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同人] 穿成男主的疯前妻》 第1章 [bg同人] 《(名著同人)穿成男主的疯前妻[简爱]》作者:不吝轻【完结】 文案: 『她是北大西洋怀抱中蔚蓝明媚的马尾藻海,而非英格兰荒原上游荡的绿幽灵,更不是桑菲尔德阁楼上那静静腐烂的裹尸布』 – 陈安不幸地穿越到了十九世纪, 成为了简爱里的工具人反派女配、被男主囚禁的原配妻子,那个所谓的quot;阁楼上的疯女人quot;。 ——伯莎·梅森。 此时的她刚好十八岁,还没有成为被丈夫抹杀掉存在的罗切斯特太太,而是英国殖民地里的富家小姐。 不久,她就要离开阳光灿烂的西印度群岛,被她的未婚夫爱德华·罗切斯特带往阴冷灰暗且古老的英格兰荒原。 她当然不愿。 在横渡大西洋的邮轮上,她利用了一个危险神秘的男人,借着对方的势力,她带着那三万英镑嫁妆,畅通无阻地在中途下了船。 再见了,波塞冬号邮轮!再见了,咆哮的前未婚夫!她像只飞出地狱的蝙蝠,头也不回地逃到了伦敦。 然而这只是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未来的她靠着投资新兴工业,财富翻倍,并在贫民区救了一位姓爱的牧师和其怀孕的妻子,资助他们迁离疫区,从此成为了小简爱未谋面的仙女教母。 多年后,当她欣慰地得知简爱成为独立教师时,作为切尔西区商业大亨、伦敦首富的伯莎大王想象着原来的那个伯莎,那个来自牙买加的少女,终于摆脱了疯癫的诅咒,住在长满金露梅的青翠牧场上。 这一次,在她们的生命中,没有困难,没有惧怕,她们无须战斗,也无须逃跑。 -“你想要爱我,必须先尊重我。” 从此,那位年轻首相阴鸷如鹰隼的目光便一直注视着她倔强而坚韧的背影,他那搭靠在王座之上瘦削修长、布满青筋的手,似乎时刻准备着为她投入下一场战斗。 tips: 1.非女强,原创男主。 2.没看过原著不影响阅读。 3.时间为英摄政时代晚期到维多利亚时代前夕。 4.罗头婚的时候简爱还在妈妈肚子里,所以不存在拆不拆原cp,可以把罗看成路人甲。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因缘邂逅 西方罗曼 主角视角:陈安(伯莎)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一句话简介:女王蜂和她的超大型金毛忠犬 立意:勇敢向前,不被命运裹挟。 第1章 陈安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名叫伯莎·安托瓦内特·梅森的女人独自在黑暗中漂浮,孤独又顽强。 那是她刚读过的《简·爱》中男主罗切斯特的原配妻子,一个被终身囚禁在阴暗阁楼里的悲剧角色。 她曾是牙买加的名门闺秀,西班牙城最出名的美人。 她的母亲在生产完后被父亲送往了精神病院,从此再未见过。因此可以说,她们在人生的旅程中彼此错过了——一个生命刚刚绽放,另一个却悄然凋零。 身为白人殖民者的后代,在十八岁那年,她在父兄的逼迫下成为了罗切斯特的新娘。 在这场三万英镑嫁妆的交易中,他得到了金钱,她父亲则换来了贵族头衔。 婚前,罗切斯特迷恋于她的美貌风情,与她光速订婚;婚后,又因一封恶毒的信,将她像老鼠一样丢弃在无人问津、阴暗狭窄的角落。 在远离故土的十年间,丈夫的冷漠背叛与囚禁逐渐侵蚀了她的理智。 最终,她拿起烛台,走出了阁楼。 quot;焚毁一切,夺回自我…… quot;伯莎这样说道,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孔由于憎恶和愤怒而扭曲着。 火静静地燃烧着,吞噬了那座监狱。 她像一只挣脱地狱的蝙蝠,在罗切斯特的怒吼中,从燃烧的雉堞上一跃而下。 这既是毁灭,亦是她最后的自由。 灵魂升天的瞬间,伯莎仿佛又看见了记忆中的家乡——碧蓝的马尾藻海、开满野花的山巅,以及那匹她再也没能骑上的小白马…… 梦境终于结束。 陈安睁开眼,感到自己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 机轮引擎的嗡嗡声被一阵呱噪的蝉鸣声取代。 眼前不再是飞机舱内指示灯闪烁的绿色幽光,而是一片巨大的象牙色天花板。 看着这周围的一切,她意识到自己不在回国的飞机上,而是在一个弥漫着无花果熏香味道的凉爽房间。 一架巨大的枝形吊灯从高处垂下,雕刻着鸢尾花的墙上还钉有小巧的红色陈列架,南边有六扇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室外的露台上有着多利克式的柱廊。 复古又陌生。 这种纯正的欧式风格房子并不多见。 她在挂有床幔的床上坐起,看着被单上那双靡颜腻理的手,浑身发颤痉挛。 之前她的十指明明都涂着指甲油,而现在通通消失了。 窗外渐沉下去的太阳正好目睹了她的战栗。 一只燕子在苍茫的暮色中盘旋,血红的落日霞光照耀在室内纯白的丝质壁纸上。 从对面墙上那昏暗的长方形镜子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脸和五官。 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下颌尖巧,眼窝深邃,嘴唇丰润。 红肿的眼皮,好像才刚哭过,用手帕擦一下都会痛。 那绝不是自己的脸,反倒是与梦境中的伯莎面容重合,但要年轻得多。 她凑近了点,站在镜子前,摸着鼻梁上的曲线,发现上面有一颗殷红的小痣,像凝固的血珠一样刺眼。 她穿着浅蓝色的绉纱晨衣,黑发如海藻一般柔顺地垂到腰后,勾着妩媚而蜷曲的弧度,在阳光下折射出洋娃娃般的钻石反光。 她茫然地坐回到床上,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惶惑的神色。 很快,一长串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来人将穿堂地板踩得吱嘎作响。 陈安急忙放下腿,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神色,指甲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心里感到很不自在,而且还非常害怕有人进来。 quot;伯莎小姐?您准备好了吗? quot;门外传来瓮声瓮气的询问,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棉絮,让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宣告: quot;您的未婚夫来了,梅森先生请您下楼。 quot; 伯莎?这个称呼让她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雕花房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黑白花边裙的年轻女仆大步走了进来,先是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不由分说掀开她的被子。 她愣愣地看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床上拉了起来,换上一件淡绿色的珍珠礼裙。 当冰凉的空气扑上肌肤时,她终于确信这不是噩梦。 裙身紧紧裹住她圆润的胸脯,以柔和神奇的波浪形状垂落到地面。 quot;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quot;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quot;下午五点,小姐。 quot;女仆正在给她系腰带,手指利索地在裙摆褶皱间穿梭,头也没抬地回道。 quot;不,我是问......quot;她喉咙发紧,看着对方头上的亚麻头巾,竭力保持镇定,用轻悄的嗓音再次问道: quot;现在是什么年月? quot; 女仆突然停下动作,僵硬地咧了下嘴,满眼惊诧:quot;主啊!您该不是热病又发作了吧? ” “我亲爱的小姐,今天是1826年9月3日啊,您不记得了吗?quot; 这句话砰的一声在她心底炸开,让之前那团紧绷纠缠的情绪骤然爆裂瓦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本是去伦敦参加医学研讨会的现代外科医生,返程时遭遇空难,灵魂竟坠入了这个文学史上的悲剧女人体内。 她想起了刚刚做的那个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感到由于心慌而引起的腹部痉挛。 伯莎·梅森。 这个名字像刀锋一样划过她的神经。 恍惚间有幻影在眼前晃动:桑菲尔德庄园燃烧的尖顶,那个被称作quot;疯女人quot;的身影站在火光里,浓密黑发长长地披在背后,穿着一袭白色的、像裹尸布一样的笔直长袍,衣角被热浪掀起宛如亡灵旗帜,茶褐色的双眼仿佛永远燃着野性的光辉。 这位女性角色的形象似乎从头到尾都模糊不清,仿佛被世界刻意无视,就像溶化在水中、被遗忘了的明胶,最终却又在百年后成为了文学史上的特殊符号。 她穿成了《简·爱》中的工具人女反派,那个所谓的“阁楼上的疯女人”。 作为镶边炮灰,未来的她结局凄惨。 窗外的鹦鹉叫声刺进耳膜,提醒她此刻正身处十九世纪的牙买加——英国殖民地。 现在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距离和罗切斯特结婚还有一个多月,并且这时简爱还未出生,原著的时间线尚未开始。 此时的她,大概只有十八岁,依然是牙买加明媚的富家小姐,还没有成为那位英国绅士被囚禁的疯妻。 第2章 是的,她将来会疯。 那本书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翻来覆去,有如念咒。 她倚在窗边,竭力想忘掉体内啃啮着自己的焦虑感。 她的视线穿透庭院,最终越过一片茂密的棕榈树林,来到遥远的天边。 肿胀的太阳已经西沉海面,不管是否情愿,她都看到了歌剧院布景般的落日美景。 天空如蓝色天鹅绒覆在碧缎般的海上,白粉砖墙的庄园宅院让她意识到自己以往的生活已经飘离而去,而眼前的一切,又是这样陌生,这样模糊不清。 距离那个改变命运的婚礼还剩二十多天。 嫁给罗切斯特,就等于走进火坑。 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不愿过那种虽生犹死的生活。 对于月牙儿般纤细黯淡的命运,当下她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择顺从妥协,要么选择反抗挣脱。 想着想着,她心中便燃起了一种无可改变、不会退却的力量,即使命运要将一切沉重的不堪加诸于她的身上,她也要倔强地支起脊梁。 自由啊,就在前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窗外传来了马车沿石子路驶近的辚辚声。 她和原身的叔母玛丽安夫人坐在一间小客厅里,安静从容地等待着。 屋子里铺着白地毯,靠墙的一边摆放着几张深红色的座榻,壁炉架上陈列的摆件皆由波希米亚血晶玻璃制成,泛着暗红酒渍般的光泽。 拱门上挂着葡萄紫的帷幔,这会儿都已收系在两边。 她的左侧是一扇明亮的玻璃窗,右侧有一座高高的白瓷花瓶。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身子往后仰着,有点不习惯像这样郑重其事地奉召去见陌生人。 这简直就是活受罪。 坐在她斜对面的玛丽安夫人穿着一身黑缎子衣服,拥着华贵的网花围巾,佩戴着珍珠胸针。 “放松点,亲爱的,你马上就要成为伯莎·罗切斯特了。”她的叔母满脸高兴地望着窗外,轻快地对她说。 “再过四个星期,等你们在教堂正式完婚,你就要随他坐船去往英国生活了……” 说完,对方又温和地将她拉到身侧,悄声安慰道:“要我说,成为一位英国贵妇可比待在牙买加嫁一个普通有钱人要好得多,有身份,有地位……” 她一时无语,默默地听着。 对方坐直了身体,拍拍她的手背,又继续道:“你就放心去吧,你父亲已为你备好了三万英镑的嫁妆。” 三万英镑? 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下,按照19世纪英国实行的金本位制货币计算来看,这笔钱大约相当于现代的8400万人民币…… 她有点震惊到了。 这可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财富,几乎可以买下数座豪华庄园。 就在她茫然地呆愣之际,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从门廊转角处出现。 他们穿过帷幔低垂的拱门,步入陈设雅致的里间。 quot;罗切斯特先生到了,小姐。 quot;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管家站在她们对面,用文雅的语调禀报道。 管家身后跟着一位青年男子,他的脚步轻缓而沉稳。 当罗切斯特看到里间端坐的两位小姐和夫人时,他立即摘下了黑色礼帽,优雅地欠身行礼:quot;很荣幸见到诸位。 quot; 此刻的她正俯身细看着桌上的鲜花与书籍,闻声才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发黑眸的男子,宽方的下颌线条勾勒出冷峻的面容,健硕的身躯裹在剪裁考究的棕色外套与白色西裤中。 这就是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他看起来似乎和原著中四十岁时冷漠古怪的形象有所不同,温和谦逊,见到她后又是鞠躬又是微笑,像个绅士般彬彬有礼。 经玛丽安夫人引见后,罗切斯特的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站立在她们面前。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那苗条的身段,秀美白皙的脸庞,还有乌黑秀发上那顶镶嵌宝石的发箍,都让她整个人在天蓝色羽饰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坐在她旁边的叔母适时用手肘捅了她一下。 她这才回过神,矜持地颔首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你好,罗切斯特先生。”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男人,脸上维持着镇静的微笑。 罗切斯特被她这般直视着,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那双茶色双眼在长睫毛之下的一瞥一顾,都给他以勾魂摄魄的强烈印象。 “你好,伯莎小姐。” 男人点头回礼时,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精美的礼物盒,递给了她。 她迟疑地接过,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到了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她的叔母带着管家含笑退出客厅。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墙角处站着的一位黑人女仆。 quot;我觉得也许我并不适合做你的妻子…...quot;她沉默良久,下意识地开口,恍惚间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随即,她意识到了这句话太过直白突兀,但还来不及掩饰,对方便微微倾身,眉头因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而轻蹙。 quot;什么? quot; 男人的表情犹疑中带着诧异,两道清晰的浓眉快要纠结在一起。 她垂下眼帘,神情异常认真地说道:quot;你并不了解真实的我。 quot; 对方听了,突然抿唇轻笑起来,缓缓说道:quot;我们的生活方式确实不同。 quot; 话音未落,她抬眸瞥见他的唇角浮现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正当她要开口反驳,罗切斯特却突然单膝触地蹲下身来,平视着座椅上的她,一字一句道: quot;伯莎·梅森小姐,我是真心想要娶你为妻。 quot; “我明白你的顾虑,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罗切斯特的目光灼灼,一脸自信和肯定地说道。 “我确信,我们会成为一对幸福的伴侣。quot; 这番话让她心头一震。 陈安抬起眼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熟知原著剧情,她倒是有可能会相信他的话。 她心里清楚,对方只是为了她的钱,而不是为了她的人。 罗切斯特作为家族的次子,在奉行长子继承制的英国,是没有财产继承权的。 因此罗切斯特的父兄便想通过为他找一个有钱的妻子,来使他过上富裕体面的日子,这才找上了她。 她一想起梦中的伯莎·梅森,便由衷地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厌恶和排斥之情。 她始终记得,伯莎嫁给他去了英国后,是如何被抹杀掉存在,化身为阁楼上的一只胡乱扑火的飞蛾,一次次撞晕,直至烧死,最后被他用手指从桌子上掸掉。 她不禁回想了一下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她将在罗切斯特的怒吼和恨意中化作他的提线木偶——翅膀被剪断,尊严遭践踏,却无处申冤。 此刻,在她见到罗切斯特,听到他说出的这番爱慕和诺言时,她终于肯定那将会是真的。 从这时候起,她就开始在心里谋划盘算,决心逃离这场婚事,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正当她沉浸在不适之中思索的时候,对方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quot;为了让你适应我在英国的生活, quot;罗切斯特从座位中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quot;明天晚上我住的地方将举办一场宴会派对,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女伴出席,你愿意吗? quot; 宴会?派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那些衣香鬓影的场合,那些虚伪的寒暄,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吗? quot;罗切斯特先生,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参加另一场华丽的社交表演。 quot;她抬起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 他的神色立马沉了下来,缓缓站起身:quot;我以为,你会愿意尝试新的生活。 quot;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她,令她几乎产生了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quot;我的'尝试',不该由他人安排。 quot;她茶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冰,quot;感谢您的好意,但请恕我拒绝。 quot; 客厅里一时寂静。 罗切斯特的指节在礼帽边缘收紧,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响。 最终,他短促地颔首: quot;如你所愿。 quot; 转身离去时,男人的脚步声比来时重了许多,而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响逐渐远去,一动不动,直到其彻底消失。 窗外,暮色已沉,一缕冷风掀动窗帘,吹熄了最近的一支蜡烛。 黑暗漫上来的那一刻,她竟感到一丝解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二天将近中午,她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 阳光透过鲜艳的蓝色印花窗帘斜射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慢吞吞地穿好束腰和衬裙,手指笨拙地系着背后的缎带,繁复的穿衣程序让她手忙脚乱。 第3章 梳头时,她望着镜子里的脸,仍然感到些许陌生和惊奇。 自己竟然真的穿越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成为了一本书里的角色。 她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朴素淡雅的灰色棉布夏衣穿上,没有选择那些装饰过度的礼服裙。 这件衣服的简洁剪裁让她稍感安心,至少呼吸时不会被紧身胸衣勒得喘不过气。 穿戴整齐后,她轻手轻脚地跑下螺旋楼梯,来到大厅,鞋跟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厅里,来自加勒比海的咸湿海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甜腻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隐约嗅到其中混杂的柑橘与肉桂香。 隔壁餐厅传来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想必是管家费尔法斯在准备午餐,那些韦奇伍德瓷器的碰撞声,在这个寂静的庄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quot;伯莎小姐,该用午餐了。 quot; 南妮女士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位年近六旬的保姆站在晨光里,褐色呢子罩衫的袖口沾着面粉,粗糙的手指由于担心她的婚事而不停绞着麻布围裙的系带。 对方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担忧——显然已经听说了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 quot;犟脾气的姑娘! quot;老妇人突然小声嘟囔,随即又像后悔般抿起嘴唇。 她的嘴巴围上了一圈纤细的皱纹,灰烬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黯淡,唯有那双褐色的眼睛仍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陈安想,对方可能是这个家里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她走进餐厅坐了下来,镶金边的瓷盘被轻轻放在雕花餐桌上,盘中是一只金黄的苹果馅饼,瓷边绘着的极乐鸟栩栩如生,正栖息在用旋花与玫瑰编织的花环中。 南妮用长满老茧的食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热情地要她尝尝盘中那圆圆的可口的油酥点心。 quot;尝尝吧,小姐, quot;老妇人将银质叉子塞进她手中, quot;您小时候最爱吃的。 quot; “多谢。”她一边凝视着长方形的窗玻璃发呆,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酥脆的派皮,味蕾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落地窗外,一株木槿正在烈日下蔫头耷脑,正如她目前的处境。 细瓷茶杯里的红茶早已冷却,最后一缕蒸汽在杯口盘旋片刻,最终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茶香与馅饼的黄油气息混合在一起,竟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尽可能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跑上楼去。 到了晚上,她从二楼的卧室下来。 还未走到客厅,激烈的争吵声就已穿透厚重的木门传来——那是原身的父亲梅森和哥哥理查德的声音。 走廊上,三五个仆人瑟缩在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厨娘玛莎绞着围裙边角,年轻的女仆艾米咬着下唇,当他们看见她缓步走下楼梯时,眼中不约而同流露出怜悯与担忧,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轻轻刺在她的脊背上。 陈安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她那双黯淡却不失温柔的眼睛依次扫过仆人们的面庞,最后定格在客厅中央那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身上。 原身的父亲梅森像头被激怒的狮子,花白的鬓角因愤怒而颤动,右手紧握着一根黑檀手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而理查德,这个比她年长五岁的兄长,正像只暴躁的斗牛犬般来回踱步,领结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脸颊因激动涨得通红。 “父亲,这桩婚事就是个错误!” quot;闭嘴,理查德! quot;梅森用手杖重重敲击地毯,昂贵的羊毛织物顿时凹陷下去。 他凌厉的眼神像鞭子般抽在儿子脸上,气愤地呵斥道: quot;你懂什么? quot; quot;您不是总说要让伯莎幸福吗? quot;理查德挥舞着粗短的手臂,不依不饶地大声质问: quot;那个英国佬根本配不上她!他看伯莎的眼神就像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quot; 梅森突然泄了气,手杖咚地倒在地上。 他转身望向壁炉上妻子的肖像画,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岁:quot;相信我,孩子…她会幸福的。 quot; 理查德满脸不理解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忍不住想大声顶撞一句,但他忍住了,生怕自己太放肆,会被自己的父亲掴耳光。 quot;我们和罗切斯特家不一样。 quot;梅森弯腰捡起手杖,字斟句酌地慢慢说下去:“他们祖上是约克郡的贵族,而我们只是殖民地里的普通富绅……” “我们家需要这场联姻,有了罗切斯特家的头衔,我们就能门庭不衰,至少你能在伦敦的俱乐部里挺直腰杆。quot; 这次轮到理查德沉默了。 他心里一沉,想不出什么话为最后这一点辩护,因为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对的。 “何况美满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做主的,就凭你这糊涂脑袋,哪能辨得出好坏呢?”梅森看出了他沉默的意思,拍拍他的胳臂,得意洋洋地说道。 躲在门后的陈安无声冷笑。 这场婚姻不过是一个父亲用女儿换贵族头衔的交易罢了。 为了家族的未来,她个人的幸福只是很小的代价。 梅森家族靠着蔗糖和奴隶贸易积累了惊人财富,但在牙买加,他们是掠夺土地的quot;白蟑螂quot; ,回到英国,又成了上流社会嗤笑的quot;白皮黑鬼quot; 。 由于缺乏身份认同,他们亟需通过家族联姻来巩固自身地位。 她站在门廊下朦胧的阴影中,当梅森转身宣布quot;他的女儿下个月将与罗切斯特完婚quot;时,她隐隐约约从对方笑容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安和恐慌。 她可不想顺从这场婚事安排,将自己的幸福与“那个男人”绑定。 她拒绝接受这样的命运,但为了那三万英镑,她可以再忍。 三万英镑。 这个数字在她舌尖滚动。 嫁妆中的这笔钱将由她亲自带去英国,这是契约里白纸黑字写明的。 所以,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蛰伏。 而后伺机而动。 等到离开牙买加,坐上那艘横渡大西洋的邮轮后,她就能带着那笔钱消失在泰晤士河的浓雾中,远走高飞,奔赴自由。 她微微扬起下巴,畅想了一下航行在大西洋上的船上的情景,心中不由得燃起了一种奇特的激动。 蝴蝶难以飞越沧海,但至少,她可以选择不在笼中腐烂。 三个星期后。 她就像一件精心包装的货物,被匆匆带离了梅森庄园。 就这样,她与罗切斯特还未举行婚礼,就告别了这里的众人,离开了牙买加,准备去往一个陌生的、在她当时看来还是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地方——英国。 当马车驶出庄园大门时,她掀开红色的丝绒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阳光下摇曳的棕榈树。 那些金色的光影在翡翠般的叶片间跳跃,仿佛在为她举行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 她甚至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去往阴冷、灰暗且古老的英格兰。 马车很快就抵达了金斯敦港。 下车后,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码头工人粗犷的吆喝声和生锈铁链的碰撞声。 邮轮已停靠在码头。 这船很大,像一栋大楼,或是一个漂浮的街区,名字是“波塞冬”号。 上船时,罗切斯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态度,只是在她踩着摇晃的舷梯时,才不得不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他俩几乎没有怎么交谈。 当他扶住她的手臂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像块冰冷的燧石,就像他的人一样僵硬。 她将自己那头波浪形的黑色大卷发,拨拢到脑后,没有了遮挡视野的碎发,现在她看的清楚多了。 眼前停泊的波塞冬号邮轮像座浮动的白色宫殿,傲慢地俯视着码头上蝼蚁般的人群。 “往这边排队,请过来这边。”在人来人往的码头,有船员水手大声招呼着人们排队进港。 她和罗切斯特一起与头等舱的乘客沿着红毯走向舷梯,而三等舱的旅客正被船员驱赶着挤进底舱。 经过那些黝黑的面孔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衬裙暗袋里的三万英镑汇票,心里涌起了些许安全感。 一层甲板上挤满了人,有很多游客,但大部分都是当地人,偶尔有一两个穿着考究的异乡人。 她侧身为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让路,避让时却不小心撞到了罗切斯特的肩膀,被他用不解地目光瞥了一眼。 她冲他摇摇头,抓着白色的栏杆,和所有人一样,低头望着港口上沸腾的人海。 巨大而响亮的汽笛声停止后,卖船票的人砰地一声拉下窗板,余波颤动,在蝉鸣的轻微回音中粉碎了,水分子在空气中互相推挤,到处弥漫着海的气味。 她站在罗切斯特的旁边,目睹了邮轮骤然启动,渐渐离岸。 海鸟惊慌地飞走,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痕迹。 她独自站在船尾甲板,凝望着落日。 受了长长一整天的拘束,现在终于可以松弛一下了。 第4章 几个混血孩童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彩色玻璃珠串成的发辫在风中飞扬。 她能感受得到海上吹来的咸咸的、暖暖的轻风。 她站在栏杆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桅杆上的米字旗猎猎有声,红红的暮色,喧闹,嘈杂的人声,都给人一种自由自在的愉快感觉。 若她刚告别的是一个温暖的家和一对慈爱的父母,她或许会感到离愁,但两者皆不,此刻占据她心头的,只有某种奇异的战栗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破釜沉舟般的亢奋。 她会抛下罗切斯特,在航行途中悄悄下船,然后随便找一个地方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活着。 当邮轮缓缓驶离金斯敦港,她看见礁岩上有个赤脚少年正挥舞着破草帽,不知是在送别某位旅客,还是单纯向这钢铁巨兽致意。 她双手抓住栏杆,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缩小,渐成混沌一片。 波塞冬号,正式启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不到半个钟头,西印度群岛上高低错落的房舍就已经化为了不规则的深色轮廓。 游轮开着开着,景致就变了。远处山峰上的葡萄园变成了细小的绿色斑点,鲜翠嫩绿的橄榄树林渐渐变成了荒石滩。 当太阳西沉,落下海平线时,邮轮终于无拘无束地到达了远海地带。 此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这艘船带向命运的深渊。 最后的几座岛屿犹如黑珍珠般散落在靛青的海面上,很快也变成了模糊的阴影。 海湾就在邮轮身后,她的面前只剩一望无际的海,崎岖变幻的海岸线令人晕眩。 夜幕降临时,远海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蓝,仿佛能吞噬所有光明与温度。 望着那凄清的天与海,她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书中的未来。 霎时,一种无边的荒凉与恐怖浸透了她的全身。 她的未来,经不得细想。 她必须做好计划,去反抗和改变那令人可怖的荒诞命运。 海风逐渐变凉,她抱着手臂搓了搓胳膊,有点想转身,回到船舱里歇息。 “甲板上风大,当心着凉。 quot; 罗切斯特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醇厚微哑的声音混着香槟酒气飘过来。 他双眉紧锁,用严肃得近乎不高兴的目光盯着她赤裸的胳膊,仿佛他们已经构成了一种不谋而合的紧密关系。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步,与罗切斯特拉开距离。 他的目光在她后退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下沉,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克制的、近乎礼貌的疏离。 quot;谢谢关心, quot;她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 quot;我想再待一会儿。 quot; 罗切斯特没有再坚持。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又看了她一眼,仿佛在不满地确认什么。 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甲板另一侧的灯光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 海浪在船身下翻涌,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倚着栏杆,听着大海倦睡时的波涛声,眼皮渐渐发沉。 该回去了,她想。 可当她转身想要离开时,却突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事实。 她完全记不起自己的客舱编号了。 她在头等舱的通道里转悠了半个钟头,看着一间间相似的雕花木门,感到头脑发昏。 偶尔有乘客经过,投来疑惑的目光,那些镀金的装饰线条在视野里纠缠成网,头顶的壁灯发出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她雪白疲惫的面孔。 她上一世从未坐过船,此刻淹没在迷宫一般的船舱里,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加窘迫的乘客了。 她疲惫地深呼吸,突然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 她转身走向最上层的楼梯。 推开门时,温暖的空气裹挟着香水、雪茄和昂贵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烟雾缭绕的空间充满了好奇的目光和懒洋洋的谈话。 头等舱的金色大厅里铺着厚实的猩红地毯,她的脚步声被完全吞没。 水晶吊灯的光晕里,几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正低声谈笑,而她们的丈夫或父亲则聚在不远处,讨论着殖民地的投资与收益。 红酒的芬芳氤氲满场,在这里到处可以看到英国贵族或者是法国大亨。 她低头快步穿过头等舱的通道,却在拐角处险些撞倒一个人。 对方迎面走来。 踉跄中,她根本来不及调整身体前倾的方向,便一头栽进了那人怀里,脸颊挨蹭到了对方胸前的西装扣子,疼痛让她头晕眼花。 而那个被她撞到的人稳不住身体,闷哼一声,被迫抱着她后退,撞倒在拐角的墙上。 她连忙撑起身体,头上的发网却在此时不听话地散开,黑玉色的长发落在对方的手背上,娇柔如绒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等她反应过来时,一缕发丝被对方衣襟上的领针勾住,扯得她头皮一痛,眉毛皱起,差点再次跌倒。 quot;先别动。 quot; 一只戴着黑色麂皮手套的手扶住她的后腰,又很快收回。 她被迫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直到对方帮她把缠绕住的发丝解开。 “抱歉……”她窘迫地开口。 下一秒,她抬起头,正好望进对方带着礼貌询问的灰蓝色双眼。 男人的瞳孔通透得跟玻璃珠子一样,里面没有被撞到的不悦之色,而是倒映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 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服,白色立领衬衫,领针上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显然不是服务生,而是头等舱的乘客。 她有几秒明显是愣住的,表情惊诧。 两人面面相觑,呼吸近在咫尺。 浅淡的香味轻而易举地钻进鼻尖,她眨了眨睫毛,不自在地后退半步。 quot;还需要帮忙吗? quot;男人问道,声音低沉温和,打量了她几秒,quot;这艘船的布局确实令人困扰。 quot; ”我......quot;她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quot;也许你需要一杯热茶? quot;男人微微侧身,望着她发白的侧脸说道,英挺的眉梢微微扬起,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沙龙, quot;那边安静些。 quot;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quot;谢谢,quot;她终于露出登船后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quot;热茶听起来不错。 quot; 男人的嘴唇逐渐抻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接下来的交谈。 “伯莎!”有人急忙喊着,试图挤开人群朝他们这边走来。 她突然转头,左耳好像听见了罗切斯特的声音。 不远处,一个宽肩膀的熟悉身影走了过来。 罗切斯特拿着她的手袋,站在她对面,人体的热气向她扑面而来。 他阴郁的目光注视着她身旁的男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手袋塞到她怀里,面带不悦地将她从对方身旁拉开。 她斜着头瞟他,眼神里充满疑惑和不信任,接着,罗切斯特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些话,她一句都没听。 最后她不得不挥手告别了那位温柔礼貌的陌生男人。 “先生,再见,我先走了。” 她在对方惊讶的眼神中狼狈地被人拉走。 转身的时候,她竭力保持住体面,挥挥手,从脸上挤出来一个略带遗憾的微笑,“热茶只好下次再喝了。” 男人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离开了刚刚站立的位置,被人拉着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唯有那缕断掉的秀发还挂在男人深灰色的西服领口,没有被其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罗切斯特攥着她的手腕,倒颇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狭隘偏执。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对他喊:“放开我。” 话音刚落,罗切斯特的嘴角往下狠狠一撇,动作没有一丝对待女士的客气,面露不耐地保持着拉她的姿势,回过头来看她。 有那么一秒,她确定他的眼神是想将她从舷窗边丢到海里面喂鲨鱼。 她挣了下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男人突然低下头,眉骨下阴沉的黑色眼睛在墙壁的阴影中闪烁着危险的光,嘴角绷成了一条纤薄而锋锐的直线。 “我知道了……” 对方说这话时的腔调很刺耳,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她心头一跳,不由得睁大眼睛,仔细分辨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知道什么了?”她蹙眉瞪他,语气里带着不耐。 他的脸孔本来就难看,现在由于那莫名其妙压抑的怒火,变得更加叫人厌恶。 “我亲爱的未婚妻,”他猛地抬头,冷厉的目光刺进她的眼底,声音越来越带感情,“你不会以为我是个瞎子吧?” 第5章 罗切斯特的嗓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和那个小白脸,在人来人往中暗送秋波,是当我死了吗?” “你说什么?”她惊愕地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的荒谬指控气笑了。 他们甚至还没正式结婚,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他的归属物了?何况她和那个男人只是普通的正常接触。 “你最好安分点,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他冷声警告,指节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她忍耐般地咬着嘴唇,眸中讥诮翻涌,冷眼瞧着他,仿佛在瞧着一个死对头似的。 她在心里暗自咒骂,这个自大无礼、粗暴多疑的家伙!他以为她真的愿意嫁给他吗?还不是被那些人逼迫妥协的结果! 接着,她狠狠推了他一把,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甲却在挣脱时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她听见罗切斯特懊恼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女人的指甲可不是好惹的。 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便利落地转身,几步冲到客舱门前,推门、闪身、落锁,一气呵成,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砰!” 门板震颤,似乎是被他狠狠砸了一拳。 她背靠着墙壁,缓缓平复呼吸,胸口仍因怒意而起伏。 “疯子……”她低声骂道,指尖气愤地摩挲着被捏红的手腕。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他纠缠。 她庆幸自己前两天想方设法,要他订了两间套房,否则,他们今天就要共处一室,她可受不了。 门外,罗切斯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是那股压抑纠缠的可怖情感,却仿佛仍透过门缝渗了进来,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那阵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叩、叩。” 是拍门声。 她讶异地挑了挑眉。 她正疲惫地仰躺在蓝灰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听见动静后,立刻绷紧了脊背,警惕地坐直身体。 “你又怎么了?”她不耐烦地问。 门外沉默了几秒,罗切斯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克制。 “伯莎,你进错房间了,你的房间在隔壁,这是我的房间……” 啊? 她一怔,随即环顾四周。 这间邮轮顶舱套房的装潢确实与她自己的那间极为相似,但细微处仍有差别:壁纸的色调和花纹更为,茶几上摆着一只她从未用过的酒杯,杯底还剩了点琥珀色的酒液,旁边还开着一瓶黑麦威士忌。 于是她瞥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进去,拉开靠墙的衣柜。 果然,里面整齐挂着他的黑色礼服和几件亚麻衬衫,而床头柜上,一枚金质怀表静静躺着,表盖上刻着“ er”的缩写。 卧室红棕色的地板上放着他的行李箱。 桌上凌乱地摆着喝空了的白兰地酒杯和装满烟蒂的烟灰缸。 紧接着,她发现卧室桌子上还有一封未拆开的信。 在船上竟然还有人给罗切斯特送信 她瞄了一眼署名和地址,发现那封信居然是匿名的,引起了她的些许好奇心。 她的目光被那枚雪白色的信封吸引——外表崭新,却未拆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模糊的淡红色邮戳。 匿名信?谁会给他寄匿名信? 她的指尖犹豫地轻轻擦过信封的边缘,心跳微微加速。 打不打开呢? 她拨弄了一下鬓角的头发,门外时不时传来罗切斯特的呼唤声。 她盯着那封静止不动的信,好奇心促使她伸手拿起,可内心的道德感又逼迫她放下。 如果打开它,或许能窥见他的秘密,从而规避一些可能到来的障碍和困难,甚至掌握主动权;可若是不碰,她或许只能继续被动地待在原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随即她又转念一想,既然他都敢那样对她,她又何必客气? 她冷笑一声,迅速将信塞进自己的袖口,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门把手。 罗切斯特正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衬衫。 男人眉头紧锁,目光游移,竟罕见地有些局促。 见她开门,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门内的灯光恰好斜斜地落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她本就生得美,此刻冷着脸瞪他,那双茶棕色的水润双瞳里盛着怒意,反而显得更加鲜活明艳。 罗切斯特望着她一脸闷闷不乐、漠不关心的神气,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之前是不是太过分了? “难道是我的错?”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心里暗自懊恼,“可她为什么不肯乖乖听话?” 走廊上那刺眼的一幕再度浮现在眼前:她倚着墙壁与那个陌生青年谈笑,任由对方用手拂过她的发丝,而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讽刺地想着,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之前他从来不敢对他这位未婚妻妄加评论,更不敢承认她对自己的冷淡。 他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舒服。 而且他一直忘不掉几个月前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的她虽然身处舞会的漩涡中心,但是会独自穿过那些追求者向他走来,笑靥如花、轻声细语地和他交谈。 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当时他的长兄罗兰这样评价她,他也这么认为。 他始终记得舞会上初见面时她的眼睛、她的发丝香和她的微笑,有多么令他沉醉恋慕。 可再一对比如今,她时而疏离、时而冷漠的态度,还有那冰封般的眼神,都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每当他试图靠近,那根针便扎得更深一寸,连带着旧日的温存都成了灼人的毒药。 他反复告诉自己,夫妻关系本来就是淡如水的,他不该奢求太多。 此时此刻,当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那股淡淡的橙花香气飘来,他竟又鬼使神差地张开口,试图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伯莎。”他叫住她,声嗓缓慢而低哑。 “今晚……记得来用餐。” 她一句未答,头也不回地走了,规行矩步地绕过他,走进隔壁的客舱,关上房门,最终在他眼前消失。 罗切斯特看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随着大门合页处吱扭一声轻响,他心里的那团晦涩沉闷的情感再也压制不住,又骤然奔涌了起来。 他面色苍白地站立在门外,直到一种特殊的寂静降临在他的周围,他才转身静默地离开。 另一边。 陈安回到房里,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裁纸刀,准备试着不留痕迹地拆开那封从他房里拿来的信件。 最后她从书柜的抽屉里面拿出一张白色的硬皮纸,小心翼翼地用它代替刀片裁开了那封信上的火漆,没有留下一丝破坏的痕迹,方便她后续把信还给罗切斯特。 当她读完信后,先是愣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上面记载了什么。 信纸在她指间微微颤抖,白到刺眼的纸页上那些黑紫色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毒蛇钻进她的眼眶。 上面说的全是她和她母亲的事。 比如说,上面一开头就写道:“她继承了她那位疯子母亲的坏血统,是不应该结婚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写信人全部的恶意。 接着往下看,纸上的那些句子越发刺目: quot;你再有钱也偿还不了弄个疯老婆跟你同床quot; , quot;那丫头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保不齐哪天也会发疯”。 看着看着,她的太阳xue突突直跳。 原来一直有人在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伯莎和她的母亲,那些表面上的殷勤问候,暗地里都藏着这样恶毒的揣测。 她不由得想起了原身的哥哥理查德·梅森,那个会在早餐时读报,每周准时去教堂,连领结都要系得一丝不苟的兄长,突然觉得很讽刺。 一个被认定流淌着疯狂血液的家族,却过着比任何人都要刻板规矩的生活。 这个写信的人不仅忽略了事实,还毫无依据地进行恶意揣测。 更何况,理查德·梅森是一个在大众眼里再正常不过的人,原著里他出场时四十岁,也没像信里说的那样变成疯子,而她穿来的时候,伯莎也同样正常地活了十八年,精神从未出过问题,所以这封信里的言论,实在不能让人完全信服。 但这个人写信给罗切斯特的目的是什么呢?是想破坏这场家族联姻,还是单纯地想要嘲笑罗切斯特从而看他吃瘪?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不管写信的人目的如何,她和罗切斯特的婚姻都注定不存在,这是她决定好了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所以她既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难过和悲哀。 第6章 这具身体的母亲在生产完后就被她的父亲送往了精神病院,从此母女两人再未见过。 她虽然从未见过对方,但却总能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挂念,那很有可能是来自于她们曾经亲密相连、共生一体的血脉。 在牙买加,梅森庄园里的人都对伯莎的母亲避之不谈,仿佛其不存在,和后来的伯莎在英国时的命运何其相似。 此时已是夜半。 房间内的挂钟在整点敲响,先是前奏,然后报时,深沉的音波逐渐消逝在清冷的空气中。 她手里捏着那页写满了不怀好意、充斥着恶毒言论的纸张,将其重新塞回到信封壳子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大清早七点钟,她就睁眼了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是被饿醒的。 昨晚因为那场争执,她的胃口全无,并且错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她所住的这间客舱是天际阳台房,位于邮轮顶层,视野开阔,几乎能将整个海平面尽收眼底。 橘黄色的光线温柔地在洒落在她的枕单和被面上,细碎的金芒跳跃在她尤带稚气的少女面庞,烙印下一层朦胧的光影。 此刻她盘腿坐着,床头的后方就是圆形的舷窗。 透明玻璃外,偶尔掠过几只叼着鱼的红嘴海鸥。 远方,薄荷色的海波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细小的浪花像鸡皮疙瘩般延伸至邮轮前方的海面。 她的身体在航行中起落、摇晃。 清晨饱满的阳光透过舷窗斜斜地倾泻而入,最终停驻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像一支羽毛,轻轻覆住她微凉的肌肤,让融融暖意顺着血管缓缓流淌。 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这也许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喜欢待在这具躯体里。 她安心地体会着这一刻,思绪漂浮。 她曾是一名外科医生,骨子里透着坚强与独立。 她回想起七岁那年,她牵着妹妹的手,一道在家后面的田地里奋力拨开灌木丛。瘦小的身影淹没在比人还高的芦苇和香蒲之间,倔强地开辟出一条路来。 十八岁,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她独自乘机去欧洲,在特罗卡德罗剧院的穹顶下驻足,在马特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凝视那些冰冷的医学器材。它们锋利、精确,仿佛在无声地召唤她,她甚至凑近观察了一整排陈列在书架上的人类头骨,与其空洞的眼窝对视,而她只觉得好奇,而非恐惧。 二十四岁,她跨越重洋,来到离家万里之外的异国攻读硕士。抵达的第一晚,她在没有家具的公寓里熬夜,睡床垫,吃比萨饼,喝啤酒,听着流行音乐拆箱玻璃杯。 二十八岁,生命的最后一年,她穿越到了这个尤为使人迷失的异世界,生活在一个她茫然无知的地方,被卷入了幽暗孤苦、席卷一切的潜流,未来呈现在一片恐怖的色彩中,自己成为了一本童书里的角色。 她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她从未如此想念过她的手机、现代的wifi网络,以及温暖、嘈杂的都市生活。 …… 她闭上眼,清空思绪。 过了许久,空空的肚子使她的另一半大脑滞涩地转动起来。 她才起身下床,穿上拖鞋,走进满是镜子的盥洗室里,慢悠悠地对镜梳理着长发,一会编成辫子,一会又拆散。 昨晚的那封信不仅打乱了她心里的计划,而且还激起了她改变命运的执着和热情。 三天后的中午,波塞冬号邮轮将会停靠在爱尔兰的某个港口,最后一波乘客登船时,她将悄然离开。 她与罗切斯特的婚礼本来应该在圣诞节那天举行。 但不知何故,婚期被仓促提前,改在了约克郡一座偏僻的小教堂里。 证婚的牧师早已在南安普顿港口等候,只待他们一上岸就举行仪式。 她曾提出异议,却无人理会,这般匆忙的安排令她不安。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已下定决心要在中途下船,彻底逃离这场婚姻的桎梏。 她冷静地盘算着这个决定可能引发的种种后果。 首要之事是揣好那张三万英镑的汇票,接着在下船之前,她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封信件归还给罗切斯特。 等他读到那封信中的内容,或许反而会庆幸她的离去,从而不作阻拦纠缠。 这样他就无需在未来的某一日懊悔,懊悔自己娶了个疯女人为妻。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让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畅快的笑意。 多么完美的计划。 盥洗室里,晨光将洁白的大理石洗手台染成淡淡的粉色,空气里弥漫着马鞭草和薄荷香膏的味道。 她伸手把绾头发的发针拿下来,将头微微一摆,那披散开来的秀发便像是袍子一样,盖住了她的身体。 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在指间,将浓密的波浪卷发分成几大股,细嫩的手指穿梭其间,卷曲的黑色发梢像浪花般轻轻弹动,随着手腕灵巧的翻转,在脑后形成了一个简单优雅的发髻。 接着,她取过那条缀有珍珠的丝绒发带,轻轻系紧,让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颈侧。 她回到卧室,换上了一袭柔软舒适的金黄色长裙。 裙摆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小腿上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时而露出一截白腻的脚踝。 她微微俯身,将淡紫花色的鞋子套上双脚,再把脚踝旁的十字脚扣扣上。 银质的十字扣在脚踝处轻轻一搭,发出悦耳的细微quot;咔嗒quot;声。 最后,她取过桌子上那副丝质长手套,仔细地穿好,纯白的布料像第二层肌肤般服帖地包裹住她修长的手臂,蕾丝花边在上臂处收束,衬得她本就柔美的臂线更加高贵。 穿戴整齐后,她自然地垂下手,整个人宛如从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她挺直腰背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身影像一株修长的郁金香,馥郁而饱满。 从镜子里那张淡漠精致的脸孔上,她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熟悉的眸光。 哪怕瞳孔的颜色改变了,但是眼神不变;哪怕声音改变了,但是灵魂不变。 这一想法从好的方面出发,描绘了她的处境,使她的内心更加安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好,再抬眼时,镜中人的唇角已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保持着上流社会淑女应有的优雅沉静,又透露出青春特有的甜美。 整理好一切后,她出门觅食,循着邮轮标牌的指示缓步前行。 这次她没有迷路,很快便来到了邮轮的b层。 顺着螺旋状的圆形楼梯走下,裙摆轻盈得就像一团明亮的秋雾。 阳光从过道两侧的舷窗倾泻而入,通透的光线照耀在为客人休憩而准备的藤编座椅上。 她绕过这些空置的座位,走到过道尽头。 “早上好,小姐。”身穿海蓝色制服的船员热情礼貌地问安,主动为她拉开了餐厅大门。 她笑容不变地微微点头,脚下的地毯突然由单调的浅灰转变为繁复的蓝金交织纹样。 四周大面积的白色镶板墙下,银色的中央岛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色泽,与头顶那盏由数百片水晶组成的大型吊灯遥相呼应。彩色玻璃穹顶将阳光过滤成斑斓的色彩,影波荡漾地投射在洁白的桌布上。 她是今天餐厅最早的一批客人。 偌大的空间里,寥寥无几的乘客正在四处走动。 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见戴着雪白高帽的厨师们正在料理台前忙碌,金属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食物的甜香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扩散,角落的展示柜前,里面一层层五颜六色的派饼正在旋转,有蓝莓派、红薯派、三种不同的浆果派、花生酱派、苹果派…… 她要侍者夹了几块在她的盘子里。 就在这时,一团蒸腾着热气的雪白面皮闯入视线,旁边青花瓷碗里,翠绿的葱花在琥珀色的清汤上漂浮。 等等,那是什么? 是香煎小笼包!还有牛肉拉面! 她居然看到了中餐! 前方餐台的笼屉里,皮薄馅大的小笼包正安静地摆放在油纸上,一旁还有汤色清亮的汤面,正诱惑着她去光顾品尝。 在这艘满是奶油浓汤和烤牛排的邮轮上,竟然藏着地道的中式早点!连日的白人饭早已让她味蕾麻木,此刻突然见到故乡风味,她几乎快要热泪盈眶。 她欣喜地走到一张空着的餐桌前,上面垫着一层洁白的埃及麻纱。 当侍者将餐点呈上时,那些精致的用餐礼仪瞬间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小笼包被一口咬破,滚烫的汤汁溅在唇边也顾不上擦拭,拉面也被她用筷子卷起一大簇,吸溜入口。 她快速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模样简直像饿死鬼投胎。 不远处,几位衣着考究的乘客举着咖啡杯僵在半空。 第7章 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穿着华贵、打扮精致的少女,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 因为她正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面前的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完全颠覆了上流社会淑女应有的优雅形象。 有位老夫人甚至扶了扶夹鼻眼镜,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这违和的一幕。 过了一会,她因吃得太快,突然被一口热汤呛到,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喘。 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同样清晰地听到餐厅另一端传来一道不属于她的呛咳声。 那声音比她的要重,而且还越发剧烈,粗重急促,像是被什么硬物卡住了喉咙。 她闻声抬头,隔着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看见一位手持刀叉的金发绅士正痛苦地捂着胸口。 对方英俊的面容因窒息而涨得通红,蔚蓝的眼睛里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当他们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时,男人咳得更加厉害了,额头上的青筋在太阳xue处清晰可见。 一旁站立着的一位管家打扮的老者,正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主人的后背。 但这样的救助显然无济于事,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修长的手指已经开始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原本优雅的唇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紫。 看起来状态很严重…… 他不会被食物卡到喉咙噎住了吧? 那样会窒息而死的。 她忧心地观察着对方。 随即发现他就是昨天在走廊上被她撞到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此时此刻,他旁边站着的那位像个贵宾犬模样的管家,正一直帮他错误地拍背,加重了他的咳喘。 只见他面色苍白,胸膛不断起伏颤抖着,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随后长吐一口,紧蹙的双眉流露出忍耐疼痛的模样。 有好几位船员已经仓惶地跑去医疗舱室喊了医生。 而餐厅里的人全都面带难色,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 那些衣着考究的男女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她再也看不下去,无法袖手旁观。 于是她撩起长裙,快步绕过那些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走到了那位几近窒息的男人面前。 他没有动,于是她蹲了下来,握住了他垂落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那位老管家急忙抓住她的肩膀,大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quot;救人。 quot;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心中却涌起一种荒谬感。 这个时代的人竟然连最基本的急救常识都不懂吗? 但随即她意识到,海姆立克法此时尚未问世。 时间紧迫,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 她迅速绕到男人身后。 可当她试图环抱住对方时,才发现他的体格远比想象中健硕。 对方宽阔的胸背肌肉几乎是她双臂的两倍宽,再加上身高差和体型差。 几次尝试她都徒劳无功。 而周围质疑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quot;请帮我扶起他! quot; 她快速地解释了一番,对那位管家说明了如何解救的操作方法。 “你先站在他背后,双脚前后分开保持稳定,然后双臂环抱他的腰部,一手握拳,拳眼对准他的肚脐上方两横指。” 对方将信将疑,但还是配合地将主人扶起,使其正面靠在椅背上。 “另一手包住拳头,向内向上用力冲击他的腹部,重复五次!” 餐厅里的人全都僵在原地,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她的指导下,管家从背后环抱住男人,按照她说的位置和力度开始施力。 一下、两下…… 终于,男人气管里的异物被咳了出来,几乎是在瞬间,对方的脸色迅速好转。 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的急救方法来自于海姆立克急救法(heimlich maneuver). 第7章 当意识从窒息的黑暗中挣脱时,维恩·帕默斯顿的视野逐渐清晰。 他从半昏迷的状态下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纤柔的背影。 下一秒,那道身影便如柳絮霜雪般,迅速隐入人群,轻盈远去。 他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颈侧肌肤仍能感受到那缕黑色发丝拂过时的微痒。 橙花的芬芳在鼻尖萦绕不散,与餐厅里咖啡的香气奇异地交融,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邂逅,带给他无言的震撼。 而他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位救命恩人的面容,对方便已悄然离开。 男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她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在那生死一线的时刻,正是那双柔软却有力的手将他从窒息的深渊中拉回,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quot;谢天谢地! quot;一旁的管家詹姆士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声音颤抖得几乎走调, quot;若是我们尊贵的帕默斯顿阁下,帝国最年轻有为的内阁长官,因为一颗该死的坚果在这艘邮轮上陨落……” 说到这,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紧紧攥住绣着家徽的手帕, quot;恐怕整个威斯敏斯特宫都要降半旗致哀,白厅的政要们也都将戴着黑纱出席议会质询了! quot; 他的话语在餐厅金碧辉煌的穹顶下不断回荡,引得几位赶来的船员惊恐地顿在原地。 这几个年轻水手听见管家詹姆士的话后,开始变得像某种胆怯的动物,用惊惧的神情彼此对望了一眼。 领头的那个咽了咽口水,终于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朝那位阁下的餐桌挪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险些丧命的大人物。 与此同时,那位管家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那可怕的场景已经在他面前浮现出来:泰晤士河畔的政府大楼前,黑纱缠绕的帝国旗帜在寒风中低垂;下议院里,反对党借机发难的场景;还有帕默斯顿公爵府上,老夫人那永远不再展露笑容的苍白面容…… “那将是对帝国宪政体系的致命打击!”老管家仍在喋喋不休,声音因后怕而发颤,苍老的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quot;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议会里的那些反对党定会借机发难,到时候——quot; 维恩虚弱地抬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终于让管家的絮叨声停止。 此时闻讯赶来的医疗团队已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船医单膝跪地,正用听诊器检查男人的心肺功能,其他医护人员则忙着准备药品。 整个餐厅的气氛依然紧张,围观的乘客们低声议论着这惊险的一幕。 唯独不见那位身着金黄色长裙的少女。 透过人群的缝隙,维恩看见她的身影正消失在餐厅转角。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突然攫住他的心脏。 quot;阁下?阁下! quot; 管家焦急的声音又将他拉回现实。 quot;医生建议您立即回房休息。 quot; 他听完后摆了摆手,目光仍锁定在那扇她消失的门扉。 生平第一次,这位见惯风浪的政治家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急切。 他必须知道她的名字,必须再听一次那道在生死边缘指引他的清柔嗓音。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他喉间残余的痛感。 …… 她独自来到宽阔的柚木甲板上,打算在这透口气。 然而这里人来人往,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安静。 微凉的海风把桅杆上的白帆吹得簌簌作响,她拢了拢颊边的发丝,有点后悔走下舷梯来到这里。 她戴着一顶宽边的长缎带帽子,站在远离船员和乘客的白色栏杆前,面庞朝向天空,迎接着太阳的光斑。 她的目光追随着一只海鸟,心不在焉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头顶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蓝色风帆,将整个大海笼罩其中。 她站在半开着的紫色遮阳伞下,发呆地望着远方看不到尽头的海平面。 时而有温驯的银鸥飞到她跟前,她便从手袋中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饼干,捏碎后摊在手心,让其在掌中啄食。 细碎的光晕闪烁在她茶褐色的双瞳间,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懵懂又温柔。 过了一会,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发觉自己的身侧站了一个男人。 在这之前,罗切斯特来到甲板上,紧锁眉头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却又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找谁。 直到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明亮异常,欣喜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阵阵头痛。 从察觉到她的刻意回避开始,这恼人的神经就乘人不备地敲打着他的颅骨。 自卑感和自尊心在他心中撕扯了一整天,令他精疲力竭。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还站在她房门前,故作轻松地喃喃自语: quot;或许该为昨晚的失态道个歉? quot; 第8章 可话一出口,他又觉得矫情。 昨夜失控的怒火与那些伤人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格外刺心。 最终,他苦笑着摇头,指节悬在半空,迟迟未能叩响门扉。 她若责备他反倒好了,偏偏是那般疏离冷淡的态度…… 隔着纷飞的海鸥,她一个人斜倚在栏杆边,打着丝绸阳伞,裙裾的褶边薄如蝉翼。 今天一整天,他寻遍整艘邮轮无果后,竟然在最初的地方与她相遇。 他的突然出现显然惊动了她。 就像一只贸然闯入花园的猎犬。 而他这身精心搭配的深蓝条纹外套与锦缎马甲,此刻倒显得颇为刻意。 她冷冰冰地开口道:“你来了。” 昨天的时候,罗切斯特瞧着她,仿佛是在瞧着一个死对头似的,眼神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敌意。 可到了今天,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舒展,目光温软,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在听到她的打招呼后,他微微倾身向她靠近,姿态亲昵地仿佛昨天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一样。 随后,罗切斯特将一杯热茶连同杯垫塞到她的手心,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quot;趁热喝。 quot; 瓷杯中的红茶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意透过杯壁传达到她微凉的掌心。 隔着氤氲的热气,她看见他的唇角抿起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 她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比昨日的怒火更令她毛骨悚然。 她感到一阵意外。 从外面看,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未婚夫妻,没人能看出他们之间曾有矛盾,也没人知道罗切斯特是如何撕扯、宣泄、用炽热的目光审判过她。 她认为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她房间行李袋中的那顶婚礼头纱,看似洁白光鲜,实则一扯就碎。 此时此刻,她的眼睛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判若两人的态度简直让她警铃大作。 究竟是怎样的算计,能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转变得如此彻底?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她盯着茶面上的倒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边缘,温暖的白瓷釉紧贴着她的掌心。 一个盘踞在心底已久的疑问,突然像毒藤般疯长起来。 罗切斯特为何要不远万里,远渡重洋去牙买加求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英国本土难道没有门当户对的淑女吗? 这是她目前唯一困惑的一个点。 即便他性格乖戾,以他家在约克郡的地位,也绝不至于需要到大洋彼岸的殖民地相亲。 是因为父辈们昔日的交情? 这借口薄弱得可笑。 那么就是他父兄的哄骗? 不,像他这样聪明傲慢的人,绝不会因为他人的期许而许下一生的承诺。 温热的红茶在她手中逐渐变凉。 她突然想起他们在梅森庄园签署婚约的那日,律师宣读的嫁妆清单上,清楚地列着三万英镑,以及在伦敦郊外的地产…… 在她思绪游荡之时,桅杆上的船帆突然被风吹起,帆布在气压的作用下左右翻飞,发出凄厉的嚎叫,像是在嘲弄她的处境。 她抬头看着罗切斯特那张成熟的脸庞,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婚姻里的真正角色。 一具华丽的钱袋,一枚镶着人形的金币。 在这盘维多利亚时代的棋局里,她不过是双方父亲笔下墨迹未干的交易凭证。 所以,就算她带着那笔钱远走高飞,她的心也不会再有负罪感了。 接着,罗切斯特忽然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先是关切地询问她为何独自待在风大的甲板上,然后又热情地邀请她共进晚餐。 那副殷勤的模样与他平日的倨傲判若两人。 虽然他忘记了装腔作势,但还是听得出来,他有一点心虚。 她本就觉得他性格别扭,此刻这番做作的殷勤更令人反感。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活力,而她只是淡淡地回应,语气虚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面瘫地看着他,淡漠精致的五官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确实有点不舒服,”她轻声道,quot;不过这里的空气清新,反倒好些。 ” 当他的手握住她的时,她没有挣脱,却也毫无反应,只是任由他握着,希望这番客套能够快点结束。 她抬头瞥了他一下,那冰冷的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眼神让他吃了一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再次开口,依然坚持地询问她愿不愿意一起用餐。 她不愿违心地敷衍,昨日那些刺耳的争吵仍在耳畔回响。 但她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了。 他顿时喜形于色,漆黑的眼珠中迸发出孩子般纯粹的喜悦。 她答应了,使他开心透了。 这个瞬间,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那份令人垂涎的嫁妆,这位高傲的绅士怎会纡尊降贵向她求婚?若是抱有尊重怜悯之心,他哪会产生娶她为妻的想法啊…… 她已然成了他最重要的资产。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倦意涌上心头。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连最神圣的婚姻都成了精明的投资。 她凝望着海天相接处的模糊界限,不禁感叹道:“这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结合,真的能够孕育出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她和罗切斯特的晚餐约会被她推迟到了第二天。 因为她身体有些不舒服。 轻微的感冒症状所带来的鼻塞、头痛,以及四肢泛起的酸软无力,都让她更愿意选择独自静养。 次日正午,尽管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她依然来到了昨日的那片甲板上散步。 海风比前一天温和了许多,带着咸涩的清新。 她沿着甲板缓步而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胃里却传来一阵沉甸甸的不适——方才在餐厅里,她又失控般地塞下了远超所需的食物。 她慢慢地踱步,试图消化刚刚吃下的午餐。 她发现,人只要一焦虑,就会控制不住地暴饮暴食。 就像现在,距离邮轮停靠在爱尔兰的班特里港,还有不到两天。 她几乎是每个钟头都在等船靠岸,然后彻底逃离这里。 而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的琴弦,绷得她心头发颤。 怀表被掏出又放回不下十次,表盘上的鎏金指针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走着。 乌云顺着风的方向游走分散,缕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她眯起眼睛望向遥远的海平线,仿佛能看见坐落在极北方茫茫海水中的英格兰。 那里有她渴望已久的自由。 天空中闪现着金黄和淡红的光辉,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晕染开来,带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诡谲的天色与昨日明媚的晴空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邮轮快要驶达英国海域的缘故。 毕竟那里的气候向来以阴晴不定著称,就像现在这样,灰暗阴冷且变化无常。 她抬头望着黯淡的天空,厚重阴沉的乌云从她头顶飘过,微凉的海风裹挟着海面上潮湿的水汽,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她静静地伫立在栏杆边,略显苍白的手指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她今天穿着一袭深蓝色的绸裙,高翻领口拥着细白的颈,胸前和脖子都裸露着,唯一的装饰就是那头墨玉色的卷发,天生鬈曲,自然优美,波浪似的垂落在双肩。 天空乌云密布,好像要起暴风雨似的。 但过了一会,却逐渐下起了小雨。 可最糟糕的是,她发现此时身边没有能够避雨的地方。 下一秒,雨丝骤然绵密起来,冰凉的雨滴打在她的睫毛上。 她正踌躇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呼唤,以及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quot;小姐?小姐? ” 这时,一名年轻船员匆匆从舷梯奔下,制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他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递过一把黑伞: quot;小姐,您快拿着吧。 quot; quot;啊,谢谢。 quot; 她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及伞柄的刹那,一阵细腻的触感传来,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显然不是寻常物件。 quot;有位先生嘱咐我送过来的。 quot; 船员补充道,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 她怔怔地望着手中这把精致的伞,眼神困惑。 对方解释完,她更加疑惑了。 会是谁呢? 在这艘满是陌生人的邮轮上,竟有人注意到她的窘境。 是谁这么好心? 她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伞柄上细腻的雕花纹理,发现其红色的木质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伞面展开时,黑色绸布发出轻微的沙响,边缘绣着一圈几不可见的暗纹家徽。 第9章 这把伞显然出自伦敦老牌工坊,看起来价值不菲,每个细节都透露着上流社会该有的考究。 随即,她又垂眸发现了伞柄底端的银质铭牌,上面还刻着一行花体字母。 ——“ vp” 这个极具男性特质的设计,想必正是船员口中的那位先生的姓名缩写。 她撑着这把来自陌生人的黑色雨伞,伞骨间漏下的雨滴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丝绸伞面在雨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举目四望,被雨水洗刷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将整个世界隔绝成模糊的轻薄剪影。 而她手中的伞却意外地沉重,像是一个未解的谜题,又像是一个温柔的庇护所。 …… 甲板上层的落地窗前,维恩·帕默斯顿不自觉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徽戒。 晨报还摊在桌上,红酒的芬芳氤氲满场。 上个月的牙买加,烈日灼烧着甘蔗田,也点燃了奴隶们的怒火。 德梅拉拉起义爆发时,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走廊里,废奴派与保守党人的博弈也正进入白热化。 英国国内废奴运动高涨,他这位出身显赫却特立独行的辉格党新星,正是在这样微妙的时刻被推上了殖民地行政官的位置。 任命状上,伦敦各派系的心思昭然若揭。 保守党指望他这位quot;问题人物quot;在殖民地栽跟头,废奴派则暗中期待他能成为改革先锋,而首相不过是想把这个棘手的烫山芋扔到千里之外。 当他抵达牙买加后,由于在镇压起义时采取了相对温和的手段,没有对叛乱分子进行大规模处决,激怒了当地的种植园集团。 在他的判决下,没有绞刑架成排竖立,也没有村庄被付之一炬。 这些温和的手段激怒了手握议席的种植园集团,于是那些人合起伙来向伦敦施压,指控他“纵容叛乱”,甚至向议会投诉他“破坏经济秩序”。 内阁因此被迫召回他以平息争议。 此刻,开往伦敦的邮轮正驶过北大西洋的汹涌水域。 他站在舷窗前,望着逐渐阴沉的天色。 四个星期——这就是他在牙买加的全部任期。 蔗糖价格暴跌,英国本土的《糖业法案》更是让殖民地的财政雪上加霜。 而他那些改善奴隶待遇、鼓励小农经济的提案,甚至没来得及宣读,他本人便又被调回了伦敦。 所以目前,关于他的改革计划已被暂时搁置。 今晨离开客舱时,他没有穿大衣,因为当时阳光还明媚得刺眼,但现在,天空中的乌云却像议会里那些反对派的脸色,一层层压下来。 这样一个早晨实在不适宜消化这些令人不快的回忆,尤其是当天气也突然变了脸的时候。 弦乐四重奏的旋律从中央大厅飘来,那首莫扎特的圆舞曲欢快得近乎刺耳。 玻璃窗上的雨痕开始蜿蜒而下,就像殖民地地图上那些他再也无法实施的改革路线。 他来到酒水台前,黑檀木制成的柜面上放有一沓为乘客预留的报纸。 他从上面取出一份,将礼帽与手杖在旁边的衣钩上挂妥,架上金丝眼镜,选了处最僻静的桌子坐下,徐徐展开报纸。 不久以前,在医生的强烈建议下,他戒掉了喝咖啡的习惯,转而喝上了每天不变的锡兰红茶。 服务员送来时,他正从后浏览着国际版,那里偶尔会有一些拉丁美洲的消息。 男人端起侍者刚送来的红茶,茶汤映出他倦怠疲惫的眼睛。 他没有加糖,慢慢地小口饮完,然后把白瓷茶杯倒扣在杯托上。 侍者安静地候立在一旁。 “再拿给我一杯。”他用纯正的法语说。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要冰的。” 就这样,他在这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他在中央大厅的扶手椅里坐了许久,直到茶杯见底。 正要起身离开时,他整理完衣襟,余光却突然捕捉到舷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昨天对他施以援手的女孩。 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小雨。 他发现她没带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下层甲板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招来一旁侍立的水手,并取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黑绸伞递了过去。 当他看着水手冒雨奔向她的身影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渴望再见到她。 她撑着他那把黑色雨伞,独自站在雨中。 船头的木质甲板被雨滴击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单手拄着手杖的银质圆柄,平静而专注地望着下层的甲板。 男人的目光透过船舱暗沉的玻璃,落在那如百合花一般纤细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缀满鲜花的露台,此刻已被雨水打湿。 而甲板上的绿色遮篷早已收起,表面沾满了泥泞不堪的污垢灰尘。 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她是宁静而清澈的。 他僵立在那,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双腿无法迈动,仿佛生了根。 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腔里发酵,从心底逐渐漫延升起,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他必须承认,从昨天到现在,他时常会想起她。 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竟像个毛头小子般,为这场不期而遇雀跃不已。 因此,当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愉悦满足感。 此刻,维恩·帕默斯顿穿着双排扣的长款礼服,站立在封闭的舷窗前,浓密的深金色发丝微微卷曲,泛起浪漫的涟漪。 他有一双钢琴家的手,左手拇指上戴着代表荣耀与权势的戒指,紧握着手杖的中间位置,不时轻佻地转上几圈。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迈开了步伐,径直向她所在的位置走去。 皮鞋踏过光影交错的舷梯时,心跳声震耳欲聋。 当他越过阴影和灯光的交界线时,全身的每根神经几乎都变得极度紧张起来,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连雨丝拂过面颊的触感都变得异常清晰。 quot;你好。 quot;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沙哑。 下一秒,黑伞边缘抬起,雨珠串成的帘幕后面,那双让他记忆深刻的眼睛正微微睁大。 潮湿的空气里,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橙花香变得比记忆中的更为真切。 作者有话说: 女主:(呼吸.) 男主:手段了得 第9章 淡粉面颊,湿润眼珠。 