐惧,如果时间能以这种方式从卡卡身上被毫无征兆地抽取,那么万一二十年寿命在一瞬间就被支出,前一秒他还和卡卡夜话,下一次见面就在二十年后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等克里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光着脚跑到卧室在往手机上订机票,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床单被他踩出的湿脚印一块一块地印在浅灰色布料上。 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让球队准了假,语气几乎像在威胁对方拒绝他的请假申请——家里出了急事。其实也不算撒谎,两世算下来,卡卡陪伴他的时间,已经不比家人少半分。 克里斯在飞机上如坐针毡,他的思绪根本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自己万一突然见不到卡卡了怎么办,万一要隔二十年才能见到卡卡怎么办,万一和卡卡重逢的时候自己已经老了怎么办。他只希望卡卡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是身处巅峰还是跌落泥潭。 刚一落地,克里斯就飞速冲下了舷梯,跑过候机厅的自动门时几乎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 他叫的车在马德里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橙色光带反复扫过他的手背,忽明忽暗。 他把手机导航打开,目的地定在那间教堂——上次去还是和卡卡一起,想不到这次去已经变成了这种处境。 车停在教堂门口。克里斯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领口,裹着马德里夜间的干燥和远处桔树的香气。 教堂的橡木大门没有锁,门轴的转动声沉重而缓慢,像一口古老大钟在报时之前最后那一声低沉的蓄力。 他放轻步子走进去。 卡卡的身影在第一瞬间映入眼帘。 他侧倚在长椅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膝盖微弯,头枕在自己叠起来的外套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共享症状日志的界面——今天那一栏的备注区域,光标还停在“19:14至19:46”的末尾。 克里斯在通道口站了也许很久,忽然有点不敢走进去,卡卡身上会不会发生了更多的变化,会不会记忆被抹去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克里斯心中天人交战,但还是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从通道走到长椅的这段路不知怎么那么长,他的膝盖穿过两排木椅之间窄窄的过道,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在长椅前面蹲下来,膝盖压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伸出手轻轻把盖在卡卡上身的外套往上拉了一些,一直拉到肩膀附近。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手指碰到卡卡脸颊上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卡卡。”他叫他,声音压得极低。 卡卡睁开眼睛,那双褐色的瞳孔对焦用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认出了他。 “……克里斯,”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松弛,尾音往下坠,“你怎么飞回来了。” 克里斯说不出话。 他刚才在飞机上设想了一百种可能——卡卡其实已经不在教堂里,卡卡会失去更多记忆,卡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每种都足以瞬间把他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抽干。 现在卡卡睁开眼,用那种温和而迟钝的音调叫他的名字,说“你飞回来了”,好像他只是下班晚了回家,好像他只是意外地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克里斯的身体忽然像被抽掉了最关键的那根骨头,膝盖在石砖地上滑了一下,前倾的角度从蹲姿变成跪姿。 他的额头垂下去,贴着卡卡的肩膀外侧,那个位置刚好在t恤和外套之间的缝隙,他闻到医院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混合着教堂特有的陈旧木头气息, “三十二分钟,”他失神地对着那片衣料低声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变得模糊不清,“你竟然突然少了三十二分钟。” 卡卡的手抬起来放在克里斯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摩着克里斯的头皮,用的力气刚好够让人感觉到舒心。 “现在回来了,”卡卡说,“我现在在这里。” 克里斯使劲揉了一把脸,拉着卡卡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真的没有不舒服。”卡卡轻声说,手放在克里斯的手臂上,示意自己站得稳。 克里斯半天没有动静,但是卡卡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越绷越紧。 “……卡卡。”克里斯的声线仿佛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 “你千万不可以离开我,一分钟、一秒钟都不可以。” 第136章 从教堂回来的那天深夜, 克里斯在卡卡家的餐桌上铺开了所有的检查报告。 “你看这里,”克里斯的食指落在一处红色标记上,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发白, “每次我不在的时候,数值就差得离谱。” 卡卡坐在他对面,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沿着那排标记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克里斯没有抬头看他,把另一份报告从旁边抽出来,翻到中间那页:“你一个人在曼彻斯特复查那天,血小板都低成什么样了。” 卡卡把那份报告拉到自己面前。 他认得这个数字——那天他从医院侧门出来,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街灯把他的手腕照得苍白。当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报告页面, 却给克里斯发了一条消息说“一切正常”。 克里斯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落在卡卡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卡卡小一些,还带着刚从水龙头下冲洗过的凉意。 卡卡顿了顿, 手在他掌心下面翻转过来, 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到两人的腕骨轻轻碰在一起。 “以后再看到什么, 先告诉我。”克里斯的视线仍然停在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眉骨低低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气一般地麻木在原地。 卡卡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肋骨的间隙, 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们交叠的指节。“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的手指在自己心口上方微微凹陷的形状“以后这里不舒服,也告诉你。” 外面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投在墙壁上, 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线条。 克里斯又不争气地脸红了,想抽回手又一动不动。 那段时间他们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克里斯简直觉得有点像病急乱投医。 卡卡翻找所有有关检查记录、恶魔交易记录录音的时候,偶然把几年前一段语音从旧手机的备份里翻了出来——是在皇马医疗室外面录的,背景音嘈杂,能听到理疗仪的滴滴声和队友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回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媒体可能赛后提出的问题打草稿——“我想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踢了,我最舍不得的不会是这个球场。” 后面还有半句,录音里有三秒的空白,然后是过于明显的深呼吸,最后是一句含糊的“算了”。 克里斯从浩如烟海的检查单里抬起头来,无奈地笑了笑,叫卡卡把这段语音发到自己手机里,做个留恋。 又过了几天,皇马公关部门的邮件在深夜同时弹进两人的收件箱,连“建议”两个字都省了——直接标明希望卡卡“重新考量公开露面的频率与场合”,措辞的正式程度足以让任何人明白这已经不算沟通,而更像最后的缓冲带。 卡卡的身体这段时间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可是也不见多大的好转,克里斯还是回了曼联继续比赛。 第160章 又过了一周,克里斯后颈的旧伤忽然复发。 一个普通清晨,他弯腰系鞋带,后颈忽然袭来疼痛,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他抓着鞋柜的边缘站起来,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卡卡的视频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八分,但嗓音里的沙哑还没完全退掉。 卡卡看着他锁骨上方那片还没消褪的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碰到屏幕,然后收回去,拿起运动包旁边的车钥匙。 可是他握着钥匙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复诊。明天上午十点。血检、心电图、神经传导测试。克里斯在视频那一头提醒他这个时间,甚至比他记得更清楚。他重新坐下来,把钥匙放回鞋柜上。“明天复诊完我来找你。” 克里斯在那头点了点头,后颈的灼痛开始减退,他把手机靠在床头的台灯底座上,歪着头看屏幕里的卡卡,勉强扯出个笑容,摇了摇头,告诉他不必担心。 如同鹊桥相会一般的见面日一过,比赛日就到了。 卡卡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以及和克里斯的约法三章,不说状态全满,至少看起来已经是可以上场征战的样子了。 伯纳乌的灯从顶棚倾泻下来,球迷的欢呼声从看台四面涌进来。 卡卡跟在队友身后从球员通道走进球场,主场的白色球衣贴在他的肩胛骨上,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起伏,领口下方的心脏区有一小块被体温熨得微湿的痕迹。 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滔天的声音,是声音的消失。 左耳深处像灌进了一小团极细的电流,呲呲地响了两声,然后外圈的声音开始缓慢退潮——观众的歌声变成了模糊的低鸣,队友的脚步被空气中某种浓稠的物质包裹住。 卡卡察觉不对,皱起眉头,轻轻晃了一下头,左耳里的闷胀感没有消退,但也没有加重。 呼吸照常,脚步照常,皮球到脚下的触感照常。 上半场进行到一半,卡卡在中场左侧接到队友的回敲。对方球员贴上来逼抢,他用身体护住球往右侧转身,右脚外脚背在触球的瞬间调整了角度,小腿快速摆动,鞋钉陷进草皮又翻出来。皮球升起之后越过两名防守球员的头顶,在伯纳乌的灯光下划出了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在禁区右侧队友的身前。 看台上炸开的欢呼声传进他的右耳,左耳里只有电流般的嘶鸣,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跑向角旗区举手示意队友压上的时候,指尖碰到左耳前面的一小片头发,湿的,不是汗,是刚才那阵电流划过时从耳道深处渗出来的一丝极薄的液体,无色,无味,在指尖上迅速风干,像眼泪,但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 第六十一分钟,左边路队友被两人夹击。 卡卡从中路斜插过去接应,停球之后抬起头——皮球从他右脚内侧弹出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条无人通道像被自己一脚劈开。队友在远点等着,他甚至不用看第二眼。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种脚下瞬间的压力,在他过去上万次的传球中重复过太多遍,身体比意识更先完成整套动作。 不出所料地进球了,卡卡站在禁区边缘,用力晃了晃脑袋,左耳的不适感依旧未消退,队友们潮水一样从身边涌过,球衣摩擦的沙沙声、钉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看台上某个人声嘶力竭喊他名字的尾音都只化成震动打在他耳膜上,却怎么都听不清。 第七十三分钟,卡卡被换下场。队友嘴唇翕动对他说了什么,卡卡看着队友嘴巴的形状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皱紧眉头,点了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在替补席的最边上坐下来,如同卸去了全身力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右耳的听力突然开始往下掉。 先模糊的是卡卡自己呼吸的声音——平时刚下场时鼻腔里沉重的喘息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现在这个声音变得浑浊不清,像被蒙上了好几层纱布。 隔壁座位队友拧开水瓶盖的声音被抹去了,场边工作人员对讲机里的电流声,看台球迷挥旗的猎猎声,一层一层剥离,像海水从沙滩上迅速退潮,无法挽回。 卡卡的后背抵着塑料椅背,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仿佛突然看见了克里斯的脸——卡卡莫名感觉像是生命尽头的走马灯。 不知道是几年前某天早上克里斯坐在餐桌对面吃麦片的样子,泡面头压得有点扁,一撮发尾翘起来,端着碗的姿势有些拘谨,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眉骨上,眼睛犹如琥珀。 卡卡闭上眼睛,一帧一帧,画面清晰无比。 他强迫自己把意识拉回赛场边上,睁开眼睛,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克里斯,我突然有点听不见了。” 卡卡从来没感觉大型赛事如此安静过,整个球场就像是一部宏大的默片。 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卡卡按了按太阳穴,把手机解锁查看克里斯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着,克里斯的回复很简短。 “等我来找你。” 卡卡刚打算回消息,左耳里最后一点电流的嘶鸣也彻底熄灭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右耳残余的听觉捕捉到替补席后方通道里有人跑动的脚步声,急促、混乱,不像球员也不像工作人员。 他转过头去,看见通道入口的围栏后面有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卡卡认得那双眼睛。 那双黑色的、总在皱眉时把眉骨压得很低的眼睛。 第137章 可是那双熟悉的眼睛只出现了一瞬间, 等卡卡低头灌了一口电解质水之后,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时,只留下空空如也的一片, 仿佛那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卡卡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 比赛还在继续。 他坐在替补席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在右手虎口处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听不见球场上的任何声音——模糊,遥远,几乎快要彻底消失。 队友在边线附近被放倒,裁判吹哨,看台上爆发出浪潮般的嘘声,教练在他左侧不到五米的地方挥舞手臂大声呼喊。所有声音都被一层无法穿透的真空罩子隔开,他只能通过脚下的草皮感觉到轻微振动, 像地震的余波传进一个早已坍塌的洞穴。 他强迫自己维持平稳的呼吸。吸气三秒, 停顿,呼气三秒。 克里斯的声音不在耳边——那个声音现在只存在于他记忆的沟壑里, 但他仍然可以在脑海里调出来, 像调一段被反复播放过的音频。一定要稳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用的是克里斯的音色, 仿佛被他安慰能够给自己吃下一颗定心丸。 左耳里的那丝极细的电流声在半分钟前彻底熄灭了。在卡卡眼里, 一切音源只会徒劳地挣动, 声音传播的路径仿佛被骤然切断,像有人拔掉了最后一根连接他和有声世界的电缆。右耳残余的听力也在快速衰减——他能感觉到声音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越是在意, 流失得越快。 替补席上队友拧开水瓶盖的动作他看得见, 水瓶里的水晃动的弧度他看得见,队友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他看得见, 但声音全都被抹掉了。球场边工作人员对讲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他能看见灯光跳动,但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和说话声同时被抽走。看台上有球迷在挥舞巨大的白色旗帜,旗角在风中猎猎翻卷,他看见旗面鼓动的节奏,但风声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巨大屏幕,而他被困在屏幕的这一侧,隔着玻璃,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无法参与。 距离他被换下场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两分钟前,他和替补球员击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步伐稳健,表情平静,甚至还朝教练席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点头是机械的肌肉反应,和真正理解教练说了什么毫无关系。教练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他努力想读出来,但教练说话时侧着头、嘴角被手挡住,他一个词都没捕捉到。 现在他坐在这里,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收紧。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运动后的正常心悸,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尽的恐慌,肾上腺素不断飙升,而卡卡还要装作冷静。 他见过这种症状——在克里斯的日志里,在他自己的日志里,在他们用红笔标出的每一个异常值旁边——恶魔收取利息的方式从来不是温和的,他的恶趣味就是看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卡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发件人的名字是他置顶的那一个。 他点进去,看到一行字: “等我别慌。”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现在那个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卡卡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膝盖上,抬起头朝球员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161章 替补席和通道入口之间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中间有栏杆、有围挡、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通道口的光线比球场暗很多,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阴影。 卡卡看不清通道里面有什么,克里斯会在吗,他确信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定就是克里斯,只是为何他现在不见了呢。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通道口旁边的安保岗位上走出来,转身朝通道里快步走去,然后另一个保安也跟了进去。卡卡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但他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松弛的职业性警觉在一瞬间收紧,变成某种紧张的、不确定的神色。 通道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卡卡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突然,膝盖撞到了旁边队友伸出来的小腿。队友说了句什么——他看不清嘴唇,因为对方的脸上半张被手遮住了——他只看到队友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困惑。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站定。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能用视线追踪人群的反应。通道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开始往通道里面跑,一个,两个,然后是第三个。有人举起对讲机大声呼叫。 替补席上的几个队友注意到了异常,纷纷转头朝通道方向张望。卡卡看到教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皱眉看了看通道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卡卡。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脚底踩在草皮和跑道交界处的塑胶地面上,触感柔软而迟钝,像所有感官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某种警告信号,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贴着球衣内侧的皮肤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自己心跳的节奏里察觉到了异常——太快了,快到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肋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微微的刺痛。 通道深处的人群骚动在升级。 一个身影被两个保安从通道里架出来,手臂被反扣在身后,肩胛骨在黑色连帽外套下面绷出两个棱角。他的脚步跟得很快,配合保安的脚步快步走着,但他的脖子一直扭着,头固执地转向替补席的方向。 口罩被扯掉了,帽子在挣扎中滑下来露出完整的脸庞——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头发压得有些乱,几缕挑染过的金发黏在额角,眉骨下一双黑色的眼睛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那是一种被层层叠叠的恐惧包裹着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克里斯没有喊叫。他配合着保安的步伐,甚至在被推到通道口拐角处撞上墙壁时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替补席的方向,视线穿过三十米距离、穿过围栏、穿过人群中偶尔闪过的缝隙,落在卡卡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克里斯的嘴唇猛地动了一下,是一个卡卡再熟悉不过的口型。 “等我。” 卡卡没有回答。他站在替补席外面,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感到心脏的撞击好像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呼吸变得短而急促,嘴唇发干,瞳孔在球场刺目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的右耳里最后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了一声极微弱的闷响——是克里斯被保安推到通道出口的闸门旁边时撞到门框的声音。 然后右耳里连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世界彻底安静。 卡卡把按在胸口的手指收拢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正在加速扩散的恐慌逼回角落。 他站在替补席旁边,周围是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能感觉到脚下草皮的轻微振动,能感觉到风吹过汗湿的球衣带来的凉意,能看见身边队友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读取足够多的唇语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能看见教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再变成警觉。 他没想到竟然看见了恶魔。 恶魔站在看台第一排的栏杆后面。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球衣,手里端着一杯半满的啤酒,啤酒表面的泡沫已经消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浅黄色液体在塑料杯里轻轻晃荡。 他看起来和其他球迷没有任何区别——头发微卷,皮肤带着地中海地区常见的小麦色,眼睛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和善。 但卡卡认得他,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直觉几乎是让他一秒就认出了他——在教堂长椅上、在病房角落、在无数个噩梦边缘,他已经见过它太多次。 恶魔隔着人群对他举起酒杯。 他的嘴唇缓慢地动了一下,速度很慢,慢到足以让卡卡在三十米外读清每一个音节,穿透数万人的喧嚣直接钉进他的瞳孔。 “还听得见吗?”恶魔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栏杆上一搁,转身走进拥挤的人群里,白色球衣的背影在三秒之内就被翻涌的人浪吞没,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卡卡站在替补席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更深的印记。 他的耳膜接收不到球场上的任何声波,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正在以某种危险的速度猛烈地撞击着肋骨。 那节奏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曼彻斯特,大雨里,他拉着克里斯的手腕往前跑,克里斯的呼吸在雨声中清晰可闻,心跳在手腕的脉搏上跳动,快速而真实。 现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但那种感觉没有变。 克里斯在他心脏里,像一个永不衰减的回音。 他重新坐下来,用最后一点理性把自己钉在替补席上——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冲过去,克里斯看到他的样子会更崩溃,恶魔会得逞得更快,而他们已经失去的时间,不能再给恶魔多一秒的空隙。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还是打开的状态。 “恶魔在这里。看台上。”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卡卡没有任何迟疑,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我还能看见你。你在通道口被拦住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在短信的最后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送达,已读,输入状态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反复复四次。最后一行字从克里斯的头像旁边弹出来—— “我不走。” 卡卡把手机短暂地压在左胸口上,隔着球衣和皮肤,屏幕的凉意被体温暖热。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通道的方向。 通道口的骚动还在继续——一个保安捂着耳朵上的对讲机正在汇报什么,另一个保安举着对讲机大声说话,但卡卡听不见。 他只能看到克里斯在通道尽头被拦在围栏后面,两名保安拦在他面前,其中一人伸手想要抓他的手臂。 克里斯没有后退也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过身体避开那只手,视线始终锁定在替补席的方向。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克里斯的眼眸,但他忽然很想念他眼睛美丽的颜色。 摄像机的长焦镜头在动。 卡卡看不到它们的具体位置,但他能从替补席旁边摄影师忽然改变的站姿、从球场边线外记者们举起的镜头角度、从看台上零星亮起的手机屏幕中判断出——他们已经被拍到了。 克里斯被架出去的画面,通道入口的骚动,他和恶魔对视的那三十秒里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所有这些都正在被转换成像素和信号,通过遍布球场上空的转播网络,传进全世界的屏幕。 他不在乎。 比赛的最后十分钟,卡卡坐在替补席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臂搁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交握在身前。 伤停补时走到最后一秒。 裁判的终场哨吹响,球场上的人群开始流动。但卡卡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到队友们忽然停下奔跑的脚步,对方球员弯下腰撑着膝盖,看台上的球迷像被搅动的蚁群一样开始往外移动。 他站起来,和身边的队友草草击掌,然后转身朝球员通道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触感柔软而麻木,白色球衣在通道口的光影里一闪,消失。 通道里很吵。 卡卡听不见,但他能从墙壁的振动、从身旁经过的人脸上张开的嘴巴、从保安推搡人群时手臂挥动的幅度中感知到无边的吵闹。 混合采访区的记者们已经在通道出口处架好了设备,有人认出了他,举起话筒朝他跑来,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急切。他朝那个记者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记者追了几步被工作人员拦住,卡卡在人群缝隙中穿过,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灯光明亮,队友们的说话声和淋浴间的水声混合在一起,在瓷砖墙壁之间碰撞出无数层回音。但卡卡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看到马塞洛坐在长凳上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滑动;看到本泽马靠在储物柜上拿毛巾擦头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笑话;看到拉莫斯把护腿板从球袜里抽出来扔进背包里,金属扣碰撞发出无声的响动。 第162章 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卡卡看到有人朝自己挥了挥手,嘴唇张开之后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等待回应。 他朝那人点了一下头,用最正常的语气说了句“我没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之后,仿佛连他自己的耳膜都快震动不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音量是不是太大或者太小,但他看到那人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应该没有多想。 卡卡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柜门上贴着赛程表,边缘卷起来一小截,露出内侧更早贴上去的旧标签——是他的名字缩写和储物柜编号,字迹有些褪色了,但底部的纹路还在。 他打开柜门,把运动包放在长凳上,然后转身走出来,没有换衣服,没有卸护腿板,球袜上沾着的草屑还没有拍掉。 他推开更衣室后门,那里通向地下停车场的内部通道。通道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墙壁上贴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牌,水泥地面有拖把擦过的水痕。 然后他停下脚步。 克里斯站在通道中央,斜倚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黑色连帽外套,肩膀处在被保安推搡时蹭到墙壁沾了一些白色的墙灰。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下巴上冒出了一小片青色胡茬。他的呼吸不太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比正常情况更大,嘴唇微张着,像是在喘。 他甩开了保安。或者趁乱从另一头绕进来了。不管是怎么做到的,他现在站在这里,背靠着伯纳乌地下停车场通道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站在卡卡面前。 “克里斯。”卡卡先开口。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多大音量,但他已经很用力在克制声音的颤抖。 克里斯没有说话,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卡卡看见他脖颈上细细的银色项链——自己送他的戒指就穿在这项链上,贴着克里斯的起伏的胸腔。 克里斯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动作,手指猛地攥住卡卡球衣前襟,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透过布料硌在锁骨下方,骨头的棱角隔着浸满汗水的面料清晰可触。 他在发抖。整个人从指间到肩膀都在颤栗,像是刚才在通道里被押着时积攒的所有恐惧此刻才找到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剧烈的、不可抑制的颤栗,攥着卡卡的球衣。 卡卡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裹着一层水雾,下眼睑边缘红了一圈,整张脸写满了愤怒和恐惧和另一种更深切的东西——那不是任何词能概括的,但卡卡认得它。他在更衣室里隔着屏幕看过这种表情,在教堂长椅上掰过克里斯的肩膀看过这种表情,在医院走廊的电视机前面,他从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同样的颜色。 他伸手覆在克里斯后颈上。指尖碰到后颈皮肤的时候,掌心一下就沾上了汗水——温热、潮湿、还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 他把克里斯往前带了半步,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抵着他的眉心,很久,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克里斯攥着他球衣的手指逐渐松开,不再发抖,然后重新攥紧。 “你说——你突然听不见了,”克里斯的声音从喉结下方挤出来,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他的额头离开卡卡的脸颊,仰起头,“你说你看得见我,但是听不见我了。” 克里斯说完才意识到卡卡连他说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卡卡看着他的嘴唇——读懂了每一个字,没有回答,只是把克里斯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把那双比自己小一些的、指节更粗的手翻过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攥紧,攥到两人的腕骨轻轻碰在一起。然后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通道尽头,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俱乐部的发言人站在那里。后面跟着两名伯纳乌安保部门的工作人员,再后面是两个推着清洁车的清洁工,推车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沉闷滚动声——那个声音卡卡当然听不见,但他看到推车的轮子在转角处颠了一下。 俱乐部发言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干练女人,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很快,表情绷紧,她看到克里斯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一些,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她略过了所有客气话,语气是那种已经经过很多次演练的职业性克制,“你需要现在就离开球员区域。伯纳乌的安保条例不允许——”她忽然顿住了,她看到了克里斯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眉骨下那双向来傲慢的眼睛现在裹着一层水雾,然后她注意到了卡卡球衣前襟被攥出的褶皱、注意到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注意到卡卡的手从克里斯后颈上放下来。 她当然认识卡卡,可是好像不认识这样的卡卡。 她在伯纳乌工作了几年,看过他无数次在球员通道里对队友微笑、对球童点头、对工作人员说谢谢。但现在这个卡卡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表情像是难以平静,眼窝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像被一片薄冰覆盖的深湖。 球场的灯光从通道口的拐角拐进来,斜斜打在两人之间的墙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脚印的水泥地面上,轮廓重叠。 “……你们需要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是需要医疗救助,”她看着卡卡,语气忽然软下来,出于一种本能——一个人在面对另一个人极度坦诚的虚弱时,无法不产生的最本能的反应。 卡卡看着她嘴唇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他什么都没听到。 她把他的笑当做是默许。 走廊里的推车声近了。一个保安向前走了几步,朝克里斯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克里斯侧过脸看了卡卡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口型是“我会回来的”。 他重新被保安带出通道。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打在通道口,照亮他脸上每一道疲态的线条。 卡卡听不见快门声。但他被马塞洛从身后拉住小臂,往更衣室里面带回去。马塞洛在他面前说话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队友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更像是尴尬的不知所措。 卡卡垂下眼睫,然后把目光重新抬起,对着队友的眼睛,用和马塞洛同样平稳的速度一字一字地说:“克里斯你们都很熟悉,他是我的恋人,他刚才被带走之前,没做错任何事情。” 他不确定自己的音量是不是合适,但他从马塞洛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看得出来,对方听得很清楚。 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大部分队友已经走了。 储物柜敞着门,里面只剩几件换下来的训练服和一瓶半空的运动饮料。淋浴间的水声也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和海盐喷雾混合的气味。 卡卡坐在自己的柜门前面没有急着换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更多消息,豪尔赫的、曼联那边的、皇马公关的。通知栏里还有一条来自社交媒体平台的互动提醒,标题是“c·罗纳尔多@伯纳乌非法闯入”,热度指数旁边标着深红色的上升箭头。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板凳上,然后解开护腿板的绑带把它们放在背包旁边,又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共享症状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字迹简短而稳定:“比赛中开始听力衰退,终场后完全消退。诱因不明。” 他写完之后把日志更新保存,然后切回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克里斯在通道口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到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克里斯被保安架着、肩胛骨撞上门框、在通道拐角处被记者围攻、被闪光灯打得睁不开眼睛…… 卡卡觉得再想下去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储物柜夹层,坐在那张长凳上垂下了头。 地下停车场里,克里斯被保安押着走过好几排空车,他的手腕上还有卡卡手心留下的温热。 车钥匙在他进伯纳乌之前塞在了背包里,保安放人时没有收走任何东西。 克里斯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空调开到最大档。冷风从出风口灌进后颈,正好吹在那片还没退烧的皮肤上——刚才那个位置还覆盖着卡卡的掌心。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待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斟酌再三,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说“我载你回家吧,卡卡。” 第138章 克里斯靠在驾驶座里,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被保安攥过的红痕还没消退,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震颤,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冷风,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把头发拨开, 只是盯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第163章 伯纳乌的地下停车场正在逐渐变空。球员和工作人员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两侧驶过,车灯偶尔扫过他的车窗,在他的侧脸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有人认出了他的车牌,放慢车速想往里面看一眼,他偏了偏头把脸避开,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对视,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不想被任何镜头捕捉到他此刻的表情。 副驾驶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了。 卡卡坐进来了, 把运动包放在脚边,拉过安全带扣上, 那个动作是如此熟悉,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扣紧之后用手指拉一下安全带确认锁牢的习惯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和无数次训练后搭车回家时一模一样,仿佛克里斯从来没有离开过。 卡卡额前的碎发有几缕黏在眉骨上方, 不是发胶的作用——是汗干了一半又被新渗出来的冷汗重新浸湿的痕迹。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 车内顶灯在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深到几乎看不清瞳孔的边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怎么样”——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卡卡的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睛正侧过来看他, 安静而专注, 没有任何刚从无声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应该有的恐惧。 卡卡在用一种近乎研究的目光看他的脸——从他的眉骨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下巴, 从下巴看到喉结,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没有在刚才那混乱的几十分钟里没有遭到伤害。 卡卡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指尖沿着他突起的指节一根一根滑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滑过一处,克里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反手攥住卡卡的手指,攥得用力又不至于弄疼,指节交扣的位置刚好和他们在教堂长椅上握手的姿势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从曼彻斯特飞到马德里的时候……,想说“我根本不在乎被保安架出去……”,想说“你站在替补席上捂着胸口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但所有话到了喉咙口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卡卡还是听不见——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用多大的音量、多慢的语速,卡卡都听不见。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颈侧,让他摸到自己喉结下方那根银色的细链——链子被体温捂暖了,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是一枚戒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卡卡的指尖碰到了戒指的边缘,那种金属特有的凉意在他指尖炸开,紧接着又被克里斯的体温裹住,凉和热同时存在,分明又不可分割。 他没有把戒指捏起来看——他当然认得它,那是他送给克里斯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比赛的时候藏在球衣里面,进球之后会下意识隔着布料摸一下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指尖沿着戒指的轮廓慢慢划过,金属的弧度和克里斯锁骨下方骨头的弧度交错在一起。 克里斯看着他。看着卡卡低头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手指在自己锁骨上缓慢移动的轨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抿紧,像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 克里斯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你……现在能听到多少?” 卡卡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他很快就读懂了那个口型——能听到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几乎没有,”卡卡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音量控制得很平稳,但他自己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只感觉到声带在指尖下方的微微振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尾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但是你再离我近一点,应该是能听到一些的。” 克里斯听话地往前凑了一点,正打算说话,卡卡却又开口了:“再近一点。” 克里斯努力忽略那种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的触感,又往前凑了一点,卡卡身上熟悉的香根草气息已经如同海浪一般涌入他的鼻腔,紧张的感觉一路战栗到神经末梢,克里斯感觉自己有些可耻的脸热了。 他的大脑好像就要停止运转了,离卡卡这么近,想要保持正常的思考仿佛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本想冷静一下,没想到卡卡的气息侵袭得更浓烈,他在一片混乱之际,下意识小声地叫了一声“卡卡”。 半天没听到卡卡的回应,克里斯以为是自己离得还不够近,正打算再往卡卡那边拱一拱,一抬眼,却对上了卡卡笑盈盈的双眼。 克里斯的脸瞬间变得巨烫,想从卡卡身边弹开,不料卡卡却忽然揽住了他的肩膀,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正好,你刚刚喊我名字,我听见了。” “卡卡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克里斯感觉自己已经化成了软塌塌的一滩,但还是装作生气地说了卡卡一句,作势要开车走了,从卡卡怀里逃了出来,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在卡卡胸前被蹭乱的发型。 他把车开出伯纳乌地下停车场。 马德里的夜色铺展开来,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吧还亮着灯,橙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一眼卡卡。 卡卡靠着副驾驶的头枕,脸侧向他这边,街灯的光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掠过,在他的鼻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表明他心情还可以。 克里斯伸手去开音响,手指已经碰到旋钮了,又收回来,卡卡注意到这个动作,侧过头看他。 卡卡伸手把音响打开:“想听什么放就是了”。 一首老歌的旋律缓缓流出,西班牙语的,旋律很慢,吉他的和弦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克里斯瞥了卡卡一眼——他知道卡卡应该听不见音乐,但卡卡靠在头枕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虽然和音乐完全对不上,但是看起来倒是挺怡然自得。 “你听得见啦?”克里斯不死心地问。 卡卡摇了摇头。 “感觉到的,”他把手贴在车门内饰板上,“低音。振动。”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克里斯,嘴角微微弯起来。 克里斯看到了,忍住没笑得太明显,他只纠结了一秒钟,要不要告诉卡卡他的节拍全都打错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多少音乐细菌,遂只是笑着点点头。 车开进卡卡家的车库。引擎熄火,车灯熄灭,车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冷光打在水泥地面上,一切仿佛又安静了下来。 克里斯拔下车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卡卡的呼吸、还有引擎冷却时金属部件发出的细微热胀冷缩声。 他忽然感到自己后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闷——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沿着后颈皮肤一路爬到骨头下方。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手指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时皱了皱眉,马上把手放下来,不想让卡卡看到。 但卡卡已经看到了。 卡卡立刻从副驾驶上侧过身来,伸出手,掌心覆在克里斯后颈上。他的手掌很宽,刚好盖住那片隐痛的区域,掌心的温度和克里斯的皮肤温度几乎一致。他不轻不重地按着,手指在克里斯后颈上轻轻画圈,指腹擦过那些细密的汗珠,停留在最酸胀的那个位置,用拇指慢慢按压,一圈,又一圈。 他从克里斯肩膀逐渐松下来的弧度里感觉到了效果——那种紧绷的、抗拒的、像被拉满的弓一样的姿态,在他的手指下一寸一寸地松开,最后克里斯的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几乎靠在他的掌心上。 “……好点了吗?”卡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克里斯因为痛苦而微张着嘴唇,那抹淡淡的粉红色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种莫名的冲动感有些上涌,卡卡突然冒出了想要让他再靠近自己一点的想法。 卡卡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说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克里斯后颈上放下来,推开车门。 “先进屋。我给你找冰敷。” 从车库到客厅,他们的手没有松开过。卡卡牵着克里斯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他脉搏上,那股跳动的频率仍然比平时快一些,卡卡有种得逞的感觉,拇指稍微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果不其然,他瞥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的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卡卡把克里斯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拿冰袋。他打开冰箱的时候感觉到冰箱门上的塑料密封条被拉开时轻微的阻力,手伸进冷冻层,指尖碰到冰袋边缘的塑料包装,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可能是因为听不见,今天卡卡盯着克里斯嘴唇的次数格外地多,他竟然发现自己脑海里总是出现那唇瓣张张合合的模样,可能此刻更需要冰敷的是自己的脑子。 第164章 他按了按太阳穴,把冰袋裹在干净的茶巾里,走回客厅,站在克里斯身后,把冰袋贴在他后颈上。 克里斯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头往前低了一点,露出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 卡卡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冰袋,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克里斯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克里斯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发根处在他的指尖绕成小小的卷。 “卡卡。”克里斯忽然开口。他的头低着,卡卡看不清他的嘴唇,只能感觉到他的后颈在自己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他把冰袋移开一点,绕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克里斯的脸。 “你说什么?” 