少女的瞳孔透过朦胧的雨雾呈现出琥珀般的通透质感,让突然闯入的他,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紧张。 就在这时,甲板后方舱壁上的探照灯突然亮起,突如其来的白光顿时将整个甲板笼罩其间。 他的贸然前来显然令她呼吸一滞。 她微微眨巴了一下眼睛,发现周围的色彩变得有些过分虚幻,只有对方修长指节处的戒指闪烁着真实的亮泽。 逆光中,男人的身形被勾勒地挺拔而修长,染湿的金发有股暗银色的光泽,凌乱地贴着白皙的前额。 他的半身站在阴影中,外套边缘的金线刺绣在反光中熠熠生辉。 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透了里面的那件丝质衬衫,半透明的衣料紧贴着腹部,透出瓷器般冷白的肤色。 她对美丽的事物一向没有什么抵抗力。 他就像是从雨幕中突然显现的幻影,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她眨眨眼,红润的唇角慢慢漾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饶有兴致地问: “您有什么事吗,先生?” 她认得他。 之前她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走廊昏暗的转角,一次是在头等舱的餐厅。 他很年轻,看起来非常完美。 柔顺的深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了整张英俊端正的脸孔,挺拔的鼻梁投下希腊柱般的阴影,与利落的眉峰形成了完美的光影交响。 此刻,对方站在她近前,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双排扣西装外套。 当探照灯细长的光线均匀地洒落在他的双肩时,衬得他周身愈发清隽。 高大的身形修长而冷冽地站立在她面前,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像,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看着对方。 在她与他对视的几秒钟里,时间仿佛停滞。 三秒。 或许是五秒。 视线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他好像凝视着自己,冰霜般的蓝色眼眸中隐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让她无端想起英吉利海峡上的晨雾。 quot;先生? quot;她轻唤道。 听见她的嗓音后,男人如梦初醒般微微俯身,松散的领口下方,坚实的锁骨正随着呼吸而不断起伏。 海风掀起她的一缕长发。 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黏在她的脸颊边,带来细微的痒意。 第10章 她微微偏头,想要伸手拨开这缕发丝,但是左手拿着包,右手撑着伞,一时间竟腾不出手来整理。 当她正为拂开这缕恼人的发丝而踌躇时,对方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柄。 交接的瞬间,男人过分苍白修长的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而细腻。 伞面倾斜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既为她挡去雨点,又不至于过分侵占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体贴的举止让她不得不垂下眼睑,借机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慌。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 沉溺回忆的空当,太阳在天蓝色与金黄色光辉的簇拥下隐入云层。 雨渐渐停止,黑暗开始从海平面模糊的边缘里渗出。 天空依旧阴沉,为了加强照明,邮轮上的所有灯都被点亮。 一盏盏璀璨灯火,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漂浮在愈发幽暗的海面上。 quot;你好,小姐。 ” “我的全名是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quot;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quot;你可以叫我维恩。 quot; 他站在她的对面,脸上挂着温善友好的微笑,深金色的发丝在光影变幻中泛着蜜一般的光泽。 quot;我叫伯莎。 quot; 她仰起脸庞,轻声回应。 quot;伯莎......quot;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的发音方式让这个普通的音节突然变得异常私密。 quot;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 quot;他说话的口音、节奏带着纯正的牛津腔,每个音节都像大提琴般温柔低沉, quot;谢谢你那天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 quot; quot;举手之劳,quot;她不自在地摆手,目光飘向脚下的海面,quot;我向来不会见死不救。 quot; 细小的浪花在船身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层层涟漪滑向邮轮身后的大海。 他们在湿润的、被踩得斑驳的甲板上无声伫立。 quot;不过… ...quot;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鼻梁与内眼角间那道漂亮的双c线, quot;如果是现在这个场景重现,我可能会犹豫要不要救你。 quot; quot;哦? quot;他摩挲栏杆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quot;能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原则吗? quot; 海风掠过她柔嫩饱满的指尖,咸涩的水汽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quot;因为现在的你,quot;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掩埋,“看起来太像精心设计的陷阱了……quot; 天光被海水吞没。 整艘邮轮突然轻微震颤,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暗了暗,仿佛某种默契的呼应。 他一愣,随即赞同般地点头,默不作声地在她旁边站着,垂眸望着她惹人遐思的睫毛。 quot;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当做谢礼,我都会满足。 quot; 他轻笑着,嗓音充满魅力。 这句不容置疑的承诺,让她轻微地挑了下眉。 quot;任何要求? quot; 她终于转过脸,睫毛轻轻颤动着,看向对方的眼睛。 quot;嗯,你可以说说看。 quot; 男人面容沉静,凝视她时,蓝眸中尽是淡然的询问之色。 她一边想,一边望着西方的海平面。 微弱的日光正好透过云层向东缓慢飘移,天空变得像一块冷掉的灰色蛋白酥。 与此同时,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脸,等她突然转过头来时,那道粘稠的目光又旋即收回,并给了她一个平淡的微笑。 她确实有一个想要的东西。 一个新的身份证件。 能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自由通行的那种。 经过很长时间的停顿后,她说:“我想要一份新的身份证明。quot; 她的指尖轻叩栏杆,quot;你能帮我搞到吗? quot; “可以。” 他没有追问缘由,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男人额前的一绺碎发像融化的黄金般流淌在成熟深刻的眉宇间。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他凝视着她的脸庞,声音里流转着恰到好处的热忱。 “维恩先生,谢谢您的邀请,”她垂下眼睫,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淡,“但我今晚已经有约了,不好意思。” “这就是你的答复?” “是的,先生。” 男人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 婉拒的话语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 邮轮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 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袭来,站在甲板上的两人毫无防备。 身后的花坛被狂风搅得一片狼藉,断裂的藤蔓与花瓣朝她袭来。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却见对方已从容地挡在她身前。 quot;小心。 quot; 男人伸手挡住飞来的碎枝,指节被划出一道血痕却浑然未觉。 他眼神平静,步履轻快,似乎早已经对这场风雨释怀。 “是该回客舱了。” “我们一起吧。” “好。” 从舷梯到大厅,铺的都是黑白相间的象棋棋盘式地砖。 拉有红丝绒系带的墙壁边,每隔十步便摆放着一尊以情爱为主题的雪花石膏雕塑,有丘比特弓身搭箭的,还有普绪克轻抚爱神面颊的、甚至还有达芙妮化身为月桂树的雕塑。 而右手边的露台上,站在那儿可以将整片海湾尽收眼底。 维恩·帕默斯顿喜欢待在这里,面对大洋施行统治,而不是在遥远且多雨阴冷的首都。 大厅里立着歌德的半身雕塑像,大理石雕刻的眉眼仿佛正凝视着每一位来客。 身穿红白条纹制服的侍者,端来一个托盘,把茶点和食物摆在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她注意到侍者的动作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双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骨瓷传来,驱散了风雨带来的寒意。 热茶使她内里暖和起来,也放松了许多。 先前甲板上的阴雨扰乱了她对现实的感知。 氤氲的茶香在唇齿间漫延,暂时将她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 此刻,她与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相对而坐。 舷窗外雨声渐歇,但玻璃上仍挂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世界折射成模糊的光影。 厚重的云幕从地平线上升起,晦暗的阳光抓扯着温和的海浪。 她纤细的指尖紧捏着茶杯,指甲泛出了苍白的淡紫色,在瓷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抹不健康的色泽让维恩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于是他收回了低敛的视线,将那道关切的目光掩藏在睫毛的阴影下。 quot;你结婚了? quot;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茶几对面传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着鎏金杯托。 quot;之前那个在走廊上把你带走的人……就是你的丈夫? ” 她摩挲着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几息,摇了摇头。 quot;不,我们还未成婚。 ” 她的话语在唇齿间犹豫地打了个转。 “只是未婚夫妻。quot; 茶匙在杯中划出细小的涟漪。 金属与骨瓷相触的清脆声响让她蓦然垂首,发现茶汤早已被搅得泛起漩涡,就像那些在她心底盘旋却无法诉诸于口的隐秘心事。 quot;他对你不好? quot; 听到这句问话后,她指尖一顿,银匙便斜斜地倚在杯沿。 她垂下眼睫,轻轻摇头,却无法说出更多。 这个陌生男人的敏锐令她心惊,仿佛他能轻易看穿她精心构筑的防备,再温柔地瓦解它们。 她警戒心太强,无法坦诚地回答他。 未来尚未发生,难以用真实的语言去预测,她只能做到尽可能地把她和罗切斯特的关系描述得笼统而平常。 勃拉姆斯的大提琴组曲在音乐厅内回荡,低沉的旋律如同命运的交响曲。 要与他保持距离。 她在心里默念。 而他显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她脸上的微笑逐渐变得僵硬。 先前,她听着对面的男人讲话,对他的才貌赞叹不已。 可过了片刻,出于精准的直觉,她察觉到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某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向她袭来。 但却并非来自对面优雅品茶的维恩,而是源自更隐蔽的暗处。 她倏地抬眼,目光从二楼回廊的栏杆间隙移开 ,越过繁复的铸铁花坛。 却发现对面除了一个露台,再没有旁人。 空荡荡的露台上,唯有海风将白色的纱帘掀起又落下,微弱的阳光透过纱帘的经纬,在黑白棋盘地砖上投下摇曳的格影。 维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却只是优雅地转回视线,未发一言。 quot;失礼了。 quot;她突然起身,裙摆扫过茶几的边角,绕过男人的座椅靠背。 第11章 只见她任性地站了起来,皱着眉瞧瞧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紧绷的视线在厅内游移不定,像是在搜寻某个看不见的幽灵。 而就在这一瞬间,那道阴沉的视线终于从对面消失,像是被一柄利刃骤然斩断。 她蹙着眉,不禁回想了一下这艘邮轮上都有哪些认识她的人,脑海中飞速掠过可能的面孔: 每日恭敬问安的船长、沉默寡言的清洁女仆、阴晴不定的罗切斯特,还有眼前这位温柔神秘的维恩先生…… 还有谁呢? 对了! 还有那个给罗切斯特寄送匿名信的人! 或许对方就藏在邮轮的某个角落,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窥视着她。 想到这,她情绪激动地掩面咳嗽了一下,面带不适地坐回到座位上。 她掩住嘴唇,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去,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边缘。 她的感冒还没好,便又加重了。 此刻,她的黑发凌乱地搭在胸前,苍白的唇色与双颊不自然的潮红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出一种脆弱精致的美感,犹如红酒中浸泡的干枯玫瑰。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而出,让她单薄的双肩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她平复好呼吸,慢慢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男人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望着她。 在对方关切的眼神中,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我有个小感冒,”她用手指轻抵住颤抖的唇,quot;不过不会传染,你放心.……”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方手帕。 维恩敛眸望着她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的模样,觉得她就像一只收拢起翅膀的蝴蝶,每一寸颤抖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quot;谢谢。 quot;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的沙哑。 他递来的手帕散发着清冽的木质香,边缘绣着精致的家族盾形纹章,右下角还有一行姓名的英文缩写。 作为英国最年轻的内政长官,维恩·帕默斯顿深谙察言观色之道。 先前,她眼中闪过的惶惑,提及未婚夫时的欲言又止,都让他确信这背后藏着难言之隐。 半小时前,他们在甲板上,她对他说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证件。 但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并没有全国统一的身份证制度,公民主要依靠多种非标准化的证件和文件来证明身份和进行日常生活的通行,比如护照、教会记录,以及雇主或贵族的推荐信…… 而办理这些证明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纸公文的事。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究竟是怎样的困境,会让这位年轻女子,甘愿割舍过去的一切? 作为一个善于共情的人,维恩猜想着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有她之前说,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证件,原因究竟是什么?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帮她弄到,但也想好好问问她原因。 quot;你需要的证件…… quot;他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quot;或许我们之后可以详谈? quot; 她微微仰起脸,病容虽显,却掩不住眉眼间动人淡雅的神韵,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好、好的。” 她浅浅地呼吸着,声音有气无力。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纤白的手指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对面没有回应。 长久的静默后,突然有阴影笼罩下来。 下一秒,维恩高大的身影已立在她面前,向她微微俯身,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肩膀。 quot;你的脸色怎么越来越.….quot; 耳边传来对方焦切的嗓音。 他眉头紧蹙,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前额,随即被那灼人的温度惊得指尖一颤。 quot;扶稳我。 quot;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一边将她的手引至自己臂弯,一边低声说道: quot;我送你回去。 quot; 维恩低声重复着,将嘴唇贴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传到她耳边,“抓紧我的手,别松开。” 她慢吞吞地攀着他的手臂试图站直,却不想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靠倒在他的身上。 男人索性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沉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礼服的丝绸翻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紧搂着不敢撒手。 他将她送回了客舱。 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收获了许多暧昧异样的眼光。 维恩刻意放慢脚步,却仍能感受到臂弯里那副身躯传来的细微颤抖,如同一只受伤的雀鸟,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穿过走廊时,一个手持方杯酒杯、肤色黝黑的男子突然闪出,谄笑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quot;帕默斯顿阁下!久仰大名。 quot; 男子举杯致意,目光在他怀中暧昧地扫过。 quot;听说您马上就要调回伦敦,高升为内阁首席财政大臣了?地位仅次于首相,真是恭喜恭喜啊……quot; quot;借过。 quot; 维恩冷声打断,侧身避开时,怀中人滚烫的额头无意蹭过他的下颌。 他急着送她回去休息。 这时,老管家詹姆士匆匆赶来,一脸担忧地望着两人。 维恩立即吩咐:quot;快去请医生过来。 quot; 紧接着,他低头查看,却发现怀中的人双眼紧闭,白皙的胳膊从他的臂弯中垂下,睫毛在稚嫩的面颊上投下两道蛛网般的阴翳。 quot;你的客舱编号还记得起来吗? ” 他低下头看着她,柔声询问,却只听到她愈发平缓的呼吸。 她紧闭着双眼,没有反应。 这时,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昏迷。 他眼皮一跳,心脏骤然紧缩。 情感的波涛和内心的慌乱使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抱着她疾步走向自己的客舱。 …… 一睡睡去了五六个钟头。 昏沉间,她恍惚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这又是在哪? 她头疼地望着上方,周围的装饰显然不是她熟悉的那间客舱。 她有些懵地盯着床头的雕花烛台,玻璃灯罩中散发出幽弱的亮光,照耀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让她看上去有一种凄楚的朦胧感。 她低下头,柔软精细的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 周围平静的可怕。 唯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门口处,隐隐站着一个驼背的灰发老人。 对方静静候立半晌,正用一种冷漠而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 见她醒来,管家詹姆士先是瞥了她一眼,接着便退出门外,好像是去叫人了。 她睁着眼睛,额头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是一块浸过薰衣草水的毛巾,正叠得方方正正地搭在她的额前。 舒适的凉意沁入肌肤,她下意识地交叠双手置于腹前,指尖却触到了深灰色被面上精致的暗纹刺绣。 借着微光,她辨认出房间的奢华装潢。 对面的墙上贴着金箔压花的壁纸,床角放着一张红棕色的皮椅沙发,座垫的中间还随意搭着一件男士的西装外套,似乎刚刚被主人撂在那儿,还残留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她慢慢地揉着脖子坐了起来,身体的温度不再滚烫,烧已经退了,除了有些鼻塞,再没有其他不适。 她自己就是医生,对她现在的健康状况再了解不过。 她拿走额头上的毛巾,揭开身上的深灰色羽绒被,跳到地上,脚尖陷入了柔软厚实的羊绒地毯。 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半个白天。 已经过了她和罗切斯特约定好的晚餐时间。 她疲倦地揉揉脸颊,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踩着地毯就往开着的门那走去。 门外传来皮鞋踏到地板上的脚步声。 她正要握住门上的把手,拉开房门。 维恩已走到了门口,自然地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她略带惊讶的脸庞。 门微敞着,细长的梯形光线从他站立的地方滑过,像一条小径通向她的身后。 对方半身笼罩在黑暗里,怔愣地停留在原地,微弱的灯光穿过男人松散微卷的金发,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超大型的金毛犬。 她站直身体,不自觉将手交握于身前,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指关节。 她带点小心翼翼的感觉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怎么醒了?” 他相当出人意料地冒出了一句,嘴角不自在地抿起,注视着她犹显苍白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你还想再睡一会吗?”男人问道,口气相当温和。 他高大的身形不经意般挡在门前,剪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修长。 第12章 她又察觉到了,那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他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挡在门口的,总之姿态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起来很不自然。 而且他看人时微微垂下的目光温柔而威严,就像一位正在审视领土的年轻君主。 她几乎不敢回答,“我现在精神挺好的。” 她的嗓音因为过去长时间的昏睡而染上几分喑哑,但是依然柔和动听。 房间外面传来古董挂钟的报时声,铜锤敲击音簧的余韵在幽幽回荡,带给人空灵沉寂的感觉。 快到八点了。 她一惊。 罗切斯特要是等不到她,不知道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发疯。 她可不想再应对一次那样的状况了。 “等等。”维恩的手臂横在门前,像一道优雅却不容逾越的围栏,“你要去哪?吃的马上就要送过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急切的指尖便已搭上他横搁在她面前的袖口,触碰到了他衣料下的紧绷肌肉。 她把手搭在他的那条胳膊上,似乎急着想要出去,但是被他挡住了。 他低下头来看她,高兴又无奈地笑着说:“你才刚刚退烧,要不要再待一会儿……” quot;不,我必须走了。 quot; 她摇摇头,轻声道:“我得下去找人。” “找谁?” “我的…未婚夫。” 高兴的微笑从他嘴唇上消失了,他记起了她的身份。 男人的手指渐渐在门把上收紧。 片刻沉默后,他侧身帮她拉开身后的门。 “去吧。”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已然凝固,眼眸暗沉得宛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那干涸而严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接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衣裙,注意到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 于是他转过身,从床边的沙发椅上拿来了那件黑色的外套。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自顾自地绕到她身后,为她披上,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走廊外面有点冷,穿上这个再出去吧。” 皮革与织物的凛冽气息笼罩住她,宽大的外套下摆垂坠感十足,几乎盖到了她的膝盖。 这是一件皮领钢扣的斗篷式男士外套,做工精致,浓重的黑色仿佛能够吞噬掉所有光线,只在特定角度才会显现出银白色的暗纹,厚重的材质介于精纺羊毛与软革之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当她移动脚步,冰凉顺滑的丝质内衬贴合着她的手臂肌肤,她敏锐的神经感知到了什么,意识到这件衣服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与气息,无声地缠绕住她。 那一瞬间,她的思绪停滞在空中,混成一团,随后纷纷碎落,化为齑粉撒满一地。 她缓慢地眨动着双眼,不知怎的,一种奇异的暖意悄然渗入心间,竟将那些盘踞已久的忧惧消去大半。 她这一下子又感觉到心脏被点亮了一角。 被这种情绪占据和侵蚀的她,微微抬起眼,注视着对方冷峻的面容。 几秒钟的静默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蜜的牛奶般温软:quot;谢谢您……quot;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情绪让她始料未及,无所适从。 理智在耳边尖声警告,可身体却背叛地贪恋这份安全感,令她尴尬且困扰不已。 她以前还算是个乐观的姑娘,因此,在最初的慌乱平复下来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在这艘充满未知的邮轮上,唯有保持警惕才能自保,所以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感性的悸动,而是清醒理智的判断力。 就目前来看,这些才是她所需要依靠的。 曾经那个天真的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中必须学会用冷静的目光审视一切。 “那我走了。”她微微颔首,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理了理腰间的蝉翼纱,展平衣服上的所有褶皱。 “嗯,去吧。” “对了,你要的那些证件,需要等我回到伦敦才能备妥。quot; “恐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quot;先带着这个。 quot;他突然递来一枚鎏金印信,指环上的盾形家徽泛着幽蓝的光泽, quot;凭此可在英国境内自由通行,欧洲各大城市的指定银行也都能为你提供所需协助。 quot; 这份馈赠未免太过慷慨。 但她向来奉行quot;有便宜不占王八蛋quot;的原则,利落地接了过来,将印信塞进裙装内袋。 quot;再次感谢您,维恩先生。 quot; 她真诚地道谢。 而对方只是轻笑着摇头,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壁炉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走廊上的景象却令她脚步微顿。 她提着裙幅的手微微松开,看见了客舱外站着的一排人里,有身着制服的医生,几位带着礼帽的侍从,还有一个端着脸盆的年轻棕发女仆。 这些人正在等候着为客舱主人做事。 其中两个是来自牙买加的黑人,样子像是用黑檀木做成的雕塑,正静立在一侧。 他们站在她对面,就像是某种胆怯的动物,带着疑惑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脸。 而那位贵宾犬似的老管家站在最前方,花白的八字胡随着鞠躬的动作轻微颤动。 那是位身材很高的老人,正面带不善地打量着她。 quot;你们好……quot;她局促地点头致意。 他们立刻齐刷刷地向她行礼。 在那些白的、灰的、黑的面庞中,她发现他们的目光中透着古怪的恭敬,仿佛在侍奉女主人一般。 这诡异的氛围让她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quot;告辞了! quot; 她匆匆提起裙摆逃离,声音轻飘飘地悬在空气里,连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在向客舱内的维恩道别,还是在应付门外那群神色古怪的仆从。 直到转过走廊拐角,她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些人的目光,活像在打量一位正在逃婚的新娘。 她的手指抚过藏有印信的衬裙内袋,那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一缕长发从发髻中散落,黏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没有继续逗留,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她跑下舷梯,数着墙上的客舱编号,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罗切斯特竟倚在她的门边,穿着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往日张扬的眉眼此刻竟显出几分萎靡。 这模样让她后背一凉,不自觉地攥紧了肩上过大的外套。 罗切斯特竟然等在她的门外,表情堪称落寞。 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quot;你在这做什么? quot;她挑眉问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罗切斯特猛地从墙壁边直起身体。 “你——” 他的左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迅速地抬起,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然而下一秒,他阴郁的目光却在看清她苍白的唇色时突然顿住。 接着,他的视线又在她肩上那件明显属于男性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刻意移开。 本来他一开始看到她,还像匹被激怒的赛马一样来着,高昂起脑袋对着她不悦地打响鼻。 但是随即,他的态度又和缓下来,怒气消失得极快。 罗切斯特抬眼凝视着她,发现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而且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虚弱。 血色似乎已经从她的脸颊上消失。 如果她有点贫血的话,他能够理解她这个样子。 但是她并不贫血,相反她精神很好,像头小牛一样充满活力,四处乱跑。 quot;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quot;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quot;不知道。 ” 她一脸无辜,答得很是干脆。 不知道她的这句话又戳到了他哪里,他突然一脸难过。 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她心里竟觉得有些好笑。 罗切斯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他那向来坚毅的面孔上显露出了自尊心受挫和狠心的表情。 她反常的虚弱状态本该让他担忧,可偏偏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恼人。 这种感情接近自虐,让他全身被紧攥住且无法自控。 他冷冷地抽了一下嘴角。 quot;……跟我去吃饭。 quot; 然后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她都没有回应。 “行吧。”他泄了气地说,缓慢而沉重地叹了口气。 沉默良久,最终他只是冷冷地转身,走到了她的前头,似乎确信她会跟上。 她抬手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在她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她倒不介意暂时听从他的摆布。 罗切斯特回过头,刚好瞥见她摸肚子的小动作,心头莫名一软。 第13章 就是这样的时刻,她随性自然的举止,天真坦率的神情,总会让他想起初遇时那个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姑娘。 回忆纷至沓来,令他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当她困惑地抬眼望向他时,他立刻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柔软尽数藏进阴影里。 再抬眸时,他已将眼中的笑意隐去,那双大而亮的黑色眼睛恢复了往常的镇静,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穿过前方的圆形拱门,经由宏伟的双层门厅,一路直走,最终来到了一间带有酒水吧台的、充满异国情调的小型餐厅。 孔雀蓝的壁纸上点缀着葡萄藤纹样,角落里的小型喷泉正潺潺流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乐曲一样环绕着整个餐厅。 蔷薇花瓣从天窗上洋洋洒洒地飘落到地上。 她站在罗切斯特身边,左看右看。 这里衣香鬓影,大部分人正用一种低沉、单调的音调悄声交谈。 吧台旁边,男女亲密舞蹈的灰黑色影子投射在光滑亮泽的石质地面上。 在轻柔流淌的乐曲声中。 维恩·帕默斯顿坐在一扇黄漆屏风后,背靠着一面装饰着浮雕的墙壁。 叮铃一声。 是餐厅门上的风铃在响。 他停下了翻阅报纸的动作,抬头望向门口。 男人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过屏风的镂空花纹,看见了那对并肩而入的身影。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膝头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就像是在为他们做无声的入场倒计时。 只见她步履轻快,和罗切斯特并排走着,步调紧密,两人的袖口几乎都要挨在一起。 她站在那个男人的旁边,看上去就像一座古老塔楼旁的一朵娇花。 他沉寂的目光注视着她移动的背影,静静望着她和她的那个未婚夫一起入座。 二人来到靠墙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方形的双人餐桌。 罗切斯特先她一步上前,拉开了一张红丝绒椅凳,丝滑的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展示的绅士风度。 她先坐了下来,然后微微后仰,靠上椅背,眼望着餐桌和墙壁上耀眼的灯光,感觉到有些透不过气。 她坐在座位上,目光扫过中央那盏璀璨华丽的枝形吊灯,那些刺眼的光芒在鎏金墙饰上不断跳跃,晃得人眼睛轻微不适。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烤肉与白兰地混杂的气味。 来用餐的人们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回廊中缓慢游动。 其中一些女士,虽说个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但那些涂着铅粉的脸颊上,都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她们拖着缀满珍珠与蕾丝的裙裾,脸庞被铅粉涂得雪白,两颊却点着夸张的胭脂。 而挽着她们的男伴——那些挺着啤酒肚、挂着怀表链的中年男人,正用猎鹰般的目光打量着餐厅内更年轻的女士。 他们的笑声粗粝得像砂纸打磨木头,时不时还夹杂着对侍者傲慢的呵斥。 在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中,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谈论股票、赛马和新弄到手的殖民地古董。 就在这时,乐师突然奏响里拉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 餐厅的穹顶缀满水晶灯,上千支蜡烛在银镜的反射下化作流动的金河。 她慢慢收回视线,集中在她面前的餐桌上,发现中间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枝鲜嫩的红玫瑰。 服务生很快就来到了他们的座位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准备记下菜单。 服务生一边微微欠身,一边为她和罗切斯特翻开了桌上的皮质菜单本,铅笔悬停在纸面上方。 她垂着睫毛向下,没有说话,俯身望着长条形玻璃瓶里的玫瑰,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玫瑰叶子上的刺。 罗切斯特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直接流畅地报了一串菜名。 quot;惠灵顿牛排,黑松露奶油浓汤、蜂蜜甜菜根沙拉……quot;停顿片刻,他突然勾起嘴角,补充了一句,quot;最后要一份提拉米苏。 quot; 她缓缓把头埋进壳一样的宽大外套中,胳膊肘撑在小桌边上,像个缩在贝壳里的好奇海葵,正无聊地观察着罗切斯特点菜时一张一合的唇。 挺有意思的。 他记得她所有的饮食好恶,却偏要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彰显主权。 quot;好的,先生。 quot;服务生又确认了一边菜单,面带笑容地退下。 罗切斯特支起手,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外套上,不悦地蹙眉。 quot;餐厅里很暖和,quot;他突然开口,拉平嘴角,手指在菜单上敲出沉闷的节奏,quot;需要我帮你保管那件外套吗? quot; 她将下巴更深地埋进外套领子里,那上面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琥珀和橡木苔的香气。 quot;不用,我怕冷。 quot;她缓慢地摇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 这次罗切斯特不说话了,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就这样垂着头盯着她看了一会。 随后,他又用那双喜怒不定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垂下眼帘,随意地翻看起手里的菜单。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数着地毯上的石榴花纹。 明天中午,邮轮就会停靠在爱尔兰的班特里港,最后一批乘客上船时,她会混在人群里下船。 她得找个时间溜进罗切斯特的房间,把嫁妆里的田产地契拿走,顺便再把那封信还给他。 就在她思绪翻腾的时候,服务生拿来一瓶上好的法勒纳斯葡萄酒,为他们倒上,随后躬身离开。 当暗红的酒液注入她手边的高脚杯时,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其他东西给吸引了过去。 她轻轻抬头,视线穿过烛台,落在餐厅的另一端。 那里摆放着一架色调雅致的法式屏风。 顺着上面精致的刺绣看过去,她突然发现,那薄如蝉翼的扇面后方,似乎坐着一个轮廓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薄薄纱影旖旎地落在那人的脸庞之上,像是覆上了一层闪光的清漆。 一个修长的人影正静静端坐在那里。 那熟悉的肩线轮廓,微微低头时的姿态,还有金丝镜框边缘偶尔闪过的冷光…… 这都让她心里一紧,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她隔着屏风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眼,便慌乱地收回视线。 男人手中的报纸半垂着,分明没有在阅读,而是透过屏风,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指尖顺着酒杯的边缘移动,握住了杯身。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身上。 她突然想起了对方之前为她披上外套时,指节擦过她颈侧的触感。 几个小时前,她才刚刚婉拒了对方的晚餐邀约,转头却又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吃饭。 此刻她与罗切斯特相对而坐,表情突然变得有点不自在。 就在这时,侍者端着餐盘过来,将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摆上餐桌。 她拿起刀叉,放下了那恼人的思绪,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食物过不去。 可紧绷的神经让她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餐具。 银叉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罗切斯特困惑地看向她,浓眉拧成了一个清晰的问号。 他疑惑地抬着头,发现了她的异常。 而她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转而拿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quot;怎么,这些不合胃口? quot; 她僵硬地摇摇头,唇角紧绷。 罗切斯特仔细打量着她,过了一会,他帮她切好了盘中的牛排,随即语气轻快地开口道。 quot;亲爱的,我突然想起个趣事。 quot; 他突然清了清嗓子,准备对她讲一个笑话。 “我听说,有一个爱尔兰人住进伦敦的高级酒店时,突然对着侍应生大喊大叫—— '你们休想因为我是爱尔兰人,就塞给我这么个鸽子笼! ' ,然后呢,你猜怎么着,当时的侍应生先是吓了一跳,又平静地解释说——'先生,你现在待的地方是电梯。'” 他模仿着爱尔兰口音,压低声嗓,一边讲,一般挤眉毛。 最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哈哈笑了两声,故意拖长的尾音显得很是滑稽。 他干巴巴的笑声还未停止,餐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这个带有地域歧视的蹩脚段子像一块冰坨,溅起了令人窒息的尴尬。 她听完后,觉得冷得要命。 这个段子并不讨她的欢喜。 突然,邻桌传来酒杯砸在桌面上的闷响。 三个爱尔兰红发商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其中一位蓄着山羊胡须的男人眯起了眼睛,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来刀人。 她尴尬地举起杯子,放到嘴边浅饮了一口。 罗切斯特的嘴角同样也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傲慢的微笑,慢条斯理地说道: quot;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幽默。 quot; 第14章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倦怠,就推说头痛得厉害,想要回房间躺着了。 下一秒,她已经推开了座椅,指尖按着太阳xue ,说道: quot;抱歉,罗切斯特,我现在头疼得厉害。 quot; 她蹙眉的表情和轻灵的嗓音都让这个借口显得格外可信。 罗切斯特的表情微微凝固。 quot;瞧!女人总是这个样子! quot;他满不在乎地大声叫道,还把头转向一旁的服务生,夸张地摊开双手,像是在缓解自己的尴尬,又像是在对别人抱怨。 而那侍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手中的餐布都快被绞成了麻花。 餐厅角落传来刀叉轻碰的声响。 其他客人假装专注于自己的餐盘,但竖起的耳朵和交换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空气中飘荡着香槟酒液和尴尬混合的微妙气息。 她咬了咬唇,接着起身,移动步子,走向门口。 她离开得是如此突然,罗切斯特甚至来不及起身阻拦,她就这样离开了席位。 最后,她透过餐厅的镜墙,看见罗切斯特仍僵在原地,那双总是盛满自信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郁闷与茫然。 她是真的头痛,不是假装的。 头痛并非托辞。 太阳xue像是有把小锤在敲打,连带着视神经都一跳一跳地发疼。 她一步步穿过摆有珐琅花坛的回廊,踏上平缓宽阔的大理石台阶。 就在路过那扇高大屏风时,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手,轻松地拉住了她的裙角。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立刻反应过来,紧攥住自己的裙边。 quot;你——quot; 质问还未出口,她就被一股巧劲拽进了屏风后的包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她的腕骨传来一阵紧锢感。 就是在这个时候,胆怯和未知占据了她的心灵。 她差点没站稳,踉跄着后退,被他一把拽住,后背猛地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手正被对方紧紧抓握着,后腰也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男人皮带间的金属扣,那冰冷的铁片硌得她浑身难受。 她的双眼一阵昏暗,耳朵里也轰鸣不已,心跳仿佛停止了。 对方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发丝轻蹭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 她睁大眼睛,正要张口说话,却被他捂住了嘴巴。 “站稳点。嘘——” 他的回应没有丝毫安抚的意思。 男人的手掌轻覆上她的唇,指腹若有似无地抚过她的嘴角。 她的心跳几近停滞,手腕被他牢牢扣住,感受到他细长的手指正肆无忌惮地描摹起她腕骨。 屏风外,罗切斯特的脚步声已重重逼近。 “伯莎!伯莎!” 每一声呼喊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一起怦怦跳动。 她咬住下唇,屏住了呼吸,眼皮上的睫毛颤动得像只蝴蝶,看起来惊慌失措。 ”紧张?那闭上眼睛。” 男人的拇指摩挲着她腕侧最细嫩的肌肤,仿佛在丈量她急促跳动的脉搏。 那触感太过鲜明,让她浑身一颤,却不敢挣脱。 罗切斯特的脚步声仍在门外徘徊。 而那个男人的指尖正得寸进尺地沿着她的掌心纹路,一寸寸描摹,带着某种危险的侵略感。 “咦?刚刚不是还在这里站着吗” “……难道她已经出了餐厅?”罗切斯特自言自语的声音传了过来。 透过屏风,她看着他的影子在丝绢上模糊晃动了一番,最终消失在了餐厅雕花木门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身后男人的胸膛依旧紧贴着她的脊背,起伏的呼吸拂过她通红的耳尖。 她后靠在对方怀里,两个手腕被他握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 她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重新引来罗切斯特的注意。 几息过后。 淡黄色的丝质屏风上,几簇粉白小花在她眼前微微晃动。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朦胧而细碎的光影飞掠过她的眼球,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感。 恍惚间,她又闻到了那股琥珀夹杂着橡木苔的香气,冷而芬芳,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缓过神来,心跳声渐渐平复。 她挣开他的手,迅速从他怀里起身,转头怒瞪向身后的男人。 对方却一脸平静,看起来比她还要镇定。 他还垂着眸,修长的手指垂在她的身侧,慢条斯理地为她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动作不紧不慢。 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拴着链子的金表看了看时间,像是在计时,又或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 她揉了揉腕间的皮肤,凶巴巴地开口,眼神里充满控诉。 “你不喜欢?” 男人抬起眼眸时,从容得令人恼火。 他的嗓音丝滑,尾调低沉。 听起来有点像核嗓,她不合时宜地想到。 她就这样和他对视了一会。 视线相碰的那一秒,彼此的心跳一起共鸣。 吊灯的光晕在他的身上静静流淌,优雅而矜贵。 她这才看清他今晚的装束。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里,脱去了那件纯白色外套,只穿着一件用银丝绣着椰子花的束腰衬衣,右臂上佩戴着一枚三角形的臂章。 男人的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的半截小臂光滑洁净,没有一丝毛发,肌肉线条很明显,像是勇士的臂膀,和他背后墙上挂着的刀剑盾牌完全匹配。 “他就是你的那位未婚夫?” 他突然开口,语调缓慢而柔和,但说出来的话让她非常反感。 她没有回答,直接反问他。 “你是故意等在这的,对吗?” 他沉默了一瞬,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心里突然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一点也不傻,相反,她十分聪慧,思路缜密具体,让他始料未及。 男人的皮鞋在黑白相间的地毯上轻叩。 “对不起,我先前有些失礼。” 望着她犹带愠怒的眼神,他敛回视线,情绪莫测地盯着她刚被他攥紧过的手腕。 那上面娇嫩的骨节处此刻看起来有些微微发红。 他懊恼地蹙眉。 尽管他极富冷酷与自傲,可一旦对谁产生兴趣,便会表现出无尽的耐心与关注。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和他在一起……” 男人抬起手,按了按额角,向后靠入椅背,避开了她冷漠的目光。 他说这话时的语调毫无起伏,透着一股仿佛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倦怠。 她什么都没说,嘴角不自然地扯动了一下,盈盈目光缓慢下移,游离过男人紧抿着的唇线。 她突然觉得他有点像是海面上漂浮的薄冰,同样清冷,同样容易化开,然而拿在手里也会冻得麻木,尖端还能杀人。 但是,同时她又觉得他是温的、润的,有一种冷峻和温柔并存的矛盾特质,既像冬日苔原的冷寂,又隐含一丝隐忍的生机。 在这种细致的观察中,她的怒气消停了下来。 对方慵懒地靠在黑色皮椅里,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着额头,继续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身上。 “现在有胃口了吗?” 她听见他说。 他坐在那看着她,突然转移了话题,把她的目光引了过来。 “……伯莎。”维恩低低地唤她。 “什么?” 她未说出口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你今晚都没有吃多少东西。” 她一怔,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与罗切斯特用餐时的心不在焉。 “你都看见了?” “嗯。” 他缓慢地点了下头,看向她的身侧。 此时此刻,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才发现旁边的圆形餐桌上摆满了菜肴,几乎都没被人动过。 正中央的白瓷盘上有大块的炭烤牛排,边缘还带着柔软的脂肪,各色酱料都用鎏金小碟子装着,放在主菜的旁边。 西芹苹果沙拉上撒着开心果和罗勒叶做的青酱,螺旋状的奶油意面裹满了粉橙色的酱汁,鸡肉丁与樱桃番茄在面堆里若隐若现,旁边还点缀着半剖开的鳄梨和无花果。 看起来妙不可言。 而且她今天确实没有怎么进食。 于是,她的步子不由自主地移动了过去,站在那些诱惑人的食物旁边。 就在这时,维恩从座椅里起身,向她走来。 “坐下吃点吧。” 他扶着她的肩膀坐下,体贴地帮她垫好餐巾。 望着他这服务员般的动作,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一大桌食物,也许都是他为了她提前点好的。 当她用银叉卷起沾满青酱的意面时,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她的嘴角。 第15章 直到餐后甜酒端上时,他才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怀表。 quot;看来我点的比罗切斯特的更合你口味。 quot; 他看着她吃完最后那道鳄梨沙拉,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她一边拿起酒杯,一边缓缓问道。 “不对,等等……”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问,“你不会调查过他吧?” 她突然抬起头,握住酒杯的手轻微地向上举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有那么闲。” 他抬起眸,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又解释了一句,“我听见你那样称呼过他。” “哦,这样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里面的那件胸衣勒得有些紧,犹豫了一下,在对方看不到的阴影处,她的指尖悄悄探到背后,解开了紧身衣最上方的那两根束带。 随着呼吸终于顺畅,她的心情也变得松快起来,开始自在地与他交谈。 月光和阴影雕刻出了男人的脸庞。 眼下,他显然是想表现得亲切友好,谈吐之中夹杂着智慧、欢快,还有极深的见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光芒闪过,很快就击散了她内心的不满。 餐后的甜酒让她双颊微醺,连带着说话时的尾音都带着轻盈的弧度。 他们谈论起新大陆的奇闻,偶尔被海浪的声响打断对话。 为了帮她了解即将涉足的英格兰政治和社会,他又讲述了许多奇闻逸事,描绘了众多人物,内容丰富又多彩,听得她好不畅快。 她被他的广阔见闻所吸引,时不时地向下追问。 月光透过钻石状的窗棂折射进来。 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被月光照亮的手背,觉得它们苍白而精致。 他柔顺的深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整张英俊的脸孔,即使是在坐在椅子上,那身形也显得落拓而修长。 她懒洋洋地托着脸颊,听他谈起那位法国军官是如何将咖啡树苗藏在淡水桶里,穿越风暴与海盗的追击,最终偷渡到了美洲。 quot;后来呢? quot; 她追问的声音带着甜酒的微醺,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只觉得他让自己心情愉悦。 维恩的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继续道: quot;那位军官成功地把咖啡树苗带到了美洲,后来成为了那里咖啡产业的起源……” 海浪轻拍船身,他讲述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银叉突然碰倒了盐瓶,细白的盐粒洒落在桃花心木桌面上。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用右手做了个温文尔雅的手势,示意她跟他一起走。 下一刻,男人站起身,立在光影交界处,执起她的手背,行了个吻手礼。 他的唇比想象中温热,轻轻贴在她手背的静脉处,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节多了半秒。 她垂眸望着他,眼神一怔,心里感觉到某种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低头时的姿态太过虔诚,还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炙热专注。 总之,她觉得这个吻手礼一点也不普通。 而且,他太帅了,这让她略感不安。 男人直起身,月光穿过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印出一小块黑色的阴影,口袋中的怀表链在暗处发出细微的轻响。 晚上十点零五分,邮轮走廊的吊灯在深红色的墙壁投下暧昧的阴影。 维恩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后腰,在距离客舱还有三步时突然收紧。 她慢吞吞地从手袋里掏出钥匙,正准备打开客舱的房门,而他垂眸望着她不自然的动作,突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quot;需要我帮你拿吗? quot; 这句话让她拿着钥匙的手指一抖。 他这是在故意逗她吗? 她不自在地抿起唇瓣,头疼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她的精神极度疲惫,没有余力来感受他的挑逗了。 男人轻笑一声,遂与她拉开些距离,不再靠的那么紧密。 正当她摸索着对准锁孔时,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好像是罗切斯特和另一个人的对话声。 quot;你有看见a03号客舱的小姐回来过吗? quot; 罗切斯特的声音透过走廊的转角,像一柄冰锥刺进她的脊背。 “不好意思,先生,我没有看见过。” 负责这层客舱安全的船员忐忑地回答道,声音轻飘飘地传入她耳中。 下一秒,她便听见了地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罗切斯特快要过来了。 她连忙挽住维恩的手臂,准备把他拉进客舱。 维恩能明显感觉到她瞬间僵直的身体。 他的手掌安抚性地贴上她的后背,却在听到脚步声逼近时收拢成拳。 来不及了。 她勾住他整洁精致的袖子,带着他往后躲。 客舱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的灯光被完全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我们又没做坏事。” “真见面了,正好打个招呼。” 他背靠着门板,语调缓慢而低沉。 维恩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她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指尖,继续说道,“现在像不像偷情现场? quot; quot;你先别说话! quot; 她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伸出食指抵住他微启的嘴唇,接着把耳朵贴近门框,仔细听了听外面。 突然,门锁转动把手的声音,在她耳边惊悚地响起。 罗切斯特竟然有她客舱的钥匙? 她惊了又惊。 接着,她反应迅速地将维恩推进卧室。 她看向墙边那个直达天花板的衣橱,把他塞了进去。 动作间,那张高顶大床旁的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差点被他们撞翻。 男人的皮鞋尖卡在地毯的流苏里,他顺势将她拉进怀中。 她带着紧张而急切的心情从他怀里探头,仰起脸庞看着他,轻轻说道:“你先进去藏一下,好不好?”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仿佛一个小女孩向人求情似的,茶褐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流露出诱哄和渴求的神色。 她一边等待对方服从自己,一边拿手狠狠掐着男人腰上的皮肉。 虽然她表面装出一副无攻击性的样子,可手下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迟疑。 维恩望着她那诱哄的目光,一脸淡定地任由她拿手掐着自己。 他抬起手臂,用一种稳定温柔的动作摸了摸她的脸,一声不响地搂着她靠在衣橱上,整个人沉浸在这种冷静的专注中。 衣橱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正被迫容纳一个188公分高的成年男子。 她用手撑起他的胸膛,支起了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声音。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碰撞声停止后。 客舱门开了。 她当机立断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反手将衣橱门狠狠推上。 quot;伯莎? quot;罗切斯特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对着旁边的镜子,她快速整理了下自己,用手指把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又摸了摸微烫的脸颊。 见没有什么异样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镇静的微笑,向门外走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切斯特瞠视着她,看到她从卧室里面走出后,先是一愣,然后眼含关心地问她。 她原本微垂着眼睫,出了房间就抬起眼看他。 罗切斯特满腹狐疑,因为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像一个迎接丈夫下班回家的妻子。 这很反常,让他的眉心狠狠一跳。 而她乍一见到他,心里感到非常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紧张。 她强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可当罗切斯特俯身向她靠过来,碰到她的手时,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过了一会儿,她勉强挤出一个闪烁的微笑,干巴巴地开口:“我还没有问你呢,为什么会有我客舱房间的钥匙?” 她佯装不悦地问他,想要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 “房间是我订的。”罗切斯特看起来对她的表现感到很是诧异,眼神里划过一丝不解,“再说了,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把破钥匙?” 她将头疲乏地扭了开去,那种对他大失所望的意思表现十分明白。 对方的下巴宽广而厚实,鼻梁又瘦又高,鼻孔拱起,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向下抿,所以看起来有些阴沉和暴躁。 即使他努力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他的话语还是暴露出了他的本性。 她压下精神上的不适,沉默地站在他对面,看起来疲惫得很了。 罗切斯特迟疑地盯着她雪白的脸颊,声音柔和了些,轻声问道: “你刚刚身体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quot; quot;只是晕船。 quot; 她简洁地回答,淡淡地听着他说话,脸上依旧维持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第16章 突然,身后的衣橱不听话地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又像是什么金属物件轻轻磕碰了木板。 罗切斯特闻声,疑惑地探身望去。 他看向她背后的衣橱,眉头一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爱德华!” 在那一瞬间,她急忙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想要拉回他的注意力。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装作温柔的模样,刻意放软了嗓音:“我只是想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你明白吗?” 说完,她便将那美丽的脸庞抬了起来,微微靠近他,打量了一下罗切斯特的表情,想仔细去瞧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起什么作用。 终于,他的视线离开了她的背后,转而瞧着她那双茶褐色的眼睛。 她仰着脸,瞳孔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摇曳的花蕊。 罗切斯特的视线定在她脸上,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困惑、怀疑,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温柔的眷恋,表现出不胜欣慕的神气。 她从未这样主动触碰过他。 尤其是像这样突然热情地把手交给他。 这是他以往从没感受过的。 过去的一些日子里,她都竭力规避着他,碰一碰都要恼怒。 而此刻,她却像一朵柔顺的花,有依附于他的倾向。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些疑虑便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沉入了甜蜜而朦胧的梦幻之中。 罗切斯特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要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存里。 可下一秒,她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而就在同一时间,邮轮的汽笛骤然长鸣。 袭来的海浪,使船舱发出巨大的金属呻吟。 然而,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仔细瞧着她的眼睛。 他低头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看着她。 看着看着,罗切斯特突然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他现在的心情既激动,又有点自我克制的感觉,无法理智地思考。 “你……”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的样子。 他想问什么? 问她为何突然亲近又疏离?还是问那衣橱里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像是害怕打破这脆弱的幻象般,沉默地望着她。 当船舱的墙壁停止晃动后。 她不自然地扯了下唇角,轻吁了口气,眼神中还残有一丝紧张。 在对方沉默的注视中,她快速地说了一句: “看来是遇到不明海况了。” 罗切斯特注视着她那不自然的表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对她这变幻无常的态度感到很不适应。 他意识到自己害怕因为做错什么,而再见到她冷若冰霜的样子。 于是他匆匆咽了口唾沫,喉结动来动去,开口说: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她讶异地望着罗切斯特,发现他在往后退,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等着他继续发难,然而他最后只是严肃地叮嘱了一句,让她早点休息,就准备走了。 男人的脊背挺得笔直,离开时,他一步三回头,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 在她平静的目送中,罗切斯特终于走出了她的客舱。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放松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板。 方才强撑的镇定如潮水般退去,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下一秒,衣橱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维恩从容地迈出。 他垂眸整理袖口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歌剧院包厢里调整手套,衣服上的袖扣泛着金属冷光,如同他眼底未熄灭的危险火花。 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有所察觉地抬起头,她现在需要很努力才能保持正常的呼吸。 “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我们还能够再见。”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海雾漫过甲板,修长的手指抚平衬衫前襟的最后一道褶皱。 她仍靠在墙上,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他的身影。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刚刚经历的那场荒谬周旋,于他不过是一场即兴表演,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细小波澜。 “亲爱的,晚安…” 对方微微俯身,无什表情地垂下面庞,呼吸扫过她的耳畔。 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可那她的皮肤反应却是那么强烈。 他用那双深邃幽深的眼眸向她投去一瞥,她重又感觉到对方用目光触到了她的内心深处,啃噬到她的灵魂。 离开时,维恩将她的双手拿起来吻了吻。 随着门锁咔哒轻响,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中。 唯有那句裹挟着笑意的quot;晚安quot; ,像枚剑镖,永远扎进了这个暗潮涌动的夜晚。 挂钟已敲响十点三刻。 黄铜壁灯把四周照得如同天堂般明亮,使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里,仿佛来自天堂的审判正冷冷俯视着她的狼狈。 她蹬掉鞋子,坐在床沿上。 缎面高跟鞋被胡乱踢开,一只撞上床凳,发出轻轻的闷响。 他是在引诱她吗? 这个发现,让她坐立不安,甚至觉得稀奇古怪。 她在心里冷静地分析,接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 她只不过是一个来自殖民地的普通少女,甚至还身负婚约,被暂时困在这艘航行于大西洋的邮轮之中,无法脱身。 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她猜测他和她的身份大概是属于天壤之别的那种,而且他们的相遇也只能算是萍水相逢。 他因为救命之恩对她产生了兴趣和关注,但这种关注也很快会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 他们的缘分短暂易逝,所以她不必为此忧心烦乱。 她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感觉头很沉重。 太阳xue突突跳动,思绪如同暴风雨中的罗盘疯狂旋转。 于是她解开了胸衣,脱下外裙,倒在了床上,人趴着,双臂摊开在身体两侧,棉质床单吸走了她手心的冷汗,却抚不平神经末梢的战栗。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使她心力交瘁,没有余力来感受这场危险游戏的本质了。 寂静在此刻化为实体,变得越来越刺耳,恰如一种不间断的嗡嗡噪音。 她今晚这一觉睡过去,一睁眼就会来到明天。 要下船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厉害,一想到未来那即将抵达的自由,她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慢慢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女主:若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 男主:只知道贴贴 第15章 半夜十二点左右,暴风雨已经过去。 大西洋上无边无际的夜空重归明净澄澈,波塞冬号邮轮似乎浮在星辰间静止不动。 她爬上床,裹紧被子,刚沐浴完的头发还氤氲着水汽,披散在棉质枕套上,发梢的水珠悄然渗入织里,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个时代没有吹风机,她早已习惯等待头发自然风干的过程,就像是等待一个逃脱的契机那样。 她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邮轮的汽笛在远海响起。 低沉悠长的鸣叫穿透舱壁,她数着浪花拍打船身的节奏,渐渐睡了过去,一夜好眠。 次日,她很早就起床了。 晨光染白舷窗,她系紧睡袍的腰带,没花多少工夫就整理好了自己,然后把梳妆台上的那些珠宝收拾了起来。 她坐在镜子前,指尖轻轻拨弄着躺在丝绒衬布上的珠宝首饰,像个珠宝商一样谨慎地审视着它们。 三大盒首饰在水银灯下闪闪发光,每一件都是她从梅森庄园带出来的,大部分是继承于原身的母亲。 最耀眼的是一条三层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泛着柔润昂贵的虹彩。 还有一顶可能曾经属于某位女王的皇冠,冠冕上的主石在晨光中流淌着冰蓝色的火焰。 除此以外,还有几对坠着圣像的臂钏、钻石手镯、镶满鸽血红的蛇形金手环,两条珠宝项链、两对宝石耳环,还有七八枚各种珍贵材质做成的戒指。 她接着打开另一个妆匣。 十几枚胸针静静躺在乌木支架上,红宝石拼成的玫瑰、蓝宝石镶嵌的蝴蝶、祖母绿雕刻而成的孔雀……每一件都配有对应的戒指或耳坠,放在她带来的另一个行李箱中。 这些美丽的枷锁,她一样也不会留下。 因为这些光彩夺目的首饰,如今只不过是逃亡路上的累赘,不仅是沉甸甸的负担,更是招贼的祸端。 她得尽快找个机会把它们卖掉才好,换成容易携带的现金,这样方便她跑路。 她早摸清了邮轮上的一些规则。 据她所知,在十九世纪的高级邮轮上,虽然没有设立固定的珠宝店,但贵族与富人们仍能通过社交活动、私人交易和紧急拍卖来完成珠宝流通。 第17章 上流社会纸醉金迷,头等舱的乘客们热衷社交、炫耀财富,而暗地里也有各种隐秘的奢侈品交易。 她曾亲眼目睹过头等舱的私人沙龙内运作的拍卖会场,主办者是个戴着单边眼镜的俄国伯爵,据说他连沙皇情妇的珠宝都敢收。 尽管没有明晃晃的招牌,但在那间沙龙室,水晶吊灯照耀着比皇家交易所更为谨慎的贸易——就藏在淑女们的羽毛折扇后,和绅士们的雪茄烟雾中。 可惜她今天中午就得下船,见识不到这样的拍卖盛会了,只能等到了陆地上再去谈买卖的事。 上午九点,她在露台上享用早餐。 平静的海面,碧波粼粼。 不少游客们在甲板驻足流连,都不忍将目光离开这宁静的海湾和洒满阳光的海角。 突然,海水掀起一个巨浪,打在船舱上,使餐桌上的牛奶杯里晃出危险的弧度。 盯着杯中那圈泛白的涟漪,她想起了房中堆成小丘的珠宝,竭力思索着如何将它们卖掉。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忙中有错。 她静下心来,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前,心无旁骛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面包片。 对面的罗切斯特正不紧不慢地将餐巾系在领口,那方白布衬在他胸前,看上去很像婴儿的围嘴,与他沉稳的举止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他今天的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平时随意散漫的样子有所差别,黑发难得地抹上了发蜡,每一缕都服帖整齐地固定在脑后,像涂了核桃油般光滑,前额上还留有一小绺螺旋状的发卷,看上去优雅慵懒。 而且他的装扮也别出心裁,像是花了一番心思精心搭配过的,穿着正式的西装三件套,都是同色系的,衬衫、马甲、外套一样不落,衣领上还别了一朵显眼的茶色金茅玫瑰。 “昨晚的风暴使邮轮减速……” 罗切斯特突然开口,率先打破了用餐的静默。 “什么?”银叉在她指间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对方。 罗切斯特与她对视,正捕捉到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惊诧。 男人额前的发卷随着切吐司的动作投下细碎的阴影。 “原定中午船会停靠爱尔兰的班特里港,现在要推迟到明早了。quot; 见她没反应,他又继续补充,“所以,我们前往伦敦的行程只能暂时被迫延后……” 罗切斯特面色平静地用餐刀抹开黄油,银质刀刃在烤面包上留下如同潮汐纹路般的刻痕。 他的惋惜听起来像是在谈论一场被雨取消的棒球比赛。 而她则想着自己那被打乱的逃亡时刻表,低着头安静思索。 她本该为计划延迟而感到懊恼,可此刻却尝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她想起那些藏在行李箱中的珠宝,原本要在上岸后悄悄脱手,现在却突然多出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在头等舱的拍卖会场中,为自由再搏一次筹码。 她垂下睫毛,银叉尖在餐盘上划出细小的、冰山状的刮痕。 “万幸不是偏离航线撞上冰山,否则这艘邮轮就要改名叫泰坦尼克了。”她带着嘲讽的笑意说出这句调侃。 可话刚一出口她就咬住了舌尖。 这个来自于二十世纪的幽灵船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横亘在十九世纪的餐桌上,她突然觉得他们现在的谈话有些好笑。 “什么是泰坦尼克?” 罗切斯特挑起眉头问道,领口别着的茶色玫瑰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动。 看着对方疑惑的表情,她情绪莫名地咧了一下嘴角,轻轻摇头,敷衍说道:“没什么,就是一艘…特别大的邮轮。” 裙摆在她膝上沙沙作响。 他的目光像晨雾般轻覆她的侧脸。 侍者恰在此时端上一盘沙拉。 青翠的豆角浸在橄榄油中,像被冲上岸的新鲜海藻。 她机械地咀嚼着,味蕾却只尝到某种近乎悲哀的寡淡。 她刚尝了一口才发现,这道菜除了橄榄油外没有放任何调味品。 没有盐,没有胡椒,就像她没有选择余地的婚约。 她皱着眉头使劲咽下那一口,便放弃了这道菜,推开了瓷盘。 罗切斯特先前的话点醒了她,她还有充分的时间为自己做准备。 她长时间地望着大海,目光追随着一艘满载香蕉的帆船缓缓从邮轮下方路过。 阳光在碧波上跳跃,将船身斑驳的锈迹映照得格外清晰。 罗切斯特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的侧脸。 她今天穿着一件绿色的塔夫绸长裙,颜色特别鲜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暗自享受着这种不被察觉的注视——即便她常常对他爱答不理,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 ”这准是开往伦敦港的。” 罗切斯特突然开口,目光扫过那艘吃水极深的货船,语气里带着帝国子民特有的傲慢与确信,仿佛全世界的航线都该归属国王陛下的版图。 在他眼里,似乎没有哪艘船不是自己国家的。 她的目光重又落回到艘帆船上。 甲板上堆积如山的香蕉,金黄的果皮在阳光下闪烁着哀悼的光芒。 这些被迫离开故土的热带果实,正被粗暴地从枝头运往寒冷的北国,等待它们的只有腐烂或被迫成熟的命运。 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她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如同潮水退却后裸露的礁石,冷冽无光。 接着,罗切斯特突然将一个戒指盒轻放在桌布上,盒子四角包铜,像个老祖母的古董首饰盒。 quot;给你。 quot;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quot;这是什么? quot; 她好奇地抬眸,指尖悬在盒子上方。 quot;这是从我祖母那里传下来的,作为费尔法克斯家族的传家戒指,属于桑菲尔德庄园未来的女主人,quot;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quot;我和我哥罗兰各继承一枚,现在我把我的交给你。 quot;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盒子中间,一枚式样古朴的戒指静静躺在绒布衬里上。 戒托上是一颗十克拉的蓝钻,内部无瑕,在阳光中闪烁着内敛的光芒,保养得如此精心,光泽度像是新的一样,仿佛穿越时光而来。 她默默合上盖子,递回给罗切斯特。 死一般的沉默让他如坐针毡。 她不说话的时候总能显现出她尖锐的个性来,就像一枝裹着天鹅绒的玫瑰花。 他明知道那柔软的丝绒下藏有尖刺,却仍忍不住想要触摸,每一次靠近,都能感受到那种若即若离的刺痛感,既让人却步,又令人着迷。 想到这,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看着她抿着嘴唇的模样,感觉到一阵心悸。 quot;你不喜欢吗? quot;他带着一丝忐忑的口吻问道。 quot;不是不喜欢……quot; 她合上盒子,推回到他面前。 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quot;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出现在教堂台阶上、在神父面前交换誓言的那一刻。 quot; 罗切斯特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像是风雨过后的海面。 他想象了一下他们在教堂结婚时的场景,她站在约克郡的教堂中,阳光透过彩窗在她的新娘面纱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quot;好,那我遵从你的想法, quot;他微笑颔首,将戒指盒塞进西服内袋, quot;反正它注定会戴在你的左手上。 quot; 最后他付了账,在桌子上留下了微薄的小费。 那几枚银币在白色亚麻桌布上闪着冷光,她又往里添了两枚,随后从座位中起身。 当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乍然闯入她的视线。 那人正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在露台下方的走廊中无声穿行,走动时,周遭的人群自动分开出一条通道。 当他如雄狮般悄无声息地经过,几乎让她呼吸为之一窒。 “你怎么了” 耳边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带回。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罗切斯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俯下身拿起遗落在椅子上的手袋和蕾丝手套。 罗切斯特眯起眼睛,敏锐的目光追随着她刚刚的视线,落在那个正与船长交谈的年轻男人背影身上。 “你和他认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罗切斯特停下脚步,警觉地探查了一番,然后很小声地对她说:“你和那个人认识?” 她落后几步,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从他的肩头看过去。 露台下方,白色围栏切割的视野中央。 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正被军官与秘书簇拥着,与船长进行交谈,像是在商量什么重大事宜。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答了罗切斯特。 她坦然的态度使他感到很尴尬。 他突然开始疑心他们俩一直在偷偷见面。 尽管她没明说,但是从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第18章 于是,他把心底里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而她听完后,则是发出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你果然跟我印象中的一样……” 傲慢又多疑。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冷静地停下来,等着看他的反应。 罗切斯特的指节紧捏在栏杆上,表情晦暗不明,某种原始的警觉显然刺穿了他的理智。 此时此刻,最让他感觉到异常的是,那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未婚妻。 对方精准地剖开人群,将目光黏在她身上,没有理会自己针刺般的冷目,看上去镇定自若。 当他们对上眼神时,罗切斯特立刻就认出了对方。 霎时间,忌妒冷酷的洞察力让他明白了这是谁。 二十七岁,公爵家的独子,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一个活在众人仰望中的黄金单身汉。 他想起自己曾在头等舱的乘客名单上见到过那人的名字。 在铜版印刷名单上,用大写的烫金字母拼写出来的——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一见到后面那串字符,他便立即联想起了帕默斯顿这个古老而显赫的政治家族。 那是一个流淌着纯正贵族血液的姓氏,其家族谱系可追溯至亨利四世时期。 昨夜他在头等舱的酒会上,还听说过对方的生平事迹。 当时,出于男人的某种直觉,他甚至还调查过他的履历。 那人的祖父是帕默斯顿七世公爵,时任爱尔兰总督,父亲把持着英国财政部,母亲是法国航运大亨的千金,一家子权贵,在伦敦威望甚高。 这位继承了公爵头衔的年轻人犹如一颗叛逆的彗星,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优等生席位挣脱后,毅然放弃了哈罗公学的坦途,带着辉格党的改革宣言闯进了帝国的权力漩涡。 作为显赫政治家族的后裔,他自幼在牛津郡的布伦海姆宫长大,却拒绝依附父辈的保守党。 这种反叛铁血的个性在他选择加入主张改革的辉格党阵营时表露无遗——简直像个荷马史诗中走出来的传奇人物。 正是这种独特的魅力与手段,使他在军事政变后的政宪斗争中脱颖而出,最终以殖民地总督的身份登上了这艘邮轮。 想到这里,罗切斯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权势、地位、财富,对方样样都有,怎么可能觊觎他那个来自殖民地的未婚妻 他望见对方站在楼下的大厅里,身上有一种古典气质,剪裁考究的衣着彰显出其精致不凡的品位,微笑时又恍若阿波罗降临人间。 他曾在公报上研究过这位公爵的发迹史:年纪轻轻便跻身帝国权力中心,是活在众人仰望中的人物。 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男人,何必在意一个无名姑娘呢?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 虽然他对他还持有很强的警惕性,但是经过这番思量,他又放心多了。 然而下一秒,罗切斯特的身体再度僵硬。 因为那位公爵突然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他未婚妻那张苍白艳丽的脸。 他凭什么注视她? 罗切斯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栏杆上的浮雕装饰,突然意识到,此刻自己正用与下位者如出一辙的思维来揣测一个上位者。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孔顿时变得煞白,面色阴沉,超过平时。 而她伫立在露台上,轻轻拽了拽罗切斯特的衣袖,提醒道: quot;我们走吧。 quot; 见他仍在出神,她便凑到他耳边低声催促,语气笃定。 她穿着裙幅宽大的曳地长裙,鲜活的绿色飘纱随着步伐而轻轻移动。 她强硬地挽起罗切斯特的手臂,向旋转楼梯走去。 当她提着裙角,鞋跟踏上台阶时,轻盈无声得就像一团明亮的雾滚下山坡。 他们从旋转楼梯缓步而下,从台阶高处,可以瞥见下层大厅里林立着许多卫兵打扮的高个子青年。 就在她即将走到楼梯口时,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 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散发着致命的魅力与危险的气息。 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偶遇,但是她却感觉到万分心悸。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可能是因为他迎面走来的姿态太过强势直接,也有可能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仿佛要择人而噬。 对方沉郁温和的嗓音随着距离拉近而清晰起来。 男人一边从容前行,一边低声与船长交谈,像是在嘱咐什么重要事宜。 借着香槟带来的微醺,维恩的目光轻掠过她微蹙的眉心,最后定格在她搭在未婚夫臂弯的手上。 她那修剪得当的指甲泛着健康的玫瑰色光泽,左手上的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指环。 他安慰自己说,这不是婚戒,只是代表一段不会长久的恋情罢了。 一段注定无果的姻缘。 他在心底宽慰自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擦身而过时,他平和的步履停顿了一下。 隔着身后的人群,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酝酿着什么,但是她毫无察觉,只是垂头站在原地,等待着他们离去。 维恩的步伐在她身旁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后,待人群走过,他重又深深望了她一眼,蓝眸中暗流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中午的时候,她和罗切斯特不欢而散。 他印证了一个男人的愤怒能让伴侣过得多么水深火热。 短短几个小时,她所厌恶的已经不是他的逼问,而是他把她顶到墙角时的压迫感。 她很清楚,他之所以心气不顺的原因,大概只是因为她处在他未来妻子的位置,却不符合他的期待,更不符合那个位置的规范。 因此才格外令人恼火。 她先同他告辞,回到顶层客舱,去睡她那神圣的午觉。 她裹着小毯子在床上眯了会儿,睡了不到半小时,期间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破破烂烂、溅满血迹的婚纱,站在一个偏僻教堂的冰冷祭坛前。 她非常害怕,而且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在那片丑陋阴暗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是唯一活着的事物。 醒来后,她无法控制内心的不安,担心那将会是她不久的将来,时间在她身上踌躇不前,四周陷入了深渊般的寂静。 她想听听外面的声音。 于是,她拉开了厚重的长毛绒窗帘。 明亮的天光透过斜角玻璃照射进来。 客舱外传来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一大群与她的命运毫不相干的乘客占领了下层甲板的露天咖啡座。 这是一个明媚的白天,船员们正在泼水清洗甲板,邮轮在清澈的海水中缓慢地行驶。 那些靠着栏杆的乘客,指着船尾浪花间忽隐忽现的鱼群与海豚,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喜的欢呼。 经过漫长的独处之后,她终于能从声音中得知其他人的存在。 九月的白昼在远洋轮船上被无限拉长。茫茫大海吞噬了时间流逝的痕迹,人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越来越迟钝。 她从桌上那堆珠宝中挑出最昂贵的几件戴上,又将部分藏进暗袋,其余的仔细打包装箱。 她从容不迫地往身上堆叠着珠宝,手镯在腕间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戒指在指间闪烁着明亮的冷光。 最终呈现的效果恰到好处。 既不至于浮夸到惹人怀疑,又足够彰显富贵逼人的气派。 任谁见到,都只会当这是位骄纵的富家千金在炫耀她的珍藏。 接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噌的一下从地上站起,跑到卧室的衣柜前,从衬裙口袋里掏出维恩之前给她的那枚印信。 她拿着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这枚刻有铭文的指环,真的能用来当做入场券,敲开拍卖会的大门吗? 总归要试一试的。 万一他送的这个东西真的无所不能呢? 她将指环紧紧攥住,眼底闪过一丝赌徒般的亮光。 最后,她又审视了一遍明早将要带走的行李。 那是一个抛光过的手提箱,自重很轻,小巧低调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套简约舒服的衣物、剩余的珠宝以及那三万英镑的银行汇票。 当锁扣发出quot;咔嗒quot;的轻响时。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镜墙,里面映出了一双清亮的、属于逃亡者的眼睛,正燃着一簇勇气的火焰。 她接下来的计划很清晰。 先是借那枚印信混入拍卖会,然后分批出手,先卖几件小首饰试探行情,等摸清了门路,再避开耳目将珠宝全部变现。 晚饭时分,淡紫色的峡湾上只缀着一颗星星,甲板上聚集的乘客已经散去,月光浸染海面,而她的旅程也即将开始。 罗切斯特正被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缠着品雪茄,无暇顾及她的行踪。 第19章 时机正好。 “祝我好运。” 她起身向门口走去,拉开房间的门闩,离开客舱,准备前往那个买卖珠宝的私人沙龙。 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走了不到几分钟,尽头处突然出现一道猩红帘幕。 旁边立着一个铁塔般的看守,穿着机械师一样的连体裤。 见她走近,粗壮的手臂立刻横在了门前。 就在对方拦阻她的瞬间,她指尖一翻,从口袋中掏出那枚造型独特的印信,上面的金色铭文闪过一道暗芒。 对方伸手想要拦住她,但是没能奏效。 她捏着那枚印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位看守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粗粝的手指谨慎地摩挲过指环上的铭文后,沉默地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接着,为她拉开面前的那扇菱形推拉门。 当对方殷勤地躬身时,她无意间瞥见他残缺的耳垂,那好像是海盗船上常见的刑罚痕迹。 她的心中隐隐冒出了一丝紧张。 推拉门滑开的瞬间,香水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忍耐着嗅觉上的不适,走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令她呼吸一窒。 这里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豪华,反而像个幽暗的中世纪餐厅。 昏黄的煤气灯下,斑驳的橡木长桌旁散落着形形色色的男女,最前方是一个古董展示台,里面像祭坛般陈列着畸形美丽的物件,还有精致奇巧的工艺品。 一进去,她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但她面不改色。 皮质沙发上坐满了一些年龄不详、状态各异的贵族富豪,他们坐的位置完全对称,有的裹着毛皮大衣打盹,有的机械地吞吐着烟圈,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第一眼看过去时,惨白的光线将那些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宛如一群梦中的幽灵。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门口观察。 其中一个裹着貂皮的贵妇,向她这边看了看,接着又转过头去和旁人聊天。 这里很古怪,灯亮着,客人也都几乎坐满了,但是柜台后面却没有人。 quot;新朋友? quot; 一道沙哑的男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她扭头看过去。 一位长头发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向她靠近。 这人的头发特别黑,扎成了一束长及腰际的马尾,手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脚上穿着漆皮短靴。 打扮得简直像个电影里走出来的海盗,然而言谈举止却十分温和。 对方像个老朋友一样问候了她,随后邀她在柜台前面坐下,往桌面上铺了一块洁白的帕子。 而她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虽然心中慌乱,但却依然从容地拉开椅子,在柜台对面坐下。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柜台后的男人,熟练地往左眼戴上一枚单片眼镜。 “这里除了拍卖,还可以直接典当吗?” 她的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一下问道。 她原本想象着自己能参与一场优雅的拍卖会,可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交易程序。 而且她的时间也来不及,明晨船将靠岸,拍卖所花费的时间太长,所以她考虑直接出手,卖掉变现。 她先摘下手上的戒指和手镯,像下棋一样一件一件摆放在桌面上。 “我想知道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 对面的男人扶了扶单片眼镜,开始检验这些珠宝,周遭陷入了手术室般的寂静。 过了很长时间,他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犹疑地问道:“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回答道:“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大概猜到了。” 她没有理会这一句话,而是利落地将一顶皇冠放在桌上,揭开了上面的盖布。 对方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审视着对面的男人,发现他对这个宝石皇冠格外注意,把它跟其他珠宝分开,单独放在一边。 男人小心地用指尖挑起那顶皇冠,让它在灯下闪闪发光。 纤薄的光线在宝石棱角间折射,在橡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颤抖的光斑,就像一片璀璨斑斓的星空。 “要不是光泽度不好,这将会是件无价之宝。” 对方感叹完,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四千英镑。 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这个数字还算在她的预料之内。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兜圈子,从裙子的内衬口袋里掏出那些胸针、项链、耳环,哗啦一声,将它们全都摆在桌上。 一枚红宝石坠子滚到桌沿,在将落未落的瞬间被对方接住。 灯光下,宝石背面刻着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徽章清晰可见。 “这些也都卖吗?” 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单片眼镜后闪过一丝精光。 对方显然吃了一惊,惊讶于她竟然随身携带这么多贵重物品。 “全部。”她说。 “没问题,请稍等。” 交易顺利完成。 当崭新的金币从黄铜天平滑入麂皮钱袋时,她拿到手的钱一共是七千五百英镑。 由于时间压力,紧急出售通常损失百分之二十的价值,所以这个价格也还算是合理。 最后,对方亲切地把她送到门口,重复了一遍进门时的问候仪式。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对方又一次叫住了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quot;小心穿漆皮靴的海关督察,他们最近专查带有殖民地印记的珠宝。 quot; 对方的精明敏锐令她心惊,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善意的提醒。 对方微笑着走开,她也准备动身离去。 而就在玻璃门开合的刹那,她瞥见沙龙最里面的那道猩红帘幕中间,突然闪过了一道锋锐的冷光。 那是属于一枚铂金袖扣上镶嵌的克什米尔蓝宝石。 在昏暗的光线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透过帘幕在她眼中印出深海漩涡般的寒芒。 这抹特殊的靛蓝色调她再熟悉不过。 昨夜客舱里,这枚袖扣就曾把玩于那人的指间,抵在她的锁骨上。 而现在,远处的帘幕后传来杯盏轻碰的清晰脆响。 玻璃门在她面前无声合拢,却关不住其间渗出的危险气息,杯盏轻碰的响音在猩红帘幕间绽开,如同冰锥敲击水晶。 帘幕后方,一个低沉的男声正用法语和其他人交谈。 quot;…梅森家族的女孩…quot; 听到这句只言片语,她的后背倏地绷紧。 那道低沉的男声裹挟着香槟气泡般的慵懒,法语发音却刻意在quot;梅森quot;一词上加重,仿佛在用舌尖碾碎一颗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从那个沙龙里出来后,她走在昏暗的廊道里,掂了掂袋子里的钱,突然有些发愁。 廊道里的灯光像垂死者的呼吸般明灭,一路上竟然连半个人都没碰见。 钱袋在手中沉甸甸地坠着,这些崭新的英镑边缘锐利得几乎能割破袋子的绸缎。 她以前根本不懂理财,现在却要被迫学习如何保管和使用这么一大笔巨额财产。 她得赶紧回客舱把这些钱安顿好,这样挂在身上实在有些不放心。 她揣紧袋子,加快了脚步。 这条走廊应该算是这艘邮轮中最长的一条,因为她走了十几分钟都没到头。 脚下的地毯仿佛在黑暗中无限延伸。 一排排珐琅花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惨白的光泽,暗红色的舱门蛰伏在阴影中,整个空间充满了隐蔽阴森的氛围。 走着走着,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不是老鼠啃噬木料,也并非船体呻吟。 而是某种粘稠的、带着潮气的脚步声。 如同湿蛛网般跟随着她移动。 她猛地回头。 几步之外,一顶蓝白条纹的水手毡帽正急速缩进拐角,帽檐下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同时缩进了阴影里。 不是错觉。 有人在跟踪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停下脚步,慢慢转身,却发现拐角处又没了动静。 莫非是有人觊觎她的钱财? 但是下一秒,她又回想起之前那个故意寄送匿名信的怪人,对方似乎仍在暗处不怀好意地窥视着自己。 想到这,敌暗我明的劣势逐渐清晰,在她的脑海中像绞索般骤然收紧。 她强迫自己从暂时的安全假象中清醒。 看样子,目前的处境对她极为不利,她不能放松警惕。 快走吧,她催促自己,脚步逐渐加快。 然而身后的黑影竟然也追了上来,紧紧跟在身后,如影随形地黏了上来,简直渗人。 她快速回头瞄了一眼,只看清了一顶蓝白条纹的水手毡帽。 看那装扮不像是她熟悉的人,难道是跟罗切斯特有关的? 第20章 她一边猜想,一边向前迈步。 对方正在逼近,靴底与地毯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就像毒蛇游过枯叶,很显然就是在跟踪自己。 她立即反应过来,撩起绿花裙子,飞奔上通往舷梯的小路。 裙角的绸缎在腿间嘶鸣,束胸衣的鱼骨勒在腰间,使她跑起来气喘吁吁。 花瓶里的干枝在她经过时簌簌颤动,最后,她一口气跑出了廊道,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片陌生的甲板。 当她踉跄地冲到舱外时,声浪像热毛巾般砸在脸上,音乐声和喧哗声扑面而来。 三等舱的热闹场景,像一枚盾牌般,挡开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恐慌。 那个追踪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她甩在身后,被甲板上狂欢的人潮所吞没。 她弯着腰,低下头喘气,睁开眼睛环顾了下四周。 这里显然是底层甲板。 眼前的人也大多数是三等舱的乘客。 她仿佛闯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恐怖片误入了狂欢现场。 彩色的烛光在桅杆上缠绕成藤蔓的形状,威士忌酒液被泼洒在银灰色的壁板上。 黑白混血的孩童们闹哄哄地从她身边经过,人体的热气扑面而来。 对面的栏杆边,一大班水手撸起袖子敲着花纹精致的非洲鼓,身穿褪色印花裙的姑娘们正赤脚跳着吉普赛舞。 她松了口气,身后的追踪者终于消失了。 这里人多,对方肯定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瘫坐在货箱边,蕾丝裙边黏在膝上。 她垂眸瞥见自己颤抖的指尖,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 她抬起头,再度环视一圈。 微风中传来手风琴的嘶鸣,对面有个白净清秀的少年伴随着乐声吹着口哨。 这里闹哄哄的,反而驱散了她心底里的害怕和惊颤。 对面的空地上坐着一群青年,正微笑着举起手,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她穿着一身靓丽华服站在这里,貌美得很是惹眼。 浓褐色的甲板上人来人往,舞蹈的人影飞掠过她的身体。 她咽了一口唾沫,四肢仍然酸痛,眼前只觉得一片明亮,仿佛是在水底下睁开眼似的。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深蓝色的夜幕静谧而深邃,星光灿烂,没有一丝云雾,想来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她坐在墙角的长椅上,像片被浪涛抛上岸的鲑鱼,远离了大部分喧嚣,看样子疲倦得很了。 人群的声音在十步之外发酵成模糊的嗡鸣,直到一个陌生人的呼唤穿透了疲惫的屏障。 “伯莎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她抬起头,迷茫地看向对方。 站在眼前的陌生男人个子很高,稍微有些驼背,左眼下纹着黑山羊的削瘦头颅。 他的头发很短,是浅金色的,看起来年轻俊秀,穿着一件宽松的麻纱衬衫,白色的阔领像个伊丽莎白圈般松垮地套在他的脖颈处,被灯光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您不记得我了么?” 他无意识地弯腰躬身,凝神注视着她。 这过于殷勤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折弯的衣架,衬衫后背绷出一道道褶皱。 “我过去在您家当过差啊,我父亲现在还在您府上管酒窖呢!” 对方的声音里有一种熟稔的亲昵,仿佛在提醒一段本该被铭记的过往。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裙摆的薄纱。 她抬起头对他呆呆瞠视了一刻。 记忆像蒙尘的玻璃,无论如何擦拭都照不出清晰的影像。 她不认识这个人——至少现在不认识。 “您肯定是迷路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您,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他笑着伸出手,掌心有一道锯齿状的伤疤,像蜈蚣般蜿蜒横亘在生命线上。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寸。 她的波浪长发像黑玉般落在臂膀上,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她那清明若琥珀的眼珠充满了疑虑和茫然。 “你好……” 她迟疑地开口,算是回应对方的这一长串问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 她注意到对方的鞋尖沾着红蜡和沥青,显然是刚从下层舱室过来,那种特有的混合物只会出现在锅炉房附近的通道,而那里是乘客禁止进入的区域。 “您肯定是上层的客舱乘客,误入到这里的吧,”他抢先一步说道,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肯定是走错路了,我帮您找个船员过来,送您回去,怎么样?”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伤疤,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反复确认的信物。 “或者我陪您回去也行。”他补充道,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货箱后方。 那里坐着一群男性青年,他们相互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在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嬉笑声中,对方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轻轻敲击,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水渍般在她心头蔓延开。 过了几秒,她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嘴角牵起一个极其疏离而礼貌的弧度。 “感谢您的好意,先生。不过,不麻烦您了。”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想我自己可以处理。” 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他可能再次伸出的手,目光投向走廊的阴影处。 恰在此时,一名穿着笔挺白色制服、手臂上别着“船员”袖标的男子提着一盏黄铜油灯走了出来,似乎是正在进行例行巡查。 “船员先生,”她立刻开口,声音清脆地打破了略显僵持的气氛,“正如这位先生所说,我似乎不小心迷路了,能麻烦您送我回上层a区的客舱吗?” 她的措辞巧妙地既接受了对方离开的提议,又完全夺回了主导权。 那位船员快步上前,敏锐的目光在她优雅的衣着和那位显得有些局促的男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便立刻向她恭敬地点头。 “当然,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小姐,很抱歉让您遇到了不便,请随我来。” 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失望,甚至是一丝焦急,但他很快挤出一个笑容,“啊,那太好了……有船员先生帮忙,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对他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最后的告别,“再见,先生,”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期待再次相见的意思。 她转身,拿起手边的钱袋,跟着手提油灯的船员,一步步远离了这片喧嚣的区域。 船员走在半步之前,为她隔开偶尔经过的、好奇打量着她的水手们。 她的高跟鞋敲打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直到踏上铺着厚实柔软地毯、灯火通明的客舱走廊,耳边只剩下远处沙龙隐约传来的轻柔钢琴声时,她才感觉那阵莫名的紧绷感缓缓消散。 “您的舱室号是?” 船员在一扇扇光洁的桃木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询问。 “a03,谢谢你。”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伯莎小姐。”船员竟然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名字——显然,头等舱重要客人的面孔和名字是他们必须熟记的。 随后,他为她打开雕刻精美的舱门,内部奢华舒适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请您好好休息,如果再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拉铃呼叫我们。” “谢谢。”她微笑点头,待船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迅速闪身进入舱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疑虑暂时隔绝。 她站在门口,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踢掉鞋子,脚后跟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果不其然,脚后被磨破了皮。 之前的剧烈奔跑和长时间的紧张行走,使脚腕与鞋带摩擦出了伤痕。 窗外是漆黑的大海和漫天冰冷的繁星,几只海鸥像灰色的幽灵栖息在舷窗外的栏杆上,沉默地注视着舱内。 而那个掌心有着锯齿状伤疤的陌生男人,却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里,搅起了层层无法忽视的疑虑涟漪。 对方真的曾在梅森庄园做过工吗? 他手上那道伤疤……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形状,是在酒窖昏暗的光线下,还是储藏室堆满旧物的角落? 记忆如同蒙雾的玻璃,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双手牢牢抓住门廊两侧冰冷的金属扶手,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她走进设备齐全的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微凉的水洗去脸上的薄汗和疲惫,然后用柔软的毛巾轻轻吸干水珠。 接着,她换上了一件睡裙,走到镜子前,准备专心地扎起头发。 镜子挂得有些高,她只能看见自己白皙的额头、迷茫的眼睛和一小部分脸颊,嘴唇和脖子以下都隐没在模糊的反射范围之外,这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第21章 她慢吞吞地用指尖挖出一点带着马鞭草香的润肤霜,细致地抹到颈部和手臂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还有不少时间,理论上她可以用来收拾行李,整理这个临时栖身的房间,为明早的离船做准备。 但才梳洗完,一种深切的倦怠和心绪不宁就让她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将自己摔进柔软舒适的床铺里,盯着天花板上随着船只微微摇晃的灯罩发呆。 过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沉闷地敲过九点三刻,她还是一动不想动。 她偏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 最终定格在衣柜旁边倚着的那把黑色雨伞上。 伞骨收拢,伞柄是冷硬的乌木,就像一个沉默的黑衣守卫。 这把伞是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送的,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甲板骤雨里,它被送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天,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归还给对方。 而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了,她有些犹豫不决。 是现在送去吗?还是再等等? 要是就让它独自留在这间客舱里,那样的话,等她离开后,这把伞会被例行检查的清洁工无声无息地收走…… 她揉了揉眼睛,不再盯着那把黑伞。 她知道他的客舱编号,似乎就在同层的另一端…… 去,还是不去? 这个简单的选择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她很累,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今晚需要理清的思绪和需要做出的决定堆叠如山,她几乎能感到太阳xue在突突地跳动。 但是,有些事情似乎不能再拖。 再躺一分钟吧,她对自己说,就一分钟,然后就必须打起精神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 去、不去、去、不去……(揪花瓣ing) 第19章 她歇坐在俯瞰海面的露台上。 月光将天空与海面染成一抹深邃的蓝紫,看起来平静而神秘。 她现在一心一意只想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事业。 这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几乎成为一种生理性的渴望,像种子在胸腔里膨胀,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已经厌倦了海上漂泊,仅仅是出于对脚踏实地这种感觉的思念。 对于她来说,这艘邮轮上的丝绸帷幔只是蛛网,钢铁船身只是肮脏的石板,上光的木器只是些树皮和烂木片,这里是牢笼。 这种无休止的海上旅途,让她平生第一次开始强烈地思念起陆地的气息,思念起踩在地上那坚实、稳定的触感。这种感觉甚至超越了怀旧,变成了某种生存的必需。 她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下船后自己究竟该去哪儿,能去哪儿,一面用指尖掐着低垂的额头,仿佛想把混乱的思绪从大脑里挤出去。 一分钟过去后。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坐起来,走到卧室的衣橱前搜罗了一番。 最终,她扯出一件灰扑扑、毫无版型可言的宽大外衫套上,故意将自己打扮得寒酸了些。 她希望这身装束能像保护色一样,避免引起对方的过度关注。 她又胡乱抓了抓头发,刚洗净的发丝被刻意弄得蓬乱毛躁。 刚洗好的头发啊—— 她在心底短暂地惋惜了一下,随即又平复好情绪。 她甚至将宽大的衬裙叠起来,垫在膝盖处的裙摆下,让身形显得有些臃肿奇怪。 最后,她对着穿衣镜审视了一番。 确认镜中人姿色稍退,甚至带点狼狈,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那把黑伞,出门去归还给原主。 她直直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华丽走廊,却在接近那扇熟悉的舱门时猛然放缓了脚步。 一种莫名的直觉攫住了她。 她预感他一定在房间里。 突然之间,她先前伪装的镇定自若一下子土崩瓦解,心脏毫无征兆地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在她看来,对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同时也非常可怕。 好吧,现在还不是紧张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终于到了那间客舱门口时,她的心跳逐渐恢复了应有的节奏。 门上熟悉的黄铜号牌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心安。 毕竟她曾经来过一次。 门外站着一个男仆,打着领结,身姿笔挺,表情倨傲。 作为帕默斯顿先生的贴身男仆,他替主人收拾卧室,作为临时管家,他伺候主人进餐。 对方显然为主人的声望感到光荣,并自以为因此比普通人高出一等,打量她的眼神轻蔑地毫不掩饰,公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驻足在维恩的客舱门外。 与门口的男仆经过一番简短而令人不适的交涉后,对方才勉强为她打开门,示意她进去。 她细长的手指捻着黑色的伞骨,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维恩闻声出现在门口。 门廊和客厅的连接处有三道平缓的台阶,他就站在那里,从上方看向她,仿佛隔了很远的距离。 他穿着镶有褶边的衬衫,衣领硬挺,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冷灰色的晨衣式外套,从里到外散发着一尘不染的洁净感。 他在她面前似乎一向都刻意维持着某种拘谨式的温雅,看到他的外表就仿佛能嗅到如兰似麝的香气。 此刻,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浸润下,宛如玻璃般晶莹剔透,却看不出其间的真实情绪。 当他们开始进行眼神交流,她突然变得欲言又止,陷入了某种不自然的局促。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这奇怪的衣着,而是一直望着她的眼睛。 她飞快地朝他身后的客舱内扫了一眼。 里面没有人,房间很大,金色的窗帘悬挂在舷窗两边,还有一张相当大的双人床,光线柔和,像白昼一般亮堂。 但令人意外的是,客厅中间的桌上,竟摆着一盘刚切开的、亮澄澄的红薯,还冒着腾腾热气,上面淌着融化的黄油,散发出简单温暖的食物香气,与周围的奢华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要进来尝尝吗?” 他看着她问道,语调和缓。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那香气很诱人。她也确实挺馋的。 但想想此刻的来意,和彼此间微妙的关系,还是算了吧。 她摇了摇头。 对面的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要不……还是尝一下?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烤红薯了…… 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鼓动她,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打消。 维恩侧身,请她进去坐坐。 而她站在门边没有动,只是将伞递还给他。 “谢谢您的伞。”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挑眉,似乎想问她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时间点过来,但最终只是将伞接过,沉默地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她抬头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情绪波动。 他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同清晨的天空一个颜色。 沉默朝四面八方扩展着,铺满了整个空间。 她还了伞,便想告辞。 对方却在她转身前,娴熟地取出口袋中的钢笔,以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平静态度叫住了她。 他夹在指间的笔身,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他俯身,就近在茶几上的一页白纸上,流畅地写下一长串的英文地址。 一个是在伦敦的,另一个是在都柏林的。 他拿着那张纸条,向她走近了几步。 “你要的那些证件,”他优雅地抬手,将纸条递给她,“等下船安顿后,可以按这个地址找我拿。” 他的嗓音沉郁温和,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认定他和她最终都会在南安普顿港下船,然后继续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 但她忘了告诉他。 或者说是刻意未曾提及—— 她明天早晨就会在下一个港口提前上岸。 她未来不会踏足伦敦,更不会靠近英格兰。 那个即将发生终结她命运事件的地方,她不允许自己涉险,也不会让自己的处境再充满任何不确定性。 想到这,她沉默地接过纸条,对他报以温暖的一笑,没有纠正对方表现出来的期待。 身侧的舷窗透进来一缕清冷的月辉,如同液态的银丝,悄无声息地洒落在舱室内光滑的木地板上。 那一片光痕被窗格分割得支离破碎,却异常晶莹明亮,像一滩被打碎的、不会流动的水银,映照出空气中熠熠闪光的尘埃。 尽管她和他交集甚少,但此刻,他们共同分享着大西洋最北端的夜色。 盯着地面上的那片亮光,她突然想起了另一样东西。 “那枚印信……” 她仰起脸庞,温和地看着他,“还需要我还吗?” 第22章 “不用,”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给你了就是你的,”话音结束时,他稍做停顿,宛如一个无形的逗号。 “好。那谢谢你。” 她说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向他道谢了。 她低下头,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将纸条握在掌心,妥帖仔细地收好。 旋即转身,往舱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这,就是她对他全部的告别。 这场短暂的会面,将连同那把伞、那串地址,被她贴上过往的标签,沉入心底,再也不会激起半分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她捏着那张写有漂亮笔迹的纸条,顺着走廊右侧的阴影无声前行。 白色的纸面散发出极淡的香气,闻起来有点像男士阿玛尼,又或者像浓郁典雅的宝诗龙。 这一路,她刻意让步伐显得松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精密地编织着下一步的策略。 她裹紧了那件灰白相间的宽大外衫,将自己藏匿其中,不再像初登船时那样,需要抬头去辨认每一扇门上的方形编号牌来认路。 在这艘巨兽般的船舶内部,要想不迷路,必须拥有近乎本能的机智。 这里全是错综复杂的楼梯、隐蔽的服务通道、中间夹层和毫无征兆的拐角。 她将自己浸没在墙壁投下的深深阴影里,前往客舱的路线早已如同地图般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终于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客舱,她反手锁上门,开始慢慢地、系统性地整理这个临时的巢xue。 她仔细抹平被褥上的褶皱,抚平每一丝存在的痕迹。 随后,她陷进床尾的沙发椅里,允许自己短暂地闭上双眼,聆听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房间内很安静。 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腾、涌动,像无数杂乱的线头纠缠在一起。 待最后一丝动荡被强行压入心底,她站了起来,目光投向墙边那座暗色的书柜。 她走到最上层的抽屉前,打开,指尖准确无误地触碰到那封坚硬的信封——那封从罗切斯特那里偷偷拿来的匿名信。 她俯下身,再次审视上面的红色火漆印,将其重新封叠好。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策略,在反复的审视中逐渐成形。 她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借口,从而踏入罗切斯特的房间,悄无声息地将信还给他。 然而,归还那封匿名的、指责她为疯子的信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拿回嫁妆单上那些本就属于她的田产地契。 假装生病? 这似乎是唯一能自然引发他关切、允许她进入私人空间的理由。 刚才她一路都在琢磨,却想不出更完美的方案。 几分钟后,她再一次出门,抱着这个策略,走向罗切斯特的客舱。 目的地近在咫尺,就在离她舱门两步之遥的隔壁。 她站在那扇厚重的棕色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敲门。 “咣啷”一声,门锁却从内部转动了,门猝不及防地从里面被打开。 灯光倾泻而出,在地上打出一条细细的影子,正好照在她的脚上。 “伯莎?”罗切斯特低声惊呼,语气里混杂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怎么了?” 她向前挪了半步,试着挤进细窄的光线里,将自己苍白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晕下。 “抱歉,打扰你,”她气息微弱,声音刻意放得绵软,“我好像…病了。” 她顺势倚靠在门框上,抬手轻抵额头,做出头晕目眩、难以支撑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如果我找到人帮忙,或许会好受些……而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进来,外面冷。”他推了下门,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在她脸上审视着,面露异色。 她小小的脸庞被门口的灯光映得惨白,半掩在臃肿的领子里,更显脆弱。 他领她进去,问道:“要不要喝点什么?能让你舒服些的。” 罗切斯特帮她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地将其叠成一个规整的方块,放在一旁的扶手椅上。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在沙发上躺下,好像她是个金贵的瓷娃娃,必须妥帖地平放在软绒靠垫之中。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舱内:一张盖着棕色被褥的床,贴着灰调暗纹墙纸的墙壁,一切都显得克制而沉闷。 她听见他把椅子挪来挪去,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随后又端来一杯热水,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虑表情,站在她面前。 “我想喝冰糖雪梨……”她轻声说,声音虽微弱,但却言之凿凿,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不合时宜的渴望。 “那是什么?”他果然蹙眉,像是没听过这种食物。 “……就是把糖块放入水中,和梨肉一起慢慢熬煮出来的甜汤,”她解释着,声音依旧虚弱,“喝了喉咙会很舒服。” “我大概明白了。”他沉吟片刻,“我去船上的厨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做。” “你在这里等我,先休息会儿。” “嗯。”她顺从地点头,对他露出一个伪装出来的依赖浅笑。 他望着她的脸庞,心里突然漫出了一丝满足感。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他终于掌控了她,并且取得了她的信赖。 罗切斯特垂眸,目光在她身上及周遭舱室内冷峻地巡视了一圈,再无多言。 他伸手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一件黑大衣,披在肩膀上,旋即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发出“吱扭”一声,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门扉之外的黑暗里。 确认他走远后,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上那点病弱的伪装瞬间褪去。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的更顺利。 她有些出人意料地高兴起来。 随即,她迅速从身后裙摆的隐蔽处抽出那封匿名的信,敏捷地起身,将其塞进他随意搭在床尾的那件大衣内袋深处。 紧接着,她目标明确地走向他的行李箱,熟练地打开内侧夹层,找到了那份硬皮文件夹。 她抽出那些关乎她命运的田产地契文件,看也不看,便迅速将它们塞进自己连衣裙内侧缝制的暗袋里。 这些是她的嫁妆,是她未来的凭依,绝不能白白留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切完成后,她迅速退回沙发,重新躺下,调整呼吸,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仰面躺着,闭上了眼睛,将翻涌的思绪暂时清空,只专注于维持表面虚弱的姿态。 挂钟的秒针在寂静中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嘀嗒声,每一秒都敲打在她的耐心上。 但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不敢轻易起身。 当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时,她适时地睁开了眼睛,茶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亮,甚至还带着一丝朦胧的水光。 当他回来的时候,她睁开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刚在玫瑰花丛里睡了一觉。 罗切斯特端着一只冒着蒸汽的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用梨块和糖浆熬煮成的澄澈甜汤。 他慢慢地走到沙发前,正看见她从那种恍惚脆弱的状态中“苏醒”,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着,适应着光线,整个人看起来无辜而慵懒。 “喝吧。”他将碗递过去,语气平淡。 她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瓷碗表面的温度,暗自呼出一口气。 她的事情都办完了,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 想到这,她像是汲取了力量般,毫不费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感觉好多了。”她拿着碗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活力,仿佛刚刚卸下了一任重担。 “我想我还是回我房间喝吧。” 她仰面望着罗切斯特,一时之间忘记了继续伪装。 她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坦诚与感激。 这种过快的、近乎奇迹的康复,让罗切斯特眸中的审视深了一分。 他清晰地记得她接过碗时指尖的稳当,起身时动作的流畅,与片刻前那个虚弱得需要搀扶、几乎要晕厥在门廊上的人判若两人。 这一切的破绽,在他的感知里被无声放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抹迅速回到她脸颊上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焕发的神采,让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同平静湖面下倏忽即逝的暗流。 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恢复得未免太快了些,快得就像一种表演的落幕,实在令人起疑……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确实想不透,但是很快,这丝疑虑被他习惯性的、近乎冷漠的压制住,封存于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好……你可以回去。” 第23章 他微微颔首,侧身为她让出通路,所有细微的审视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之后,仿佛方才的困惑与疑虑从未在他眼底浮现。 “谢谢你啊,罗切斯特。”她举了举手中的瓷碗,报以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即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却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那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阻滞感,令她被迫停下脚步。 “伯莎,你明天大概几点钟起床?”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迟疑地答道:“呃,大概八点?” 这其实是她随口一诌的时间,因为那个时候她大概都已经下船了。 “需不需要明早陪你去看一下医生?”罗切斯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病来得突然,好得也快……终究还是经医生诊断过后,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的笑容在脸上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也…行,那我走了?” 他这才松开她的袖子,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在他看来,她真的是有着一流的演技,和三流的耐心,演戏都不演完全套。 “早点休息。”他把手搭在门框上,小声对她叮嘱。 “嗯,你也是。”她连连点头,一边应和着,一边加快脚步向门口走去,仿佛急于逃离这片突然变得诡异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计划完成得十分顺利。 她希望这份幸运能持续到明天早晨,为此她愿付出任何代价,因为若再不逃离这艘船,她恐怕真要被那无休止的噩梦彻底压垮。 此刻,令她感到放松的是,在下船前,她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封信还给了罗切斯特。 或许,当他读到那封信中的内容时,反而会庆幸她的主动离去。这样,他便无需在未来懊悔自己竟差点娶了一个身为疯子后代的女人为妻。 她笑着拉开房门,走到里面时,迫不及待地取出藏在衬裙下的薄纸袋。 那里面紧塞着关乎她未来的房产地契。 她解开缠绕在封口的白麻线,将里面十几页泛黄的文件抽出,急切地翻阅起来。 然而,随着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些产业,竟全部位于伦敦的切尔西区。 伦敦……那是她发誓绝不会踏足的禁地。 难道要为了这些房产,亲手打破自己立下的flag吗? 她不禁苦笑,早知道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决绝。 如今,现实的引力似乎想要将她拉向那片极力逃避的土地,成了盘踞心头、难以化解的纠结。 刚刚因计划成功而愉悦放松的心情,转瞬又被沉重的现实取代。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现在绝不能垂头丧气,必须打起精神,熬过今晚。 之后的一切,等安顿下来再说。 次日早晨。 她在某一时刻醒了过来,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黯淡的晨光将被子上的花纹与褶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窗外,天空是珍珠般的灰色。 邮轮低沉地鸣响汽笛,正在缓缓驶入爱尔兰的班特里港。 她能看到远处低矮的云杉,以及蜿蜒起伏的青色山丘。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片位于爱尔兰西南科克郡的天然深水良港。 班特里港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拥有庞大码头和繁忙客运枢纽的港口。 它的名字更源于那片被绵延起伏的绿色山峦与悬崖怀抱着、呈喇叭口状向大西洋敞开的巨大海湾本身。 轮船将在此停靠半小时。 平静的外表下,她的身体正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悸动不已。 她的眼睛直盯着目标,只想一蹴而就,快点下船,从这里逃脱。 现在她不仅有赖以生存的“面包”,还有即将到来的自由。一想到“自由”这个伟大的词,她的内心就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 出发前,她曾犹豫是否该在门上钉一张字条,写上简短的告别。但想了想又作罢了,实在没必要向罗切斯特解释任何事。 为了下船,她特意换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粗帆布长袖长裤,样式十分中性化,这是她上船之初就已策划好的行头。 她对着镜子,将所有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绑成一个简单的低马尾,然后悉数塞进一顶藏青色的毛线帽里。 尽管这身装束掩盖了大部分女性特征,但只要仔细看脸,依然能够辨认出她。 在船上待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不安。 没过多久,她便提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 她扶着墙壁,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圈。 时间太早,走廊里几乎无人,只有零星一两个船员和她擦身而过。 她尽量保持缄默,不引起他人注意,将自己隐没在清晨的薄暗里,提着那口小巧轻便的行李箱,朝着认定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下的厚地毯吸走了她匆忙的步履声,两侧紧闭的桃木舱门如同沉默的守卫注视着她的离去。 偶尔有清晨当值的女仆推着清洁车与她擦肩而过,投来短暂而困倦的一瞥,她都仅以微不可察的点头作为回应。 为避开任何可能认出她的熟人,她果断放弃了通往中央大厅、时常有绅士淑女驻足社交的华丽主楼梯,转而寻找那些服务于船舶运作的“血管”——低调而隐蔽的服务通道。 那些楼梯通常位于走廊尽头,更为狭窄、朴素,缺乏主楼梯的华丽装饰。头等舱的乘客几乎不会使用这些楼梯,这正合她意。 此刻,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视线掠过简陋的指示牌,更多的是观察那些推着货架、步履匆匆的船员流动的方向。 她知道,真正的下船点绝不会设在华丽的镀金主入口,而是在更低一层的侧舷,那里会开放专门的舱门,为上下船的乘客搭起跳板连接到岸。 她捏紧了行李箱上的木质把手,圆润光滑的触感促使她保持镇定。 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又快又急,她却依然步履迅捷、目标明确,朝着那条隐藏的路径不断行进。 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了一道长方形门缝,位于白色的油漆墙壁中间。 服务楼梯的入口果然隐蔽,就藏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之后。 推开它,便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抬眼望去,铺着油毡的狭窄楼梯陡峭向下,冰冷的金属扶手沾着些许橙红锈迹。 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线,昏暗的灯光在白色舱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空气中混杂着食物、清洁剂和淡淡机油的味道——这是属于巨轮华丽外表下真实的粗重呼吸。 经过喧闹的厨房后门,她听见帷幔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和厨师长粗声的指令。 伴随着这样的背景音,她绕过堆满待洗衣物的箩筐,接着穿过存放物资的仓库区,那里弥漫着土豆和洋葱的气味。 所幸她出门的时间极早,大部分船员仍在备战一天的高峰,通道里人员稀落,她得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快速通过。 前方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色亮光,提醒着她即将到达出口。 她加快步伐,穿过那道光影交织的界线,骤然从内部通道的昏暗踏入邮轮侧舷主甲板的开阔之中。 天空是一种浅浅的灰色,太阳还被低垂的云层遮蔽着,只在东边天际晕染出一抹微弱的亮彩。 她离开客舱时大约七点多,此刻估计刚过八点。 船甫一进港,一艘古旧的牵引船就迎了上来,用绳子牵引着这艘白色巨轮,小心翼翼地穿过布满暗礁的崎岖海峡。 邮轮在狭窄的海湾中缓行,螺旋桨搅起海底的沉沙,使原本清澈的海水变得浑浊不堪,灰黑色的泥沙如雾般悬浮在岸边水域。 随着轮船缓缓靠拢码头,甲板上的乘客们终于认出了岸上翘首以盼的亲属,激动得大呼小叫,隔空挥舞着手臂。 吵闹的人声、汽笛的长鸣、海鸥的尖啸,混杂着钻入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 岸上,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沸腾般的混乱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愈发清晰。 船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舷梯,人群如同雪崩般从码头涌上甲板,那阵势恍若海盗登船,激烈而嘈杂,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沸腾般的混乱。 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混合着无数家庭团聚时近乎狂喜的热情,形成一股令人眩晕的热浪。 一大帮搬运工拳脚相向,野蛮地争抢着旅客的行李,吼叫声与女人的惊呼此起彼伏。 她在汹涌的人潮边缘不断退缩,紧紧抓着自己那只小木箱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担心再往前一步便会卷入可怕的踩踏事故。 她可以尝试自然地混入那些乘客其中,但先需要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稍作等待。 第24章 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和她在同一时间下船。 最终,她不得不退到相对空旷的一角,暂时坐在行李箱上,心无旁骛地低下头,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守住最后一方安全的落脚之地,等待着这波狂潮退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混乱也逐渐平息,喧嚣的人流大部分已沿着舷梯散去。 大副巡视时,在大厅空旷的一角发现了她——那个仍独自坐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 头戴白色翻帽的大副向她走来,迟疑地开口询问,“这位……小姐?” 先前远远看去,从那身粗帆布衣服和帽子判断,他还以为坐在箱子上的是位半大的小伙子。此刻凑近才看清她衣领上纤细的下颌线和惊惶的眼神——原来是个作男装打扮的小姑娘。 “左边还有一个出口,现在不那么拥挤了,你可以从那边下去。” 大副好心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从箱子上起身,低声道谢。 原本打算混入最后一批下船乘客的计划被打断,此刻只好依言走向左侧的下船口。 她走向对方所指的侧舷,那里站着一位负责这里出口的船员。 她向那位面色疲惫、神情不耐的年轻船员出示了一下属于头等舱乘客特有的身份铭牌,试图解释自己想要早点上岸游览。 然而,对方睨了一眼她身上那套粗糙的、沾着些许尘灰的粗帆布衣服,眼睛里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对方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她这身刻意为之的装扮,本是为了在人群中隐匿踪迹,此刻却成了被粗暴评判的唯一标准,将她毫不留情地钉在了“低人一等”的标签上。 那位船员根本无意核实她手中那张头等舱铭牌的真伪,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挡在路上的一件碍事行李,用极其粗暴的语气催促道:“别挡道!要下就快点!” 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无奈的热意涌上她的脸颊。她咬紧下唇,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白硬生生咽了回去。 狗眼看人低。 没必要和对方废话那么多。 最终,她侧过身,试图从那最后零星散落、推搡着的人群缝隙间挤过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轻蔑。 突然,一柄从旁边旅客怀里伸出的长柄雨伞尖端,猝不及防地钩掉了她头上的那顶毛线帽。 一瞬间,如瀑的浓密卷发披散下来,完全落在她的肩头。 那根用来束发的酒红色发圈险险地挂在发尾,摇摇欲坠。 而前方那处原本还算通畅的出口,不知为何再度被一波姗姗来迟、急于下船的乘客拥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推搡着,反而比先前愈发拥挤不堪。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挤压,只想先避开这波汹涌的人流。 她把箱子抱在身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她心中一惊,慌忙转身,猝不及防地抬头。一件质料精良、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映入眼帘,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对方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身姿挺拔,无声地矗立在她身后,仿佛一堵沉默的墙。 她的视线向上,最终对上了一双正垂眸审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不见底,锐利深邃,仿佛在思考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在他们周围,人们正排成一列,顺着船身侧边的斜梯下去。 最后一批乱哄哄挤下船去的,是那些黑白混血的穷苦劳工和移民。 那些人吵嚷着、推搡着,汇入码头那片依然喧嚣的背景。 徒留她和那个男人站立在空旷的甲板之上,四目相望。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新篇章。 第22章 她抬头,心脏骤然一沉。 他眼睛里的情绪,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执念。 对方显然是匆忙寻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头顶。 她直视着他,微微后退,尽管略显狼狈,却依然端庄漂亮。 她还没走,站在普通舱的甲板上。 罗切斯特先是庆幸地松了口气,随即一股被欺瞒的怒火逐渐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一种冷硬的平静。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瞪了一会儿眼睛,终于她先开口,动了动唇角,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怎么在这儿?” 她冷冷地一挑眉,面不改色,脸上毫无逃婚被抓的紧张。 “我知道了你母亲的事。” 罗切斯特垂下眼皮,将深沉的目光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别走……” 他满脸悲哀地说,盯着她手中的行李箱,困惑与疑虑再次加深。 他开口了,却比沉默更糟。 叹息越压抑越沉痛。 下一秒,他弯下腰,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发圈。 酒红色的褶皱布条被他挑起,挂在指尖,递给了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做事不计后果,还擅长自欺欺人。 周围的人们正闹哄哄地排成一列,顺着船身侧边的斜梯下去。 她侧身被扛着沙包的搬运工挤了一下,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虚扶住她,向后站了点,为她腾出一个地方。 她站在他跟前,而他就这样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了半掌的距离,他几乎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橙花香气。 下一秒,罗切斯特突然情绪失控地抓住她的肩膀,放任自己把她拉到近前,“那封信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她强压住尖叫,一时不知该沉默还是该回答,冷静地瞥了一眼左侧的舷梯,稍后才说:“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她顿了顿,言辞锐利,语气里夹杂着明晃晃的嘲讽,“罗切斯特,你应该问,究竟是谁那么好心,竟然来提醒你,你的婚姻将是会个巨大的错误。” 他僵在原地,想到那封匿名信里的内容时,表情立马变得凝固。 那封信他才看完,还没从中缓过神,只知道先寻找到她,当面谈谈。 半小时前。 他按照昨晚的约定,如约叩响她的舱门,里头却迟迟没有回应。 一种莫名的不安驱使他推门而入——舱内空荡整洁,仿佛无人居住,早已没了她的踪影。 当时他心头一紧,焦急地在原地打转,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海水般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一封硬挺的纸张。 他拿出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是那封匿名信!它之前不是莫名其妙地丢失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衣袋里? 他记得最初收到这封信时并未在意,随手放在桌上便忘了拆封。 此刻,他皱紧眉头,迅速拆开它,目光急促地扫过纸上的字句,越是读下去,他的眉头锁得越紧,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什么玩意儿?”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信中的内容荒谬至极,竟说他未婚妻有病?还是精神病? 他有点不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父亲为什么还要极力促成这桩婚姻? 他父亲可是与老梅森知根知底,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她如果有病,他父亲绝无可能将这样一个隐患引入家族! 震惊与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回过神来,将那张可恶的信纸捏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这恶毒的诽谤。 随即,他愤然将纸团掷在地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客舱,发疯似地在走廊里拦住每一个遇到的船员,急切地询问是否见过伯莎小姐,得到的却都是茫然否定的回答。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划破天际——邮轮即将靠岸了!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般劈中了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现:她会不会正试图瞒着他,提前下船离去? 他揪住一个路过的船员,几乎是吼着问出了下船点的具体位置和路线,随即不顾一切地向那边狂奔而去。 他冲上高层甲板的栏杆边,俯身向下望去——底下码头上已是人潮汹涌,一片混乱。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急速地掠过底下那些模糊攒动的人影,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海风吹起她的那头黑发,帽子掉落在地,他才认出了她。 他死死盯住那个方向,看着她侧身艰难地在人群中挤过,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披散下来,落在她的肩头,闯入他的视线。 他站在高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思绪都凝固了,只剩下那个在混乱人潮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决绝的身影。 …… 此时此刻,他俯身逼近,盯着她的眼睛。 第25章 他的脸上宽下窄,眼窝深陷,漆黑的瞳孔藏在额前的发丝里,阴影沿鼻梁的延长线落在人中与薄唇之间。 “你不用总是这样盯着我,”她冷冷道,扫了一眼他的手,嘲讽更甚,“现在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了,应该放手了吧?” 他无法回答她,只是一味摇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不信你会发疯。”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笑吗?” 她头疼地环顾四周。 甲板上人都已经散去,只剩下她一个还没下船。 她看了她一眼,几乎是咬着牙威胁: “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我的母亲确实有精神病。你现在若不放手,说不准我未来哪天也会发疯给你看!” “不会!” 他伤心地对她说,语气像在判定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不断重复着,嘶哑地反驳,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 “你不会像你母亲那样,成为一个被毁掉的女人,而我也不会成为被你毁掉的男人……” 他重复着,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个腐烂的水果,是颗被苍蝇环绕的软油桃。 她抬眸,坚定地望向罗切斯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高声打断他: “我会!所以请你快放手吧!” 她凑到他耳边,说得言之凿凿: “还有一点,我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要和你结婚,答应与你家结亲的人是我父亲。” 闻言,他像是被刺激到了,松开了她的手。 她眯起眼,紧盯着他的动作,心想: 这桩婚姻,说白了就是两家人的利益交换。可他倒好,把自己未来所有的不顺心都怪到了伯莎头上。 他靠着娶她捞到了第一桶金,接着又因父兄去世,顺风顺水地接手了自家产业,一跃成了当地富豪。 在他的财富与地位背后,站着的是一位被遗忘的女人。 那场家族缔结的婚约,便是她一生噩梦的开端。 罗切斯特通过她获得了金钱与产业,却将所有的失败与郁愤都归咎于她。 桑菲尔德华丽表象之下,那处幽暗冰冷的阁楼,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听着楼下舞会的音乐,听着关于他包养情妇的传闻,听着他对家庭教师许下同样的婚姻誓言…… 在那些时刻,他可曾想起过阁楼上的妻子?或许有,但他心中恐怕也早已被冰冷的厌恨所填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充满痛苦的双眼。 他试图说服她留下,然而她清醒得很,根本不想与他继续争论下去。 他的执着与油盐不进,使她感到阵阵头痛。 她不耐烦地蹙眉,粗声粗气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离我远点。” 她扶着额头,冷漠地望了他一眼,就像是在呵斥一条纠缠不休的野狗。 已经没有时间再和他周旋了。 舷梯即将收起,逃脱的机会正在流逝。 她不再看他,推开他向自己袭来的手,决绝地转身,向着出口跑去。 他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因她那番决绝的言辞和毫不留恋的姿态而心神剧震。 他咧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使得他浑身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着。 她不想再与他纠缠一个字。 就在下方,连接着船与岸的舷梯正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即将被水手们拉起,舱门也正在缓缓关闭。 她猛地转身,向着那最后的出口飞奔而去。 “波塞冬号”即将离港,最后的通告已经响起。 舱门正在合拢,码头边供旅客下船的木制梯子也已经开始松动,即将被撤走。 “嘿!你这样很危险!小姐!”那个先前阻拦她的船员看到她冲来,惊慌地大喊。 “让开!”她恶狠狠地对着那挡在门口的船员吼道,眼神凶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震慑了对方。 就在梯子即将与船体分离的最后一刻,她踏上了旋梯最边缘那晃动的木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抓住了对面码头扶手的铁栏,惊险地稳住了身形,落在了坚实的踏板上。 在她身后,罗切斯特对着船员急声大喊,“帮我拦住她!” 那可怜的船员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被这两位身份悬殊却同样气势汹汹的乘客夹在中间,完全不知该听从谁的命令。 但已经太迟了。 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码头的舷梯接收台上。 船体正在缓缓离港,木梯与舱门之间已然拉开了一道越来越宽、令人眩晕的缝隙。 透过台阶中间铁栏杆的悬空处,可以看见下方深蓝色的海水翻涌着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巨大的船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她不顾一切,踏着那还在晃动的梯级,蹭蹭蹭地飞快跑下去,最终双脚踏上了坚实的陆地。 码头四周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惊恐地望着她那一连串堪称玩命的危险动作,仿佛在无声地惊叹: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疯子…… 她站在微微晃动的码头踏板上,转过身,向着高高邮轮甲板上的罗切斯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彻底解脱的神色。 罗切斯特震惊地望着她的身影。 她的口型似乎清晰地比划着一句话:“别再来找我了。” 逃出生天! 她在心里欢呼。 说再见很容易,而这一次将会是永别。 望着眼前这艘曾如魔宫般禁锢她的白色巨轮,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某本冒险童书里逃脱恶龙抓捕的勇者。 再见了,波塞冬号邮轮! 再见了,咆哮的前未婚夫! 其实是再也不见!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金丝笼、飞向自由的夜莺。 不,或许更像一只飞出地狱的蝙蝠。 沉重的负担已完全卸下,此刻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迷茫并未在她心头浮现。 好不容易摆脱了罗切斯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低矮的码头仓库屋顶上方,太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投下了模糊而温暖的金色光晕。 新的生活,正为她展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岸边的海洋波涛滚滚,变幻无穷。 灰蓝色的云朵落到了海平面上,用沉甸甸的肚子贴住了大海。 这里的风吹在身上又湿又冷,不断往衣物纤维里钻。 不远处,码头桅杆的后面,隐约可见爱尔兰标志性的、雾蒙蒙的绿色沼泽地。 而更远的地方,小镇的轮廓线上点缀着数之不尽的教堂尖顶和宣礼塔。 邮轮离港,渐渐远去。 她站在这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将手揣进衣兜里,汲取着那里的暖意,然后才轻轻地、略显轻松地喘了口气。 空中弥漫着晾晒鱼干的咸腥气味。 码头上,一大群工人们正聚集在一处,站在木质支柱旁的仓库门口和马车车斗旁,从双轮马车上卸下一箱箱货物。 他们的脸庞被海风吹得通红,却仍带着淳朴的微笑彼此交谈。 他们大多蓄着山羊胡,剃着利落的平头,工具挂在结实的皮革腰带上,身穿厚实的工装,外套紧裹住胯部,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双双被海风和劳作打磨得粗糙的手掌。 一些小房子像蘑菇一样围绕在港口附近,每一座似乎都经营着自己的小本生意。 从船上下来之后,她暂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码头的东边有一片低矮的黏土草屋,还有用红砖建造的小楼。她的前方是一家看起来又破又脏、显得十分穷酸的小酒馆。 她重新用发圈将长发挽起,然后戴上帽子,拉低帽檐,脑子里盘旋着置办一座属于自己的庄园的念头。 她提着行李,边走边思索。 过了一会儿,一种熟悉的不安感突然攫住了她。 走着走着,她感觉有人在跟踪她,那种感觉,就像那天她从沙龙里出来时遇到的一样,仿佛有人在不远处窥伺、追踪。 这次她早有准备。 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行李放在面前的空地上,蹲下来,假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而为了不撞上她,那个跟踪她的人不得不来了个急刹车,僵在了距离她不到三步远的位置。 对方的脸上带着惊惶,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突然停下的背影。 就在其愣神的瞬间。 她从箱子里摸出一把镶银柄的决斗手枪。 这是她从船长那里买来的,漂亮的英国货,几乎全新,枪把都是用上等木料精心打磨而成的,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利落地转身抬手,枪口稳稳地对准那个跟踪自己的人。 第26章 “你,要是不想大吃苦头,就乖乖站好,停在原地。” 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过来,也别动,我问你答。” 这句轻飘飘的威胁果然使对方僵在原地。 转身的瞬间,她也看清了对方的脸庞。 她立即认出了他——那个曾在三等舱甲板上找她搭话、声称曾在梅森庄园做工的陌生男子。 世界竟如此之小,他竟也恰巧在此地下船?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跟着我?”她盯着对方,枪口没有一丝摇晃。 凛冽的海风将岸边系着的旧渔船吹得吱呀作响,他却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粗棉衣裤和一双沾满泥渍的粗革皮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急切:“伯莎小姐…请您让我跟着您吧。” “我叫克莱德,小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一年前我在你家做过工…我可以告知您母亲的下落!” 肆虐的海风将他单薄的灰色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寒冷,只是惊惶地望着她,仿佛被枪指着的人不是他。 他到底在慌什么? 她这个被跟踪、被迫拔枪的人都还没慌呢? 她死死瞅了对方一眼,权衡着他话语的真伪和眼前的环境。 码头上人来人往,已有几个工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投来好奇的目光。 显然,在这里动用枪支无疑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她手腕一翻,极其迅速地将那柄手枪重新藏回到行李箱的暗格中,但她周身散发出的警告意味却丝毫未减。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离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现在,立刻,马上。” 她盯着那个男人战战兢兢、几乎要发抖的身体,看样子他确实不像敢做什么危险之事的人。 “别让我发现你再跟着我。” 她向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威胁如同实质般压向对方,“否则,你就得好好担心你的腿,会不会被我的子弹打折。” 说完,她冷冷地瞅了对方一眼,不再犹豫,扭头沿着码头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留意着道路的两边,留意着每一样经过的事物。 在行进的过程中,她陷入了沉思,因为人最擅长在移动的过程中思考。 班特里港更像一个宁静的、以渔业和农业为根基的沿海集镇,而非繁忙的商业港口。 它被环绕海湾的科谢方登山脉温柔地怀抱着。 那些山脉并非高耸入云,而是终年覆盖着常绿的植被,线条柔和却充满野性,在珍珠灰色的天光下呈现出深邃而宁静的墨绿色。 大西洋沿岸的强风使得这里的树木生长不易,因此山峦上更多的是低矮的灌木、石楠以及紧贴着岩石生长的耐寒云杉和冷杉林,塑造了当地独特而苍凉的景观。 岸上的班特里小镇规模不大,色彩柔和的房屋沿水而建,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这里有着蜿蜒崎岖的青山和三十多个散落乡间的湖泊。 空气是那么纯净清凉,带着海盐和远山植物的气息。 当地人甚至说,若是站在岛屿的最高处,极目远眺,说不定能望见意大利的海岸线。 今天是礼拜三,正是这个沿海小镇的赶集日。 狭窄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农民们的大车上满载着成麻袋的种子、塞得满满当当的鸡笼鸭笼和各种还沾着泥土的农产品。 精明的商人们则带着他们全部的家当快步在人群中穿梭,他们的摊位设计得很是巧妙,可以迅速折叠起来,也可以用一根扁担就挑在肩上移动。 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摊位便在空地上支开,桌上瞬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货品,有手工雕刻的木制玩具,还有用极低价格从乡下收来的新鲜鸡蛋…… 路过的农民们甚至牵着咩咩叫的山羊和哞哞叫的奶牛来到集市里出售,被各种噪音吓坏了的动物们停在水坑中不敢动弹。 突然,一辆覆盖着破旧篷布的载重马车从她身边缓慢驶过。 车上的都是一些去集市谋生的手艺人,有裁缝、制绳工匠、皮匠……人和货物挤在一起,显现出一种杂乱中自有的隐藏秩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麦芽味,似乎渗透进了每一种待售的货品里,连布料和木器都难以幸免。 她四处张望,发现这味道竟然来源于集市边缘的几个小啤酒作坊,浓郁的气息正从那里发散出来,笼罩了整个市集。 她好奇地围着那些用木板、粗纺布、柳条搭成的临时摊位转悠。 一位蒙着干净白头巾的妇人坐在马车上售卖南瓜,南瓜漂亮的橘黄色牢牢吸引着她的视线。 旁边另一个摊位的妇人正大声夸耀着自己制作的奶酪,热情地切下一小块递给她品尝,她笑着接过,并回以一枚银币。 她随着人流继续往前,经过卖鱼干的小摊,浓烈的鱼腥味儿甚至渗透进了旁边挂着的土耳其羊毛挂毯里。 她惊讶地望着一个男人肩膀上挂着一摞草编篮子走过,每个篮子里都稳妥地放着一打鸡蛋。售卖面包的摊子上挂满了贝果,其中一个不幸掉落在泥泞的地上,立刻被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狗叼住。 当她走到通往城镇的主干道时,那里的拥挤几乎达到了顶峰,行人、马车和各种类型的车辆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 直到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和清脆的敲打声,从远处的尘雾中传了过来,使周围猛然变得安静。 道路尽头,一辆颇为华丽的四轮马车冲破了尘雾,出现在她的眼前。 马车上坐着一位神父,他的衬衫偶尔随着马车的颠簸从喜庆但略微褪色的红色男士长袍下面露出来。 坐在他前面的车夫戴着手套,正不耐烦地拍打着手掌,调试着有些复杂的挽具。 在这片迷雾和人群混杂的脏乱环境里,马车很难保持干净,上了白漆的车门已被泥水溅成斑驳的黑色。 披着斗篷的车夫一脸无奈,他万万没想到竟会陷入如此混乱的场面,只能用目光焦急而失望地搜寻着,如何才能尽快逃离这条魔鬼般拥挤的道路。 “快让开!让尊贵的神父先生过去吧,人们哪,快让到一边去吧!”车夫抬高声音喊着,试图驱散人群。 就在这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拉车的马似乎受到了惊吓,突然跳跃起来,扬起前蹄,想要挣脱牵引杆。 马头高昂,带着受惊的鼻息,差点撞上路边的行人,包括距离最近的她。 若不是她反应极快地向后闪避,恐怕已被马蹄撂翻在地。 一阵颠簸后,马车终于停稳。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极速掀开,一个穿着整洁干净到近乎优雅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祈祷书,那姿态如同捧着珍贵的圣物,祈祷书的外层还用一张非常薄的奶油色透明纸仔细包裹着。 他身上还带着未点燃的细长蜡烛,甚至还有一些描绘着披着柔和光环的圣人画像。 对方显然是一位有身份的神职人员。 黑色长袍中间规整地束着腰封,衬得腰身极细,举止间带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沉静与克制。 他下车后,目光立即关切地落在她身上,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疚: “这位小姐…你没受伤吧?” 她愣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神父。 对方的形象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外表年轻俊雅,一点也不像美剧里那种慈祥却古板的白胡子老爷爷。 对方继续道:“刚才真是万分抱歉,受惊的马匹险些冲撞了你,我代表车夫向你致歉。” 她后退半步,略显生硬地摆了摆手,避开对方那过于专注的目光。 “我没事,你先走吧。” 对面的神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探究地、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再多问。 最后,他温和地对她做了一个祈福手势,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十字。 仿佛将一份无声的祝祷留在了她周围的空气里。 随即,他便撩起黑袍下摆,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最终汇入嘈杂的人流与尘雾中,留下她独自站在原地。 十分钟后,她越过码头上堆积的渔网,和路边低矮的石墙,终于来到了班特里小镇的中心。 前方的人群在沿着石墙围成的中央广场上漫步,四周满是摆摊的小商贩在叫卖的声音,有卖水果的、卖葡萄酒的,卖药的,还有变魔术的…… 到处都是吵吵闹闹的熙攘声,以及混杂着摇琴和希腊竖笛的响声。 最后,她找到一家临街的旅馆,决定在此休整。 然而令她感到惊喜的是,这里的房间还有淋浴室可以洗澡。 第27章 一进房门,她便放下行李,扑向整洁的床铺,享受着安全洁净、舒适温暖的环境。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掉她连日来的疲惫时,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这本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太久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安宁……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抚过面颊。 