克里斯的嘴唇短暂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没了声音,他顿了顿,涨红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卡卡笑了笑,克里斯在索吻。 正中下怀。 第139章 卡卡蹲在沙发前面, 仰着脸。 克里斯的手指还点在他自己的嘴唇上。 那个动作来得冲动,维持到现在反而有些尴尬——指尖把下唇压得微微发白,松开之后迅速弹回淡淡的粉色, 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大概在后悔。后悔刚才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指了自己的嘴唇,现在收回来也不是, 继续指着也不是,只能僵在那里,耳根烧成一片绯红。 卡卡没有立刻吻上去。 他把冰袋从克里斯后颈移开,搁在茶几上。冰块在茶巾里慢慢化开,渗出的水渍沿着茶几边缘往下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克里斯听见那声音像是某种计时, 在数着他们之间这段距离从存在到消失花了多少秒。卡卡的手指从克里斯的发间抽出来, 指腹沿着他的耳廓慢慢滑下来,滑过耳轮, 滑过耳垂, 滑过下颌骨的弧线,最后拇指在他唇角停住, 极轻地蹭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 一条腿跪进沙发垫子, 另一只手撑在克里斯背后的靠背上, 把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克里斯呼吸一滞,强迫自己极快地做好心理准备, 仰起脸, 既期待又有些害怕下一步。 卡卡的轮廓逆着落地灯的光, 肩膀和头部的边缘被暖黄色的光线镀了一层模糊的毛边,脸却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亮着。 克里斯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他像半个神祇,至于另外半个的样子,只有他见过。 卡卡低头,越来越近,香根草的气息萦绕在他眉眼之间,克里斯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可是心跳过速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加深了呼吸,鼻腔里却都是萦绕的香根草的气息。 克里斯感觉滚烫的血液在胸腔中奔流,想再抬头一点,想重重贴上卡卡的嘴唇,想感受他的温度,是否和自己一样滚烫。 他实在沉不住气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伸出食指勾了勾卡卡的领口,顿时感觉卡卡的气息更浓烈地扑在自己额角的发丝上,微麻的痒意一丝丝传来,让他心痒难耐。 卡卡坏心眼地停下来,虽然和克里斯仅有两三厘米之隔,但他止住了前倾的趋势,歪了歪头,假装不懂克里斯的暗示,看着克里斯潮红的脸颊。 克里斯睁开眼睛,作势瞪了他一眼,蓄力一拽卡卡的领口,两人的嘴唇骤然碰在了一起,甚至连牙齿碰撞的痛感都隔着嘴唇真真切切都传来。 克里斯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大半,笑意蔓延,他抬眼看卡卡,料想之中本该是看到他含笑的双眼,但是那双深褐色眼睛在合上之前,里面唯一装着的东西是他自己。 卡卡好像很专注,没有想笑的意思,克里斯刚想悻悻地合上咧开了一点的嘴唇,却感到卡卡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后脑勺,强势地往自己那边一扣,顺势撬开了他的牙关。 克里斯一直以为亲吻是一件温柔的事。 可是现在卡卡告诉他他错了。 原来以前他和卡卡那些吻,都不能叫做接吻,完全只能叫贴贴嘴唇。 卡卡的吻是掠夺。 舌尖抵进来的那一刻不带任何试探,克里斯感觉自己的上颚被舔过,酥麻感顺着天灵盖一路窜到尾椎骨,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但后脑勺那只手纹丝不动,稳稳地把他固定在原地。 克里斯感觉心脏从未跳动得如此剧烈,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手指攥紧卡卡的衣领,指节发白。 他上一世不是没有接过吻,甚至可以说经验丰富,丰富到在皇马更衣室里偶尔被队友调侃时还能挑着眉反唇相讥。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新手,呼吸被彻底打乱,节奏完全由对方掌控,舌尖每一下扫掠都像卡卡在宣示主权。 他感觉自己这才是真正的重生。 卡卡含住克里斯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半厘米,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还碰在一起。 克里斯睁开眼。 冰块在茶巾里继续融化。水渍沿着茶几边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克里斯听见了那些水滴的声音,也听见了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他不想卡卡起身,下意识把卡卡的领口越攥越紧。 卡卡的睫毛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在末尾收成细细的一线。 克里斯深呼吸一口气,发现两人已经无言太久,正打算进行一些接吻总结陈词,现在倒好,换卡卡俯在他身上了,呼吸又烫又急,鬓角隐隐渗出一层薄汗——克里斯被吻得晕乎乎的时候,还记得卡卡怕热。 于是克里斯心念一动——那冰袋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个正在融化的冰袋抓起来,贴在卡卡后颈上。 卡卡被他冰得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开。 他退开半寸,睫毛抖了几下,然后笑了。他伸手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着那个冰袋,低头用额头碰着克里斯的额头。两个人的体温隔着冰袋传过来,冷和热混在一起,沿着彼此贴合的那一小片皮肤来回交换。 冰袋在他们之间慢慢融化,水滴从克里斯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卡卡后颈的弧度淌进t恤领口里。 卡卡把冰袋从他手里拿开,搁在茶几上。然后他把克里斯那只被冰水浸得发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你后颈疼的时候拿冰袋敷……所以你觉得我后颈也需要冰一下,”卡卡把克里斯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圈,“你照顾人的方式就是,别人怎么照顾你,你就怎么照顾回去么。” 克里斯笑了笑没回答。 他把手从卡卡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抓住他领口,把他拉回自己面前。这一次是他先吻上去。 冰袋在茶几上继续融化,但没有人再去管它了。 卡卡退开半寸。他低头看着克里斯——眼睛还闭着,睫毛在轻轻发抖,沾着一点不知是汗还是水汽的湿润,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有一小片被吻得充血的淡红。 他的拇指按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 “在车里,我问你离得够不够近——你说了一句什么?” 克里斯睁开眼。先睁开一只,然后是另一只,像某种警惕的小动物在确认危险有没有过去。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烧,红晕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上方那枚戒指压出的浅印。他的嘴唇快速动了几下,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故意让卡卡读不清——“没说什么。” 卡卡“诶”了一声,把他逃避的下巴转回来,手指捏着他下颌骨的弧度,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脸颊肉上,等着克里斯说话。 “你说谎的时候鼻子会皱,”卡卡说,“刚才皱了。” 克里斯的鼻子又皱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含混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卡卡盯着他的嘴唇,把那个句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被冰到后颈时那种被逗笑的笑,是眼角弯下去的、带着一点无奈又一点坏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更大,眉尾微微下垂。 他把克里斯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腔的振动直接传给怀里的人——“你有什么话憋了一路?在车里不告诉我,一定要等到现在?” 克里斯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在他皮肤上,含含糊糊的,但卡卡感觉到了他嘴唇的振动,从锁骨上方的皮肤直接传导过来,比声音更快,比语言更诚实。 克里斯说——“车里太亮了。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说不出口。” 克里斯翻了个身趴在卡卡胸口,深吸一口气。 他把卡卡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喉结上。他的喉结在手指下方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紧张,但手指没有松开。声带在克里斯喉咙深处颤动的频率沿着卡卡掌心的皮肤一路传进去,穿过皮下组织、神经末梢,直抵他的大脑皮层。 卡卡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第165章 克里斯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个字都让喉结在他掌心里停留足够久——振动先从声带中心开始,然后向四周扩散,沿着软骨的结构传导到他的掌骨,再沿着掌骨传到指骨,最后停在指尖。他忽然睁开眼睛。 “你刚才原来是在叫我的全名啊。” 卡卡知道自己全名很长的。 克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被猜中了心事后那种又惊又喜、又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亮。他在卡卡掌心里又念了一遍全名,这次念得更慢,一字一顿,嘴唇在念每个字时张开的幅度都不一样。 卡卡用手指沿着他喉结的轮廓轻轻划了一圈:“这个声音和你平时叫‘卡卡’不一样。” “再多叫几遍,”卡卡顿了顿,想说的话在舌尖下绕了个弯,“你声音好听。” 克里斯轻轻笑了一声,翻身趴到卡卡身上,嘴唇抵着他的嘴唇,无声地说了“卡卡”。 第140章 卡卡先醒来了。 克里斯趴在他胸口, 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像在梦里还在无声地念他的名字。 卡卡垂下眼睛看他——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头没有皱,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想让这个姿势多维持一会儿,手指轻轻插进克里斯脑后的头发里,指腹极轻地画着圈。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克里斯的小腿上,把他脚踝上方那一小截皮肤照得泛出浅蜜色的光泽。卡卡看着那道光的边界,感受着克里斯鼻息一下一下打在自己锁骨上的节奏,试图把这个瞬间记住——克里斯贴在他身上的每一寸温度、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个在梦里无声翕动的嘴唇, 他都想记住。 克里斯醒了, 但没有立刻睁眼。他在卡卡胸口蹭了蹭鼻子,含含糊糊地开口, 嘴唇在卡卡的锁骨上摩擦着, 声音闷在皮肤里:“你刚才把我弄醒了。” 卡卡低头看他的嘴唇,读完唇语之后笑了笑:“我又没动。” 克里斯终于睁开眼睛, 往上挪了挪, 把脸凑到卡卡面前, 鼻子碰着鼻子。他的睫毛扫过卡卡的眉毛,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亮, 瞳孔里映着卡卡的轮廓。 “你心跳变了, ”克里斯伸出手指戳了戳卡卡的左胸口, “快了。一下,两下, 把我吵醒了。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你睡觉的时候眉毛会不会动。” 克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把脸重新埋进卡卡颈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闷闷的笑声从两人皮肤贴合的地方传上来,振得卡卡的锁骨微微发痒。 “你睡觉的时候眉毛会动啊,”克里斯抬起头,伸出食指沿着卡卡眉骨的弧度慢慢划过,从眉头到眉尾,轻得像在描一张纸上的铅笔线,“诶,真的,你有时做梦的时候眉毛会轻轻跳一下,跳完了就不动了,然后过几分钟又跳一下。像你在梦里听别人说话,听到某一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 卡卡认真看着他的嘴唇,把这段话读完,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克里斯用手指把卡卡的眼皮轻轻合上,声音比刚才更轻:“再睡一会儿,等下起来,可能信息就要爆炸了。” 卡卡的手机先响了,连着响了三四声。 卡卡拿起手机点开,屏幕上是马塞洛的名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进来。 第一条是凌晨发的,时间戳在赛后大约两小时:“卡卡,我睡不着。” 第二条隔了大概十分钟:“你和克里斯——是真的?你别骗我。” 第三条又隔了二十分钟:“好吧你不回我就当你默认了。我觉得我要给你发点什么,但我不知道发什么。就这样吧,就,挺好。真的。” 最后一条是早上七点刚发的,只有一个喝咖啡的小人表情符号,旁边配了一个词:“聊聊?” 卡卡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把手机转给克里斯看,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你别骗我”的时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读到“挺好”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凌晨三点睡不着,”卡卡指着时间戳,“就为了发这几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克里斯把手机还给卡卡,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在更衣室里他是最闹的那个,从来不说正经话。凌晨三点——他从来不熬夜到这么晚吧。” “他在想怎么跟你说吧。” 克里斯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是他在曼联的队友。 短信很短,没有寒暄,直接劈头盖脸一句:“你昨天不是应该在曼彻斯特吗?你跑伯纳乌去干吗了???被架出去的镜头是真的???你没事吧???”消息末尾还加了个表情包——一个火柴人被两个棍子架着拖出屏幕,上面p了一行字:“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传奇续集。” 克里斯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回什么,脸皱成一团。他把手机往卡卡手里一塞:“你看——他们肯定都在说我疯了。伯纳乌,我冲进球员通道,被保安拖出去——” 他的话音被卡卡打断了。卡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克里斯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手指捏着他下颌骨的弧度。窗外的晨光正在从金色变成浅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投下无数细微的浮尘。“你被拖出去的时候,”他说,“有个镜头拍到你的眼睛。你那时候在往替补席看。” “因为你在那里呀。”克里斯把脸从他手指间移开一些,仰起头看他。 “那就够了。” 卡卡说完把手机重新塞回克里斯手里。 克里斯低头看着屏幕上队友那堆问号和表情包,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打得很慢,每个词都在指尖斟酌过,最后只发了七个字:“我没事回去解释。”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重新把脸埋进卡卡胸口。 上午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蔓延到整面墙。他们赖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克里斯说他的后颈已经不疼了,冰袋真的有用;卡卡说他昨晚做梦了,梦到自己在球场上传球,但接球的人不是队友。 克里斯问是谁,卡卡笑了笑说:“是曾经的队友。” “舍瓦吗?”克里斯有点不高兴了。 “你呀。”卡卡戳了戳他的眉心。 “我吗?噢噢……”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早就不在一个队里了。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视频请求,联系人名字是本泽马。 克里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卡卡手里。“你接……你帮我接——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本泽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皇马训练基地的停车场。 他应该是刚做完理疗,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水珠从发尾滴在肩窝上。 他凑近镜头皱着眉头看了几秒,然后靠回车座上,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里昂口音的西语说了第一句话:“所以,呃,嗯,你们俩,多久了?” 克里斯把脸埋在卡卡肩膀上,声音闷在布料里。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那几撮挑染过的金发压得有些扁,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淋浴后的水汽。 他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对着镜头开始说。 他说了在教堂里给关系命名为“恋人”的那个清晨——克里斯站在彩色玻璃窗下,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他当时说“我们是恋人”,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他说了机场到达大厅里的那个拥抱——克里斯从出站口疾步走出来,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但谁都能认出他的步态;他看到他张开手臂,然后整个人栽进他怀里,额头埋在他的颈侧,双手紧紧抓着他外套的后背,抓出几道深色的褶皱。 他说了医院走廊的电视机——那天他在曼彻斯特做复查,克里斯在老特拉福德踢焦点战,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壁挂电视上那个泡面头的身影在禁区外游弋寻找缝隙,第七十九分钟进球之后克里斯直起腰朝镜头伸出手指,他在电视机前面猛然坐直了身体。 他说了昨晚在车库的车上,克里斯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颈侧,让他摸到那根银色细链——链子上的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是一枚戒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他指尖碰到戒指边缘的时候,金属的凉意和克里斯的体温同时传过来。 本泽马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卡卡说完之后,对着车顶的遮阳板长长地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手指,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说,食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训练场上每次你进球之后往看台指的方向,永远是对着家属席。每次你在更衣室和教练吵完架,总是第一个给马德里的号码打电话——我都看到了。你蹲在储物柜后面,用毛巾蒙着头,对着手机小声说话,你说的是葡萄牙语,但那个语调不是跟经纪人说话的语调。” 第166章 他的手指停下来。 “我不想多问。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卡卡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卡卡看着屏幕里本泽马的嘴唇,克里斯贴近他耳边重复了一遍本泽马的话语,本泽马见状皱起了眉头。 “可能有点浮夸,但是我突然差不多是听不见了,”卡卡说,音量倒是控制得很稳,“在球场上的时候突然发生的。现在只能感觉到振动——声带的振动,低音的振动。说话还可以,但不太听得见别人说话。” 本泽马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然后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所以克里斯冲到伯纳乌是对的。就算被拍到、被架出去、被全世界的镜头盯着,也值,”他把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微笑,“……挺好。” 克里斯从卡卡肩窝里抬起头,对着屏幕做了个口型。本泽马看到了,摆了摆手,挂断了视频。挂断之后又发了一条短信:“下次来马德里,请你喝啤酒。”克里斯回了一句:“我记得你不喜欢喝啤酒。”本泽马秒回:“所以给你喝嘛:)。” 克里斯盯着那条短信笑了很久。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是嘴角弯起来之后维持着那个弧度,眼睛盯着屏幕,拇指在“所以给你喝”那行字上来回滑动。 “他以前从来不问我这些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我以前从来不敢和他们开口讲。”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脸埋进卡卡胸口。他的嘴唇贴在卡卡的锁骨上,无声地动了一下。 卡卡没看清那个口型,但他感觉到了——克里斯在说“谢谢”。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屏幕那头那个刚做完理疗、头发还湿漉漉的法国人。 没过多久,克里斯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全部来自皇马群聊。拉莫斯的消息叮叮当当的——“cris你在哪。”“cris你还在马德里?”“cris你出来说句话。”“cris我不管你是不是在睡觉我现在有一堆问题要问你不回答我就不睡觉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四十分发的:“我早上爬起来看到了昨晚比赛的新闻。他们说你非法闯入,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去找卡卡的。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不会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他那天在替补席上捂着胸口的时候,你是不是离他最近?你到了,对不对?” 克里斯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甚至都觉得拉莫斯有点语无伦次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到了。” 拉莫斯秒回了三个表情包——一个大拇指,一个握拳,一个啤酒杯。然后是一行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正式的。和卡卡一起来。” 克里斯把手机转给卡卡看。卡卡看完之后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们把我们当——”他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当一对需要被庆祝的人。” “我以为会不一样,”克里斯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打了几个字回给拉莫斯,然后把手机扔在一旁,翻身趴在卡卡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嘴唇贴着卡卡的皮肤,振动直接传进对方的身体,“我以为他们会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这会影响职业生涯——你们知不知道更衣室会怎么想。我以为他们不理解。” 卡卡低头看着他的睫毛。那些睫毛正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他们不理解的是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卡卡把克里斯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留了一下,“他们现在理解了。” 傍晚他们决定一起去马德里那家老餐厅。 克里斯在镜子前面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件卡卡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领口有点大,锁骨下方那枚戒指的轮廓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在穿衣镜的暖光下闪着极淡的银辉。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检查后颈那片淤痕——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青色的印子,从枕骨往下蔓延,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卡卡从背后走过来,在镜子里和他对视。然后他低头把嘴唇贴在那道正在消退的淤痕上。嘴唇是温热的,力道很轻,轻到克里斯后颈的皮肤只感觉到一阵微痒。克里斯在镜子里看着这个画面:卡卡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尖刚好碰在他耳垂下方的位置。 “挺好的。”克里斯忽然开口。 卡卡抬起眼在镜子里和他对视。克里斯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今天早上,本泽马挂掉视频之前说了这个词。我现在知道他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了。” 卡卡看着镜子里克里斯的嘴唇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嘴角弯起来。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翘,连带着眉尾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他从背后伸出手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餐厅门口,本泽马先到。 他看到克里斯穿着卡卡的衣服时挑了挑眉毛。那件白t恤的肩线比克里斯的肩膀宽了半寸,袖子挽了两道还稍稍盖过手肘,下摆塞进牛仔裤里之后在腰侧多出一小截松垮的褶皱。 本泽马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那种兄弟之间打招呼的击掌握手,但他在握完之后没有松手,而是轻轻拉了一下,把克里斯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卡站在旁边,从本泽马嘴唇动的幅度上没完全读出来他说了什么。但他从克里斯的反应里看懂了——克里斯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抿着嘴把头低下去,从耳根开始变红,红晕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位置,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本泽马松开手,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背,然后朝卡卡的方向点了点头。 拉莫斯到的时候,人还没进包厢,声音先到了。 他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我知道在哪里不用你导航”,然后推开门,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卡卡身上。他直接走过来抱住了卡卡,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紧紧的拥抱持续了好几秒。 后来拉莫斯转过去拥抱克里斯的时候,他说了另一句话——“在通道里暴力架你那个保安,我会调查的。” 克里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要。 拉莫斯已经松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菜单开始抱怨这家餐厅换了主厨。 餐桌上没有人问他俩“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本泽马在桌子对面一边往面包上抹橄榄油一边说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以后更衣室里还能不能放克里斯的歌单。拉莫斯马上接话:“不能。永远不能。”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拉莫斯侧头躲开,餐巾落到马塞洛的酒杯旁边。 “你们就是嫉妒我的音乐品味。”克里斯叉起一块章鱼,用叉子指着拉莫斯。 “你管那个叫音乐?”本泽马放下刀,抬头看着天花板,模仿了一下克里斯歌单里某首歌的旋律——完全走调,但他坚持哼完整段。 马塞洛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卡卡感觉到桌面的振动,从每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了发生了什么。 然后拉莫斯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 桌上安静下来。马塞洛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本泽马把刀叉放下,靠在椅背上。拉莫斯沉默了很久。 “我认识你们俩快十年了。克里斯蒂亚诺这个人,我从来没见他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不是那种低头——是他站在你面前,会下意识把下巴收起来,会从下往上看着你。可是,我在更衣室里见过很多次,每次卡卡推门进来,他都是这个表情。”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些,对着卡卡。 “卡卡,我没见过你替自己争过什么……训练场上的跑位、战术会议上的安排、转会窗最后一天的名单,但是你替他争过,你从来没说过,但我们都知道。”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克里斯,酒杯往前一伸。 “克里斯,我不会问你值不值得,”,拉莫斯的声音已经有些开始颤抖了,“我就问你——如果下次还被架出去,还会回头看他吗?” 克里斯站起来,和拉莫斯碰杯,他的嘴唇动了,卡卡从他的嘴唇上读到两个字——“每次。” 餐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本泽马举起酒杯和拉莫斯碰了一下:“说得挺好。就是太长了。” 所有人都笑了。 克里斯也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卡卡,视线从卡卡的眉毛看到下巴——这个人的每一个角度他都看过无数次,但今晚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在队友们的笑声里,在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中,他忽然觉得卡卡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第167章 不是外貌变了,是眼神里那层一直存在的、淡淡的紧张感终于松开了。 克里斯想起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的那个吻……克里斯忽然凑过去,在卡卡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动作很快,快到桌上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本泽马注意到了,他把叉子放在盘子里,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散席后他们沿着马德里老街慢慢往回走。 空气很凉,桔树的香气混着夜晚的冷风从街角飘过来,和马德里早秋独有的干燥空气混在一起。卡卡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克里斯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着肩膀。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线条,在地砖上拖得很远。 “拉莫斯今天说的那些话——”克里斯先开口,凑在卡卡耳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最讨厌在饭桌上煽情。” “可能他也有点感慨吧。” “什么?” “他要确认我们是真的,确认你被架出去不是疯了——确认我们是认真的。” 克里斯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交错的地砖缝隙,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教堂的后墙就在右手边,被夜色浸得冰凉的石灰岩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阴影。 他伸出手,拉着卡卡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站——他转过身,把卡卡按在那面墙上。 石灰岩的凉意隔着外套传到卡卡的后背,但克里斯踮起脚尖吻上来的时候,那点凉意就被他的体温覆盖了。 克里斯退开半寸,仰起脸看着卡卡。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路灯的一小片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卡卡的下半张脸上。他的嘴唇在光里泛着极淡的湿润光泽,唇珠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轻轻碰过的触感。 “刚才在餐桌上——本泽马跟你说了什么?”卡卡忽然问。 克里斯的脸在阴影里烧起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卡卡的颈侧,鼻梁贴着卡卡的锁骨,嘴唇在他t恤领口边缘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蹭了蹭。“没什么。” “你鼻子皱了。” 克里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愤愤地抬起头:“他就是说——‘穿他衣服挺好看的’。就这一句。没了。” 卡卡看着他的嘴唇把这句话读完之后笑了起来。眼角弯下去,带着一点意外又一点得意的笑。他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克里斯的脸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在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 他们在这条窄巷里靠墙站了很久。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闭着眼睛,手掌贴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颗心脏正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跳动着,规律而有力。 远处传来洒水车缓缓驶过的声音,水雾打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教堂钟楼的钟在头顶敲响,整条街都在回荡低沉的钟声。 卡卡听不见钟声,但他感觉到了——克里斯的手指在他心口上敲着和钟声同步的节拍,每敲一下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嘴唇无声地说“一、二、三”。他说教堂的钟刚好敲到第三下,像在给他们的每一个重要时刻计数。 回到家,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床头灯调得很暗,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慢慢画圈,开口说了一件事。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被咀嚼了很久才吐出来——“你记不记得那年欧冠决赛之后,你在更衣室里哭了……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卡卡的手停在他后背上。 “那天晚上你哭完之后抬起头,看到我在门口。你问我‘你怎么还没走’。我说我在等人。其实我不是在等人——我是在等你。”克里斯把脸埋进卡卡颈窝里,“那天晚上我在更衣室门口站了很久。你哭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如果我什么都不是,我能不能走过去抱住你。我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想抱你就抱你,不需要找理由。不需要说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不需要说是因为我们要一起面对,不需要说任何借口。我就是想抱你。” 他从卡卡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嘴唇。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 卡卡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他只是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胸腔的振动直接传进克里斯贴着他胸口的耳朵:“那天晚上,我在更衣室里哭完之后抬起头,看到你站在门口。我让你走,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是因为我太想见你了。我怕你走进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我会站起来,我会朝你走过去,我会在你怀里继续哭。” 他把克里斯的头从自己胸口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嘴唇,“所以第二天我给你打电话,约你去兜风。那是补偿。补偿我在更衣室里对你说了谎。”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睡着了。 第141章 克里斯睡着之后, 卡卡没有立刻闭眼。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趴在他胸口的姿势——脸侧着,嘴唇微张,一只手松松地攥着他t恤的领口, 攥得不算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指节弯成一个松弛的弧度,像在梦里还在确认他没有走。 床头灯调得很暗,只能照出克里斯半边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下巴抵在他胸骨上的微微凹陷。 窗外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从左到右,亮了又灭。 卡卡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那些挑染过的金色发丝在指腹下比看起来更软,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淋浴后的水汽,绕在指尖上像一圈细密的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克里斯刚才说“如果我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如果我什么都不是, 我能不能走过去抱住你”,克里斯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卡卡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确定。 卡卡在黑暗里对着那个熟睡的发顶张了张嘴, 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轻到连自己的喉结都几乎没有振动。 “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说完把手从克里斯的发间收回来, 覆在他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上。克里斯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 卡卡闭上眼睛, 感觉到自己胸口上的重量,感到自己心脏正沉闷地跳动着, 夜色已沉, 一片安心。 凌晨两点左右, 床头柜上克里斯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卡卡瞥了一眼屏幕——克里斯曼联那个队友。消息很短,黑体字在暗光屏幕上显得格外迫切:“队长, 你回我一下。不是催你,就是想确认你没事。你平时消息都是秒回的嘛。” 卡卡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 克里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手掌摊平贴在他胸口。他伸手轻轻把克里斯的手从他衣领上移开,放在他自己胸口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只框住了克里斯的后脑勺和他埋在颈窝里的半张侧脸,几撮压得有些扁的金发出现在画面一角,背景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和一片模糊的白色枕头。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那个号码,配了一行字:“他在睡觉。醒了我会提醒他回你的。”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才忽然想到——对方可能不知道他是谁。或许对方只是存了克里斯的号码,看到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回复会以为是什么人拿走了克里斯的手机。但他不在乎了。 想不到对方秒回了:“你是卡卡?” 然后第二条立刻弹了出来:“好的卡卡。让他睡。不着急。” 第三条却隔了大概五分钟——“你们要好好的。” 卡卡看着这句话笑了笑,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低头把嘴唇贴在克里斯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浅浅舒了一口气。 早晨七点,克里斯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豪尔赫。 克里斯还在睡,脸埋在卡卡颈窝里,呼吸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一下,但只是皱了皱眉,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卡卡感觉到床头柜上的振动,拿起来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豪尔赫是克里斯的经纪人,他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也知道这个人不会在没有重要事情的时候大清早打电话,于是他把手机轻轻贴在克里斯的耳廓上。 铃声在极近的距离里把克里斯吵醒,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豪尔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语速很快。 卡卡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克里斯的表情在几秒内变了——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紧绷的警觉,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他坐在床上,后背挺直,头发乱成一团,后颈那道正在消退的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像一块褪色的水彩画布。 第168章 “我知道了豪尔赫,”克里斯对着手机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他听对方又说了一段,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后用那种没有情绪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放心吧我会到的。” 然后克里斯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更沙哑,沙哑全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曼联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后天,他们要我明天之内一定一定要回曼彻斯特。” 卡卡发现自己的听力稍微恢复了些,再加上盯着克里斯嘴唇看了许久,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意思。 他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被单的那只手,把那些紧张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摊平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就明天回吧,没事的,”他说,“今晚反正还是我们的。”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卡卡掌心里抽出来,难过地扯出一个苦笑,掀开被子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分离。 但分离依然是分离。 分离依然是那个从他们相识第一天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永远无法被任何拥抱消除的隐痛。 克里斯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他把t恤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背包,又拿出来重新叠——领口始终没有对齐,袖子折歪了,他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折痕看了很久,然后自暴自弃般地把t恤塞进背包里,叹了口气。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化光的冰袋——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一片皱巴巴的茶巾,边缘还留着被冰块压出的环形折痕,中间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是他昨晚把冰袋贴在卡卡后颈上时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水滴留下的印记。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把袜子卷成球塞进背包角落,把充电器绕了好几圈用橡皮筋绑好放进夹层,动作利落又麻木。 等克里斯的背影停下来——他站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头低着,后颈那道淤痕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目——卡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覆在他后颈那道淤痕上,把他正在叠的那件衣服从手里抽走,丢在床上。 “明天再收吧。”卡卡的声音很轻,喉结贴在克里斯后颈皮肤上。 克里斯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把手覆在卡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慢慢滑到脉搏。 “以前我最讨厌收拾行李,”他闭着眼睛说,“每次收拾行李都像是要把自己从你身上撕下来。以前我不敢让你送我——我怕你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我过安检,我会控制不住跑回来,”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撞击着卡卡的掌心,“现在我都感觉有点儿习惯了……” 卡卡无来由地泛起一股心疼,把手从他胸口移开,绕到他正面,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以前你以为我在机场不回头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其实我不是不想看你,我是不敢,我怕回头看了,就舍不得上飞机。”他把手从克里斯脸上移开,按在克里斯手边那个半空的背包上,“明天我送你,我会一直看着你走的,就算你舍得我,你也要回头,因为我太舍不得你了。” 克里斯仰起脸,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正往上弯着,很少听到卡卡真情流露,他伸手帮卡卡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现在先预演一下,”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卡卡一眼,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卡卡面前,仰起脸,“配合一下啦,卡卡。” 卡卡把他拉起来,低头吻在他眉心:“不用预演了,明天你真走的时候,我会在安检口外面站很久,久到你觉得我烦死了。” 他们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并肩坐着,背靠着沙发底座。 吃过早饭闲来无事,但因为后天有听证会,克里斯需要处理几个公务电话。 他坐在餐桌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眉心那道竖纹从视频通话开始就没松开过。 他在用英语和对方沟通,语速很快,偶尔用手按一下额角。 卡卡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的嘴唇,读到那些“听证会”“纪律委员会”“正式说明”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克里斯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合上电脑,把头靠进卡卡的肩膀。 “豪尔赫问我们——要不要做一份正式的公关方案,他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全世界都看到了,躲不过了,只能主动说。” “你想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埋进卡卡的颈侧,鼻尖贴着锁骨,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反正不会再说什么‘私人事务不便回应’了。我说不出口了。我把心里话藏了那么久,在更衣室里擦肩而过时装作不认识你,在领奖台上握手时不敢多看你一眼。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非法闯入的疯子——疯子不用再藏了。”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食指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地画圈,他忽然开口:“卡卡,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 “我在想,”克里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马德里。我要不要回来。不是转会窗口的问题也不是合同的问题——是我想回来。” 他把脸从卡卡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我转会是因为……可能是因为我想去不同的地方踢球…其实你也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想回来,我想回来不是因为我累了,是因为你在这里,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想每天训练完就能见到你,我想在同一个更衣室里换球鞋,我想在角球区庆祝的时候能看到家属席上有你的脸。”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卡卡要努力看清他的嘴唇才能读完,“我受够了假装我们是不同球队的对手,我们从来都不是,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最好的搭档。” “是的,克里斯,你就是我梦想中的天作之合,”卡卡听完他这么大一段剖白,笑着说,“我一直都希望你回来,当时让你走……算是我酿成大错。”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腔,他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脸颊贴着自己胸口的温度,和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撞击胸骨的振动。 他开口问他想好了吗,克里斯把手摊平贴在他的心口上说早就想好了,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开口告诉他的时机。 卡卡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克里斯说是从伯纳乌通道里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开始想的——当被拖出大门,回头看他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那一幕,他看见卡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要稳住,他不要再在对面半场看这个人被换下场,他要站在他身边。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皇马明年有一个重建计划。体育总监上次跟我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来带年轻球员,我把你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个。” 克里斯从他胸口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你跟体育总监——”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又不知放在哪里,就这样捧在胸前,“卡卡!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从来不说你替我做了什么!” 他整个人趴进卡卡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等我回来,我绝对会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玄关告别。 克里斯穿着那件从昨晚就挂在衣架上、出门前又犹豫再三才最终穿上的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围巾帮他围上,手指在围巾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拉开门,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玄关的鞋柜吹得微微发凉,卡卡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上前一步——然后克里斯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你等我,这次绝对不会太久。” 卡卡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用拇指擦了擦他颧骨上方一道还没干涸的湿痕,然后他把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下来,拉过克里斯的左手,套在小指上。 “你先帮我保管着,下次见面再还我,”卡卡专注地帮他把戒指戴好,“你戴我的还是有点大了,小心点别弄掉。” “……我昨晚说——皇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卡卡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克里斯瞬间发亮的眼睛,顿了顿,“我就直说了吧,我一直希望你回来,不是因为这里缺人——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都能见到你。我不需要靠电话才能听见你的声音,不想旁边那个枕头总是空空如也。我想你早点回来,不是因为你需要伯纳乌,是因为我需要你。” 第169章 克里斯愣住了,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仿佛离别的愁绪一扫而空。 他松开卡卡,后退一步,跨出门槛,站在门外看着他。 “要不还是别送我到机场了。”他的嘴唇动了。 小指上那枚戒指在屋外的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随门合上而消失。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上那枚戒指被取走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他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却摸到克里斯留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克里斯的字迹,略微向□□斜,字母之间的连笔有些潦草,像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们离下次见面绝不会太久。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521快乐呀 第142章 卡卡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还残留着克里斯的味道——沙发上他盖过的毯子皱成一团,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沿口留着一圈极淡的唇印,玄关鞋柜上他忘带走的那条备用腕带摊开着, 边缘磨出了细密毛边,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卡卡走过去把那条腕带拿起来, 绕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他拿起手机给克里斯发了一条消息:“有点想你了。” 克里斯秒回:“我刚到机场。” “到了曼彻斯特告诉我。” “好。你记得吃早饭。冰箱里有我昨天煎的蛋,微波炉热三十秒,别热久了。” 卡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克里斯煎的蛋边缘总是焦的,蛋黄却还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他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盘用保鲜膜封好的煎蛋,放进微波炉, 按下三十秒, 站在那里等着。 微波炉内部的转盘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起昨晚克里斯站在这里, 围着那条格子围裙,用锅铲翻蛋的时候被油溅了一下手腕, 自己走过去帮他贴了一张创可贴, 他当时说“贴歪了”, 但还是任由那张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贴了整晚。 微波炉叮一声响,卡卡被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把盘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拿起叉子, 把煎蛋夹在两片吐司之间, 咬下去的时候蛋黄溢出来,沾了一点在下巴上。 克里斯不在这里, 没有人会在他吃东西沾到下巴的时候笑得趴在桌上,没有人仰着头等他帮他擦掉嘴角的碎屑,然后得逞般地继续喝咖啡。 马塞洛忽然打来电话,卡卡接起来,马塞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很大,大到卡卡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他的听力恢复了一部分,但高音量还是会让他耳膜发闷,像隔着一层被敲得嗡嗡响的鼓面。 “卡卡!昨晚聚餐的照片在群聊里传疯了!”马塞洛的声音又急又高,背景里还有训练基地更衣室特有的柜门开关声和淋浴间的回音,“每个人都在看——克里斯穿你的白t恤那几张,还有你在镜子前面亲他后颈那张侧面照。本泽马偷拍的,角度刁钻,构图完美,已经被我们封为年度最佳摄影。” 卡卡靠在厨房台面上,用肩膀夹着手机,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是很淡定的模样:“他说什么了?” “本泽马吗?他说这是他职业生涯最伟大的助攻。”马塞洛那边嬉笑声清晰地传来,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语气变了一些,一改那种调侃的、笑嘻嘻的调子,卡卡不由得把手机凑近耳边,安静地等他继续说话。 “卡卡,以前你在更衣室里从来不多说话。每次有人聊到克里斯转会的事,你就只是笑笑,从来不插嘴。我们以为你只是不想提旧队友……现在我知道了……他在曼联那边被人嘘、被媒体吸血、被裁判针……” 马塞洛忽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似的噤声了。 卡卡把水壶放下,手指按在橱柜台面的边缘,敲了两下:“……没事马塞洛,你继续说就好”。 “……你明明替他忍了很多但是你怎么就是从来不说呢!你以前不说的,以后可以跟我们说,跟所有人说。” 窗外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打在街边的桔树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卡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客厅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蓝天,很久才开口。 “……谢谢你,马塞洛。” “谢什么,你以后在更衣室里别坐着发呆,多跟我们说话。” 挂掉电话之后卡卡在厨房站了很久。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克里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完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句。 “你的队友都很想你。” 克里斯大概在飞机上没有立刻回复。 卡卡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去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那只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拿起克里斯的枕头准备换枕套的时候,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但熨烫得很平整,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洗衣液清香。 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他再熟悉不过,略微向□□斜,起笔很重,收笔却轻得像在叹气:“忘带了。帮我保管。下次来穿。” 他把那件t恤展开,领口内侧的标签上被克里斯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母,画了个加号——cr+kk。他把t恤叠好放回枕头下面,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克里斯立刻反应过来,秒回了另一个加号,“你在翻我东西啊卡卡。”卡卡笑了笑,回复他:“谁让你落在我这的。” 曼彻斯特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当天上午十点。 卡卡自知在马德里替克里斯干着急没用,可是还是有些焦躁,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独自出门去了那间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祭坛两侧的蜡烛还烧着,蜡液沿着烛台淌下来,在铜质底座上凝成白色的泪痕。 彩色玻璃窗上的圣母依旧垂着眼帘,面容在日光下比夜晚更柔和。 他走过通道,在他们上次并肩坐过的那张木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克里斯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我们离下次见面绝不会太久。我爱你。” 他站起来走到圣坛侧面,从架子上拿下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蜡芯在火焰里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 他把蜡烛插在铁质烛台上,站了片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他们的关系真的如此纯粹吗?卡卡反问自己。到底上辈子为什么会和克里斯走失? 从教堂出来之后,回到家里,卡卡打开手机,才看到克里斯在十分钟前发来的视频请求,和一条文字消息:“结束了。” 卡卡立刻拨回去。 克里斯接得很快,背景不再是会议室,而是曼联训练基地外面的停车场,天空灰蒙蒙的,风很大,能听到他身后的树冠被吹得左右摇晃的沙沙声,远处训练场上球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金色碎发遮住了眉毛,但眼睛亮得像刚从一场加时赛里走出来,下眼睑微红,嘴唇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干裂。 “你刚回家吗?”克里斯先开口,看着卡卡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 卡卡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靠在厨房台面上,背后是明亮的窗户和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薰衣草。“对的,刚去教堂了。你怎么样?听证会顺利吗?” 克里斯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白色的气团在曼彻斯特的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你猜我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失聪之后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样子。看台上所有人都在喊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我说我站在通道口离你只有三十米,我过不去。我说那个人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那个委员会的老头还算有点良心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克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戒指,拇指沿着戒圈边缘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们还没给正式结论。但我知道他们会给我什么。顶多停赛,罚薪。随便罚,我不在乎。” “我在乎。”卡卡说。 克里斯看着他,嘴唇微张,忘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正横七竖八地搭在前额上。 卡卡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下来,把手机支在茶几上调整好角度。 “听证会上你说的每一句,你从以前到现在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乎。我在乎你的前途你的事业你的一切。你不要不在乎……我还是很在乎你的……”卡卡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你后颈的伤怎么样了,克里斯。”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戒指上移开,按在自己后颈上,隔着皮肤和那条正在消退的淤痕,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170章 “这里已经不疼了,真的,昨天队医查过,说只是肌肉痉挛,加上长途飞行和听证会紧张,休息几天就好,”他顿了顿,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眉毛压着眼睛,嘴角却慢慢往上弯,“你管着我的感觉真好,有人不停地念叨我冰敷、早睡、不准偷吃辣。” “你偷吃辣了?” “……就一次,酒店旁边那家泰国菜,我一个人吃的,吃完就后悔了,半夜胃疼,不敢告诉你。” 卡卡把脸转向窗户,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克里斯在屏幕那头立刻叫起来:“卡卡!你在笑!你在笑我!我看到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你肩膀在抖!” 卡卡转回来,嘴角确实弯着。他把手放在自己左胸口上,隔着t恤和皮肤,心脏正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 卡卡深吸一口气,说道:“听证会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它不能定义你……我个人认为,定义你的不仅仅是你的职业生涯你的奖杯——更是你爱的人。” 克里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车顶上。 他的脸从画面里消失了,只能看到曼彻斯特灰白色的天空和停车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树冠在风里摇晃。过了很久,镜头重新被拿起来,他的眼眶微红但嘴角笑着。 “卡卡,你刚才那段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没录下来。” “回家再跟你说。当面说。” 克里斯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他抬起头把手指从小指上的戒指上移开,摊开掌心贴在屏幕上。 “我现在就回来好不好。明天听证会出正式结论,但今天下午没有安排。我看了航班——两点有一班飞马德里,还有空座。我买不买?” 卡卡觉得他们俩都疯了,说走就走的飞行怎么变得和出门坐个公交车一样日常呢,但是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买。” 当天下午,豪尔赫的电话在克里斯登机之前打了进来。 他站在登机口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正缓缓驶过,拖车尾部的小黄灯一闪一闪。接起电话,豪尔赫没有寒暄,直接问他对下个赛季的规划有没有想法。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戒圈在机场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反复转圈时磨出来的。他把戒圈往指根推了一下,推到和皮肤贴得更紧的位置,然后开口。 “豪尔赫,我下个赛季想在马德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豪尔赫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了。我帮你想办法。” 挂掉电话之后克里斯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豪尔赫说会帮我想办法。” “我知道。”卡卡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马塞洛半小时前告诉我,皇马体育总监接到一个非正式的探询,来自门德斯的办公室。询问明年夏天免签引进一名经验型边锋的可行性。体育总监问我——听说这个提议最开始是你提的。你推荐谁?” “你怎么说?”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第143章 克里斯终于到了到达大厅, 马德里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还插着皱巴巴的茶巾——穿过托运行李的人群,脚步比平时更快一些, 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他低声说了句“perdon”,头也没回, 目光已经在接机人群里扫了好几个来回。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重心微微偏向左腿,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 克里斯当然认得这个站姿。在伯纳乌的球员通道里,在老特拉福德的客队入口,在无数次他排在队伍第三位、从人群缝隙里偷偷往前看的时候,他第一眼锁定的永远都是这个轮廓。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捞住,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急促的摩擦声。 卡卡一抬起头,才发现克里斯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帽子在克里斯扑进卡卡怀里的时候被撞掉在地, 落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露出克里斯满脑袋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卡卡的后背,手指攥着他卫衣后襟的布料, 攥出好几道褶皱, 额头埋在卡卡的颈侧, 呼吸又急又烫。 “你不是说在家等我吗。”克里斯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 嘴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擦过卡卡锁骨上方的皮肤, 长途飞行后略显干燥。 卡卡把他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一些, 弯腰捡起地上那顶棒球帽,拍了拍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重新扣在克里斯头上,他把克里斯被帽子压乱的额发拨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在家我坐不住啊,克里斯。” 克里斯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鼻梁贴着他的锁骨,卡卡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周围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广播里正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登机口变更通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在到达大厅里拥抱,在马德里的午后,在所有人匆匆赶路的间隙里,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 克里斯从卡卡怀里退开半步,弯腰拎起刚才滑落在地上的背包,把带子重新挎在肩上。卡卡把他的手从背包带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车开出机场高速,马德里的阳光从两侧的行道树间隙里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克里斯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搭在车窗边缘,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戒圈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被阳光一照,泛出极淡的碎光。 街灯还没有亮,但天色正在从午间的湛蓝慢慢过渡到黄昏的浅金,光线变得柔和,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阴影衬托得格外分明。 “豪尔赫说他会想办法,”克里斯忽然开口了,手指停在戒指上,“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成把握谈成……” 卡卡把车速放慢,侧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正低着头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卡卡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低,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街灯,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相信我,肯定会谈妥的。但是你准备好了吗克里斯,我有点担心你,回来之后,你势必又会过上那种被媒体围攻的生活。” 克里斯把戒指从左手小指上摘下来,他侧过身,拉过卡卡没有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圈被克里斯调得太小,卡在指节上方滑不下去,停在了第二关节的位置。 “放一万个心吧卡卡,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早就想回来了。”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卡在关节处的戒指,把手从方向盘上短暂地移开,用拇指把戒圈推回克里斯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握紧方向盘,加速驶过那个绿灯闪烁的路口。 “你再多帮我保管一会儿吧,它舍不得你。” 当晚,克里斯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就是上次他故意落在卡卡家枕头下面、领口内侧写了“cr+kk”的那件。 水珠从他发尾滴下来,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他赤脚走到客厅,发现卡卡不在沙发上。厨房的灯亮着,卡卡正站在橱柜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沿抵在下唇上,但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橱柜门板的某个虚空的点上,杯里不知道是水还是酒,微微晃动着,波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克里斯走过去把杯子从卡卡手里轻轻抽走,放在台面上,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回现实里来。卡卡眨了眨眼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恍惚的神色慢慢退去,重新变成温和而专注的目光。 “愁什么呢?”克里斯窜到卡卡面前,对上他的眼神。 “克里斯,我很难想象……利息,”卡卡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恶魔不是一直在向你我索要各种形式的利息吗,利息竟然停了。”他下意识地在克里斯手心里画着圈。“刚才我翻我们的记录日志——表格里的所有数据记录都被删了,只弹出了一条提示,并且只有一行字——利息清零。” 克里斯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个被卡卡用指尖画出的隐形圆圈还残留着微微发痒的触感,他抬起头,嘴唇微张,想问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开口——他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恶魔了,也嗅到了他外强中干的气息,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恶魔会突然淡出他的生活,他本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命运已经把他和可恨的恶魔打了个死结。 第171章 “恶魔走了?”克里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抓起台面上卡卡的水杯灌了一口。 卡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从克里斯手中接过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身看着克里斯,伸出手把他肩膀上那条快要滑掉的毛巾重新搭好,拉着毛巾两端轻轻拽了一下,把克里斯整个人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几厘米。“观察期结束,利息暂停。我估计恶魔不说完全消失,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了。” 克里斯和卡卡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但是克里斯却不太安分,夜半时分,克里斯怎么都睡不着,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把卡卡硬生生拍醒,说想吃外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菠萝味雪糕。 克里斯以前几乎从来不吃夜宵的,但今天就是嘴馋想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第一次领到零花钱。卡卡看着他不禁笑了,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把克里斯的衣服找过来,说走路去就行。 从家里到便利店只有不到八百米,半夜十二点的马德里,街上几乎没有人。街角的桔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地砖被路灯照得泛出温润的浅灰色光泽。 克里斯一路都握着卡卡的手指,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整个手掌都贴了上来,十指相扣。他的手掌比卡卡的小一些,皮肤更干燥,但贴在卡卡掌心里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他们就这样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细长的灰色线条在身后拖出几米远,在地砖的缝隙处微微变形,但始终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 雪糕买回来之后他在便利店门口就拆开了包装袋,咬第一口的时候被冰到了上颚,嘶了一声,几分睡意瞬间全无,迅速撕开第二根递给卡卡:“你快吃,透心凉”。 克里斯把雪糕举起来对着路灯,透明包装纸在光里闪了一下:“你看,白桃味。上次我来马德里找你,这个味道就卖完了。这次最后一根被我买到了。”他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小块白色的雪糕渍。 卡卡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白渍擦掉,然后把手收回来,拇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一小点凉意带走。他说很甜,克里斯把剩下的雪糕塞进嘴里,冰得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确实挺甜的。 站在原地吃完雪糕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那棵最大的桔树下面,克里斯忽然停下来,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五指张开又收拢。 “我以前每次从你家车库走到门口,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牵着你的手走这段路就好了。不用怕被拍到,不用怕被人看到,不用在乎任何事,”他把两人交握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让路灯的光把他们的指关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他在乎了太多年——从球员通道里不敢回头看,到颁奖典礼上装作不认识,到采访时用“旧友”“挚友”“重要的人”绕开所有追问。 他把这三个字扔在无人的马德里街头,在一棵结满青涩果实的桔树下面。 卡卡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来回摩挲,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桔树的香气在他们经过时变得浓烈了一瞬,又随着夜风慢慢散去。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克里斯脱掉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卡卡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坐垫让克里斯过来。克里斯盘腿坐在他面前,后背靠着他的膝盖,头微微低着,露出后颈那片皮肤。淤痕已经完全消退,皮肤光滑而温热,只在枕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极淡的浅色——是这段时间反复冰敷和涂抹药膏之后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点点。 卡卡打开吹风机,用中档暖风慢慢吹着克里斯还未干的发尾,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发根到发尾,一遍一遍地梳理,指腹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克里斯的头发在暖风里渐渐变得蓬松而柔软,几缕金色发丝在他的指尖绕成小小的卷。克里斯闭着眼睛靠进他怀里,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 “我今天在机场等你的时候,”卡卡开口,暖风继续吹着克里斯的头发,吹风机的低鸣反而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在想你从曼彻斯特飞回来,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听证会上说了那么多话,出来之后又马上给我打电话……你该留点时间给自己休息的。” 他把吹风机关掉,手指还留在克里斯的发间,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蓬松柔软的发丝,声音比刚才更轻,克里斯差点没听清后半句。他说:“以后都我帮你吹头发吧。”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忽然亮起来。克里斯被那道光晃醒,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文字,发送者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f。背景是深夜办公室里落地窗外伯纳乌球场的夜景,顶棚的灯已经全熄,只有草皮上还亮着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收到门德斯的探询,刚和弗洛伦蒂诺通完话。他问回皇马之后除了战术位置还需要什么——你怎么回答?”卡卡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又看了一眼身边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沉的克里斯,低头笑了笑,打字:“他说不需要。合同按你们的标准来,薪资按你们的体系定。他只想要一个东西——更衣室里,他以前的储物柜旁边,现在还空着吗?”f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久到卡卡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空着。一直空着。我们从来没有把那个位置分配给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曼联纪律委员会公布了正式结论:停赛两场,罚款两周薪资,计入档案但不影响后续合同执行。公告最后有一句措辞克制但指向明确的附言——“该球员在听证会上对其行为的解释,虽不符合职业规范程序,但其坦诚态度令委员会印象深刻。” 克里斯把这份公告截图发给卡卡的时候,配了一行字:“他们说我态度好。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被夸态度好。” 卡卡秒回:“我觉得你态度一直很好啊。” 门铃忽然响了。 克里斯从沙发上探出头,头发还乱着,脸上还印着沙发靠垫的压痕。卡卡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托他送来的。信封很薄,封口处没有署名。 克里斯光着脚走到玄关,看着卡卡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便签。他看到了那几行字——干净的黑色手写体,是普通的钢笔字,笔迹温和得近乎礼貌。 “利息清零。观察期结束。唯一遗留问题是,当年重生那二十四小时里,你们的亲吻数量并不足够,要还。”另起一行,字体更小,像在自言自语,语气和之前所有那些嚣张的嘲讽截然不同,更像一个玩腻了游戏的孩子在放下手柄之前最后一次嘟囔——“算了,不急。” 克里斯一字一句地阅读完信件,激动得几乎手都在颤抖。 门还大敞着,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克里斯攥着那张便签纸,纸边被他捏出了细细的褶皱。 卡卡走过来伸手把门关上。 走廊的光被切断的瞬间,客厅里的暖黄色落地灯就显得格外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玄关的白墙上,交叠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 “给我看看。”卡卡的声音很平静。 克里斯把便签递过去,手指碰到卡卡指尖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一样,很快就缩了回去。 卡卡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第一句“利息清零”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往下移,经过“所有的吻”,最后落在“算了,不急”那四个字上。 他看完之后把便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抬起头看着克里斯。 “你怎么想?”卡卡问。 克里斯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光脚踩在门口的地垫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他盯着卡卡手里那个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像是要把它看穿一样,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它是真的走了。” “不是那种暂时离开,”克里斯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是真的……不在了。” “那二十四个小时,”克里斯说,声音有些哑,“你记得多少?” “全部,”卡卡说,“每一秒。” 克里斯低下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也是,”他说,“每一秒。” 第172章 他们站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对视,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龙头关不严,每隔几秒会落下一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脆的、几乎透明的声响。 克里斯先动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被溶解掉了。 克里斯没有再说话,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找到卡卡的嘴角,在那里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中央,是右嘴角偏上的位置,像是故意避开了正中央,像是想把最好的一部分留到后面。 然后他吻住了卡卡。 不是恶魔那二十四小时里那种绝望的、拼命的、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去的吻,不是从前那些在昏暗车库里的、借着告别名义的、结束后各自退回自己位置的吻。 就是一个吻。一个单纯的吻。 缓慢的、确定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吻。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手背上滑到他腰侧,隔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着他的头皮,像在吹头发时做过的那样。 克里斯搭在卡卡肩上的手慢慢攥紧,攥住他卫衣的领口,仿佛是需要找个地方安放的情绪。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可能是克里斯,卡卡感觉到嘴角抵着的嘴唇忽然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两人唇齿相依的地方传过来,像涟漪一样扩散。然后他也笑了,笑声闷在彼此的嘴唇之间,变成一种低沉的、轻微震颤的共鸣。 他们分开的时候还保持着那个近得过分的距离,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冰箱还在嗡嗡响,玄关的感应灯早灭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落地灯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过来,在厨房门口切出一道柔和的光线边界,刚好把他们俩框在里面。 卡卡忽然伸手够到台面上那个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在克里斯眼前晃了晃,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拍了拍,放好。 “利息清零,”卡卡说,声音里带着刚笑完的那种沙哑,“欠的可以慢慢还。” 卡卡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顶和一小截后颈,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每天一个吻吧。”卡卡说。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是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看雪糕包装纸时那样,里面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卡卡的影子。 “成交。” 克里斯躺在卡卡身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卫衣下摆,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平稳的、温热的体温。卡卡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克里斯凑过去,嘴唇贴上卡卡肩膀的弧线,隔着一层棉质布料,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卡卡。”他说。 卡卡没有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克里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十指交握。 “……晚安,克里斯。”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醒来的时候,卡卡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发现卡卡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极了昨天下午到达大厅里那些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阳光。 卡卡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克里斯站在走廊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白t恤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光着脚,眯着眼睛适应早晨的光线。 “谁的电话?”克里斯打了个哈欠。 卡卡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弗洛伦蒂诺想下周见你一面。不是谈合同,豪尔赫已经在谈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克里斯因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脸,伸手帮他把睡歪了的领口拽正。 “是问你,想要更衣室里哪个储物柜。他知道你之前用哪一个,但是他说,如果你想要换一个全新的位置,也可以。” 克里斯眨了眨眼,伸手揉了一把脸,把最后一点睡意揉掉,声音还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我说过了,以前的旁边。” 卡卡看着他笑了,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的地板。克里斯赤脚站在那片阳光里,脚背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行,”卡卡说,“那我告诉他,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克里斯忽然扑过来,整个人挂到卡卡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差点缠上他的腰,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清晨表达感情的方式。卡卡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走廊的墙壁,笑着把他接住。 “干什么?”卡卡的声音被克里斯压得有些变调。 “还今天的吻啊,”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提前支付。” 阳台外面,马德里的早晨正在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等着被九月的阳光慢慢催熟。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交换了一个漫长的、不计入利息的吻。 欠的那些,慢慢还就是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 第144章 弗洛伦蒂诺约了克里斯在伯纳乌见面。 豪尔赫已经在走合同流程了, 这次见面不算是正式谈判,用弗洛伦蒂诺自己的话说,是“回家看看”。 克里斯站在球员通道入口, 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 通道里的红色灯光从两侧墙壁底部打上来,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拐角处那块松动的瓷砖还在,热身区旁边那个淋浴喷头大概还是坏的,进场斜坡上方的通风管道在起风时仍然会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弗洛伦蒂诺的助理领着他穿过通道,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储物柜的金属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皮革球鞋和草屑的气味——那是所有更衣室共有的味道,但这个更衣室的味道不一样, 这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香根草气息。 他走到自己从前的储物柜前面。柜门紧闭着, 门板上还残留着他当年贴上去的标签残胶,边缘卷起来一小截, 被清洁工擦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除。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残胶, 指甲轻轻刮过那道模糊的痕迹。 “你转会之后这个柜子一直空着,”弗洛伦蒂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紧不慢, “咳咳, 几个赛季,我们从来没有把它分配给任何人。” 克里斯没有回头。他把手指从残胶上移开, 转向旁边那个柜子。那个柜子属于卡卡, 门半开着, 里面挂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袖口卷了一道, 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手写的字母。柜门内侧好像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照片,可是毕竟弗洛伦蒂诺还在场,他也不好把头伸进卡卡的柜子里一探究竟。 他伸手摸了摸两个柜子之间的隔板,指尖从金属边缘慢慢滑过。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把他和卡卡的名字分隔在两个并排的柜子里。 “这个位置我不用换。” 以前放鞋的地方、挂球衣的地方、贴照片的地方,我全都记得。连旁边那个柜子里香根草的味道,我都记得。 弗洛伦蒂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极轻但意味深长:“欢迎回来。” 克里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卡卡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位置和多年前等他从同一扇门里出来时一模一样。弗洛伦蒂诺的助理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手指在纸杯边缘慢慢转圈,纸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微微晃动。 终于等到了克里斯出来。 门打开的时候,克里斯先走出来,弗洛伦蒂诺跟在后面。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转向卡卡,说了一句话。 “其实当初我问你推荐谁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你百分之百会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卡卡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椅子上,向弗洛伦蒂诺道了声谢,目送他走了之后,才走到克里斯面前,伸出手帮他把被空调吹歪的领口整理好,手指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捋平,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轮廓。 “谈完了?” “谈完了,我们回家。” 马德里傍晚的风裹着远处桔树的微香,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球场顶棚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灯塔。 克里斯在停车场入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伯纳乌的轮廓,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在夜幕降临时回望过的剪影,终于重新接纳了他。 克里斯毫无意外地在卡卡家的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他的拖鞋上。 第173章 他发呆般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着房子已有多久的年生,上面竟已经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到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躺在这里睡过很多个夜晚,但今天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需要想还剩多少时间能和卡卡呆在一起,不需要掐着点去赶飞到异国的航班,不需要担心卡卡莫名其妙地鼻血,不需要翻症状日志检查有没有异常记录…… 他把卡卡搭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轻轻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卡卡没醒,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某种沉睡中的本能反应。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他拿出鸡蛋和吐司,围上那条有些可爱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克里斯在厨艺这方面还是不太开窍,煎蛋的油星溅到他手腕上,嘶了一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 这次边缘没有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克里斯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他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它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突发奇想切了两片西红柿摆在旁边。 正要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一双手却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卡卡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啊,你快尝尝——这次没煎焦。” 卡卡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点了点头。他说很好吃,然后把克里斯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蛋黄碎屑吻掉了。 “……我们下午去买东西吧,我想喝酸奶了。”克里斯红着脸从卡卡的手臂中逃出去。 卡卡看着面前穿着格子围裙的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欣然答应了。 周日下午两点——人最多的时段。 克里斯推着购物车,卡卡走在旁边,把一盒全麦饼干放进车里,又拿起两瓶酸奶比了一下保质期。他们在生鲜区挑西红柿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好像是个生活博主,镜头不小心对上了他们,他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卡卡,最后挤出一句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卡卡喜欢的那种全麦饼干,扔进购物车里,转过头对那个球迷笑了一下,他说我们只是一起来买菜的而已。球迷把手机收起来,放进裤兜里,翻找半天也没从身上找到一张纸一支笔,只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终究没维持住的声音说,祝你们越来越好,然后推着自己的购物车拐过货架拐角,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消失在速食区。 克里斯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卡卡从旁边绕过来看他,发现他在笑,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说实话,卡卡太怀念这样的笑容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克里斯的后脑勺,把他被超市空调吹得有些翘起来的发尾按下去。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超市日光灯的白光,亮得有点过分了。 合同细节在接下来几天里陆续敲定,几天之后,豪尔赫发来最终版本,克里斯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把合同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合同期限那一栏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卡卡坐在餐桌对面翻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签字之前他要去伯纳乌更衣室一趟。 卡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拿起车钥匙,车程很短,傍晚时分,克里斯推开更衣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件全新的白色训练服,准备挂进储物柜里。 他打开柜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柜子里不是空的,侧壁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几年前某次训练后他和卡卡的合影——两人穿着训练服,满头大汗,卡卡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在看卡卡。 他从来没有贴过这张照片,他记得自己把所有私人物品都清走了,连门板上那张标签都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的。他把照片从柜壁上轻轻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字迹他认得——是马塞洛的笔迹,略微向□□斜,和马塞洛本人在球场上带球冲刺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帮你留的。知道你会回来。” 他把照片重新贴在原来的位置,用手指把胶带边缘压实。然后把新训练服挂进去,衣架钩子挂在横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把柜门关上。两个储物柜并排立在那里,中间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 回归后的第一场主场比赛如梦似幻,克里斯的状态完全不输当年。 那天深夜,比赛结束后的喧嚣早已散去。克里斯和卡卡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面前是马德里安静的夜景,远处伯纳乌的顶棚灯光已经熄灭,只剩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克里斯手里拿着一杯水,卡卡手里也有一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楼下桔树在夜风中摇晃的沙沙声,还有隔壁阳台上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克里斯开口了。他把水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卡卡,背靠着栏杆,手肘搭在金属扶手上。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之间。 “退役之后你想去哪里?我想跟你一起去。不管是哪里——巴西、葡萄牙、马德里,或者别的什么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想跟你一起。”他把卡卡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巴西应该很暖和吧。你以前说过你家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说芒果掉下来砸到过你的头。” 卡卡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拉起克里斯的手,从阳台走回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一小截。 他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克里斯看——那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照片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短袖短裤,光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抱着一个青芒。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是这棵,”卡卡指着照片里那棵树说,“它还在,我妈妈每年都会摘芒果做果酱,装在玻璃罐里寄给我。下次她寄来,你尝尝——很甜。” 克里斯把相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到另一张照片——是卡卡和一群孩子在球场上,应该是某个社区活动,每人抱着一个足球,晒得黝黑。