一种由神经末梢传导而来的、最原始的喜悦,通过神经递质席卷了她的大脑,带来了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她冲洗干净自己,用毛巾裹住身体,站在浴室的雾面镜前,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的曲线。 此时此刻,身处于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她依然相信自己能够过好属于自己的生活。 洗完澡后,她爬上床,裹紧被子。 感谢这张床和床单,尽管它们有些硬、有些粗糙……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干净的棉质枕套上,水痕渐渐沁入织物的纹理中。 她的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另一边。 在那艘逐渐融入海平线雾霭的“波塞冬号”邮轮上。 她从船上消失了。 如同林间小鸟在老鹰掠过的阴影下骤然噤声,一切归于死寂。 她带走了她的嫁妆,唯独留下了属于“罗切斯特未婚妻”这个身份的东西,包括那枚他亲手送给她的、象征着誓约与束缚的婚戒。 她的离去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罗切斯特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心烦意乱。 一种混杂着失落、愤怒与强烈占有欲的不安在他胸中灼烧。 他甚至幻想找到她后,她会生下一个和她一样的孩子,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羁绊。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又开始陷入恐慌。 如果他们的孩子继承了她的血统,和她妈一样,也成了一个疯子该怎么办?那样的话,他几乎恨不得将那个尚未存在的孩子从她的肚子里拯救出来,以免被她充斥着毒素的卑劣血液所侵蚀。 夜晚,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客舱里,一言不发,颓废地坐在床沿。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望着墙上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神情扭曲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一字一句:“我不爱她,我从没爱过她。”仿佛在诅咒,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在他眼中,她冷漠、疏离,对他抱有敌意,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破解也无法掌握的谜团。 但是现在,她走了,连一声真正的再见都没有。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决绝得如同人间蒸发。 他拿起酒杯狂饮,欲求一醉而不得。 血液在体内咕嘟奔流,燃烧着灼热的液体,反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踏实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罗切斯特注视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和汪洋,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雪白脸庞。 然后他猛地起身,冲出客舱,像个幽灵一样在走廊里呆呆站立。 日常来打扫的清洁女工怯生生地来到旁边的客舱前,轻轻敲门,里面自然毫无回应。 “先生?”清洁女工转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的夫人呢?她好像不在房间里?我敲了半天,都没有回应。” “夫人?什么夫人!没有夫人!”他猛地吼道,失控的暴怒将女工吓得浑身一抖,女工一听,战战兢兢,几乎是跑着逃离了现场。 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他沉默地走到门边,手指在黑暗中颤抖地摸索着钥匙孔,最终打开了她的客舱。 里面空荡、整洁,找寻不到丝毫她存在过的痕迹。 他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吸尽房间里她残留的气息。 就在他即将被绝望吞噬时,沙发椅扶手下方和靠垫的缝隙里,一个熟悉的紫色手袋撞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用异域风情的印度织物做的。她曾带着它,挽着他的手,出席过星光熠熠的晚宴。 它竟然被她遗忘了。 他像找到最后一件圣物般拿出她的手袋,将里面的所有物品倾倒在她曾睡过的床铺上。 接着,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近乎仪式般地将这些东西井井有条、间距相等地排放成列。 然后,他呆呆地看着那堆零零散散、令人悲戚的小玩意儿。 她的玳瑁发夹,一张皱巴巴的船票,一根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口红,和碎纸屑混在一起的饼干渣,小巧的镶钻耳环,几根长发,还有那枚他送出的婚戒,在从舷窗透进的微光下,折射出一点讽刺而冰冷的幽光。 他迟疑了片刻,拿起那支口红,拔下盖子。 膏体是深红色的,她似乎不常用它。 他下意识地将其凑近鼻尖,一股复杂的芬芳涌入鼻腔。很香,却是一种陌生而疏离的香味。 接着,他更仔细地检视起剩下的东西:一枚银币,一小包大概是喂海鸥剩下的面包渣…… 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眼神凝视着它们,仿佛能从中解读出她逃离的密码。 随后,他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躺在从她手袋里倒出来的零碎物品之中。 最后,他连大衣都未脱,便重重倒在她曾躺过的床上,身体趴着,像一个被从背后开枪击倒的男人,又像是终于花光了所有力气,被迫接受了她离开这个事实。 凌晨,他从冰冷而空荡的床上醒来,身体里传来一阵绞痛,他紧捂住胸口,仿佛这样才能阻止自己彻底崩溃。 在绝望的灰烬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他必须忘掉那个女人。 但下一秒,他又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不,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作者有话说: 老罗该吃药了 第25章 早上十点钟,阳光正好。 棕色的格子窗被完全推开,紧贴着石质外墙,任由暖融融的光线肆意流淌进旅馆的房间,在地板上映照出一室温暖明净。 起床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行李箱,仔细地清点起来。 她必须确认没有遗漏或丢失任何关键物品。 窄小的手提行李箱里,装着一张价值三万英镑的银行汇票、一袋沉甸甸的现金、维恩赠送的那枚刻有家族徽记的银质印信,还有一把精致小巧却足以致命的手枪。 其余的便是她的衣物,再没别的。 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这么多,却塞满了整个箱子,简单得近乎可怜。 若是一个普通人,独自在异国他乡流浪,甚至还跨越了时空,难免会觉得孤独彷徨。 但她不。 清晰的计划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让她对明天充满把握,也因此对眼前这崭新的生活充满了热情与劲头。 她不由自主地小跑到窗前,手臂舒展开,靠在宽阔的木质窗台上,近乎陶醉地深吸了一口屋外的空气,感受着久违的太阳与碧蓝的晴空。 秋天虽已至,但空气中的夏意仍未消散。 微风送来一股混合着花草与泥土的芳香,城镇上空洋溢着柔和而温暖的气息。 窗檐下方,明黄色的不知名花朵正热烈地向外绽放,花瓣高高扬起,仿佛能够到太阳,简直美不胜收。 从她的视角望去,越过旅馆前方精心打理、色彩斑斓的花园庭院,可以看到爱尔兰特有的、起伏柔和的青色山峦。 她所在的这家旅馆,是她在这座城镇所能找到的最好一家,设施齐全,干净整洁,还特别宽敞,布置得极具当地特色。 房间内陈设着一张宽大的单人床、一张实用的工作台,和一个漂亮的古旧衣柜。但最让她满意的是,这里有独立的盥洗室,给了她极大的私密和便利。 此刻,她拧开鱼嘴形的黄铜水龙头,开始认真地洗漱。 她一边对着镜子打理自己那头波浪形的黑色长卷发,脑子里一边盘算着今天必须要完成的几件事。 她对这座小镇乃至整个爱尔兰都缺乏深入的了解。 她计划在这里仔细考察一段时间,看看这里的环境、人情以及潜在的机遇是否适合她长期居住。 若这里不适合定居,她会将目光投向隔壁的意大利。 上一世,她在南意度过假。那片土地上的阳光、绿地、连绵的葡萄田,托斯卡纳的艳阳、波西塔诺的绝美海岸、西西里的热情奔放……都给她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从浴室里出来后,她利落地套上一件灰色绒面呢大衣,决定先去楼下的酒馆打听些本地的消息。 下楼时,她脚步轻快,朝着那位正倚在柜台边的旅馆主人热情地打招呼:“早安,女士。” “早安,伯莎小姐。” 店主是位年约四十、气质独特的红发女性,独自经营着这家旅馆。 对方虽然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儿,但似乎单身未婚,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既未见过男主人的踪迹,也未曾听她谈及过自己的丈夫。 第28章 此刻,那位女士正叼着一根令人难以置信的长烟嘴,头发松松挽起,身着一袭优雅的蓝色丝绸连衣裙,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慵懒的气息。 她朝对方灿烂地笑着,毫无保留,彻底将那套笑不露齿的淑女教条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里,她无需隐藏任何东西,更无需掩饰真实的自己,包括她的笑容,她的野心,以及她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 她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想法,突然一丝犹豫浮上心头。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店主打听一下这里的社会情况和风土人情。 毕竟对方一看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应该对本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然而下一秒,她便改变了决定。 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她需要将脚步踏入真实的街道,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接触、品味这里的一切,从而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 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旅馆绿意盎然的庭院里用早餐。 当她端起热腾腾的红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会儿出门,她身上竟没有携带任何方便在市集里交易的零钱。 她深知自己财富的核心是那些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大面额纸币,全都由50英镑和100英镑组成的现金。 然而,在这座朴实的爱尔兰小镇,贸然拿出一张50镑的钞票买一块面包,不仅难以找零,而且无异于抱着金子穿过闹市,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 于是,她在用完早餐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走向那位正悠闲看报纸的红发女店主。 “早安,莫伊拉女士,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声音温和,“我需要兑换一些零钱以备日常开销,您这里是否方便将一张5英镑的钞票兑换成克朗或者是先令?” 店主莫伊拉从报纸上抬起眼,取下叼着的细长烟嘴,欣然应允: “当然可以,伯莎小姐,出门是得有些'叮当'作响的家伙什儿。” 对方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打开搭扣,利落地数出一叠银币。 金属钱币的清脆碰撞声十分悦耳。 对方从箱子里取出的每枚都是沉甸甸、边缘刻花的面值5先令的大银币。 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处于英国管辖,这里的货币体系和英国的完全一致。 1英镑=20先令= 240便士。 这和她熟悉的1元=10角=100分完全不同。 其中4克朗等于20先令,而20先令正好等于1英镑。 日常交易中,银币最为常见,而铜币则用于最小额的支付。 “给您,亲爱的,”店主将一堆沉甸甸、闪着银光的硬币推过柜台,“一共是16个克朗,剩下的用这些更方便找零的小银币凑齐了,这些足够您在小镇里舒舒服服用上一阵子了。” 她道过谢,将这笔无比实用的零钱收入囊中。 银币沉甸甸的重量坠在她的衣兜里,仿佛这才是真正能打开当地生活大门的钥匙。 随后,她一身轻松地出门。 旅馆门口的黑衣侍者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这次外出,她手中未提任何行李,也未挎那只常用的手袋,仅是外衣兜里揣着几枚零散的先令和便士银币。 她轻快地跨过门槛,感受着衣袋里的重量,步履从容地融入了小镇的市井喧嚣。 路过喧闹的集市时,她被一个堆满了红润果实的摊位吸引。 “这的苹果怎么卖?”她问那位蒙着素色头巾的妇人。 “一便士两个,小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甜得很呢。”妇人热情地答道,拿起一个苹果向她展示着光泽的果皮。 她了然地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三便士的银币递过去。 “谢谢您小姐,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妇人接过那枚小小的银币,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熟练地用牛皮纸袋装上了七个饱满的苹果递给她,“多给您一个,祝您好运。” 七个红彤彤、色泽饱满的大苹果被仔细地包在牛皮纸袋里。 她其实是故意多买了一些,想着能稍稍照顾一下那位看起来饱经风霜、辛勤谋生的妇人的生意。 她抱着这袋沉甸甸的果实,没有立刻去往酒馆,而是先折返回了旅馆。 在门口,她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送给了正叼着烟嘴的店主。 “刚从集市买的,非常新鲜,请您尝尝。” 店主莫伊拉略显惊讶,随即报以一个真诚的笑容,欣然收下。 随后她上楼回到房间,将剩下的苹果放在靠窗的小桌上,让果香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稍作停留后,她再次下楼,步履轻快地走出旅馆。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镇上的酒馆。 前脚刚踏入那家喧闹的酒馆门槛,室内原本流淌的声浪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悄悄地聚焦在她身上,并没有因为她的光临而停止交谈。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平淡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悄然袭来。人们低沉的交谈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止,却无疑又增添了几分克制的打量。 她心知肚明,作为这个封闭小世界里的异乡人,此时此刻,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她向吧台一侧的女侍应点头致意,径直在角落里坐下。 “一杯你们的艾尔啤酒,谢谢。” 她对忙碌穿梭的酒保说道,同时从钱袋里拿出一枚稍大些的银币,清脆地放在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吧台上。 酒保很快送来了一杯泛着细腻泡沫的金色啤酒,并熟练地找给她四枚一便士的铜币。 通过这些细小而必要的交易,她正迅速地感受并融入当地的脉搏与生活节奏。 而她的金币和那些大额纸币,则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旅馆房间行李箱的夹层暗格里。 那是她用于实现购置庄园梦想、开创未来的资本,与这些叮当作响的日常银币,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脚下的地毯完美地与木质地板融合,墙壁上的黄铜灯具隐藏在自身散发的光芒之中,为酒馆内的一切交谈与秘密提供着朦胧的庇护。 然而,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上购置资产,无疑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充满风险与挑战的未知领域。 她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双重困境: 一是爱尔兰的苛捐杂税足以令一个不慎的投资者倾家荡产; 二是那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政府没收令,能让多年的经营心血瞬间化为乌有。 尤其是那些景色绝佳的沿海地带,牢牢掌握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贵族阶层手里,她很难获得自己想要的地皮。 她很清楚,以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身份,想要在这里夺得一块心仪的房产,其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她脑子里始终没放弃置办一座庄园的念头。 她想购置一座能够安身立命、远眺大海的庄园,这个想法并未因现实的困难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甚至已经开始冷静地筹划,如何托人介绍洽谈,通过可靠的中介去牵线搭桥,与那些土地所有者进行交涉。 驱动她的,不仅是随身携带的丰厚财力,更是一副能洞察风险的清醒头脑,和一份敢于压上一切、孤注一掷的非凡勇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自从帕默斯顿公爵离开咱们这以后,很多东西就好像跟着他一起走了。” 一个脸颊沧桑,身上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子,在酒馆里啜饮着黑啤酒,粗声感慨道。 他谈起那位前总督时,语气中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和深深的景仰。 “他坐镇爱尔兰的时候,虽说是个伦敦来的大人物,手腕也硬,可确实给这儿修了路,带来了不少活气和秩序。现在?唉……”他重重放下陶杯,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融入了酒馆的喧嚣,却像一枚精准的楔子,凿进了她的耳朵。 帕默斯顿? 这个姓氏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阵敏锐的涟漪。 她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位权倾一时的公爵、前爱尔兰总督…… 难道与她认识的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她按捺住追问的冲动,悄悄竖起耳朵,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不远处的酒桌。 那个魁梧男人谈兴正浓,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要说那位大人留给咱们这儿最实在的东西,恐怕就属那座海崖堡了。” 他眼神发亮,继续描绘着,“那可是总督当年亲自选址、盯着盖起来的行辕,他每年来打猎和避暑都住那儿,如今成了咱们这的地标性建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可自打老公爵去世后,那地方就彻底闲置下来了。唉,那么好的房子,就交给海风和灰尘去住了……” 第29章 这时,邻座另一个戴着旧帽子的男人也转过身,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仿佛这个话题是本地人之间常聊的掌故。 “总督家族的根基远在伦敦,显赫着呢,眼里都是国家大事,谁还看得上咱们这偏远爱尔兰的一座孤零零的宅邸?真是可惜了那块宝地……”他摇着头补充道。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话匣子彻底打开:“要说气派,还得是海崖堡!那地方空了那么多年头了,真是可惜,它就像一座真正的城堡,傲然矗立在黑崖的小山之上,那景色……上帝见了也要惊叹!” 他继续描述着,仿佛那是帕默斯顿时代留下的一个伟大注脚: “我年轻时上去过一次,从那儿最高的塔楼望出去,你能看到整片浩瀚无垠的海洋,海水日夜不停地拍打着悬崖,一直延伸到天边。老人们都说,穿透海平线上的薄雾,那边就是美洲新大陆了!” 这段描述攫住了她的心神。 一座空置的、属于前总督的、能俯瞰整个大西洋的宅邸?不仅有名有姓,还拥有显赫历史,且因主人远在伦敦而可能有机可乘的具体目标? 它几乎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她心中的置产念头。 据那些人描述,那座空置的房子就像一座宏伟气派的小型城堡,坐落在山上,面朝大海,景色绝美。 她忍不住向那两位本地人打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极感兴趣的光芒,适时地介入探询: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传奇。请原谅我的好奇,先生们,你们说的那个海崖堡,它如今的具体归属是?帕默斯顿家族就任由这样一处产业年复一年地荒废着吗?”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人猛地转过头。 对方带着几分醉意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她,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粗粝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这丫头打听这个干嘛?不会是想买下它吧?” 男人用手背抹了抹胡茬上的酒沫,眼神里混着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好意。 “省省吧!那可是公爵的产业,就算荒着,那价钱……估计把咱们这整个酒馆的人捆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你?我看你也买不起!” 这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嘲笑让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似乎期待着她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从容地穿过桌上凌乱的酒杯和餐盘,精准地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潘趣酒推到她的手边。 那只胳膊细长而结实,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古罗马风格的青铜手环。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涌了回来,将她从方才的尴尬中短暂隔离出来。 她并没有抬眼看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盯着那杯散发着甜香的热饮。 “小姐,别费心问那些人了。” 一道低沉而耳熟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我这里有您真正想要的信息。” 这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敏感而困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桌旁的男人。 正是那个自称克莱德、在船上和码头都纠缠过她的陌生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非常无语的神情。 “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这人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她的故人,但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一股蹊跷,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 “这次您可真错怪我了,小姐,”克莱德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且略带委屈的姿态。 “在您踏入这家酒馆之前,我就已经坐在这角落里了。是您,”他小心翼翼地指出,“先撞上了我的视线。” 她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清浅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略显黯淡、五官端正的脸上找出破绽。 看着看着,她发现他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莱昂纳多,那份隐匿的熟悉感,让她紧绷的戒备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瞬。 “真的,千真万确,”他见她不信,语气更加恳切,“您别生气。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她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审慎的怀疑,视线在他深邃的眼眸和清晰的颌线处微微停留。 “那你说说看,我想知道的信息是哪些?” 她目光清浅,却充满了某种温柔的无声压迫,令他不由自主地端正了神色。 克莱德干笑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首先,是您刚才问的那座海崖堡。三年前,帕默斯顿公爵——也就是那位前爱尔兰总督——在伦敦的布伦海姆宫去世后,那宅子至今已经彻底荒废了三年。虽然仍有专人定期打理,但情况远比看上去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一件,我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事……是关于您的母亲,梅森夫人的……” “你说什么?”梅森夫人? 她的呼吸骤然一紧,身体不自觉的前倾,“我的……母亲?她怎么了?” 自从她穿越以来,梅森庄园上下对这位夫人讳莫如深,仿佛对方从未存在过一样。 克莱德望着眼前女子瞬间变化的脸色和那双充满困惑与急切的眼睛。 她似乎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 他想起在邮轮上与她初次重逢时,他表面镇定,内心却因怀旧而波澜起伏,而她竟是这般全然陌生的反应。 “伯莎小姐,您……”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惜。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们……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您竟忘了我?也忘了您母亲?” 他告诉她,当年她的母亲,那位美丽的梅森夫人,是如何在某个夜晚突然变得丧心病狂,用匕首将丈夫刺伤在他们刚刚缠绵过的床上。 “您知道吗?”他压低了嗓门,如同耳语,却陈述着一个冰冷残酷的事实,“当一个被判定为精神病的人,拉着别人反复说自己没疯,是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的语气暗示着,仿佛知晓当年她母亲为何会“疯”的真相。 克莱德望着她眼中真切的困惑与急切,那并非伪装。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周遭的空气,也怕触痛她尘封的记忆。 “伯莎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您的母亲,她并不在牙买加……” “老梅森先生对外宣称将她送回了温暖的故乡疗养,那是一个谎言,一个为了掩盖事实、维护家族体面的谎言。”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确保她做好了接收这个消息的准备,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她就在伦敦。被安置在伦敦市郊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仿佛那是一个连名字都沾染着绝望的地方。 “但那里的人……更习惯叫它的另一个名字——贝德兰姆。”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所承载的可怖分量。 贝德兰姆,与其说是一家医院,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关押着“疯人”的监狱。 是伦敦上流社会讳莫如深、却又在私下窃语中带着猎奇心态谈论的恐怖象征。 那里意味着与社会彻底的隔绝、非人的待遇以及几乎无法逆转的毁灭。 它成立于13世纪的伦敦,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 “bedlam”是“bethlehem”在伦敦方言中的念法逐渐演变而来的绰号。 在其漫长的历史中,尤其是在18世纪和19世纪初,它以条件恶劣、对病人管理粗暴,使用枷锁、冷水疗法、公开参观展览病人以赚取门票费等,而臭名昭著。 “梅森先生把夫人送进去之后,就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仿佛夫人从未存在过……” 克莱德继续道,一字一句,缓缓向她讲述。 “……他确保了消息不会被泄露回牙买加,也确保了没有人能轻易找到她,或者将她从那里带出来。” 克莱德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让她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就是为什么梅森庄园无人敢提及她。因为那不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而是一个被精心埋葬、绝对不允许被挖掘的秘密。” 她的眉心随着男人的话语而越皱越紧。 对方口口声声说知道她母亲在哪儿,在哪家精神病院,最后竟然不是在牙买加,而是在伦敦么? 如他所说,贝德兰姆是一家充斥着疯狂、混乱和恐怖的精神病院。 那么将一个上流社会的夫人秘密送入贝德兰姆,不仅是一项极其严厉的惩罚和掩盖手段,更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名誉。 怪不得梅森庄园上下对此闭口不提。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第30章 虽然可能不太婉转,但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克莱德,不要太指望我能为你提供什么丰厚的报酬……” “而且,在我核实之前,我也不会完全相信你这番听起来过于惊人的言论。”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听到这话,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反而笑了起来。 他脸色黯淡,像涂了一层灰,但是五官端正清晰,写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姐,我不求报酬,让我跟着您吧。让我留在您身边,做您的男仆,我万死不辞,保证忠心!” “那你说说看。” 她沉默了会儿,并未被打动,反而更加警惕。 “为什么?你凭什么要求我信任你,并将你留在自己身边?” “我有力气,可以保护您,”他急切地保证,声音低沉如闷雷,“克莱德愿为您效死。” 说着,他举起那只戴着青铜手环、粗壮结实的胳膊,“您看,这只手臂能够折断铁链,也能为您扫清前路的障碍。” 她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他好一会儿,用一种充满质疑的眼光看着他,白皙的脸庞逐渐浮现出苦恼与不解交织的神色。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着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和令人不安的效忠誓言,究竟是真的故人,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梅森夫人的过往是她所难以想象的。 其间的曲折与隐痛,远远超出了她最初所能设想的边界。 只要一想起对方此刻正处在伦敦的贝德兰姆医院遭受折磨,她的大脑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刺痛。 苦涩的啤酒有些上头,她已无心再听对面克莱德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黑暗沉重的往事。 她径直站起身,准备返回旅馆。 “欸?小姐,你这就要走啦?” 青年的话语声戛然而止,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见她毫无停留之意,他急忙补充道: “等等我,小姐!这地方晚上不太平,让我送你回你下榻的住所吧!” 她没有回头,简短地回答他,语气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悉听尊便。” 他的那顶八角帽原本放在桌面一角,见她起身后,立刻抓过来匆匆扣在头上,手忙脚乱地朝店员扔了几枚铜币结清账目,便急急追着她的背影向门口跑去。 酒馆的柜台旁,一只来自亚马逊雨林的猕猴被关在铁笼里,正茫然地承受着酒客们的指点和戏弄,成为他们饮酒作乐之余的一个无聊消遣。 在鼎沸的人声中,她披上外套,用帽子盖住双耳,从酒桌间悄悄溜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一众欢闹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遥远疏离。 离开酒馆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刚一掀开门帘,豆大的雨点便瞬间从空中砸落。 那时她正朝十字街头走去,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浇得她浑身湿透。 寒意渗入肌理,她不得不匆忙躲向旁边街区一个幽深拐角的门廊下,寻求暂时的庇护。 屋顶上方,缓慢堆积的乌云占据了整个天幕,滂沱大雨不期而至。 周围的一切被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景象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整个城镇仿佛浸入了冷水里,迅速褪去了先前的色彩,转变成一片压抑的灰暗。 她感到自己仿佛只是一瞬间,便从一个阳光辉煌灿烂到几乎发白的世界,踉跄地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被雨水隔绝的异世界。 这个街区看上去很像一个废弃的无人区。 眼前是坍塌了半边的仓库,落满厚重灰尘的厂房窗户黑洞洞地张望着,几辆被遗弃的巨大货车沉默地矗立在路旁,使暴雨的喧嚣变得更加可怖。 就在她抱紧双臂,在风中凌乱地等待雨势稍歇时。 一道凄厉的尖叫,几乎是迅疾地从身后那条漆黑狭窄的巷道里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骇人,里面浸透的恐惧与愤怒赋予了它极强的穿透力,甚至一瞬间盖过了雨滴击打瓦片时的喧嚣。 听到这声后,她心头一紧,困惑地循声望去。 犹豫片刻,她沿着房檐下狭窄潮湿的水泥路,侧身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声源挪去。 站在一个破旧雨棚的遮挡下,她眺望向对面的小巷深处。 那里展现的贫瘠,赤裸得如同鞋子穿破后露出的脏污脚趾,罕见而静默,是一种地陷天塌般令人窒息的贫瘠。 被硝酸盐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墙面上污渍斑驳,一旁通往低矮住户的潮湿阴暗的楼梯,甚至缺了几级危险的台阶。 就在这破败的景象中,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披着一件裹住全身的黑色修女袍,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围堵在棚户下的墙角。 女孩干净的衣袍与现场的污浊格格不入,像极了暴风雨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一个面目猥琐的男人用冰冷的眼神肆意打量着她,将脸抵到她的面前,恶狠狠地训斥道:“你这该死的小娘们,偷了我的东西就想跑?” 他呼出的气体里弥漫着劣质咖啡和酒精发酵后的恶臭,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猥琐的笑声,促使那个女孩不住地往后退。 远处,污言秽语夹杂着调笑声,一齐钻进她的耳中,激起了她这位旁观者的不平。 望着那个试图争辩却被粗暴压制、吓得说不出话的女孩,她几乎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无耻的污蔑和欺凌。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穿过路中间的堆积的麻袋,试图阻止那几个恶霸一样的男人。 冲突瞬间爆发。 那几个流氓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为首的那个鹰脸男人挡在她面前,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接着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大声叫嚣道:“跟你有关系吗?少在这多管闲事,快滚开!” 那人穿着贴有补丁的灰衣裳,长了一张很强壮的鹰脸,呼吸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对方向她靠近,一种令人恶心的感觉顿时席卷过她的全身。 就在这时。 一直紧随在她身后的克莱德见状,发现那个男人的手正要搭向她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将她推搡到墙角。 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狂怒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感觉到非常惊讶。 因为她看到克莱德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闪身,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他那双有力的手正抓着那个男人的脖子,用力将其向后扯去。 “你……” 那人瞬间挣扎起来,牙齿因愤怒和窒息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不断挤出嘶哑的痛呼。 而她再次看向克莱德时,她从未想到会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样的雷霆震怒。 他的双眼燃烧着怒火,仿佛地狱之火正在其中熊熊燃烧,眉间的皱纹深如刀刻,整个面容宛如一块达到白热化状态而起伏不定的金属块。 他将胳膊猛地一甩,将那人甩开,紧接着又向另外两个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喽啰走了过去。 然后用一种虽然低沉、却仿佛能刺穿空气、并在四周不断回响的声音,怒吼道: “你们竟然敢碰她?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竟然敢这样做?” “还有你,谁准你触碰她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狂怒再次转向领头的鹰脸男人,一把将那个最讨人厌的家伙狠狠推开。 如果他手中有刀,他或许真的会毫不迟疑地刺向对方。 但他现在既没枪也没刀,只能抓起旁边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 就在对方反抗时,他的动作变得更为迅猛,反手一把擒住了那人的手腕。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那个鹰脸男人被推挤着撞向墙壁。 伴随着一声扑通闷响,墙上挂着的那幅廉价版画砰然落地,玻璃画框顿时摔得粉碎。 而她站在一旁,目睹了这场暴烈的冲突。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打起了精神,反应迅速地抓起手边一根废弃的木棍,准备与克莱德合力反击。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踏破了雨水的喧嚣,由远及近地传入小巷。 那几个恶霸见占不到便宜,彼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退入了更深的巷口,迅速地消失在了迷蒙的雨幕中。 冲突结束,风波平息后。 她抬起头,看见克莱德一脸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扭打中触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接着,他慢慢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帽子,拍掉上面的灰尘和雨水。 当他转过身时,眼睛里的余怒尚未完全消散。 他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耳语说道: 第31章 “没事了。” 那滔天的怒火,竟在敌人退去后,瞬间在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心中一颤,对他方才的表现仍然感到心有余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他对望了一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弄得有些胆战心惊。 随后,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那个仍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修女,正要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刚刚那辆马车缓缓驶近,精准地停在了这片狼藉之外。 赶车的人是一位神父。 她好像昨天在市集上见过对方。 她认出了他正是昨天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对方端坐在驾驶座上,见到她们后,当即优雅地在马镫上欠身,脱下了头上的帽子致意。 修长的手指上,一枚造型独特的蛇形戒指在灰暗的雨水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位神父身形修长,相貌在雨水的朦胧中显得极为英俊,戴着高筒礼帽,穿着长及脚跟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巨大的斗篷,风雨吹拂起他的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飞翔起来一般。 “你们快上来吧,雨要下大了。” 对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热心地督促他们上车避雨。 没有任何人触碰,马车的车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自动打开了。 他坚持地看着她们。 在她身后无声伫立的克莱德,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急忙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用眼神示意,谨慎地征求她的意见,低声询问道:“伯莎小姐,我…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瞬间的权衡,但最终还是给予了应允。 她简短地回答他:“随你。” 这句话的语调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她那稍稍放缓的唇线和不再紧绷的声音里,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已然化解开的好意与松快,为他留下了一道同行的缝隙。 她转过身,扶起角落里仍旧处在惊吓状态中的小修女,率先踏上了那辆干燥而神秘的马车。 坐定后,她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诚恳地向那位神父说道:“谢谢您,感谢您捎我们一程。” 对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了缰绳,目视前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马车平稳地驶动,他像是会魔法一般,驾驶着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游刃有余地前行。 他们一车人穿梭在潮湿泥泞的街道上,迅速将方才的贫穷、暴力与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坐在她身边、紧挨着她的那位修女,有着一张小小的、稚嫩的脸庞,宛如一枚光洁的白煮蛋。 她身材极为瘦小,裹在宽大的黑袍里更显孱弱。 伯莎猜测她大概也许只有十五六岁,脑袋被严实地包裹在修女帽中,却仍有一缕棕色的细软发丝不安分地从帽檐边泄露出来。 此刻,这位小修女正睁着一双湿漉漉、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那眼神充斥着对她的感激,纯粹得惹人怜爱。 修女服的衣褶间散发着干草的气息,那是一种清淡而洁净的香味儿,隐约带着安息香的温润质感,细细嗅闻,有种使人神经放松、逐渐舒缓的魔力。 她被自己和克莱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此刻正忙不叠地向他们道谢。 感激的话语如同轻柔急促的溪流,不断从其苍白的唇间流淌而出。 随后,修女转过头,目光越过车厢,望向前方正在驾马的神父,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希金斯神父,幸好……幸好您及时赶到了……” 小修女说着,下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向伯莎的肩膀,仿佛那里是唯一可靠的避风港。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缓过劲来,惊魂未定的脸上充满了对那位神父的全然信任与卑微期冀。 “你平安无事就好。” 神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沉稳的语调向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万万没想到,在我们这片教区,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出现这样的恶劣之徒。” 说到这,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而隐含深意,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对了,艾琳,你最该衷心感谢的,是你身边这两位仗义的好心人。若非他们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恐怕即便我今天赶来,也要迟来一步,那后果……不堪设想。” 名为艾琳的小修女懵懂地点点头,仿佛这才完全理解自己刚刚逃离了怎样的险境。 艾琳怯生生地挪动身子,朝她又靠近了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小姐,真的太感谢您了,还有那位先生,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就……” “没事了,”她适时打断她的话,避免她去回忆那些不堪的细节。 她侧过脸,对着艾琳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亲和力瞬间拉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都已经过去了。” 刚才,从他们简短对话和互动中,伯莎大致捋清了这两人的关系。 在她过往有限的理解里,神父一般是教堂里的绝对主事者。 他们身着特殊的祭衣,拥有主持弥撒、聆听信徒告解乃至赦免罪过的权威,是连接世俗与信仰的桥梁。 而修女则是虔诚的侍奉者,她们虽然不属于圣秩人员,并不拥有神父那样的圣职权柄,但却负责担任医院、孤儿院、济贫院等慈善机构的管理者角色。 她猜想,艾琳和希金斯之间,大概是属于一种互相协助的公务关系。今天正是他们外出前往济贫院办事的日子,却不慎在分开时遭遇了意外。 在日常教区事务上,艾琳需要听从神父的安排与指令,即使她的直接管理者是属于修会里的女性上级。因此,他们说话时,语气里才会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信任和敬重。 她又暗自观察了一番那位驾车的神父。 她想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身上却有种特别的魅力。 那件毫无版型可言的黑袍穿在他身上,反而十分相衬,凸显出一种超越外表的气度。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他们没再继续之前的交谈,只余下车轮滚动和马蹄踏水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沉默之中,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于前方驾车的希金斯神父。 他有几次巧妙地借着调整缰绳或侧身查看路况的间隙,目光短暂地、迅速掠过她,那眼神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种被默默观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一向习惯于隐藏和观察,而非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尤其是当这目光来自一个如此难以捉摸、身份特殊的人物时。 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假意望向窗外飞逝的雨景,将自己这份不易察觉的窘迫藏匿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没过多久,马车厢内的安静便被克莱德打破。 他悄悄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但她因为注意力都放在窗外的雨景上面,导致没有听清克莱德话语里的内容。 “你说什么?”她微微偏头,轻声问道。 “伯莎小姐,我们是不是该下车了……”克莱德弱弱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 她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似乎已经穿越了好几个街区。 而此时,马车的速度正明显放缓,不知不觉中驶入一座石铺的庭院。 雷雨暂歇,透过葳蕤的树冠,天边的晚霞变成了一种淡紫色,如同变幻莫测的猫眼石。 雨后的阳光穿透灰白的云层,均匀地洒在教堂前的草坪上。 马车停稳后,艾琳主动走下车,先克莱德一步,伸出胳臂来扶她。 她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艾琳道谢。 她仰头望去,眼前是一座有着双塔结构的宏伟教堂,每座塔顶都伫立着一个英俊的守护天使,石雕的姿态温柔而庄严。 她四下看看,眼光不意落在远处的馬廄。 神父希金斯正细心地将一条毛毯盖在拉车的马身上,轻柔擦拭着马匹额头上湿漉漉的鬃毛,动作专注而怜惜。 仿佛这并非一项琐碎杂务,而是在散播福音,生怕这些忠实的伙伴因为淋雨而受寒。 她站在车门边,静静观察了片刻,心想,这样一个对待动物都如此温柔的人,内心大抵不会存有真正的卑劣吧? 这份观察带来的微妙确信,让她自遭遇暴徒以来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突然,雨后微凉的空气朝她袭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了抱胳膊,先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贴着她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如同两片薄薄的花瓣,只是略显苍白。 第32章 名叫艾琳的小修女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脱下自己干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的肩头。 “小姐,”艾琳仰起脸,亮晶晶的瞳孔掩在金色的睫毛之下,眼中满是恳切,“您都受凉了,请随我们去教堂里坐坐吧?可以烤烤火,烘干衣服,还能吃点热乎乎的食物。” “是啊,”神父也从馬廄旁走来,用温和的目光轻扫过她和克莱德,“教堂的门永远为需要帮助的人敞开。” 在她犹豫的瞬间,神父站在教堂古朴的门廊下,说了句“万事各有其时”,对着她做了一个主教般的祈福手势,随后便转身,消失在教堂内部的阴影之中,似乎是去准备什么。 她架不住这番好意,尤其在艾琳哀求的眼光下,终于点头应允,答应与他们共用一顿简单的圣餐。 尽管今天这次意外令她心绪不宁,但修女艾琳的体贴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艾琳悄悄打量她,发现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淋湿了,便顾不上自己,连忙拉着她走进教堂侧翼的一座小房子里。 这是一座铁皮盖顶的房屋,里面有祷告室,也有接待客人之用的会客厅。 艾琳利落地为拿来干净的毛巾和厚实的毯子,并为她和克莱德在壁炉旁腾出空位。 她将头发擦得半干,便裹紧毯子坐了下来。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她蜷缩在软椅里,听着窗外残余的雨滴声,在疲惫与温暖的双重包裹下,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漆黑,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安静。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在何处。 只是仍紧裹着艾琳递过来的那条毛毯,望着壁炉中渐熄的火焰,里面的余烬闪烁着零星的微光。 她苍白的下颌被火光映红,细碎的金色光晕在她情绪莫测的瞳孔间闪来闪去,使其融上了一层明艳美丽的色泽。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木柴在壁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别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艾琳和克莱德竟也都在各自的软椅中睡着了,只有她独自醒着。 她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发尾和衣摆,趁此机会,裹紧毯子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她的目光掠过壁炉架上那只据说盛放着基督宝血的圣杯,又扫过墙上悬挂的描绘着奇异美洲植物的图画。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宁静的探索中时,神父希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高大的神父身后跟着一只浑身湿透、却显得异常轻松自在的小狗。它那欢脱的劲儿与房间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它刚在附近的街上散完步,一进来就兴高采烈地撒起欢来,甚至跳上桌子毫无目的地吠叫,险些在上面留下几个泥爪印。 然而,主人仅仅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足以让它立刻安静下来。 “诺伊,”被吵醒的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依旧温和,“下来!” 小狗呜咽了一声,缩成一团,躲到了椅子背后。 这时,艾琳转过头,关切地望向她。 “你喜欢小狗吗?”艾琳揉着眼睛问道。 “特别喜欢。”她回答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不怕就好,我认识的像你这样的小姐,有的见到狗就尖叫个不停。” 接下来的时间,艾琳去准备简单的晚餐,神父希金斯则在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而她和克莱德坐在壁炉前,低声继续着之前关于梅森夫人的谈话。 她的心中隐隐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不愿再逃避,她想去见见原身的母亲,想去伦敦的那家疯人院一探究竟。 她甚至开始考虑正式雇佣克莱德作为向导和助手。 她的目标明确,就是前往伦敦,深入那家兼具修道院功能的精神病院,去探知梅森家族被掩埋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要换地图啦 第29章 修女艾琳端着一盘面包回来,恰好听到了“贝德兰姆”这个词,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引。 她刚从锅炉里掏出几卷热面包,本想先让客人们垫垫肚子,正餐稍后就好。一进屋,却听见了两人低语中那令人不安的地名。 于是她放下盘子,忍不住加入了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愕地问道: “贝德兰姆?你们真的要去那儿?” 她的语气热烈而含糊,“我好像知道那个地方……对了,这里有一个人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他还认识那地方的院长呢!” 修女艾琳高兴地转向房间的另一头,提高了声音,“是不是啊,希金斯神父?” 她说道,眨了眨眼睛,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我记得您以前游历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包括伦敦那家专门收治女精神病人的医院。” 伯莎闻言,立刻转头,眼含探究地望向桌边那个正在安静准备祷告仪式的男人。 从这短暂的相处中,她本以为对方是那种为人谨慎、不苟言谈的类型,完全没指望他会参与甚至搭理她们这个敏感的话题。 希金斯神父闻言,果然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疾不徐地在桌上摊开一幅因反复折叠而显得颇为老旧的地图。 地图上分布着不同颜色的色块,每个色块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和地名。 大十字代表着教堂和修道院,小十字则代表着散布各处的公墓。 男人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贝德兰姆”。 神父望着她头顶的某个地方,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确实因一些教会事务造访过那里。” 她立刻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满怀期待地等着下文。 克莱德和艾琳也屏息凝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随后,神父又向她提示了一些外人难以得知的关键信息: “那家医院并非随时可以进入,”他声音低沉,“它只在每月特定的周二对公众开放,允许有正当理由的帝国公民入内参观。” 他稍作停顿,望着她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但即便是开放日,也并非毫无限制。你需要有一封引荐信。” “引荐信?” 她站起来,踱步走到桌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神父和他手中的地图。 “那地方难不成是什么禁地吗?一家医院而已,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森严?” 神父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是关押着整个欧洲最声名狼藉、最危险也最显赫的疯子的地方,并非普通医院。” “……伯莎小姐,你最好是由一位拥有良好社会地位的人介绍,或是一位神职人员所写的引荐信,才能确保以参观的名义顺利进入,而不是被当作不速之客拒之门外。” 听到“神职人员”几个字,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希望,轻轻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思索着要如何开口请求对方帮忙的措辞。 “我们怎么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站在她身后的克莱德突然发问。 他话语里的锋芒被他那羞怯内敛的性情掩盖了大半,所以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安的嘀咕。 毕竟,这位神父竟然与贝德兰姆那家臭名昭著的疯人院的院长相识,这本身不就极其值得怀疑吗?克莱德暗自猜测。 与此同时,伯莎蹙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克莱德,又将目光投向那位依旧不动如山的神父。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静、理性、克制,似乎并未因这句隐含质疑的提问而感到冒犯或不快,脸色没有丝毫不虞。 “抱歉,神父,”她充满歉意地说道,同时向克莱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转向神父,带着鼓励的语气继续说道,“请您别介意,然后呢?我们该如何获得这样一封信?” 在跳跃的炉火光晕中,希金斯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我会给伯利恒的主教写一封信,”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明情况,请求他给予你必要的方便。” 过了一会儿,他顿了顿,从书写中抽身,抬起头来看着她。 “而你,伯莎小姐,既然决心已定,就请准备不久后动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她的使命?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却笃定,仿佛早已洞察她深藏于心的动机,关于她不顾一切也要探知母亲下落的原因。 对方的这份洞察力敏锐得令人心惊,但他的方式却温和而充满理解,并未让她感到丝毫冒犯与不适。 第33章 “您说的对,”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我们是该离开了,为了该做的事。” 她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随后便收起了那张地图和他亲笔写就的书信。 “谢谢您的引荐信,”她轻声说,语气变得柔和,“它能保佑一个迷失已久的小女孩,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她俏皮地眨眨眼,双手合十,以作感谢。 神父望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了然的复杂微笑。 然后他摇了摇头,同样回了她一个庄重而传统的祈福手势,无声地将一份祝愿寄托其中。 …… 昨晚因为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都在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阳光透过窗外的栗树叶子照射进来,她自然地睁开眼。 一觉睡到自然醒。 从敞开的窗户间涌入镇上的种种喧嚣,有车轮声、叫卖声,还有远处的钟声。 这些鲜活的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也让她感觉自己更有活力去摆脱昨夜梦境中蕴含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秘预兆了。 此刻,她静悄悄地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上,感到一条清晰却布满迷雾的道路正在脚下展开。 整个早晨,她念兹在兹的都是那座远在伦敦的疯人院,和那位素未谋面、却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梅森夫人。 她在房间里用了店主送进来的早餐,然后便走到了缀满鲜花的阳台上。 眺望整座渐渐苏醒的城镇时,胸中最后的一点不安似乎也随着晨风烟消云散。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刚刚享用过热腾腾的食物,心情自然而然变得愉悦松快起来。 这些天里,她身上仅有的物品就是那个手提行李箱了,里面装着她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 此时此刻,它就像一个便携的、承载着未来命运的神龛,安静地矗立在小桌上,在晨光中热切地闪着微光。 十点钟,吃完早餐,她便毫不犹豫地提起箱子下楼退房。 刚走出旅馆大门,她便踏入了初秋薄纱般的雾气里。 太阳光正努力穿透雾层,洒下朦胧的光柱。 一辆四轮马车已等候在门外,赶车的人正是克莱德。 不久前,她才刚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来到爱尔兰,此刻便又要踏上另一段远征。 她很清楚,在1826年,一位女士要想从爱尔兰东部前往伦敦,将面临漫长、艰辛且昂贵的考验,全程需依赖马车和轮船的接驳,因为连接英国各地的铁路要在多年后才出现。 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段旅程可能也需要五到七天。而一旦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耽搁,花费两周左右的时间也不足为奇。 她必须为途中巨大的不确定性做好万全准备,比如带上一个装有食物、饮用水、保暖衣物的旅行包。路过城镇的集市时,她还下车买了许多硬面包、奶酪、肉干和果脯。 经过一番深思,她所能规划出的最平稳的路线就是: 先乘坐沿海船只北上前往都柏林。这样虽然绕路,但爱尔兰海东部的航线更短、更频繁、也更可靠。 然后在都柏林换乘定期班轮过海,到达英格兰西北部的利物浦,最后再从那里的驿站,乘坐马车前往伦敦。 这样做虽然在地图上看似绕远了,但通过分段利用往来频繁、运营成熟的沿海船只与定期班轮,整段旅程的可靠性和安全性反而大大提高。 这很可能比直接从班特里湾冒险穿越大片开放海域,能更平稳、甚至更快速地抵达最终目的地。 克莱德原本知道一条他更熟悉的线路。 那是一条以舒缓弧线绕过群山的古道,也能通向北方的都柏林。 这曾是他下意识的首选。 但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选择了这条效率更高、也更安全的海陆联运路线。 对于他们的第一段路程,理论上也存在陆路选项,但在十九世纪初的爱尔兰,这远比海路更不切实际。 由于距离遥远,从班特里到都柏林的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道路蜿蜒曲折,实际距离更长。 再加上道路状况极差,缺乏直接交通,大部分地区的道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雨后更是会成为泥潭。 如果选择陆路到达都柏林,他们将花费巨资和大量时间,且无比疲惫。因此,海路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马车辘辘前行。 他们下一站将从班特里港出发,向东经过科克港,在沃特福德等港口停靠,最后向北到达都柏林。 船只不会直接穿越大片海域,而是会沿着爱尔兰东南部的海岸线航行。 到达都柏林后,她的旅程才算完成了第一步,之后,她将换乘都柏林至利物浦的跨海轮船,进入英格兰,最终前往伦敦。 沿途随处可见浓密的丁香花丛和阴郁的柏树林。 克莱德回过头,发现她正靠在车窗边,仰着脸,任由晨风吹拂。 她睫毛下的茶色眼睛在透过雾气的阳光下,变得亮晶晶的,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感受这短暂的宁静。 “伯莎小姐,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克莱德轻轻甩动马鞭,“路还长,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再叫您。” 她点点头,开始闭目养神,决定等安全到达都柏林后,就支付克莱德一笔可观的报酬,然后与他分道扬镳。 尽管他至今表现得善意、友好且忠诚,但她内心深处仍然难以将信任完全托付给这个背景不明的男人。 几天后,他们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繁忙的都柏林。 形形色色的人在路旁甚至是楼梯上安营扎寨,跟动物、孩子和行李一起躺在地上。 眼前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发条玩具,令人窒息的生活在齿轮的转动中演绎着。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鱼腥、焦油和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她立刻着手处理接下来的行程。 她找到一位看起来可靠的航运中介,仔细询问了下一班前往利物浦的渡轮启航时间,并谨慎地商定了舱位和票价。 之后便是不可避免的等待——等待船只装卸货物,等待潮汐和天气允许启航,并为此行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延误做好耐心的准备。 就在一切办妥,她拿出钱袋,准备履行诺言与克莱德告别时,他却极力坚持要将她护送至终点。 “小姐,请您让我送您到伦敦吧。” 他冒冒失失地问她,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恳求。 “您别多想,我也只是顺路……我早就想去繁华的伦敦碰碰运气,谋一份工作了,而且一路上我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也依旧真诚,她静静地看着他,经过一番短暂的思量,最终还是同意了。 毕竟,在这前途未卜的长途跋涉中,有一个熟悉路况、体力充沛的同伴,总比独身一人面对所有未知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都柏林坐落在一个盆地中,东临爱尔兰海,而南部和西南部则被山脉环绕。 在离镇车站的路上,挤满了往伦敦运送蔬菜的货车和运酒车,喧嚣不堪,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 满载着卷心菜、胡萝卜和土豆的粗木轮货车,与那些装载着橡木桶、散发着酒香的运酒车交织在一起,吆喝声与鞭响此起彼伏,为这清冷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粗粝的活力。 偶尔有几队穿着黑色制服、领口镶金边的治安官穿梭其中,看似是在随意散步,实则是在码头巡逻。 她面朝浩瀚的爱尔兰海,坐在码头边的一张柳条椅里,目光掠过道路两侧的治安官,静静看着海面上那些来往的各国轮船。 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假装自己是在沉浸式观看一张巨幅时代画报。 任由时间流逝,直到喧闹的黄昏结束,天色沉入暮蓝。 在这趟充满未知的远行中,长途跋涉加上路况复杂,种种不便显而易见。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一位单身的年轻女子与一名没有亲属关系的男性同行,是极不寻常的。 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路人对他们关系的有害猜疑,她和克莱德临时决定假扮成一对前往伦敦探亲的兄妹。 这样,一个二十几岁的哥哥带着他十八岁的妹妹上路,便显得合情合理,更容易融入人群了。 天黑时他们终于登上了码头。 海关督查们正躲在装有玻璃窗的温暖明亮的岗亭里,穿着单衣坐在桌边,一边打牌一边蘸着酒吃面包。 她和克莱德路过那座岗亭时,一个戴着漆皮三角帽的警卫提着碳灯走了过来,仔细检查起他们的船票。 灯光同时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的眼睛像两只欢快灵动的小鸟,皮肤在九月底阴冷的夜晚依旧散发着一种明媚阳光般的暖意。 女孩的长发未挽,披散下来,垂至腰际,优雅地戴着一顶黑丝绒方帽。 第34章 她的大衣一直裹到脖子,衣领和袖口镶嵌着蓬松的雪貂毛,其价值估计整个港口警卫半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起。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男人的下颚棱角分明,有着一头浅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体面的红格子外套,脚上的漆皮鞋雪亮,此时正拿着行李,眼神冷漠地环视着四周。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盖住耳朵,走下马车后,用纯正而清晰的英语询问那个警卫什么时候开船。 警卫嘴里塞满了面包,习惯性地拒绝回答这个与他毫无关联的问题。 但接着他又定睛看了看那个女孩。 她正搓着冷得发红的手指,整个人笼罩在天然貂皮闪烁的柔和光泽中。 这奇特的美景顿时使他恍惚想起了童话中在寒夜里出现的某个神秘的仙女形象。 于是他立刻改变了态度,客气地解释: “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风,启航时间恐怕还要再推迟半小时。” 警卫检查完船票后,又仔细看了几眼她和克莱德,接着好心地提醒他们: ”最近查得紧,特别是去利物浦的船,听说伦敦出了大事,上面要求对成对的年轻男女多盘问几句。” 对方将船票递还给她和克莱德后,又继续补充道:”……您和您哥哥一会儿要是没事,就早点来排队,免得被盘查耽误时间。” 她点点头,嘴角漾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好的,谢谢你了。” 问清楚渡轮何时启航后,他们便走进了码头边的简陋休息室。 她坦然地穿过休息室间的两排长椅,坐在了挂有钟表的墙壁对面。 克莱德帮她提着行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随即也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场短暂的狂风悄然而至,带来了这个秋季的第一场大风。 她从开放的门厅向外看去,发现遥远的海岸线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萧瑟。 从南边威克洛山脉刮来的风冰冷刺骨,她搂紧了衣领。 灰蒙蒙的天幕下,被松树环绕的轮船剪影仿若出自童话。 冰冷的寒雾先是沿着远处紫色的山峰飘荡,随即翻滚着弥漫至整个海域。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声低沉悠长的渡轮汽笛终于划破了寒冷的空气。 周围稀稀拉拉的旅客们提起行李,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准备动身登船。 天冷得厉害,她好不容易才等到渡轮即将启航的时刻,却在登船的瞬间被人拦了下来。 刚刚,就在她即将踏上跳板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只见一位肩章上缀着星的陌生男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了她的右侧。 对方眼神锐利,似乎刚才一直在岗亭阴影处观察着人群。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士兵打扮的人才从人群的不同方向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降临在码头。 他们身着金边领口的黑色制服,正是当地的皇家警察。 那些人的队伍经过她时,竟直接停在了她的前面。 她不明所以,心中猛地一沉。 为首的那个男人,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星的那个,显然是地位最高者。 此时此刻,正端坐于马背之上,毫不留情地打量着她。 男人的臂上戴着黑色手套,制服扣子紧紧扣到脖子根部,另一只手则将香烟举到嘴边,不疾不徐地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那人冷硬的面部线条。 对方从马背上下来后,开始在她和克莱德面前缓慢地踱步,目光如同打量物品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鞋子、腿和裙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审视。 随即,对方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话,声音平稳却暗含威压:“听说最近伦敦王室失窃了一批珠宝……” “据查是一对雌雄大盗所为。” “那女的叫南希,黑发貌美,原本是弗雷德里克王子的某位情妇,结果卷着巨额财宝和奸夫跑了……” “看来是早有预谋,现在全国都下了通缉令,而那位奸夫金发白脸,身材瘦高……”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继续在她和克莱德之间游弋。 “听起来……倒是和某些人的特征十分相符啊……”对方故意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胁,“这种窃贼一旦被抓住,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寂静使她的神经稍许归于安定,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便又被打破。 她还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试图理清眼下的状况,突然听见那领头的治安官毫无预兆地厉声大喝: “拿下!” 男人的声音如同鞭子抽破寒冷的空气,先前的慵懒审视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变得疾言厉色。 对方眼神锐利,仿佛已经认定了她和克莱德就是通缉令上那对胆大包天的盗匪。 “欸?你们干什么?” 克莱德侧身,用身体护住她,试图上前理论,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略微提高: “这位长官,这肯定是个天大的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旅客,要去伦敦探亲,绝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盗贼!” 旁边另一位治安官跨前一步,冷漠而机械地重复道,“是不是误会,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同时用戴着臂章的手臂强硬地拦住了克莱德,阻止他再向前。 “跟我们走一趟审讯室。我们长官有话要问你们。”另外两名警察也上前逼近一步,将他们拦住。 这些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动作间透着公权力的冰冷与强制,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克莱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四周路人投来的好奇与畏惧的目光。但他敢怒不敢言,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又无力地松开。 而她,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控制住了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脱口而出的辩驳,让自己沉湎于冷静的观察和思考之中。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为首者肩章的星级。 周围的环境以及克莱德苍白的侧脸,使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在心中权衡。 面对这种公理与强权、无辜与刁难之间的微妙界限,她该如何用最稳妥的方式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致命的危机。 很快,她被带进一座烛光昏暗的建筑。 这里显然是临时用作审讯室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四边点着三四盏油灯,每簇尖细的火焰周围都旋绕着一圈扑腾的小飞蛾。 “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治安官在桌后坐下,烛光在他黑色帽檐下的脸孔投下跳跃的阴影。 “伯莎·坎贝尔·帕默斯顿。” 她清晰地回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静。 “呵呵,”听到最后的姓氏,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体前倾,盯着她,“帕默斯顿?真名,还是假名?” 这当然是假名。 她真正的姓氏其实是梅森。 这个回答只不过是她急中生智,借用了邮轮上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的显赫姓氏,希望能借此震慑住这些警察。 据她所知,他大概身份尊崇,是英国的某个权贵,所以,拿他吓唬一下眼前这个小小的地方官也不无不可。 她长时间保持沉默,令那个治安官开始逐渐感到不耐。 对方正倒背着手站在桌前,开始检阅她的随身行李。 他威风凛凛地翻开她的小箱子,试图从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和私人物品中,找出任何可能与王室失窃案有关的赃物。 而她无法制止这种无礼行为,只能紧绷着嘴唇,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精心收拾的行李翻得一片狼藉。 即使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反感与抗拒,对方也完全无视她的意愿,丝毫没有停止手中动作的意思。 就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指即将伸向她藏有巨额银行汇票和现金的贴身钱袋时,他的目光猛地被木箱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夹层缝隙中透出的一点亮光吸引了。 突然之间,他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空中,眼睛眨巴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到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里似乎放着一个质地特殊的指环。 男人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银色的印信,仰起脸,凑到光下细看。 眉宇间渐渐出现凝住似的严肃神情,之前的傲慢和怀疑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这是……”他盯着上面清晰的盾形家徽,声音几乎哽住。 这上面刻着的竟是前爱尔兰总督、帕默斯顿公爵的家族徽章! 这样的信物,在英国政界无人不晓,极难作假……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手中? 他猛地抬起头,用全新的、充满巨大疑惑和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看了很久。 第35章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法立刻组织语言。 倨傲和审视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就像植物得了枯萎病似的。 她迎着对方剧烈动摇的目光,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 试图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坦诚让对方相信,她与这个姓氏的关联并非谎言。 最终,那位治安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别这么看着我,小姐,”他甚至还微微欠身,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几乎带着一丝安抚,“我说这些都是发自内心……请您理解,我也只是例行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例行公事?” 她冷笑一声,眯着眼睛,站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在这个昏暗低矮的审讯室里显得从容无畏。 她甚至想鼓励那位治安官开口交谈,但对方只是沉默地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对面的治安官用余光瞥见她突然起身,疑惑地发问。 她身后摇曳的烛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将她的影子瞬间放大、拉长,扭曲着吞没了桌面和周围的墙壁,带来了无言的压迫感。 治安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图隐藏内心的惶恐。 她看见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在艰难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安抚她的情绪。 是的,她清晰地看出了他的不安。 攻势已然逆转。 那枚印信显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想。 于是,她屏住呼吸,脸上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继续向对方施压: “如果你作为一个治安官,办事能再严谨些、调查得更清楚些就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平静地系上大衣的扣子,漠然地注视着对方,试图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厌烦了这场无意义的闹剧。 “这场毫无根据的盘查是否可以结束?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她毫无顾忌地走到屋子中间,用略带讥讽的目光扫了对方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不容拒绝地从那个男人的手中夺回了那枚引起尊重与恐慌的鎏金印信。 她忍耐着怒火,合上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行李箱,然后抬起头,冷冷地挑眉,嘴角依然带着那抹令人不安的笑意。 对面的男人直瞪瞪地瞅着她,似乎无法确定那微笑背后,究竟是宽容还是嘲弄。 “请…请尊贵的女士您原谅…”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地变化着。 从最初的紧张,逐渐转为尴尬、敏感,最后凝固成一种微妙的敬畏。 