他指着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小孩说这个帽子也太大了,卡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他弟弟戴反了帽子,那天太阳特别毒,所有人回去都晒脱了一层皮。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翻完了整本相册。卡卡一张一张地讲给他听,讲他妈妈的芒果酱是怎么熬的、讲他爸爸第一次带他去圣保罗看职业比赛他紧张得把爆米花撒了前排一脑袋、讲他弟弟小时候踢球总是把鞋踢飞。克里斯一边听一边笑,有时问一句“你小时候怎么这么黑”“这张照片里你门牙是不是缺了一颗”,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发黄的旧照片,想象着那个少年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度过的每一个夏天。 深夜翻完整本相册,克里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轻轻搓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纸面。 “这里还空着。”他说。 卡卡把相册从他膝盖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看着克里斯。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人安静的轮廓。 “那就空着,”卡卡说,“等你跟我去了巴西,我们在那棵芒果树下拍一张新的。” 第145章 午后两点过, 外面阳光正是毒辣的时候,别墅里却正正好,阳光刚好从阳台门口铺进来, 映得地板都暖融融的,恍如春日。 克里斯四仰八叉地横躺在沙发上, 腿搭在卡卡腿上,手机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似乎稍有不慎就会上演手机砸脸的惨剧。 电视里那部海洋纪录片的旁白还在低沉而缓慢地念着座头鲸的迁徙路线,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抬头看了。 克里斯正在翻看球迷发的那段回归首秀进球视频。 镜头从禁区弧顶的侧面拍过去,能看到他捅射破门之后整个伯纳乌的白色看台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翻涌起来,他站直身体,举起手, 指向家属席的方向。 弹幕在画面上方一条一条飘过去, 大多数是欢呼和队歌歌词,但有一条弹幕颜色不一样, 发弹幕的人大概是个老球迷, 写得很短,差点被飘过的歌词淹没——“也不知道家属席上到底坐着谁。” 第174章 克里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屏幕朝下, 感觉到手机壳还留着运行视频后的余温, 贴在那枚戒指的位置,暖洋洋的。 卡卡坐在沙发另一头, 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但从刚才开始就没翻过页。不是书不好看——是因为克里斯的脚又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脚趾抵着他的大腿外侧,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中碰到的, 然后又蹭了一下,这次明显是故意的。 这是克里斯每次想引起注意又不好意思直说时的习惯动作,像某种不能靠语言只能靠肢体接触来表达情感的生物。 卡卡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握住克里斯的脚踝。他的手掌很宽,刚好能把那块突出的踝骨完整地包在掌心里,拇指在踝骨上来回摩挲,力道不轻不重。 克里斯的脚踝很细,跟腱两侧凹陷处能看到极淡的青色血管,皮肤比他想象中更软,丝毫没有在球场上被护腿板和球袜包裹时那种紧绷的触感。 克里斯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缝隙里,空出来的手本能地去推卡卡的手臂。 “卡卡!痒!”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不像抗议,更像撒娇。 他想把脚抽回来,但卡卡没有松手,只是笑着把他脚踝又揉了两下,拇指从踝骨滑到跟腱,再从跟腱滑回踝骨,画了一个完整的小圈。 克里斯挣扎了几下,脸埋进靠垫里,闷声喃喃了句什么,显得格外含糊而委屈。 卡卡把他的脚踝握在掌心里暖着,那只脚常年穿球鞋,脚背上有几道极细的鞋带压痕,跟腱外侧有一小块被护腿板磨出来的茧,他用拇指在那块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克里斯从靠垫里抬起头,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几缕挑染过的金发横七竖八地搭在额前,脸颊被靠垫压出一小块红色的印痕,嘴巴抿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警告卡卡不要摸了,要不然他下一秒就要咬人了。 克里斯本想维持故作生气的表情,看着卡卡半张脸沐浴在柔软的阳光里,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大概自己也觉得丢脸,又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过了不久,克里斯就伸了个懒腰,歪倒在卡卡身上,后脑勺枕着卡卡的大腿,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还伸手捏了一把,一条腿晃晃荡荡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那部海洋纪录片还在播,旁白正在用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介绍深海热泉生态系统的发现史,画面上一群白色的管状蠕虫在漆黑的海底缓慢摆动。 克里斯在睡前信誓旦旦地说这部片子他期待了很久,绝对不会睡着,还特意喝了一杯咖啡提神。 咖啡杯现在还搁在茶几上,杯底残留着浅浅一小圈深褐色的液痕,旁边是他吃了一半的小饼干。 但咖啡显然没能战胜午后阳光和卡卡体温的双重攻势。 他的呼吸从清醒时的不规律慢慢过渡到沉睡时的绵长平缓,嘴唇微张,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心那道总是微微皱起的竖纹此刻完全舒展开来,整张脸显得比醒着时年轻几岁,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手指还松松地捏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 卡卡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拿过旁边叠好的毯子抖开,轻轻盖在克里斯身上。 他低头看着腿上这张脸——这张脸他在球场上看过无数次,从老特拉福德看到伯纳乌,从曼联的红色球衣看到皇马的白色球衣,每一次看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表情,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那一层缓慢起伏的、被阳光晒暖的波纹。 他把手指插进克里斯的头发里轻轻按摩他的头皮。 克里斯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很多,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用卡卡的洗发水洗过之后留下的极淡草本气息,和卡卡自己头发上的味道完全一样,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他用指腹划过克里斯太阳穴附近那几根挑染过的金色发丝,把它们绕成小小的卷,然后再松开,再绕起来。 克里斯在睡梦中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鼻尖轻轻擦过他手掌的生命线,像某种被顺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确认抚摸者的气味之后又把身体往他这边挤了挤。 电视放到结尾的时候,克里斯醒了。 他不是被声音吵醒的——电视音量已经被调到几乎听不见——大概是感觉到抚摸他头发的手指停下来了,或者是卡卡腿上某个微小的动作惊动了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没完全对焦,睫毛扑闪了几下,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往下坠,像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睡意拽回去半截。 “纪录片放完了吗,卡卡。” 卡卡说放完了。其实还没放完——进度条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的幕后花絮和科考队采访,但他不想动,也不想让腿上的人动。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有起来的意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往卡卡怀里又钻了钻。 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像做过无数遍,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像他在这张沙发上、在这个人身边、在这片午后的阳光里已经醒来了很多个午后。 他们就这样又在沙发上赖了很久。 卡卡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发间慢慢穿行,从发根到发尾,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偶尔用指腹在某个点上轻轻画圈。 克里斯的呼吸没有变回沉睡时的绵长——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想起来,假装还在睡的借口已经被他放弃,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金过渡到橙红,阳光从阳台门慢慢退出去,却爬上了对面的墙壁,把整面客厅墙壁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暮色四合,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毯子皱成一团堆在沙发角落里,靠垫掉了一个在地板上,电视屏幕上纪录片的片尾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自动跳回了首页推荐界面。 克里斯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毯子在他身上裹了一会儿,压出了几道不规则的褶皱,印在他的t恤上。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卡卡,心下一动,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完却不好意思了,立刻站起来说我饿了,大步朝厨房走去,耳根红了一片。 厨房里,克里斯正对着冰箱发愁,门大敞着,冷气往外冒,他歪着头,头发还翘着一撮,t恤下摆皱巴巴地卷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 “我们有番茄、鸡蛋、半袋意面、一块帕尔马干酪——”他蹲下去翻冷藏抽屉,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来,有点闷,“还有你上周买的那盒蘑菇,再不吃要坏了。” 卡卡走进厨房的时候,克里斯正试图用脚把冰箱门关上,一手拿着番茄一手举着鸡蛋,姿势危险得像在表演杂技。卡卡赶紧伸手帮他把冰箱门带上了。 “做个意面?”卡卡接过他手里的番茄放在料理台上。 “可以。”克里斯把鸡蛋放下,又去翻橱柜找意面,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最上面那层,t恤下摆往上跑得更厉害,卡卡的视线在那截腰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克里斯找到意面,转过身来,看到卡卡已经在往锅里接水了。他把锅放到炉子上,拧开火,然后站在旁边等着水烧开,肩膀微微靠着墙壁。 阳光已经彻底从厨房的窗户退了出去,只剩灶台上方的暖黄灯光,把整个厨房照得像某个家庭情景剧的布景。 克里斯站在卡卡旁边切番茄,刀工很一般,每一片的厚度都不太一样,有几块切得太大,他又用手撕成两半,番茄汁沾了一手。 卡卡负责处理蘑菇。他洗蘑菇的时候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冲水,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度,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一角。 克里斯偏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堆大小不一的番茄块,默默把几块特别大的又切了一下。 水烧开了,卡卡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把意面放进去。克里斯在另一个灶眼上热了平底锅,倒了橄榄油,然后把番茄倒进去。油碰到番茄上的水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往后跳了半步,差点撞到卡卡身上。 “小心。”卡卡的手在他腰侧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但距离近得克里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克里斯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跑开,只是低头用木铲翻动锅里的番茄,翻了两下发现没有糊,才松了口气。 蘑菇下锅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和番茄的酸甜味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那种温暖的食物香气。 克里斯用木铲把番茄压了压,让它们出更多的汁水,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 卡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往锅里撒了黑胡椒和干罗勒碎,然后伸手越过克里斯的肩膀,帮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第175章 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克里斯的后背,克里斯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锅里的酱汁,但木铲在锅底划出的声音明显乱了节奏。 卡卡没有戳穿他,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在料理台边,用木勺搅了搅煮意面的水。 “面快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 “酱也好了……”克里斯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正常了,“酱也好了。” 卡卡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稍微沥了一下水,倒进克里斯的平底锅里。克里斯用木铲把面和酱汁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番茄的橙红色和蘑菇的褐色,帕尔马干酪的碎屑融化在热气里,拉出细细的丝。 他关了火,用木铲挑起一根面条,转身递到卡卡面前,另一只手在下面虚托着防止滴到地上。 “尝尝。” 卡卡低头把那根面条吃掉,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只是在等一个味道的反馈,更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很好吃。”卡卡说。 克里斯的脸一下子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往上翘,连鼻梁上都皱起几道细细的笑纹。他转身把面盛进两个盘子里,动作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奏。 他们在料理台边就吃了起来,没有去餐厅,没有摆桌子,两个人并肩靠着料理台,肩膀挨着肩膀,盘子端在手里,叉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深夜,整条街忽然停了电,整片街区同时陷入深沉的黑暗。 空调的嗡鸣在半秒内消失,冰箱压缩机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之后归于寂静,所有电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客厅陷入一种仿佛沉入深海底部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应急灯的一小片微弱白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光圈。 克里斯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尾落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客厅,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往前探,嘴里嘟囔着怎么停电了,然后他的手在黑暗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卡卡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们摸黑走到阳台上。 整个街区都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市中心的灯火还在天际线上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橙色光带,像一条极细的、镶在天边的发光丝线。 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平时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了光污染。 克里斯让卡卡在阳台地板上并肩坐下,然后从储物间翻出几根以前做弥撒时剩下的白色蜡烛,卡卡找到打火机。 烛芯被点燃时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跳了几跳之后稳定下来,在阳台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盘腿坐着,光脚,脚趾在凉凉的瓷砖上轻轻蜷了蜷。 他说小时候在丰沙尔经常停电,每次停电他妈妈就会点蜡烛,然后给他们讲故事。 他小时候特别怕黑,每次停电都要钻到他哥被窝里,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妈妈每次都说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看到足球场上的灯光,他信了好多年。 卡卡说他弟弟也怕黑,每次停电也要钻到他被窝里,还非要在睡前听他用口哨吹一首歌才肯睡,他练了很久,最后能完整地吹下来的时候比进球还高兴。 他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克里斯讲他第一次踢足球是在巷子里踢一个易拉罐,踢完之后易拉罐滚进下水道,他趴在地上哭了很久,求着他爸后来拿衣架把下水道盖子撬开才把易拉罐捞回来,那个易拉罐是可乐罐,红色包装,上面印着雪花图案,他到现在还记得。 卡卡讲他第一次进球之后被队友举起来,结果没接稳摔在地上,膝盖摔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他笑得停不下来,他妈在场边都快急哭了,他还在笑。 蜡烛烧完半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凑过来,在黑暗里碰了一下卡卡的嘴角。 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蓄谋已久。 他碰到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贴着那片皮肤停了好几秒,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烛光在他们侧脸上闪了闪,把他睫毛上的细微颤动都映得清清楚楚。 灯突然重新亮起来,停电好巧不巧地在此时结束了,两人被日光灯晃得同时眯起眼睛,然后看着对方被烛光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克里斯笑倒在卡卡肩膀上,手捂着眼睛。 卡卡把蜡烛吹灭——实际上有一根在他吹过去之前就已经自己燃尽了,白色的烛泪凝成几道细长的痕迹爬在茶几上,还带着余温。 克里斯从卡卡肩膀上直起身,伸手把那根燃尽的蜡烛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放回茶几上说这根烧完了,明天再去买几根备着。 卡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 克里斯被他拉起来的时候借力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下面是隔着薄t恤传来的心跳,快得不像是刚坐在地上闲聊了半小时的人该有的频率。 可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没好到哪里去,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像比赛最后时刻冲入禁区时那种全力以赴的搏动。 “你心跳好快。”克里斯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 “是你的手在抖。”卡卡说。 克里斯把手从他胸口拿开,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然后把那只手塞进卡卡的手里,五指扣进他的指缝,用力握紧:“这样手就不抖了。” 客厅里那根燃尽的蜡烛还搁在茶几上,白色的烛泪已经完全凝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电视屏幕的首页推荐里跳出了一部新上的足球纪录片,克里斯的手机从沙发缝隙里被找到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克里斯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锁骨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像午后那场漫长的午觉一样,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把所有重量都交了出去。 “卡卡。”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卡卡。”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煎蛋,溏心的那种。” “好。” 又过了一会儿。 “卡卡。” 卡卡没应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微微湿润的头发。 “……我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第146章 卡卡打了个哈欠, 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克里斯上次系过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耐心地等蛋白从透明的清液慢慢凝成乳白色。 锅底的橄榄油泛着细密的小泡,蛋黄还完整地卧在蛋白中央, 颤巍巍的,像一颗快要落下来的太阳。他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手腕一翻,煎蛋完整地落在盘子里,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正如克里斯昨晚所要求的。 他正要把盘子端进卧室,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不用想也知道是克里斯。 克里斯的脸贴在他后背上, 鼻梁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抵着他脊椎的弧度,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闷闷的, 像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不在床上, 我就醒了。”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卡卡围裙的前襟,额头在他肩胛骨之间蹭了蹭,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有几缕翘起来的金发正摩挲着卡卡的后颈。 卡卡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 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还没睡醒似的闭着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卡卡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碰着那些蓬松柔软的发丝, 说:“煎蛋好了,你要的溏心的。” 克里斯仰起脸,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却先找到了卡卡的嘴角。那个吻歪歪斜斜地落在卡卡的下唇边缘,卡卡笑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上轻轻蹭了蹭:“我很喜欢这个表达感谢的方式。” 然后卡卡把克里斯整个人从自己怀里捞起来一点,勉强让他站直。 两人自从发现吃饭不一定要在饭桌子上之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就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从浅金过渡到明亮的白色,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已经挂上了枝头。 又过了些天,早晨的阳光已经换了一种角度,从阳台门的另一边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那只被克里斯压扁的靠垫上。电视屏幕处于待机状态,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包装袋口子没夹好,边缘已经有些发潮了。 克里斯坐在卡卡身边,腿搭在他腿上,手里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嘴里嘟囔着今天是周末,外面天气这么好,不能在家赖一天。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够卡卡听清——这是他提建议时的惯用伎俩,先试探,再看对方反应,如果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就再加大音量重复一遍。 第176章 卡卡觉得他纯粹得可爱。 他把书合上,手指还夹在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里,塞了个粉丝送的金属书签进去,转过头看着他:“想去哪儿?” 克里斯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腿上把脚抽回来,盘腿坐好,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批准的小孩。 “那个老城区的露天市集,马塞洛上次说那里有个摊子卖手工香皂,薰衣草味的特别好闻,”他说到一半又补了一句,“还有吉事果,现炸的那种,上次去的时候卖完了。” 马德里的周末市集在老城区一条窄窄的石板街两边铺展开来。白色的遮阳棚一个挨一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鼓动,像一排停泊在港口的帆船。 空气里混着烤栗子的焦香、新鲜柑橘的清甜和某个摊位上飘过来的薰衣草精油的草本气息。街头艺人在转角处弹着佛拉门戈吉他,琴声明亮而急促,像一群在石板路上匆匆奔跑的孩子。 克里斯蹲在卖手工香皂的摊位前,拿起一块薰衣草味的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转过来递给卡卡。卡卡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不张扬的薰衣草味,和克里斯上次在他衣柜里放了两个星期的香包味道一模一样。 克里斯又拿起一块柑橘味的举到卡卡鼻子前面,说这个好闻,像你家楼下那棵桔树。卡卡说那就买这个。克里斯又拿起一块薄荷味的,说他特别喜欢这个,像卡卡洗发水的味道。卡卡说那就都买。他接过摊主用牛皮纸袋装好的三块香皂,另一只手拎着一束干薰衣草,薰衣草的紫色已经开始褪成灰紫,但香味还很浓,仿佛每走一步就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浅浅的香痕。 走到街角的吉事果摊前,队伍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刚出锅的吉事果还冒着热气,油星在表皮上滋滋作响,摊主用长筷子把它们从油锅里夹出来沥油,然后撒上肉桂糖粉,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们。 克里斯稍微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肉桂糖粉沾了满嘴,卡卡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那一点没舔到的糖粉,擦完之后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一小点甜意带走。 克里斯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把脸转开,低头咬了一大口吉事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转过头时已红霞满脸。 都怪卡卡,克里斯接下来的逛街之旅都心不在焉,被卡卡牵着手看看这看看那,却都没有看进心里,只有卡卡轻松的笑颜让他的目光难以离开。 回到家里,克里斯把买来的干薰衣草分了两束,一束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一束放在床头柜上。他说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闻到薰衣草的味道,卡卡说床头的洗发水味就够了,却还是接过克里斯手中的半束花,找了个波西米亚风的花瓶,小心地放进去。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毫无预兆,天色从午后开始暗下来,云层低得像是压在对面公寓楼的楼顶。雨落下来的时候,成串的水珠从阳台的晾衣架上滑过,滴在栏杆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风吹进阳台时带着泥土的湿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里面看出去,对面街角的桔树叶子被雨洗得格外翠绿,桔子还青着,被水光衬得像挂在枝头的绿松石。 卡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忽然转过身说想吃brigadeiro——一种巴西巧克力甜品,小时候每次下雨他妈妈都会做这个。 克里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奇地问怎么做,他虽然厨艺不精,但是总喜欢折腾厨具。 卡卡从橱柜里翻出一罐炼乳和半袋可可粉,说很简单,把炼乳和可可粉放在锅里不停搅,搅到能裹成球就行了,关键是耐心。 克里斯信心满满地接过木铲,站在灶台前开始搅那锅深棕色的黏稠液体,才将将不到十分钟,他的手臂就开始酸痛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表情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变成了咬着嘴唇的忍耐。 卡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搅拌,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走过来帮他揉了揉肩膀,被克里斯用屁股顶开,说不许干扰他的节奏。搅到快二十分钟的时候克里斯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不肯换人,只是在搅的间隙偷吃了几勺还没成型的巧克力糊。 雨差不多停了,巧克力糊糊也差不多做好了,他们一起把搅好的巧克力糊团成小球,在巧克力针里滚了一圈,放进冰箱冷藏。等待凝固的那段时间里,克里斯每隔几分钟就开一次冰箱门,被卡卡从厨房门口拎回来三次。最后成品终于可以吃的时候,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转身跑进客厅扑到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卡卡身上,把剩下那半颗塞进他嘴里。卡卡嚼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以后可以经常做。 克里斯说以后他搅,卡卡负责裹巧克力针,随即又改口说不行,轮流搅,他一个人搅太累了。 卡卡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还是我来做吧,我擅长这个。” 一场一场的雨淅淅沥沥地来,几场雨过后,天气转凉,某天早上,卡卡一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他侧躺在床上,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燥的棉花,每吞咽一次都有钝钝的刺痛。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发烫,整个人像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热雾里。 他挣扎着掀开被子想坐起来,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 克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把手掌贴在卡卡额头上测了测温度,眉头皱起来:“今天估计是去不成训练了,卡卡我去给你熬姜汤。” 他翻了半天橱柜才找到上次马塞洛来蹭饭时顺手带的那块生姜,切姜的手法笨拙得令人不忍直视——姜块切得大小不一,有几片厚得能当杯垫,但他还是把所有姜片都一股脑扔进锅里,加了水,开大火煮到沸腾,褐色的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滤出姜汤之后端进卧室,卡卡靠在床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皱成一团,咳了几声,说好辣。 克里斯慌忙跑出去从冰箱里挖了一勺蜂蜜加进去搅了搅,蜂蜜在姜汤里慢慢融化,把辛辣冲淡了几分。 卡卡喝完姜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着克里斯的手把他拽进被窝里。 他的手指扣着克里斯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身侧的空隙里,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陪着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声。 克里斯侧躺在他身边,一条腿轻轻搭在他的腿上,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温度,掌心被卡卡的额头捂得发烫。 雨又下起来,雨点敲在窗玻璃上,把整个卧室都笼罩进一种慵懒而安全的昏暗里。 卡卡的烧还没完全退,嗓子依旧说不出太多话。他侧躺着,头发乱糟糟地翘在枕头上,鼻头因为反复擦鼻涕而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但他精神尚好,支起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伸手把克里斯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他的指尖沿着克里斯的耳廓慢慢滑下来,经过耳垂、下颌骨的弧线,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克里斯被他的手指弄得有些痒,半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仰头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空气安静了半秒。 克里斯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卡卡指尖的温度,那个吻落得又轻又快,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桔树花瓣无意中擦过了皮肤。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扇了两下,然后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生病了还这么不老实。”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克里斯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蓬松的发丝里,慢慢梳理着。 他的指尖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低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动作本身。窗外的雨声变得绵密起来,像有小猫在屋顶上缓缓踱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 克里斯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眼睛还带着刚才被手指触碰过后的潮湿,他看着天花板,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去巴西吧。” “嗯?”卡卡的嗓子还没好,这个音节发得沙哑而含糊。 “上次说好的,”克里斯侧过头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去你长大的地方。你说了要带我去看那个教堂,就是你小时候踢球的那条街,还有……还有你第一次看到海的那个沙滩。” 卡卡愣了一下,他可能是烧得有些糊涂,竟然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克里斯说过这些事——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会在克里斯面前提起这些。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像是一本日记,上面写满了只有自己才应该知道的细节,但克里斯竟然记得。他在某个自己都不曾留意的时刻,把这些日记的碎片捡了起来。 “我说过这些吗?”卡卡的声音很轻。 “你说过很多,”克里斯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有时候你晚上睡不着,就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第177章 卡卡沉默了。 他以前确实有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些深夜里,黑暗会把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掉,房间、床铺、身边人的轮廓,全都融化成同一片深色的寂静。 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把白天不会说出口的话翻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像在拨弄一串念珠。他以为那些话都掉进了夜色的深渊里,没有回响,没有听众。 原来不是。 “你不是发烧了吗,”克里斯忽然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胛骨的缝隙里漏出来,“快点睡觉休息一会儿,醒了再说。” 卡卡看着他的后背。 克里斯的脊椎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一节一节地排成一条浅浅的弧线,肩胛骨的边缘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在呼吸之间轻轻地收拢又展开。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脊椎的弧线慢慢地滑下去,从后颈滑到腰窝,克里斯整个人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缩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别来弄我”,语气却软得像一块快要融化的棉花糖。 卡卡收回手,把被子从他头顶上拉下来,露出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他平躺着,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克里斯的手,十指松松地交扣在一起,像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的木棉和橡树。 “巴西。”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滚烫,像是被低烧熨过的丝绸,柔软而妥帖——家乡的味道。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卡卡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下巴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正在被梦的边缘轻轻拉扯,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克里斯的手。 “巴西很热的,”卡卡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受得了吗?” 克里斯嗤了一声:“我又不是没去过。” “你去的是里约,”卡卡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尚且迷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认真,“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是里约。是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圣保罗,但不是圣保罗市中心,是郊区,我外公家那边,那条街很窄,连两辆车都错不开,地上铺的都是那种老式的碎石板,下雨的时候特别滑,我小时候在那里摔过无数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克里斯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街角有一个面包店,老板是个胖子,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来揉面,所以我从小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每天放学之后就在那面墙下面踢球,把墙上的十字架当球门。后来十字架被我踢掉了一块——就是那个正中心的位置,颜料全都蹭没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克里斯安静地听着。他的拇指在卡卡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小教堂,”卡卡继续说,鼻塞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钟楼,钟不响了很久了,但是我外公说在他小时候那个钟是会响的,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敲,整个街区都能听到。我第一次去教堂就是那个小教堂,我妈妈牵着我走进去,里面很暗,蜡烛的味道很重,神父的声音低得像个大提琴。” 他停了停,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刺痛让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但他没有咳嗽,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自己的下巴。 “我想带你去那个教堂,”卡卡说,“不是宗教的原因,是因为那里很安静,我想让你坐在那里的长椅上,听一听那种安静……也听一听我的心跳声。” 克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卡卡以为他快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你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那里吧。” 卡卡听出一股浓浓的醋意,没有否认。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对面街角的桔树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被卷起来,贴在潮湿的墙面上,像一枚枚被雨水浸透的书签。 “那南非呢,”克里斯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愿意打破什么,“你上次说了南非也要去的。” 卡卡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南非你想去哪里?”卡卡问。 “开普敦,”克里斯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好望角,桌山,那个全是企鹅的海滩——博尔德斯海滩,我忘了名字。马塞洛说他去年圣诞节去了,企鹅就在你脚边走来走去,不管人的,特别嚣张。还有那个什么……关过曼德拉的岛,罗本岛,我想去看看。” 卡卡听着,目光从克里斯说话时不断变化的表情上移过去。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说到企鹅的时候眉毛往上挑,说到罗本岛的时候又沉下去,像一叶在情绪的波浪里起伏的小舟。 “南非很远的。”卡卡说。 “巴西也很远。”克里斯反驳。 “巴西我熟。” “那你到了南非我熟,”克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查过攻略。我手机里存了好几个网页,有一个讲桌山上面能看到整个开普敦,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鲸鱼。” “你什么时候查的?”卡卡有些意外。 “你上周去队医那里做理疗的时候,我在候诊室查的,等了你好久,你们那个队医是不是话特别多,你进去了四十分钟都没出来。” 卡卡想起上周的事情。他去理疗的时候克里斯确实在候诊室,他出来的时候克里斯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只正在抖羽毛的企鹅。他没有多想,只是把克里斯的手机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以为克里斯只是随便刷刷社交媒体,原来那只企鹅不是随手划到的,是他特意搜出来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卡卡问。 克里斯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只手还握着卡卡的手,另一只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年底吧,赛季结束了之后。先去巴西,在你外公家那边待几天,然后从圣保罗飞约翰内斯堡,再转机去开普敦。我算过飞行时间,加起来要十几个小时,有点久,但我可以在飞机上睡觉。你坐长途飞机会不会不舒服?你上次从马德里飞莫斯科回来就说腿肿了。” 卡卡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旧t恤,赤着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曲着,像一个正在做算数题的孩子那样认真地盘算着行程。 “克里斯。”卡卡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自知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是克里斯不会介意。 克里斯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很久了,你说要带我去巴西的那个晚上,你也是半夜没睡着,以为我睡了。你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你说你小时候每个星期天都跟你外婆去那个教堂,你说你外婆最喜欢唱一首赞美诗,每次唱到副歌的时候都会哭,你说你想让你外婆也听听我唱歌。” 其实克里斯想说的是上辈子就想去了,就是没和你去成。 卡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扣住了克里斯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一阵钝痛,一种沉闷的痛感从那个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外婆,想那个小教堂,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星期天早晨。 他也记得自己翻了个身,看到克里斯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睫毛轻轻覆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个没有梦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以为那些话只是自己在暗夜里翻找旧物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是自言自语,是无听众的独白。 他没想到克里斯全都听进去了。 “你外婆还健在吗?”克里斯小心翼翼地问。 卡卡缓慢地摇了摇头,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勉强把空气一点一点地拽上来:“她走了好几年了。在我来马德里之前。所以那个教堂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了,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那种安静太宏大了,我承受不了了。” 克里斯忽然转过身来,一只手捧住卡卡的脸。他的手很暖和,掌心贴着卡卡因为低烧而微烫的颧骨,拇指轻轻地蹭过他眼睑下方那块皮肤,那里的温度和别处不一样,稍微凉一点,像是眼泪流过之后风干的痕迹。 第178章 “那这次我们两个人去,”克里斯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的光比窗外的天光还要亮一些,“安静还是会有,但这次你可以分一半给我。”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往中间聚拢。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他的手掌,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 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最朴素的一次接触,但克里斯的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像被那个吻的温度烫到了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细碎的雨点,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只剩下屋檐上往下滴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敲在阳台的栏杆上,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为这个下午的时光打着拍子。 卡卡直起身来,嘴唇从克里斯的手掌上离开,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的烧好像退了一点,额头的热度降了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街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南非的旅游攻略你继续查,”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多查一点,等我稍微退烧了我也一起查,回来告诉我,巴西的事我来安排,教堂、面包店、那条街,还有那个被我踢坏了十字架的墙,我都带你去,克里斯” 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像一只啄木鸟,额头差点撞上卡卡的鼻梁。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卡卡先笑了起来,笑声因为喉咙疼变得断断续续的,笑得眼角都弯下去。 克里斯看着他笑,也想跟着笑,但嘴角刚弯到一半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的嘴唇在笑和哭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笑,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湿润,像雨后桔树叶子上还没蒸发掉的水珠。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用后脑勺对着卡卡,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了,你还在发烧。” 卡卡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把克里斯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因为翻身而露出来的后颈,然后把掌心覆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两个翼状骨片在呼吸之间的起伏。 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束干薰衣草上。 薰衣草的紫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接近纸张的颜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卡卡闭上眼睛,掌心下面克里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知道克里斯还没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在装睡和真睡之间是有区别的,装睡的时候吸气会比平时稍微短一点点,他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克里斯的手指之间,十指再次交扣,这次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在梦里走丢。 “克里斯。”他非常轻地说了一个名字,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只是把这两个音节在口腔里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但克里斯的手指收紧了。 第147章 克里斯是被卡卡的呼吸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 卡卡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t恤下面绷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卧室里很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一小片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 照亮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卡卡。”克里斯也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伸出手,手掌贴在卡卡后背上,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梦到以前的事了……”卡卡的声音有些不稳,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魂不守舍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想要站起来去倒水。克里斯没有让他走,强行拱进他怀里, 反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卡卡太阳穴。 “你猜我刚才梦见什么。”克里斯说, 声音很低,卡卡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在克里斯背后慢慢平稳下来。 克里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卡卡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梦见你又把我煎的蛋煎焦了。边缘全黑了, 蛋黄也戳破了,流了一锅。我气得跟你吵了一架——我说你答应过给我做溏心的, 你说蛋焦了也可以吃。吵完之后我尝了一口, 翻了个面, 背面还没焦。” 卡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问那个梦的结尾是什么, 克里斯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好像是个梦中梦,我醒了,你还在睡。你睡得很沉,我一拍一拍地数着你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那点橙色的光,一动不动,像一颗固定不动的星。 克里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丰沙尔,每次停电之后他哥都会带他去巷口看路灯重新亮起来,就像星星重新升起来。现在他不需要走那么远了——他只需要侧过头,就能看到卡卡的眼睛。 几个月后,他们终于坐上了飞往圣保罗的航班。 克里斯靠窗,卡卡坐在中间。飞机起飞之后克里斯就睡着了,他的手无意识地从自己膝盖上滑下来,滑过扶手,落进了卡卡的掌心里。 卡卡正在用另一只手翻一本飞机上的杂志,翻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心里的手。 克里斯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阅读灯的冷白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他试着把手轻轻抽出来——克里斯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手指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了,像某种被触发了的抓握反射。 卡卡没有再动。他把杂志合上放在前排座椅靠背的口袋里,把克里斯的手机从他即将滑落的另一只手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克里斯的手能更舒服地搁在他掌心里。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看到这一幕时脚步慢了半拍,嘴角弯起来,把一杯矿泉水轻轻放在卡卡的小桌板上,说了一句“boa viagem”。 卡卡笑了笑,用葡萄牙语回了一句谢谢。 圣保罗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迎接了他们。飞机降落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雨点密集地敲在机舱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等他们取完行李走出机场,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得湛蓝,地面的积水倒映着阳光,整座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幅油画,所有的颜色都比原来更浓了几分。 卡卡侧过头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街景——棕榈树、彩色矮墙、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正在用手机拍窗外风景的克里斯的手背。 “明天带你去那条街。” “哪条街?” “碎石板路窄得错不开车的那条,”卡卡说,“街角有个面包店,老板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揉面。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小时候把十字架正中心那块颜料踢掉了。街的尽头有个小教堂,白色外墙,蓝色门,钟楼里的钟很多年没响过了。” 克里斯把手机放下,看着卡卡。 卡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把那些从很久以前一直留存到现在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给他看。 那是他童年所有的风景,那是另一个克里斯无法参与的、陌生而遥远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那条街。 碎石板路面比卡卡记忆中更窄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他长大了——或许他也没有真正长大多少,因为走在石板路上他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滑一下,每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会下意识跳过去。 克里斯笑着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举着手机拍卡卡,美其名曰记录生活。 没想到街角的面包店竟然还在,烤箱的暖黄色灯光从敞开的店门里照出来,把门口那片碎石板地面烘成了焦糖色。 一个头发灰白的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擦拭面包架,他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卡卡时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玻璃柜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然后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拥抱卡卡的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巴西口音的葡萄牙语从喉咙里涌出来,语速飞快,音节之间夹杂着笑声和激动得几乎破音的感叹。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他松开卡卡,用手背擦着眼角,然后转向克里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卡卡,带着质朴的笑容,对他们都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面包架上拿下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面包,表皮烤得金黄,拿在手里还很烫,用油纸包着,递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obrigado”。 老板听到他的葡萄牙语,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葡萄牙语和巴西葡语口音不同,但这个年轻人的谢谢说得字正腔圆。 第179章 卡卡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你笑什么。”卡卡接过老板递来的另一个面包,咬了一口,然后牵起克里斯的手继续往前走。“笑你发音太标准了。在面包店里说欧式葡语……就像在伯纳乌唱曼联队歌。”克里斯的手被他握着,面包的热气从油纸包里升起来,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说反正好吃就行。 “到了。”卡卡停下来。 面前是一面很旧很旧的墙。墙面的白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右下角长着几丛青苔,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之后颜色格外鲜亮。 墙上画着一个褪色的十字架,十字架的正中心有一小块缺口——大概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缺口,露出更深的灰色。那个缺口边缘并不整齐,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小孩用脚弓推出去的弧线球反复撞击之后逐渐剥落的。 克里斯蹲下来看了看那道伤痕,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水泥很粗糙,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凸起,大概是当年踢球时留下的印记。他站起来看着卡卡,说他也想踢一脚。 卡卡说不行,这面墙已经很脆弱了。 克里斯说你小时候踢了那么多次,他踢一次怎么了。然后他退后两步,用一个极轻的、几乎没用什么力气的脚弓推了一下墙——力道轻到连墙上的灰尘都没震下来几粒,仿佛他怕真的会踢坏那块已经褪色的十字架。 卡卡靠在旁边那棵瘦高的棕榈树上,笑得肩膀发抖。 克里斯踢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他的脚法不如卡卡,踢不出弧线球。卡卡收起笑,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那是当然的。克里斯把面包塞进嘴里假装生气,嘴角的弧度却和面包的弧度同时弯起来。 从面包店到教堂只有不到两百米,那条窄窄的碎石板路在阳光里铺开,路面上偶尔嵌着一两块被磨得发亮的鹅卵石,反射着正午的白光。 克里斯走在卡卡左边,两人肩膀时不时擦着肩膀,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面包。卡卡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这里以前有个卖汽水的小推车,老板有个独门配方,汽水里加一点点薄荷,比别家都好喝;那里以前是一棵芒果树,后来被台风刮倒了,整条街的孩子都去捡掉在地上的芒果,他捡了七个,分给了邻居家比他小三岁的女孩四个。 小教堂还是老样子。 白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几乎发光,蓝色的木门虚掩着,上面手绘的圣母像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上的铜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在阳光里反出一点极淡的金色。 卡卡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蜡烛油脂的气味迎面扑来。 教堂内部不大,两排木质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椅背上用铜牌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笔画了。 祭坛上方挂着圣母像,像前点着几排白色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一个穿黑色法衣的老人从侧门走进来。他看到卡卡时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老年人特有迟缓节奏的笑容。卡卡走上前去,低下头让他把手按在自己头顶,他们用葡萄牙语交谈了几句,语速比和面包店老板说话时慢了很多。 老人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等着的克里斯,笑着拍了拍卡卡的肩膀,用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慢慢退进了后堂。 他走路的姿势和卡卡记忆里一模一样——左脚先迈出去,右脚拖一小步,法衣下摆拖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阵微风穿过干枯的棕榈叶。 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开红蓝交织的光斑,像一幅被光线编织的织锦。 克里斯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后来信了一点——因为每次祈祷的时候,脑海里都会看到你虔诚的脸。” 卡卡听完笑了笑,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祭坛前面,从蜡烛架上拿起一支新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烛芯被火焰舔舐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晃了几下之后在他手里稳定下来。 “外婆以前每次来都会点一支。现在这支,你帮我点。” 克里斯接过蜡烛,把它插在铁质烛台上。他看着那支崭新的白色蜡烛慢慢被旁边旧烛的火焰融化了底部,稳稳地立在烛台上。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晕。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说得很快,很轻,像怕惊动祭坛后面那个正在打盹的神父。 “……我也会帮你点……以后。每一年。”克里斯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发热,仿佛情话突然变得烫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卡卡外公家的院子里。 那棵芒果树就长在院子正中央,巨大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有几个熟透的掉在地上,散发出甜腻而微醺的果香。远处田野里有虫鸣,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被夜风吹散。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头发白得像棉花,手指因为早年干农活有些粗糙,但握起来仍然有力。 晚饭后他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毯子的边角卷起来了,卡卡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毛毯边角重新掖好。 外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卡卡头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克里斯,用葡萄牙语问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就是卡卡经常说的那个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 卡卡的外公看着他,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就是我,我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外公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放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很瘦,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但掌心的温度和卡卡一样温暖。 “他提到你很久了,”外公说,“每次回来都跟我说,还没带来,得等他准备好。” 外公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耳朵通红、说着欧式葡萄牙语得年轻人,慢慢地笑了。 圣保罗的气温反常地比一天比一天高,空气湿度大得像蒸笼。 克里斯把t恤袖子一直卷到肩膀,露出整条精瘦结实的手臂,但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晚间的闷热让所有人都睡不着。 外公在藤椅上打了会儿盹就被蚊子咬醒了,嘟囔着进了屋,把纱门关得震天响。院子里的芒果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但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泥土和熟透果实的甜腻气味,糊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克里斯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t恤卷起来了一些,露出被路灯照成蜜色的腹肌。他第一百零八次翻了个身,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受不了了,”他坐起来,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巴西怎么比西班牙还热。” 卡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水,瓶壁上凝满水珠,往下滴着水。他把其中一瓶贴在克里斯额头上,克里斯被冰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外公睡了?”他问。 “睡了,”卡卡也坐下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风扇对着他吹,他让我把风调小一点,说太冷了。” 克里斯发出一声笑,转头看着卡卡。月光下卡卡的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沾着水光。他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眼睛,直到卡卡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 “看你,”克里斯诚实地回答,然后把冰镇水瓶又贴回自己额头上,“你小时候也在院子里睡过?” 卡卡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芒果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反而显得稀疏,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勉强穿透了光污染,挂在树冠缝隙里,像钉在黑丝绒上的几粒碎钻。 “夏天我就喜欢睡院子,”他说,“外公会把竹床抬出来,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给我赶蚊子。我数星星数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搬回屋里了,怎么搬的完全不知道。”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卡卡躺在竹床上,穿着短裤和拖鞋,脚趾头因为白天踢球磨破了皮,外婆的蒲扇一摇一摇的,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叶气味。他忽然有点嫉妒那个从没见过的小男孩,嫉妒他能每天看到这片天空,嫉妒他能在外婆的蒲扇风里安然入睡。 “你外公说过没有,这上面能不能上去?”克里斯忽然站起来,指着屋顶。 第180章 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红瓦斜顶,但侧面有个小小的平台,大概是晾晒东西用的,从院子里能看到平台的边缘,离地面不算太高。 卡卡跟着站起来,仰头看了看那个平台,想了想说:“有梯子,在后院。” 他们像两个翻墙逃课的高中生一样,从后院找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铁梯子,合力架到屋檐上。克里斯先爬上去试了试承重,瓦片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要塌的迹象才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卡卡爬得比他慢,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爬到最后两级的时候克里斯把手伸下来,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被大力拽上了平台。 平台比想象中大。地面铺着旧地砖,缝隙里长出几丛细弱的野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里面干枯的泥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大概很多年没人上来过了。 但视野好得出奇。 整片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没有树冠遮挡,没有路灯干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巾横亘在天幕上,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星星多得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克里斯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闭上。 他见过很多地方的夜空——马德拉群岛的海上星空,里斯本郊外的旷野,曼彻斯特难得晴朗的冬夜,马德里干燥清澈的秋天。但没有一片天空像今晚这样,沉默而慷慨地在他面前铺开所有的星星,仿佛这片天空等了他很久,仿佛他知道他会来。 “好看吧?”卡卡在身后说。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卡卡,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银河倒映下来,亮得不像话。 “你小时候上来过?”克里斯问。 卡卡在他们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地砖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来过,有次停电,整条街都黑了,外公带我上来。他说停电的时候星星最清楚,因为连路灯都不跟它们抢了。” 克里斯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地砖被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残留着余温,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裤布料传到皮肤上,热烘烘的,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远处传来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忘了谱子的老歌,想到哪唱到哪。更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亮起一点萤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此起彼伏,像某种跨越了天地的秘密对话。 克里斯指着天上一颗极亮的星星问那是什么。 卡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克里斯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数着星星睡着的吗?你一颗都不认识?” 卡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数星星是因为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不是为了记住它们叫什么名字。名字是大人编出来的,星星又不在乎自己叫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去看天,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还真有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颗星问那你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字。 卡卡想了想,说叫克里斯。 “那颗?” “叫克里斯,”卡卡说,“那颗最亮的,一直闪的那个,因为你在球场上也一直闪闪发光。” 克里斯转过头来看他,耳朵在月光下是红的,表情却很认真地指了指银河边上另一颗没那么亮但很稳的星:“那那颗叫卡卡……”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语气肉麻得不像自己,赶紧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两句。但卡卡没有给他机会。卡卡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 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下卡卡的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很深很长,感情线在那里拐了一个弯。他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手放上去,手指穿过卡卡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芒果树,叶片摩擦发出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默。银河在天顶上缓慢地倾斜,如果他们能在这里坐一整夜,应该能看到星星们完成一整圈的巡游。 “你小时候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正在打盹的星星。 卡卡沉默了很久,克里斯都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睛睁着,看着天,睫毛在微微颤动。 “在想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卡卡说,“后来想,如果它们真的掉下来,我想接住最亮的那颗。” 克里斯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在卡卡手背上画圈。 “接到了吗?” 卡卡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小片银色的湖泊,克里斯在那两片湖泊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傻。 “接到了。”卡卡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比踢了九十分钟加时赛跳得还快,但这次不是在球场上,不是在几万人面前,而是在一个老旧的屋顶平台上,在一整片沉默而慷慨的星空下面,在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里。 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卡卡问。 “什么?” “你小时候在想什么?在丰沙尔,在你哥带你去看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克里斯想了想。那盏路灯的样子他还记得——铁锈色的灯柱,玻璃灯罩碎过一个角,后来被补上了,补的那块玻璃比原来的薄,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格外亮。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飞到那片星星上面去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很傻。” 卡卡没有笑,他看着克里斯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晒痕上,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和因为笑而弯起来的眼睛。 平台上又安静了,但这安静被填满了——虫鸣,远处的狗吠,风吹过芒果树叶片的沙沙声,两只交握的手掌之间那一点点汗津津的温度,头顶上几万颗沉默燃烧着的恒星。 克里斯往卡卡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卡卡的颈窝。这个角度他的视野里只有卡卡的下颌线和头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卡卡的呼吸吵醒,想起卡卡从噩梦里坐起来时肩胛骨绷出的棱角。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卡卡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住。 但现在他觉得,最正确的事可能是更早之前发生的——可能是某个他记不清的日子,某个他记不清的决定,让他在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世界里,恰好走到了卡卡身边,恰好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正在伸过来。 “卡卡。”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好。”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把平台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快得像一声叹息,克里斯没来得及许愿,只是握紧了卡卡的手。 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愿望需要许了。 他想要的那颗星,已经在手心里了。 第148章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卡卡的肩膀——那颗头靠过来的时候, 他闻到的是和自己头发上一模一样的薄荷洗发水味。头顶的银河缓慢地旋转了半圈,手心里那只比他大一些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竹椅上,却不是在屋顶那个平台, 是院子里那把他昨晚嫌热、翻来覆去抱怨了一百零八次的竹椅。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淡淡的樟脑味, 边缘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掖在他下巴底下。晨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砖上画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有几片落在他的脚背上,暖洋洋的。 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竹椅旁边——左脚那只他昨晚踢到竹椅底下去了,现在被捞了回来,和右脚并排放在一起, 鞋尖朝外, 方便他伸脚就能穿进去。 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和煎蛋的香气。那种香气他很熟悉——橄榄油加热之后微微泛起的果香,蛋白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时散发出来的、类似烤面包的焦香, 还有卡卡每次煎蛋时一定会加的那一小撮海盐, 在热油里爆开之后留下的极淡的矿物气息。他坐在竹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巴西清晨的空气湿度比马德里高得多,混着泥土、熟透的芒果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是一种他从未闻过但此刻觉得很好闻的味道。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赤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凉意的地砖上, 走到厨房门口。 卡卡围着那条旧旧的围裙,正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说了一句早, 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沉。克里斯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我怎么下来的。” 第181章 “背下来的,”卡卡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手腕一翻,蛋黄颤巍巍地落在蛋白中央,完好无损,“梯子太陡了,我不敢抱,怕把你摔了。” 克里斯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他闻到卡卡t恤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煎蛋的油烟味和围裙上残留的、昨天做brigadeiro时沾上的可可粉气息,“那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卡卡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克里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着那些蓬松凌乱的、还没梳过的头发,说:“睡得很好,你在我背上打呼噜,很有节奏感。” “我没有打呼噜。” “你打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卡卡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递到他嘴边。 克里斯张嘴吃掉,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他昨晚太累了,不算数。 卡卡笑着端起另一只盘子,和他并肩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 昨晚他们坐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些星星,此刻已经全部藏进了明亮的日光背后,那两颗被他们命名的星星大概还在天上某处,只是肉眼看不见。 上午外公说后院有一段篱笆被昨晚的风吹歪了。 克里斯当然不会放弃表现的机会,自告奋勇去修。 他的动手能力比厨艺好得多——在马德拉老家帮爸爸修过屋顶,知道怎么把铁丝拧紧、怎么把木桩敲进土里不会歪。 他让卡卡帮他找一把钳子,自己蹲在那段歪倒的篱笆前面研究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碍事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 卡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钳子和一卷新铁丝,随时准备递过去。 克里斯先扶着那根歪了四十五度的木桩试了试土层的软硬——昨晚的风确实大,木桩根部周围的泥土都被掀松了,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草根。 “土太软了,”他自言自语,“得往下敲深一点。”他把木桩拔出来重新对准位置,又从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垫在木桩顶端,用手掌压了压确认石头不会滑脱,然后拿起卡卡外公放在墙角的铁锤开始往下敲。每敲一下,木桩就往土里沉进去一点,他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肩胛骨在t恤下面来回滑动。敲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叫了声卡卡。 卡卡应了一声,克里斯问深度够不够,声音一本正经,像个在等老师验收作业的学生。卡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木桩,说再深一点,巴西雨季的时候土会更软。克里斯又补了几锤,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木桩上,他抬起手臂随意蹭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抄起铁锤。 木桩敲到位之后他用铁丝把交叉处绕了好几圈,每一圈都用钳子拧到最紧,铁丝末端弯成一个小圈塞进缝隙里,不会划到手。 最后他站起来用手摇了摇整段篱笆,纹丝不动。 他把钳子还给卡卡,t恤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干完了”的满足感。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克里斯接过来擦了擦汗,说这篱笆比他家那个还结实。 卡卡说你家有篱笆?克里斯说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有,如果卡卡给他的玫瑰单独做的支架算是篱笆的话,那还是有的,卡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外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和大汗淋漓的克里斯一对视,便慈祥地对他笑了笑。 克里斯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卡卡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小截枯草拍掉。 下午卡卡从储物间翻出一袋放了很久的有机肥料。袋子是麻绳编织的,已经有些发霉了,但里面的肥料还保存得很好,散发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说这是外婆以前用的,每年雨季之前都要给芒果树施一次肥,他每次回来也会帮树施肥。 克里斯从来没给树施过肥,但他对任何需要动手的事情都充满热情,立刻把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卡卡用铲子在树根周围挖了几个浅坑,间距均匀,深度刚好。他把肥料均匀地撒进每个坑里,然后盖上土,用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慢慢地浇在盖好的土上,让肥料和土壤充分混合。 克里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挖到第三个的时候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 树根旁边埋着一块小石碑,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碑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卡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一行日期,字迹已经很浅了,但刻痕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字母的轮廓。 “这是我小时候外公埋的,”卡卡用指尖把石碑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堂里念祈祷文,“外婆生前说这棵树是她的,死了之后也要陪着这棵树。每年芒果熟的时候,外公都会摘第一个芒果放在这块石头前面。” 克里斯把铲子放在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树根上——那根根须粗壮而温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树皮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他蹲在那里,手掌贴着树根,阳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细线。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树皮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人,又像是在接受她的审视。 “那她现在也有我们陪着了。”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着那根粗壮的树根。 外婆的名字在石碑上安静地泛着光,芒果树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人,见证这两个年轻人在这棵树下许下的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最后一晚,克里斯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巴西的夜晚终于凉快了一些,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水槽和灶台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站在窗边喝完,正准备回房间,余光扫过院子里时停住了。 藤椅上还有一个人影。 外公一个人坐在那里,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和满天的星星。 竹椅还是那把竹椅,昨晚他躺在上面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嫌热。今晚他没嫌热,只是安静地在外公旁边坐下来。 外公没有说话。克里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巨大的树冠,树冠上方是银河,银河边上是那颗克里斯起名叫卡卡的星星。 夜风吹过芒果树的叶片,和昨晚屋顶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类似雨声的沙沙响。远处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叫了三声之后安静下来。更远处田野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他想起外公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个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从卡卡出生起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棵芒果树。他看着卡卡从小时候光脚在院子里踢球到长成现在这样。然后卡卡带回了一个人——葡萄牙语说得太标准、把梯子架到屋檐上爬上去看星星的人。他看着这个人修好了被风吹歪的篱笆,看到卡卡和这个人说话时总是扬起的嘴角,他看了他好几天,他说:“真希望你能多留几天。” 克里斯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外公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葡萄牙语,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给刚学说话的孩童念课文。克里斯没有完全听懂——外公的巴西口音比他习惯的欧式葡语更软,尾音往上飘,有些音节被吞掉了,但他的大脑在拼命抓取那些他能辨认的关键词。他听懂了“卡卡”,听懂了“你”,听懂了“他”。 外公看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用手指了指克里斯,又指了指屋里卡卡的房间,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轻轻拍了两下。 克里斯这次听懂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对外公点了一下头。 外公看到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一头卷毛,慢慢地笑了。他把手从心口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重新转向那棵芒果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哼起了一首很老的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低,低到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但克里斯还是依稀辨认出了旋律的轮廓——大概是很多年前这个老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在教堂里唱过的某首赞美诗。 克里斯静静的,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竹椅上,陪这个老人看今晚的星空。 外公的藤椅比他这把竹椅高一些,所以他稍微仰着头,和老人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一首被风吹散的歌。 月亮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缓缓移过,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今天下午在树根旁边那块刻着外婆名字的石碑,想起卡卡用指尖把它一点一点擦干净的样子,想起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的沙沙声会不会像那个慈祥的外婆在唱歌。 第182章 银河缓缓地旋转着。 藤椅上的哼唱声越来越轻,变成了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外公睡着了,头靠着椅背的藤条,嘴角还残留着那首没唱完的歌的弧度。 他腿上的旧毛毯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克里斯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毛毯拉上来盖住老人的肩膀。 他缓缓地在黑暗里走着,生怕吵醒了卡卡,轻手轻脚地推开通往卧室的门,卡卡安稳地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条手臂搭在他那侧的枕头上。 克里斯的动作放得更青睐,在黑暗中爬上床,把那条手臂轻轻移到自己肩膀上,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卡卡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卡卡在半梦半醒之间收紧了手臂把他圈住,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 卡卡那颗心脏正隔着皮肤和肋骨一下一下撞击着克里斯的胸膛,同一种节奏,同一种频率,说着只有他们俩才读得懂的爱语。克里斯闭上眼睛,在芒果树和星空的注视下,在这间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在卡卡的呼吸声里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他们就要飞回马德里了,又是无尽的比赛与训练,但今晚还在巴西,偷得最后半日闲。 第149章 从巴西回来三个星期, 克里斯还是耐不住了,他身上的烘焙基因仿佛被这次巴西之行点燃了,卡卡看着厨房里鸡飞蛋打一片, 刚想开口,却自知劝不住克里斯, 遂站在一旁当安全员以防“事故”发生。 克里斯把木薯粉倒进搅拌杯的时候,卡卡正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锁骨在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他刚睡醒,头发还没梳, 几缕棕色的发丝翘在耳后。 “盖子。”卡卡抬了抬下巴, 指向搅拌机盖子的方向。 克里斯不禁有些心虚,上次他用搅拌机, 结果盖子没盖紧, 菠萝汁飞溅了一厨房,气味很美妙, 黏黏的触感却不怎么样。 卡卡笑了笑, 把水杯放在门框旁边的矮柜上, 走过去从克里斯手里接过搅拌杯,手指故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指尖还带着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的凉意, 他用力把盖子旋紧, 顺时针拧到底,然后退后半步, 重新松弛地依靠在橱柜边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克里斯因忙碌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克里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卡卡的目光,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干脆地按下开关。 搅拌机瞬间发出均匀低沉的轰鸣,木薯粉、牛奶、油和鸡蛋在杯子里旋转,起初是散沙般的粉末和液体各自为政,接着变成粗糙的颗粒,再然后凝聚成光滑的、微微发黄的面团。他欣慰地把搅拌杯取下来,把面团倒进一个大碗里,开始往里面加芝士碎。 卡卡换了个姿势,仍在旁边看着他。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薰衣草,在克里斯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把面团揪成小球排在烤盘上。有几颗揪得特别圆,在掌心揉了好几圈,表皮光滑得像小时候在马德拉海边捡的鹅卵石;有几颗揪得特别大,像怕谁不够吃似的;有几颗只是草草团一下扔上去了,形状歪歪扭扭的,侧躺在烤盘角落里像没睡醒。 克里斯端着烤盘端详了好一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把歪掉的那几颗拿起来重新揉圆,又放回去——这次更歪了,他眉头一拧,破罐子破摔放弃了,把烤盘推进烤箱,定时器咔哒咔哒地开始倒计时。 烤箱里的芝士面包正在慢慢膨胀。先是芝士的咸香,然后是木薯粉的甜香,然后是鸡蛋和黄油融合之后浓郁而温暖的气味,从烤箱门缝隙里钻出来,飘进客厅,飘进走廊。 定时器响起的瞬间,克里斯几乎就戴着手套把烤盘端出来了。 芝士面包的大小还是不太均匀——几颗特别大,表面裂开几道金黄的口子,蒸汽从裂缝里嘶嘶地冒出来;几颗又特别小,缩在角落里。他把最大的那颗用叉子叉起来起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卡卡。 卡卡接过去,对着咬开的地方吹了几口气。刚出炉的面包内里烫得很,芝士拉出细长的丝,缠在他的指尖,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他嚼了嚼,眼睛慢慢弯起来,眼尾的细纹因为笑而加深了。 “就是这个味道。” 克里斯不信,从盘子里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芝士的咸香和木薯粉特有的q弹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 他举着剩下那半颗面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颗被他咬了一半的面包芯还在往外冒热气,“这竟然是我做的?” “很显然,巴西的神灵附在你手上了。”卡卡笑着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那这个神灵下次能不能来得更彻底一点,”克里斯把灶台上散落的木薯粉用手指聚拢成一堆,“至少帮我把烤盘端出来,手套只有一只,我被烫了一下。” “哪只手?”卡卡作势就要来捉克里斯的手。 “左手,虎口那里,不严重,就红了一小片。” 卡卡把盘子放在台面上,拉过克里斯的左手翻过来。虎口确实红了一小片,皮肤微微鼓起,泛着浅浅的粉色,他迅速把克里斯的手拉到水龙头下,拧开冷水,凉丝丝的水流冲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克里斯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好像上次煎蛋被油溅到也是这只手。”卡卡在给他冲洗左手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明显不太在意烫伤,此时他的心思完全在自己亲手做的美味上。 “上次是右手吧。” “那是上上次……”,卡卡说着没忍住笑了,“上上次是右手,上次是左手,这次也是左手,看来左手比右手倒霉。” “只要脚不倒霉就行。”克里斯嘟囔了两句,眼神已经在那盘蒸腾着热气的甜点上挪不开了。 卡卡关掉水龙头,从灶台上拿了条干净的茶巾帮他擦干手指,擦到虎口时放慢了动作,拇指在泛红的边缘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完全不疼了。” 卡卡松开他的手,把那条茶巾叠好放在台面上。克里斯站在水槽旁边,左手虎口还残留着冷水冲洗后的微凉和卡卡拇指按压后的温热,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低头看了看那片已经不再泛红的皮肤。 “你刚才怎么一直在门框那边站着……那么担心我炸了厨房吗?” “安全员当然要尽到职责了,”卡卡看着他,眼尾弯弯,“我从你把搅拌机开到最大档就开始紧盯着你了。” “那你肯定听到我念配方了?” “芝士,牛奶,鸡蛋——你忘了鸡蛋要加几个。” “你就不懂了,鸡蛋两颗和两颗半是有很大区别的,会影响面团的湿度,湿度又会影响——” 卡卡没忍住笑出声来,拿起盘子里最后一颗芝士面包,温柔地塞进他嘴里:“很好吃,克里斯,你做得特别好。” 甜点的热气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马德里的天气也越来越冷,入冬之后,阳台上那棵桔子树终于结果了。 克里斯比卡卡先发现,他碰巧躺在阳台的太师椅上放松,一低头,视线撞上了一小团橙黄色的光,那棵站在阳台角落里的桔子树,枝干瘦瘦的,每年春天开几朵不起眼的白花,每年冬天结几颗总是还没熟就掉落的青果,此刻枝头挂着一颗真正熟透的桔子。 表皮光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点亮的小灯笼。 他冲进客厅,把卡卡从沙发上拽起来,拽着他的手腕一路拉到阳台上。卡卡的食指还夹在读到一半的书页里,拖鞋在阳台门槛上绊了一下,克里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朝枝头那颗橙黄色的果实扬了扬头。 “想不到竟然熟了。” 那颗桔子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克里斯反对卡卡想直接把它从枝头暴力拽下来的提议,赶紧从厨房拿来剪刀,蹲在桔子树前面,一只手托着桔子底部,另一只手握着剪刀。 桔子脱蒂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克里斯捧着它站起来,转过身,递到卡卡面前,那颗桔子在他掌心里,被晨光照得发亮,果柄上还连着一小截嫩绿的叶子,叶片边缘微微卷曲。 “第一颗果实。” 他把桔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桔皮释放出清冽而尖锐的香气,溅进他的鼻腔,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和你洗发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洗发水是薄荷的。” “反正都是植物嘛。” 克里斯用手心轻轻擦了擦桔子表皮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始剥皮。 指甲掐进桔皮边缘,桔皮被撕开时溅出极细的油雾,那股酸甜气息在两人之间炸开。 克里斯忽然有点不太习惯这一瞬间的安静,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桔子剥好,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卡卡,另一半攥在自己手里,然后站在阳台上,对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举起自己那半——桔瓣在白色橘络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瓣都饱满得快要胀破那层半透明的膜。 第183章 他先吃了一瓣。 酸味在味蕾上炸开的瞬间,他的舌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牙齿咬破桔瓣薄膜的触感还在口腔里回荡,唾液腺被刺激得拼命分泌,整个口腔都在叫嚣着酸。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头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中间聚拢,眼角也在往一起皱——但是,他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用尽所有意志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 “很甜诶卡卡。” 他的声音在“甜”字的尾音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声带也在怀疑这个词的真实性。 卡卡半信半疑地接过自己那半,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不出所料,下一秒克里斯就看到卡卡的眉头皱起来了,整张脸都被酸到失控,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鼻梁上堆起了横向的褶皱,肩膀缩了一下,甚至连耳廓都往后移了半厘米。 卡卡艰难地把那瓣桔子咽下去,张开嘴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他在阳台上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捏着剩下那半颗桔子,桔瓣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他笑得眼角渗出了一点水光,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被桔子的酸味呛回去一点,变成断断续续的大笑。 “你的表情,”他直起身来指着卡卡的脸,话没说完又开始笑,“你刚才那个表情,哎呀你看到了吗,你的眉毛、你的眉毛怎么能这么挤……你鼻子上堆起来的那几道褶子,我从来没见你皱过这么深的眉头,实在太可惜了,天哪要是手机在旁边就好了……” 卡卡看着他在阳台上笑得前仰后合,嘴角的弧度却慢慢从被酸到皱起来的样子变成了另一种上扬。 卡卡不甘心地尝试了一下下一瓣橘子,瞬间就后悔了这个决定,克里斯的笑声又拔高了一度。 “我本来只想骗你吃一瓣的……”克里斯瞥见卡卡脸上皱成一团的表情,又忍不住开始笑 “它确实很甜。” 克里斯当然不信,他突然凑过去在卡卡的嘴角碰了一下,轻柔得像一片桔花落在另一片桔花上。他尝到了桔子汁的酸涩和卡卡嘴唇本身那点微甜之间的区别。 “确实……”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卡卡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已经有些沉下来,紧紧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不放,最终把他按在了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那个冬天他们吃了很多桔子。 每一颗都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每一颗都是酸的。