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对方。 用沉默施加着压力。 直到对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踉跄地走到她身边。 男人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礼貌甚至近乎讨好的表情,并转过头去,为她拉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这位年轻的治安官显然承受不起招惹她背后那位大人物的后果。 此时此刻,他正僵硬地倚在门框上,肩披的深蓝色薄大衣滑落也浑然不觉。 对方一手抵着门,一边匆忙地对门外的警卫使了个眼色,比划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让开,让这位小姐通过。” 那几个值守的警卫面面相觑,感到十分诧异。 他们低声交换了几句话,但最终还是听从了上级的指示,退让到一旁。 走出审讯室后,她在昏暗的走廊里稍作停留。 透过隔壁房间一扇小小的窗户,她用眼角瞥见了里面的克莱德——他正可怜地低着头,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接受审问。 看到这一景象后,她的心沉了一下。 沉默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 那位治安官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脸上骤变的神情,额头为此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瘦削的壮年男子,显然是更高级别的官员。 那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下属在这个年轻女孩面前如此卑微地点头哈腰,脸上写满了困惑。 治安官不安地瞅着她,又看了几眼被绑住的克莱德,怯怯地解释道: “只是正常的审讯流程……” 她沉默了,有点不高兴。 “审——讯?”她拖长语调,带着质疑的腔调反问。 对方突然慌乱地打起手势,同时瞪大眼睛看向门内的下属,急促地命令:“放了那个人!立刻!” 然后,那位治安官还没来得及再辩解什么,旁边的门就又被打开了。 克莱德跛着腿,有些踉跄地从里面走出。 他身后跟着几个在昏暗中看不清脸庞的警卫,那些人正低声交谈着,不安地向走廊东张西望。 克莱德一看到她,乌黑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暴露了他刚才经历的窘迫与委屈。 他怯生生地向她走来,结果因为腿脚不便或是情绪激动,差点摔倒在地。 那位治安官连忙上前搀扶。 而她根本没去管克莱德,而是把眼光投到了那个治安官身上,迅速并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轻声冷笑。 她的沉默让那个治安官彻底失去了自信。 他现在非常后悔将这两人抓来审问。 治安官后背发凉,艰难地咽了口唾液。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半扶半提地将克莱德拽起,让他勉强站好。 克莱德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状态,示意自己走路没问题了。 接着,他靠在墙壁边,用一种复杂而探究的目光望向她,眼中充满了疑问和期待,期待她能给出一个解释或指示。 克莱德凝视着她的双眼,期待她予以回复。而她只对他眨了眨眼,神态自若——意思是,她在做什么她心里有数。 而一旁的治安官则显得惶惶不安,握着拳头,小心地打量着她的每一丝表情。 此时,她已完全恢复了镇静,看上去不再那么生气。 她一把将克莱德拉到身边,准备带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从容自如。 最后,那些皇家警察在治安官的带领下,一路无言地将他们护送回码头,直至他们登上渡轮,然后才悻悻然离开。 …… 第二天中午。 云幕低垂,海天一色,向着远方延伸的浪花融为了朦胧的灰蓝。 渡轮的舰桥上,大副和水手们正协力升起第二面风帆,以期捕捉更多风力。 一些妇女正凭栏远眺,身边站着她们矮小勤勉的丈夫,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在嬉戏玩耍,为这单调的航程增添了几分生气。 还有一个戴着手套的魔术师,试图吸引乘客的注意,他将帽子口朝上放在地上,表演着简单的戏法,但甲板上忙碌或疲惫的人们并无闲心驻足,没有一个人向他扔钱。 她用目光在拥挤的甲板上搜寻,终于找到一个能坐下的僻静角落。 海上航行,物资匮乏,食物难以长久保存。午餐她不得不因陋就简,吃了半块坚硬如大理石般的黑面包,配着寡淡的炖西葫芦,又勉强喝了几口稀薄的番茄汤。 这一天因为太过忙碌,她几乎都忘记了饥饿。 在她吃饭的时候,克莱德套着一件水手衫,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 他坐在了她旁边的长凳上,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放下了几颗饱满青翠的枣子,看起来意外的新鲜。 “你是从哪找来的?”她有些惊讶地问,拿起一颗端详。 “刚刚船从一个无人小岛的边缘缓缓驶过,”克莱德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岛上有棵野枣树,枝条垂得很低,几乎探到了水面上,我就伸手拽下来了几枝。” 接着,他从罐子里给她倒了些果汁,还把装有无花果干和糖渍葡萄的木盘推到她跟前。 她把糖渍葡萄放进嘴里,那浓郁到几乎不真实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好久没有吃这些东西了,尝到了一种非尘世般的甜味。 这股甜味仿佛带着慰藉,让她的精神也随着味蕾一同改善了许多。 她在硬木椅子上稍微往后移动了一下,向后仰着头,合上双眼,仿佛在努力与自己内心那片沉重的黑暗对话。 短短几日,她已经对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有了一个明确而粗略的印象: 政治并非想象中开明,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黑暗;深刻的阶级鸿沟、严苛的济贫法、无所不在的宗教伦理约束、被早期工业繁荣严重污染的环境,以及触目惊心的贫富差距和不断加深的阶级矛盾…… 第36章 她咽下了嘴里咀嚼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诉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她喃喃道,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看不见的海平线。 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有一个理由继续待在这个令人讨厌又复杂的国家——那就是找到原身的母亲,解开身世之谜,并彻底改变那本书中为自己写好的残酷命运。 想到船只即将抵达利物浦,再次踏上坚实的陆地时,她的思绪便不可避免地飘向未来。 她沉吟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是克莱德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真切而不设防的笑容。尽管那微笑背后,依旧潜藏着对未来的惶惑与深藏的悲伤。 “命运……”她由衷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海风,“我只希望我能够战胜它。” 而不是成为那个被命运玩弄、最终走向毁灭的可悲角色。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克莱德佯装着听懂了似的频频点头,其实他完全不明白她这些抽象话语里的含义。 他就是个普通人,身上丝毫没有奢侈生活遗留的痕迹。 他的世界简单而实际。 她注意到他的手并不光滑,指甲开裂,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污渍,有一点脏。但是无论如何,他主动为她服务,体贴周到。 在这离家万里之遥的异乡,能遇到一个能相互陪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她处境的人,终究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有慷慨的天性,和一种粗糙的柔情,乐于助人,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偶尔开口,说出的话却能直击要害,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智慧。 这时,船员端上来一道刚烤好的鱼片,雪白的鱼肉边缘微焦,散发出混合着海盐与烟火的、令人垂涎的香味。 甲板上亮着防风的油灯,船只孤零零地漂在墨色的海面上。 他们乘坐的这艘渡轮,是一艘漂亮的铝壳船,船身画着一根清晰的金色吃水线,在灯光下隐约反光。 她和克莱德边吃边聊,喝着一种无色的廉价葡萄酒,味道酸甜微涩,但异常解渴,冲刷着烤鱼的油腻。 随着晚餐时间到来,旁边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周围充满了嘈杂的谈话声、刀叉碰撞声和笑声,但他们的小桌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并未受到太多干扰。 在这喧闹的背景下,两人反而逐渐打开心扉,关系更像是在患难中逐渐建立起信任的朋友。 在旅途中颠簸了四五天之后,她总算感到不那么孤单,与周围的环境也不再那么格格不入了。 怀着对即将登陆后未知境况的隐隐担忧,她吃完最后一口鱼,拿出了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从希金斯神父和艾琳修女那儿得来的、略显褶皱的伦敦地图。 她就这样就着昏暗的灯光,在上面仔细查阅比划,试图提前熟悉那片即将踏足、决定她命运的土地。 她把腿支起来,搭在小桌下面的横条上,目不转睛地查看着地图。 而克莱德就像被桌子角挂住了,被无形的大头针钉住了,纹丝不动坐在她身旁。 他喜欢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看她。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举目无亲,和她一样孤独。 这是她第一次,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而是被一种无形命运的轨迹推动着,真正踏上了前往伦敦的路。 这并非简单的地理跨越,而是一场撕裂时空的跋涉,其中混杂的迷茫、疏离与沉重的宿命感,无人能够真正理解。 但无论如何,在经历了异国他乡的种种漂泊、猜疑和惊险之后,在这艘摇晃的渡轮上,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许放松。 她总算感到不那么迷惘,那份时刻萦绕的惊惶也渐渐褪去。 她开始觉得自己与这片陌生的世界、与这艘船、甚至与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不再如最初那般格格不入。 她甚至期待见到英格兰北部阴郁幽邃、雾气朦胧的风景,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在横渡爱尔兰海的渡轮上,她出乎意料地交到了许多阶段性的朋友,并收获了虽短暂却真挚的关怀。 这或许要得益于她总在那些父母们沉醉于甲板舞会与社交闲谈时,主动伸出援手,帮忙照看他们的孩子。 当她因接连的变故和旅途的劳顿而内心萎靡、备受煎熬时,那种相互关怀的社会精神和人性温暖,曾帮助她驱散了盘踞心头的第一缕孤寂与乡愁。 回想起来,不过短短几天前,她还在那艘奢华的“波塞冬号”邮轮上,经历着足以颠覆人生的巨变与逃离。 然而命运的轨迹难以预测,转眼之间,她竟又回到了熟悉的船上生活。 只是这一次,她乘坐的不再是象征着头等舱优雅与禁锢的浮华宫殿。 而是一艘人头攒动、平凡却忙碌的都柏林–利物浦班渡,驶向一个更加未知的未来。 此刻,她穿着一身高襟白礼裙,身后垂坠着深绿色的飘纱,挺直的脊背姿态优美,头戴一顶意大利宽边帽,柔软的蓝色帽带系在颌下。 她一只手轻轻扶着帽檐,另一只手倚靠着冰冷的栏杆,凝望着远方墨色与银灰交织的海平线,仿佛在寻找着陆地的迹象。 在她身后的露天甲板上,一场小型的欢宴正在上演。 那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男女亲密共舞的灰黑色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射在锈渍斑斑的甲板上,伴随着隐约的笑语和音乐声。 而克莱德则站在不远处的栏杆旁,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衣式外套,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着装风格简洁而硬朗。 他同样倚靠着栏杆。 但他凝视的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她阳光下的侧脸。 他那双真诚而欢快的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她,眼神里交织着好奇、欣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的下颌线条精致而分明,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如同蝶翼般的阴影。 从她沉静的侧影中,克莱德看到了一种超脱年纪的、令人诧异的成熟与淡漠。 但那并非刻意为之的沉稳,更像是一种从生命深处自然流溢的力量,带着历经变故后的通透与漠然。 如他所愿,她已单方面与那个名叫罗切斯特的英国佬解除了婚约。 是的,那封揭露她母亲患有精神疾病的匿名信,正是他亲手送出的。 他深信,那个自大傲慢的英国绅士在得知真相后,绝不会冒着玷污家族声誉的风险娶她。 后来的一切,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他们分了手,她的未来不再被“罗切斯特夫人”这个头衔所束缚。 对此,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在克莱德的记忆深处,她依然是许多年前那个会为受罚的仆人求情、天真烂漫、明媚如夏花的小女孩。 尽管她现在,因为那场几乎致命的重病和其他不为人知的创伤,遗忘了过去的许多事情,甚至遗忘了他…… 但这都没关系。他对她的感情,自儿时起便未曾改变。 他仍一心一意地想守护在她身边,尽己所能地呵护她,就像小时候那样。 现实如同波浪般起伏。 从海面上反射出来的碎金般的光芒,在她深邃的茶褐色瞳孔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子。 克莱德突然注意到,她的眼里似乎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其深处跳跃、挣扎,却又被某种强大冰冷的外壳所压抑。 那眼神与他记忆中的女孩截然不同。 突然一阵揪心的疑惧涌了上来,沿着他的脊背攀爬,毫无征兆地在心中蔓延。 要是能留住她就好了…… 克莱德暗暗思忖,淡漠的瞳面出现了一种冷静下的炙热疯狂。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在他看似温顺的眼底无声地燃烧。 没过多久,水手们合力降下主帆,在船长的吆喝下,渡轮开始减速。 轮船缓缓驶入利物浦港的水域。 它小心翼翼地穿行于众多毁于昔日战火的军舰残骸之间,那些锈蚀的铜铁巨物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骸骨矗立在浑浊的海水中。 随着轮船在这些锈铜烂铁中迂回前行,周围的海水渐渐变得浑浊,满是油污与杂物。 当陆地的影子终于清晰可见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作为外来者的刺痛感,第一次真切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利物浦庞大的轮廓展现在她眼前。 喧嚣、陌生,带着工业时代的粗粝。 “出门在外,就是这样吧。”她心里默默地想,依旧倚在栏杆上,和身旁的克莱德一同凝视着那片逐渐逼近的、承载着未知的岛屿。 她望着陆地上密集的仓库、高耸的烟囱和穿梭的人流,心中复杂难言。 这次远行,早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旅途,它更像是一个巨大而不可逆转的命运转折点,将她推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 第37章 登上英格兰岛时,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里的气味跟爱尔兰海滨的一样。 有一股腐烂的螃蟹的味道。 混杂着海藻的咸腥,与煤烟一同钻入鼻腔。 在周围喧嚣的、急于返乡或与亲人团聚的人潮中。 她作为唯一一个混迹其间的外乡人,头一回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异界来客,由于来自时空之外,所以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早于计划时间到达了利物浦。 下船后,一副忙碌灰暗的城市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缠成一团的黑色缆线堆积在路边,卖画的摊贩在地上铺开众多色彩斑斓的风景画,洗刷酒瓶的妇女蓬头垢面,围着脏破的围裙,正在冷水中机械地劳作。 她知道,那些在街角一闪而过的、瘦小的扫烟囱童工往往活不过十岁。 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孩低着头,专注地在泥泞的街道上捡拾着零碎金属和可用于烧火的牛粪。 空气中还混杂着运肉屠夫车上的腥气、杂技艺人拙劣表演引发的哄笑、烂菜叶与木屑的酸味、以及巷子中间的绿水沟所散出的臭味。 杜松子酒的招牌在昏暗的酒馆门口摇晃,标语上写着大大的“不限量供应”。 马夫、蹄铁匠、清洁工和脚夫在驿站广场上各司其职,大声喊叫,构成一片繁忙而混乱的景象。 她没有在这座城市多做停留,而是选择前往驿站租用马车。 为了接下来的舒适与私密,她决定不在公共马车上与其他乘客拥挤。 她支付了可观的费用,单独租了一辆私人马车前往伦敦。 她提起裙摆,弯腰踏入装饰精致的车厢,克莱德默默地守候在她身旁。 雇佣的车夫穿着标志性的多层斗篷、头戴高顶礼帽,专业地操控着缰绳。 车头那两匹诺曼底骏马在微风中甩着鬃毛,显得神气十足。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那些摇摇晃晃的普通公共马车——通常有上下两层,像沙丁鱼罐头般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座位被社会等级通过金钱严格地划分在不同区域。 透过洁净的车窗,她清晰地望见对面那些马车敞露的车顶上层,正坐着许多没钱买座位的劳工,他们蜷缩着身体以抵御风寒。 而一名腰间别着喇叭、身上携带武器的警卫,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些公共马车后部,负责保护邮件和维持秩序。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原来那些历史画册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十九世纪交通图景并非虚构,而是如此真实,甚至更为粗糙地在她眼前上演着。 在车夫的指挥下,他们的马车平稳地启动,蹄声嘚嘚,逐渐汇入那条通往伦敦的、弥漫着尘土的大路。 ……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 利物浦的喧嚣在太阳光下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身后。 窗外,她的视野被无尽的荒野与森林所占据。 周遭森林密布,一排排云杉和松树融入浓密幽深的林中,形成一片墨绿色的屏障。 低矮的灌木错落有致地穿插在高大的白杨和广袤的空地之间,枝干盘屈交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荒凉。 一块斑驳的路碑掠过车窗。 上面刻着“距伦敦还有42英里”。 这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布满杂草的路边。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金发碧眼的,看起来疲累不堪。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极不合身的衣裤,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单薄。 脚上的布鞋甚至已磨破,露出了冻得通红的脚趾。 他虚弱地摘下头顶破旧的帽子,用尽力气向过往的马车伸出小手,声音微弱地喊着,希望能搭上一程,然而没有一辆车为他停留。 直到她的马车经过。 “停下。”她对车夫说道。 马车缓缓停住,她探出身子,目光温柔地落在那孩子身上,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 “你要去哪儿?”她轻声问道,声音柔和得像春天的微风。 “伦、伦敦……好心的小姐。” 男孩怯生生地回答,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和疲惫。 “可以带我一程吗?我已经走了三天两夜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可以,你上来吧。” 她转头看了一眼车内宽敞的空间,毫不犹豫地说道。 “谢谢您!善良美丽的小姐,愿主保佑您!” 男孩几乎是立刻道谢,那认真的语气和虔诚的祷告与他小小的年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见这孩子气却又无比真挚的感谢,她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眼神愈发柔和。 她伸出了一只手,小心地扶住小男孩细瘦的胳膊,将他拉上了马车。 克莱德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 他似乎并不赞同她这突如其来的善举。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毕竟,这辆马车是她租的,一切由她做主。 她重新坐回车厢,一双雪白的手交叉搁在膝上。 身旁的小孩用袖子抹了把湿润的眼角,然后努力挺直瘦小的脊背,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再次郑重地向她道谢。 她善解人意地摆摆手,然后从小桌上的零食袋里,递给他一块裹着糖霜的夹心饼干。 随后便继续饶有兴致地望向窗外,将注意力投向了不断掠过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为您播报的是《伯莎历险记之伦敦》 第33章 漫长而伤感的泥泞小路,正固执地延伸向远方的雾都伦敦。 马车越过一座窄窄的石头桥,车轮底部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曾几何时,对于前路的种种担忧,如今似乎已经在平静的旅途中消失殆尽。 “小家伙,”她柔声问道,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安静下来的孩童身上,“你之前都住在哪儿?你的父母呢?他们为什么不陪着你一起赶路?”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男孩哀戚地低下了头。 他脏兮兮的小手指绞在一起,看向自己早已磨破的鞋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我是个孤儿,小姐……” “您可以叫我奥利弗。” 他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清脆的童音中却仍带着些许怯意。 “我刚从济贫院里逃出来……那里的人以十先令的价格,把我卖给了棺材店的老板当苦工…” “后来、后来我因为和老板的儿子吵了一架,他们差点打死我,最后把我关在阁楼里挨饿……我是趁夜砸碎了窗户才逃出来的!” …这世道,竟然公然买卖儿童?甚至还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打工? 济贫院,那名义上的慈善机构,究竟是怎样一种人间地狱? 她暗自心惊,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猛然间,她对于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了解。 重新抬眸时,她的目光中隐隐多了些同情和怜悯。 但她没有立即出声。 因为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残酷现实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拿起一方手帕,温柔地帮对方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接着,她又看了看对面的克莱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求助的意味。 她非常希望他能替自己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孩子。 但他似乎也没招,只是沉默地摇头,似乎对此毫无办法。 于是,她转过身来,将零食袋里所有的吃的都掏了出来,轻轻塞到那个名叫奥利弗的男孩的怀里。 “小孩子其实本不必承受这么多苦难的……”她轻声叹息,“这些吃的都是给你的,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明天的生活。” 说到这,她故意把音调放得轻快了些,“而且,明天会更好的,相信我,孩子。” 说完,她便抬起头,望了一眼车窗。 头顶的天空柔和而清澈,云层又高又稀薄,仿佛与这人间的苦难毫无瓜葛。 而她的内心,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如何尽己所能,让这个孩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无论结果如何,她也决心给予其帮助。 …… 在济贫院的日子里,奥利弗每天只能喝到一点稀粥,从未真正吃饱过。 现在他望着这堆真正的食物,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了。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有肉干和果脯,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零食,都是他从未见过、从未尝过的…… 此时此刻,他腹中的饥饿感催促着他大快朵颐,但是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教养却又让他忍耐住了这番冲动。 只见他双手合十,先是小声地祷告了一番,随后又向那位小姐道了谢。 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肉干,像一只谨慎的松鼠,慢慢塞进嘴里,咬住食物的瞬间,浓郁的咸香在口中化开。 第38章 “太好吃了!”奥利弗忍不住小声惊叹,因这意外的美味而睁大了榛子形状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还一边维持着细嚼慢咽的动作,生怕自己的吃相会遭到那位小姐的嫌弃。 而她呢,只是微笑地望着他,用鼓励的目光,示意他别有负担。 坐在对面的克莱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触动。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疏离的外表下,却跳动着一颗善良而温暖的心,总会对苦难报以最深切的同情。 而这,恰恰反衬出他自身的冷漠与局限,使他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善意时,竟生出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毕竟,他本质上是个利己而多疑的人,习惯于审视和算计,很难真正相信在旁人看来代表着温情、稳定与可靠的事物。 他既无怜悯之心,骨子里也没有共情可言。 他更愿意将一切行为置于利益的天平上衡量,而不是无所顾忌地帮助他人。 因此,眼前的这一幕才既让他动容,又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想,如果她是一位女神,他会心甘情愿地去她的神殿,放一些白鸽子给她,即使他从不信神……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再啰唆了一句,但不期望会得到她的答复。 “小姐,您知道您在干嘛吧?” “知道。”她说。 这回答他喜欢。 够果敢,够自信。 于是,男人再次沉默了。 几乎有那么一瞬,克莱德被她感染,试图开始相信那种盘旋在世间、相互关怀的社会精神与人性温暖。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宽阔的主路被太阳晒得又白又硬,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浅色缎带。 路旁的牧场上,农人们正趁着晴好天气翻晒干草。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草香。 这是英国乡村秋日独有的气息。 在这个时期,英格兰那略显温热的广袤大地正逐渐显露出它荒芜的一面,从日益干枯的草场下边,露出它那石头的坚硬骨骼。 透过车窗,可以望见佃户们刚刚收工,正扛着草耙,拖着疲惫却或许满足的步伐,三三两两地走回家中。 伯莎低下头,目光落在奥利弗那低垂的小脑袋上。 一层柔滑而干净的金色短发覆盖着男孩的头顶。 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使那些发丝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纯粹的色彩莫名让她想起了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一个她曾经认识的人…… 就在沉溺回忆的空当,奥利弗正专注地、小口地吃着手中的食物,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要事。 忽然,他像是感知到了她凝视的目光,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主动地、乖巧地将自己的脑袋向她手边凑近了些。 那姿态像极了一只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人类,寻求抚摸与安慰的小动物。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自然地伸出手,用温暖的指腹在他的发丝上顺着摸了一遍,又反过来摸了一遍。 她期望这种简单的触碰,能够给予这个饱尝苦难的孩子以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坐在两人对面的克莱德,望着她那纤长白皙的手指,思绪不由得混乱起来。 一时之间他陷入了沉思。 他竟有些失神地幻想,若是被这般温柔抚摸的人是他自己,该有多好。 她低垂的眼睫、眉眼间所散发出的光芒,和不经意间流露的高贵气质,都让他不合时宜地涌起了一股想要赞美她的冲动。 …… 景色在窗外飞逝。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 只要再穿过一两块田地,然后跨过前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就能望见泰晤士河的堤岸了。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平稳前行。 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目光,盯着膝上那张泛黄的伦敦地图,忽然轻声问道:“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明天准晴。”克莱德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他朝车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地平线一指。 “你瞧那晚霞。我没见过比这更透亮的了。只要看它,就可以知道明天的天气。” “但愿如此。” 她轻声应道,目光也从地图上抬起,望向那片燃烧般的绚烂天空,仿佛也在那片红色之中,寻找着一丝对未来的确信。 飘落的树叶洒落至马车的棚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靠着柔软的车壁,头斜侧向一边,墨玉色的秀发如同波浪一般,垂泻在腰后。 然而,她这一路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片刻欢愉,在伦敦真正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便骤然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般的沉重。 马车首先抵达的是一个庞大的工业城镇,位于伦敦的市郊。 无数巨大的烟囱如同怪异的森林刺破天际,永不停歇地喷涌出浓密翻滚的黑烟,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景象。 工业黄光浸入清冷的天际,将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光晕里。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尤为使人迷失的异世界。 就在几百米外,伦敦塔阴郁的剪影在污浊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泰晤士河在下方缓慢而沉重地流淌,河水仿佛也沾染上了城市的疲惫。 整片建筑群的上空都被一片浓稠的、饱含煤灰颗粒的黑烟所覆盖,压抑得令人窒息。 当马车碾过伦敦桥时,一种无形的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从车窗探出身去。 望着眼前那座华丽而宏伟的石灰色殿宇——伦敦塔。 她好像才清醒过来。 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微风轻抚过她的身躯,带来一刹那的清凉与恍惚,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奥利弗和克莱德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如同温暖的烛火,正试图驱散她周身凝聚的寒意。 然而她对此毫无反应。 历史的宏伟与工业的污秽尖锐地交织在一起。 这一场景非但没能激起她的半分惊叹,反而挑起了她内心深处最深刻、最本能的逃避欲。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抵御的寒冷,迫使她缩回车厢,跌坐在软垫上。 她披着一条开司米围巾,用其严实地包裹住大腿和臀部,又高高地竖起了衣领,将半张脸埋在其中,只露出一双冷静观察外界的眼睛。 紧接着,剧烈的头晕随之袭来,让她不得不闭上双眼,将窗外那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车身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他们一行人就这样踏入了伦敦的模糊地界。 她的双手藏在厚厚的毛皮手笼里,乘坐着一辆黑色的四轮轿式小马车,由两匹精壮的枣红马拉着,逐渐驶向伦敦的驿站。 马车刚一驶进驿站拱门。 一片沸腾的、几乎具有实体感的声浪便向她袭来,瞬间吞没了车厢内短暂的宁静。 1826年的伦敦驿站绝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而是一个嘈杂、肮脏、充满活力、等级分明、散发着马匹气味的“动力室”。 它是那个依靠畜力与驿道的时代里,速度与通信的终极体现,更是即将被铁路所取代的旧世界的巅峰。 此时此刻,宽阔弯曲的车道上早已停满了坐骑与车马。 旅客们纷纷下来,寻找各自的亲友。 车夫的吆喝声与行李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 伦敦驿位于齐普赛街,是通往英格兰南部、西部和通往欧洲大陆的核心枢纽。 这座高达四至五层的砖石大楼,隶属于乔治王时代或摄政时期风格的建筑。 在电报与铁路尚未主宰世界的年代,这里便是新闻、谣言与政治八卦发酵传播的熔炉。 来自全国各地的邮件在此激烈交汇,同时也成为了小偷、骗子和扒手最为活跃的狩猎场。 驿站内人群拥挤,车马穿梭,事故风险无处不在。所有活动都集中在一楼。售票处前,不同阶层的旅客聚集于此,票价昂贵且等级分明。 候车室和咖啡厅严格区分待遇:一等间为绅士女士提供舒适座位、茶点和报纸;二等间则十分简陋。人们在此候车、交谈、阅读新闻。 最里面的酒馆人声鼎沸,成为信息交汇的黑市。车夫、警卫、仆役和旅客在此饮酒谈天,交换各路消息。行李区内,仆役和脚夫们正忙着装卸沉重的行李和邮袋。 最中间的庭院则是个混乱的指挥中心。宽阔的院落内,馬廄中停歇着数十匹轮休的马匹,车库内陈列着待维护的驿马车。 在繁忙中,刚到的车马正在下客卸货,即将出发的正被套上新的马队。马夫、铁匠、清洁工和脚夫们高声吆喝,各司其职。警卫持喇叭和武器站在驿站门前,负责保卫邮件、收取费用并维持秩序。 第39章 人群挤挤挨挨,乘客们认出了各自的亲属,激动地大呼小叫,女人们紧拉着自己的孩子防止走散。 在这集市般的喧闹中,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伦敦地图,正试图在混乱中辨认方向。 突然,车厢外传来一声大喊。 她抬起头,原来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正在失声尖叫,把她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那女孩喊道,举止活泼,正激动地捂着嘴。 旁边站着一位身形稍高、同样拥有棕发但举止更为文静的同伴。 那位活泼些的女孩提起阔大的裙摆,指着月台的方向喊道: “克丽丝姐姐快看!是维恩先生!他竟然亲自来接我们了!” 同一时间,伯莎正专心地看着手中的地图,靠在车窗边,咬着一块夹心饼干。 她被这声惊呼打断,下意识地闻声望去。 只见驿站最上层的台阶处,确实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士。 那人身着黑色正装,在杂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自带一种天生的优雅风度。 “他肯定是中意姐姐你。”窗外那个名叫多莉的女孩促狭地低声说道,随即和身旁那位高个子女孩——克丽丝——放肆地交谈起来。 那些不大不小的闲聊话音,毫无防备地飘入她的耳中,令她诧异地挑了挑眉。 一丝八卦的好奇心被悄然勾起,使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继续投向远处那个成为话题中心的男人。 就在刚才,那位名叫克丽丝的高个女孩还低声训斥了她的同伴。 “别胡说,多莉!从现在起,请你务必保持安静!况且,你说再多也没有用,他的心思就连我都猜不透。” 女孩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笃定继续说道:“他可不是那种靠着家族荫庇、混吃等死的贵族少爷,和约克郡的那些男子完全不同!” “那样的男人,”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强调其特殊性,“肯定都有段不一般的历史。” “……他们的生活绝不会平淡,尤其是挑选妻子的眼光。” 克丽丝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自身魅力的绝对确信,仿佛早已洞悉了某些规则。 他的家族虽然历史悠久,但却几乎从未有过兴旺的旁支分系。 换句话说,除了在很短的时期内稍有过例外,整个家族从来都是一脉单传。 而克丽丝此次来伦敦的目的,就是为了加入这个家族,成为那煊赫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好吧,我不说了…”多莉瘪瘪嘴,不再作声,她似乎并不赞同姐姐的看法。 一旁的克莱德也立刻顺着她们热烈的视线望去。 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位显眼的男士身上。 对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深金色的卷发在驿站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衬托着一张保养得极好、白皙光洁的面容——那是长期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的特征。 男人身姿挺拔,举止沉着冷静,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剔透的宝石,正锐利而冷冽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这边。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呢绒正装,领口紧扣,周身散发着一种低调却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伯莎望着窗外,原本有些出神。 当她的视线再次探究地望向远处台阶时,却莫名地怔愣了片刻。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秒,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他是否也在惊讶于他们的再次相遇? 当她抬起头,他正看向她。 那一瞬间,她灰暗的内心竟突然变得鲜活,再也无法保持置身事外的冷静。 她难以准确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是欣喜还是诧异? 她说不太清。 总之就是一种很恼人的情愫,扰乱了她对周围的感知,而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她还欠着他几笔不大不小的人情。 思绪纷飞间,对方正用眼镜蛇般灼灼的目光凝视着她。 犹豫片刻,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能再见到他。 不知何故,这竟与她过去的意愿相违。 此时,她已渐渐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因为维恩身后的那几个骑士已向这边走来,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 她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去到一个安全清静的地方。 这时,克莱德牵着奥利弗的手,默默走到她身旁,三人一时相对无言。 “我们去别层吧。”她突然提议。 “可这是唯一有餐厅的楼层。”克莱德提醒道,看向他们原本打算用餐的餐厅门口。他们本来下车是为了吃晚饭的,结果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没关系。”她轻声说。 克莱德点头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驿站大厅的椅子都很高,为了不被拥挤的人群挤到,她不得不好几次挪移位置。 虽然她一再变换位置,但专注的目光却从未从手中那张破旧的地图上移开。 克莱德帮她提着行李,还体贴地帮她兑换了一些零钱,随后将她送上一辆等候的马车,笼统地吩咐车夫找一家像样的旅馆。 她和克莱德面对面站着。 车门上悬挂的两盏油灯,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马车侧壁的朦胧阴影中。 她将奥利弗郑重地托付给了克莱德,并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以示嘱托,接着留下了一笔钱作为孩子的教育资助,轻声告诉奥利弗不必着急,可以等长大后再偿还。 就在他们即将分道扬镳时。 她突然瞥见前方有一个卖酒的摊儿,下面正是一个十字路口。 “我们明天在那里碰头吧,”她说道,随后仰头指向天空,“等到太阳移到这个位置的时候——” 克莱德会意地点头,一手牵起奥利弗,缓慢地朝她挥了挥手,以作告别。 在他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她利落地转身,踏上了马车前的棕色榻凳。 因为她深知,此去一别,即将展开的是一段危险而隐秘的冒险。 她不愿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贝德兰姆。 一座世界闻名的、象征着绝望与禁锢的皇家疯人院。 她肩负着重担,所以必须去见见原身的母亲——那位神秘的梅森夫人,去探寻自己命运的源头与走向…… 她如今甚至不知道她的本名。 只能以“梅森夫人”来称呼对方。 她其实打心底厌恶这种婚后冠夫姓的陈旧恶俗。 究竟是谁定下了这样的规矩? 答案必然不是女人。 她略带讥讽地想。 从出生起,周遭的教诲与隐形的束缚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不要去挑衅命运的权威。 但她真有这般能耐吗? 也许有吧。 因为她胸腔中跳动的,从来就是一颗无所畏惧的强大心脏。 另一边。 维恩正在人群中极速寻找着她的身影。 方才她还清晰可见,身边似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孩子。 难不成……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测。 难道分别不久,她就已经有了新欢,甚至有了孩子? 他突然可笑地想起,在那艘她悄然消失的邮轮上,他们甚至没能好好地打一个招呼,也没能好好地告别。 而此刻,她正站在那儿。 站在他的视线中心,与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子相对而立。 她的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甚至亲昵地踮起脚尖,身体随着笑语左右摇晃。 这一幕像一根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喧闹的商店和货摊。 站在他身旁的是两位刚从巴黎来到伦敦的年轻女孩——他舅舅家的两个女儿。 她们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前方的每一个摊位,眼中充满了好奇。 最后,他穿过拥挤的人潮,带着她们来到一个售卖各式亮晶晶首饰的摊位前。 一位年轻的女摊贩正在那里热情地招揽顾客。 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那些饰品,对其中一位女孩说道:“克丽丝,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到这话,克丽丝又惊又喜地掠了男人一眼。 虽然她内心十分喜爱这些小玩意,但仍然保持着淑女的矜持。 她的母亲曾说过,等她出嫁时会将留下的一对耳环赠予她。 但眼前这些亮晶晶的首饰,对她仍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更何况这是帕默斯顿阁下的赠礼。 她实在是难以硬下心肠拒绝。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想要一对耳环,先生。” 尽管这些首饰并非真金宝石所制,但克丽丝已决心要永远珍藏它们。 第40章 摊位后的女贩见这一行人驻足,立马热情地打开话匣子,将项圈、梳子、镯子等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听到那女孩想要耳环,货摊前的老板立即拿起一对刻花玻璃的流苏耳环,举到她面前。 克丽丝伸长脖子,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好让耳朵完全显露出来,一双眼睛因期待而喜滋滋地亮着。 她带着试探的微笑瞥了维恩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心里既想验证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不敢表现得太迫切,生怕自己那样会让他瞧不起。 然而男人只是面向那位摊贩,简短地问了句:“这些多少钱?” “二十先令,爷。”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摊位上,接着转身离去。 但没走几步,他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摊位旁的几人。 他对她们摆摆手,“你们先在这里慢慢挑。” “詹姆士!”他接着吩咐管家,“陪着两位小姐。” 说完,他便大步向对面的十字路口走去,目光专注地追寻着某个远去的身影。 站在货摊前的克丽丝,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但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得体地对管家詹姆斯说:“我们就在这里随便看看吧。” 刚才,她能感觉到他那种淡然的神情其实只是一种薄薄的掩饰。 那底下隐藏着的脾气可能是凶狠无情,甚至是有些残酷的。 这时,她对面那个女摊贩,又拿起另一对着色精致的耳环,举到她的面前叫道: “您瞧瞧这个,我的乖乖!这是伯爵夫人都戴得的,我敢保证!您把头凑过来,让我给您试试……再近一点……好了。” “喏!那位老爷也请……” “哎?那位老爷呢?” 女摊贩疑惑地四处张望,却对上了克丽丝冷漠而黯淡的目光。 女人讪笑一声,尴尬地闭上嘴,随即默默地低头整理起摊上的货品。 这时候。 伯莎刚好从十字街头登上了一辆马车。 街对面的管家詹姆士正大张着嘴,瞠目结舌地注视着她,脸上清晰地交织着惊惶、愤怒与忌妒的神情。 她的目光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短暂接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急忙转开脸,假装没有看见他们。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搭上帽檐,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 遥远的天际,昼夜交替的边界朦胧模糊,太阳与月亮同时若隐若现。 月亮的光芒,历经钢铁城市的重重反射,在她的秀发上撒上了一层银粉。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与那位管家的主人不期而遇。 突然间,她开始不安地四下张望。 一部分是因为再也承受不住他那灰蓝色眼眸的注视,但是同时也因为她要寻觅一个可以逃避的处所。 她心绪纷乱,大脑为此而起了淤青。 毫无疑问,在这短暂的片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找一家旅馆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前往贝德兰姆拜访。 她拉上窗帘,靠回车厢深处。 “车夫先生,请快些离开这里。” 她轻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天光已然黯淡。 黑暗开始从地平线的边缘渗出。 她把双脚踩在座位下的横杆上,澄澈的瞳孔茫然地掠过伦敦夜晚冷清的街道。 沿途有许多色彩鲜艳的商店,旁边安放着一张张供人休息的绿色长凳。 车夫向她保证,这是伦敦最体面的一家旅店。 帆布遮篷上烫着金色的店名——'大都会'酒店。 在这里,可以见到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人,像候鸟般来来往往的旅客们。 五颜六色的玻璃花盆里种植着葱翠的植物,为前厅增添了几分生机。 前台服务员是一个美丽的金发碧眼的女孩,说起话来像唱歌一样好听。 她看了一眼柜台边,刻在铜柄上的旅馆名字,那周围悬挂着茂盛的蕨类植物,显得别致而典雅。 她很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也被壁纸上精美的金百合图案所吸引。 一位和蔼的白发行李员将她的箱子扛在肩上,引领她走进楼内。 她在明晃晃的大理石楼梯上缓慢上行,走到第三层时,带路的人停下脚步,推开一扇菱形的玻璃门。 殷勤的服务生对她说:“您到了这里,可以像回到家一样。” 房间里装饰着色彩斑斓的玻璃,露台上的铜制花盆中的绿植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新。 室内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盖着带蕾丝花边的床罩,一扇黄色的屏风隔开了床和衣柜,旁边还放有一架三角钢琴。 回纹装饰的拱形天花板深处,颜色明快的挂毯遮住壁炉上的墙面。 淡紫色的帷幔悬挂四壁,最中间陈设着轻巧的竹制家具,浓浓的热带情调让她感到很意外。 由于连日来的旅途劳顿,她很快就进入了休息。 在熟睡了五个小时后,她感觉格外清醒。 天亮时分,空气虽然浑浊而寒冷,但好在没有下雨。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她站起身来披了件衣服,坐在敞开的窗台凹处,身后是一片起伏平缓、难以清晰辨认的朦胧景观。 窗外,伦敦正在雾气中缓慢苏醒。 这里的早上似乎比爱尔兰要冷一些,夜晚更长,但朝霞也更粉嫩。 她望向远处,在深棕色的建筑群与白色篱笆的上方,太阳正隐约浮现,为城市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 尽管她看似纤细脆弱,骨骼精巧,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实则她整个人都生气勃勃,身体健康,精力十分充沛。 她仔细整理好衣装,决定接下来首要之事便是去一趟银行。 她需要寻找一位可靠的专业财产经理,清点并梳理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 她打算拿出那些位于伦敦各处的房产地契,准备逐一前去视察。 她心中暗自期望,那些房产若是些结构规整、易于打理与管理的房屋便是最好,这样能为她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抱抱各位小天使 日更,特殊情况会请假。 第35章 九月二十九日。 是米迦勒节,也是国王乔治四世的六十诞日。 这位君主刚结束在希腊的悠闲度假,便于当日策马返回伦敦,以期在这一重要的日子现身首都。 国王以对艺术、建筑和奢华生活的热爱而闻名,较少干预日常政治事务。 这时的政府由托利党领袖范宁伯爵领导的内阁掌管。 而其麾下最重要的成员之一,便是刚于半月前从属地调回伦敦、并升任为内阁首席财政大臣的——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这位年轻的政要此前曾担任下议院领袖及殖民地总督,如今执掌着全国财政大权。 在众人的呼声中,这位年轻人迅速成为内阁中的第二号人物,并被广泛视为未来首相的最主要候选人。 作为国家经济政策最关键的设计者,他的决策直接影响着王国的繁荣、战争能力与社会稳定,这自然赋予了他巨大的政治影响力。 在这一时期,政府政策在他与其同僚的推动下,正从早期较为保守和高压的姿态,逐渐转向更为开明和自由的改革。 国王回銮,人们都互相告语。 从伦敦桥直到白厅宫,凡属御驾需经过的路线,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阳台、窗口,乃至屋顶,早已被翘首以待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虽明知銮驾要等到午后才会抵达,街道上却早在早晨八点就已无一英尺的立锥之地。 这盛况空前的围观,倒并非全然出于对国王的喜爱,更因一个众人都心照不宣的期待。 那就是这一天,首相范宁伯爵将与内阁中那位以风雅与才干闻名的青年才俊——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共同出现在銮驾之前,骑马游街。 城中的小姐以及夫人们,无不期盼着一睹这位政坛新贵的非凡风采。 为了维持秩序,国民义勇军在街上的部署多达一万两千。 街道两旁的窗口都悬挂着用缎带和擦得雪亮的银瓢装饰的花环,这些银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一些殷实人家的屋顶甚至飘荡着华丽的彩绣旗帜,整个伦敦沉浸在一片盛大而喧嚣的节日气氛之中。 这天上午,伯莎正准备前往银行处理事务,而她刚踏出酒店大门,便被外面街道上汹涌的热闹景象所震惊到了。 她只是听说今天伦敦会有庆典。 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盛大非凡的场面。 国王的车队已然将伦敦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在这片看似混乱却自有秩序的人潮中,随处可见身着笔挺制服的禁卫军和巡逻队。 他们踏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在欢呼的民众间穿梭巡视,严阵以待,维持着街道秩序。 第41章 她没有选择加入路边那些翘首以盼的民众,而是独自避开拥挤的主干道,转而寻找起一家书店来。 酒店的侍者曾告诉她,有家不错的书店毗邻广场,就位于市公所的一侧。 于是她穿过喧闹的街巷,终于在一排宏伟的建筑下找到了它。 一些低矮的大理石柱矗立在门前,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斜影。 她在书店里细细挑选,最终选中了一个非常华丽精美的手写本,打算之后送给奥利弗,希望这能给他带来一些书写的乐趣。 而当她再次来到主街上时。 发现国王的回銮队伍正浩荡经过。 整个行列闪耀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辉,炫目得几乎使人屏息,宛如一条无尽的长河。 一队队御林军身着红银二色的大氅,还有的穿着黑丝绒制服。 那些骑士和卫兵佩戴着闪亮的长刀,擎着无数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座下的骏马鼓鼻腾骧。 盛大的队列仿佛没有尽头。 街道旁观礼者的眼睛因持续的炫目景象而由昏花变得发痛。 有一部分人的喉咙早已在欢呼中喊哑,耳朵也被不间断的鼓乐号角震得嗡嗡作响。 维恩慢慢策着马,举起一只手向道路两旁欢呼的人们致意。 而她被淹没在鲜花与人潮中,头上顶着一个她刚从书店买来的手写本,默默停驻在街角,隔着很远的距离,望向队列前方,那个一身火红骑装的男人。 聚集在这里的伦敦市民好像都熟知他。 因为她能不断听到周围发出兴奋的、此起彼伏的交谈。 “他就在那儿!”路人呼喊着。 而人们之所以如此惊喜沸腾,不仅是因为他身居高位,更源于他广为流传的仁慈与公正。 在国内,他的声望与受尊重程度,几乎仅次于首相范宁伯爵。 他的相貌极其庄严,骑在马上尤其显出这一特色,周身仿佛散发着盛炽般的魔力。 民众一见到他的面,便不由自主地爱戴他了。站在阳台上的年轻姑娘甚至激动地点头,向他送出飞吻,并将手中的鲜花掷向他经过的道路。 然而,他对这些喜爱与热情,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保持着沉稳而略带疏离的微笑,目光平视着前方。 骑在他左右两旁的,则是他的两位部下。 其一是约克公爵。那人身材魁梧,神态勇武,虽比维恩年长三岁,但依旧风度翩翩,生就一双浓黑分明的眉毛,下巴颏上有一条微显的裂缝,紧闭的嘴唇透出一股执拗不屈的神情。 由于他并不具备博取欢心的仪态,民众从他举止态度间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傲慢,因而对他反应冷淡,大多缄默着,没有表现出对维恩那般的热情。 另一位则是罗斯德公爵亨利,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此刻穿着灿烂的王室袍服,神采飞扬地跟随在首相和国王华丽的车架之后,为庄严的行列增添了一抹亮色。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喧闹时刻。 她悄然退出身后沸腾拥挤的人流。 当下,她实在无意欣赏这王室与权贵的风采。 她果断地转身,选择了一条更为清静的道路,向广场另一头的银行走去。 穿过迷宫般的街道,终于,一座以厚重石材砌成的古典建筑映入眼帘。 门楣上镌刻着银行的名称与徽记,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伦敦银行。 这里不仅是财富的保管所,更是权力与信誉的象征。它为贵族、富商及海外殖民者提供储蓄、汇票承兑、贷款乃至初步的财富管理服务,是英国全球经济脉络中至关重要的节点。 一进大厅。 她便径直走到光滑的桃花心木柜台前,向一位衣着得体的行员表明来意,希望与一位财产经理洽谈业务。 随后,她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那张至关重要的三万英镑汇票,将其平静地放置在柜台上。 那位行员看到汇票上惊人的数额和可靠的签发银行后,态度变得更加恭敬。 对方向她微微鞠躬。 “请您随我到私人会客室稍坐片刻,经理马上就来。” 很快,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对方自我介绍是这里的资深财产经理。 接着,她便清晰地表明了来意。 她需要将这笔钱款安全地存入银行,并聘请一位可靠的专业人士来协助她管理这笔资产,包括支付日常开销、投资以及购置房产等事宜。 对方经验老道,并未对一位年轻女士持有如此巨款表现出过多惊讶。随后,他详细询问了她的需求和对风险的态度,提供了几种账户管理和投资方案。 经过一番谨慎的商讨,她选择了一个兼顾安全性与灵活性的方案,并正式雇佣那位斯通先生作为她的财产经理,全权处理相关财务事宜。 “那么,伯莎小姐,”斯通先生说道,“我们将为您准备一份正式的雇佣契约,明确双方的权利与职责。” 接着,他唤来了另一位级别较高的银行职员作为见证人。她仔细阅读了那些契约条款,确认无误后,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财产经理和见证人也先后签字并用印,完成了整个程序。 这份契约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交予她自己妥善保管。汇票已安全存入,她又领取了一小笔现金以备日常使用。 她将那份象征着专业保障的契约小心收好,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取代了先前怀揣巨款的不安。 最后,她放心地走出了银行大门,深吸一口气,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位于伦敦的梅菲尔区。 因为那里有她的一处房产,就在伦敦最负盛名的富人区,那里遍布着优雅的广场和宏伟的联排别墅,正是她寻找理想居所的地方。 …… 所有事务处理完毕后,天已经快黑了。 夜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城内此刻正在为庆典燃放焰火。 一簇簇火光窜上天空,炸开成无数流星的黄色尾巴,旋即又嗤嗤作响地坠入远处的河面。 放烟花的炮声隆隆不绝,其间还隐约夹杂着教堂的钟声。 然而,这辆四轮马车却仿佛被某种沉重的氛围拖拽着,行进得如同灵车一般缓慢,在愈发空荡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她坐上一辆敞篷的双轮马车返回酒店,却在无意中拐入了一条她未曾预料的路线。 她竟路过了她之前在地图上用笔标注出的那一点——贝德兰姆疯人院。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地图,急切地抬起头,比对着不远处的路碑和前方建筑的轮廓。 它赫然矗立在那里。 四周环绕着一道坚固的高墙,墙根下生着苍绿的芦苇,在晚风中窸窣作响。 她立刻让车夫停下,借着焰火间歇的光亮仔细观察。 医院的大门全然用沉重的钢铁铸就,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而最令她心悸的是那些窗玻璃。 它们全都呈现出一种殷殷的猩红色,红得如同凝固的、浓浓的鲜血,隔绝了内外所有的窥探。 这些历经多个世纪才不断扩建、连接而成的中殿和回廊,在节庆焰火的闪烁下,显露出一种华丽与阴森交织的怪诞气质。 光秃秃的砖墙和大片涂抹的惨白石灰,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下,从远处望去,更添了几分非人间的、令人不安的荒凉与隔绝。 另一边。 直到深夜,维恩才得以辞谢其他一系列的庆祝典礼,返回白厅内属于自己的私人寓所。 当他终于走进寝室时,身上仍旧穿着那身绣有金线的、却已沾染了庆典尘埃的红色骑装。 几只黑褐色的小猎狗原本蜷缩在壁炉前的毯子上,一认出是主人归来,便立刻恢复了精神,成群结队地跑到他裤腿边,亲昵地跳着、叫着迎接他。 来自希腊科斯岛的两位侍女,专职负责整理服饰,她们已在一旁静候多时,准备上前为疲倦的主人更衣。 他虽倍感疲惫,但今日的晚宴却仍应对得极为出色,政绩优秀,能力有目共睹。即便在国王回銮的盛大晚宴上,那些反对党蓄意的刁难也未能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困扰。 处理完连日积压的政务后。 他靠坐在书房宽大的扶手椅上,紧紧闭上酸涩的双眼。 然而,他疲惫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昨日的傍晚——在伦敦驿站前、十字街口上的那一幕,她看见他后,那急忙跳上马车、匆匆离去的身影。 下人在暖炉里添放了带有龙涎香味的杉木,温暖的异香缓缓弥漫在空气中。 老管家詹姆士注意到他眉宇间浓重的倦色,忍不住上前关切地低声询问: “大人,您近来的身体可好?” 听到管家充满忧虑的询问,维恩才缓缓睁开眼。 他那双通常如宝石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阴霾。 第42章 但他的疲惫并非来自公务。 沉默片刻,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感觉自己不是很健康,詹姆士,尤其是精神上…” “或许有可能是因为您刚回到伦敦,尚未适应。” 他摇摇头,再度合上眼眸。 在这座无比繁华的城市里,昨日仅与她短暂一瞥,他的心潮便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自那以后,他对其他一切事物都仿佛失去了兴趣。再盛大的国宴与庆典在他看来都索然无味。 她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 在他眼中,她有时候像苏比亚柯的森林一样安静柔美,有时候又像维纳斯手里的金苹果那样明媚耀眼,令人无法直接触碰。 半小时后。 他赤着脚走入浴室,身上松垮地裹着一件亚麻长袍。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胸膛滑落,隐入袍襟的褶皱中。 温水浴室的环境雅致馨香。 一座映着粉红灯光的喷泉徐徐喷洒出水来,氤氲的湿气中飘散着一股紫罗兰的幽香。 他挥开面前的纱帘,踩着雪花石膏铺成的地面,目光一瞬不瞬地径直向内走去。 烛光从他系着带子的外衣上反射出来。 男人裸露的肩膀宽阔而结实,肌肤冷硬白皙,如玉般光洁,但是摸上去就知道,其下覆盖的,都是薄而坚硬、轮廓分明的肌肉。 潮湿的热气裹挟着没药的香味扑面而来。 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昨天在驿站与她仓促再遇的场景——她看见他时那瞬间的惊慌与逃避。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浴室深处,示意侍从取来新鲜的马鞭草。 他坐在浴池旁,沉默地接过那束绿草,低头轻嗅其沁人心脾的清香。 随后将汁液涂抹在自己的双手和额头上,以期获得片刻的精神舒缓。 浴室墙壁上的浮雕,描绘着一位牧神正在林间草地上与神女谈情说爱的场景。 他却冷冷地收回视线,对此类欢爱主题提不起丝毫兴致。 爱神似乎偏偏捉弄了他。他感到内心受伤,只因她显而易见的回避。 他沉溺于翻腾的思绪。 这般苦恼纠结的状态被一旁的管家詹姆士悉数看在眼里。 这位老管家从他少年时期便一路照料,对其心绪再熟悉不过。 他那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无疑昭示着他又在为那位小姐心烦。 他的浴巾随意地搭在浴缸边缘,一些剃须用具用到一半便被搁置一旁。 如今,这位向来以风雅著称的贵族竟连仪表都不甚注重了,梳洗打理的时间也大幅缩短,这般情形着实出人意料。 “您非常英俊,大人。” 詹姆士试图宽慰。 “她或许会因此而倾心于您……更何况,您还拥有英格兰最庞大的私人财富呢。” 维恩闻言,只是平静地回应,“我与寻常男子不同,不至那般偏激。” 他搭在浴缸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继续道:“…与爱德华·罗切斯特那类庸俗之人,更是截然不同。” 詹姆士一听到罗切斯特的名字,突然忍不住撇了撇嘴。 看来他的主人,这位年轻的阁下,仍深陷于那位黑发女子的情网之中,并且对她那位前未婚夫耿耿于怀,甚至可说是厌恶妒忌。 “当然,当然。” 管家立刻精神抖擞地附和。 但他迟疑片刻,还是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请恕我直言,我总觉得您与那位小姐并非十分般配。” 管家詹姆士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我隐约感觉那位小姐似乎经历颇丰,是个有故事的人,对待男女情感或许早已兴致寥寥……即便您对她而言与众不同,但爱情在她眼中,恐怕早已不再热忱。” 话音未落,维恩明显不悦。 男人微垂着眼睫,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幽蓝之光的宝石,冷漠而剔透。 他猛地起身踏入浴池,溅起的水花泼洒到周围镶嵌的装饰木雕上。 詹姆士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罗切斯特坐在书桌后,半身笼罩在黑暗里。 微弱的灯光穿过他松散微卷的黑发,映照出那张冷厉而深邃的面孔。 他正忍受着一种弥漫他全身的刺痛感。 房间内的黑色地毯和黑色巨钟吸走了所有光线,使周围变得十分晦暗。 而他的对面,正站着一个系着绳结腰带,脚穿粗革皮鞋的私人侦探。 “找到人了吗?” 罗切斯特垂着眸子,不耐地发问。 “还…还没有,先生。”侦探摘下帽子,恭敬而畏缩地将其按在胸口,低声答道。 “……目前最大的困难在于查明那位小姐的行踪及意图。她……她似乎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明她未来去向的线索。” 侦探一边确认着雇主的表情,一边继续汇报,语气磕磕绊绊。 “我们目前查到她最后确认出现的地点,是爱尔兰班特里港的一家小镇旅馆。” “……店主证实她在店里住了两晚,但在第三天清晨便火速离开了。至于她是如何离开的,当我们问到具体细节时,那位店主却拒绝透露更多。” “我们还走访了附近的酒馆,”侦探继续补充,试图提供一些进展,“那里的一位女侍者模糊地提起,似乎有人看见过她与一名男子结伴同行……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听完最后一句话,罗切斯特沉默了,眉宇间竟慢慢涌出一股戾气来。 他们之间的决裂发生得如此突然。 以至于他对她深深怨恨,又充满柔情。 他怀揣着这样的情感,心中复杂难言。 她不讲道理地单方面撕毁婚约,在海上逃之夭夭,这让天性高傲的罗切斯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辱。 如果……如果她是为了某一个男人而逃离他,那么他发誓,一定会让她和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然而,他虽然胸口酸涩难言,却又生出微小的希冀来。 一个卑微的念头在他的心底里产生——只要她肯认错,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仍然愿意娶她。 即便她未来真的会疯,他也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她命中注定归属于他,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您……”侦探吞吞吐吐地补充道。 “说。” 罗切斯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晰,用薄薄的嘴唇说出斩钉截铁的词句。 “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好的,好的,罗切斯特先生。” 侦探连忙应声,紧张地搓着手。 “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追寻您未婚妻的下落……” “还有一个人?” 罗切斯特面色沉晦,眉头紧锁,展现出了一种极端的惊讶。 他迅速回想起来: 她的亲友都远在牙买加,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的消息。 他将她带离了家乡,来到大洋彼岸的英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斩断了她所有的亲缘和过往的人际关系。 假如一切按计划进行,她本该在约克郡与他完婚,她会成为一个如同孤女般的女人,能够依靠的唯有他这个丈夫……那么,现在除了他自己,怎么还有人如此急切地追寻她的下落呢? “到底是谁?” 房间四壁的黑色幔帐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刻里随风波动,罗切斯特紧盯着侦探的脸。 对方为难地挠挠头,显得十分犹豫。 “快说!”他厉声催促,耐心耗尽。 “我们不敢妄加猜测,只知道追查者似乎是一位公爵,但具体是哪位,我们并没有查清……” 这时,书房的门传来三声叩响。 未等里面的人回应,外面的人便推门而入。 侦探抬起头,恰好看到一个矮而敦实、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华丽、带着眼镜的青年。 于是他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罗切斯特的父亲正用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互相搓揉着,手指互压,指骨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不适的咔哒声。 “你还没放弃她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 这位老罗切斯特是一个冷酷、精明、势利的乡绅。 他的人生主要目标是维持并扩大费尔法克斯家族的财富和地位。 根据长子继承法,他决定将全部家产留给自己的长子罗兰·罗切斯特。 而为了给次子爱德华寻找一个富有的归宿,他一手包办了与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梅森家族的联姻。 他坚持希望,自己的次子能娶一个出身低微的有钱女子,从而取得独立自主的地位。 第43章 对面的罗切斯特,在听到父亲的问话声后,选择冷漠地背过身去。 他将手搭在桌沿,手掌重重地按在蕾丝桌布上,用力摇了摇头。 桌上垒起的酒杯,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哀鸣。 “父亲,别说了……” “真没用。”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个女人可是抛弃了你啊,让你成了约克郡的笑柄!” “儿子,就算她再有钱,你也不能就这样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妻子没了还能再找,你何必对一个人如此执着?” 老人连珠炮似地吐出一大堆话,令罗切斯特烦躁似的揪了揪耳朵。 接着,他的父亲仿佛自言自语般,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个伯莎,哼,也像她母亲当年一样心高气傲、大胆放肆,竟然敢做出违逆父辈,撕毁婚约这样的丑事。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与伯莎的母亲,那位梅森夫人——哦不,那时她还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位名叫贝蕾妮丝的纯真少女。 对方是美丽的克里奥尔人,也就是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欧洲白人后裔。 作为殖民地商人的女儿,她的身份,可要比他这个英国本土的乡绅低微得多。 所以,他当年才信心满满地向其求婚,结果呢,却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拒绝。 令他重重挫伤了自尊,更让他在所有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 后来,他听说她嫁给了他的老友梅森…… 再后来,又传闻她疯了…… 那时,他便已下定决心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曾向她求婚过。 如今,看到自己最不喜的次子竟然重蹈他的覆辙,同样被抛弃、被拒绝,他的心底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此刻,他那浑浊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书桌前那个紧绷的身影上,仿佛要将儿子的灵魂看透。 quot;那丫头虽然单纯好掌控,但是既然她逃了,你也就换个目标吧!有钱人家的女儿多的是,你只要……”老人继续念叨。 “够了!” 罗切斯特猛地转身。 桌上的杯子被撞翻在地。 父亲的嘲讽让他心寒。 他不安好心地筹划算计他的婚姻,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对面的老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得猛然抬头。 他正对上儿子眼中那阴沉得几乎噬人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老人回想起几天前,罗切斯特刚从国外回到桑菲尔德庄园时的模样。 那时,他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从美洲逃出来的疯子…… 整个人颓废狼狈,头发凌乱,面色阴黑。之后的几天,他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好了,你不听也罢!” 老人失望地转身,面容因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而变得微微僵硬,“反正我老了,也管不了你了。” 随后,他刻意绕开了小儿子,转头呼唤起自己的大儿子。 “罗兰,我们走。” 老人路过书房门口时,因为急着离开,险些被桌脚绊倒,在长子罗兰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 站在书桌前的罗切斯特,漠然注视着父兄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的父亲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偏爱兄长,对他几乎视若无物——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需求,更无视他的想法和所有的个人感受…… 因此,他恨父亲,也同样憎恨那个永远得体、永远被偏爱的哥哥。 他困难地喘息着。 感觉到身后的沉沉黑暗正向他压来,空气也湿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他仍然静静地坐着,开始尽力运用自己的理智,要怎么把她从茫茫人海中找回。 接着,他还要问清楚她逃婚的理由,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 另一边。 伦敦,大都会酒店。 当一般人都吃过午饭之后,伯莎才开始吃起早餐。 吃完之后,她躺在软绒绒的大床上,又决定先睡一会儿。 因为现在去拜访贝德兰姆的话,还为时太早。 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与寂静。 她要养精蓄锐,等到下午一点,再动身前往那座医院。 其实,她此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更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险境。 说到底,不过是一缕朦朦胧胧的好奇,在她心底长久地滋生着。 她只是想亲自印证,书里那段藏在罗切斯特话语深处的往事。 在原著中,他向简爱口述了自己前半生不幸的婚姻。 他用“家族遗传”的论断困住了妻子的灵魂,用“疯癫”二字抹去了妻子的姓名。 可她总觉得,真相或许就藏在被沉默的阁楼所淹没的叙述背后。 与此同时,从血脉中传来的呼唤,也不断吸引着她,向母亲所在的方位靠近。 所以她想去贝德兰姆看看。 不是冒险,而是探寻。 仿佛只要靠近那座建筑、那片土地,就能离被岁月掩埋的答案更近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在没有闹钟的情况下醒来,怀着对接下来未知境况的担忧换上了床边放置着的一件新衣。 她抄起昨天买的那个手写本,准备今天带给克莱德,托他转赠给奥利弗。 步入伦敦的街道,映入眼帘的是穿行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源自一家制造鞋油的作坊,那里放着许多工业品与腐烂的木材。 伦敦的昼与夜,仿佛是截然相反的硬币两面。而它脏乱的环境,似乎也与它作为帝国心脏的地位毫不冲突。 白天的街道上,贵族的马车、运肉的屠夫、喧闹的杂技艺人、满地的烂菜叶和木屑,以及巷子中间的绿水沟,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的图景。 不远处的河岸边。 克莱德正踱步到临河的街口,略显无聊地弹着手指,在那里等候。 河面上泊着几条小船。 此处能望见泰晤士河的河湾,以及威斯敏斯特宫所在的方位。 他在河边伫立良久,目光凝视着对岸城堡的塔顶,脸上的表情阴郁而近乎焦躁,宛如一个疲劳失望的旅人。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猛地转身,急忙旋转脚跟,脸上瞬间绽放出快乐欣慕的光彩。 他向她挥了挥手。 青年的上身穿着白麻纱长袖衬衫,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脚上蹬着一双马靴。 “克莱德!” “伯莎小姐!” 他低下头,恭敬地向她鞠躬。 而她也微微弯腰,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的神情仿佛热爱整个世界,也不怀疑整个世界都爱她。 她身材颀长,腰肢细小,臀腿的曲线虽被宝蓝色缎子长裙所遮掩,却仍能从腰身的弧度窥见其动人。她的美不仅是惹眼,更有一种逼人的惊艳。 此刻,她外披一件紫罗兰色的天鹅绒斗篷,肌肤皎洁而白皙,眼眸在斗篷颜色的映衬下,仿佛由茶褐色透出些许神秘的紫韵。 克莱德立刻向她走来,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他笑了笑,又微微耸了耸肩,仿佛惊叹到无言。 “喏,这个麻烦你帮我带给奥利弗。” 她说着,将手中的本子递了过去。 克莱德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华美而精致的深绿色书封手写本,烫金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就没有我的吗?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但并未表露分毫。他只是伸出手,细致而妥帖地将本子夹进怀中衣带,确保它不会折损。 “奥利弗在寄宿学校过的还适应吗?还有你呢,找到心仪的工作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关切地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毫无保留地对他释放着善意。 克莱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奥利弗有我罩着呢,放心吧。而且那家寄宿学校是你为他精挑细选的,我也亲自去看过了,他过得相当不错。至少和济贫院相比,那里简直算得上是个天堂。”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我现在在一位朋友的兽医诊所里当杂役和助手。虽然忙碌,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兽医诊所?那太好了,”她由衷地说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们都有着落,我也就放心多了。” 两人又站着闲聊了几句,随后便准备道别。 时间已经不早了,已近下午两点。 她得赶去下一个目的地——位于城市边缘的贝德兰姆精神病院。 那地方虽名义上是个医院,实则更像一个庞大的收容所和治疗机构。 不仅缺乏任何真正的人文医疗关怀与氛围,而且整体更像一座恐怖阴森的监狱。 第44章 昨天晚上,她回酒店时,路过了它,当时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一眼,就几乎令她寒毛直竖。 它的四周环绕着四道坚固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墙。 墙根下滋生着苍绿而潮湿的芦苇,在不见阳光的角落无声蔓延。 大门全用沉重的钢铁铸就,设计得无比牢固,仿佛并非为了迎接访客,而是为了防备院内的“疯子”因绝望而产生想要逃出去的想法。 整座建筑华丽中透着阴郁,是那种非常阴暗的哥特式风格。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所熟知的恐怖地方,大厅两侧竟然还排列着雕刻极为华丽的神职人员的祷告座。 而且她还注意到,那些高大的外墙饰有各色珍贵木头镶嵌而成的复杂图画。 但描绘的并非圣洁与救赎,而是启示录中刻画的有关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仿佛在无声地告诫,或者说恐吓着每一个胆敢闯入此地的人。 第37章 将近中午时分她才出门,又辗转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了贝德兰姆所在的偏远区域。 她离开喧嚣的市集,拐上一条没有设置路标的狭窄小路,道路两侧参天大树蔽日,枝桠交错。 花木蓊蓊郁郁,与榉树投下的浓密阴影形成的暗雾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前路。 一时之间,她丧失了方向感。 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大道中,她竟在目的地附近突然迷路了。 幸运的是,一位年迈的赶鹅女正巧经过,为她指明了贝德兰姆那高耸围墙的准确方位。 那位老妇人用担忧的眼睛打量着她,问她是否打算去那里参观。 她简短地回答:“不是。” “那就好。”赶鹅女喃喃道,语气变得低沉,“因为那里闹鬼。” 接着,她非常严肃地向她保证,每到半夜,总有无法安息的幽灵在那座漆黑的医院周围游荡哭泣,仿佛在警告人们千万不要在日落后靠近。 此刻,在明亮的天光下,树林深处的那座庞大的建筑确实显得宏伟而阴森,高墙耸立,窗户深邃。 但她心中并无多少畏惧。 于是,她谢过了对方,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座建筑,继续了自己的路程。 她仰头望着面前那巨大而压抑的外墙和铁门,发现最边上竟然还有一个充当门房的小铁皮屋。 里面的看守大爷见她靠近,迷迷瞪瞪地推开门,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表情混杂着困惑与警惕。 她迅速而隐蔽地塞了一些钱过去。 “今天不卖门票,小姐,”守门人大爷捏着钱,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劝诫。 “去别处找乐子和刺激吧。我一般不说实话,但姑娘,这里……我真心不建议你来。” 而她神色坚定,毫不动摇。 “麻烦您原谅我的好奇心,”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个哥特文化迷,听说这里有着非凡的历史和建筑,所以就特别想来探访。” “那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守门人大爷面色沧桑,不高兴地瞧着她,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通路,嘴里嘟囔着,“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姐,怎么就想不开偏要来这呢……唉。” 当她走进那扇铁门时。 年迈的守门人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突然在她身后挥手,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祝您好运!” 那喊声在空旷的前院回荡,听起来更像是一句不祥的预言。 那一刻,她又猛然想起了那个赶鹅女耸人听闻的预警 ,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顺着脊椎爬升。 她站在医院的大门前,仰望着门上的黑色铆钉。 而那扇铁门背后,是历经多个世纪才修建而成的中殿和回廊。 窗玻璃的颜色是殷殷猩红,红得好像浓浓的鲜血。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这样装饰的目的究竟在哪儿?是为了营造鬼屋的阴森氛围,好卖门票捞钱,还是为了故意恐吓路人? 她还注意到,每一扇窗户跟前都立着一个三角支架,每一个三角支架上都放着一盆火。 火光透过染色玻璃照亮里面的房间,从而产生出绚丽斑斓、光怪陆离的效果。 她定了定心神,向前方的大堂走去。 脚下是斑驳的棕色的开阔石板路。 走廊下的看守看见她从容穿行的样子,还以为她是新来的病人,就轻飘飘地让她过去了。 她继续前行,又踏入一个极度阴暗的哥特式大厅。 墙壁下半部装着黑色橡木护壁板,而上半部,除了一扇孤零零的弓形窗户外,其余全部用粗糙的红砖死死堵住。 这种原始砖块与古老木板的粗暴结合,散发出一种令人压抑的凄凉。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都熟知的大厅,据传是亨利六世在公元一四七〇年为赎罪而修建的。 大厅两侧排列着雕刻华丽的神职人员祷告座,其上繁复的宗教图案在幽光中诡谲地闪烁,透着一股彻骨的阴郁,加上那些光秃秃的砖墙和惨白的石灰涂层,更显得神秘而骇人。 她慢慢爬上一道漫长而陡峭的楼梯,顶端出现一扇低矮的小门。 哥特式的门框上镀着金,在昏暗中反常地闪烁着一种灿烂的光辉。 几个穿着黑衣的看守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面色苍白,神情冷酷而麻木,像是瞧不起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她远远望着对面门上镀金的铁十字架,跟随着那几个零星的看守,她顺利地进入了病房区。 眼前是一长排病人,她们静静地坐在床沿,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衫。 明亮的阳光透过那扇唯一的弓形窗户洒照在她们身上。 门边的地上,跪着约莫二十四名少女,她们或许曾是某个家族的闺秀,又或是某个家庭中不服管教的妻女。此刻却都以各种姿态昏睡着,年龄难辨,状态各异,如同被遗弃的玩偶。 当她试图深入病房时,一名管理者一样的人重重地拍了她一下。 “站住!” 对方穿着红黄相间的条纹紧身衣,如同一只警戒的胡蜂,用一根不容置疑的食指,命令她立刻止步。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人一脸难以置信,目光严厉地上下扫视着她,绿色的眼球突出来,像猫眼石一样滚圆。 “其实我只是来参观的。我带了引荐信,而且,我认识你们的院长。” 她飞快地说,强作镇定,从兜里掏出一封盖有神戳的信封,“请问这里的院长呢?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 对方似乎在认真倾听她的解释,随后让她报上姓名,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此行能顺利下去。 十分钟后,那位传闻中的院长才闻讯赶来。 那是一个全身穿着黑色长袍、颈上挂着棕色念珠的年轻男人,正在用一种莫名其妙、充满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立刻从口袋中拿出希金斯神父的引荐信,并笼统地说明来意,声称自己是来探望某位在此休养的病人。 “请问,你们这里是否有收治一位来自牙买加的女性?”她礼貌地问。 那位院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房间异常干净整洁,一切井井有条,冰冷得如同军舰的船舱。 用石灰粉刷过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年深日久而发黑的油画。 还没说点儿什么,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对方就请她坐了下来。 而她看着那位院长,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同时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引荐信和一张一百磅的钞票。 “你是希金斯引荐来的” 他半起半坐,看了看那封引荐信,又看了看她,苍白的眼皮一动不动,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是他。”她迅速地回答。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于是转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道: “他是爱尔兰全教区最好的神父,而且,他还是我多年来的老朋友呢。” 老朋友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探究地朝他望去。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的上唇狭窄而紧绷,看了看她后,唇角的弧度突然柔和下来,目光变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 对方状似平和地坐在办公桌前,收起那个信封,咯吱一下打开了松木书桌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接着抬眼问道: “你想见的那位病人来自牙买加?” “是的。”她点点头。 那位院长沉吟片刻,严肃而不带恶意地说,““确实有这样一位病人。 ” 在对方停顿的那一空当,她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厉害。 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把那种预感归结给了这里死一般沉寂的气氛。 “不过,她已经死了……” 对方说完,她吃了一惊,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似乎觉得她很好玩似的。 第45章 笑完,他的脸上恢复了冷淡的神气,用严肃的口吻继续道:“她没有死。刚刚是我记错了,死的是另一个人。” “是吗?那太好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神经病。她在心里暗骂。 就在她不耐烦地瞧着他时,那位院长摆出专家的姿态,继续说道: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病情非常严重,极不稳定……”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肯定地对她说:“不过,我可以允许你去探视。” 听到这,她愣愣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她放在桌面上的一百英磅,最终应允她在采取严格防护措施的前提下进行探视。 前提是她必须承诺,将绝对遵循他的指导,尤其是如何与对方相处以避免其再次陷入狂躁。 “虽然她的病情不稳定,但是她的存在感很低,你可以放心……” 院长自言自语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因为采用必要的强硬手段进行治疗,正是我们的专长。” 说完,对方站起来,他的身份使他显得很有威严。 那人步履平和地走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放慢了,叹了口气才说道: “现在请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病区,你要见的人就在那里。” 男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平静地望着她。看到那个神圣的手势,她感到内心深处的紧张减少了。 随后,她吃力地站起来,跟着他前往医院后方的收治区。 那并非普通的病房,而是由冰冷铁丝网严密围起来的一片巨大区域,宛如一个专为女性设立的集中监狱。 病人们望着她和院长从外面进来,立刻躁动地涌向铁丝网后狭小的阳台,发出混乱的喊叫声和不合时宜的欢迎声。 那位院长在一旁冷冷地告知,最近这种集体性的狂躁发作越来越频繁,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她一边听着院长的话,一边急切地在那些形态各异、神情癫狂的病人中搜寻原身母亲的身影。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头绪,毫无线索。 然而,所有能自由活动的病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了,唯独不见她要见的梅森夫人。 她猜想,对方似乎被单独隔离在更深处、更隐蔽的囚笼中。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院长身穿黑袍的身影已经从她旁边消失。 那位院长自从把她领入病区后,就允许她随意行走,仿佛对她的这次探视毫不在意。 就在她心烦意乱,无奈地坐在病区外冰冷的长椅上等待时。 一伙看守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像是要来抓她。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问话刚一停止,他们就脸色阴沉地用粗硬的管子将刺骨的冰水猛烈地浇灌在她身上。 那些人一言不发,只做了个手势,就要将她带走。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她粗暴地拖拽起来,一路强行拉向一间狂躁病人专用“治疗室”。 直至她在彻骨的寒冷与窒息中失去意识。随后,他们又往她腿中注入灼热的松节油。 过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她来说似乎比度过一整天还要漫长。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趴在湿冷返潮的地面上。 眼前的房间又大又暗。 惨白的月光从高墙上狭小的窗口渗入,映出一个阴森囚室的轮廓。 她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周围一排排铁架床上,静卧着数个裹尸布般的身影。 一些年龄难辨的女人,正和她一样,躺在草垫子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却无人敢动。 铁链与门锁交织的入口处,隔着发黄的玻璃,可以看到夜班警卫如影随形地值守在那里。 她有点害怕。松节油引发的炎症与灼烧感令她完全无法站立或行走,每一下细微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痛楚。 短暂的恍惚之后,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慨席卷而来。 她无力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为了逃离这座医院,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做、不敢做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邻床传来低沉而清醒的声音,仿佛在回应某个未被说出的问题,轻轻地说:“你来到了一个深深的地狱里。” 对方身上穿着一件草莓色的破旧大衣,一头乱发,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月或是几年,”那个声音继续幽幽地诉说,“但我知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糕。” 她听见对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回原来的自己了。” 黑暗中,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疤,身下的床单粗糙硬结,浸透过历代死于非命的佳人鲜血,因而在月光下微微发黑。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邻床的女人,想要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人的话语清醒而低沉,脸上似乎长着一些红斑。 她又抬起头来朝她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害怕而又倔强的神气,“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小姑娘,别害怕。我能帮你出去。” 她打了个寒战,僵直的手臂和筋疲力尽的双腿因为受伤被迫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可笑了,你自己都被困在这里,还说能帮我逃出去?”她低声回应,声音里混着虚弱与无力的讥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铁链撞击门环的刺耳声响,门被推开了。 女看守提着灯,开始沿着宿舍中间的过道缓缓巡视,从这头走到那头。 她立刻闭上眼睛,假装昏迷,全身紧绷地趴在地上。 直到那脚步声伴随着长棍拖地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当她再次睁开眼,却看见邻床的女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对方从大衣下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看上去几乎不像活人的肢体。 女人的兜帽从头上悄然滑落,露出了黑色的长发和惨白的额头,使轮廓显得黑白分明。 那人的脸具有精致的线条,干裂的双唇沾着石灰,在昏暗中泛出冰冷的石垩感。 她心中突然一紧,不安地望着对方,隐隐生出一丝惧意。 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动。 接着,她看见对方伸出手来,摸索着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她因害怕而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某种伤害的时刻,却忽然感觉到身上被轻轻覆上一层粗糙却微带体温的织物。 她迟疑地睁开眼,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将一条破旧的毛毡盖在了她蜷缩的身体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由于她的腿被注射了大量松节油,她已经感到虚弱不堪。 她睁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是仰面躺着的,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手脚并没有被捆绑。 她还处在震惊之中,咧着嘴浑身颤抖,费力地伸出手,但是下一秒,它却无力地垂落在潮湿而坚硬的地面上。 她尽量让手保持在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她开始竭力地去猜想自己身在何处,处境会怎样。 在一切因未知造成的谵妄之中,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围的几盏枝形烛台上。 烛火照亮了她情绪翻涌的茶褐色双眼,她的心灵也逐渐恢复了运动和声音。 意志清醒,恐惧感回笼,接着产生了一种急于了解此刻真实处境的意图。 她侧着头咬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大脑又猛然变得清醒了许多,接下来脑海里冒出的便是一些对院长、主教、判决、虚弱与昏迷的零星回忆。 她回想起,自己原本只是静坐在病区外的长椅上,等待着那位院长履行承诺,带她去探视梅森夫人。 然而突然之间,就冒出了一伙看守,不由分说地将她强行拖入到病房深处。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被刺骨的冰水所浇晕。当时她虽已昏迷,但仍然不能说全部的知觉都已丧失。 在沉寂而静止的冥冥世界中,她能听见那个院长和看守之间的秘密谈话。 当时一些高大的身影把她抬起,并默默无闻地抬着她往低处走去。 在天旋地转的下降中,那个身穿黑袍的院长嘴里发出了针对她的可怕的宣判。 “将她兜里的钱拿走,把她关进黑房……” 这句话是传进她耳朵里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阵短暂的意识空白。 醒来时,她已被转移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在刻蚀着晦冥与潮湿的石砖上。 对于自己以访客的身份,竟被当做病人抓捕并投入这阴暗病区的这件事。 她起初感到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然而下一瞬,那些看守粗暴拖拽她的方式、院长冰冷的冷笑,以及此地弥漫的绝望气息,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第46章 这绝非误会。 这一切的罪恶行径,与贝德兰姆那臭名昭著的历史名声完美契合。 那群暴徒,似乎独 焦 收总是对无辜者的血肉怀着某种扭曲的贪婪和毁灭欲。 而且他们对于人类的痛苦表现出了近乎非人的冷酷与漠视。 据她观察,这里的病人大多数都来历不明,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 她最深的担忧得到了最坏的证实。 恐惧与愤怒令她体内的血流加快,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她不禁想起那些关于贝德兰姆流传已久的恐怖传闻,以往她只觉其荒诞不经,如今却成了她正在亲历的现实。 难道他们是想将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活活饿死? 还是有什么更精心设计的、更可怕的死法在等着她? 传闻中,那些善于折磨人的看守,时常以管教为名,悄无声息地处决不服指令的病人。 在这里,死于暴虐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类死于直接的肉.体折磨的痛苦,另一类则死于被精心培育的、最可怕的精神恐惧。 也许他们为她安排的,正是这第二类。他们就是要让她这种胆大包天、竟敢只身闯入禁地的窥探者,饱尝绝望与恐惧的滋味,直至崩溃。 但他们凭什么这样做? 凭什么敢这样对她? 此时此刻,她被巨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所彻底淹没。 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遭此厄运。 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访客,她被那些人有意或无意地当做成疯人抓了进来。 如果不是极端低下的管理导致了荒谬的错误,那这一切必然就是故意的。 她敢用一切打赌。 他们此举,不是为财,便是为人。 或者两者兼有。 想透这一层后,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恶心与恐惧。 冰冷的理智逐渐回归,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却都因这可怕的认知而不断震颤。 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不适中慢慢思索。 过了一会儿,方才经历的种种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前因后果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一切踪迹早有可寻…… 首先是那位院长。 他在接过希金斯神父写的那封引荐信时,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分明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与讥讽的冷笑! 而当他看见她递过去的那叠厚厚的钞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也绝非感激,而是一种贪婪被点燃的信号。 还有他之后信誓旦旦的保证,承诺会带她去见梅森夫人,并以此为由,亲自将她引至后方这守卫森严、与世隔绝的病区,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卑劣无比的陷阱。 尤其是当他听到她是从遥远的牙买加孤身前来探视病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精明的、评估猎物般的冷光。 他是不是以为,一个从殖民地远渡重洋而来的年轻女子,无亲无故,孤立无援,正好是极易拿捏、可以随意吞噬的猎物? 那他可大错特错了。 她发誓,她一定会从这个人间地狱里出去,并且要一并带走原身的母亲! 她一定要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在这个惨无人道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为了将她囚禁于此,轻而易举地剥夺她身上的钱财,以及……她不敢细想的其他可能。 而一旦踏入这片被铁丝网重重围住的禁区,她便已被强行扣上了一顶难以摘掉的“疯人”帽子。 从此,所有的申诉都将被视作癫狂的呓语,无路可退,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任由这里的人随意摆布拿捏。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微微苦笑。 因为一个被“权威”判定为精神病的人,拉着别人对其说自己没疯,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外界的人恐怕也根本无从知晓她已深陷贝德兰姆的重重高墙之内。 更何况,这家疯人院的恐怖早已臭名昭著,几乎没人敢公开议论。 她强迫自己乐观地想了想。 一个尚未成形但却令人欣喜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克莱德和奥利弗…… 他们明天若按约定见不到她,必定会察觉到异常。 而她的无故失踪,酒店的人或许也会有所疑虑。 这些微小的可能性,如同投入黑暗深渊的一缕细弱光芒,带来了一丝珍贵的希望。 她再度冷静下来,在身体的不适与环境的压迫中艰难地思索。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样想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因为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她对时间只剩下一个大致而笼统的概念。 此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处境。 而邻床那个女病人的态度,同样令她心生警惕。 对方刚刚为她盖上了毛毯——是怕她冷吗? 这举动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也许那人并无恶意?否则又何必在她瑟缩时悄悄覆上自己仅有的一条保暖的毛毡毯。 就在她思绪浮动之际,她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对方兜帽下的面容。 一张……与她相似的脸,尤其是五官和发色。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那女人动作迟缓,裸露的皮肤在昏光下显得苍老黯淡,宛如自梦境深处走出的幽灵。 那一刻,她怔在原地,震惊与迷惘如潮水般涌来,一时之间,她竟说不出一个字。 巨大的疲乏诱使她停止思考,就那样躺在地上,沉重的睡意很快如同潮水般向她袭来。 纷乱的心情与持续的警觉让她挣扎着保持清醒,但最终,疲累还是战胜了意志,她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身边多了一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壶清水。 喉咙干得发痛,胃部因饥渴而阵阵痉挛。 于是,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壶水一饮而尽。 随即,她意识到水里被掺了麻醉药。 因为一喝下那壶水她就感到一阵不可抗拒的困倦。 那药效将她拖入一场深不见底的深渊,近乎于死亡的漫长休眠。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但当她又一次睁开双眼时,周围的一切竟变得异常清晰。 一道来源不明的黄绿色强光笼罩四周,让她终于看清了这间房子的真实样貌。 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神智逐渐清醒,向上望去,头顶的天花板高约三十尺,与四壁材质相同,粗粝而压抑。 而她的目光,很快被其中一块镶板上绘制的诡异图画牢牢攫住。 那是一幅色彩拙劣却令人不安的画像,内壁涂满了种种源于宗教迷信的阴森图案。 有狰狞的骷髅、扭曲的鬼怪,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形象。 它们布满墙壁,仿佛被潮湿的空气蚀刻得模糊而黏腻。 她还注意到了地面,它是用石头铺成的、缝隙间渗着泥土和青苔。 突然,一阵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她的警觉。 她低头看去。 只见几只硕大的老鼠正成群结队地窜过地面,直朝她的方向扑来。 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显然被人体的肉香所吸引。 她挥动手臂,费了极大的精力才把它们吓退。 惊魂未定之中,她怀着谨慎和疑惧的心情,伸手去掏藏在衣服里的那把手枪。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那把手枪还放在她的衣兜里,此刻,却空空如也。 接着,她又慌忙摸索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暗袋,却一无所获。那把枪、一沓一百英镑的现金、神父的亲笔引荐信,甚至那枚重要神奇的印信……统统不见了。 她本是做足了准备的,指望能凭这些见到那个关键人物,然后查清自己的身世,亲眼确认她这一世的母亲,是否真的如外界所说,患有遗传性的疯病。 上个星期,她早已暗中调查过,原身的外祖母根本没有精神病史。否则,以老梅森那般精明势利,又怎会娶一个疯女人为妻?除非……他们是真爱。她冷冷的笑了一下。 而她的母亲,当年为何突然在生产后疯癫,又被连夜送往千里之外的伦敦囚禁? 这其中缠绕的秘密与阴谋,估计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黑暗。 不知在昏沉中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逐渐恢复了腿部的知觉。 她试图站起,却没想到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地面又湿又滑。 她蹒跚着朝前挪动了几步,随即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只能依靠摸索来推测这间暗室的大小,估计其周长大约有五十多米。 第47章 她毫不迟疑地朝前走了几步,破烂的长袍下摆拖曳在两腿之间,不断绊着她。 最终,她一脚踩住了过长的袍边,身体失去平衡,猛地朝前一头栽倒,下巴狠狠磕在石砖上。 同时,她的前额仿佛浸入了一种阴冷粘腻的雾气中,一股浓烈的霉菌异味直冲她的鼻腔。 在刚刚摔倒的那阵狼狈与剧痛中,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正从鼻腔里流出的鲜血。 她愣住了,那股血腥的铁锈味瞬间刺激并引爆了她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等她出去以后,她一定会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发誓,即使会碰壁碰的头破血流,她也不会放弃逃脱的念头。 正当她终于完全适应并被迫接受这令人厌恶的地牢时。 那些看守的身影突然像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从门口出现。 一道微弱的光束倏地划破浓稠的黑暗,刺痛了她久未见光的眼睛。 她靠着墙壁,瑟缩了一下。 因为对面那群看守中,正站着那位把她骗到此处的院长。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袍,颈上挂着念珠,显得与众不同,级别也更高。 对方一边检视着队伍,一边来到她的面前,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浅笑。 他的温柔太过做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她恶狠狠地向他扑去,而他身后的那些看守们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娴熟的手法把她摁在地上。 她因为惊恐而浑身瘫软,侧过脸看着那个男人。 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到,而是无声地垂眸欣赏着她的狼狈。 她恼羞成怒地瞪着对方,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的脸烧穿出一个窟窿。 而为了让她安静下来,那个男人开始下令给她注射安眠药。 当天傍晚,在她的反抗与挣扎中,这家精神病院的管理册上登记了一个新的名字——“伯莎·梅森”。 他们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编号,并对她的神秘来历及身份疑点做了一些简单的标注。 旁边,还有那位院长亲手写下的评语:情绪激动,具有攻击倾向。 最后,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他们把她单独送入了一个狭窄的、带有一张单人床的暗室。 当确信她已陷入昏睡后,那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再次来到她的床边。 他就那样无声凝视着她苍白而虚弱的脸颊,那目光犹如阴暗爬行的魔鬼,贪婪而黏腻。 最后,也许是判定她一动不动已无知觉。 男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一只手缓缓伸向她的脖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 暗室那生锈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位身材强壮结实的女看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似乎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即向他汇报。 于是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凶戾与冷漠交织的扭曲神情。 他慢慢转过身,极为不悦地看向门口,最终不情愿地移动脚步,跟着女看守走出了这间狭小的暗室。 “主教,院长……” 那位女看守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怀疑与忐忑,“您确定那个女子真的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吗?您过来看看这个……” 女看守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枚银质指环。 “这上面的铭文和盾形徽印,看上去非同一般啊。” 稍早前,这位看守翻查伯莎换下的衣物时,除了找到一些纸币,还意外掉落出了这枚银质的、镶有蓝宝石并刻有金色铭文的印信指环。 “你担心什么?” 主教不耐烦地嗤笑一声。 “她说她是从西印度群岛的牙买加过来的……从那种偏远的殖民地孤身来此,不是逃犯就是孤女,总之成不了什么气候,构不成威胁。” “不对啊,主教,”女看守坚持说道,忧虑更深,“那她身上带的那封盖有爱尔兰教区印章的引荐信又是怎么回事这有可能证明她在教会有熟人,我总担心我们这样做……会引来大麻烦。” “做都做了!”那位被称作主教和院长的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残酷,“大不了最后杀人灭口。就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她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逃不了的。” 男人语气稍缓,带着绝对的掌控感,“放心吧,在这里,我们的地盘我们说了算。而且,我心里有数。” “……好吧,主教。”女看守默默低下头,不再争辩。 但她却在对方转身时,悄悄将那枚看似价值不菲的指环滑进了自己的裤兜。 “对了,”男人临走前命令道,“你记住看好她,有什么异动立刻找我汇报。” “是。遵命。” 女看守恭敬地回应。 暗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阴谋与贪婪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开启了一个副本吧,很快就会通关哒 第39章 月亮从松树上升起。 维恩如往常一样,在公务完成后,按时入睡,没过多久,便坠入了梦境。 睡梦中他的前额依然微微蹙起。 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双无比清晰的眼睛。 那眼珠的色调由外向里逐渐深邃,从浅褐色过渡到茶褐色,最中心是两点晶亮的黑色。 如同蕴藏着整个星夜。 很美,但也似乎盛满了难言的凄楚,像极了谨慎不安的雪鹿。 紧接着,梦境转换。 在一片黯深的背景下。 一枝紫红色的玫瑰如同羽毛般安静地漂浮在漆黑的空中。 梦中的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渴望触碰那丝绒般的红色花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下一瞬,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变得焦黑。 阴郁典雅的花瓣簌簌落下,转瞬间便化作了尘埃。 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猛的攥住了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透了层层梦境,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帮我——” 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微弱得像火堆中即将熄灭的余烬,却透着一股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漫上来的伤痛与倦怠。 紧接着,又是一束强光出现。 先前那朵玫瑰如同被晨曦吞噬般迅速消失不见。 白色的幔帐从空中垂落下来,在他的身边自然地形成了某种隔阂。 维恩猛地惊醒,心脏如同风钻般狂跳不止。 几缕松散柔顺的金色卷发垂落在宽阔的肩背上,白色睡衣领口微敞开,长长的袖口边缀着细致古典的绸带,盖过了他骨节削瘦的手腕。 他紧捂着心口,一股苦涩又缠绵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起,开始在他心底盘旋。 她……此刻是否正身处险境。 他们又是否还能够再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因为那奇异的梦境,已经再也不能够恢复平静…… 整整一夜,他都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反复挣扎。第三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 男人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让翻涌的心绪深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睁开眼睛,伸手将床头的水杯放在桌台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沉默地俯视着窗外宁静的夜色。 远处的钟楼已经报过三次午夜。 一种如同心灵感应般的直觉,从昨晚开始就如阴云般笼罩着他。一种隐隐的、前所未有的不好预感正持续影响着他的心神。 于是他长久地站立在窗前。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准确地说,和身体生病比起来,他是不是灵魂出现了问题? 窗外的浓重黑暗使得玻璃暂时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凝重的身影。 蓝色的暮光笼罩着冰凉悲戚的黎明。 清晨的晦暗已经结束了,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边缘看起来有些残缺。 他和她之间并无多少亲密的联系,虽然他不否认自己内心深处渴望能与之有更深的交集。 次日早上,他起得特别晚。 苏醒后,他依照和平常一样的习惯先行沐浴,试图洗去全身的疲惫…… 可是没多长时间,他又猛地坐直身体,从此刻到日出,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清晰,丝毫未能消减。 浴池中的水流仍在流淌,将洁白的大理石染成淡淡的粉色,就像拂晓时分最浅的那一抹朝霞。 窗外的天气看起来相当不错,晴空万里,可他却没有感觉到放松。 昨晚那无法解释的梦境,与他每日一闪而过的欢愉思绪交织,渗透于他日常的沉思冥想,甚至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这时,一位仆人恭敬地在帘子后面通报,说有一位年轻男子紧急前来拜访。 第48章 “让他过来见我。” “是,大人。” 他从浴池中起身,换上一件新的衣袍,随后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楼下的会客厅。 他去了前厅。 带头的侍卫长就在那儿恭候着。 “向帕默斯顿阁下敬礼!” 来访者虽然疲惫,却仍保持着礼节。 从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竭神色,这位侍者猜测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我们找到那位小姐的下落了,她于前日入住了一家伦敦的酒店。但是……” “但是?”维恩的心随之一沉,灰蓝色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鹰隼般的专注,手指随着漂浮的思绪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但是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回去过了……” “酒店的人没有再见到她,她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还留在房内,唯独……唯独她本人不见了踪迹。” …… 贝德兰姆。 在这间狭小的单人囚室里,她被囚禁了两天两夜。 期间几乎与世隔绝,每日仅有一次的食物和水从门底的小口递入。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唯有死寂。 褐色与灰色是这里的主调,偶尔映入眼中的,只有那些从地面突兀崛起的盐石笋。 他们意图用禁闭关押来消磨她的意志,将她囚禁于这无窗的密室,剥夺她的自由,直至她彻底屈服,放弃所有反抗。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踏着自己的脚印原地绕圈,以保持头脑清醒。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掐弄指甲,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面包屑早已被她舔舐干净。 过了很久,她意外地找到了半截粉笔,开始在地上画起方格子,独自玩起跳房子。 画着画着,她凭着这些时日的记忆,渐渐勾勒出这座疯人院的构造图。 此时此刻,她已一无所有,也因此再无畏惧。 她觉得,有时候,一无所有,反而胜过患得患失。 那些人似乎已对她无可奈何,甚至不再坚持禁锢,偶尔她会从钥匙孔中发觉看守窥视的视线,她便总是以同一姿态躺倒在地,两手平伸,脸朝上方,双眼死死凝望天花板上某一点,装作一动不动,那模样凄冷决绝。 三天,整整三天,她在这扇门前苦守,等待任何关于外界的音讯。 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之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外部的光线掠过她蜷缩的身体…… 她终于重见天日。 她与其他女病人一起被带过一条脏污的木质楼梯,进入一间集体宿舍。 管理者们收走毯子,开始分配床位。 其中一位看守显得与众不同,更有人情味,也显然级别更高。 那人仔细检视队伍,将新人衣物上缝的姓名卡与手中的名单一一比对。 轮到她时,对方显得十分讶异,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其实我只是来探视的,是一名访客……” 她还未说完,那位高级看守便打断她,语气却显得耐心。 “你叫什么名字?” 她随即报出姓名。 对方却在名单上反复查找无果,警觉地询问另一名看守,后者只是耸肩,表示毫不知情 “我真的不是这里的病人。” “我知道了,小姐。”那位高级看守一边说,一边将她引向床位,语调温柔得近乎虚伪。 他敷衍着她,安抚道:“如果你表现良好,之后或许可以去外面放风,进行你所谓的探视。但现在不行,明天再说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在屈辱中度过。 被迫参与那套按部就班的、令人窒息的宗教日程:晨祷、赞祷、夕祷,以及种种繁冗的仪式。 这些活动占据了白天绝大部分时光,仿佛要将她的自我彻底吞噬。 每一天,她都能亲眼看见运送尸体的轮床从医院门下进进出出。 煞白的尸体被钩子悬挂着,如同被处理的兔子胴体,逐渐失去生命的纤维感,最终化作粉末,或如肉糜般缓慢腐败。 某次餐前祷告中。 坐在她邻座的一位女病人,突然脱掉了长及脚踝的病人长袍,在守卫们的惊呼与追逐下,如一只雏鸡般在餐厅中惊慌奔窜。 刹那间,人群骚动,秩序崩塌。 看守们恼羞成怒地扑上前去,守卫反应迅捷,一把将那名病人压制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试图钳制她的四肢,却被对方反手一搂,猛地撂倒在地。 这荒诞而滑稽的一幕,竟令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然而下一秒,混乱迅速蔓延。 餐盘与水杯纷纷翻倒。 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刺痛传来,她亟需找一个藏身之处。 她在四散奔逃的人影与横飞的拳脚间竭力躲闪,艰难地护住自己。 最后,她不得不躲到了一张桌子底下。 透过雪白的桌布,外面的那些看守仍然在抓捕那个突然失控的病人。 场面一片混乱。 她蹲坐在地上,躲在桌下的阴影里,捂着脸上的划伤。 望着外面的狼藉,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不能再这样虚耗下去。 她必须逃离这里,不能继续麻木,不能再这样消磨下去。她要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地方。 当晚,回到集体宿舍后。 夜深人静之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叩响了夜班女看守值班室的木门。 对方打开门,看到她后,正要呼喊出声,她却向其提出了一个条件,请求对方帮她向外界传递一个口信。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女看守竟然同意了,但条件是她必须绝对保守秘密。 对方用冰冷的食指指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帮你,但是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你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在等待外界的消息。 当天清晨,伦敦塔遥远的钟声将她唤醒。 四周阒寂无声,有点像古早恐怖片的氛围。 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 黎明时分,医院内部弥漫着厚重的白雾。 那氤氲的雾气有时甚至能吞噬天光,模糊天地之间的界限。 当一切皆无从辨认时,就连生命的存在仿佛也能被悄然抹去。 集体宿舍里,十几张铁床在昏暗中静默排列。 此时,只有极少数的病人仍陷在断续的休眠中。 伯莎悄然醒来,无声地坐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异常清醒。 窗外只有树。 枯叶悬坠,一排排整齐的黑云杉沉默地融入尚未褪去的夜色。 她停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掌心贴上斑驳的淡红色玻璃。那里恰好残缺了一角,透进丝丝缕缕外面的凉风。 她将手指搭在缺口处,感受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流动空气,目光竭力越过楼下高耸的医院围墙,望向远方模糊的黑暗。 这个时代的伦敦并没有街灯,只有一钩新月和数点星星的惨淡微光照耀着大地。 楼底下,空旷的草坪上浮动着幽蓝的夜雾,宛如冥河。 这地方,也就只有每日清早来运送物资的车辆会短暂路过。 她屏息立在窗边,凝视着楼下紧闭的医院大门。 在等待中,突然门开了。 一辆四轮马车缓缓驶入,车上载着一箱箱淡奶和蔬菜。 嘎吱的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她惊讶地发现,赶车的人竟是那天她在荒凉小路上遇见的赶鹅女。 那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此刻依然穿着灰色的棉布裙,脖子上系着那条显眼的黄围巾。 她屏息观察着那位运货的妇人,心中忐忑不安: 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否还记得那个在贝德兰姆附近迷路、执意要寻找这座建筑的她? 也许……这就是她苦等的时机。 思绪翻转间,她不再犹豫,迅速咬破指尖,用力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 接着用鲜血写下了克莱德工作的诊所地址,以及她被困于此的信息。 她赌这位曾对她流露善意的妇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嗨!您好!”她从悬窗边探出半个头,挥舞着白皙的手臂,一边轻敲玻璃,一边用气声向楼下小声呼喊,“帮帮我!” 底下的妇人听到细微的动静,略带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窗后那张焦急苍白的脸。 “哎?你……你是那天那个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错愕与怜悯。 “我就说嘛……这地方去不得……” 妇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声音却更加谨慎。 “姑娘,你是想让我帮忙吗?” 第49章 伯莎用力点头,挥动了手中的布条,“这个,麻烦您帮我带给外面的人,按这个上面的地址,”话一说完,她立即将染血的布条从玻璃缺口塞了出去。 “哎,好嘞,”妇人反应极快,麻利地接过掉落的布条,迅速塞进怀里,向她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传来看守粗暴的呵斥:“老太婆!你卸个货怎么这么磨蹭!送完了就赶紧走,这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看守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睡眼惺忪地向这边走来。 妇人沉默地放下最后一箱蔬菜,便顺从地坐上马车,拉起缰绳,缓缓驶出大门。 伯莎急忙缩回身子,屏息躲回阴影中。 幸好,看守并未发现楼上窗户的异动。 她重新躺回硬床,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求救信号,终于送出去了。 在沉思默想了许久之后。 从这天起,她开始主动融入这座精神病院的日常生活。 毕竟,正如那位女看守曾告诫她的,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开始的——或早或晚,最终都会成为这麻木群体的一部分。 天亮时分,空气浑浊而寒冷。 她所在的这栋建筑高大而阴森,犹如一座被遗忘在密林深处的古老修道院,有着厚重的石墙与冰冷的楼梯。 在看守短促的指令下,病人们如同提线木偶般陆续走出宿舍。 她沉默地跟在队伍最末。 周围的所有人都显得麻木而迟钝,行动迟缓得如同梦游。 昨天那名体型庞大的女看守,正用规律的、有节奏的拍手声,引导她们排成一列。 她低下头,试着融入周围的人群,完美地模仿着周围人空洞的眼神和迟缓的举止,表现堪称无懈可击。 楼下的用餐区拥挤而脏乱,铁制的桌椅冰冷坚硬。 在一张原本仅能容纳六个人的桌旁,竟挤了二十多个人,彼此肘臂相抵,呼吸可闻。 配给病人的口粮少得可怜,宛如监狱定量,所有的餐具都被铁链锁死在原木长桌上。 水壶中的水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勉强啜了几口,压下喉咙的干渴,便再也无法下咽。 那所谓的米粥更是稀薄如水,带着一股焦糊与半生不熟的异味,根本填不饱任何人的肚子。 然而,她们仍被要求进行所谓的餐前祷告,感谢主的恩赐之类的话。 管理者的餐厅里飘来香肠、馅饼与牛排的浓郁香气,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与这边病人的餐桌形成尖锐残酷的对比。 短暂的放风时间结束。 空气再度变得凝滞而压抑。 她站在巨大而阴森的拱门下,冷静的双眼微微一凝,目光扫过庭院,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昨天在餐厅引发骚乱的女人。 她的双眼倏然定住,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在庭院中踽踽独行的身影。 那女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嶙峋地支在空荡宽大的病号服里,每走一步都像一具勉强拼凑的残骸在风中摇晃。 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脖颈与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新旧伤痕层层叠覆,分不清是自残的印记还是与人争斗留下的证明。 唯有一双杏仁绿色的眼睛,异常明亮,燃烧着某种决绝而近乎骇人的光芒,亮得几乎灼人——仿佛那是她体内唯一未曾被摧毁、仍在疯狂反抗的东西。 突然,那女人猛地发力,扯下院子里那面破旧的红十字旗,用尽全身的狠劲甩向花园的彩绘玻璃窗。 碎裂声刺破白日的寂静。 女人随之倒下,浑身浸在玻璃划出的血痕中。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纵身跃入院子中那潭脏污的蓄水池。 伯莎远远地望着那一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而那些手持长棍的看守,竟无人动作。 他们只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如同在看一场乏味的戏,看着水面的挣扎逐渐微弱,气泡逐渐消失。 她终于反应过来,迟疑片刻,冲过去徒劳地打捞。 她试图抢救那个正在溺亡的女人。 然而,当她触到对方冰冷下沉的身体时,那人竟回光返照般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那是一把样式古旧的匕首。 女人的唇边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算是解脱的扭曲笑意,轻声说道:“别救我……谢谢……让我走。匕首送你了……拿着……”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的手臂颓然滑落水池,再无声息。 伯莎愣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无法理解这瞬间的生死更叠。 那冰冷的触感和临终的托付像一道闪电击中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女人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死亡寒意却让她触电般缩回,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几乎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逐渐灰败、散大的瞳孔中流逝,消失于虚无。 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她身后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高墙,望向了遥远的自由。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盛满了死亡的重量。 日光落在对方湿透的脸庞和衣襟上,皮肤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玛瑙般的灰白色。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管理者们从乌檀木拱门外涌入,面无表情地穿过白色石柱廊,像处理一件垃圾般,熟练地将那具尸体拖走。 整个场景荒诞得如同地狱深处的噩梦。 她独自跪在池边,死死攥着手中那柄来自亡者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存着对方最后一刻的体温与决绝。 剧烈的头痛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无声而出,仿佛要渗进灵魂深处,刺穿她的理智。 最终,她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只有那柄匕首,静静藏在她的袖中,成为这场死亡唯一的、沉默的见证。 …… 齐普赛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坐着一位头戴浅色礼帽的青年男子。 在广场独自打转了一小时后,克莱德来到了她常去的咖啡店。 因为他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倚靠在椅背上,点燃了最后一支香烟。 窗外,马车和轿子匆匆驶过,马蹄嗒嗒敲击着石板路。 烟在他肺里穿梭的同时,路旁的丁香花正在怒放,散发出淡雅迷人的芳香。 在抽完当天的第二包烟后,他发现火柴盒已经空了。 在咖啡馆等候了三小时,他的嘴里吐着烟气,不禁回忆起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 当时,她微笑着站在河边,无意间提到自己将要去那家名叫贝德兰姆的医院,当时他没有想那么多,以为她只是去探访而已。 焦虑驱使着他立刻动身去寻她,却未能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穿过庭院和楼房之间的人行道,克莱德走进城市中央大街,一会工夫就来到了她入住的酒店。 他假装满不在乎地询问前台: “我想找一下这里住着的一位小姐,她的名字叫伯莎·梅森。” 酒店的员工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佩戴厚玻璃镜片而变形,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克莱德,但还是告诉了他关于客人的信息。 前台员工查看记录后告知,她于前天午饭后外出,至今未归。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他。 恐慌先如冰水浇头般袭来,紧接着,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她是不是抛弃了他和奥利弗,不告而别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不时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接着他又回到工作的地方坐下,异常淡定地想,我就等着吧,等她自己找过来。 他就在那里坐着,直等到夜幕降临。 克莱德抬起手臂垫着头,然后靠到墙上,目光呆滞地直望向窗外。 这时,一个妇人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她看起来有点儿老了,头顶有一些白发,围着一条显眼的黄围巾,向他所在的诊所走来。 对方推开门时,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店内。 克莱德立即从椅子上站起。 而那位妇人,一见他时,表现出了满脸的惊讶,甚至有一丝害怕和慌张。 克莱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阅人无数,又非常聪明,早就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 妇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红色的布条,一句话未说,就塞到他手中,接着便退出店门。 克莱德慢慢地展开那块布,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染血的字句。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额头上因为气愤而鼓起的脉络清晰可见。 但是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咬着牙呜咽了一声,冷峭的面庞像是雕塑一样,感觉到身体内部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接着他就像着了魔似的冲出店门,推开迎面的路人,直奔向伦敦的市郊。 第50章 作者有话说: 逃离倒计时 第41章 再次醒来时,依然身处这个地方。 天花板挂着深红色的帷幔,床边的铜质灯台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房间的墙壁上蒙着暗淡的织物,透过唯一的窗户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内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材气味、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集体宿舍,更像一间高级病房,又或是谁的私室……她又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一种僵木的微疼从指尖颤抖地传遍全身。 她从迷茫中缓过神,惊觉自己的手腕被绑在了床柱上,整个人无法动弹。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间。 昏暗中,她睁大双眼,突然看清对面安乐椅上静坐的人影。 是那位院长。 他又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僵硬的人体模型。 此刻,他脱去了那身阴沉的黑袍,换上了一件宽袖的白法衣。 黑发绿眼的,乌墨般的长发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披至颈后。 长着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有着与他阴沉气质截然不符的清澈眼睛、和挺拔结实的鼻梁。 而她的头深陷在枕头里,只能从低处仰视他。 对方褪去黑衣、摘掉老气的主教小圆帽后,看上去竟像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她强压下心惊,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告诫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眼下的局势于她极为不利。 他正注视着她,干涸而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被束缚住的腿和手臂上。 她察觉到了他的凝视,因此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对方那双深绿色的冰冷眼睛,正漠然的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身上。 在他眼中,她沉静柔美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莹润白皙,就像是一件栩栩如生的雕塑艺术品。 烛光摇曳,照耀着幽暗的室内。 光线如水波迷雾般散射。 在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的表情神秘而不可捉摸,以一种可以称作是高高在上的温柔感俯视着她。 接着,她听见他缓慢地问道: “你和希金斯神父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她讶异地挑眉,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冷笑。 “这不是审讯。” 她试图与他周旋对峙。 “你先把这些绳子松开,我就告诉你。” 她挣了挣手腕,接着轻声喊了句。 “喂……你听到了吗?” 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似在斟酌。 最终,他从椅子上坐起,走到她的床边,俯身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 “我叫塔西佗,你别'喂喂'地喊。” 他淡淡地说教,试图纠正她的称呼。 “或许你也可以尊称我一声主教。” 随着绳结落地,她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疼的四肢。 在她的袖子里,还放着那把从溺亡病人处得来的匕首,此刻正紧贴着她的手臂内侧,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她悄悄抬起眼睫,观察了一下对面男人的表情。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她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她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她将视线别开,拒绝回答刚才那句问话。 对方却满不在乎,继续追问她: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和希金斯的关系。” 他将目光深深落到她脸上,当被他如此望着,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强作镇定,简洁地说了一句: “无亲无故,没有独角兽关系。”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很失望。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下来。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冷淡地甩开腕间残余的绳结,反问道:“那你呢?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反问,微微一怔,继而眯起双眼,唇角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 “告诉你也无妨……”他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他是我哥哥,同父异母。” 原来他们是兄弟——还是关系不睦的那种。她暗自思忖,隐约明白了为何一个在爱尔兰、一个在伦敦,却仍知晓彼此的踪迹。 “那你们兄弟俩可真是天壤之别。”她语带讥讽,将头转向一侧。 “你有权愤怒,也有权失望,”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剖析般的怜悯,“你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这很好。” 他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年纪轻轻,却如此爱说教。难道这个时代与宗教相关的人都是如此?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撕开他那张慈悲伪善的假面。 空气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沉默之中,这场对话已悄然走向终点。 可以感觉到,对话已接近尾声。 “还有……”男人略作停顿,语气再度逼人,“贝蕾妮丝——她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塔西佗忽然向前一步,眯起眼睛紧盯着她,仿佛急于揭开某个隐秘的真相。 “这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贝蕾妮丝? 这名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没听过,”她如实答道,语气中透出几分漠然。 “她就是你来这里最初要探视的人——从牙买加来的那个女人,你不记得了吗?”他的语气陡然急切,掺杂着不耐,像是试图唤醒她的某段记忆。 她蓦然明白。 原来梅森夫人的本名是贝蕾妮丝。 可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答案? “这对你很重要吗?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和她长得太像了。” “那又怎样?”她们本是母女,相貌相似再自然不过。 “回答我!”他突然厉声威胁,不容拒绝,“再不说,就把你关进禁闭室!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沉默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好吧,她是我母亲,我是她女儿。” 她抬起眼,冷冷反问: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震惊、懊悔与愤怒在他脸上逐一闪现,最终交织成一片晦暗的风暴。 内疚与某种信念的破灭在他眼中剧烈翻涌,不知被怎样一种情绪刺中,他突然变得极其暴躁。 “不可能……”他低吼着,话语中透露着一丝真相的端倪。 他猛地起身,逼近她面前,笑声如一阵冰雹砸落,寒意刺骨。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种如冰封的冷漠压迫感就倾覆而来。 他笑完后,忽然拽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迫使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心口,像个疯子一般瞪视着她,用高亢而命令般的声调质问道:“你有没有在说谎?!” 男人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迸出,字字带着骇人的威胁。 问完,他猛地伸手钳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硬掰到眼前,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容,仿佛要彻底看穿她的灵魂。 对方指间的力道也在不断收紧,她几乎能听见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她痛得几乎昏厥。 “……你……松开……”她呼吸急促,脸色迅速褪成惨白。 在窒息般的压迫中,她的手悄然探入袖口,摸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 银制的窄刃,正是清晨那位投池自尽的女病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遗物。刀鞘隔绝了利刃与肌肤,雕刻过的檀木刀柄恰好契合她的掌心,让她能迅速抽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冷静地拔出匕首,猛地向前挥去!锋刃划过他的脸,瞬间剖开眼球、削裂颧骨。塔西佗发出凄厉的尖啸,捂住迸溅着鲜血与玻璃体的伤眼,踉跄着摔倒在地。 她趁机从床上一跃而下,一脚踏过他痉挛的胸膛,大步向外冲去。 她颤抖地握紧匕首,眼看就要越过那扇黑暗的门廊。 突然,身后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一双手猛然间死死抱住她的腰,将她粗暴地拖回黑暗之中。 这座精神病院里,院长与病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疯子?她凄惶地回过头,望向那个满脸鲜血却仍不肯放开她的男人。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进一步伤害她。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原因令人费解。 他甚至没有丝毫怒意,仅存的那只眼睛中竟透出一种近乎刺眼的亮光,仿佛燃烧着某种狂热。 塔西佗沉默地将她重新缚住,动作平静得可怕,如同一个冷静的疯子。 鲜血不断从他破碎的眼眶中缓缓淌下,滴落在她的衣襟和皮肤上。 她试图尖叫,却被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唇。 他夺过她手中那柄匕首,握在掌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某种令人惊异的审视。 “你方才那失礼的行为……真令我感到难过。”他竟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痛苦的喃喃自语,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下一秒,他突然俯身,嘴唇重重压上她的颈侧与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第51章 她冷汗涔涔,既恐惧又恶心,拼命想要挣脱,他却如同彻底陷入癫狂,将头埋在她的颈边一动不动。 接着,一切陷入死寂。 她努力睁大震惊的双眼,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刚刚用刀伤了他的眼睛。 他本应暴怒,可是却反常的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残酷的惩罚。 她告诉自己,若终究要在丧失尊严与直面死亡之间做出抉择,不如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再听从内心的声音。 在这期间,她的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惊恐的水雾,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他却将手掌覆上自己渗着汗与血的额头,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竟松开了她。 而就在那一瞬,她仿佛觉得有一头野兽正用幽绿的独眼死死盯着自己,吓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匕首的锋刃上还沾着他的鲜血。 他持着它,缓缓逼近她。 她恐惧地闭上双眼,等待着预想中的刺痛。 然而,预料中的伤害并未降临。 相反,他竟用刀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将他自己的鲜血一一抹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动作缓慢,近乎一种扭曲的仪式。 拭净匕首后,他将其收起,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走出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也许,唯有奇迹才能将她从这片深渊中救赎。 塔西佗捂着脸上深刻的伤口,一步步走在昏暗的廊道中,失望至极地低语:“她竟是我的姊妹……同母异父的姊妹……” 这错乱的血缘令他头痛欲裂。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回忆而躁动不安的内心。 他的母亲,贝蕾妮丝,当年被一个姓梅森的男人从牙买加送往贝德兰姆——亦即伦敦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该院成立于十三世纪,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隶属于圣公会管辖。 前一任院长,也就是他的父亲。 正是当年接收贝蕾妮丝的人。 老梅森离开英国后,他父亲觊觎贝蕾妮丝的美貌,便滥用手中至高的权力,将她单独囚禁起来,表面却仍维持着合法的伪装。此后,便有了他的降生……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伯莎母亲的名字,从前面第36章出现的“莉莉丝”,改成了贝蕾妮丝。 下一章男主出场 (开门放金毛) 第42章 一个美丽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陷害抛弃,接着陷入了丑恶奸诈的罪恶之地。 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一个男孩在痛苦中降生。母亲被死神攫走,孩子继而被遗弃在孤独之中,由一位专横无情、宗教狂热的男人抚养长大。 这便是塔西佗的身世。 正如所有精美表象的背后,往往藏着无法言说的悲剧。 而他的生父? 呵,他从不关心那个卑劣的老不死。 那男人早已被他亲手关进曾囚禁他母亲的暗室之中,与其过往的罪孽一同腐朽。 昏暗的长廊内,红色的烛影将塔西佗冷酷的面容染上了更浓郁的玫瑰色。 内疚、愤怒与懊悔如潮水般退去后,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最终选择转身,带着脸上的伤口离开。 不是出于良知,而是出于怯懦的心理。 一种对血缘真相的逃避,一种突然无法面对她的无措。 她是他母亲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女儿,是他同母异父的姊妹。而他,暂时还没有勇气承认这一事实。 此时此刻,他来到医疗室,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待着手下的医生为他包扎伤口。 她下手极狠,他恼怒地想。 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在未知她身份之时,他对她何曾留有过情面? 毕竟是他因一己私欲将她强囚于这本不属于她的牢笼,这个邪恶滋长、污秽不堪、死亡与瘟疫蔓延的疯人院。 寂静的深夜,唯有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光线也在昏暗中扭曲,仿佛沉入了水里。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间布满冷汗,太阳xue神经剧烈跳动。 他拒绝使用麻药,硬生生承受着每一针穿肤之痛。只因他想牢牢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手下的医生正一言不发地进行伤口缝合。 只见他眼眶处血肉模糊,断裂的组织被细线逐一缀连,碎肉合拢,血管重新吻合,发紫的血液从眼下缓缓渗出、凝结。 这种持续侵袭的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 医生战战兢兢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生怕出现一丝差错便会招致祸端。尽管他脸上原有的阴鸷已被麻木覆盖,似乎已无暇顾及旁人的态度。 “手别抖。” 他冷声开口,语气中的威压令空气微微凝滞。 终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 接着医生开始为他缠绕绷带。 半小时后。 一声隐忍的叹息自绷带缠绕妥当后才从他唇间逸出。 恍惚间,塔西佗再度想起她用匕首划向他的那个瞬间——她脸上交织的恐惧与决绝,那张残忍却冷艳的面容,令他痛恨,更令他感到深切的悲哀。 “主教……已经包扎好了……” 医生颤抖着提醒道,后退一步,双手交握,畏惧地望向他。 他扶着桌子起身,转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人的左眼已被绷带覆盖,淡红的血渍微微渗出,衬得他整个人哀艳又阴鸷。 塔西佗躺回榻上,挥手屏退医生。 在深深的疲惫中,独自忍痛休憩的片刻,他的思绪开始活跃起来: 明日,该如何处置她? 既然已知晓她特殊的身世,他便陷入两难。是继续关着她?可他已难以硬下心肠。放她自由?可他又担心她离去之后,会为医院引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就这样,他在矛盾中辗转反侧,竟未察觉窗外夜色渐褪、天光渐明。 黎明将至,霞光乍起,钟声长鸣。 他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却又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沉重感。 远方的钟楼蓦然敲响,悠然嘹亮的鸣响穿透了伦敦上空的浊雾。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名看守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来到医疗室门外。 塔西佗猛地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接着走到门口。 他将门打开,发现是他的一位信任的手下等候在门外,看上去一脸焦虑。 他挑了挑眉梢,向那个值得信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等着对方禀告。 然而,那个看守在看见他脸上渗着血渍的绷带时,顿时惊住,大叫道:“主教,您的眼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塔西佗语气冷静地打断他,“你先说,什么事这么急?” “哦、哦……主教,外面突然来了好多骑兵,好像是……冲我们医院来的!”看守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结结巴巴地口述: “那些人还带着搜捕状,指名要找您……领头的似乎是个大人物!主教,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塔西佗心头一惊,但迅速压下波动的心绪,沉声下令: “带我去见那些人。” 一种古怪焦虑的促使他去了前厅,发现医院已陷入一片十足的混乱。 他快速地从楼梯上下来,从高处的台阶上看到军队的车辆停在府邸的院子里。 …… 贝德兰姆周围被封了起来。 身着红银二色大氅的御林军,带着搜捕状降临了这个地方,封锁了庭院与所有出口。 黑色铁门之内,内侍们高擎雪亮的火把,将这座医院照得如同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 塔西佗在手下的陪同下,怀着谨慎不安的心情步入接待室。 这里曾是医院的探视所,装饰介于监狱与忏悔室之间。 维恩·帕默斯顿静立在房间深处的桌旁,银肩章与皮领钢扣在黑大衣上闪着冷光。 男人举止安静,眼睛像是冰冷晶莹的蓝宝石,正透过门口的守卫径直向他望来。 一见到对方,塔西佗的心脏瞬间紧绷。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身体,神情变得严肃而警惕,紧张地顿在原地。 与此同时,维恩注意到这位院长竟是一位身着黑袍、颈挂念珠的年轻男子。 他微微挑眉,有些讶异——伯利恒何时由如此年轻的主教掌管?而他竟毫不知情。 只见对方彬彬有礼地欠身,语气和蔼地向他介绍起医院的运作。 维恩却敏锐地瞥见男子颈间一道尚未凝结的血痕。 “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何而来、如何而来、又是何时而来的……” 塔西佗试图搪塞。 第52章 “她在哪儿?”维恩直截了当地开口。 “……她的病情很严重,”男子仍维持着体面的语气,“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建议还是不要探视为好。” 维恩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某根隐秘的神经牵起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已看穿对方温和表面下的欺瞒。 “我看你是在自找苦吃。”维恩骤然打断,意图撕破对方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 一丝怒意无声蔓延。 “我最后问一遍——她在哪?” 他铁一般的臂膀猛地箍紧塔西佗的脖颈,声音冷冽得几乎让空气凝滞。 塔西佗彻底怔住。 他未曾料到这位大人物竟是专为她而来。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借视察之名攫取政绩,却不想目标如此明确。 于是,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试图抵抗,却在下一秒识趣地放弃——对方人多势众、兵甲在身,绝非他所能抗衡。 而且这位大人物面容英俊,风度与权势皆令人仰慕。 在塔西佗看来,拥有非凡仪表的幸运仅次于公爵之位。 而维恩·帕默斯顿竟两者兼得,自然成为他既崇敬又忌妒的对象。 于是他识时务地软下声音恳求:“阁下,您误会了……若您执意要见她,我这就带您去。请您息怒,容我稍后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天刚蒙蒙亮。微弱的阳光从窗缝里像刀片一样投射进来。 她睁开了眼睛,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样。 身体是静止的,四周漆黑而安静。 天明时,她望见阴森昏黑的飞蛾在蜡烛的灯芯上盘旋。 朦胧的微光从格窗渗入,勉强能够看清室内几件显眼的物件。 在她的右侧,是一扇又高又窄的圆顶窗。 窗沿高悬于黑色木地板之上,即便伸直手臂也遥不可及。 她努力睁大双眼,却仍看不清远处的角落。 于是她挣扎着从枕头上起身,喘息着试图看清这黑洞洞的房间,侧耳倾听风声中偶尔夹杂的微弱异响。 她刚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昳丽的眉眼间还凝着一层虚弱的郁色。 接着,她徒劳地动了动胳膊,忍着头疼望向床柱,苦苦思索该如何解开缚手的绳索。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却发现绳子绑得极紧,几乎没有一丝活动的余地—— 那个可恶的塔打佗,难道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吗?竟将人绑得如此牢固。若她能脱身,定要叫他亲自尝尝这种被束缚的滋味。 接着,她又不禁想起他最后握着匕首阴沉离去、重重锁上房门的画面。 自那之后,再无人踏入这间幽暗的囚室。一片死寂中,她开始害怕自己真会被彻底遗忘在这里。 与死亡相比,遗忘更令她恐惧。 就在她愁恼不安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模糊的人声顺着走廊传来。 她屏住呼吸,忍不住凝神细听。 透过左侧墙上的高窗,可以望见外面有起伏的火光与晃动的人影。 此刻明明仍是黎明时分,医院却仿佛来了许多人。 那些杂乱的动静令她感到阵阵不安。 空气中隐约传来看守们的窃窃私语、零星的惊呼,其间还夹杂着乌鸦的啼叫与马匹的嘶鸣。 黑暗中难以视物,她茫然地侧着头,努力捕捉并分辨周遭的声音,颇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警惕羚羊。 就在她拼命克服那种将她攫住的恐惧时,下一瞬,所有的声响都交织成了一片模糊而持续的嗡鸣,涌入这间昏暗的囚室。 她被迫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身下是黑色的棉布床单,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粗糙的米白色长袍——如同裹尸布般笼罩着她纤细的四肢。 与此同时,外界的声响不断传入耳中,而她的两只手腕早已因之前的挣扎布满淤青。 那细密而持续的刺痛让她辗转难安,冷汗沁满她雪花般的额头,脸色也因紧张和焦急苍白了大半。 她拼命试图克服这股刺痛。 而就在这时,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有许多人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那声音逐渐清晰,越来越近。 突然,门锁转动。 铁链垂落的声响划破了黑暗。 她紧张地睁大双眼,屏息凝神—— 下一秒,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铁门完全敞开,一个身影自昏暗中迈入。 侍卫们手持灯盏紧随其后,跃动的火光为这压抑的囚室投下几道突兀的光影。 来人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长长的黑色大衣,肩上的银肩章在晨光中如寒星般凛冽闪耀。 对方背光而立,面容一时难以辨清。 她怔怔地向后倒回榻上,仿佛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又是塔打佗带人前来磋磨她。 直至下一刻,黎明的曙光落在那人肩头。 他是谁?借着渐明的光线,她终于认出了对方。 他来了。是维恩。 她……竟有些恍惚。 意识到进来的人是他之后,她下意识用身体蹭着床单向后退缩,双唇微微颤动,看上去既紧张又无措。 在他身后,灰白色的天空正逐渐泛起橘红色的亮光。 她睁大双眼仔细望去。 在晨曦中,男人锋锐的下颌线被勾勒得十分明晰,精致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 唯有那轮廓优雅的鼻唇、和细软如游丝的深金色发丝,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维恩的目光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如同被无形的咒语禁锢般静立原地。 最初,重逢的笑意在他唇边接连浮现,继而疼惜漫入他深邃的眼眸,渐渐凝为沉肃,最终化作一片恼怒与伤痛的暗影。 她安静地倚在床榻间,身旁案上的红烛摇曳生辉。 暗丽的流光如轻纱般笼罩着她的身体,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凄冷的红霭。 维恩沉默地顿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细细流连于她的周身,目光所及,竟让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倒在黯淡的床褥之间,宛若一只被夜雨淋透的天堂鸟,脆弱苍白,却隐隐散发着血的味道与素馨花的淡香。 他凝视她片刻。 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吸引力,将彼此紧密相连。说不清是谁先倾心,又是谁的思念更深。 这份情感的潮汐,本就同时涨落,不分先后,很难分清,究竟是哪一方的倾慕之心更加强烈。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一旦相遇,便不会轻易错过。他们本该逐渐熟悉,而后迅速坠入情网——可此刻,她却躺在那里不知所措。 下一秒,维恩大步走向床边。 她不由自主地向床头缩去,惊惶地垂下视线,试图掩藏自己的仓皇与狼狈。 “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目光从她被缚在床柱的手腕移向她的脸庞,试探性地俯身靠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一层破碎而朦胧的神色。 她的脸上仍散布着之前被玻璃渣划出的细痕。 “痛吗?过来,来我这里。”维恩凝视着她,很认真地揣摩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痛。”她低声答道,可疼痛早已让泪盈满眼眶。 她紧紧攥着双拳,手腕止不住地轻颤,眼中明明含着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伯莎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努力支撑着自己缓缓转身,整个人脸色雪白,昳丽的眉宇间写满萎顿,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有好一会儿,她只是怔怔地瞪视着他大衣领口闪烁的银链……甚至未曾察觉他脸上闪过的那份怜惜与痛楚——只觉得这短短几日,已是她平生最漫长的煎熬时刻。 他因心疼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开始为她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伸出手,尽量轻柔地卸下她腕间的镣铐。 接着,他又取来一件女式斗篷,披在她单薄的肩上——风兜上镶绲着黑狐皮,轻轻贴裹着她白皙柔软的面颊。 她吃力地坐起身,拥着斗篷倚靠在他怀中,一时难以言语。 此刻,她手上的淤青还泛着缕缕血丝,殷红黯淡,好像大理石的花纹。 她默不作声地在他身前靠着,听见男人的呼吸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平缓。 她能感觉到他那披挂着皮革和金属的高大身躯,正默默守护着她娇小的身体。 看着她手腕上那些深紫色的淤痕,男人那素来肃穆冷清的面容也不禁出现了一瞬间的难过动容,眼中的疼惜逐渐沉淀为某种深沉的严肃。 当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手腕时,她的抽噎渐渐平息,一股暖意流淌过她的全身。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说: “别哭,我明白你的感受。” 第53章 接着,突然涌上来的泪意使她的嗓子哽住了。 于是,她不得不僵在原地,等待情绪稍缓。 “伯莎,亲爱的……” 他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下一秒,维恩伸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悬空抱起。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了下来。 维恩用指尖轻抚她脸上新结的痂痕,将她所有的恐惧都接纳进自己的身躯,如同热水融冰般让其在体内消弭。 