但克里斯每次都会先咬一口,皱起眉头,用那种被酸到快要发抖的声音说很甜,然后看着卡卡接过另一瓣咬下去。卡卡每次都会皱起眉头,每次都会被克里斯嘲笑一番,但还是每次都把那瓣酸桔子咽下去。 那棵桔子树大概本来就不是甜桔品种,或者是马德里的日照不够,或者是它还没准备好结出真正甜美的果实——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已经不在乎了。克里斯在阳台上给那棵树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石子,又加了一袋新土。 他蹲在花盆前用铲子翻土,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块深色的轮廓,肩胛骨随着翻土的动作一上一下。 卡卡坐在藤椅上看他,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了第十七章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低头了。 一天傍晚,克里斯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没想到有几个英国的老朋友出差过来,正好可以聚一聚——就是聚餐的时间有点不合时宜,奈何时间实在匆忙,匆匆定在了晚上。 克里斯站在玄关,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回头——卡卡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读到一半的书,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壁灯的光落在他深棕色的头发上,沿着发丝滑到肩部,把他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染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书看到哪了?” “第十六章 。” “一起去吧,今晚有几个曼彻斯特时期的老朋友来马德里出差,约了饭。”克里斯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锁头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没拽上去。卡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拉链头从卡住的布料里轻轻退出来,然后顺着轨道推上去。他的指尖在锁头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曼彻斯特的队友?” “还有两个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认识我好多年了。以前每次受伤都是他们陪我去做理疗,每次被红牌罚下都是他们在更衣室门口等。”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餐厅,老朋友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克里斯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站起来——拥抱,拍肩,互相调侃。有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了十分钟,有人说他头发比上次视频时更乱了,有人问他从巴西回来晒黑了没有。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身后——卡卡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有解下来,灯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把他眼窝的深度和鼻梁的高度都衬得格外分明。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带人来。 “这是卡卡,”克里斯把手放在卡卡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呢布料轻轻带了一下,让他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我的伴侣。” 卡卡伸出手和每个人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每握完一个人,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对方感觉到被尊重。 他被克里斯笑嘻嘻地按在椅子上坐下,椅背有点硬,他调整坐姿时后背离开了椅背一小截,那个挺直的姿态在包厢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 一个老朋友举起酒杯,“克里斯,你在曼彻斯特的时候早上倒是经常迟到,现在有人管了,会不会准时一点?” “我在曼彻斯特就从来没迟到过好吗,除了那次记者堵门。”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 卡卡和克里斯对视了一眼,就是他们一起摆脱记者追踪的那次,克里斯第一次和卡卡共处一室,过了一夜,谁能不睡过头啊。 “对,”另一个朋友接话,彻底忽略了克里斯的辩解,“他每次迟到都是因为洗完头之后弄发型——早上六点就起了,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有时出来之后头发还是塌的。” “哪有这么夸张!” 整个包厢笑成一团。卡卡侧着头看克里斯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斗嘴,笑意在他脸上像湖面的涟漪一样慢慢展开,漾到眼底。 饭局快结束时,那个最先举杯的老朋友单独绕到克里斯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 克里斯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 那笑容和他进球之后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的狂喜完全不同,反倒是难得让人看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散席之后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停车场走。 马德里初冬的夜晚不算太冷,傍晚下过几分钟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路灯把卡卡深灰色大衣的肩部照得微微反光,克里斯的呼吸在他右侧轻轻起伏,白色的雾气从唇边散开,和卡卡的呼吸混在一起。 “老朋友跟你说了什么?”卡卡揽住克里斯的肩膀,在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红灯。 “他说——”克里斯也停下来,手指在卡卡大衣袖口边缘蹭了一下,傻傻地笑了两声,“他说我终于找了个靠谱的人。”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弯起来,就像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举起雪糕的夜晚一样。 克里斯松开卡卡大衣袖口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就被卡卡反手攥住了。 “他说的没错。”卡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餐厅里暖气烘过的温度,指腹却因为夜风而凉了下来,卡卡就那样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食指第二关节侧面那道旧疤——那是好几年前在球场上留下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 绿灯亮了。 两人踩着斑马线穿过空无一人的路口,鞋子踩在湿润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细密的网,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某种抽象的水墨画。 卡卡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了几步,感觉到克里斯的胳膊从侧面贴上来,然后手指探进了同一个口袋,先是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挤进来,接着是整只手。 他的手指比卡卡的短一点,但掌心暖得像揣着一小团炭火,指尖带着点薄茧,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卡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走出大概两百米,克里斯的脚步开始有些不稳了。 第184章 倒也不算醉,他在餐桌上只喝了两杯红酒,但那个量刚好卡在他清醒和微醺中间那条模糊的线上。说话开始比平时慢半拍,走路的时候重心偶尔会往右边偏——然后被卡卡不动声色地拽回来。 “你唱首歌吧。”克里斯忽然说。 “什么?” “唱歌,”克里斯偏过头来看他,脖子歪过去的角度让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左眼瞳孔里,“冬夜、空街、路灯、两个人,这种场景怎么能不唱歌呢。” 卡卡忍不住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模糊的雾:“所以这是哪个电影里的桥段?” “什么电影,这是生活!”克里斯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唱歌不是很好听吗。”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过啊,上次你在浴室哼歌,我隔着门录了十秒,现在还在我手机里——” “你什么时候——” “别管什么时候了,快点唱。” 卡卡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真的不太习惯在空旷的街上唱歌,浴室里的哼唱是为了放松怡情、是不需要听众的——但此刻他侧头看着克里斯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清了清嗓子。 声音很低,哼的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像某个巴西老歌的前奏,舒缓的、略带沙哑的,在冬夜的空气里浮起来,贴着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克里斯安静下来。他的手在口袋里和卡卡的手指保持着那个交扣的姿势,脚步却慢慢和上了那段旋律的节拍。 哼完一段,卡卡停下来,偏过头看他:“满意了?” “太短了,”克里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口袋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卡卡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再唱一段。” “克里斯——” “再唱一段嘛。”他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点鼻音,像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但自己已经完全意识不到在撒娇的语气。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把他睫毛的末端染成了金色,嘴角因为期待而微微抿着,那个角度让卡卡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在米兰的训练基地,克里斯莽撞地坐飞机过来——当然是因为“时间”要不够了——局促地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披萨。 卡卡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散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是一首完整的歌,葡萄牙语的老歌,旋律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缓慢而温暖地铺展开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但每个音符都准确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尾音微微颤抖着被夜风接住,吹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更暗的夜色。 克里斯在口袋里握着卡卡的手,感觉到了他手腕内侧脉搏的跳动,稳健而有力,和他呼吸的节奏完美地叠在一起。 卡卡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克里斯正好踩在斑马线尽头最后一道白色条纹上。 他停下来。 卡卡被他拽得也停下来。 整条大街寂静了三秒钟。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克里斯忽然松开卡卡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唱出了第一句。 是一首英文歌,调子跑得不算太远,但词倒是挺清晰的。他的声音放得很开,在空旷的街道上毫无顾忌地撞上两边的建筑外墙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声。 卡卡在原地站了两秒。 路灯下,克里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地面上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枝影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闭着,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巴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而柔和——整个人站在那里唱歌的样子像某种虔诚的、不设防的、把自己整个摊开来晾在冬夜月光下的动物。 卡卡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然后把克里斯的围巾往上拽了一点,也跟着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无一人的马德里冬夜里升起来。克里斯的声线带着一点沙哑,卡卡的声线更低沉一些,叠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协调,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交错着往上升。 克里斯睁开眼,视线撞上卡卡的目光——路灯下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亮,眼底有一点光芒在轻轻地摇晃,也许是路灯的反光,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把歌唱完。唱到副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把卡卡挡在下半张脸的围巾往下拽了拽,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很轻。 冬夜的空气冷得让这个吻落下去的时候,两人的嘴唇都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变暖了。卡卡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克里斯外套胸前的拉链上,指节抵着那片被体温烘热的布料。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染成了白色的雾。 克里斯低头在卡卡嘴唇上又碰了一下。 “刚才那首歌唱的是什么?” “巴西的,关于海和回家。” “挺好听的,”克里斯把围巾重新给卡卡拉上去,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下巴,痒得卡卡缩了一下脖子,“回去教我。” “你学东西很快的,不用我教你就会了。” “我要你教我。”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分不出边界的轮廓。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又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笔直宽阔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尽头消失在夜色里。两排梧桐的枝丫在路灯间连成一片,像一条深色的拱廊。 “卡卡。”他说。 “嗯?”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太——”他停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但手很自然地伸出来,握住卡卡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太像是偷来的。” 卡卡低下头,看着克里斯的手指绕在自己手腕上,指节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克里斯想了好一会儿。冷空气让他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地散开,像某种看不见的叹息。 “……桔子明明那么酸,你吃了之后皱着眉头的那个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了之后就一下子——”他又在答非所问了,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去,嘴唇边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心里感觉特别充实。” 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白炽光落在两人脚边的水泥地上,周围一圈光圈。 卡卡用另一只手把克里斯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然后张开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走吧,回家。”他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芝士面包。” “明天早上有那棵桔子树最后一颗桔子,你不是说要留到圣诞节再摘吗,但是我看它好像快不行了,风一吹就在那晃,我早上去看的时候蒂都——” “克里斯。” “嗯?” “回家再说。” 第150章 其实早在散席的时候, 克里斯就已经有点身形不稳了。 在夜里吹了半晌冷风,唱了几首歌,喉咙也不舒服起来, 克里斯才老老实实闭了嘴,当一个安静的醉鬼。 卡卡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另一只手虚扶在克里斯后腰上,即使隔着外套的厚呢布料,他仍然能感觉到克里斯的体温比平时高。 克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微微往下弯,瞳孔里映着街对面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和更远处深蓝色的夜空。 “我今天很开心。” 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落到卡卡耳朵里的那半还带着微微的上扬尾音。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走在他左侧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手始终悬在他后腰附近, 随时准备在他重心偏移时扶一把。 克里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光线从他正上方打下来, 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在下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眯起眼睛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丰沙尔……这盏灯和我家巷口那盏很像……格外亮。” 他转过头看着卡卡。 “……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克里斯说话已经变得有些大舌头。 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几缕挑染的发丝横在眉骨上方, 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 他把视线从路灯上移开, 落在卡卡脸上,笑了笑, 伸出手把卡卡大衣最上面那颗他没扣的扣子捏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片圆形的牛角扣, 指甲在扣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但捏着他扣子的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他说,“车停得不远。” 第185章 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 惨白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泛出灰蓝色的光泽,柱子投下巨大的方形阴影,一辆辆熄火的车沉默地蹲伏在各自的停车位里。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汽油味和轮胎摩擦过的橡胶气息,还有地下室特有的、微凉而干燥的灰尘味。 克里斯走进停车场时脚步在大门减速带上绊了一下。鞋底擦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站稳之后自己先笑了。回过头看着卡卡。 “没事,我很好……走路没问题的。” 卡卡上前一步,把手从虚扶改为实握,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克里斯后腰上,隔着外套甚至能感觉到他脊椎的弧度,和布料下面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们缓缓朝停车位走去。停车位在停车场最里面那排,要穿过好几排空车。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逐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过之后逐盏熄灭。 克里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步子有些飘忽,时不时会往旁边偏一点。卡卡每次都在他偏出去的瞬间轻轻带他一把——只是手掌在后腰上稍微收紧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牵引绳。 周围很安静,几乎能听见远处某根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交错回荡,能听见克里斯因为微醺而比平时更重一些的呼吸。 走到一根柱子旁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停下来了。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卡卡。 停车场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那根柱子的边缘漏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刚好从他的鼻梁正中间切过,把他的眼睛分成了两个不同的色度——亮处的那只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暗处的那只是深褐色的,像沉在海底多年的琥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迈了半步。 卡卡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柱子。 冰凉的混凝土透过大衣的厚呢布料传到他的肩胛骨上,和克里斯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红酒气息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克里斯又往前迈了半步。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近到卡卡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红酒气息,带着淡淡的单宁涩味和更淡的果香——大概是晚餐最后那道甜点配的甜白。 他能看清他下唇边缘那一小片被红酒染得微微发紫的唇色,他颧骨上方那一小片醉酒后的潮红是怎样从皮肤深处一点一点渗透上来的,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晕染。 克里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垂下眼睛看着卡卡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就是刚才在路灯下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过的那颗,牛角扣的圆形边缘在停车场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他的手指拽住卡卡大衣的领口。拇指沿着那颗扣子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和刚才在路灯下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松开。 “卡卡。”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最后一个音节时几乎变成了气声。 卡卡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叫“卡卡”总是干脆利落的,像在训练场上喊队友传球,尾音收得短而快。但现在这个“卡卡”被红酒泡软了,被深夜的冷风吹散了,被他自己的呼吸搅乱了,变成一种更黏稠的、更绵长的、像是在用舌头品尝这两个音节一般。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喊得有多么缱绻。 他踮起脚尖。 卡卡看到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轻轻扫过,鼻翼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张,嘴唇轻轻分开,露出了牙齿边缘一小截湿润的粉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所有重心都压在脚尖上,手指攥着卡卡大衣领口的力道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下。 卡卡深吸一口气,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手掌覆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指腹按在他枕骨下方的凹陷处,能感觉到那里的碎发比别处更短更软,还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薄荷气味。 他把克里斯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动作和温柔、试探、循序渐进根本沾不上边,他直接把他压向自己,低头吻了下去。 克里斯的嘴唇在接触的一瞬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红酒的涩味在两人的舌尖上化开,混着晚餐最后那道甜点的焦糖气息和克里斯口腔里残留的桔子硬糖的微甜。 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烫,大概是酒精让血液循环加快了,大概是在冷风里站了太久又被停车场的暖气一激。 卡卡感觉到克里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整个人却在他掌心里软了下来,像某种终于被顺毛的、炸了很久的猫。 克里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呢喃,被两人的嘴唇堵在半路,变成一股湿热的气流。 停车场里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无声地亮着,灯光打在两人脚边的水泥地面上,柱子的阴影将他们笼在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里。 卡卡按着克里斯后脑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摩挲着那块柔软的凹陷处,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脉搏正在他指尖下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共鸣。 他退开了。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克里斯的下唇被吻得微微发红,唇角还残留着一小片被牙齿不小心蹭到的痕迹,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克里斯的眼睛还闭着,睫毛颤了几下才慢慢睁开,嘴巴微张着,喘得很急。 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的领口,虽然已经松松垮垮,但还是没有松开。 卡卡把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收回来。手指从那些柔软的发丝间慢慢抽出来,指腹最后一次擦过克里斯后颈那片曾经淤青过的皮肤。 他把克里斯攥着他领口的手轻轻掰开,把那几倔强的指头一根根摊平,克里斯的掌心有一小片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先上车。” 卡卡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终于对焦了,瞳孔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缓缓调整着焦距,然后整张脸从耳根开始烧起来,红晕迅速蔓延过颧骨、鼻梁、额头,一直烧到发际线。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之后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几秒,手指在空气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把手从他后脑勺上完全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克里斯把手翻过来,让卡卡的指尖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烫,还带着刚才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那几道浅浅的红痕。 “车在那边,别走反了。”卡卡说。 克里斯任由卡卡牵着自己的手腕,被带到了副驾驶座旁边,卡卡替他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防止他撞到头。等他坐进去之后把门关上,然后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厢内很安静。 两人之间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红酒气息。 克里斯仿佛有点热了,把领口拽开了一点,卡卡移开了视线。 第151章 发动机在怠速中发出轻微的震颤。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暖风把车窗上凝结的薄雾一点点吹散。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把克里斯的眼睛照得发亮。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头歪向车窗那边,手指还搭在安全带上, 没有扣,只是松松地捏着金属卡扣。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更大。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晕成模糊的橙色光斑,像一排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 他忽然抬起手,用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颗心。 那颗心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鼓出来一块,心尖也不太尖,像个刚学画画的小孩用蜡笔画出来的。 那颗心很快就被暖风吹干了,消失得只剩下一小圈极淡的水痕。 然后他又画了一颗, 这次比刚才那颗大一点。然后他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更小的。 三颗心并排留在车窗上, 像一封只写了开头就被暖气吹散的情书。 他转过头来看着卡卡。 他的眼睛在仪表盘的蓝光里显得格外亮,虹膜被映成了近乎透明的浅棕色, 只有瞳孔还是深黑的, 像一个被光晕包围的靶心,嘴角残留着红酒和接吻之后微微上扬的弧度。 “你刚才……”克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下唇, 那个位置还残留着被吮过的微胀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卡卡。 卡卡正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地握着方向盘底部, 指节在仪表盘的蓝光里泛出淡淡的光泽。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第186章 克里斯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卡卡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翻过来, 用指尖在掌心里画了一颗心。 卡卡把手收拢,握住了那颗看不见的心。他的拇指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再重新放回方向盘上。 引擎的低鸣在车厢里持续回荡,暖风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冬夜的寒意驱散了。 卡卡的视线落在仪表盘上,但是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仿佛是在缓解什么情绪。 克里斯看着那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的节奏。 他忽然张了张嘴,身体往驾驶座那边凑过去了一点。 肩膀离开了副驾驶的椅背,安全带松松地搭在他胸前。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还带着酒意未消的朦胧水光,伸出手搭在卡卡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指尖沿着他小臂的肌肉线条轻轻滑下去,从手腕滑到手肘内侧,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条肌肉在指尖下微微绷紧。 卡卡有力地把他的手握住,轻轻放回他自己的膝盖上。 “克里斯。” “嗯。” “你……坐好。” 克里斯噘了噘嘴,但没有再凑过来。 他把手从卡卡手里抽出来,乖乖地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卡卡,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喉结。 他的目光在卡卡的侧脸上慢慢描摹,像在用眼睛画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素描。 窗外路过的车灯偶尔扫过卡卡的脸,在仪表盘的蓝光之外叠加了一层暖橙色的光。把他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阴影映衬得格外分明,像一幅正在被光线不断修改的油画。 卡卡知道克里斯在看他,他没有转头,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内心正在一场无声的风暴里翻涌。 克里斯的目光像一小簇火苗,隔着空气灼烧着他从耳根到后颈的皮肤。 刚才在停车场里,他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时,指腹感受到了头发的柔软,而胸前却感到了克里斯的心跳——急促的、用力的、毫无保留地撞击着他。 他闻到红酒的气息从克里斯的嘴唇间溢出,被他的呼吸裹挟着打在他的唇上。 他听到那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感觉到那几根攥着他领口的指节在他胸前一寸一寸松开。 还有克里斯睁开眼睛之后的表情。 好似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只能用微张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来坦白,“我等你这么做等了很久”。 卡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他回想起今晚在餐厅门口,克里斯把手从老朋友肩上收回来时在空中划了半圈才落下;回想刚才他们在街上走,克里斯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灯光,说他小时候在丰沙尔每次停电之后他哥都会带他去看路灯重新亮起。 他明明没有喝酒,脑海里却满是克里斯的样子。 他想起多年前在老特拉福德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背影。 那时候他排在队伍第三个,穿着曼联的红色球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今晚克里斯在路灯下仰头看他的眼神,中间隔了所有这些年,竟然还是如此相似。 他想起很多个训练日的午后,他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克里斯在阳光下奔跑。他无数次对自己说这个人只是你的队友,只是你欣赏的球员,只是你需要照顾的朋友。 他用这个理由骗了自己很多年。 他甚至想起上帝。 那个在经文里写满恒久忍耐与恩慈的上帝,那个告诉世人爱是永不止息的上帝,却从未在任何一个章节里提及——当忍耐和恩慈同时住进一个人身体里会发生什么,当那个人被噩梦惊醒时径直钻进他怀中,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寻求庇护,当那个人在他感冒发烧时把冰箱翻得像是要拆家,举着过期的牛奶盒满脸困惑,当那个人每次吻过来时闭上的眼睛、颤动的睫毛,像在等待一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回音——上帝从未给他写过应急手册,从未提过这样的场景该如何处理。 上帝确实说过,真爱到来时必有预兆。 可他始终没有等到任何预兆。天空没有骤然裂开缝隙让金光倾泻而下,天使没有吹响那支能够震动大地的号角,梦境的褶皱里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清晰可辨的神谕——他只是在平凡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日日夜夜里看着同一个人。 看着那个人把鸡蛋煎得焦黑之后气鼓鼓地把锅铲举过头顶又悻悻放下来,看着那个人蹲在阳台那棵矮小的桔子树前面,把手指深深插进潮湿的泥土里测湿度,看着那个人堂而皇之地穿反了训练t恤出现在更衣室,被马塞洛揪着这件事笑闹了整整一个上午,嘴角还挂着浑然不觉的弧度,看着那个人趴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毯子从肩头滑落到地板上,一只手安静地垂在沙发边缘,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未完成的聊天界面,看着那个人清晨尚未完全睁开眼睛就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出一声早安,尾音被懒洋洋的哈欠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缕极轻极软的鼻息拂过他皮肤…… 全部都是普通的,琐碎的,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介入的日常。 可是这些日常叠加在一起,就在此刻变成了这个画面——克里斯侧身靠在副驾驶座上,正好转过头来看他,城市的光线在车窗外明明灭灭地流过,把那双眼睛映得时而幽深时而灼亮,下唇还微微肿着一小块,嘴角残留着刚才那个亲吻带来的弧度,像是尚未完成的句子末尾的逗号。 而他坐在驾驶座上,忽然发现所有关于预兆和神谕的理论都失效了,发现经卷上那些工整的字句根本覆盖不了眼前这个场景,发现他根本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那些煎焦的鸡蛋和测湿度的手指和穿反的t恤、滑落的毯子、含糊的早安和路灯下的乡愁,已经悄然成了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克里斯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克里斯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卡卡还没来得及从那个笑容里分辨出任何含义,克里斯整个上半身就从副驾驶座上探了出来,安全带被随手扯松,金属卡扣弹回去撞在门板内衬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 卡卡莫名有些紧张,握紧了方向盘。 克里斯那双眼睛里刚才还浮着的酒意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般,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视线,眼尾微微翘起来,嘴角挂着一个坏透了的角度。 卡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抵住了头枕,喉结在收紧的皮肤底下滚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问克里斯在干什么,嘴唇刚分开半个指节的宽度,后背就猛地一空——整个座椅靠背被克里斯干脆利落地放平了,他的视野从挡风玻璃和前方路灯,骤然切换成车顶内衬那片灰白色的绒面,颈椎稳稳地陷进头枕里,整个身体从端坐变成了半躺。 然后克里斯就趴了上来。 膝盖卡在座椅边缘,双手撑在卡卡耳侧的头枕两侧,把他整个人圈禁进一个由小臂和肩胛构成的笼子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衬衫下面微微绷起,从肩到肘拉出两道利落的弧线。他的脸悬在卡卡面前一掌之隔的地方,温热的呼吸带着红酒和焦糖的余味落在卡卡的鼻尖和嘴唇上,发梢垂下来扫过卡卡的额头,痒得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羽毛。 卡卡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跳动着某种卡卡从未见过的光芒,像一头漂亮的猎豹在俯身之前微微歪头的那个瞬间,浑身的肌肉都收紧了却偏要露出一副慵懒的神情。 看他的嘴唇?那张刚才还在自己唇间辗转的嘴唇,现在微张着,下唇那道被吮过的微肿还泛着湿润的水光,唇纹被车厢的暖风烘得柔软而清晰。 看他的锁骨?衬衫领口因为俯身的姿态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下面一小片被暖风烘热的皮肤,在蓝光和暖橙色路灯交错的暗影里泛出薄薄的蜜色光泽。 卡卡把眼睛闭上了。 他不敢看,也不敢碰。 他觉得还不到时候。 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起来,指节僵硬地弯着,不知道该落在克里斯肩上把他推开,还是该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感觉到克里斯温热的鼻息越来越近,感觉到克里斯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隔着两层衬衫布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小锤子在他肋骨外面轻轻叩门,感觉到克里斯把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像一朵花在暮色里缓缓垂下花瓣,饱满的,盛放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伸手去接的脆弱。 克里斯忽然变了一个人。 刚才那个带着坏笑放倒座椅的猎手在俯身的过程中悄然退场了,此刻趴在他身上的这个克里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眼睫毛像两把半开的小扇子安静地覆下来,嘴角那抹坏笑被近乎天真的弧度取代,嘴唇微微嘟着,鼻尖离卡卡的鼻尖只剩下两指的间隔,整个人像一朵在夜间被暖风催开的花朵,从含苞到盛放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最中心那片柔软。 第187章 卡卡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肋骨都被那一下接一下的撞击震得发麻,血从胸口涌向耳根和后颈,把那一小片皮肤烧得滚烫。 那些琐碎的笨拙的毫无防备的克里斯,和此刻这个趴在他身上用湿漉漉的眼神一寸一寸看他眉骨的克里斯,竟然是同一个人。 卡卡感到一种强烈的反差,不知如何应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干旱里走出来,嘴唇干得粘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要用力才能撕开:“克里斯……起来……” 克里斯倔强地没有动。 “……克里斯,别闹了,我们该回去。”卡卡虽于心不忍,但还是说出了话。 克里斯还是没有动。 卡卡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安静下来,从擂鼓变成闷响,从闷响变成有节奏的起伏。 他忽然感觉到压在自己胸口上的人没了动静,只能感到稳稳的心跳声,像一只跑累了的大猫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把全部体重都交给了身下那具躯体。 他慢慢睁开眼睛。 克里斯的眼睑安安静静地阖着,睫毛覆在颧骨上方,嘴巴微微张开一道缝隙,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一小截粉色的舌尖。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鼻腔里发出一声声极轻极浅的鼾息——短促柔软,毫无防备,像小猫蜷在暖气片旁边打盹时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咕噜声,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温吞安稳。 他睡着了。 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在放倒座椅露出那个让人心跳漏掉一拍的坏笑之后,在把全身的柔软、狡黠、花朵一样盛放的美丽一起倾倒在他胸口之后,在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搅得天翻地覆连呼吸都找不回节奏之后。 他就像关掉一盏灯那样毫无征兆地、理直气壮地、干脆利落地睡了过去。 连一声预告都没有留下,连一个抱歉的嘟囔都没有,只是把脸埋进手臂和卡卡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把全部重量和全部温度都交了出来,然后沉进了一场不知名梦里。 卡卡呼出一口气,仰面躺在被放平的座椅上,看着车顶内衬那片灰白色的绒面,绒面上有一小块被暖气吹出的微弱反光,像一片极淡的云停在头顶。 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叹气,又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位置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涨得满满的,让鼻尖里侧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意。 卡卡手指埋在克里斯后脑勺的发丝里,另一只手落在自己胸口旁边,他忽然感到眼角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没入发际线,被暖风一吹,留下一小片凉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所有堵在胸口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或许是这么多年对自己反复重复的理由在这一刻碎成一地齑粉。 他把那只落在胸口旁边的手慢慢摊开,掌心朝上,圈住了克里斯的指尖。 他没有把克里斯叫醒,没有去做任何一个正确理智的决定。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胸口那份重量,感受着掌心里那几根指尖的温度,这个冬夜停车场里被暖风和引擎声包围的狭小空间,蒸腾着两人唇间淡淡的酒气。 他终于明白了,上帝从来不把预言写在天空和号角声里,上帝把预言写在一个人的睫毛上,写在他睡着时微张的嘴唇里。 那些瞬间细小得像一粒尘埃,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足以让一颗用理性和信仰武装了三十年的心脏,在怠速的震颤里彻底投降。 他把那只握着克里斯指尖的手轻轻带到自己胸口上方,让克里斯的手背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颗心在掌心底下安稳地跳动着,另一颗心隔着两层皮肤在它旁边沉睡着,两颗心在彼此的节奏里慢慢合拢。 卡卡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克里斯头顶的发旋上,然后闭上眼,任由克里斯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在暖风里交织成一种新的节拍。 他终于允许自己沉沦进去。 第152章 克里斯是被自己的睡姿硌醒的。 后腰那块被座椅边缘抵了一整晚的肌肉正在隐隐发酸, 酸胀感从脊椎左侧一路蔓延到髂骨上方。 额头下方那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被体温烘暖的薄荷气味,他的脸埋在卡卡的颈窝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缝隙里,鼻尖压着卡卡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 一条腿卡在座椅和车门之间, 另一条腿压在卡卡的大腿上,整个人像一只从副驾驶座那侧翻越了所有边界的大型猫科动物, 把自己全部摊开在卡卡身上。 卡卡还睡着。 他一只手搭在克里斯后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扣在他腰侧的布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克里斯的手指,十指交扣。 克里斯轻轻地挪了挪身子,抬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散席后空荡荡的街道,停车场柱子的阴影里卡卡按住他后脑勺的那只手,然后是放倒座椅时金属卡扣撞击车门内衬那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耳根有些发热,把脸重新埋进卡卡颈窝里, 鼻尖撞上锁骨内侧的凹陷处, 隔着皮肤和骨骼能感觉到卡卡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脸颊。 他自己的整张脸颊都开始发烫,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嘴唇却经不住诱惑似的轻轻贴在了卡卡的锁骨上。 卡卡被他颈窝里传来的动静弄醒了。 他先感觉到的是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然后是那股熟悉的薄荷气味,然后是脖子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几缕碎发正戳在他耳垂和下颌骨之间的凹陷处。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车顶内衬那片灰白色的绒面, 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掌心里握着一只手,那只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在他虎口上来回摩挲。 他轻轻动了一下, 克里斯立刻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早。”克里斯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 抿了抿嘴,装作不经意地别开视线。 卡卡眨了眨眼睛, 然后笑了,极其顺手地揉了一把克里斯乱乱的头发,回了声“早”,至于克里斯昨晚上睡得好不好,看自己胸前那片口水印就知道了。 克里斯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双手撑着座椅边缘直起身。低头找鞋的时候,发现左脚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副驾驶座底下,鞋带散着,鞋垫翻出来半截。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车内地毯上,脚趾被冷空气激得蜷了一下,弯腰去捞的时候头顶撞上了方向盘下方那块塑料挡板,发出一声闷响。 “嘶——”他捂住头顶揉了两下,头发被揉得更乱了。 卡卡伸手帮他揉了揉撞到的位置,手指插进那些蓬松的发丝里轻轻按了几圈,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底下把那只鞋捞出来放在他脚边。 克里斯嘟囔了一句这车设计有问题,低头把鞋带系好,打结的时候力道用得有些大,鞋带被他拽得绷成两道紧紧的弧线。 卡卡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衬衫下摆不知什么时候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皱巴巴地挂在腰际,扣子还多开了一颗,露出胸口下方一小片皮肤和肚脐上方那条颜色稍浅的旧疤痕。 他捏着扣子一颗一颗往上扣,扣到领口时发现最上面那颗线松了,半挂在扣眼外面,针脚的线头翘起来一小截。 “你的扣子要掉了。”克里斯直起腰来,膝盖碰到卡卡的膝盖,他脸色的绯色已经消了大半,伸出手把卡卡领口那颗松掉一半的扣子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再缝吧。” 家里窗帘还拉着,客厅里的空气混合着书页纸浆的微涩气息和茶几上那束干薰衣草残留的极淡花香。 那本卡卡昨晚出门前读到第十六章 的书还摊开在茶几上,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尘。卡卡走过去把书合上,把水杯端起来放在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克里斯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后背上,把在车里蜷了一整夜留在皮肤上的那层薄薄的黏腻感慢慢冲掉。 他仰起头让水流打在脸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昨晚停车场柱子旁边卡卡按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放倒座椅时那个得意的坏笑,还有他趴在卡卡身上睡着之前感觉到的那只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这些画面随着水汽一起蒸腾上来。 他洗完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尾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卡卡已经换了干净的t恤,正在把一张新床单抖开。床单在空气中膨胀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克里斯走过去把床单另一头拽起来,两人配合着把四个角掖进床垫底下。卡卡把枕套套好,拍了拍让枕头恢复蓬松,放在床头。 “昨晚——”克里斯把手里最后一个床单角塞进床垫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起压进去,“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睡着的。” 第188章 卡卡把另一个枕头也拍松放好,转过身来笑笑,看着他说他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进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克里斯站在原地愣了愣,反应过来卡卡的邀请之后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耳廓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卡卡在入睡之前听到克里斯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脚踝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在被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叹息。 临近中午时卡卡先起了床,克里斯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的头发翘得四面八方都是,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尾,被子被蹬掉了一半。 