而她的眼中渐渐有阴影浮现,不一会儿,两大滴眼泪慢慢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于是她低下了头,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以期将要哭出来的冲动镇压回去。 接着,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坐了起来。 他们靠得那样近,以至于她能闻见他呼吸中淡淡的薰衣草味。 那味道仿佛带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让她心头微颤,既感觉到一丝心静,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臂弯中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泪痕纵横,眼皮红肿。 “小可怜……”维恩柔声逗着她,满眼怜惜地低语,“你安全了,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与此同时,他也微微笑起来,目光很柔婉却又像是在心疼她。 “那么,”他继续开口,嗓音低沉而悦耳,“准备好和我离开这里了吗?” 她从未想过他会找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丝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将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温热而坚定地一捏,仿佛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个动作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她点点头,不由抬眼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无声的感激。 当他带着她离开时,精神病院的病人们纷纷跑到阳台上张望,不时发出混乱的叫喊与不合时宜的喝彩。 而那些看守们,则惊慌地退到墙边,目送着他们两人的离去。 淡淡的晨光勾勒出周围建筑的轮廓。 医院两侧的树木、池塘与散落的墓碑,渐渐从朦胧中显现。 她疲惫不堪,维恩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 黎明的曙光流淌在她漆黑的长发上。 他们步入闪烁的、被晨风轻拂的阳光中。 清风吹过,她渐渐苏醒。四周光线愈发明亮,片刻后,他们穿过一排装饰着石柱的走廊,走向旁边的车道。 松树在阳光下染上淡金,庭院空荡,病人的喧哗与看守的嘈杂已近乎消失。 她感到自己仿佛从地狱中获救,来到了神明的居所。这里与那令人恐惧的医院囚室截然不同——这里有天空、明媚、曙光与宁静。 想到这些,她忽然忍不住崩溃,趴在维恩肩上小声抽泣:“我想回家……带我离开……” “没西了,你安全了。”维恩轻声回应,“嗯,我们离开这里。” 男人脸上闪过诸多温情,却又被逐一隐藏。 最后,他俯身低语:“我们回家。” 走出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内侍们手持雪亮的火把,照亮她和维恩的半边脸颊,在街道与墙壁投下一大一小两道清晰的影子。 黑夜消散,霞光初现,天空如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 门口虽有士兵在围守,但她和维恩却能够自由出入。 士兵不会阻挡进去的人,但是会阻挡那些出去的人。 她从他的臂弯间抬起头,看见好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 他们正要登车,忽听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姐!” 克莱德正从街对面快步向他们跑来。 他双手微颤,匆匆摘下浅色礼帽。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猛地脱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停住脚步,忧虑地凝视着她。她也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克莱德看见她脸上细碎的伤痕,眼中霎时涌起痛楚,仿佛自己挨了重重一击。 这些天来,他日夜期盼能救她脱困——在他心中,她年轻、天真、美丽,而伦敦这座城,恰恰最擅长吞噬这样的美好。 此刻,他望着维恩将她护在怀中,他心中泛起一丝嫉妒与恼恨,某种莫名的阶级本能让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出敌意。 阳光顺着光洁的树叶轻盈滑落。 看到克莱德,她心中微微一喜——原来他真的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看来自己之前的努力还不算白费。 接着,她虚弱地抬头望了维恩一眼,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维恩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抬眸看向那位快步赶来的青年,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与警惕。 尽管如此,他仍尊重她的意愿,轻轻将她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静静看着她与那名叫做克莱德的男子交谈起来。 “克莱德,你来了……我没西了,是这位先生救我出来的,他叫维恩。” 她轻声说道,又转向维恩,“维恩,这是克莱德,我的一个朋友。” 她为他们互相介绍,却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隐隐的敌意与无声的较量。 在追求者面前,她总是非常腼腆,对于他们暗藏的心思,始终懵懂不觉。 这时,马车旁有两名卫兵呼唤着维恩的名字。 男人向她和克莱德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去前方处理西务。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目光,脸上仍留着之前玻璃碴划出的细痕。 接着,她望向克莱德,发觉他眼中的关切真挚无比。 看着这位朋友,她心头一暖——从他眼下的乌青便能看出,这几日他定是为她忧心忡忡。 她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天,你为我奔波了多少……” 克莱德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笑容:“这是自然……可我别无选择。我什至想过晕看守,杀了那个院长,逼他放你出来……” 说着说着,一阵沉重的疲惫感向她袭来。 连日的紧张与煎熬已让她体力透支。 她轻轻扶着马车壁,略带歉意地望向克莱德:“我想……我们改天再细谈这些经历吧,现在我真的需要休息……” 她感到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回到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过去几天,她如同被卷入一场黑暗的漩涡,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应对这久别重逢的寒暄。 “好,您不用顾虑我,小姐,请快上马车吧。”克莱德体贴地回应。 与他挥手作别后,她先行登上马车坐下。 透过车窗,却瞥见两名骑兵不时回头望向她,眼中交织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此时,塔打佗正站在贝德兰姆高高的塔楼之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幕。 作为院长,他深知大祸即将临头,预感到这座精神病院不久便会化为废墟,如同那个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被彻底摧毁。 他心想,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不仅坐拥巨额财富,更在社会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完全有能力调动全国的卫兵,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自己——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决心追捕,自己便无处可逃。 塔打佗明白,无论作何选择,审判终将降临。 因此,眼下他唯一的出路,便是竭力寻得一条惩罚稍轻、代价较小的路径——譬如,逃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再次回到她的身边,郑重地向她致歉,并将关于他们母亲的一切,以及两人之间无法割断的血缘,如实相告。他不奢求她的宽宥,但她有权知晓真相。 …… 伯莎倚靠在柔软的鸟羽褥垫上,静静等待着马车主人的归来。 几分钟后,车厢外传来几句低语,声音熟悉而清晰。 他终于回来了,向车夫简短交代了一句,便利落地登上马车,在她身旁坐下。 车身随之轻轻一晃,开始平稳地向前行进。 她赖在那鸟羽装成的褥垫上,把手交叉放在腹前。 她觉得他在观察她。但她没勇气去看他,就为了不和他对视。要不然她就得微笑,如果他问了什么,她就得回答。因此,她尽可能保持安静,不发出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将她看了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在她面前开。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她之前丢失的那枚印信。 它曾被她随身携带,后来被贝德兰姆的看守搜刮而去。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盒中的指环。 银质戒托上,那颗蓝色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钻石般闪耀的光泽。 她又惊又喜,垂下眼帘,长睫轻掩眸光,“你找回它了” 她忍不住欣喜地轻唤,如同小鸟飞向可供倚靠的猛兽般,俯身靠近他,“我还以为,它就这样永远丢失了……” 第54章 伦敦秋日的杏色光线,正从铅制窗格间温柔地流淌进来。 维恩静静地注视她脸上的表情,心中突然充满期待——他知道,他们这段感情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准备好为此倾尽所有。 于是他微眯起眼,用朦胧而懒散的目光静静望着她,低声说道: “只有你,才是它唯一的主人。” 这句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慌乱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温暖在他们相触的身躯间悄然流动。 她垂着眸,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枚印信,将震颤的目光隐藏在漂亮的睫毛下面。 而这一刻,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心脏确实感觉起了一丝真切的,让她意外的情感。 它们犹如寒夜玻璃上起伏不定的淡淡冰花,开始在她的脑海里胀大、蔓延,最终形成许多环状的条带组合。 拂晓时分的朝霞照耀着男人英俊的侧脸。顿时,她如梦方醒。 她好像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或是多么令她抗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那天晚上与维恩分别时,他恳请她次日上午再去见他。她看得出他当时的神情严肃而急迫。 于是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她便动身前往他的私人宅邸。 那是一座英格兰常见的阴沉却华丽的巨大庄园,就耸立在泰晤士河畔的石廊附近。 而她下榻的酒店位于白厅宫南面的山坡,离梅菲尔区较近,最便捷的路径本是直接沿河下行。 但因中途需拜访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委托其全权处理财务事宜,她便吩咐车夫绕行金融街,途径市银行。 清晨的微风轻拂过她的侧脸,马车微微摇晃,令她感到神清气爽。 前几日的经历仿佛已被自己淡忘,只有一两次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参与过某场离奇的悲剧,就像梦一样虚幻而不真实。 但她未曾忘记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参与并支持针对贝德兰姆的法庭判决案。 她仍清晰记得昨日法庭上的情景,法官的宣判,以及那些看守的下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处以绞刑。 然而,在幸存的病人中,尽管不乏清醒理智者,但多数人已被折磨至心智丧失,基本生存能力尽毁。 在被家人遗弃的情况下,她们该如何安身立命?她深知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与束缚,正为此深深发愁。 即便她拥有一笔庞大的财富,可以暂时资助她们,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迫切需要政府与社会的系统性支持。 到了八点,她从银行办理完嫁妆中的房产交接手续,便重新登上马车,进行下一段行程。 那些房产她已亲自看过,并不适合独居,不仅面积过大、位置偏远,还容易被梅森家族的人找到。 因此她决定委托财产经理出售旧产,另寻新居,并通过中介筛选伦敦附近的房源。 此刻,她乘坐的马车正穿行于成堆的浅绿色蔬菜之间。 拉车的枣红色大马钉着银蹄,穿过金融街,铃铛与饰物一路摇晃,驶向考文特花园附近。 考文特花园是伦敦中部的一个蔬果花卉市场。 时值清晨,又逢周末,街上行人还不算多。 透过车窗,可以望见满载摇曳百合花的大型货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轰隆隆地缓慢前行。 横穿齐普赛街时,车窗外的树叶闪烁着蜜色的光芒,路边的喷泉扬起大片明亮的水花。 车夫平稳地驾驭着马车,灵巧地避开飞溅的水珠与周围被打湿的地面。 广场上有年轻人在扔飞盘,几位身着鲜艳长裙的姑娘从车边谈笑经过。 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一些工人正悠闲晒着太阳,轻声交谈间不时摇晃着脑袋。 前方不断传来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咝咝声,喧嚣与震动交织着公共马车的喇叭鸣响与街头艺人弹奏的竖琴声。 装载着花椰菜、桃子和芒果的小推车从她眼前经过,广场中央,一只斑点狗正欢快地追逐着鸽群。 这般清新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她不禁想起上一世的过往。 那时她独自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养了一只狗,每天重复着上班、研讨、回家、遛狗的日常,生活虽平淡,却自有其充实的节奏。 而此刻,她已身处另一个时空,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伯莎·梅森。 她被逆境打倒过。但重要的是,她站起来了,拥有了一个更强大的自我。 望着十九世纪伦敦广场上鲜活的一幕幕,她不由陷入沉思。 她始终认为,生活才是第一位的。未来,她不希望爱情占据过多时间。 因为那意味着需要付出大量精力,舍弃许多自由,例如在每个特殊日子互赠礼物、频繁通信,甚至不时闹些小别扭之类的。 对她而言,那位维恩先生固然危险而富有魅力,但也仅止于此。她相信,他对她的热忱终会随着感官的疲倦而逐渐消逝。 …… 梅菲尔区。 伦敦上流社会的住宅核心地带。 一座城堡式的宅院矗立于此。 白金色的建筑宽敞而宏伟,室内的家具多而古雅。 她被引上一段马赛克镶嵌的宽阔旋转楼梯,接着便步入了一个极致奢华的大厅。 宏伟的双层门厅之下,红金交织的菱形地毯以绿色金线绣出精美的鸟羽纹样。 这是她首次踏入他的私宅。 还未进门,那迎面而来的富丽堂皇便已令她感到头晕目眩。 她素知这位朋友家境阔绰,也曾听人用夸张的言辞谈论他的财富。 自他们相识至今,从他平日的排场和家族奇闻来看,她大致能想象出他的生活样貌。 然而,当她真正环顾四周,仍难以相信一个普通欧洲国民竟能展示出这一派帝王般的金碧辉煌和豪华靡丽。 墙上的金百合纹饰沉淀着岁月的庄重,她环视着这座大厅,目光所及之处,不禁被其中蕴含的精致典雅所震撼。 这里的装饰,让她每迈一步,便意识到,好品位不是一种天赋,也并非在任何年纪都能轻易习得,它更需要自幼开始的熏陶与潜移默化的培养。 楼梯下方的开阔处,静置着一张工艺精湛的镶嵌宽桌。一个银制酒盒敞开着,旁边搭配着数个雕花剔透的水晶酒杯,在静谧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中央的墙上,除了雕刻着凸起的六翼天使头像,还悬挂着一副极具古风的甲胄。 那是理查二世曾赐予帕默斯顿家族的一副红金甲胄,上面镶嵌着熠熠闪光的红锆石。 她凑近细看,发现下方刻有“大胆的勇士”的字样,想必是用以纪念这个家族的第一位公爵。 旁边的船形礼帽上缀满莹润的梨形珍珠,并配以鲜艳夺目的巴拉斯红宝石。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些华美的刺绣与壁毯,上面描绘着星空的图案,以及驾着金缰白骏马战车的阿波罗神像。 那些壁毯的边缘垂落着细腻的珍珠流苏,就像是在静谧中诉说着这座宅邸的古老与荣光。 壁炉架上还陈列着一排嘉德勋章。 看着那些象征着荣耀与光辉的勋章,她突然记起,自己曾在历史博物馆里了解过它们——作为英国最古老的骑士勋章,其代表着荣誉制度中的最高等级。 仆人上楼通报时,她便安静地站立在楼下,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细细打量着室内的珍宝与他所收藏的一切,仿佛能从中窥见他过往的生活痕迹。 她在大理石镜面的长廊间徘徊,随后又来到法式长窗前静静等候。 十月的阳光洒满室内,窗外天空晴朗,空气温暖得宛如五月的清晨。 在她的身侧,窗台的花瓶中插着一束盛放的绿玫瑰,色泽清雅。墙上的画挂了好几排,彰显出大厅广阔的空间。 她今天没有挽发,透着几分慵懒随意的气息,与当下严谨的淑女礼仪不甚相符。 她缓步走到雕花门廊的玻璃窗前,耐心地等待着对方下楼。 太阳隐约从深棕色的建筑物和白色的篱笆上浮现。 一束阳光照射进来。 接着,她看到了墙壁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是白色的,很小,边缘绕着淡色的薰衣草干花。 就在这时。 男人从卧房里走出,脚踩一双中国风的木屐,身披一件金缎寝衣,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神态间透着几分闲适与随意。 今天是周末,政府官员休沐之日。 难怪他起得比平日稍晚。 就在刚刚,仆人通报前,他还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在清凉的露台上翻阅报纸呢。 维恩推开卧室门,绕过色彩绚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屏风,一眼便望见了静立在玻璃窗前的人影。 她的长发松散地垂至腰际,穿着一袭由白缎与粉色丝锦织成的长裙,正凝望着窗外,看起来有些走神。 浅淡的阳光自窗户倾泻而下,细碎的金芒在她驻足之处流转闪烁。 第55章 维恩穿过长廊,步履轻盈地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仅隔着几米的距离。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的瞬间,一抹浅淡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浮上唇角——他是由衷欣喜她能前如约来拜访自己。 而她闻声从窗边转过身来,茶色眼眸微微垂下,带着些许好奇迎向他的注视。 他似乎并未料到她来得这样早,于是温声请她先至楼下书房等他,稍后有重要文件需当面交予她签署。 几分钟后。 管家詹姆士引领她来到书房。 书房独立于整座房子的其他部分,需要穿过一座小巧的庭院方能进入。 片刻后,仆人用托盘端来一杯热巧克力,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觉得,这间书房看起来更像一个藏书室,不似他日常办公的场所。 因为书桌上的物品过于整洁,甚至不见办公常用的纸笔。 在她的身后,摆放着一些青瓷花瓶,里面插着鹦鹉郁金香。 她安静地坐在百叶窗边,耐心等待着维恩的到来。 心想他或许是去更衣梳洗了,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促。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她不由得开始细细打量起四周的装饰来,这里的许多陈设都是她第一次见。 半小时过去,她抬头望了眼墙上的钟表,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仿佛将时间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原子。 书架上的书很多,整架整架都是英文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法国杂志,以及一些装订成册的报纸,但都不是近期出版的。 书的种类简直五花八门,有历史、地理、政治、政治经济、植物学、地质学、法律、拍卖图录……甚至还包括陆军与海军名录之类的参考书。 而她就坐在书房的梯子上,一本一本地翻阅浏览,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引起她兴致的书籍。 晨光透过窗格,投射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幻化出各种好看的纹路。 阅读的间隙,她从书页间抬起头。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久了…… 他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下楼?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抱怨,随手拿起刚取下的那册书,四肢舒展地躺到椅子里,目光落在书的扉页上。 书册以黄绿色的皮革装帧,雪白的纸张触感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内页附有插图和刻画,边缘绘有一圈淡红色的石榴图案。 她心不在焉地翻动着书页,忽然瞥见书的侧边空白处写着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笔迹清新而生动,用勾撇得很匀称漂亮的花式英文字体书写着: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她看了一眼自己白皙尖细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愣了一会,随即意识到这是维恩曾经写下的笔记。 她沉浸于诗句之中,接着继续往下看,又见到了几行咏叹夏日的可爱诗节。 她正怀着欣赏之情轻声诵读,刚至一半,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后推开。 一位衣着整洁的男仆静立在门口,恭敬地微躬上身,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姐,早餐已经备好了。先生担心您来得早,还未曾用餐,特意吩咐我来请您过去一同用些。” “好的,有劳你带路。”她了然地点点头,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今天早晨出门确实匆忙,她还未曾进食,此刻胃里空空,已泛起一丝微弱的不适。 于是,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将其稳妥地归回书架,又顺手理了理裙边堆积的褶皱,随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书房。 疲惫的仆人们正忙碌地舀着咖啡渣,为庄园的主人准备早餐。 另一边。 男人正站在卧室的衣柜前。 他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随即匆忙地打开衣柜,比平日更为细致地挑选起衣着。 他反复比对着领巾与领巾扣针的搭配,连戒指也更换了不止一次。 随后,他又转向贴身男仆,表示想穿前日新制的那件礼服,并立即吩咐其前往裁缝店取回。 作者有话说: 孔雀开屏的男主 注:本章诗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so 15,by william shakespeare,梁宗岱 译. 第45章 当她放下手中的书,随仆人穿过走廊时。 维恩正在饭厅里等她。 见她进来,他从座位起身相迎。 餐桌是为两个人准备的,他坐一边,为她预留了对面的位置。 这间餐厅装饰得十分典雅。 四周墙壁的下半部分镶嵌着橄榄色的橡木墙裙,上半部分则覆盖着绘有精美图案的丝质壁纸。 颇具分量的佛兰芒挂毯从墙面上垂落,更为空间增添了一份温馨的艺术气息。 观察四周的同时,她还发现角落里还静置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着,就好像晚会派对刚刚结束似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一份摊开的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如果睁大眼睛,甚至能辨认出报头的标题——《每日邮报》。 而更让她留意的是他今日的装束: 一身深色长尾礼服,内搭光泽内敛的锦缎马甲,领口处别着一朵罕见的淡金色茶花,打扮得格外正式。 但走近时,她却发现,他脸颊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这个小小的不完美让她会心一笑。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笑容平静而恬淡。 她略作沉吟,原来这位看似完美的贵族也会有这样生活化的真实一面。 这间古朴庄严的饭厅似乎尝试着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座相互理解的平台。 长桌上铺着香槟金色的桌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早餐。 空气里弥漫着柔和轻盈的甜香。 是糖、油、鸡蛋混合的味道。 几盘法式厚烤吐司泛着诱人的焦糖色泽,旁边是金黄酥脆的炸土豆饼,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煎饼,搭配着油亮的小香肠。 银质餐具都被洁白的餐巾仔细包裹着,放置在用餐者的面前。 几个晶莹的玻璃瓶罐里,盛着浓稠的蜂蜜或是鲜艳的果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剔透。 餐桌正中央,一盘甜甜圈尤为惹眼,紫红色的糖霜宛若霓虹,散发着甜蜜而诱人的芳香。 在他右手边放着一个小礼盒,包装精美,此刻,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缎带。 维恩脱下礼服外套后,露出了里面那件系着绸带的长袖古典白衬衫,颈上围着深金色领巾,看起来沉稳优雅。 男人彬彬有礼地欠身,如往常一样轻吻她的手背,动作流畅而自然。随后,他从容地为她拉开椅子,轻声请她入座。 在他俯身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所吸引。 在他的手腕处,精致的花边褶袖半掩着手指,而指间那枚暗银色戒指尤为夺目,其上镶嵌的海蓝宝石,流转着静谧华美的光泽。 而最令她心弦微动的是,他那双眼睛仍然深邃明亮,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都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 quot;请原谅我今早的迟延,让你在书房空等了许久。 quot;他镇静淡然地开口。 那慢吞吞的音乐般的嗓音,让这句本不算诚恳的道歉,平添了几分令人心软的魅力。 quot;……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过拖沓。 quot; “我没这样想。” 她摇摇头,轻声说,随即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管家适时地端上一杯咖啡,正是她偏爱的口味,加奶加糖。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她的这杯与寻常不同,棕色的咖啡液上面浮有蕨叶形的拉花。 阳光洒落在白瓷杯上,折射出的柔光悄然映进她的眼底。 他似乎并不钟情于咖啡。 对面,维恩正轻吹着杯中的洋甘菊茶。 男人的面庞半隐在氤氲的茶香蒸汽中,低声对她说:“尝尝这些,应该会合你的口味。” 话音未落,仆人便端着一盘盘刚出炉的派饼依次上前。有蓝莓派、红薯派、三种浆果派、苹果派…… 诱人的香气顿时在餐桌间弥漫开来。 仆人熟练地为她夹了几块放在盘中,焦酥的外皮在光线下烦着金黄的色泽。 她暗想,他或许早已用过早餐,也没准根本就不吃早餐。因为此刻他只是坐在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吃。 古董餐具偶尔发出清脆的叮响。 维恩时不时从桌子对面看着她。 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但她确实从他观察自己晨起食欲的目光中感受到些许温柔。 过了一会儿,仿佛是察觉到她独自进食的不自在,他也自然地加入进来,与她保持着相似的节奏。 他用餐跟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不紧不慢,干净利落。 第56章 早上的他总是更为健谈,话题从最新的报纸上信手拈来。 从希腊独立战争、皇家剧院的重建,再到联合俱乐部辩论社的解散—— 那个曾轰动伦敦的激进政治社团,已于去年三月被当局勒令关闭,成为托利党压制言论自由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最后,他还兴致勃勃地谈起正在席卷伦敦的“灯光革命”,煤气灯照明是如何让夜晚的伦敦街道与公共建筑变得明亮安全。 而她只是尽量不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去阐述自己的世界观,小心地避免在食物咽下时开口,尽力维持着用餐的礼仪。 她的目光偶尔瞥向壁炉架上那口装饰着淡紫色帷幕的镀金台钟,时针刚刚指向九点。 最后,当她提及自己今早去了银行,他便适时地给出一些理财建议,提醒她可以关注哪些新兴工业领域的投资机会。 他坦率地向她说明了邀请她前来的目的,表达了他想见到她的诚挚愿望,以及希望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的心意。 他缓缓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十指自然地舒展,露出掌间深邃的纹路。 随后,他将之前承诺的身份证件轻轻递到她面前。 文件袋里整齐地装着护照、教会记录以及他亲笔签署的推荐信。 在这个尚未实行统一身份证制度的十九世纪,人们正是依靠这类非标准化的文件来证明身份、便利通行。 而办理这些证明,于他而言不过是签署一纸公文般简单。 从此,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英国殖民地牙买加的居民,而是正式成为英国帝都的国民。这一身份将赋予她在整个欧洲乃至更广阔世界自由通行的权利。 她接过证件,将其收进手袋中。 她深知自己欠他许多人情。 他就那样自然且诚挚地提供给她帮助,让她既讶异又感动。 接着,她仔细斟酌起接下来的提问,希望问题能如抹了黄油般自然流畅地提出。 她思考的是关于贝德兰姆病人们的安置问题。 毕竟,这个时代的英国法律对她来说仍是个陌生领域。 那些病人将由谁接管? 他们将如何被安置? 这些疑问如同漫画里的云朵对话框,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在她脑海中逐渐汇聚成一个粗略的医教改革计划。 这一计划就像雪球一样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滚动它的时间越长,雪球就变得越大。 在她绞尽脑汁期间。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 quot;或许你可以给我详细描述一下你遇到的困境。 quot;他温和地询问道,quot;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quot; quot;不,我不需要你的介入。 quot;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quot;什么也不做? quot;他略显失望地挑眉, quot;那好吧。 quot; 他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微笑: quot;那么,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quot; 她沉默一会儿,开始在心中思忖,作为国会议员兼财政大臣,他应该清楚当局将如何处置贝德兰姆的后续事宜。 于是,她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大致的方案:首先为病人们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接着通过慈善募捐筹集资金,释放精神正常的患者,其余人则集中安置。 她曾有一段时间全心投入这个构想,不断推敲完善计划,虽然它们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她深信愿景的力量,决心要将其付诸实践。 当她将这个方案向他详细阐述后。 维恩挑了挑眉问道: quot;这些见解你是从何得来的? quot; 虽然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冷静,但其中蕴含的赞赏之情不言而喻。 这种内敛的表达方式,或许就是典型的英国式冷静吧。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对他有那么一点不同,虽然他的脸上什么也没写。 quot;对了,quot;过了一会儿,她又适时问道,quot;你知道,在收缴来的管理手册上,有没有记录一个叫贝蕾妮丝的女人? quot; quot;贝蕾妮丝? quot;他缓缓念出这个不太好读的名字,语速略缓,发音完美,quot;没有。 quot; 男人喝完杯中剩余的淡茶,用餐巾轻拭嘴角,示意仆人稍候。 随后她看见他走到书桌旁坐下,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收进口袋,另一封交给仆人: quot;把这封信送到赫特福德街152号,詹姆士。如果约克法官不在城里,就问清楚他的去向。 quot; quot;请再稍等片刻,quot;他又转头对她说,quot;我已派人去法官处取名册,待会我们可以一起查阅上面是否有贝蕾妮丝的记录。可能会耽误你半小时左右。 quot; 他并未追问她寻找此人的缘由,只是坦然地答应协助。 在阳光的浸润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宛如玻璃般晶莹剔透。 她点头应允,虽然这意味着要在这个宅邸继续停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她和维恩坐在一间采光通透、绿意盎然的房间里。 四周环绕着葱郁的观叶植物,宛如一间雅致的温室花房。 头顶,一盏华丽的镀金威尼斯吊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在她的脚边摆放着几个饰有藤蔓纹样的陶瓷花盆,既作为装饰,也巧妙地将餐桌区域隔出几分私密感。 奶白色的丝绸百叶窗滤进一些朦胧光线,温柔地照亮桌上精致的瓷器和银器。 他们刚用完一顿清淡的早餐。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两人一同低着头,研究着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名册。 她的黑发如丝绒般垂落,轻轻簇拥着脸庞,仿佛深色叶片托着一朵初绽的浅色玫瑰。 她将手从茶杯间移开,指尖轻抚过名册的内页,红唇微扬,听着维恩的低语。 quot;名册上似乎没有这个名字。 quot;他说。 这个结果她不是很满意。 于是,她的眉梢渐渐揪紧,接着,她很快掩饰住失望,伸手拿起那本厚重的名册。 她将其抱到膝上,用手指逐行仔细查阅,反复翻找,直至最后一页。 当指尖触到末页的空白时,一种奇怪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眼中的神采也随之黯淡下来。 原身的母亲贝蕾妮丝,仿佛已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她努力追寻了这么久,竟找不到对方存在的丝毫痕迹。 她感受到了一种浅薄的忧伤。 与此同时,她按在名册上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边缘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浅痕。 细密如针扎般的感觉滚过心脏,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呢……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 他湿润的双唇上还沾着酒滴,却已换上关切的微笑问道: quot;要来一杯白兰地苏打吗?还是和我一样来点白葡萄酒加气泡水? quot; quot;谢谢,我什么也不喝。 quot; 她轻轻推开名册,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片刻沉默后,她用缓慢而悦耳的声音说,quot;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quot; 他用指尖触摸着酒杯的细脚,用严肃深沉的语调回应, quot;好,先谈正事。 quot; 她平镜地抬起眼,目光坚定地望向他,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两人的对话就此展开。 “我确实有许多事需要与你商议求证……” 维恩端正了坐姿,神情变得格外认真,灼灼的目光直望向她。 她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陡然变化。 尽管尚未完全明白他此刻的意图,内心却隐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穿透那层彬彬有礼的外观,体验一下那被压抑的暴风雨般的力量。 于是她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你可是胆大得什么都做得出来,”提及她前几日的经历,他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橄榄,语气中带着责备。 “亲爱的。那贝德兰姆究竟是什么地方?它背靠圣公会,而那个塔西陀又是个怎样的人?你去那里之前,可曾真正了解过?” 面对他话语中隐含的责备,她越发沉默,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自怜。她明白,他其实是在担忧她当时的处境。 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些莽撞。 但一心想要求证真相的她,未曾料到那个地方竟黑暗到如此地步,那里的人,根本不曾将人命与法律放在眼里。 根据维恩的调查,那位名叫塔西陀的院长曾命一名犹太医生将三名男孩的血液注入自己体内,妄图以此延续青春与健康。然而他的罪行远不止于此——出于疯狂的虚荣心,为获得教皇封号,他不惜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换来一顶价值二十万英镑的教皇三重冠。 更复杂的是,贝德兰姆不仅与圣公会关系紧密,其背后更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要想彻底铲除这个毒瘤,恐怕还需从长计议,谨慎应对。 正说着,一名身着白色罩衫的仆人悄声而入,手托古瓷盘,端来一杯热茶与一叠信件。 第57章 信中多是寻常社交往来之物:名片、晚宴请柬、私人展览门票、慈善音乐会节目单等。 但其中一封来自法官的信件格外醒目——上面写道,警方已于今晨查封了贝德兰姆…… 维恩拆开信后。 她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男人起身穿过房间,轻抚一只珍稀的爪哇鹦鹉——那是只灰羽大鸟,头顶粉红羽冠,尾羽修长,正栖于一根竹竿上。 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它,那只鹦鹉便垂下皱巴巴的白色眼睑,盖住玻璃珠般的黑眼睛,身体轻轻摇摆起来。 “法官信中说,塔西佗昨夜自尽了,留有一封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 维恩的声音低沉,“你曾与他接触过,我也知他曾对你多有不堪。” “我不信他会自我了断。” 她脸色沉郁,有点难以接受这桩消息。 但她又隐隐觉得,比起其他可能的结局,这或许还算不错。那个人,终究是死了。 随即她想起他在贝德兰姆的种种恶行,不由咬紧嘴唇,声音里带着无限轻蔑:“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恶魔,是个作恶多端的混蛋。” 维恩顿了顿,继续道: quot;昨天我的手下也是这么汇报的。约克法官——是我在牛津最好的朋友——确认了他的死讯,消息应该属实。 quot; 这时的伦敦正经历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剧变,城市急速扩张,贫富悬殊,罪案频增。维恩近来全力推动的,正是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也就是日后闻名的大都会警察局。 quot;他还给我看了塔西佗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那是我读过最骇人的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quot; 一阵紧绷的沉默后,维恩倾身向前,语气平静却仔细注视着她的反应。他打开嗅盐盒,轻轻在她鼻下晃动,低声问: quot;吓到了吗? quot; 所以说,塔西佗真的死了? 她先是愕然。 渐渐地,前几日那些沾满血迹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爬回她的脑海。 她再次想起被困贝德兰姆的时光,想起所经历的一切,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当时持刀刺向塔西陀时的强烈憎恶。 有些罪恶在事后回想时,竟比亲身经历时更令人战栗。 但她并不后悔当初挥刀刺伤过他,反而感到一种胜利的满足,甚至为自己曾在命运的泥沼中奋力反抗而骄傲。 她也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一切。 “若他存心隐匿,也与我无关。倘若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愿再想他。” quot;你想知道忏悔书的内容吗? quot; quot;你说吧。 quot;她生硬而清晰地回答。 接着,维恩从一旁的书柜里取出那封忏悔书。 左下角是塔西陀的签名,用鲜艳的朱红色细长字母写下的。 她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那些字句不断提醒着这份恨意,让她想起暗室中他狞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的模样。 即便他做出了忏悔,他的罪孽也依旧猩红,永远不会洗白。 他本该承担起忏悔的责任——公开受辱、当众赎罪,而不是这样仓促地了结自己。真是个懦夫。若不亲口认罪,他做什么都无法洗净满身的罪孽。 他明明应当站在众人面前,向那些无辜的病人和受害的民众忏悔,而不是将罪行轻描淡写地留在一页薄纸之上。 她这样冷冷地想着,但还是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失落感向自己袭来。 窗外,伦敦的喧嚣隐约可闻,如同远处管风琴的低沉嗡鸣。 维恩似乎还想继续谈论那个人的死讯。 但她已无法再听下去。 quot;停下,维恩。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quot; 她站起身,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维恩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显得高高在上,也没有表现出云淡风轻。 他感受到了她眼神里传递过来的陌生情绪,因此变得若有所思,又有点不知所措。 很显然她的这些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从没有试图刨根问底,刺探她的秘密。 英国确实糟透了,十九世纪的英国社会何其荒谬——正是这种无力感,才让她一次次陷入深深的疲惫。 这一时期,一个科学名词“歇斯底里”可以用来解释许多精神疾病,并且似乎是女性专属。 那封忏悔书上,塔西佗坦白了贝蕾妮丝当年的遭遇:一个无辜的女人如何被丈夫设计抛弃,继而陷入那座罪恶之地,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塔西佗在痛苦中降生,女人被死神带走…… 眼前的真相,竟比她想象的更为不堪。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窗外,混乱的神经趁机敲打着她的颅骨。 她陷入了对往昔的回溯,变得略微有些沉默和伤感。 结合此前调查的线索,原身母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的说法,果然是假的。她之前的洞察是对的。 在原著中,伯莎·梅森被罗切斯特指控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很大程度上是他为禁锢她、为自己开脱的一面之词。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精神病”——尤其是针对女性的“疯病”——常常是一种便于男性掌控财产和人身自由的污名化工具。 所以,她可以彻底放心了。所谓精神病遗传的威胁是虚假的,她不必再为此提心吊胆,更无须恐惧自己会重蹈覆辙。她是自己意志与未来的主宰。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先生,法院派了人来,有要事需您亲自定夺。”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维恩转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匆忙: “我先离开一会,你如果愿意,可以去花园稍作散步。” “嗯,你去吧。” 她微微颔首,随后缓步走出花房,来到宽敞的门厅前。 从正中的餐厅可以进入一条通透的玻璃走廊。 左侧是藏书室和两间客房,均设有直通中央庭院的出口。 右侧则是一间音乐室,内置一架现代钢琴与一架古雅的拨弦古钢琴。铺着奶油色阶梯毯的楼梯蜿蜒而上,通向两层相邻的舞厅。 宅邸的最顶层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阁楼。 倾斜的屋顶使得这里的空间格外高挑,四面开有数扇小窗,朝向不同的方位。 阁楼的梁柱上悬挂着些许褴褛的黑幔。 幔帐后一股循环不息的气流,强化了空间中的诡谲氛围,让整个阁楼笼罩在一种隐隐不安的生动之中。 本能驱使着她走上阁楼。 可刚一踏入,她便感觉到一丝阴冷。即便有阳光从斜窗透入,那股寒意也依旧萦绕不散。 时有冷风穿墙而过,她不禁拢紧肩上衣领,又将背后的长发拨到胸前,让发丝遮住领口处的肌肤,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钻风之感。 原来,不管是多么宏伟华丽的庄园宅邸,它的阁楼也终究是阴暗压抑的,从不适合人长时间停留。 此刻,她伫立在倾斜的屋顶下方,那里带有一些小窗户朝向世界的四面八方。 透过这些小窗口,可以望见伦敦城的全景和挤在谷地间的屋舍。 她凝望着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不禁想起那座疯人院里纠缠重叠的阴暗身影。 是了,原来要扼杀一个人的自我意志,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便是将其定义为疯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从阁楼上缓步而下。 她继续沿着小径慢慢走着。 不时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庄园内那一片片繁盛的玫瑰园。 层叠的台地上,规整的花坛中,玫瑰丛成行成列地生长。 不同品种的玫瑰在日光下芬芳四溢,胭脂红的威廉玫瑰如血线般勾勒出园径轮廓,茶色金茅玫瑰在曲径两旁静吐芬芳。 行走在高大松树的阴影下,空气中弥漫着多花蔷薇散发出的香料与苹果的清香。 花园四周的栅栏都是由精致的镂空金属栏杆围成的。几尊石像静立在花丛间,保持着锄草的姿势,圆润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园外的自己。 浓郁的玫瑰花香仿佛浸染了园中的一切。微风不停地吹动着葡萄藤,树叶露出了背面更为明亮的灰绿色。 在远处池塘边,身着白衣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修剪着庭院的枝条。 当人处于郁闷之中,周遭的事物也会变得模糊而复杂,连直觉的天赋似乎也在这种状态中得以失散。 她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直到衣服上渐渐吸满了玫瑰、山茶与薄荷的气味。 最后,她回头望向这座城堡般的建筑。 其高大的外轮廓展现出参差的线条,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木投下灰绿色的暗影,营造出了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 当她重新回到与维恩交谈的花房时。 刚踱了几步,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 第58章 下一刻,她已无力地昏倒在地上。 维恩回来的时候,先是听见花房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向门口,只见她的裙角散落在地。 拨开摇晃的棕榈叶,他发现她面朝上倒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波浪形裙幅铺展开,眼睛闭着,不省人事。 管家詹姆士立刻请来了医生。 医生诊断她为脑部缺氧,全身机能衰退,导致对外界过度敏感。 于是他们让她躺在一张凉爽的床铺上,静养以保持安定。 维恩在她身边守了许久。 他将她那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中,凝视着她那一动不动的面容,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变化。 不断有女仆送来热水袋、草药和毯子。 还有一位女仆贴心地特意拿来一个洋娃娃,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维恩始终注视着她不自然的泛白脸颊,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接着,男人闭上眼睛,把撑着的胳膊上的手掌合拢,看起来好像在做祷告。 实际上,他是在闭目养神,通过沉思让自己从她突然晕倒的慌乱中平静下来。 相似的噩梦再度袭来。 恍惚间,有黑白幻影在她眼前晃动。 她又一次梦见了桑菲尔德庄园上的阁楼。 在那个燃烧的屋顶上,那个被称作quot;疯女人quot;的身影伫立火光中,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背后,白袍衣角被热浪掀起…… 最后,那身影渐渐与她自己重合。 这幻象如同水面漩涡,迅速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感到一阵窒息,迫切地想要醒来,逃离这个梦境。 强烈的厌恶与恐惧感堵在胸口,令她喘不过气。 她试图大口呼吸,但领口系得太紧,只能发出细微的类似于哮喘的喘息声。 这声音惊动了正望向窗子的维恩。 于是他立即冲到门口,闪过仆人,朝走廊里的医生喊道: quot;盐水! quot;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拿来一瓶有助于恢复意识的食盐水,置于她的鼻下,轻轻晃动。 闻到气味后,她先是呛了一下,面部抽动着,最后呼吸逐渐恢复了正常。 quot;伯莎——quot; 维恩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她原本不叫伯莎。她曾叫陈安,是来自…… 接着,她的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轻柔的交谈声和低语声。 一刻钟后,她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维恩递给她一杯清水。 她纤细的手指碰到了男人结实的手掌。 quot;你感到好些了吗? quot; quot;我没事了,quot;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他专注的目光,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好多了,谢谢你。” 已完全清醒的她脱下外衣,重新躺回到被子里。 她仰头望着那过分明亮的窗眼。 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间陌生的转角卧室。 身下是松软丝滑的被褥,蕾丝床帐从白色天花板上垂坠而下,四角床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 四面挂着淡紫色的帷幔,褶边沉甸甸地搭在黑色的丝绒地毯上。 绣满百合花的织布窗帘并未完全合拢,中间透出的光,照耀在她的脸上。 墨玉色长发铺满了枕头,身体里很明显地涌上来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quot;我刚做了一个噩梦……quot; 她轻声说,未等他回应,又仿佛自语般低喃。 quot;不过,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梦罢了。我以前也经常做……它仅仅是神经突触的联结,神经脉冲的回荡,再普通不过的幻觉。 quot; 她慢慢地说着,否定了噩梦带来的影响,就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思绪流转间,她想到了贝蕾妮丝,想到了塔西陀,接着又想到了自己——或许最先想到的,始终是自己。 维恩安静地倾听,未打断她的呢喃。 随后,她看见他走到房间的南侧。 男人打开几扇窗户,又关上另外一些,为的是把温度调节到某个精确的度数,并确保光线能从特定的角度射入,确保室内足够安静。 他现在一心希望她能继续休息,好好补个觉,因此并不催促,而是留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等她自行选择合适的时机,再将她真正想说的话娓娓道来。 quot;我该走了。等你醒了,就打铃唤我。 quot;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走来走去。 他一直站在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决定留她独处。 接着,他离开了她的视线。 男人的身影从门边逸散开来。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 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外界的种种也再无暇顾及。 伴随着各种奇特的幻想,她不知不觉陷入了安眠。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直到下午两三点。 午后的光线漫入室内,精致的红木家具闪着醇酒一般的深红色光芒。 从明净熠亮的长窗里照进来的阳光,洒落在她的面颊上,微凉的皮肤立刻被这种暖融融的温度给煨软。 她自然地醒来。 醒来后,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一睁开双眼,就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 是个圆脸庞的小女孩,头上扎着浅蓝色蝴蝶结,身穿蓬松的靛蓝粉公主裙,正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此时此刻,女孩那张圆润而极度白皙的脸庞与清晰的眉毛似乎在表达着一些想法。 对方把短短的胳膊交叠在胸前,脸上写满惊讶与好奇,眨着一双真诚欢快的眼睛问道: quot;你是谁呀? quot; 她眨了眨眼,注意到,女孩瞳孔的颜色似乎与维恩如出一辙,都是海波般的深蓝。 那孩子说话时略带大舌头,更显得天真可爱,是个活力十足的小人儿。 她忍不住想逗逗她,可刚要开口回应,附近楼梯上传来的一阵轻微脚步声却吸引走了她的注意。 她不久就听出那是维恩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孩子就风风火火地转身跑出房间,裙摆翩跹,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她望向门口。 正看见女仆向维恩躬身行礼。 他手捧一束粉橘色的三瓣百合,温和地对着女仆低声询问: “她醒了吗?” 下一秒,她的声音越过女仆,以肯定的语气条理清晰地回答: “我醒了。” 维恩闻声转身,对上她清醒的目光。 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她朝他笑了笑,牙齿就像鲜红水果里的白籽。 与此同时,男人的唇角微扬,手捧一束粉橘色的花朵向她走来。 望着他手中的花束,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与安宁。 心情瞬息万变,白日的失落与对明日的忧虑悄然消散,quot;明天quot;这个词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感到些许放松和释然。 他将花轻轻放在她的枕边,就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自然地守在她身旁。 接着,维恩微微俯身,用手轻触她的额头,试探了一下她的体温。 她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安静地抬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如同在水中浸洗过的茶色玻璃,澄澈而明媚,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也很软,因刚刚握过花束,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爱人如养花 第48章 她将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了片刻。 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想。 于是她一边系好裙衣,一边用手抚了抚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起身来。 淡淡的红晕终于爬上了她的面颊。 在用过鸡汤、甜菜和带血的煎牛排——这些维恩特意为她准备的营养食物后,她原本虚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体力。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轻轻摩擦墙壁发出来的。 她以为是女仆前来收拾餐具,便提前将盘碟与刀叉整理叠好,随后略带疑惑地转过头去。 却见先前那个小女孩正熟稔地推开门,像只小猫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小姑娘在门口行了个可爱的鞠躬礼。 她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小不点,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啊。” 小姑娘望着她,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笑意,将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 接着噔噔噔地跑过来,取走了她枕边的洋娃娃——那正是她昏倒时女仆放在这里的。 她醒来时还纳闷维恩家中怎会有这样的玩偶,此刻才恍然,原来是属于这个小女孩的。 对方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活泼灵动,让人移不开视线。 此刻,她作为大人,本应主动问候或询问些什么,却一时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 第59章 其实她并不太懂得如何与小孩子相处,但心想这该是维恩家的小辈。 于是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语气用词。 quot;你叫什么名字? quot; 这次换她来问。 quot;我叫莱拉! quot; 女孩清脆地回答。 接着,她笑着弯下腰,温柔地称赞了她的鞋子和头上的蝴蝶结发饰。 莱拉开心地仰起小脸,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雀跃地说道:quot;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她亲手缝的呢! quot; 小姑娘一边比划一边说个不停,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畅谈的伙伴,quot;她现在在法国开了一家时装店,会做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quot; 她自然流露的女性温柔,轻易赢得了孩子的信任。 她注意到,莱拉似乎总是趁维恩不在的时候过来找她。 此刻,小姑娘正在房间里自在溜达,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窝在半人高的靠椅里翻看起来。 就在她沉默的空当,莱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在地图上把自己的故乡指给她看。 她低头看去,发现女孩指的是爱尔兰。 真巧,她也刚从那里来。 她对莱拉微微一笑,任由女孩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坐下。 而莱拉望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姐,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于是,小姑娘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轻轻晃动着那双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 接着,门上传来三记轻叩。 维恩缓步而入。 他又换了套衣服,看起来俊美绝伦,令人联想到象牙的温润与黄金的光华。 她注视着他那修得非常光滑的面颊,以及那比游丝还要细软的深金色头发。 此时此刻,他身姿挺拔,立在门边,身着白色长袖衬衣,袖子随意卷至肘部。 男人的目光越过立在桌子中央的一团繁盛的紫唇瓣鸢尾花,静静望着房间中的她。 “舅舅!你来啦!” 莱拉高兴地喊了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雀跃地落在地上。 维恩张开双臂,等着女孩跑过去,含着笑说道:“来吧,宝贝,别打扰这位小姐了,保姆在等着你呢,来吧,快点。” 莱拉飞快地奔到男人身边,接着转过身,乖巧地提起裙角,在门口微微屈膝行礼:“拜拜,伯莎小姐。” 待女孩离去,维恩转身面对着她,语气温和,“她将来会像我姐姐一样可爱。”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我现在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他们平静地对视。 接着,他向前一步,语气诚挚:“你还没好好参观过这幢房子,正好,我现在有空领着你四处看看。”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脑袋,上面覆盖着深金色的柔滑短发。在他真诚的语调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恳切。 他希望她在他身边多待一段时间。 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交叠双手。 十月的暮色早早漫进窗来。 她心情复杂地捏了会儿手指,给这个决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最终,经过短暂的斟酌,她做出了最符合社交礼仪的选择,以最得体的姿态微微颔首。 五点刚过,秋日的白昼明显短了许多。 他领着她穿过花园、阳台和镜面交错的游廊,最后停在一间画室门前。门开时,淡粉色的海棠清香从室内飘散而出。 巨大的落地窗前,长长的柞蚕丝窗帘垂落,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 这精妙的光学效果引起了她的注意。 下一瞬,她发现,房间中央,竖着的画架上夹着一幅优雅的少女侧影立像。 画中人身处细雨迷蒙的甲板,执黑伞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极致的光影处理与色彩运用,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视觉美感,令人过目难忘。 当她辨认出画中人的轮廓时。 她惊讶地转向身旁的维恩。 她看着自己的形象如此精巧地展现在这幅艺术作品中,脸上不禁泛起一抹愉快的微笑,那微笑像是要留在那儿久久不散。 在这期间,一只纤巧的蜻蜓振着棕色的薄翼从窗口飞入,像一道蓝线划过空气。 她扬起了眉毛,像是明白了什么,直视着他的双眸,带着讶然的笑意问道: “噢,这是我么?” quot;若是,你待如何? quot; quot;那我只好保持沉默。 quot; 她轻笑,接着继续问他: quot;这幅画对你意味着什么呢,维恩先生? 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 男人走向角落的钢琴,身姿挺拔地坐下,继续回答道: quot;它承载着情感,却未必能带来欢愉。 quot; quot;为何不能带来欢愉? quot; quot;或许因为......他自觉得不到所渴望的回应。 quot; 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弹起了肖邦的曲子。 她站在一边,垂眸微笑。 quot;这首曲子叫什么?它有名字吗? quot; quot;算是有一个名字......叫升c小调圆舞曲quot; 他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乌黑的琴盖。 在轻柔流淌的乐曲声中。 光亮的钢琴漆面倒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与摇曳的烛光交织成和婉的光晕。 她轻扶琴身,眼睛盯着琴谱,眼神跟着每个音符移动,同时还在小声吟唱。 当维恩弹至高音段落时,她的指尖和着旋律,在琴背上轻轻打着节拍。 quot;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房间,记住此刻朦胧的灯光,你坐在钢琴前的模样......quot;她说。 维恩抬起头,耳朵泛起淡淡的红晕,像银镜中映出的玫瑰叶。 这时,她身后的挂钟突然敲响—— “叮咚——” quot;你的钟在提醒我该告辞了。 quot; 她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quot;钟总是忍不住讨人嫌, quot;男人语调沉稳地吐槽, quot;它们以为那是它们的责任。 quot; 她对镜整理好帽子,随维恩步下楼梯。 她先上楼取手袋,里面装着那些重要的身份文件。维恩在楼下静静等候,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 当她再次下楼时,看见维恩已换上了一件军官穿的深色军服外套,脖子下面的领口紧扣。 他正与莱拉坐在沙发上,用有力的手指引导女孩的右手在桌面上练习手指碰触的游戏。 他的双拇指并拢,苍白的手掌在绿色桌面的映衬下宛如展翅的夜蝶。 她站在楼梯上看了片刻。 然后她伸直腰杆,缓缓迈步,向他们走去。 quot;伯莎姐姐!我们来玩多米诺骨牌好不好? quot;莱拉见她下来,立刻抬起头,愉快地问。 quot;不,她该回去了。 quot;维恩温和地打断。 quot;我们下次再玩。 quot;她对莱拉微笑承诺。 quot;那太好了! quot; 莱拉雀跃地回应,不由得被“下次”这个词分神,感到一阵欣喜。 她在设想她的下次到来,在畅想她们友谊的未来。 这说明对方喜欢自己。莱拉一边想,一边开始期待未来的相聚。 当她与维恩视线交汇时,他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在等待她的致意。她却刻意避开回应。 他悄然注视着她,观察她是否又陷入沉思或身体不适。然而除了珊瑚色唇瓣映衬下的苍白面色,她整个人未见异常。 告别时刻。 维恩站在一面镜子前,系上了外套衣领处的最后一粒扣子。 外面起了凉风。 她穿着维恩支援的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窗外凉风渐起,她拢了拢衣领。 quot;介意我送你回去吗? quot;他问,quot;我不擅长应对哀伤的告别。 quot; 这时仆人通报马车已备好。 她轻轻摇头。 quot;不必了,路程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quot; 两人并肩走向连接温室与露台的大楼梯。 两只绿白相间的蝴蝶从他们身边飞过,落在花园一角的梨树上。 当庄园大门在伯莎身后合上,莱拉懒洋洋地转向维恩: quot;舅舅,您很喜欢她吗? quot;小女孩眨着眼, quot;我也喜欢她。您是不是也喜欢? quot; 他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远方的风景。 沉默的瞬间,凝望如酒般将他灌醉。 男人那锐利又温和的灰蓝色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她朦胧秀丽的身影。 她登上街边的四轮马车,两匹骏马载着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暮色里。 quot;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quot;他终于轻声答道。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还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更新。 第49章 每次出门前,她的手总会习惯性地探向门廊架伞筒里的那把伞。整整一周,伦敦的天空都不曾放晴,此刻树梢后的乌云又迅速笼罩了天际,滂沱大雨说来就来。 她所在的这个国家,十月便已需要供暖。壁炉里跃动着橘红的火光,铸铁火炉也开始散发出阵阵暖意。 第60章 今早经过走廊时,她听见有旅客正对英国的天气表示不满——那人说除了天气之外,并不希望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 于是临行时,她照例带上了雨伞和斗篷,防雨防寒。 今天是与房屋中介约定看房的日子。 离开酒店时,她走向大门,使劲地拉了一会儿那个很重的门把手。然而,当她用力握住把手时,大门却纹丝不动。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门童立即上前解围: quot;小姐,这门是要往这边推的。 quot;说着便熟练地演示了正确的开门方式。 quot;谢谢。 quot;她有些窘迫,原谅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连门的开合方向都没弄清。 门开的刹那,斜阳从菱形玻璃透入。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与街道的喧嚣一齐涌入视野。 quot;新鲜蔬菜!新鲜水果! quot; 叫卖声此起彼伏。 门廊下,被阳光晒褪色的立柱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未戴帽子闲谈漫步,还有一些人簇拥在市场咖啡馆的旋转门周围。 拉车的大马踏着粗粝的石子路,蹄下不时打滑,铃铛与饰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几个车夫倚着麻袋堆小憩,灰羽红趾的鸽子在屋顶间跳跃觅食。 “卖报卖报!贝德兰姆已被查封,主教院长畏罪自戕,查获大量不明财产……” 报童的吆喝如利刃般划破了晨间的空气。 再次听闻贝德兰姆的消息,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间蹙起一道楔形的细痕,接着又很快松开。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清晨的新鲜空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不安。 她穿着一件苔藓色的天鹅绒长裙,缀满宝石的衣襟别着一根翎羽,外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从容地穿过人群。 街对面的花坛里,盛放的郁金香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马车驶过扬起的白色沙尘悬浮在空气中,如梦似幻。 她从柯松街信步走向巴尼街,前往与房产中介约定的会面地点。 沿着树荫下的人行道一路漫步,她最终放弃了步行,决定改乘公共马车。 她在大理石拱门处搭了一辆公共马车。 在车轮隆隆与马蹄嗒嗒的协奏声中,她倚着车厢壁整理思绪,逐渐明确了购房的诉求与预算: 健康是她最根本的考量。 居所必须远离工业区的煤烟与污染,要确保空气清新、水源洁净。 同时,她向往与自然相融的生活。 所以,理想的住宅应拥有宽敞的花园,四周绿树环绕,推窗即可拥抱自然。 社交便利同样重要。 选址需在伦敦城区范围内,这样既便于维系必要的社交往来,也满足日常采买之需。 最后,宁静与私密性同样不可或缺——她希望房屋周边环境清幽安谧,能够充分守护生活品质与个人空间。 尽管她对居所的要求颇为严苛,方方面面都力求完美,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财产优势: 手握三万英镑可随意支取的现金,这在1826年的伦敦堪称一笔巨额财富。 因此,她完全有能力追求最高品质的生活,不必在任何方面做出妥协。 梳理完计划后,她心里稍许平静。 当这些诉求在脑海中渐次明朗,她的心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马车停稳后,她看见那位名叫玛格丽特的中介正在路边挥动着花边手帕。 这位举止略显粗放却和蔼的女士,带着夸张的殷勤将她引至前方的一处住宅。 她们看房的第一站位于工业繁荣的朗伯德区。 这里交通便利,泰晤士河上的货船往来如织,新建的铁路网络不断延伸。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天空被二十多家工厂的黑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硫磺的气味,房屋外墙不久便会蒙上黑灰。 接着,她又仔细参观了这栋包含客厅、会客室与卧室的住宅。 红色瓦片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对面烟囱飘出的青烟在珠灰色的天幕中蜿蜒。 “这里的年租金是多少?”她继续道,自信地补充,“我已经在伦敦看了两天房,我对价位有一定的了解。” “每年一百英镑,小姐,您看合适吗?”中介玛格丽特堆着笑脸,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账簿边缘。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继续观察这座住宅。 只见宽敞的门厅镶着厚重的橡木护板,家具一应俱全,格局也算合理。 每年一百英镑的租金确实令人心动。 然而这里与她对健康的坚持、对美学的追求全然相悖。即便租金如此低廉,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选项从清单上划去。 quot;带我去下一处看看吧。 quot; 她转身对中介说道。 quot;好的,小姐。下一处位于梅菲尔区,不知您的预算……quot;中介投来试探的目光。 quot;我预算充足,请尽管带我看最好的地段。 quot; quot;那太好了!我保证下一处定会令您满意。 quot; 然后,她们来到第二站:梅菲尔区。 这里是伦敦顶级的时尚住宅区,毗邻白金汉宫,街道整洁如新,建筑气势恢宏,广场花园精致优美。 quot;不知道您觉得这儿怎么样?价格合适吗?我敢保证您住进去一定会称心如意的! quot; 中介晃着手里的钥匙串,信心满满地询问。 quot;确实很合适。 quot; 她礼貌地回答,内心却在冷静地评估。 这里虽属quot;伦敦之肺quot;的核心地带,空气质量确实优于工业区,但离她向往的清新还差得远。 更让她却步的是这里的喧嚣与浮华——终日不断的马车声、社交季的喧闹,全然没有她渴望的那份舒适静谧。 而每年五百到八百英镑的天价租金,更让她觉得不值。 所以最终她得出了结论。 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比如宁静,比如自然。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见她面露犹豫,中介继续热情地推荐: quot;还有一处房产,汉普斯特德,小姐,这无疑是您最理想的选择! quot; quot;汉普斯特德?离这里远吗? quot;她询问道。 quot;不远,就在伦敦西北郊。 quot;中介玛格丽特娴熟地介绍, quot;那是个备受青睐的乡村度假地,以纯净的空气、甘美的泉水和如画的风景闻名。 quot; 见客户表现出兴趣,中介继续推介: quot;在那租一栋带独立花园、视野开阔的精致洋房,年租金约在二百到三百五十英镑之间。以您的预算来看,绝对物超所值。 quot; quot;那里的环境如何? quot;她谨慎地追问。 quot;尽管名字朴实,但汉普斯特德确实美得令人屏息。 quot; 玛格丽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quot;我游历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比这个恬静地卧在山脚下的小山庄更迷人的景致呢。 quot; 听着听着,她心中对理想居所的渴望被彻底点燃。 她很想要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于是,看房的最后一幕,便自然转向了汉普斯特德的山坡洋房。 一小时后。 中介带她来到位于汉普斯特德高地的最后一处房产。 坐落于约两层楼高的坡地上,站在这里极目远眺,景致美不胜收。左侧是望不到头的原野,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远处虽有些小作坊,但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乏味的商业标识,反倒为景色添了层朦胧的诗意。 更远处,则是迷雾笼罩下的伦敦。 在平原与山岗之间,一条银亮的小河蜿蜒而过,流经此处时,宛如一条铺展的白色波纹缎带,向四方缓缓流淌。 岸边的杨树挺拔摇曳,垂柳轻柔低语,仿佛在哄着河水入眠。 推开锻铁大门,眼前是一座典雅的乔治亚风格洋房,红砖外墙配着白色窗棂,简约而优雅。 这座带围墙的白色房子后面,近一英亩的私人花园里,不仅玫瑰盛开,还点缀着一片小果园和几畦菜地。 屋前是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坪,蔓生的花朵轻轻覆盖着空置小楼的台阶。 推窗便是满目苍翠,汉普斯特德的大片林地与池塘尽收眼底,这景色宛如一幅莫奈的田园画作。 最难得的是,房子里有一口私人水井,那清冽甘甜的水质,与伦敦城内的污浊供水有着天壤之别。 她想,这般景致,即便在心情最阴郁时也能让人豁然开朗吧。 这里不仅远离了工业污染源,水质和空气也比伦敦城内清新许多。作为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她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故而对这里十分满意。 “那么,您什么时候搬进去呢?” 中介玛格丽特微笑着询问道。 quot;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quot; 她当即决定租下这处房产。 “对了,我还想了解一下,原房主是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确认房主的背景。 第61章 “原房主……” 玛格丽特斟酌着回答,“您放心,房主信用极佳,在政府任职。这处房产本是他家度假所用,但因公务日益繁忙,已空置数年,这才决定出租。” “原来如此。”她缓缓点头,眼底仍带着一丝疑虑。 玛格丽特会意地微笑,从绒布包里取出烫金原件:“您谨慎些是应当的。按照伦敦现在的惯例,这些体面人家都习惯委托律师和中介处理房产事务,既能保全隐私,也符合上流社会的行事规矩。” 说完,女人轻轻展开羊皮纸,“您瞧,虽不署姓名,但这枚家纹印鉴与教区、财政部的双重认证章,比什么签名都来得郑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深红火漆在阳光下流转着暗金细芒,教区事务官的钢印深深嵌进纸笺。 “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房主在财政部任职,这处别墅本是夏日避暑所用,近年因公务繁忙才决定出租。” 听完后,她接过文件细看,指腹抚过纹章凸起的轮廓。 在1826年的伦敦,个人印章的法律效力远胜于亲笔签名,完全可以代表身份和意愿的权威证明。 因此,契据上有清晰的私印和政府部门公章,其法律效力已经足够,远比一个手写的姓名更为正式和可靠。 而且当时的上流社会,特别是拥有资产的贵族和绅士,非常注重财务和产业隐私。 在租赁等事务中,他们会刻意不在文件上明确署名,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注意或觊觎。 “我明白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将文件递回时,她的指尖在财政部钢印上稍作停留。既然文件手续齐全,环境满意,她便不再犹豫。 最后,在确认一切都符合要求后,她便与中介签订了租约,支付了年租金,并额外拨出一笔款项添置更符合个人品味的家具与藏书。 一个星期后,她如愿搬进了那所房子,就这样,一段新的生活开始了,而她却很难将之描述清楚。 当马车载着她的行李驶向新家时,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一个在工业洪流中独享宁静、安顿身心的最佳归宿,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入主此屋的第二天,她提着藤编篮子走进花园旁的菜圃。当她轻轻拨开泥土时,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马铃薯像早已等候多时般从松软的土壤中显露出来,颗颗饱满圆润,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 这情形让她想起昨日在花园果树下捡拾苹果时的轻而易举,仿佛这片土地正以它独特的方式欢迎着这位来自异时空的住客。 她在菜圃里挖了一些马铃薯做午餐。 它们很好挖,跟捡鸡蛋一样,毫不费劲。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叫人好生惊讶,只要用水冲洗一下就亮光光的。 午餐后,她踩着铺有精美地毯的楼梯缓步而上,手指划过那道色泽黯淡的黄铜扶手。氧化形成的斑驳纹路在指尖下蜿蜒,充满了旧日气息。 她在主卧消磨了一个钟头,将带来的衣裙按现代习惯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在伦敦采购的书籍整齐排列在面朝山谷的窗台下。 这间卧室的窗户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位置,能望见远处的广袤绿地和起伏丘陵。 南飞的凤头麦鸡偶尔会成群结队地从天边掠过,队形松散,忽上忽下,在远处蜂蜜色金黄澄亮的牧场上纷飞。 眼望着在天空中飘过的片片浮云,她的思绪也跟着在空旷的原野上驰骋。 这里的无边寂静固然美好,却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需要有人精心打理和维护。 片刻后,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掠过这间宽敞的起居室。 光滑的橡木地板、雕花的壁炉架、以及那些需要拂拭的家具表面…… 一种清晰的认知突然变得无比确切: 一个人在这座大房子里,她能独立完成的家务实在太少了……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低语着需要被照料的声音,远非一个来自现代、习惯了自动化生活的人所能独自应对。 要想维持这般体面的生活,需要一双看不见的、持续忙碌的手。 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她觉得有必要请一位仆人或是管家来打理这栋房子了。 这不仅是为了分担劳役,更像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纪里,为自己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能帮她理清生活脉络的向导。 而且,住在这般规模的宅邸确实需要帮手打理,或许,她可以委托房产经纪人物色一位可靠的住家女佣。 接着,在熟悉环境的过程中。 二层转角的一扇橡木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里似乎是一个藏书室。 推开门时,扬起的微尘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里面的空间犹如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宝库。 散发着羊皮纸气息的十七世纪对开本,装帧精美的浪漫主义诗集,层层叠叠摆满了四面墙。 在整理这间图书室时,她还发现了许多旧书。此刻,她轻轻抽出一本1765年版的《英国植物志》,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薰衣草碎屑飘落下来。 这大概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房主留下的私人物品吧。她想。 这些书籍,连同这整栋房子,都承载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与生活,她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寄居者。 这个认知让她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涌上心头——她只是这里的租客。倘若明年不再续租,此刻倾注心力整理的一切,终究要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那么,这种整理,除了满足一时的新奇,意义何在呢? 于是她没有再继续整理,将厚重的书籍小心地归回原位。 与其贸然闯入并重新定义这片属于他人的知识疆域,不如让它维持原本的、带着些许尘埃与神秘的模样。 最后,她退出藏书室,轻轻带上了那扇橡木门,仿佛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重新还给了寂静。 这栋房子,整体而言,于她几乎是理想的化身。 室内的家具陈设大多保养得宜,无需她额外耗费心力与金钱去更换。 目光流转间,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了卧室中央那张四柱床上。 胡桃木床柱上略显褪色的天鹅绒帷幔,以及那微微下陷的床垫,无一不是前人生活留下的印记。 一种源于本能的排斥感悄然浮现。她实在无法安然睡在别人睡过许久的床上。 这个念头,在她彻底探索完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变得愈发清晰而坚定。 于是,经过一番审慎的思量,购置新家具的计划便被正式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张完全属于她的新床。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各种灯具。 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入夜后的昏暗总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尽管壁炉台上摆放着锃亮的黄铜烛台,客厅里也安装了时兴的煤气灯。 但那跳动的、有限的火光,终究无法驱散她心底对明亮与清晰的渴望。 比起她过去所熟悉的、一触即亮的满室光明,这点光亮实在显得微弱而吝啬。 于是,在经过整日的细致巡查。 她拿着记事本在窗边坐下,羽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购置新床被列在清单首位。 接着是照明设备。 今早经过门厅时,她还注意到头顶那盏华丽的巨大水晶吊灯似乎缺失了几枚坠饰,如同绝美乐章中突然中断的音符。 这个发现让她决定明天就去市区的古董店寻觅合适的配件。 