卡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边缘掖进他肩膀和床垫之间的缝隙。克里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摸到卡卡的手指之后就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卡卡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克里斯的指节比他粗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正午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记得这枚戒指——他以为他不以为意,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几年来他瘦了一些,戒圈太大,套在手指上空荡荡的,但卡卡总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地被或大或小的戒圈套住,卡卡有时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感到不齿。 他把克里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浴室里很快充满了白色的蒸汽,镜子被水雾蒙得一片模糊。 他仰起头让水流冲在脸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克里斯刚才在车里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时的表情——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眼皮微微浮肿,睫毛有几根黏在一起,下眼睑边缘还残留着昨晚用拇指蹭过的微红痕迹,嘴唇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小片在座椅上压出来的红印。 然后他想起克里斯非要拉着他唱歌,非要把冰冰凉凉的手揣进他的口袋,他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微微蜷起来,掌心传来些许痒意,卡卡心里一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情。 他忽然想起一些更早的事情,他有些恍惚,那些事情遥远得像梦一样,卡卡深吸一口气,也没阻止无休无止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上一世的记忆。 想起很多年前在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通道里,他排在队伍里等待入场,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穿曼联红色球衣的身影。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间,然后转回去了——那场比赛不知为何他记得如此清楚,他想这大概是因为比赛前的紧张。 皇马时期的某个训练日,克里斯在更衣室里换球衣,背对着他,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肩胛骨的轮廓在弯腰解鞋带时从训练服下面凸出来。他记得自己盯着那片晒红的后颈看了好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有一次球队聚餐,克里斯喝多了,靠在卡卡肩膀上睡着了。队友们陆续离开,卡卡坐在那里没有动,侧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淡淡的麦芽香——他愧疚地记得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餐厅的服务员开始收拾邻桌的餐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可是他告诉自己这是队友,是朋友,任何人都会对朋友产生这样的关心。 想起自己转会离开马德里那天,克里斯非要坐上他的车和他一起去机场,他甚至漠视机场规定,买了机票只为和他一起过廊桥,卡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些干涩,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没睡好,而克里斯直接缺席了第二天的训练——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卡卡把脸埋进手掌里,水流从头顶冲下来沿着手腕滑进袖口。 他想起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在祷告的时候走神,他自认为没必要向上帝袒露自己纠结的感情,也没必要寻求他的建议,于是在大脑放空的闲暇里,他面对着上帝想起了训练的时候克里斯的小腿有没有擦伤。 他想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起他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克里斯的照片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把这些观察杂糅在一起。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存放在脑海的不同角落,贴上标签——队友,朋友,欣赏,关心,习惯。他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能在半个球场的距离之外认出克里斯的背影,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记得他每次受伤的具体日期和恢复时间,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在每一次祈祷时都会默念他的名字——不是祈求上帝保佑他进球,是祈求上帝保佑他平安。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靠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肩胛骨,热水还在从花洒里涌出来,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夜晚他跪在床边祈祷,祈祷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祈祷结束之后他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克里斯在训练场上对他笑的样子。他记得自己赶紧画了个十字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掉,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散。第二天训练时他对克里斯的态度格外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于是他又加了一点点随意——多说了几句玩笑话,多拍了两次肩膀,用这些额外的动作来证明他对这个人和其他队友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他站在浴室里,蒸汽模糊了镜子,水声掩盖了他的呼吸。 他把水关掉,抹开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锁骨上方有一小片极淡的红痕——大概是昨晚在车里被安全带磨的。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想起多年前克里斯在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他当时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赛前无意识的一瞥。但他现在站在浴室里,时隔多年,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眼神。 他努力平静下来,穿上干净t恤,拉开浴室门。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和半盒牛奶,把平底锅放在灶台上,打开火,倒入橄榄油。几分钟后煎蛋的香气飘进卧室,克里斯翻了个身,鼻子先醒了,然后是眼睛。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也落在他锁骨上方那片极淡的红痕上。 “又做煎蛋?” “你不是说想吃溏心的吗。” 克里斯看着卡卡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忽然想起昨晚在车里卡卡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指。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卡卡,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你在车里怎么不叫醒我。” 卡卡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盘子放在台面上。他把手擦干,转过身。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刚睡醒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你睡得很沉。” “那你也可以叫醒我。你可以拍我的脸,或者捏我的鼻子,或者把我的鞋藏起来。” “你昨晚是自己把鞋蹬掉的。” 克里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卡卡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和多年前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赛前的紧张和试探,只有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把克里斯额前掉下来遮住眼睛的那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煎蛋要凉了。 克里斯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去拿盘子。卡卡看着他的背影——后颈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蜜色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随着动作轻轻滑动。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在更衣室里盯着这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现在他可以一直看着这个背影了。 克里斯拿起那双筷子的时候,手指在筷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卡卡。” “嗯。” “你刚才在浴室里……怎么呆了那么久。” 厨房里只有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的嘶嘶声,窗外那棵桔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卡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克里斯的后脑勺。看着他耳后那几缕翘起来的发尾,看着他后颈靠近发际线处那颗浅浅的小痣,看着t恤领口边缘漏出来的一小截肩胛骨的轮廓。 厨房很安静,灶台上残余的热气在向上蒸腾,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在他们之间隔开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屏障。 他动了。 克里斯无来由地紧张。 卡卡向前迈了半步,很轻的半步,拖鞋底在瓷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伸出手,指尖先是触到克里斯握着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顺着指缝滑进去,轻轻地把筷子从克里斯手里抽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克里斯没有动。卡卡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他的手背向上,抚过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那里能摸到隐约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189章 “在浴室里,”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克里斯的耳边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克里斯呼吸一滞。 第153章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内侧, 拇指正轻轻按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脉搏在那根手指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问想起了什么事, 想问为什么要在浴室里想,想问为什么出来之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但卡卡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了, 沿着他的手背滑到指尖,再从他的指尖滑到盘子边缘,把那双筷子重新拿起来递给他。 “先吃饭。” 克里斯兴致缺缺地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盘子里那颗煎蛋。溏心的蛋黄被戳破之后流出来,浸透了吐司的边缘,在白色瓷盘上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痕迹。他夹起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卡卡, 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卡卡正站在灶台前面, 背对着他,把煎蛋从锅里铲进另一个盘子里。后背上棉质t恤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随着他翻锅铲的动作一松一紧。 “……你想起了什么?”克里斯难得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声音发干,喉咙发紧, 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戳着剩下的蛋白边缘。 他想起了一些事。什么事?克里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想。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些卡卡在浴室里想起来的事情, 克里斯自认能猜到七七八八。按时间段推算, 应该是上一世的记忆——他和卡卡之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他们在老特拉福德, 他们在米兰和马德里之间飞来飞去的航班上, 他们在更衣室里肩并肩换球衣的午后。 卡卡会想起这些。克里斯不需要问就能确信。那些记忆在他自己脑海里也存了很久,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刻进骨头里一样清晰——球队聚餐时他假装喝多了靠在卡卡肩上,卡卡没有推开他,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卡卡的胸膛很宽厚,但心跳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把脸往卡卡肩窝里又蹭了蹭,假装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其实那晚他根本没醉。 这些记忆是他珍藏了很多年的储蓄罐。每次失眠的时候从里面摸出来一颗,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品,然后把它们重新擦亮再放回去。他以为卡卡从来不会突然想起这些——在卡卡的记忆里,这些画面应该只是普通的日常。普通的队友。普通的告别。 克里斯盯着那颗被他戳了无数次的蛋白,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更糟糕的方向滑去。 卡卡想起了这些,那他会不会也想起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那种心思?他会不会想起那些年里卡卡看着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念的——只是队友,只是朋友,只是合作默契的中场和前锋,只是从米兰转会到马德里的巴西人,只是在教堂里为他点过蜡烛的虔诚教徒?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在卡卡面前假装不在意地把戒指塞进口袋,而卡卡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多想?他会不会想起某个他至今不敢回想的瞬间——卡卡说起自己的订婚、说起婚姻、说起上帝的安排时,脸上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 克里斯的筷子终于停了下来。蛋白已经被他戳成了好几块碎片,散在盘子里,蛋液彻底凉了,凝成一滩淡黄色的薄膜覆在吐司边缘上。 他忽然想起更可怕的事。卡卡想起来的这些记忆如果真的来自上一世,那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些克里斯拼命想忘记的画面——卡卡站在圣坛前垂下眼睛的样子,新娘头上洁白的面纱在烛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晕。 克里斯知道那些事在这一世没有发生——离婚没有发生,订婚没有发生,婚礼没有发生,所有那些把他从梦里惊醒无数次、让他趴在马桶边干呕的破事全都没有发生。 但卡卡如果想起来了呢?如果卡卡在浴室里想起了上一世自己对别人的那些表白,想起了他跪在教堂里虔诚地把婚戒套在另一个人手指上,想起了他在某场比赛进球之后朝家属席送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飞吻——如果卡卡想起了这些,他走出浴室时还会用那种方式握着他的手腕吗? 克里斯把筷子放在盘子边上,手指松开,筷子在瓷盘边缘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料理台边缘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顶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杞人忧天。他用了两辈子的时间等这个人,用两辈子的时间从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走到这座厨房,用两辈子的时间把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来套在彼此的手指上,用两辈子的时间让卡卡把那些标签一张一张撕掉——队友、朋友、欣赏、关心、习惯。现在卡卡终于主动想起来了一些事,他却怕了。怕什么?怕卡卡想起来之后发现上一世确实没有爱过他。他害怕卡卡想起来上一世那些属于别人的浓情蜜意,和卡卡每每在休息日去教堂望弥撒时望向耶稣像的虔诚的、充满神性的目光。 他斗胆抬起眼睛看着卡卡的背影。 卡卡正把盘子端起来,转身朝他走来,脸上还挂着微笑。 克里斯却没有感到一丝心安。 他从来没有恨过她,他告诉自己别恨她,这是他自己在上帝面前许下的承诺,也是卡卡这一世早已经亲手撕掉的一页。 但此刻一想到如果卡卡在浴室里想起来的是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在教堂里对她说过的那些誓言,克里斯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踩了一脚,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一世刚开始的时候,卡卡每次和他亲密之后都会特别沉默,克里斯曾经在深夜醒来看到卡卡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十字架项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经文,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审判者对质。他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听着那些听不清的词句像滚烫的沸水一样灌进他的耳膜。 他用两辈子才换来和卡卡最亲密的联结,但如果这就是上帝和卡卡之间对话的方式——如果他终归是绕不过神明的审视,那他还要勇敢多久。 如果卡卡想起来的一切只是让他在这一世的某个深夜独自起床,对着十字架无声祈祷到天亮,那上一世和这一世,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克里斯还沉浸在一望无垠的担忧之中,可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如此不切实际,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他回过神时,卡卡刚把他们俩放煎蛋的盘子换了一下,把自己那盘完好无损的放到克里斯面前。 “我想起你第一次在老特拉福德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卡卡说,叉子还插在蛋皮上,他没有抬头,“你排在队伍第三个,穿红色球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走廊里的灯是红色的,照在你脸上,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了。那时候我在想你大概是紧张,在赛前谁都会东张西望。” 克里斯手一抖,金属叉子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转过来面对着卡卡。卡卡还是没有抬头,叉子在煎蛋上轻轻划了一道,把蛋白切开,露出里面凝固的淡黄色蛋黄。 “后来在更衣室里,”卡卡继续说,“有一次你换球衣,背对着我。你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大概是没有涂防晒霜——你训练的时候总是懒得涂。肩胛骨的轮廓在你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从训练服下面凸出来。” 他叉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把手放在料理台上,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像在数什么节拍。 “我看着那片晒红的皮肤,我在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是我总觉得你的那片晒伤的皮肤会不会摸起来很烫。” 克里斯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攥紧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更大。 “然后我对自己说——这只是队友,任何人都会注意到队友晒伤了后颈。只是关心,只是无意中看到的,任何人走进更衣室都会看到有人在换衣服。我用这个理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后来我每次看到你换衣服都会先走出去,或者假装在整理自己的柜子,或者低头看手机。” 他叉起第二块蛋白,嚼完之后把叉子放下。他的声音一直平稳得惊人,但他握着叉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叉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有一次球队聚餐,你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队友都走了,你坐在那里没有动……我告诉自己这是队友,任何人都会对喝醉的队友产生这样的关心,不管是换成马塞洛还是佩佩都会在身边陪着你。” “……卡卡。”克里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像是从过度紧张中难得挤出来了一句话。 “后来我没有踢球了,但是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进球的视频,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你庆祝的时候张开手臂跑向角旗区,你进球之后队友围过来拥抱你,你被换下场的时候把毛巾盖在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总是不愿意去想——我总是会看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跟自己说这是关心一个老队友的职业生涯。” 第190章 “后来我每次跪在床边祈祷结束之后,都会默念你的名字。上帝,请你保佑克里斯平安,请你不要让他受伤,请你让他快乐。‘请保佑’这三个字很安全,任何人都会为朋友祈祷,但后来我发现我为你祈祷的次数已经多到异常。” 克里斯的手从餐桌边缘松开,他的手在发抖,指尖轻轻碰到卡卡的手臂,沿着小臂的肌肉线条慢慢滑下来,滑到手腕,滑到手背,然后整个手掌覆在卡卡的手指上。 他的掌心很烫,把卡卡的手指从台面边缘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卡进去,十指交扣。 “卡卡,你吓死我了。”克里斯的声线颤抖起来。 卡卡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着克里斯的脸。克里斯正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多年前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蒙上了薄薄一层泪水,下眼睑边缘亮晶晶的,嘴唇在轻轻发抖。 “我就是个胆小鬼……” 一颗眼泪从克里斯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去。 “可是卡卡,”克里斯把他的手从两人交握的状态里抽出来,攥成拳头轻轻砸在卡卡胸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呢,你上辈子敢送我戒指,我敢把戒指串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配合得最好的队友吗?”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句话——上辈子,戒指,贴着心口。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连对卡卡都没说过。说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自己吐出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在克里斯拳头底下明显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卡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嗡鸣盖过去。 克里斯的耳朵烧起来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他下意识想把拳头收回来——手腕却被卡卡一把攥住了。卡卡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拇指不再是轻轻按着,而是紧紧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我说——”克里斯嗓子紧得发不出第二个音。 “你再说一遍。”卡卡说。 “我把戒指串在项链上……”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你送我的那颗……戒指,你说这是谢礼,你说谢谢我选了皇马。” 第154章 卡卡的手指仍然扣在克里斯的腕骨上。 厨房里那阵抽油烟机的低鸣还没有停, 煎蛋的热气在盘子边缘慢慢散开,窗外几缕阳光从叶隙之间漏进来,照在克里斯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银色的戒指,像一圈漂泊的月光。 克里斯瞬间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 什么“皇马”、什么“谢礼”,心照不宣的托辞被他重复了一遍,显得无比尴尬怪异。克里斯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只能感觉到卡卡的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一下一下摸着他快得失控的脉搏。 他甚至不敢抬眼,更别说抬头看卡卡的脸。 他恨不得倒回几秒钟以前,让自己闭嘴,让自己继续把蛋白切成冷掉的碎片, 让卡卡慢慢说他想起的那些上一世的记忆, 让他们继续停留在那种安全又危险的亲密里,而不是由他亲口戳穿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连着血肉一起放到卡卡面前。 卡卡没有立刻说话。 克里斯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起伏, 温暖的鼻息几乎撒到他耳廓上。克里斯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往旁边退开一步, 和卡卡保持安全的距离。 过于温柔、过于虔诚、过于擅长礼貌微笑。克里斯对卡卡的印象本应该如此, 可是此刻这人正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 被迫听见了他上辈子最不体面的秘密之一,一个本该被归类为纪念品、谢礼、队友之间礼貌往来的戒指, 当成某种永远不可能被承认的誓约, 贴着心口戴了那么多年。 可是送戒指的人没有错吗?克里斯为自己辩解。到底谁会送朋友戒指呢?送礼物送戒指的人很少吧。那么多亲朋好友, 也没见谁送过他戒指啊,难道送戒指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很不合常理吗? “你贴着心口戴啊……”卡卡终于开口, 又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想说不是每天,想说其实也没有很多年,想说后来他年纪大了,皮肤变薄了,项链偶尔会磨得锁骨下方发红,所以也有几次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想说他没有那么可怜,没有那么执拗,没有那么对上一世的有夫之妇抱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并没有一直戴着。”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往外汹涌:“比赛的时候不能戴,训练的时候也不能戴,有些时候做检查也要取下来,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硌到,junior小时候抱我的时候有一次抓到了项链,把它从衣领里拽出来,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朋友送的礼物。” 克里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指尖因为羞耻和恐惧同时涌上来而微微发麻,卡卡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异样无比。 “他问我为什么不戴在手上,”克里斯低着头,眼睛盯着料理台上那一点已经冷掉的蛋黄,声音像被那片凝固的黄色薄膜拖住,“我说太大了。不合适。” “太大了?”卡卡重复。 克里斯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莫名地想到上一世卡卡竟然连自己瘦了那么多都没发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后来瘦了一点,就更大了,套在手指上总往下滑,握杯子的时候会碰到玻璃,写字的时候会磕到笔,洗手的时候又怕它掉进水池里,我不想提心吊胆,所以还是挂在项链上方便。” 厨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卡卡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他无名指上那枚正在这一世安稳地套着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现在已经不大不小,贴着克里斯的皮肤,像终于找到了它本该待着的位置,指根处因为长期佩戴留下了一圈很浅的痕迹,不明显,只有在阳光斜照过来的时候才会显出一点比周围皮肤更白的边缘。 卡卡看着那圈痕迹,忽然想起上一世某个午后。 记忆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马德里的夏天,训练基地的阳光亮得几乎发白,草皮被浇水车刚刚喷过,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热后的湿润味道。他已经确定要离开,柜子里属于他的东西收拾了一半,几件训练服叠好放在包里,护腿板、备用鞋带、几张队友恶作剧塞进来的小纸条,还有克里斯某次训练结束后随手丢给他的半包薄荷糖,杂乱地挤在一起。 克里斯那天来得晚。他印象深刻,因为他从不迟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洗过澡,白色t恤贴在肩膀上,眼睛却亮得过分,像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胸口还在起伏。他站在门口看着卡卡,先说了一大堆关于交通、记者、训练安排、晚餐要不要一起吃的废话,语速快得几乎不给人插话的余地,最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卡卡记得很清楚,克里斯送给他的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笔身,银色笔夹,打开时笔尖在更衣室的灯下闪了一下。克里斯说他以后可以用这支笔签合同、签名、写信,如果在米兰或者其他地方遇到很重要的文件,就想一想皇马更衣室里曾经有一个人非常认真地送过他一支笔。 当时有人在不远处起哄,说克里斯怎么送礼也像求婚,克里斯立刻转头骂了回去,耳根红了,但骂得很凶,手还在卡卡柜门上拍了一下,把柜门震得一声响。 卡卡笑着收下了那支笔。他其实早就买了一枚戒指作为谢礼。 那是他前一天在市中心一家并不显眼的小店里买的,他原本只是想给克里斯挑一件回礼,路过橱窗时看见那枚戒指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金属光泽很淡,没有太多装饰,内圈可以刻字。店员问他要不要试,他站在玻璃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报出了一个尺寸。 店员问他是不是送给爱人。 卡卡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说是送给朋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戒指盒放在书桌上,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窗外马德里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窗帘缝隙,落在那只小小的盒子上。 他坐在桌前,手指按在盒盖边缘,觉得自己应该把它换成别的东西,手表、袖扣、钢笔、十字架,什么都可以,任何一件礼物都比戒指更合适,任何一件礼物都不会让人误会,可他第二天还是把它带去了训练基地。 克里斯送完钢笔以后,仍然站在他柜子旁边不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像要用那些没有意义的内容把离别的时间拖长。 卡卡看着他那张还带着一点年轻气盛的脸,看着他故作自然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把手拿出来摸头发,反复几次,最后终于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 第191章 “给你的。”他说。 克里斯停住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故作轻松,甚至还笑了笑,问他这是什么。 卡卡说:“谢礼。” 谢礼。 这两个字在记忆里浮现的瞬间,卡卡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一世的厨房里,胸口像被狠狠按压了一下。他记得克里斯当时的眼睛明明亮了一瞬,又在听见谢礼这个词之后很快暗下去一点,那变化极其迅速,如果不是现在重新想起,他可能仍然会把它归类为普通的惊讶,普通的失落,普通的朋友之间因为离别而产生的一点情绪波动。 克里斯打开盒子。 那枚戒指躺在里面。 更衣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马塞洛从远处探头看热闹,佩佩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所有人的声音混成一团,克里斯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注视的时间久到卡卡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买戒指,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来,后悔为什么不能更从容一点,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所有普通朋友那样。 然后克里斯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说:“谢谢,里卡多。” 卡卡记得自己心里疼了一下,克里斯很少这么叫他,除非是在媒体面前,除非是在很正式的场合。那时卡卡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样很安全……他迈不出那一步。 “其实不是谢礼。”卡卡忽然说。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羞耻和慌乱,眼尾有一点红,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卡卡看见他喉结滚动,肩膀僵住,手下意识往身侧收了一下,像是想抓住料理台边缘,又在半路停下来,最终只是握成一个很轻的拳头。 “什么?”克里斯问。 “那枚戒指不是谢礼。”他说。 克里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卡卡松开他的手腕,指尖沿着他的掌心滑过去,握住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拇指轻轻按在戒面上。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十字架我不敢送,我没有资格把自己的信仰挂到你脖子上,”卡卡的声音很低,“我走进那家店的时候,只是想买一件可以让你记得我的东西,后来我看见那枚戒指,就再也没办法看别的了。” 克里斯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下那枚戒指,“店员问我是不是送给爱人,我说送给朋友。我说得很理所应当,好像这件事很清楚,好像我真的分得清。” 克里斯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嗓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卡卡抬起眼睛看他。 这个问题如果早很多年问出来,也许会有无数个答案。 因为信仰,因为婚约,因为家庭,因为俱乐部,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因为舆论,因为前途,因为那时候克里斯还那么年轻,骄傲、明亮、野心勃勃,像一团任何人靠近都会被烫伤的焰火,因为他自己懦弱、迟钝、自欺欺人,因为他习惯了把爱分门别类,习惯了给每一种不能解释的冲动贴上安全的标签。 可此刻他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答案都没有意义。 “因为我害怕。”卡卡说。 克里斯怔住。 “我害怕我说出口以后,会发现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想,也害怕你真的也这样想,”卡卡握住他的手,十指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扣进去,戒指在两人掌心之间被轻轻挤住,“我害怕上帝看见,害怕队友看见,害怕你看见,害怕我自己看见。我那时候甚至没有勇气承认我为什么会买一枚戒指,更没有勇气承认我把它送给你的时候,在想如果它能套在你手上就好了。” 克里斯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先是一颗,砸在卡卡的指背上,很热,然后又是一颗,顺着戒指边缘滑进指缝。 卡卡看见那点水光挂在金属边缘,像一粒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珍珠。 “你真是……”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哽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卡卡肩膀上,“你真是很会折磨我。” 卡卡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放到克里斯后颈上。 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发烫,柔软,真实,带着一点刚睡醒后还没完全散去的体温。 他顺着克里斯后颈的弧度往下摸,摸到t恤领口边缘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肩胛骨,忽然想起上一世更衣室里晒红的后颈。 “你戴着它去过哪里?”卡卡问。 克里斯抵在他肩膀上的额头动了一下。 “很多地方。”他闷声说。 “比如?” 克里斯沉默良久。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掌贴在他后颈,慢慢地揉着那块发紧的肌肉。 厨房里的煎蛋已经彻底凉了,吐司边缘也被溏心蛋黄泡得软塌塌的。 “第一次戴着它去比赛,是你离开马德里之后的第二场,”克里斯说,“我把它挂在项链上,塞进衣服里面,热身的时候它一直贴着胸口,跑动的时候会撞到皮肤,我本来以为我会很烦躁,结果我异常平静。那场我进了球,庆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媒体还一直以为我是在亲队徽。” 卡卡仿佛难以继续听下去似的,闭了闭眼。 “后来戴着它去过很多球场,伯纳乌、老特拉福德、都灵、里斯本、巴黎、卡塔尔,”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赢了,有时候输了,有时候我很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戴着它,好像只要戴着它,你就会在某个地方看我比赛。其实你不一定看,你有自己的生活,有你的家人,你会在教堂里祈祷,会陪孩子,会参加活动,会在社交媒体上发笑得很好看的照片,我很多次把项链摘下来,扔进抽屉里,第二天又会拿出来。” 卡卡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也会看你的照片。” 克里斯有些惊异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卡卡专注看着他:“我看了很多遍。”“ 我知道你看过一些。”克里斯说。 “不是一些,”卡卡说,“很多。” 克里斯的眼睛又红了一点。 卡卡忽然想起那些夜晚,想起自己退役以后住在奥兰多的时候,深夜被鼻腔里无缘无故的热意弄醒,起床去洗手间,处理完并不严重的鼻血以后回到卧室,手机屏幕在床头亮了一下,推送里是克里斯进球的视频。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看看这个老朋友今天踢得怎么样,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看看他还是不是那样不知疲倦地奔跑。 可一眼之后是第二眼,第二眼之后是第三眼。 视频里克里斯冲向角旗,张开双臂,胸膛起伏,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镜头扫过他抬手摸胸口的动作,卡卡那时没有看懂,只以为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现在他看懂了,迟了那么多年才看懂。迟了一辈子才看懂。 “你是不是也戴着它去了我的婚礼?”卡卡问。 克里斯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像后颈被扔进了一块冰,整个人僵在卡卡面前,刚才还发红的眼尾慢慢褪成一种湿润的浅色,嘴唇轻轻张开,却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卡卡有点后悔问出口,其实他还没有完全想起。 他只是忽然看见某个画面从记忆边缘掠过去,教堂、白色花束、窗外太亮的阳光,宾客席上深色西装的克里斯,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按在胸口。 克里斯那天一定也戴着戒指吧,卡卡如此笃定。 上一世的卡卡绝对看见他了,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走上了人生的风口浪尖,又一次选择了对克里斯视而不见。 朋友来参加婚礼,当然会紧张,当然会不自在,当然会把手放在胸口,当然会因为祝福而眼眶发红。 当然当然当然,他那时候到底用过多少个当然。 “别想了。”克里斯忽然说。 卡卡看着他。 克里斯的手反过来抓住卡卡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扣住他,“卡卡,你别想那个,别想了,别想婚礼。” “你一定戴着我送的戒指吧。”卡卡小声说。 “我说了别想那个,”克里斯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怕自己的语气伤到卡卡,只能把那些涌上来的慌乱全部吞回去,“那些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这一世没有婚礼,没有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需要想起来,不需要把那些东西再在脑海里过一遍。” “你不要想起她们。”克里斯的语气强硬中带了点哀求。 卡卡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克里斯的手指在抖。 “你刚才不也在回忆吗?回忆有关我的令你痛苦的事情。”卡卡说。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呛住了:“那不一样。” 第192章 “哪里不一样?” 克里斯被问住了。 他看上去有一点茫然,像完全没想过卡卡会这样反问,像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痛苦由自己保管就好,卡卡不必碰,不必看,不必承认,不必从那些已经被改写的上一世里把自己同样割伤一遍。 “因为我已经痛过了,”克里斯说,“我痛过很多次,所以不差这一次。你不一样,你现在才刚刚想起来一点,你没必要——” “克里斯。”卡卡打断他。 克里斯闭上了嘴。卡卡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克里斯的脸颊还湿着,眼泪停在下颌边缘,没有彻底落下去。 卡卡用拇指把那点湿意擦掉,指腹贴着他颧骨下方的皮肤,感受到那里的肌肉因为强忍而绷得很紧。 “不要再把我放在痛苦外面。”卡卡说。 “卡卡……我不是这个意思,”克里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卡卡,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糟糕,我知道你想起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你会怪自己,会把所有东西都压到自己身上,会觉得上一世你每一个没有回头的瞬间都在伤我,会觉得你结婚、离开、幸福、信仰、祈祷,所有我难受过的东西都是你的错。可是那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没有这一世的记忆,你没有义务爱我。” 他说得太急,颠三倒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手指抓着卡卡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 卡卡没有抽开手,他只是看着克里斯,听他把那些替自己开脱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听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告诉卡卡不要责怪上一世的自己,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婚礼、分离、家庭、飞吻、照片都不该再成为任何人的罪证。 可是克里斯每说一句,卡卡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因为他听出来了,克里斯不是不恨。 “你为什么去了我每一次的婚礼,你怎么……敢去我每一次的婚礼。”卡卡问。 那天他站在圣坛前,手里握着戒指,四周是花香、蜡烛、亲友的目光、神父平稳的声音。 不知道是卡洛琳还是卡洛琳娜站在他面前,白色头纱垂下来,眼睛里有泪光。 他应该很幸福。他确实也以为自己很幸福。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祝福,所有事都被安排得妥帖、庄重、神圣。 然后他在某一瞬间抬眼——宾客席上,克里斯坐在靠后的位置。 方寸大乱。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端正,头发比皇马时期更短一点,脸上带着一个得体的笑,足够应付所有镜头。 可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手指隔着衬衫和西装布料,像一种无比心痛的姿势。 卡卡当时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他后悔看见了又放心看见了。 神父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和新娘,只有他在那短短一瞬间把圣洁的目光落到了克里斯身上。 他看见克里斯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过于安静的温柔。 克里斯当时笑了一下,像在说祝福你。 卡卡的拇指从他脸颊滑到嘴角,“我看见你把手按在胸口,我还以为你只是伤心过度。” 克里斯闭上眼睛。 眼泪从睫毛底下挤出来,沿着脸侧滑下去,落到卡卡的手指上。 “可是我也高兴,”克里斯哑声说,“我真的高兴过一小会儿,你那天看起来很好看,你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你肩膀上,所有人都在看你,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特别像我第一次在球场上见到你的时候。我想你应该幸福,你那时候已经离开了皇马,离开了我身边,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她很好,至少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很好,她站在你旁边也很好看,婚礼也很好看,教堂也很好看,所有东西都很好看。”他停了很久,卡卡没有催他,他苦笑了一下,认栽似的承认道,“就是我心里挺难受。” “其实也不是特别难受,”克里斯停顿了一下,语速慢了下来,声音里的哽咽被他努力压制住,“我那时候已经很会忍了,球场上带伤踢球,训练之后冰敷,晚上睡不着,胃不舒服,腰疼,膝盖疼,这些都可以忍。那天也是一样。我就坐在那里,把手按在胸口,因为戒指在衣服里面,我怕它硌得太明显,被别人看出来。我还想,幸好我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装,就算沾了眼泪也不会太明显。” “我对不起你。” “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不要道歉,卡卡。” “卡卡,我不想让你觉得那天是你的错,”克里斯的声音又急促起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结婚,你只是按照你当时觉得正确的方式生活。那是你的选择,不是为了伤害我。你甚至不知道我把戒指戴在胸口,你甚至不知道我喜欢你到那种地步。” “我知道。”卡卡说。 克里斯怔住。 卡卡看着他,眼底的红一点点浮上来,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虽然不知道你这样看待这枚戒指,但是我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克里斯的呼吸哽住了。 “对不起,我都知道,”卡卡说,“你假装喝多靠在我肩上,你买机票陪我走廊桥……我每次都知道一点,可是我每次都忽略。” 克里斯有些发懵。 “所以我不能说自己完全不知道。我只是没有让自己去思考。” 厨房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点,窗外桔子树的叶子被吹得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响。 克里斯望着他,眼里还蓄着水光,脸色仍然白,嘴唇却开始慢慢恢复一点血色。 他像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卡卡说的话。 “那枚戒指,”卡卡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我送给你的时候,内圈刻了字。” “我知道。”克里斯说,“我看见了。 卡卡愣了一下。 克里斯的耳根又开始发红,像火星从皮肤下面慢慢燃起来,“我当然看见了。你刻得那么小,我回家以后拿台灯照着看了很久,眼睛都快看瞎了。” 卡卡笑了一下,看着他。 “你刻的是r ”克里斯说,“只有一个字母。” “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ricardo吧,”克里斯说得很快,也不太敢确信,“我以为是你的名字,或者是皇马,real madrid的r也可以。” 卡卡很轻地笑了一下。克里斯立刻皱起眉,“你笑什么?”“不是ricardo。”克里斯愣住。 卡卡松开他的手,转身去卧室。克里斯站在厨房里,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直到卡卡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他才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住。 卧室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卡卡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盒子。 克里斯认得那个盒子,或者说,他认得这一世放在卡卡床头抽屉最里面的那只盒子。那里面收着他们这一世交换戒指以后留下的一些小东西,旧项链、被取下来的吊坠、几张折起来的纸条…… 卡卡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很细的链子。 那条链子是克里斯上一世常用的款式,在这一世当然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卡卡手里拿着的不是上一世的实物,而是这一世克里斯从旧物里找出来替代的那条。他曾经把那枚戒指串在上面,给卡卡看过一次,说自己以前就是这样戴的,语气装得很轻松,像只是在展示一种佩戴方式。卡卡把链子摊在掌心。 “我想起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如果那枚戒指内圈只是ricardo的r,或者real madrid的r,我不会那么害怕你看见。”克里斯看着他。卡卡低头摸了摸那条细链,声音压得很低,“那个r,是respirar的开头。” 克里斯当然听得懂那个词,却一时没有明白它为什么会被藏进那枚戒指里。 卡卡把链子放在料理台上,手指按着那细细的金属:“希伯来语,气息,灵,风。我当时从书里看到这个词,觉得很适合你。你像风,训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像整个球场都在被你带动。你也像气息,有时候我祈祷结束以后,发现自己还在想你,就会觉得你的名字已经变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克里斯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再躲,也没有抬手擦。 “可是我不敢刻完整,”卡卡低声说,“所以我只刻了一个r。” 克里斯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卡卡笑了一下,眼睛却也红了。“是。”他说。 克里斯伸手把那条链子拿起来,指腹轻轻摸过金属细节。链子很凉,刚接触皮肤的时候让他蜷了一下指尖。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递给卡卡。“帮我戴上。”他说。卡卡没有立刻接。 克里斯抬起头,“不是把戒指摘下来串上去,我知道现在它应该在手上,我只是想戴这条链子。” 卡卡这才放心接过。 第193章 克里斯转过身,低下头,后颈暴露在厨房上午的光里,发尾还有几缕翘着,t恤领口松松地贴在皮肤上,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颗很浅的小痣。 卡卡站到他身后,把链子绕过他的脖颈,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锁骨两侧的皮肤。 克里斯轻轻吸了一口气。 卡卡慢慢地把搭扣扣好。 那条细链落在克里斯锁骨下方,空空地贴着皮肤。 “现在上面没有戒指了,”克里斯笑起来,抬起自己的左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伸到卡卡面前,“现在在这里。” 卡卡握住他的手,低头在戒指上吻了一下。 吻落在金属上,烫意却很快透过戒面传到克里斯的皮肤里。 克里斯的指尖抖了一下,随后整只手都软下来,被卡卡握在掌心里:“卡卡。” “嗯。” “你以后如果继续想起来……不管想起什么,都要告诉我。”卡卡抬头看他。 克里斯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也还有泪痕,可那种被婚礼记忆撕开的慌乱已经慢慢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固执的认真:“不要自己一个人躲在浴室里想很久,不要在我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床边祈祷。你想起来什么,就告诉我。哪怕是我不想听的,哪怕是你觉得会伤我的,也告诉我。” 卡卡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克里斯说“你没有义务爱我”的样子。 “好。”他说。 克里斯像还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 克里斯忽然凑近,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个承诺是不是足够可靠,他吸了吸鼻子,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已经彻底不能吃的煎蛋。 “饭凉了。” 卡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盘煎蛋都凉得很彻底,蛋黄凝住,吐司边缘塌下去,蛋白被克里斯刚才戳得七零八落,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灾难。 卡卡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克里斯不满地看他,“你笑什么?” “差不多该吃午餐了。” 克里斯的眉头皱起来,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煎蛋,他扯了张纸胡乱擦了一下脸,擦完又觉得不够,转身去水槽边洗手洗脸。 冷水打在脸上,他弯着腰,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进水池里。 卡卡站在他身后,倚着门框,看着那条空链子贴在他后颈两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克里斯洗完脸,抽纸擦干,回头看见卡卡还在盯着他脖子,耳根又红起来:“你别看了卡卡。” “我就想看。” 克里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两秒,最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声。 卡卡回到厨房重新开火,锅里倒入一点橄榄油。 厨房里的空气终于慢慢恢复了一点生活的声音。鸡蛋敲开,蛋液落进锅里,边缘很快卷起细小的泡。克里斯站在旁边,把新的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按下去以后没有立刻去客厅看电视,只是靠在台面边缘,看着卡卡的侧脸。 “你刚才说那个词,那个,嗯,希伯来语?我说的对吗,你再说一遍。” 卡卡把火调小,偏过头,靠近他的耳侧:“你就是我的respirar。” 克里斯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有点生涩,把卡卡逗笑了,“不是这样。” “那你教我。” 克里斯认真学了几遍,越念越不像。卡卡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克里斯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捂他的嘴,结果手心被卡卡低头亲了一下,整个人立刻安静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开关。 厨房里又陷入了暧昧的沉默,直到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来。 两片吐司跳出来,边缘金黄,冒着热气。克里斯去拿却被烫了一下,飞快缩回手,卡卡无奈地把夹子递给他。 克里斯吃得很慢,大概是哭过之后胃口还没回来,也可能是刚才那些记忆让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放松。他咬一口吐司,嚼了不知道几十下,偶尔抬头看卡卡一眼,然后又低头摸一摸锁骨上的链子。 卡卡看见他的动作,心里酸胀得厉害,却没有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克里斯忽然说:“那支钢笔呢?” “我送你的那支。”克里斯说,“深蓝色,笔夹是银色的,我送你的时候马塞洛他们还起哄呢。” 卡卡握着叉子的手停住:“上一世我有好好保存着。” 克里斯惊喜地抬头:“真的?” “真的。” “你没有丢?” 卡卡摇头:“没有。” “那你放在哪里?” 卡卡沉默了一下。 克里斯的眼睛慢慢睁大,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开玩笑地试探了一句:“你不会也贴着心口戴了很多年吧?” 卡卡被他逗得笑了出来,“钢笔没办法贴着心口戴很多年吧。” “那你放在哪里?” “书房,”卡卡说,“后来坏过一次,笔尖摔弯了,我拿去修,修好以后就不太舍得用了。” 克里斯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你看。” “看什么?” “我们两个都很有病。”克里斯把吐司咽下去,笑容灿烂,“你留着我送的钢笔,我戴着你送的戒指,结果我们两个都假装自己只是重视队友情。” 卡卡看着他,轻声说:“现在不用假装了。” 克里斯的笑容慢慢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着锁骨上那条空链子,忽然把叉子放下,绕过料理台,走到卡卡面前。 卡卡还坐着,仰头看他。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卡卡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像前一夜车里那样带着酒意和失控,它来得很安静,犹如一场润物细无声的雨。克里斯的嘴唇还有一点吐司和鸡蛋的味道,卡卡的嘴唇是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脸侧。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克里斯含糊地说。 卡卡抵着克里斯的额头,重重点了点头。 “可是我现在还是有点害怕。”克里斯稍稍退开双唇,换了一口气。 “怕什么?” “怕你继续想起来一些事情,”克里斯的拇指在卡卡脸侧轻轻擦了一下,“怕你想起我死的时候,怕你想起我老了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怕你想起上一世所有已经被我们改变的东西。也怕你想起来以后,那个恶魔或者上帝又要拿这个做文章。” 卡卡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穿透了重重的时光与生死,深邃得像要将克里斯整个人吞噬。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低沉而无比坚定,“上帝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不是为了让我继续忏悔,而是为了让我来爱你。” 克里斯的呼吸一停。 “如果记忆是一场惩罚,那就让我全部背负,”卡卡扣紧了他的手,指尖深深陷进克里斯的指缝里,两人的手掌在阳光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只要你还在我呼吸的范围里,哪怕通往地狱的门在我面前打开——我也绝不回头。” 第155章 厨房水槽里的那滴水落了下去, 很轻的一声,可那点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竟然犹如一场海啸, 回忆有如潮水般席卷两人。 虽然他们还站在这个厨房里,沐浴着今下午难得的冬日阳光, 可是不知为何,上一世死亡的冰冷感觉突然席卷了克里斯的全身。 克里斯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的指尖还停在卡卡唇边,刚才被吻过的位置泛起一点微弱的热意,提醒他一切都只是回忆,不用害怕重蹈覆辙。 克里斯尽量压制住深呼吸的声音,不让卡卡听出异常,垂着眼睛看卡卡, 他低着头, 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 克里斯看见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好像有些莫名的紧张, 克里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回忆起了上一世生命末端的光景, 只是看他的脸色,依然像被那段记忆里的药味和昏暗光线缠住了, 久久没有完全回到这间厨房里。 克里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 现世安稳, 事业也算成功,最重要的是卡卡在身边。 人对死亡的恐惧固然是巨大的, 无法抵挡的本能, 但是为什么他要去回忆那一切要去杞人忧天呢?他只想攥紧这一切和卡卡好好过日子。 克里斯不记得死亡是十几年后的事还是几十年后的, 不知道那间屋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药味,不知道卡卡为什么会来得那么迟, 不知道那段记忆距离生命尽头究竟还有多远,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卡卡终于看见了那枚藏起来的戒指。 他被卡卡的手冰了一下,才突然回过神来。 “卡卡,你脸色不好。”克里斯低下头,捧起卡卡的脸说道。 卡卡抬起头,第一反应竟然还是笑了一下,克里斯皱起眉,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沥水架上,又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把卡卡指缝里残留的水擦干。 第194章 卡卡站在那里任由他擦,视线落在克里斯低下来的眉骨上,他因为担心,下颌线有些紧绷。 “我没事。”卡卡说。 克里斯抬眼瞥了他一眼,显然不买他的账,这三个字没有任何说服力,尤其是在卡卡如此难看的脸色之下。 卡卡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把嘴边那点习惯性的温和收回去,靠在水槽边缘,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放心,不是身体不舒服。”卡卡说,他的手掌被刚才的冷水浸得微微发凉,指腹却因为克里斯掌心的温度很快暖起来。 他们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水槽前,料理台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进冰箱的牛奶盒,锅里残留着一点凝住的橄榄油,窗边那棵桔子树枝头最后一颗果子在叶片后面露出一点橙色,阳光照在果皮上,像一小块被藏起来的暖金。 “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年纪很大的样子。”卡卡看起来像是无来由地开口。 克里斯心中一紧,他其实不太愿意卡卡想起自己年老体衰的样子,很奇怪,像是某种争强好胜的心态,他希望再卡卡的记忆力永远年轻永远意气风发。 卡卡侧过脸看他,手背覆盖在他的手上,仿佛是要他宽心:“放心,不是很糟糕,我现在还没有想起更多,只是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杯子。我好像去看你,屋子里有药味,你穿着很软的家居服,头发白了很多,手背上有很明显的青筋,喝水的时候杯子都在抖,但是你怎么都不让我帮忙。” 克里斯安静听着,只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不忍心打断卡卡的叙说,可是晚年画面不停地在他脑海中敲门。 “我竟然不让你帮忙?”克里斯嗓子干哑,问道。 “嗯。”卡卡说,“你说自己还没老到连杯子都拿不稳。” 克里斯怔了怔,随即竟然有点想笑。 他当然能想象自己会说这种话。无论是二十岁的他、三十岁的他、四十岁的他,还是卡卡刚才记忆里那个头发已经白了的他,大概都会在别人伸手帮忙时先皱眉,先证明自己没有那么脆弱,先把任何一点不得不承认的衰老都当成对自尊心的挑衅。 “……那我有自信肯定拿得很稳。”他说。 卡卡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点头,“那肯定。” 克里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品尝到了卡卡的纵容带来的甜蜜滋味,空气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散开来,遥远的死亡变得一点也不可怕。 克里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卡卡指背上缓慢擦过,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无名指。 “那时候你为什么会来看我?” 卡卡沉默不语,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真的还没有想起完整原因。那段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正在他的回忆里缓缓晾晒,边缘已经显露出来,中心却仍然模糊。 他看得见病床边,杯子,看见克里斯垂着眼笑了一下。 可那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之后又怎样,他暂时还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卡卡说。 克里斯挑挑眉毛,偏头看他。 “我只知道那不是我第一次去,也不是最后一次。那间屋子我很熟,窗帘是浅灰色,床边有一只木质矮柜,柜子上放着药盒、水杯、几张折起来的检查报告,还有一个相框。相框背面朝外,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照片,但我知道你每次都把它翻过去。”克里斯紧张地抿了抿唇,祈祷卡卡不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卡卡看着他。 “不知道,”克里斯停了停,他其实不希望卡卡问这个,“也许我不想让你看见。” 克里斯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忽然很想说自己不会有那种东西,不会把照片翻过去,不会在老年时仍然像个十几岁的小孩一样藏着一张和卡卡有关的照片。 他也想说也许那只是某个孩子、某个比赛、某个奖杯,和卡卡没有关系,可这些反驳到了嘴边,自己先觉得毫无底气。 一个能把戒指贴着心口戴了很多年的人,实在没资格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会在床头柜上藏一张照片。 卡卡即刻穿了他那点心虚,低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上的链子。 克里斯有些心虚地把下巴往绒质t恤领口里缩了缩,试图挡住卡卡的触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正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该用怎样的借口把这个危险的话题揭过去,卡卡却已经微笑着收回了手指。 卡卡并没有急着逼问,反而将身子略微后仰,整个人顺势靠在水槽边缘的木质沿边上。 他那双清亮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谑,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克里斯脸上打转。 “你现在也依然喜欢藏东西。”卡卡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几分笃定。 克里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高高扬起眉毛,双臂下意识地环在胸前,挺直了脊梁试图维持自己身为顶尖运动员的威严:“胡说八道!我现在有什么可藏的?在这个家里,我所有的事情你哪一件不知道?” 卡卡温和地看着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慢条斯理地开始点算:“比如,厨房吊柜最左侧、高到你必须要抬手才能够到的那个空茶叶罐里,藏着半盒上次去里斯本买的桔子软糖。” 克里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绯红,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那是……那是因为你之前老限制我甜食的摄入量!我运动量那么大,偶尔补充一点糖分完全符合营养学标准……” “再比如,”卡卡根本没给他理直气壮的机会,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声音里的笑意愈发明显,“主卧床头柜第二层最里面,叠在两本体育杂志下面的那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单。上面的指标明明一切正常,你却把它藏得像是什么国家机密。” 克里斯倒吸了一口气,甚至连后背都微微绷紧了:“那个是我看完顺手放进去忘拿出来了!卡卡,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去翻我柜子的?” “我没有特意去翻,”卡卡轻轻挑了挑眉,眼神澄澈得让人无法生出任何怨怪,“只是上次帮你自己找备用车钥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不过……比起前面这两个小小的癖好,真正让我好奇的是第三样。” 克里斯的神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前两个小秘密被戳穿只是让他感到不好意思和些许幼稚的尴尬,那么当卡卡说出“第三样”这三个字的时候,克里斯整个人几乎在一瞬间绷紧成了随时准备发力的猎豹。 他原本环在胸前的手掌悄然握成了拳头,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卡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度复杂的情绪——局促、警惕、被窥探到灵魂深处隐秘的慌乱,以及一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脆弱。 卡卡原本只是想顺着前两个轻松的话题打趣一下,好让刚才盘旋在两人头顶那种关于前世死亡与衰老的沉重阴霾彻底散去。可当他看到克里斯这个反应时,心头微微一震。 卡卡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克里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书房里,靠近窗户的那张大书桌,左手边第三个抽屉。” 克里斯的眼睛瞬间睁大,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他的脸颊紧绷着,原本还想习惯性地硬顶两句反驳的话,可那些词句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全都在卡卡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平静眼眸前败下阵来。 “你……你翻过那个抽屉?”克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有点沙哑。 卡卡其实本来并不确定那个抽屉里具体装了什么。他只是在过去数个月的共同生活里,偶然几次注意到克里斯在书房独处时,总会在夜深人静之际拉开那个抽屉发呆。每一次只要卡卡推门进去,克里斯就会像做贼心虚的小孩一样,极其迅速地将抽屉推回去,随后若无其事地拿过一本杂志或者训练表格装模作样。 卡卡本以为那里面放着的无非是上一世遗留下来的一些旧物件,或是某种不便于公开的商业合同,可克里斯此刻这副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防备的姿态,却让卡卡意识到,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没有。”卡卡如实回答,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你,不会擅自翻动你的私人物品,刚才我只是试探一下,但你的反应告诉我,那里确实藏着东西。”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某种冲动,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侧面轻轻抓挠着裤缝——这种习惯性的微动作只有在他极其焦虑或者陷入巨大纠结时才会出现。 “克里斯,”卡卡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包容的温柔,“里面是什么?是和我有关的东西吗?” 克里斯紧闭着嘴唇,死活不肯开口。 卡卡等了几秒钟,见他依然保持着这种负隅顽抗的沉默,终于轻声叹了口气。卡卡没有再逼他,而是径直迈开长腿,越过克里斯的肩膀,推开厨房的门,踏上了铺着软质地毯的走廊,直奔书房的方向而去。 第195章 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这声音听在克里斯耳中,简直就像是倒计时的大锤,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卡卡!”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拔腿追了上去。因为动作过于急促,他在跨出厨房门框的时候脚下甚至趔趄了一下,肩膀重重地撞在门框的复古木雕上。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扶住门框站稳后便风一般地冲向走廊尽头。 “你别去动那个抽屉!”克里斯冲着前方的背影低吼道,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卡卡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留给克里斯一个优美而决绝的侧脸轮廓:“你刚才明明说自己什么都没藏。” “我那是……那是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个!”克里斯几步跨到了书房门口,抬手一把按住了卡卡准备推门的手臂。 卡卡的掌心已经触碰到了书房雕花木门的花梨木把手上。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克里斯。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阳光下离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因为急促移动而略显粗重的气息。 “既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让我看?”卡卡看着他,语气温和却有点逗弄的意味,“克里斯,你真的不愿意让我看看吗?” 克里斯的手指在卡卡的手臂上抽搐了一下,随后无力地松了开来。他的眼神飘忽不定,甚至不敢去直视卡卡那双过分坦荡的眼睛。 上一世的那些遗恨、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白、那枚被藏在心口直至生命尽头才被发现的戒指……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隐瞒和退缩究竟会带来怎样惨烈的后果。可偏偏抽屉里的那样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隐秘、最卑微,却也最骄傲的隐疾。那是他在无数个孤单难熬的深夜里,用来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凭证。 “书房里……很乱。”克里斯干瘪地挤出这么一句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后的包容与耐心。 克里斯被这种眼神盯得溃不成军。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将原本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揉得有些凌乱。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一般,后退了一步,脱力般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算了……你想看就看吧。”克里斯转过头去,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抽象油画,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反正……反正我也没打算瞒你一辈子。” 卡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拧开把手,推门走进了书房。 阳光洒进书房,将原本暗沉的实木案几与落地书架割裂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几缕沉静的纸张与陈木清香,桌面旁散落着几本未合上的书籍,以及克里斯前些日子顺手带回来的旧训练计划表。 卡卡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旁,半蹲下身子,拉开了左手边第三格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里面的东西摆放得确实有些杂乱无章,完全不符合克里斯平时近乎洁癖般的强迫症作风。卡卡看到了几张早年间皇马比赛的过期票根、一卷未拆封的医用绷带、一只早已没电的旧款录音笔、几枚不知哪国货币的硬币,还有被精细夹好的桔子糖。 而在这些琐碎杂物的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发软,显然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曾被人用手指反复地抚摸、拆开、再封存。 卡卡的手指在牛皮纸信封上方悬停了半秒。 站在书房门口的克里斯此时也慢慢走了进来。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有些僵硬地靠在书桌旁边的书架上,一只脚无意识地蹭着地毯的边缘。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卡卡的手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裤角,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卡卡将信封拿了出来。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这个吗?”卡卡抬头问他。 克里斯别过脸去,喉结上下动了动,吐出一个单音节:“嗯。” 卡卡没有再犹豫,他轻轻揭开了并没有粘得很死的分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平铺在掌心里。 那是一张被裁切过的老照片。 照片的尺寸并不大,边缘留着非常明显且粗糙的剪刀裁切痕迹,甚至有一角的线条切得有些微微歪斜。相片上的背景是很多年前皇家马德里伯纳乌球场的客队更衣室。那里的灯光有些过分刺眼和发白,背景里到处都是凌乱的球衣、扔在地上的毛巾、横七竖八的矿泉水瓶,以及远处几个模糊不清、正张大嘴巴肆意欢呼庆祝的队友身影。 而在这张被手工剪裁过的照片正中央,卡卡正静静地坐在长凳之上。 照片里的卡卡还很年轻,面容清秀,身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训练服。他并没有看向镜头,也没有看向周围闹哄哄的庆祝人群,而是微微偏过头去,正注视着坐在他身侧的那个人。 卡卡的目光极其专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缕极其浅淡、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像是把整个更衣室里喧嚣的光彩全都收拢进了眼底。 然而,令人心惊的是,坐在卡卡身侧的那个人,在这张照片里被生生剪去了大半个身躯。 那人没有脸,没有头颅,甚至连大半个肩膀都被无情地裁掉了。整张照片的右半部分,仅仅保留了那人的一截手臂,以及搭在卡卡膝盖边缘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顶级运动员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被剪得极短且整齐,而在食指第二关节的侧面,有一道极其浅淡的旧伤疤——那是克里斯早年在曼联时期因为一次拼抢摔倒在草坪碎石上留下的标记。 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却又震撼人心的视觉冲击:照片的左边,是卡卡用尽全身温柔与专注去凝视的情深;而照片的右边,那个被凝视的主角却亲手把自己从画面里斩断,只留下一只苍白的手掌,孤零零地搭在对方的膝头上。 卡卡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冬日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百叶窗投下的光斑在照片上缓缓推移,将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卡卡与此刻站在书桌旁的中年卡卡重叠在一起。 克里斯站在一旁,看着卡卡那目不转睛的神情,内心的不安终于攀升到了顶峰。他有些慌乱地搓了搓手,声音干涩地开口解释道:“那什么……我不是故意要把自己剪掉的。” 卡卡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原图是什么样的?” “原图……原图是一张大合照。”克里斯摸了摸鼻尖,眼神漂移着,“那是我们刚到马德里第一年的某场比赛过后,新闻官随手拍的更衣室照片。当时大家都在欢呼,原图里有很多人,太杂乱了。我……我拿到这张照片之后,只是想把你单独裁下来。” “既然想把你和我单独放在一起,为什么要剪掉你自己的脸?”卡卡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克里斯眼里。 克里斯被问得卡了壳。他有些局促地换了个站姿,背部紧紧贴着书柜,似乎想借此汲取一点安全感。 “因为……因为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克里斯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与难过,“我拿到那张大合照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当我放大照片看到你的眼睛时,我整个人都懵了。在我的记忆里,你在马德里的时候总是很克制、很疏离,你总是把所有情感都藏在那个该死的上帝后面,可照片里的你……你明明笑得那么温柔,你的眼睛里全都是我。” 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情绪:“但我看着那张照片,又觉得无比讽刺。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错过了太多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我看着照片里那个一无所知、还在跟别人大呼小叫的自己,只觉得那个年轻的克里斯太蠢了,蠢到配不上你那样干净的眼神。所以我……我就拿剪刀把自己的脸剪掉了。我只想留着你的眼神,可我又舍不得把那只碰到你膝盖的手也剪掉,所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卡卡低头重新审视着那张残缺的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着相纸上那道被剪刀划过的粗糙边缘,那不仅是一道相纸的切口,更是克里斯在漫长无措的岁月里,亲手割开自己灵魂的伤口。 “这张照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卡卡问,声音有些哑。 “是一个马德里的老球迷。”克里斯垂下头,“那是在我们这一世重逢后不久。她整理家里的旧相册,发现了这张当年没有公开发表过的更衣室花絮照片。她觉得照片里的氛围很好,就通过私人邮件发给了我,问我想不想留个纪念。我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就找人把它高精冲洗了出来。” 第196章 “那为什么这一世重逢了这么久,你却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给我看过?”卡卡抬起眼帘,眼底情绪翻涌。 “我……我试过很多次,”克里斯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情,“刚重逢的时候,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上一世的事情,每天都在痛苦和混乱里挣扎。我看着这张照片,好几次都想摔在你面前,大声质问你,问你当年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问你凭什么在爱了我之后又选择退缩。可是……我看着你疲惫的样子,又忍住了。我觉得如果那时候拿出来,太像是在逼你,太像是在用过去的情感道德绑架你。” 克里斯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而克制:“后来,你做噩梦醒来的那些深夜,你看着窗外发呆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上帝和信仰的时候,我也想过拿出来。我想告诉你,看啊卡卡,你当年早就做出选择了,你的眼睛从来不会撒谎。可我还是放回去了。再后来……我们交换了戒指,我们终于确定要一辈子在一起了,我甚至把信封都放进了口袋里,可最后,我还是把它锁进了这格抽屉里。” 卡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最后还是收起来了?” 克里斯看着卡卡那双如今毫无保留地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许久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局促笑容。 “因为……因为我怕你难过,”克里斯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个多敏感的人,如果让你看到这张照片,让你知道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一定会疯狂地自责。” “而且……”克里斯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而且我也怕我自己会太得意。” “得意?”卡卡挑了挑眉。 “对啊,得意。”克里斯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心里高兴得几乎要发疯!我可以在心里跟自己说一万遍:看吧卡卡,你当年就算嘴上不说,就算天天跟我保持距离,你的眼睛还不是死死黏在我身上?你早就爱上我了!但我又怕我一旦把照片拿给你看,我会忍不住用这种欠扁的语气嘲笑你,会破坏我们当时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拿着过往的筹码向你炫耀……所以我宁愿把它藏起来,一个人在深夜里偷偷看。” 听到这番近乎执拗、甚至有些幼稚可笑的坦白,卡卡眼底原本凝结的沉重与酸楚彻底融化了开来。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那张切口粗糙的照片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里,随后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靠在书柜旁边的克里斯走了过去。 克里斯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卡卡,身体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你……你笑什么?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你不许笑话我!” 卡卡走到克里斯面前停下了脚步。 冬天日光斜斜地涂抹在克里斯的锁骨上,将那条从t恤领口漏出来的细软金属项链照得熠熠发光的。那条项链下面原本挂着那枚上一世被克里斯藏了一辈子的戒指,而如今,戒指已经被重新戴回了它的主人手上,项链空悬在胸前,像是一个已经被填满的黑洞。 卡卡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而是伸出手去,指尖穿过那道温暖的光束,轻轻扣住了克里斯靠在书柜旁边的左手手腕。 卡卡的手掌依然带着一丝冬日里的微凉,但在触碰到克里斯滚烫肌肤的瞬间,那股热意便迅速沿着血管攀升蔓延。 卡卡微微用力,将有些发怔的克里斯从书柜旁拉近了自己的怀里。 克里斯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迈了一大步,两人的膝盖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织在一处,卡卡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瞬间将克里斯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卡卡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克里斯的瞳孔,眼底深处的波澜无比炽热而笃定。 “你没有说错,”卡卡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砸在克里斯的心头上,“克里斯,你一点都没有说错。” 克里斯整个人瞬间空白了一下:“什么?” 卡卡微笑着,伸手抚上克里斯紧绷的下颌线,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滚烫的皮肤:“我应该早就爱你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伯纳乌那个喧闹的更衣室里,在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对上帝坦白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卡卡凑得更近了一些,额头轻轻抵住了克里斯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在极其微小的缝隙里升温,卡卡的声音低沉而缠绵:“所以,你不需要藏着那张照片,不需要把你自己从画面里剪掉。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着我了。” 克里斯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过往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抚摸相纸的孤独、那些在前世临终前未能说出口的遗憾、那些在重逢后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在卡卡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克里斯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卡卡的后腰,用力将面前这个人撞进自己的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卡卡的骨血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下巴深深地埋在卡卡的颈窝处,贪婪地吸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 “卡卡……你这个混蛋。”克里斯的声音闷在卡卡的衣领里,带着浓浓的哑音与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 卡卡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克里斯将全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他双手环过克里斯宽阔的背脊,指尖隔着薄薄的绒质t恤,感受着底下肌肉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微小震颤。 他把脸贴在克里斯耳侧,听着对方粗重而湿润的呼吸声,那一刻,卡卡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这个拥抱重新缝合完整。 “对不起,克里斯。”卡卡轻声附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克里斯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几乎让人感到疼痛,可卡卡却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过往的岁月里,他们被太多的克制、信仰、舆论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牢牢锁住,连每一次对视都像是在暗中博弈,而如今,所有的锁链都在这间洒满冬日阳光的书房里被寸寸斩断。 过了许久,克里斯才慢慢松开了手臂。 他的眼圈泛着不明显的红,但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星火在里面熊熊燃烧。他微低着头,神色间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别扭,却固执地盯着卡卡的眼睛不肯移开。 “既然你都知道了,”克里斯吸了吸鼻子,有些粗鲁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试图找回平日里那副骄傲自满的模样,“那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必须什么都听我的。” 卡卡看着他这副明明动情得要命却偏要撑起架子的幼稚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一瞥克里斯的模样,他更是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音。 “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卡卡深谙顺毛摸原理,接着他的话说道,眼角弯弯,勾勒出一道温和的弧度,“不管是甜食的分配,还是床头柜里的文件,我都听你的安排。” “这还差不多。”克里斯哼了一声,可嘴角那抹高高扬起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卡卡的手,指尖不由分说地强行嵌进卡卡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两枚一模一样的金属戒指在冬日的暖阳下轻轻碰撞,发出极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 克里斯牵着卡卡走出书桌的阴影,重新回到了走廊上。厨房里的光线依然充沛,料理台上的牛奶盒散发着微弱的甜香,桔子树枝头的那颗果实依旧像块小巧的暖金,无声地宣告着当下的安稳与平静。 克里斯走回水槽旁,伸手将刚才被卡卡放在沥水架上的水杯拿了起来,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随后转过身塞进卡卡手里。 “拿着,”克里斯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我看着你喝,算是回报你上一世晚年还来照顾我。” 卡卡被他这句毫无预兆的打趣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却忍不住扬得更高了些。 “我的手可不会抖。”卡卡当着他的面,仰头将温水喝干,随后将空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甚至还挑衅般地朝克里斯展示了一下自己无比平稳的手掌。 克里斯满意地勾起唇角,凑过去在他唇角迅速吻了一下,带着一股微甜的温热。 然而下一秒,克里斯却没有立刻退开,他顺势将额头抵在卡卡的肩窝,像只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傲骨的大型犬,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卡卡,我老了以后……要是真的连杯子都拿不稳了,”克里斯的声音很轻,蹭在他颈窝处的毛衣绒毛上,显得有些闷,“你可能真得帮我。” 第197章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156章 克里斯睡不着。 自从下午卡卡在书房里看了被他剪过的合照之后, 他的身体像被人从一场高烧里捞出来,每一根骨头都沉沉的。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复杂的感觉,他“执迷不悟”地认为他和卡卡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却又觉得有悖天理。 可是自己多了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不也是有悖天理吗?那么这就是负负得正了。 克里斯任由思绪飘飞, 晚饭后他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卡卡肩膀,遥控器都没力气拿。卡卡笑着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走,关掉电视,说“去睡吧”,然后他就躺在床上了,卡卡在旁边,呼吸很均匀。 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灯光。一切都很好。可是他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 卡卡在更衣室里偏头看他的那个不清白的眼神不停地在脑海中浮现, 卡卡说“我早就爱你了”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 不知怎的,那个雪夜里的窗棂也浮现出来, 只不过不是这一世的模样, 他依稀记得,窗外有圣诞灯在闪, 他那时候躺在床上, 呼吸很费劲, 眼睛看不太清,却一直盯着那扇窗。 他一直在等一辆车。 克里斯心悸, 猛地睁开眼——夜色涂抹的天花板。 卡卡的呼吸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他转过头, 借着窗帘缝隙里的微光看卡卡的脸、眉毛、鼻梁、嘴唇。 他怎么都想不通, 卡卡平时这么一个守时的人,怎么就在他去世那一天来得那么迟呢。 他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地板上,冬夜的马德里,木地板凉得扎脚,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克里斯彻底清醒过来了,他走到客厅,没开灯,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响。 他拉开冰箱门从制冰格里随手铲了几个,丢进嘴里,这时候仿佛只有咀嚼,无尽的咀嚼,咀嚼在脑海里恶心地回响的声音才能阻止他继续回想上一世未解的谜题。 卡卡那天到底为什么没来呢? 克里斯往另一侧冰箱门上一靠,又铲了几个冰块,正打算丢进嘴里时,光着脚踩木地板的声音响起来了。 “怎么不睡,克里斯。”卡卡说话间已经走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 克里斯没回头,心里一股无名的惆怅,立刻就要冲出喉咙尖叫起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又往嘴里扔了三个冰块。 “……你怎么也起来了。”克里斯被冰得“嘶”了一声,有些口齿不清。 “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可是我动作很轻的。” “是很轻,可是我和你有心灵感应。” “去阳台吹吹风吧,”卡卡把提前拿的厚毯子给克里斯裹上,揽着他到阳台,“冬天还是少吃点冰。” 克里斯偏头看他。卡卡的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锁骨露出来半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被从被窝里一阵风刮到阳台上。 “我没事。”克里斯被他潦草的样子逗笑了一瞬,心里那点难受劲像扎了个针眼的气球。 克里斯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顺手全都撩了上去。 十二月末的马德里,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挂着。 “下午你说了那些以后——”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我会……嗯,放心,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觉得应该安心睡得很好。” “结果呢?” “结果一直在想一些不应该现在想的事。”克里斯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 克里斯看着阳台上那棵桔子树。月光落在花盆边缘的石子上,泛着很淡的银灰色。 “那个雪夜,”他说,“准备你来看我的那个雪夜。我不知道为什么,躺下来以后,脑子里一直转的,是那个雪夜,圣诞节。我当时在等你……你说你记得开车过来了,也记得打了个电话……但你说你不记得你有没有进病房。其实,我一直在想,你进去了吗。还是你到的时候,我已经——” 他把后面两个字咽回去了。 卡卡把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首先皱着眉头在克里斯的额头上印下重重一吻。 “……你开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你还记得什么任何别的事物吗,声音等等等等都行啊,”他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有些焦躁,停了一下,回吻了一下卡卡,放慢了语速,“你记不记得你是从哪条路开过来的。” 卡卡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 马德里到那家医院就那么几条路,从家到医院,中间会经过哪里呢。 克里斯知道一定会经过教堂。 克里斯知道卡卡上一世的信仰有多顽固,但是难道在他的生死关头,是满足他死之前见他一面的愿望,还是在上帝面前为他祈祷,卡卡真的会这么纠结吗? 克里斯一想到他对上帝的忠贞就痛苦万分。 卡卡很久没说话。夜风把那碗桔子皮的清苦气味一阵一阵送过来。 “我的确经过了教堂。”卡卡说,声音有些紧张。 克里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我真的我没停,”卡卡抹了把脸,继续说,“但经过的时候,我减速了。教堂门关着,台阶上有雪。我看了一眼。然后踩了油门,继续往医院开。” 克里斯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为什么还是晚了呢。” 卡卡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下面,他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两小片阴影。 “你真的想知道。” 克里斯还没等话音落下就连连点头。 卡卡低下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摩挲。 “那条路上有冰,”他说,“从教堂那边开过去以后,路面开始结冰,很薄,肉眼不太看得出来。轮胎一压上去就滑。我差点撞上护栏,虽然稳住了,但车速只能放得很慢……平时十分钟的路,那天晚上开了快半个小时。” 他停了停,呼出的白气散在月光里。 “我到的时候,你病房的**窗子**还亮着。我赶快停了车,跑过去,可是已经晚了。” 克里斯看着他。看着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的样子——他总觉得卡卡要哭了。 “冰吗。”克里斯说。 “嗯。” “不是去了教堂。” “不是教堂。” 阴差阳错,克里斯简直感到这个理由既真实又荒唐得可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克里斯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我没在教堂门口减速看那一眼,如果早几秒钟开出那条街,也许那段冰还没凝成那样。也许会好走一点。也许。我想了很多年。从上一世我剩下的冗长的生命都在思考这一点,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地想到这一世,却还是不知道。” “如果我不减速看那个教堂,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勇敢一点撞到护栏又怎么样,我就该一脚油门轰下去……”卡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拿手捋了两下胸口,摸了一把克里斯的头发示意他没事,才继续往说,“你知道我那个时候也快是老眼昏花了,我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长,我想找别人帮我开过去,可那是圣诞节,晚上路上没别人……我只能开,使劲看路……” 克里斯难受的感觉一下子充盈起来,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个人。一辆车。挡风玻璃外面是雪。路很滑。 他确实能开快,但他不敢,撞到护栏外面就真的到不了了。他怕,怕还没到就死在路上,又怕慢下来又见不到他。 卡卡的手很凉,指节在克里斯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卡卡。” “嗯。” “下午你说,你到了医院门口,车还没停稳,楼上有一扇窗亮着。” “嗯。” “那扇窗确实是我的。” 卡卡看着他。 “我那时候躺在床上。眼睛看不太清。但我一直看着窗外。我在等你。我想如果你到了,我一定能认出你的车。但是我那时候已经快没力气了……但我盯着车灯我总觉得我知道那是你。” 卡卡没动。 “然后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坐在我床边。有人碰到我的脸,”克里斯说,“我没认出那**其实**不是你,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我认定那是你,所以那个人必须是你……我抓了她的衣角。我叫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对不起你们任何人。” 克里斯吸了吸鼻子:“……然后我听见**junior**说,妈,你怎么哭了。那几分钟——你推门进来之前的那几分钟,她已经坐在我床边了。她先到了。” “所以你其实赶上了,在我心里你赶上了,你赶到的时候其实我还活着。” 卡卡神情恍惚,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克里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近,隔着两层睡衣,他仍然能感到卡卡的心跳又急又重。 “对不起,”卡卡的声音沉闷而颤抖,“对不起,我晚了几分钟。” 第198章 克里斯把他抱紧了一点:“是我,是我没多等几分钟。” “你等了很久了,我知道你很痛,对不起,克里斯,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卡卡的眼泪一瞬间流下来。 “其实**如果我能再等久一点就好了**。”克里斯拂去他脸颊的热泪。 “你说你当时叫的是我的名字,”卡卡的声音从克里斯肩窝里挪出来,“我对不起你们。” “还有,我当时带了那支你送我的蓝色钢笔,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了,可是我还是好想好想你能给我写点什么,什么都行……” “那支笔我后来找了好久,”卡卡说,气息还没平复,鼻音很重,“你走以后没多久就不见了。我以为你落在家里哪个抽屉里了。可是上一世我翻遍了整个房子。你走了以后,我翻了很多遍,根本就没有——对不起克里斯,我该好好留着的,我经常在想,万一你想给我写信呢。”卡卡哽咽。 克里斯没接话。他转过身,面朝阳台外面,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远处几栋楼的轮廓。 卡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夜风又送过来一阵桔子皮的苦味。克里斯的肩膀很慢地沉下去,又抬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过来一下吧,卡卡。”他说,转身往客厅走。 卡卡跟进去,客厅还是暗的,冰箱的嗡嗡声格外清晰。克里斯走到沙发边上,弯下腰,在沙发垫子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 蓝黑色的笔杆,银色笔夹,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卡卡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 “搬家的时候从老房子带过来的,”克里斯说,“我一直放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一世我把它带去了医院,后来怎么都找不到,这一世有一次整理东西的时候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 他顿了顿,拔开笔帽。笔尖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小片光里泛着点湿润的银光。 “还有墨水。” 克里斯拉过卡卡的手,把他的手摊开,掌心朝上。冰凉的金属**笔杆**抵在卡卡掌根处,然后笔尖落下来,轻轻触在掌心正中央。 他笑起来,问道:“那你现在还愿意看看我给你写的东西吗?” 卡卡点了点头。 第一个字母是“i”。卡卡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第二个字母是“l”。克里斯的手有些颤抖。 第三个字母是“o”。 …… 卡卡从他一落笔就知道他要写什么。 克里斯终于慢悠悠地写完“i love you.” 两人的眼泪给这么短的句子打了个这么大的句点。 月色温柔,克里斯犹如盖了一层头纱。 ==========作者有话说:==========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现实中克里斯和卡卡的结局我们都不知道,但在本书中无疑他们像王子和公主一样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我转过身,心里又满又空…… 感谢读者朋友们一路相伴,感谢编编,感谢晋江。 我们下一本书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