尽管这些细微的缺憾存在,但当她站在卧室的拱形窗前眺望笼罩在薄雾中的山谷时,心中仍涌起难得的安宁。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瓷器和木料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开面朝花园的窗户,欣赏着鲜花怒放的美景,在树荫下自由享受着真正甜蜜的生活。这种日子,是她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的。 这里的天气凉爽但不太冷,她手里拿着一个粉绿色的冰淇淋,靠在窗台边,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着这份午后的惬意。 房屋前方,一块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地舒展开来,一条白色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接着,她的目光上移,注意到三楼的卧室外连接着一个安装了铁栏杆的露台。 露台面朝东南,视野极佳。 她暗忖,过去的某位女眷或许就曾坐在这里,轻摇着扇子,欣赏下面的风景。 吃完冰淇淋后,她往嘴里塞了颗园子里摘的甜葡萄,果实在齿间轻轻迸裂,在嘴里留下了紫罗兰式的清香。 恍惚间,就连午后暖融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紫色的。 她把椅子搁在门前的草地上,这里没有树木遮挡,碎金般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这片柔软的绿色地毯晒得暖意融融。 第62章 目光所及,青黛色的草坪迤逦蔓延,花园里一棵棵修剪整齐的苹果树投下斑驳树影。 花坛四周点缀着粉红的海石竹与深红的复瓣雏菊,由于她清晨刚浇过水,此刻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水珠,在阳光下焕发着盎然生机。 置身于这由蓝天、芳草、鲜花与微风组成的明朗画卷里,远方的寂静树林温柔环抱,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诗意。 不过,一些野蛮生长的植物爬上了小屋门前的石阶,让这份美好中带着几分野性。 曾经规整的花园边界,如今长满了茂密的欧石南、枝蔓纵横的野蔷薇,及高及人膝的杂草,带来了实际的困扰。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蓬勃的绿意,敏锐地落在远处山坡上。 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在用鼠尾草和熏衣草围成的篱笆间若隐若现的房屋。 那里隐约可见石砌农场的轮廓,还有几处人家的白色屋顶。 这景象让她不禁好奇: 住在那些屋顶下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很好奇附近的邻居都是什么样的人。 据中介玛格丽特女士所说,她的邻居中似乎有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和一位植物学家。 与这样的人为邻,想来是件有趣的事。 但眼下,她必须先完成一件更迫切的事: 那就是下地除草。 这片茂盛的杂草若不及早清理,等到天干草枯时,极易引发火灾。 她从躺椅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向工具间。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在英格兰的晴空下,新生活的诗意与现实,正同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在这个没有割草机和便捷园艺工具的时代,亲手劳作无疑增添了数倍辛劳。 当她终于拔完房屋四周最后一丛顽固的野草,直起酸痛的腰背时,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掌心也微微发红。 然而,望着眼前重现整洁的屋基,以及远处山坡上如星辰般点缀的橘黄色百合,一股真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正亲手参与着对新居的美化,用汗水与这片土地建立着联系。 然后,她轻轻打开花园的门链,踏上通往屋门的石径。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像是重物坠地,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 让她瞬间绷直了腰背,脚步也为之一顿。 她诧异地回头,微微蹙起眉,犹豫片刻后,还是循声迈开了脚步。 她谨慎地绕着屋角走了半圈,后院空荡荡的,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动静—— 远处连接着森林边界的茂密草坪上,竟灵巧地蹿出了几只狐狸。 那是一群漂亮的、毛茸茸的红毛野狐。 它们并未立刻逃开,反而像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勾起了好奇,像温驯的狗儿般蹲坐下来,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她这边。 这奇妙的邂逅让她心头一软,方才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 可当她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这偌大的花园,看到还有大片区域杂草丛生、亟待打理时,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以她一己之力,实在难以维持。看来,找一个帮手,一位真正的园丁,已是势在必行。 正当她对着剩下的半园荒芜一筹莫展之际,篱笆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谈笑声。 她抬头望去,恰巧遇见邻居家的三个女孩提着花篮结伴路过。她们的父亲,据说是位精通园艺的能手。 这简直是天赐的契机。 她正欲上前打招呼,一阵清脆的车马喧嚣声却突然从主路方向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马车正穿过华丽的花园车道,朝着宅邸驶来。 车道两侧巨大的柏木在车厢顶篷投下流动的阴影,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惊动了正在花园里拿着镰刀除草的她。 她将脑袋转向主路,很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那架马车逐渐停稳。 车帷掀起,露出了玛格丽特女士那张熟悉的面容。 待马车在门前停稳,这位中介利落地下车,走到低矮的篱笆外,在她面前驻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亲爱的,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享受这美好的午后。” “玛格丽特女士,”她略感惊诧地放下除草工具,坦然接受这意外的拜访,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真是个惊喜。” 对方侧身示意。 接着,一名车夫牵着两条健壮的猎犬从马车后方走来。 她略感惊诧地看向车夫身后的两只黑色猎犬。 它们匀称的脊背和竖立的耳朵,像极了德国杜宾。 “这两只猎犬是原房主特意交代要转交给您的……” 玛格丽特解释道,“它们受过专业训练,既能看家护院,也是温顺的伙伴。房主认为这栋宅邸需要这样的守护者。” “这算是租房附赠吗?” 她的目光温和而带着些许探究,开口问道。 玛格丽特点头称是。 她有点不敢相信。 接着,她惊愕的目光随着猎犬的身影望向石墙两侧,这才注意到附近的围栏确实有些低矮,边界也比想象中更易逾越。 看着那两只威风凛凛却又目光温顺的大狗,她不禁喜上眉梢,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房主人真不错……她短暂地感叹了会儿。 接着,她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情,带着微笑望向玛格丽特。 “替我谢谢房主,”她由衷地说道,“我正担心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安全问题。请代我向其转达谢意。” 玛格丽特微笑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周围逡巡,接着向前倾了倾身,缓缓道:“您能满意是最重要的,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 送别来客后,她蹲下身轻抚猎犬毛茸茸的脑袋。 望着它们忠诚的眼睛,她感到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安保问题,算是得到了完美解决。 作者有话说: 狗狗是人类(女主)最忠实的朋友,包括狗狗的主人 第51章 清晨,蓝紫色的薄雾从暗绿的树丛间缓缓升起,站在阳台望去,对面的农场在朦胧中显得格外静谧安宁。 她登上驿车前往市集,准备为这一周采购食物。此去不只是为了那篮鲜嫩的桃子,更为了细细观察这个时代的市井风情。 她在摊位间流连,比较着各色货物的品质与价钱,看摊主高举着锈迹斑斑的手秤称量番茄,卖花人的石砌店铺里摆满了沾着露水的鲜花。 最让她驻足的是一个沧桑的农夫,他正从货车上卸下小羊羔,像扛面粉袋似的把它们扛在肩头。 那些鼓着眼睛的小家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出细弱的叫声。这一幕让她不禁微笑。 然而,因为走了太多的碎石小路,她脚上起了不少水泡,回到家后不得不把脚泡在浴缸里,然后涂抹药膏。 从市集满载而归时,她才真切体会到这时代的出行不易。 那些蜿蜒的碎石小径看似诗意,却让那双不惯长途跋涉的脚付出了代价。 次日,早上九点。 她穿着一双红色平底鞋,在花园中清理苹果树下堆积的落叶。 经过昨日的市集之行,她特意选了这双更舒适柔软的鞋子。 现在她早晨不必起早了,无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随她。 她每天起来很早,晚上睡得也很早,这样的作息对她而言很是新奇。 在这里不必遵循现代社会的作息,离开手机网络,终日与花草树木为伴。 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自己竟能完全适应这般返璞归真的生活节奏。 日复一日,白昼渐短,气温下降。 空气里也透出几许清冽的凉意。 园中那几丛多花蔷薇仍在奋力绽放,散发出的芬芳却与夏日大不相同。 那是一种糅合了香料与熟透苹果的浓郁气味,是独属于秋天的、带着泥土底蕴的冷香。 它常常弥漫在清晨的霞光与傍晚的薄暮中,与草叶间初起的露水气息交织,无声地宣告着季节的更叠。 昨天与邻居的闲谈中,她确认了这座宅邸曾是一位公爵的避暑别墅。 这个发现让指尖触碰到的斑驳石墙,仿佛也浸染了旧日贵族的气息。 而现在,这栋房子将与全新的她休戚与共,用来填补自己抛弃过去生活后所留下的内心空白。 此刻,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一栋十分漂亮的房子,乔治亚式的对称立面在阳光中显得格外端庄。 从这里步行数百米便可抵达热闹的市集农场。 宅邸下方,一条笔直的柏树林荫大道通向远方,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绿色长廊。 接着,她的目光落回脚下。 红白相间的百合花围绕着湿漉漉的青苔,淡绿的叶子上沾着闪光的水滴,使这里看起来静谧美好,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第63章 房屋的白色围墙边,小径两侧盛开着香气袭人的金雀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明亮的金黄。 她站在柏树的浓荫下。 两只黑色杜宾摇晃着尾巴,亲昵地围绕在她脚边,不时用前爪拨弄着掉落在地的枞果。 雌性猎犬在她身边转悠,欢脱好动,当不被主人理睬时,就会从山坡上叼来树枝,顽皮地抛到空中,又在掉下来时衔住,玩得不亦乐乎。 喂完两只猎犬后,她在林间小径悠闲地散步,斑驳的树影在她裙摆上摇曳。 她在林地里散了一会儿步,打算稍后出门租辆马车前往伦敦市区。 她一边盘算着今日的行程,一边想起昨日在广告牌上看到的博览会消息,正好给了她充足的理由进城一探究竟。 她知道这附近有个驿站,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有一班公共马车经过,给予了她很大的便利。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她昨天下午完成的那桩“大事”。 为了雇到一位合意的女仆,她依照时下的规矩,仔细拟好招聘广告,将文稿与广告费一并装入信封,并在封皮写下《每日邮报》编辑部收,随后便亲自前往邮局寄出。 当时,邮局的工作人员告知她,须得等待三日左右,方可前来查询是否有回音。 那是个颇为宜人的秋日傍晚,天空虽飘着小雨,暮色却尚未完全降临。她早早用过晚餐,封好信件,顺路去了几家店铺采买日用,方才将那份寄托着期望的信件送入邮局柜台,而后安心地返回汉普斯特德的住处。 有趣的是,归途之中,街角一幅巨大的广告牌攫住了她的视线——上面赫然宣告着“伦敦大博览会”即将揭幕的消息,并宣称将展出诸多新奇的发明与精美的家具艺术品。 这消息令她心头一动:她近来不正盘算着换一张新床,并添置几盏更称心的灯具么?这博览会来得恰是时候。 此时此刻,她头戴一顶拉菲草编织的遮阳帽,黑色的长发从帽檐边流淌至肩头,柔软的帽带在颌下系成一个优雅的结。 她站在石板路上,打开花园的门链。 正要出门时,一道轻快的女声突然从篱笆外传来。 “伯莎小姐!” 喊她的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画家邻居的小女儿布兰缇。 这姑娘生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清澈有神,安详的唇角总带着纯真的笑意。 对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衣裙,整个人散发着春天般的清新与活力,红扑扑的脸蛋像是被秋风吹过的枫叶,健康而明媚。 此刻她正挽着两位姐姐的胳膊。 三位姑娘在父亲的陪伴下路过宅门。 晨光恰好洒在她们身上,为三张年轻的脸庞镀上了柔和的光晕,连布兰缇裙摆的褶皱都漾着细碎的金光。 她不禁暗自诧异——莫不是园里那丛金色向日葵,把朝晖都揉碎了缀在她们的眉梢眼角?才让这些姑娘看起来像刚从田园诗画里走出来似的,连招手时挥舞的衣袖都泛着柔光。 当那几个姑娘向她走来时。 她松开花园门链,一边向她们点头致意,一边步履轻快地迎上前去,裙摆拂过沾着露水的石阶。 “您是要出门吗?” 大女儿伊莎贝尔关切地问道。 她的头发是烟红色的,皮肤皎洁而白皙,看起来成熟端庄。 “是啊,我正打算去城里看看新开的展览。” 她柔声回答。 接着,她看着这几个姑娘,微笑了笑,又微微耸了一耸肩。 “是伦敦大博览会吗?” 这时,二女儿安妮突然走到她跟前,插话道。 “我也听说啦!我昨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消息呢。” “正是,”她微笑点头,“我想那里应该会展出不少时兴的家具,正好我需要购置一张新床,再选几盏灯具。” 布兰提闻言,拍了一下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在她身上,随即,像一只热情的小鸟,雀跃地挽住她的手臂。 “太巧了!我和姐姐们也打算去见识见识呢。伯莎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们几个结伴同行呀?” “来吧,伯莎。”一旁的伊莎贝尔十分同意妹妹的话,接着热情地补充,“我们家的马车足够宽敞,正好能坐下我们几个姑娘。” 就在这时,布兰缇朝她笑盈盈地伸出胳膊,等着她挽上去。 这般赤诚的亲近让她心头一暖,仿佛有金雀花的甜香轻轻拂过心尖。 她实在难以抵抗她们的热情。 望着那三双盈满期待的明亮眼眸,她终于向前迈出半步,伸手轻轻挽住布兰缇等待已久的手臂。 布兰缇立即会意地收紧手臂。 当她的指尖触到对方细软羊毛披肩的温热时,才发觉自己唇角的笑意早已藏不住。 “能有伴儿同去自然再好不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我正愁要独自面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展品呢。” 这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期待博览会上的新奇物件,更期待这段即将与她们共享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旅程。 然而,正当她们说笑时。 主路尽头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只见一位戴宽檐帽的骑手从容经过门前,轻触帽檐致意后便策马远去,俨然在执行日常巡逻。 原来是一位治安官。 她不由微微怔住——这里可是远离市区的乡村度假地,往日连个巡警的影子都难见到。 quot;那位是……quot; 她望着远去的背影,疑惑地喃喃道。 姑娘们的父亲,画家约翰先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会意地解释: “是帕默斯顿阁下推动的新政。说要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昨天刚在汉普斯特德增设了治安亭。” 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棵橡树旁新漆的白色木屋。 “瞧,就在您家旁边。” quot;这可太巧了。 quot; 附近居然新设立了一个警局分署。 她有点诧异,又有点惊喜。 想必接下来这附近的治安估计要更上一层楼。 她高兴地想,接着转向那几个邻居姑娘,随口叹道:“我才搬来不久,这里就增设了警局,往后的治安想必会更好了……” 听到她的感叹,一旁的布兰缇适时挽紧她的胳膊笑道: quot;所以您更该放心跟我们出去玩一整天啦! quo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四个女孩慵懒地靠在车厢壁板上,指尖划过绣着矢车菊的车帘。 “听说这次的博览会将在新建的水晶宫举行。” 布兰缇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这个总盼着离开农场去城里见世面的姑娘,此刻眼里闪着憧憬的光。 “水晶宫?难道是水晶做的?” 一旁的安妮放下正在翻看的诗集,天真地睁大眼睛。 伯莎闻言轻笑,耐心地解释: “不是真正的水晶。那是座用钢铁和玻璃搭建的殿堂,据说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穹顶时,整座建筑会像水晶般闪闪发光。” 接着,她又顿了顿,忽然想起曾在历史资料里见过的插图,补充了一句,“它与所有传统建筑都不同,更像是个巨大的透明温室。” “我倒想亲眼看看那些展品。”坐在她对面的布兰缇转身加入谈话,“据说它们来自世界各地,包罗万象。既有工业机械的奇迹,也有浓缩了世界艺术的珍宝。” 布兰缇向来对物质世界充满孩童般的好奇,因而尤其渴望见识支撑起“世界工厂”名号的本国工业成就。 伯莎静静坐在对面,听着那三个女孩的话语,默默将膝头的购物清单折好收进手提包。 “……不过我此去最想看的,是那些设计繁复的家居用品。” 相较于全民狂欢的盛况,她更关心能否在博览会上找到合意的床和灯具。 当那三个姐妹沉浸在对奇观的想象中时,她正默默盘算着如何将现代审美融入这个时代的家居布置。 秋日的伦敦,迷蒙的阳光洒满大地,将鹅卵石街道晒得暖暖的。 几个女孩正坐在车厢的两侧,各自兴冲冲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 当马车驶上伦敦桥面时,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原本悠闲地流连于窗外,却在刹那间骤然定格。 就在远处,桥头矗立的一排绞刑架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视线。 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阴影,像冰锥般刺穿了她漫游的思绪,让她原本闲适的目光骤然凝固了下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清晰地望见桥栏上有二三十人风吹雨打的首级在那里示众,都插在柱子顶上,如同牙签瓶里立着的牙签一般,把她看得张开嘴闭不回去。 接着,她猛地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不适压下去。 第64章 她犹豫着回望了布兰缇她们一眼。 谁知她们正头碰头地玩着猜谜游戏,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惨状。 于是,她迅速抬手, quot;砰quot;地一声关紧了车窗,将那个残酷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姑娘们。 布兰缇率先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关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quot;伯莎,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关窗? quot; “没什么,就是我这边光线有点刺眼,太阳有点晒。” 她微笑着说,勉强弯起嘴角,搪塞了过去。 quot;那你要不要坐我这边? quot; 布兰缇善解人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quot;来吧,伯莎,坐我旁边,我这没太阳,太阳晒不到,而且这边正好还能看到圣保罗教堂的尖顶呢。 quot; “好。” 她欣然应允,利索地换了位置坐过去。 马车缓缓穿过熙攘的街道,窗外的人声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当车夫终于勒紧缰绳,一座巍峨的玻璃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几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quot;世界的产业quot;巨幅标语垂落于水晶宫两侧,在秋日晴空下猎猎作响。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馆内洒下万千金辉,将初秋的凉意隔绝在外,营造出融融暖意。 然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被完整保留在馆内的榆树。它们依然在钢铁骨架间舒展着苍翠的树冠,与玻璃、钢铁构成奇妙的共生。 这座长达五百余米、高逾二十米的透明殿堂,以其恢弘尺度承载着工业时代的雄心。 它明亮、通透、充满未来感,仿佛一个工业乌托邦的圣殿,与当时伦敦常见的阴暗、拥挤的石头建筑形成了天壤之别。 漫步在棕榈叶与铁艺廊柱交织的展区,她注视着那些被精心栽培在玻璃穹顶下的蕨类植物。 这些本该生长在热带的枝叶,如今却在伦敦的阴霾中舒展,如同被移植的异域文明,既美丽又脆弱。 目光掠过展区的布局,只见英国本土的蒸汽机与纺织机械占据着中央最耀眼的位置,而非本土的展品则被安置在边缘廊道。 这种空间秩序像一张无声的世界地图,将帝国的野心与等级制度具象得淋漓尽致。 让她意识到这里展览的布局似乎有意将英国展品置于中心位置,而来自殖民地和其他国家的展品则被安排在周边。 这种空间秩序让她微微蹙眉。 当周围观众为运转的蒸汽机欢呼时,她却在思考那些沉默的殖民地展品: 每件珍宝背后是否都藏着被掩盖的掠夺故事?工业革命的荣光,似乎正建立在遥远大陆的创伤之上。 在赞叹工业之美之余,她不禁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来审视那些来自殖民地的珍宝,思考这繁荣背后所隐含的帝国霸权与世界不平等。 这里的展品虽然有些看上去有点奇异,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现代一些科技发明的雏型。虽然在伦敦,没有重机械也能挣钱,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利用工业带来的巨大好处。 她正凝神端详着一台初具雏形的印刷机。 布兰缇却已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腕: quot;快来看这个! quot; 穿过轰鸣的蒸汽机组时,她们像是穿行在钢铁森林里。 巨大的蒸汽锤有节奏地起落,震得玻璃穹顶微微发颤。 印度展区的钻石在绒布上熠熠生辉,旁边的克什米尔披肩悬挂在旁边。 直到她们来到中国展区。 停在一张雕花檀木床前。 珍珠母贝镶嵌的床柱,在玻璃穹顶投下的光柱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床头上的缠枝莲纹,突然觉得这样内敛的美,反而比那些炫目的机器更令人动容。 于是,她果断地买下了这张床。 在与展区经理敲定那张采购合约后,她与布兰缇信步登上水晶宫的二层展厅。 相较于底层摩肩接踵的热闹,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在二层的一个僻静角落,她和布兰缇发现了个无人驻足的展台。 台上静静陈列着一台构造精巧的手压式水泵模型,说明卡片上简明扼要地写着: quot;实现低水位汲水的新方案quot;。 她俯身细看,只见黄铜活塞与阀门组成的汲水装置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眼前这台精巧的水泵,绝妙地解决了把水从下往上抽的设想。 这让她想起汉普斯特德宅院里的那口深井。 每日打水时沉甸甸的水桶总让她犯难。 这个时代虽已出现蒸汽水泵,但对于独居乡间的她而言,这样小巧实用的发明显然更契合自己的需求。 于是,正愁如何打水的她,当场决定买下这台水泵。 quot;就要这个了。 quot; 她轻快地对展台后的发明人说道,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签下订单。 想象着清冽井水将如何通过这台装置轻松涌出,她的嘴角不觉漾起笑意。 一小时后,她觉得她们逛的差不多了。 在二层休息区的绿色长椅前,她轻轻拉住仍处于兴奋状态的布兰缇。 quot;让我喘口气吧。 quot; 她说着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出门前特意换上的软底鞋此刻也抵不住持续行走的疲惫。 布兰缇会意地眨眨眼: quot;你在这儿歇着,我去灯具展区帮你瞧瞧。 quot; “那你去吧,谢谢你,布兰缇。”她赞赏地笑着说,茶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愉悦的神情。 下一刻,明黄色裙摆便随着女孩轻快的步伐消失在希腊柱廊后。 待友人走远,她整理好垂落在椅面的裙裾,转头望向身后整面落地的玻璃窗。 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望去,下方中厅涌动的人潮化作了一道斑斓的河流。 男士们的黑色礼帽像漂浮的茶碟,女士们撑起的绸缎阳伞如同逆流而上的花朵。而那些令她惊叹的十九世纪工业机械从二楼看去,竟变成了孩童散落在沙盘里的玩具。 几分钟后,她突然听见一部马车辘辘地碾过石子路而来,清脆而突兀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她闻声转向窗格,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水晶宫正门前的街道。 只见一辆四轮黑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夫熟练地勒紧缰绳。 跟车的侍从敏捷地跃下座位,小跑上前打开车门,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杂耍。 黄铜车门把手在阳光中闪过一道金光。 随见维恩跨下车,又回转头去跟车里另外一个人说话。 雪亮的阳光照亮了男人的半边脸儿,在街面上和墙壁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见是熟人,她正要将身子扑出窗口去跟他打招呼,谁知她大大吃了一惊。 原来有个女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她瞥见了一张白皙美丽的脸儿和一堆蓬松的棕发。 维恩正对那张脸弯着头,她可以听见他们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才退回来,微微俯身,那跟车的侍从将车门关上,车子就碾开去了。于是他回转身,俊朗倜傥的背影消失进楼底下。 她抓住窗台站立在那里,慢慢地转过身子。 她的心猛烈地跳着,好一会儿,她站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楼底。 布兰缇抱着一盏黄铜底座镶嵌琉璃的台灯回来时,正见她怔怔立在窗前。 少女狡黠地放轻脚步,悄悄绕到身后突然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惊得转身,待看清是布兰缇明媚的笑脸,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这时,她注意到对方怀里的台灯——琉璃灯罩上绘着矢车菊纹样,正是她在展品册目录上留意过的那款。 quot;猜你会喜欢这个。 quot; 布兰缇将灯往她手里轻轻一塞,暖意顺着黄铜底座蔓延到指尖。 然后,她们自然地挽起手臂向楼下走去。琉璃灯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抛洒出细碎的光斑,像在为她们引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她们手挽着手向一楼走去,准备去和布兰缇的两个姐妹汇合。 回程时,天光已然暗淡,然后越来越黑。 街边的商店透出的昏暗光线在人行道上映出了斑斑黄色暗影。 当她坐上马车,依然沉浸在刚刚见到维恩的复杂心绪中。 方才水晶宫前的那幕,似利剪猝然剪断了无形丝线。她一直感到冷,坐到车上,甚至有些头昏脑涨。 从博览会出来后,她便感觉到有种不言自明的沮丧情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同时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感。 按理说,购物结束,满载而归,人一般会感到放松愉快,但她却没有。 明明此行收获颇丰,内心深处却泛着幽微的叹息。 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她裹着开司米围巾披肩,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却仍止不住指尖发凉。 第65章 然后,她把手搭在椅垫上,感受着手指下紧绷的皮革,浅绿色碎花裙在车厢暗处泛着朦胧的光,像浸在湖水里的睡莲。 飘落的树叶洒落在路边联排公寓的屋顶上,她靠着车壁,头斜侧向一边,突然想起和维恩在画室里的那个午后。 那天他们交谈了许多,她能从他们的相处中察觉到,他对她一直怀有一种明显的好感。 那种深澈而真诚的笃爱,是她过往的人生里从未遇见过的。 他过去总是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围着她转,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忱徘徊在她身旁。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根无形的丝线突然绷断了,他们之间似乎突然斩断了联系。 她本以为自己能从容面对这疏离,就像对待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惋惜片刻便收拾干净。 可当真看见那抹曾经只为她停留的目光转向别处时,心底竟泛起连自己都鄙夷的涩意。 这种不该有的失落,让她骤然看清了自己的狼狈。 对于这个事实,她本该平静地接受,但却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因而感到一阵迷惘和挫败。 夜色很快罩下来,许多星已经出现,那高高挂着的月亮是淡冷而透明的。 或许该承认,有情装作无情,总有一天会显出原形,就像刻意压抑的情愫终会显露痕迹。 突然,一阵骤起的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举起一只手来摸了一下。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理性的天光终于照进情绪的迷雾。 她想,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机。 然而,她之所以看得如此分明,并不是因为那种成熟的玩世主义,而是出于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罢了。 因此,当她再次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教堂尖顶时,她已将自我从混乱的情绪梨剥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平静。 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阵阵钟鸣,惊起了市政厅屋顶上的一群白鸽。 望着广场上那些被秋风卷起的招工告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页飘零的纸片,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无所依凭,做什么事都缺乏瞄点。 quot;你在想什么? quot; 布兰缇温暖的身躯轻轻靠过来。 她回转头朝对方看着,她的脸儿雪白而闪耀,同一朵向月菊一般。 她对布兰缇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而乏力, quot;没什么,只是天快黑了。 quot; quot;是啊…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quot; 布兰缇恍然坐直,朝前座唤道, quot;汤姆叔叔,还要多久才能到汉普斯特德? quot; quot;绕过前面的大路,再有半小时准到。 quot; 老汤姆握着缰绳回头一笑, quot;保管让小姐们赶上家里的晚餐。 quot; 车厢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渐渐弥漫开黄昏特有的倦意。 布兰缇靠在她肩头打盹,细软的发丝随着马车颠簸扫过她的脸颊。 她有点希望这段宁静的归途能再长些。 但是,当马车拐进邮局旁的岔路,她突然敏锐地察觉路线似乎与来时不同。 石板路上的车辙印渐疏,煤气灯将车厢照得明暗交错,窗外骤然冷清的街景让她警觉起来。 quot;汤姆先生,quot;她倾身叩响前窗,quot;我们似乎在绕路? quot; quot;小姐见谅,圣吉尔斯济贫院爆发疫病,整条街都封了,那边的教堂已经住满病人了。 quot;车夫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 “疫病?什么疫病?”本来还在打盹的布兰缇骤然惊醒过来,惊惶地抓住她的手臂,攥住她袖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像是一种肺病,而且还会传染……”坐在前座的车夫汤姆压低声音回答道。 透过车窗,可见西南方贫民区的零星烛火在浓雾中明灭,犹如困兽的瞳孔。 而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不远处白宫建筑群正灯火通明。 那些都铎式的红砖宫殿像蜂巢般缀满泰晤士河湾,王街深处飘来宴饮的笙歌。 十余座宫苑互相贯通着,如同一种复杂的迷阵,也像一个庞大的兔窟。王室中人统统住在那里不说,就是每一个廷臣、每一个食客,也都借口一份职掌寄居在里边。 quot;绕开是对的。 quot; 她轻声安抚布兰缇,目光却凝在河畔那片辉煌的建筑群上。 这片街道的空气为消毒起见,燃着石火和朴硝,那气味刺鼻难闻。 路边的客店传出谈笑的声音,瘟疫中的贫民窟与醉生梦死的宫廷,此刻仅隔一道马车帷幔。 …… 回到汉普斯特德后,她告别了约翰家的三个女孩。 四周的田野在暮光中渐渐模糊。 这周围道路状况比较单一,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到达伦敦,必须沿着满是坑洼的土路再向西行驶三公里。 两分钟后,她走到居所前,蜜色的太阳刚从云层后面落下。 这里很僻静,毕竟居住在这个乡村度假区的人群通常彼此相距遥远。 此刻,她抱着鼓鼓的纸袋走向宅邸,欧芹的翠尖从袋口探出头来。 两只杜宾犬早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激动地扒拉着门板。 刚解开门链,毛茸茸的身影便扑进怀里。 大狗献宝似的吐出衔着的野苹果,湿漉漉的鼻子轻触她的手腕。她们很平和,彼此信赖,能够互帮互助。 她笑着蹲下身,任由那份毫无保留的欢欣将归途的疲惫融化在狗狗温暖的绒毛里。 然而,这份宁谧很快便被打破。 她刚踏进宅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稍稍皱起了眉头,便见一个人影提着窸窣作响的细波纹裙摆匆匆穿过门厅。 那位壮健的中年妇人急忙忙走进房来,一条细波纹裙子窸窣地响着,气喘吁吁的,仿佛有什么急事一般。 这就是玛格丽特女士,那位房产中介。 对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黑色头发夹着几缕灰,头上梳着个假发前蓬头,蓬头后边插着一个绿缎带的结,一件硬绷绷的闪黑宽衫领口开得非常深。 她的后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穿得很朴素,怀里抱着一只金漆大木箱。 “快点儿,”玛格丽特嘴里叫嚷着,拍着手儿激动得不觉跳起来。 “伯莎小姐,您来看一看,我给您找来的这个小女仆怎么样?” 此刻,对方的领口随着激动的呼吸起伏,面颊因匆忙赶路而泛着红晕。 说着她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年轻女子, quot;这可是从二十三个应征者里精心挑选的! quot; 只见那位女仆抱着木箱怯生生上前,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整齐系着围兜,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quot;小姐,我叫谭妮。 quot;她屈膝行礼时,木箱里的陶瓷器皿轻轻碰撞。 伯莎点头回礼,温和地注视着她: quot;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quot; quot;约克郡来的,小姐。上月刚满十七岁。 quot; 女仆垂着眼帘应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说着脸上有些红起来,眼睛只往底下看。 quot;我在约克郡的乡绅家里伺候过三年,学过全套家务活。 quot; 一旁的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补充: quot;那家人迁往印度才忍痛将她放出来的!而且别看她细胳膊细腿,其实健康得很。 quot; 这时,两只杜宾犬好奇地凑近嗅闻木箱,谭妮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伯莎伸手轻抚狗头解围: quot;别怕,它们只是好奇。 quot; 接着,她温和地看向那位女仆,见她拘谨地站在门厅旁,似乎没有不知道该说什么。 quot;你念过书吗? quot;她问。 quot;在乡村学校念过一年,小姐。 quot;谭妮轻声回答,指尖在围裙上绞出细褶。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回答令她满意。 识字的女仆确实难得,于是她当即做了决定: quot;谭妮,那你先把箱子放下吧。二楼转角有间空房,你去休整片刻。 quot; 见对方仍僵立着,她又放柔声音补充, quot;从约克郡赶来伦敦定然累了,雇工合约稍后再谈不迟。 quot; “好的,小姐。” 待谭妮抱着木箱怯生生登上楼梯,她转向玛格丽特露出歉意的笑: quot;劳您费心,她很合我意。 quot;她微笑着说。 quot;能帮这苦命孩子找个好归宿,我也欢喜。 quot; 中介玛格丽特临走前又压低声音,quot;她父亲原是约克郡的佃农,去年得热病去了...quot; 约克郡…… 那地方不是罗切斯特的老家吗? 她信手解开斗篷系带,任其滑落在门厅的桃花心木长椅上。 接着,她把白皙的手指浸入一个装满玫瑰水的红铜碗里,仔细清洗了一下双手。 送完玛格丽塔后,她疲惫地摘下帽子和手套,将它们统统扔在衣架上。 然后像只归巢的鸟儿般坐在壁炉旁的大扶手椅里,腿边的蕾丝纱裙摆铺开宛如一片融化的细雪。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才偶尔打破世间的静默。 第66章 跳动的炉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 约克郡——这个地名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然开启了她脑海中的某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原著中那个囚禁她的桑菲尔德庄园,不正坐落在约克郡的荒原上? 这一巧合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但转瞬她便摇头失笑。 此刻,坐在这汉普斯特德宅邸的人,不是牙买加的富家小姐,也不是什么罗切斯特太太。 他们的婚约早已解除。 此刻,罗切斯特想必正抱着他的新妻子,在芬丁庄园的蔷薇丛里散步呢吧。 想着想着,壁炉里突然迸出一颗火星,烫醒了她的遐想。 是了,约克郡与伦敦隔着整片米德兰平原,那个暴戾的男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罗切斯特又不会过来这里找她。 她伸出手将炉火拨得更旺些,仿佛这样就能烧断与原书命运的最后一丝牵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天她起的比平常晚。 初秋的暖阳爬满窗棂,她刚从睡梦中清醒,披着晨衣走出卧室。 当她走出卧室,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再走过一条宽敞铺着地毯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这个往日里冷清安静的地方,此刻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 原来是因为她近日新雇来的小女仆正在烤面包。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石阶上时,女仆谭妮刚将铁瓷烤盘送进炉灶。 而当谭妮从蒸腾的烤炉前抬起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身披天蓝色刍纱晨衣的雇主小姐。 阳光透过菱形窗格为她镀上柔和的轮廓。 她正站在厨房门前的台阶上,以一种欢欣中夹杂着赞赏的神情,安静地望着灶台前忙碌的谭妮。 那种注视与谭妮过往经历的所有审视都不同——没有贵族惯常的挑剔打量,宛如融雪漫过青苔,轻盈安静。 伯莎微微欣喜地注视着灶台边的女孩。 接着,穿着黑白花边裙的年轻女仆慌忙行屈膝礼,却被一个温柔的手势制止了。 quot;你继续忙。 quot;她倚在门框边轻声说。 新烤面包的焦香充盈着往日冷清的厨房。 谭妮在雇主静默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 在过往所有侍奉过的主家那里,谭妮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不必绷紧背脊等候指正,无需为偶尔失误而惶恐。 这位小姐似乎与其他贵妇人不同。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与挑剔,倒像清晨漫进厨房的阳光,只是柔缓地存在着,留给了她一个存在的自我空间。 这种无声无息的观看,并不上前打扰的方式,令她由衷觉得自在安心。 于是,谭妮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再因被注视而慌乱。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一种如羊绒披肩般妥帖的暖意。 对面,伯莎注视着女仆熟练翻动面包的动作。 那双结着薄茧的小手竟能做出如此蓬松的面团,实在令人惊喜。 然而,更令她讶异的是,她居然会做苹果馅的舒芙蕾。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谭妮打开橱柜取出肉桂与肉豆蔻时,竟变戏法似的端出盅冒着热气的舒芙蕾。 那蓬松的金色穹顶微微颤动,裂口中渗出琥珀色的苹果馅料,散发着白兰地与焦糖的暖香。 quot;在伯爵府邸跟法国厨娘偷学的。 quot;谭妮垂着眼帘小声解释,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quot;希望没糟蹋小姐的食材。 quot; “当然不会,能将平凡食材点石成金,这才是最珍贵的魔法。 quot; 伯莎轻轻摇头,鼓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很聪明,而且对于烹饪很有自己的巧思和天赋,这很优秀了。” 原来被理解不需要溢美之词…… 谭妮确实是个很好的厨师。 她的双手生来就与厨刀投缘。 同样的面团在她指尖能幻化出云朵般的舒芙蕾,寻常苹果经她雕琢便成了盛在瓷盅里的琥珀诗篇。 可在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份天赋却曾是她肩头的重负。 在约克郡的老家,作为长女的每个清晨,她都要在破晓前揉完够五个弟妹果腹的黑麦面团。 那时灶台是生活的刑具,炊烟是困住她的绳索,烹饪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从空锅里变出喂饱饥肠的魔术。 然而如今,站在汉普斯特德这间宽敞厨房里,没有弟妹哭闹着争抢,没有父母催促的唠叨。 晨光正落在她刚出炉的枫糖面包上,她终于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往面团里揉进迷叠香的清韵,为果酱调入威士忌的醇香。 当雇主小姐品尝她创新的甜品时,谭妮忽然意识到——原来当日复一日的生存重担卸下后,曾被埋没的热爱自会破土而出。 此刻她站在这里,不再为家计所困,而是纯粹为看见他人品尝美味时眼角浮现的笑纹。 …… 近来,伯莎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她订阅了《泰晤士报》,每天早晨都会在早餐桌上翻阅。 到了周三则步行到镇上的流动图书馆,借阅新近出版的小说。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她开始感到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这天上午,她合上正在阅读的报纸,看见谭妮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quot;来,quot;她推开玻璃门,quot;帮我捡些栗子。 quot; 两人在草地上寻找从刺苞里脱落出来的栗子,她专挑那些饱满硬实的。 回到厨房后,她指挥谭妮生起炉火,将栗子逐个切口,倒入铁锅与粗砂糖一同翻炒。 谭妮好奇地观察着整个过程。 在她过去的经验里,栗子总是炖汤或煮粥的食材,从没想过可以这样用糖炒制。 当栗子在锅里噼啪作响,散发出焦糖的香气时,女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quot;尝尝看。 quot; 她将一颗放凉的栗子递给谭妮。 谭妮小心地剥开外壳,金黄的果仁完整而饱满。女孩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顿时让她睁大了眼睛。 quot;很好吃,小姐。 quot; 谭妮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点点头,继续翻动锅里的栗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与人分享这样简单的喜悦,是多么让人感到慰藉的一件事啊。 在这连续几天的美好日子里。 谭妮已经摸清了这位雇主的脾性。 她爱好挑剔,但温柔直率。 她漂亮非凡,但并不骄矜自傲,也不像之前的雇主那样喜欢对佣人乱发脾气。 而且她还慷慨大方,并不仗财自豪。 这让谭妮由衷喜欢这位雇主。 午饭过后。 伯莎将还温热的栗子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篮,准备去拜访画家约翰·康斯坦丁一家。 这位邻居的三个女儿前几天刚与她逛过伦敦大博览会。 对方是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在今年二月刚当选皇家美术学院院士,却仍坚持为富商绘制肖像来维持画室开销。 此时,她新购置的马车已在门前等候。 车夫托马斯穿着深蓝色制服,利落地为她放下踏板。 这辆双轮马车花了她三十五基尼,每年还需支付车夫六镑工资,跟车仆役三镑。 她认为这笔开销十分必要,毕竟汉普斯特德的雨季即将来临。 快要到邻居住所的位置了。 马车缓缓驶过开满金雀花的小径,在山坡尽头转入一条僻静的主路。 她望向窗外,汉普斯特德的住宅确实相隔甚远,每栋房屋都享有充分的私密空间。 蜜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车道旁那些紫色小花照得发亮。 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花丛间洒下跃动的光斑。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主路尽头还藏着一条更窄的小径。 她示意托马斯在路口停车,自己提着那篮糖炒栗子走下马车。 眼前是个田庄,好几栋房屋连在一起,半掩在黑醋栗与野丁香丛中。 石木结构的房屋有着倾斜的屋顶和小巧的窗户,与她的居所格局类似。 东西两侧延伸着长长的石墙,一堵矮墙通向谷仓,另一侧则连接着长满冷杉的蓝绿色山坡。 门前小径铺着整齐划一的灰石板,仿佛经过精心筛选。 园中的花草挺拔整齐,房屋外墙上装饰着翠鸟羽毛和风干的植物标本。这一切都流露出主人对自然之美的独特理解。 接着,她来到屋子跟前,敲了敲厨房门。 一位正在织袜子的老妇人应声开门,对方虽然看起来衣着朴素,但是收拾得十分整洁。 “请问这儿是不是画家约翰先生的住宅?” “是的。” “先生在家吗?” quot;在的,小姐,我们先生在家,但是他现在正陪着医生给我们女主人看病呢…… quot; 第67章 老妇人打量着这位举止文雅的访客,犹豫了一会,继续道: quot;不过,三位小姐这会儿倒是有空待客,请您随我来吧。 quot; 很快,她被引到主屋。 在那位老妇人的带领下,她经过了主屋的窗户,窗户离地约一英尺,墙上爬满常青藤和别的攀缘植物。 透过玻璃,她看见了里面的三位年轻女子。 这家的三位小姐——伊莎贝尔、安妮、布兰缇正坐在炉火旁的椅子里。 由于几人都在低头看书,看上去就像在沉思。 安妮和布兰缇并排坐着。 她们都穿着黑色的衣裙,专注阅读的神情与往日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炉火在锡制餐碟上投下跳跃的光晕。胡桃木餐具柜、白松木桌子和墙角的挂钟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静谧得似乎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仿佛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某种阴影之下。 这一幕,让她不禁心生疑虑: 这异常安静的氛围和她们的黑衣,莫非这个家庭正在经历什么变故? 紧接着,老妇人推开主屋的门。 “孩子们,客人来了,是你们的朋友。” 说完,老妇人就忙着去准备晚饭了。 透过门廊,她看见那三位姑娘正从炉火旁起身。 伊莎贝尔匆忙用裙摆擦了擦眼角,她向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悲戚。 布兰缇最先迎上来,深红色发丝泛着暖光。中分的发线将她的红发均匀地分成两股,编成光滑的发辫盘在脑后。 quot;你怎么来了? quot; 布兰缇轻声问,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quot;带了糖炒栗子给你们。 quot;她轻快地举起竹篮,quot;从我院子里捡的。 quot; quot;亲爱的伯莎,你总是这么贴心…… quot; 布兰缇抿了抿嘴唇,几缕蜷曲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在她苍白的颈项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quot;只是姐姐们现在恐怕没胃口……我们的母亲今天确诊了肺病。 quot; quot;肺病? quot;她用惊诧的声调问道。 天,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quot;是的,早上我妈妈就呼吸困难了,医生给她放了点血,她才勉强能发出声音......quot;布兰缇小声地说。 quot;放血? quot; 她心头一紧。 但是随即,她鲜明地意识到: 这是个认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放血和汞剂来治疗的时代。 目前,正处于前现代医学的黎明时分。 听诊器才刚发明不久,巴斯德尚未提出细菌学说。 在这个医学曙光初现的年代,一场肺炎就足以摧毁一个家庭。 此刻,对面的布兰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quot;父亲和医生还在母亲房里陪着......quot;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钝锯般割过寂静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当她踏上二楼的走廊,一股烧草药的烟熏味便扑面而来。 她立即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纱巾戴在脸上。 只见布兰缇和她的两个姐姐,正惶恐地聚在她们母亲的卧室门口。 几个女孩围在门边,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雏鸟。 她缓步上前,把手轻轻搭在布兰缇颤抖的肩上,想要给予抽泣的她一些安慰。 就在这时,房间内传来一阵空洞的咳嗽声,像钝器一样击打着在场的每个人的神经。 她的视线越过布兰缇的肩头,望向铺着黑色橡木壁板的卧室深处。 房门大开,内里场景一览无余。 望着眼前苍白、消瘦的女人,听着那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在心中做出了诊断:肺结核三期,双肺感染,且预后极差。 只需看一眼对方的气色,她便知道病情如何。 之前没有人告诉她,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竟然患的是肺结核。 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患的只是普通感冒,直到她亲眼看见那人的面貌症状,才确认了那不是什么痨病,也不是什么“消费病”,而是由结核杆菌引起的肺部感染。 只见那位妇人面色潮红,颌骨下坠。 失血引发的寒颤让她蜷缩起身子,僵硬的肢体却无法缓解半分痛苦。 随着病情加重,脸色逐渐呈现出死寂般的灰白,整个人如同凋萎的水仙般迅速衰败。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时,悄然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微风轻拂帘幔,稍稍驱散了室内苦杏仁般的窒闷气息。 quot;伯莎,你在干什么? quot; 布兰缇抓着门框小声问道,眼中满是困惑。 quot;必须保持通风。 quot; 她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约翰·康斯坦丁便撑着银柄手杖站起身。 这位画家今日穿着正式的亚麻套装,金表链在背心前微微晃动,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 “你们几个站在门口干嘛?伊莎贝尔?布兰缇?” quot;父亲, quot;伊莎贝尔忐忑地开口, quot;我们只想来看看母亲怎么样了......quot; quot;有我和医生照料,你们不用操心。 quot; 约翰·康斯坦丁疲惫地摆手。 话音未落,一位穿着灰色西服的老者已举着放血器走近床边。 那是一个认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灌肠和煮熟的蜜蜂花来医治的老人。 看着老者手里的玻璃器皿和钢针,她心里一紧,不能放任对方继续消耗病人的生命。 于是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在对方与病床之间。 此时,那根闪着寒光的放血针距玛利亚夫人苍白的手臂仅有寸许之隔。 quot;停下。 quot; 她提高声量,随即转向面色犹疑的画家约翰·康斯坦丁。 quot;约翰先生,每放一盎司血,都是在剥夺您夫人康复的机会。 ”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标签模糊的药瓶,深知自己即将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挑战这个时代的医学权威。 在这个将瘴气视为病源的时代,放血、催吐和发泡疗法大行其道。 人们相信这些手段能驱除体内的不洁□□,却不知它们正在加速消耗患者最后的生命力。 还要再等一个多世纪,针对肺结核治疗的链霉素和异烟肼才会问世。 她知道链霉素和异烟肼是特效药,但她现在根本无法制造。 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银制剂侵蚀人们的神经,放血疗法耗尽患者最后的生机。 虽然她的心头涌起一阵无力,但她还是决定在无法进行病因治疗的前提下,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来延长患者的生命。 quot;约翰先生——quot;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位画家,声音清晰而坚定,quot;这些疗法必须立即停止。您夫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新鲜空气、营养和休息。 ” “不信您到时候好好留意,”她继续对画家说道,“看看经过放血她的呼吸是否变得更加虚弱。” 约翰·康斯坦丁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医者老人接过话茬。 老医生挺了挺身子,满脸不以为然地说: quot;这位姑娘,我行医四十年......quot; quot;四十年间您可曾治愈过一位痨病患者? quot; 她直接打断对方,quot;但凡观察过放血后的病例都会发现,他们生命流逝得比疾病本身更快。 quot; 随即,她没有管那位医生,而是直视画家焦虑的双眼。 “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空气流通,准备易消化的食物,加强营养以及隔离防护。quot; 闻言,举着钢针的老医生气得胡须发颤: quot;荒谬!邪热必须通过放血来疏导......quot; quot;您说的邪热,正是身体在与病魔抗争的表现。 ”她寸步不让, quot;若连抗争的力气都被放干了,还拿什么来康复? quot; “胡说八道!这里到底究竟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老者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目光平静,逐一指出病人的症状。 quot;面色潮红却四肢冰冷,咳嗽带着空洞回响,汗巾上带有血丝。 quot; quot;更重要的是——quot;她突然掀开被角,露出玛利亚夫人锁骨间明显的红斑,quot;这皮下出血点,正是放血过度导致的紫癜。 quot; 见状,老医生踉跄着后退,手里的钢针当啷一声落在托盘里。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诊断。 这位年轻女士不仅说出了所有症状,连那些被他们视为quot;邪气表征quot;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她身后的布兰缇捂住嘴倒抽冷气,而约翰·康斯坦丁第一次真正松开了紧握的手杖。 quot;你......你究竟是谁? quot;老医生声音发颤。 quot;只是个不愿看着错误疗法害命的路人。 quot; 她重新为病人掖好被角,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众人的目光微微颤抖。 布兰缇紧紧抓住姐姐的手,伊莎贝尔的祈祷书滑落到地毯上。 窗外的光线恰好恰好漫进房间,落在她坚定的面容上,勾勒出耀眼清晰的光晕,仿佛是这个昏暗时代里突然亮起的烛火。 第68章 约翰·康斯坦丁的目光在传统医者与这位年轻小姐之间来回游移。 当他看见妻子锁骨间那些未曾注意的瘀斑时,焦虑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银柄手杖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凝视着妻子锁骨间的瘀斑,又看向那位笼罩在光晕中的邻居小姐,沧桑的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希望。 接着,一阵过堂风猛然吹开了窗子,一幅令人感到忧伤的乡村风景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啼叫,伴随着玛利亚夫人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人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衣领,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呻吟声。 quot;我不想再放血了,约翰......quot;她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袖,quot;那些刀片......太疼了......quot; 约翰·康斯坦丁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 她丈夫的声音现在变得哀戚起来。 quot;噢,亲爱的,我可怜的玛利亚......quot; 见到这一幕,布兰缇三姐妹像受惊的鹿群,悄声围到她的身旁,忧心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医生默默收起放血器,女仆端着脸盆躲在门廊阴影里,而窗外惊飞的乌鸦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床上的被病痛折磨的女人——玛利亚夫人,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滴到了衣服的领口。 “好,好,不放血了。”她的丈夫连声说。 约翰·康斯坦丁轻抚着妻子颤抖的手背。 当玛利亚的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时,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盲从沿袭百年的医疗传统,还是相信这位带着异域智慧的年轻邻居。 于是,男人一贯的口吻有了一丝改变。 quot;伯莎小姐……quot; 他急切地问, quot;我听布兰缇说您游历广泛,请您告诉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quot; 眼前这个严肃而谦卑的五十岁男人,靠着一根银柄手杖来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 她沉默片刻,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 “约翰先生,我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生理学的看法。放血和泻药必须立即停止,那是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汞剂。 当她将汞剂瓶子倒进壁炉,窜起的青色火焰仿佛在焚烧一个陈旧的医学时代。 她很明确地指出:quot;放血会加剧贫血,催吐导泻只会耗尽病人最后的元气。水银制剂更是在用毒素侵蚀病人的神经。 ” 环视着满屋期待的目光,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链霉素”这个词,但嘴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需要的是最好的牛肉汤、新鲜的牛奶、鸡蛋,以及汉普斯特德最纯净的空气。” “……另外,她的房间必须每天开窗通风,她的痰液必须用这张纸接住,然后投入火中焚烧。请相信我,这关乎她能否撑过这个冬天。” 面对这家人的犹疑,她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了他们放弃了现有的疗法。 在这个医学蒙昧的年代,这份来自未来的认知或许无法逆转生死,但至少能让病人少些无谓的痛苦,为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尊严。 最后,当众人退出玛利亚夫人的卧室时。 她在门廊驻足回首,发现,布兰缇悄悄绕过她,走到了房间中央。 她看见,这时候,布兰缇正轻轻绕过四柱床的帷幔,像穿过薄雾的夜蝶停落在母亲枕边。 布兰缇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上,看着母亲,是那么苍白和虚弱,看起来就像一道微弱的光。 布兰缇越来越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就像一块织得很密的麻布,使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像只迷途的幼兽般,把脸颊贴在母亲依旧芬芳的胸前,纤细的手臂环住那日渐消瘦的腰身。 这个拥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疾病尚未降临的时光,那时母亲的怀抱还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玛利亚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红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歌声断断续续,却让布兰缇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 布兰缇更紧地贴到母亲芬芳的胸前,用她那瘦弱的臂膀抱着母亲的腰身。这一抱使她那麻木的手掌感到温暖,有了活力。 她们在渐暗的暮色里相拥,如同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白杨。 …… 入夜时分。 维恩坐在马车的窗子旁,目光掠过窗外的伦敦街道。 购物的主妇们提着篮子从店铺进出,卖伞的小贩抱着成捆的雨具沿街叫卖。 一到黄昏,那些内河船便灯火通明,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将淤积在海湾里的垃圾卷走。 父母去世后,他在世的亲人便只剩嫁到巴黎的姐姐。上周一她带着外甥女来伦敦小住,这才让他空旷的宅邸多了些人气。 伦敦的夜晚总是昏暗,仅靠新月与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街道。 他平日很少夜间外出,若不得不出门,必定让仆从举着火烛簇拥而行。 自从上次与伯莎分别后,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务。 他制定了详尽的工作计划: 清晨视察新成立的警署,上午在白厅处理政务,午间与司法大臣共进午餐,下午陪姐姐喝茶,傍晚指导外甥女功课,夜间还要批阅文件。周二和周五则需出席令他厌烦的宫廷会议。 最近伦敦西南区爆发的疫病让白厅官员们疲于奔命。 带病的老鼠传染瘟疫,尘肺病与低工资令工人罢工,持续了三周的暴乱,使工人的孩子被迫忍饥挨饿,但贵族议员们却仍在为预算争执不休…… 维恩每晚审阅防疫报告时,总会用纸片标记重要段落。 当眼睛酸涩发痛时,他便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白厅方向零星的火光,然后继续翻开公共卫生草案。 这些日子,某些陌生的情绪常常扰乱他的思绪,令他时而心神不宁,时而莫名低落。 有几次他甚至忘了重要的会议,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他试图将这种分心归咎于疫病带来的工作压力。 可是,当马车经过牛津街时,他无意间瞥见百货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女式手套。 那双带着墨绿色玫瑰的蕾丝手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让他恍惚看见她纤细的手指在其中显现。 那个属于伯莎的幻影,竟比那些生死攸关的文件更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冷冷地收回视线,接着吩咐车夫向汉普斯特德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经过一段温和的气候之后,接着便是接连几天的阴雨。 从布兰缇家里回来的那天,正是大雨连绵的时节。 她盘坐在客厅的炉火边,一面喝着浸过茶叶的热奶,一面握着羽毛笔,在低矮的茶几上写信。 她很乐意接受邻居家那几个女孩溢于言表的友爱。 虽然这次拜访搅得她心烦意乱,但她还是把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写在了一封信里,准备让车夫托马斯带去交给布兰缇。 在这个没有特效药和抗生素的年代,她清楚地知道那位玛利亚夫人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结核杆菌正在那具躯体里疯狂繁衍,而这个时代的医学对此束手无策。 或许医学的终极意义,不在于逆转生死,而在于让生命的余烬保持尊严地燃烧。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她至少能确保那位夫人不会在放血针的寒光中颤抖,而是握着女儿们温暖的手,平静地完成这场与世界的告别。 毕竟,每个人都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者,生命的落幕从来不由医者执笔。 写完信后,她从茶几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然后低下了眉毛,重新坐回到壁炉边,把信塞进防水的油布里。 女仆谭妮穿着一条整洁的天青裙子,结着一条簇新的雪白围裙,正拿一具风箱忙着在扇火。 因为这天天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全城都被浓雾罩着了,沁入人的骨头,闷塞人的鼻子。 谭妮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在壁炉前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炭火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 这个年俸两镑的姑娘说话声音非常柔和,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绝不会顶撞东家的温顺女仆。 quot;小姐,quot;谭妮突然停下动作,手指在风箱把手上收紧,quot;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是什么?”她偏过头问道。 女仆松开风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quot;您去探望邻居时,有辆马车一直在宅邸外停留。我想应该是您的访客,就出去看了看……” 女仆的声音随着风箱的节奏微微起伏。 谭妮轻声地讲述,quot;那辆马车在栗子树下停了半个钟头……” “在我出去时,车上下来一位男子,我就问了句'先生您找谁',而那位先生见到我时怔了怔,只说认错门牌便上车离开了。quot; 第69章 听到这,她正把一只松脆的虾仁塞进嘴里去,然后急忙瞟了女仆谭妮一眼。 “他长什么样子?” quot;那位先生穿着闪亮的黑色制服,看起来比礼服更考究雅致。 quot; 谭妮的耳尖微微发红,继续道,“是个美貌男人,结实的身段,金发蓝眼,个子很高,像个贵族,说话很温雅。”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晚,您在外边院子里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 见她沉默不语,谭妮又继续补充: “就在您从邻居家回来的时候,您提着灯踏上台阶那会儿。 quot; 风箱呼哧作响,炉火映得女仆的白色围裙泛起暖光。 她低头敛眸,声音渐低,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接着,她的指尖划过茶杯鎏金的杯沿,抬起头看向炉边的女仆,叮嘱了一句: “他之后要是再来,你就立即过来告诉我。” “是,小姐。” 女仆屈膝行礼时,她垂眸凝视着桌布上的绣纹,脑海中浮现出昨夜自己孤身归家的情形。而那个本该在白厅办公的人,当时竟出现在她的住所门外。 壁炉里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在记忆里捕捉的某个金发身影。 她转头望着窗棂上凝结的雾珠,脑海里突然冒出维恩的影像。 窗外的浓雾却已漫过台阶,将庭院里新鲜的车辙印缓缓吞没。 写完信后,她把信交给车夫,让其送到布兰缇手中。 信使的马车声刚消失在街道尽头,宅邸内便掀开了焕新的序幕。 客厅里,女仆正将旧窗帘卸下,换上全新的她最爱的蓝宝石色的。 当这些积着尘灰的厚重绒布,被漂亮的新帘取代,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居家布置,倒像是为即将开幕的戏剧拉起帷幔。 此时此刻,她踱步巡视着焕然一新的客厅。当这些新的窗帘挂上后,她有种感觉,就是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之前还买了珍珠灰色的、银色毛穗装饰的新灯罩。 现在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带有一种清冷的色调,不像过去那种令人昏沉的暖黄。 她还摆上了一些种了仙人掌的花盆,并在长沙发和靠椅上放上了带花边的靠枕。 那些缀着蕾丝的花边靠枕,看上去就像散落在沙发上的白色贝壳。 雨停后,她和谭妮把庭院的椅子搬进了门廊,想等太阳出来后再将其搬到外头去晒晒。 她提起茶几上的白瓷茶壶,为自己的杯中添满了热茶。 透过窗外,看着庭院中的水井,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井边的水泵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她凝视着井绳旁边的机器,忽然想起伦敦那些还在饮用泰晤士河污水的贫民。 就在上周,当第一笔投资开始回笼资金时,她做了两件事: 先是将大部分收益存入英格兰银行的金库,同时拨出两千英镑,投向一家位于伯明翰的供水管道公司。 她深知清洁水源和排污的重要性。 当时的伦敦供水系统效率低下且污染严重,所以她才投资了那家公司,专注于制造更高效耐用的铸铁蒸汽水泵,并推广和使用无缝铸铁管道,替代那些容易腐烂和渗漏的木制管道。 她甚至利用现代知识,为新兴的富裕社区提供了整套净水与排水解决方案。 在这个尚用木管输水的年代,她推广的不仅是无缝铸铁管,更是健康活水的概念。 当时,在财产经理递来的文件上,她特意在quot;新型铸铁蒸汽水泵quot;条目旁签下花体署名,这是她为这个时代准备的见面礼。 下午两点钟,她喝下一大杯加冰柠檬水后,就出门去银行,再去找她的财产经理,找那位斯通先生确认最近的投资收益,以及关于铸铁管道专利的最新进展。 来自现代的知识是她最强大的武器。她不仅知道哪些行业会起飞,更知道哪些具体的技术路径是正确的。 因此,她的投资策略不是漫无目的的投机,而是一场有计划的、精准的科技降维打击。 从改善公共卫生和医疗器械入手,逐步扩展到通信和材料革命。 当她的初始投资开始盈利后,便开始投入“硫化橡胶”和“电报”的项目。这两个是能带来垄断性利润的核心。 这样,她不仅能为现有的财产注入更多资本,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让这个她所栖身的、充满烟雾与疾病的伦敦,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一点点。 当她到达银行的时候,发现银行台阶上已经挤满了生意人。 他们都穿着炭灰色的外套,挥舞着雪茄谈论股票的涨跌,一心扑在生意经上,谈的不外是股票呀,押款呀,乃至他们海上的冒险。 银行门口聚集的商人们如同一群躁动的乌鸦,高谈阔论着股票行情与远洋贸易,声浪在银行廊柱间碰撞出嘈杂的回响。 当她提着裙摆穿过那些人时,呢绒斗篷掠过的地方,人群的声浪突然退潮。 议论声突然低落,十几双眼睛追随着这位不带男性监护人出现的女士。 最近她在铸铁管道专利案中展现的远见,已让这些惯于垄断信息的绅士们感到了不安。 几位头戴高帽的男子下意识为她让出了通道,手杖在台阶上敲出空泛的回响。 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她自信地朝那些人颔首致意,目光却已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银行拱门内的金色栅栏。 这位总是单独出现在银行的女士,近来在铸铁管道专利案中展现的眼光已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在财产经理斯通先生的办公室里。 午后的光晕在账簿上流动,财产经理将电报公司的股权证书铺满整张办公桌。 她的钢笔在quot;硫化橡胶quot;与quot;电报专利quot;两项条目上圈出优雅的弧线。 这并非寻常投资,而是她为这个时代准备的精准处方,就像医生对症下药,她正将资本注入历史最关键的脉管。 当财产经理还在唠叨铁路债券能赚多少时,她已签下给库克与惠斯通的电报实验室的支票。 那两位电报发明家是她在报纸上注意到的,她想赶在他们申请电报专利前,提前支持类似理念的科学家。 她深刻理解即时通信对商业、新闻和政府的颠覆性意义。她可以成为这个未来巨头的天使投资人。 在这个还在用驿马送信的时代,她决定投资建设伦敦至各大港口,如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第一条商用电报线路。 quot;等电报线架起来,quot;她用指尖轻点羊皮纸上的线路图,笔尖在账册上划出利落的横线,quot;利物浦港的船期半天就能传回伦敦。 quot; 那些描画在羊皮纸上的电报线路图,正在她眼中正化作未来连接利物浦与伦敦的神经束。 quot;还有,避开所有铁路股票。 quot; 她对财产经理说,接着蘸了蘸墨水,在便签上写下警示。 财产经理困惑地扶了扶眼镜: quot;可是报纸上说议会要支持修新铁路......quot; quot;正因为现在人人都盯着铁轨,这样才危险。 quot;她平静地反驳。 19世纪初的英国会出现铁路投资泡沫。她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保持谨慎,想着在泡沫破裂后再做出行动。 接着,财产经理送来了一份新熨烫的《泰晤士报》,头条正报道着议会关于公共卫生法的辩论。 她微笑着将报纸翻到金融版,忽然想到橡胶对医疗器材的帮助,于是在橡胶期货的报价旁进行了标注。 quot;另外,橡胶的买卖要追加投入。 quot; 油墨未干的头条正在讨论公共卫生改革,而她已经预见硫化橡胶对医疗器材的革命性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回程的时候,又开始下暴雨。车夫试着抄近道,拐进了一条崎岖弯折的石子路。 其实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就下起雨来了,下了不到一刻钟,就满路都是泥浆。 暴雨如注,下水道不堪重负地溢出浓黑的污水,将街道浸泡在令人作呕的泥塘里。 腐烂的垃圾在积水里打着旋,散发出发酵般的难闻味道。 这辆马车没有安装弹簧,每次碾过碎石都会让她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当车在雨中驶入一条窄巷时,她就开始在里面不住晃荡颠簸。 她穿着薄衫的后背紧靠着车厢,一手攀在车窗旁边的一个皮环上,觉得那路途仿佛无穷无尽,深悔今天不该出来了。 当马车拐进圣吉尔斯区时,景象变得愈发不堪。 她把眼睛瞟到窗外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路过了一处低矮的贫民区。与其他区域的石砌房屋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由褪色的朽木和锌皮屋顶盖成。 一切都显得那么凄凉无助,那些露天污水沟里的臭水甚至漫到那些屋子里来,在坑洼的地面上积成一片片浑浊的镜面。 第70章 然而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那些歪斜的酒馆和饭店里正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声。 破旧的手风琴嘶吼着欢快的曲调,夹杂着铁皮鼓沉闷的敲击。这是穷苦人们用纵情声色筑起的堡垒,试图在喧闹中,暂时忘却外面泥泞的现实。 没过多久,雨势渐弱。 当马车艰难地驶出这片区域后,开始低速沿着舰队街向东行驶起来。 但是没想到的是,道路因连日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年久失修的石板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缝。 正当马车匀速前行的途中,右侧后轮不慎掉进了一道几厘米宽的裂隙。 突然,车轮猛地陷进石板路的裂缝,整个车厢顿时倾斜着卡死在泥泞中。 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车夫托马斯连忙跳下座位察看,发现车轮已深深陷进石板中的泥坑缝隙。 quot;小姐,quot;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quot;轮轴卡死了,得用铁棍撬开。 quot; 好在这种铁棍子是凡马车总都带着备用的。 但由于轮子陷得深,卡的紧,所以得耗上一段时间。 为方便车夫修理,她不得不起身,准备拎起裙摆踏下马车。 她先将座位上的手袋与钱包收好。 最后取出一副在路边小摊购得的黑色羽毛面具,戴在脸上。 当她将面具覆在脸上时,缎带在脑后系紧,鸵鸟羽毛轻扫过她的颧骨。 透过面具的网状薄纱,街角的灯火化作朦胧的光晕,雨声也仿佛隔了层琉璃屏障。 在这期间,天依旧在下雨。 所幸路边恰有个遮雨的雨棚,旁边还紧邻着一家喧闹的酒馆。 车夫撑着伞将她护送到雨棚下方,好让她在这里等待他们修理好马车,最后又递来一件羊绒大氅。 quot;小姐, quot;车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征求着她的意见, quot;就算修好车,估计去汉普斯特德的路也被雨淋成了泥潭。不如等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 “也好。” “那麻烦您先在雨棚这儿歇息一会儿,我们现在就去修理车轮。quot; “嗯,你们去吧。” 她点头应允。 接着,她从车夫手中接过了她的大氅,将它披在肩膀上。 车夫跟仆役连忙取出常备的铁棍,两人合力将棍子塞进轮毂下方。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浑浊的泥水从车轮深处不断冒出气泡,溅满了他们的裤腿。 此时此刻,她静静站在路边的棚户下,指尖轻抚过面具上的羽饰,雨幕中的街道像幅被水浸污的素描。 当她整理完颈边的系带,抬起头来时,瞥见雨幕中的建筑轮廓都化成了暗淡的灰影。 一旁的酒馆里飘出的杜松子酒香与棚外的雨腥气交织成特有的气息。 她身上穿得很好,却也不过分奢华。她的裙子长到脚踝,是一种闪绿色的麻毛交织料所做的,头发披在肩膀上,拿一条带儿扎着。 一阵挟着雨丝的冷风掠过,她独自立在雨棚下。路旁的酒馆里不断飘出喧闹的谈笑,温暖的灯光从窗隙间漏出。 里面一直震荡着哗然的笑声、酒杯的碰响、音乐和谈话,乃至拖地的缎子长裙声、踢踏的高跟鞋声。 雨幕中,她忽然瞥见酒馆门口停着一辆属于其他人的马车。 那辆马车与其他人的不同,和旁边几辆屈指可数的破旧货运马车更是区别明显。 那辆马车座驾的漆皮顶棚不仅亮得能照见人影,而且所有金属部件都用防锈的铜材打造,漆成红色的轮辐与车辕滚着显眼的金边,华贵得如同正要驶向维也纳歌剧院的宫廷座驾。 正当她凝神打量时,马车门突然打开。 一个男人躬身踏下马车,敞怀的黑色大衣下方露出笔挺的白色西裤,像黑暗中劈开的一道月光。 撑伞的仆役慌忙举高伞盖,却遮不住他金发在雨幕中泛起的微光。 她隔着羽毛面具的薄纱,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在一种烟雾沉沉的微光里,维恩穿着敞怀的黑大衣,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 隔着迷蒙的雨雾,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是一眼,直到他若有所觉地抬眼望来。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 当两人的视线快要触及时,她急忙撇过脸去,反应迅速地背过身,面朝向雨棚方向的另一侧。 当她猛地转身,长发就像一蓬黑色的火焰似的掠过她的脊背。 维恩那张白皙而美好的面容以及他的眼睛的表情,不时萦回在她脑海中。 他应当没有认出自己。 毕竟方才转身得及时,面具与围巾又将她遮得严实。她暗自松了口气,在雨棚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了头。 当她缓缓转身,再次望向街对面时,只见维恩正大步流星地朝对面的酒馆走去,黑色大衣下摆翻飞,很快便消失在斑驳的木门后。 那家酒馆的门顶钉着一个骷髅头和两条交叉的胫骨,好多人坐在那底下谈天说地,喝酒打纸牌,不时迸出呵呵的大笑。 约莫一刻钟后。 酒馆内突然爆发出几道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混乱声响。 惊慌的客人们互相推搡着涌出大门,一个接着一个从里面跑出来。 她震惊地扭头,一眼看见有一个男客当即倒在地上呜呼了。 看着那一幕,她受到了一种猛烈的震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浑身发寒。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酒馆里传来清晰的互相开火的声音。 她瞪着眼睛张开嘴,碰到这种情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下一秒,她想起维恩还在那个酒馆里面。 疑惧交煎下,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在不远处看着那边混乱的人裙,心里非常着急。 就在这时,她看见维恩的身影出现在酒馆门廊。 她先呆了一刻儿,这才突然提起裙子,向他那边奔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旁边的楼梯暗门。 两人刚隐入阴影,一个持刀的暴徒便从酒馆内追了出来。锋利的刀刃在雨中闪着寒光,那人在原地焦躁地踱步搜寻。 狭窄的暗门里,维恩低头端详着面前戴面具的女子。雨水正顺着她的下颌滴落,鸵鸟羽毛黏在泛红的脸颊旁。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认出了是她,心里不胜惊愕而欢欣,接着慢慢展开笑脸来。 他忽然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 quot;这位小姐。 quot;他低声唤道,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晨露。 “您总是用这种方式给人惊喜吗? quot;他慢慢伸手,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停留在她面具的缎带旁。 她本来把眼睛看在别处,现在突地回过脸来,现出惊惶的神色。 “怎么,先生。难道我本来认识你吗?” 她佯装困惑地抬起头,隔着一层面具瞠视着他,假装自己不认识他。 接着,她觉得他将身子靠了过来,仿佛他要从黑暗里去尝试辨认她的面孔。 维恩默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此刻,她的发梢泛着雨水的亮泽,披成一片乌木色的美丽浪纹。 由于面具遮蔽了她的大部分面容,他只能从那些琐屑的细节里拼凑她的模样。 例如她发丝的颜色和光泽,从羽毛边缘漏出的眸光,和那未被面具遮盖的一张美丽的嘴的曲线。 她的眼睛是他熟悉的茶褐色,又大又亮,像浸在酒里的琥珀,而那面具之下的玫瑰色双唇,正微微颤动着抿紧。 他默然地收回视线,却见她悄然从手袋中取出随身手枪藏于身后。 她转过身,背对着维恩,面具孔洞后的双眼如猎豹般紧盯门缝。 quot;外面那人为什么要杀你? quot;她压低嗓音问,声线里绷着紧张的弦。 quot;政敌的见面礼。 quot;他微微倾身,微凉的吐息混着硝烟味拂过她耳畔, quot;不必担心,巡捕和警察马上就会赶来这里。 quot; 她诧异地转头望向他。 原来外面那人是政敌派来刺杀他的。 然而,男人的态度出乎意外地平静而和洽。 他那深沉、圆滑、温柔的口音,如同一阵温暖的潮头一般拍抚着她,平息了反响在她心中的一些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刀刃刮过石墙的刺耳声响。 透过门缝,她看见那个持刀暴徒正在门外逡巡。 对方正奸恶地咧着嘴,围绕着他们藏身的地方徘徊,刀刃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她又愤怒又机警地瞪视着门外的人,食指已悄悄扣上扳机,只待那人再靠近半步,子弹就会穿透单薄的木门。 紧张与警惕在她眼中交织成灼人的火光,quot;先别动,quot;维恩的手突然覆上她持枪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而来,quot;听——quot; 第71章 街角果然传来巡捕整齐的脚步声与马匹的响鼻,如同渐近的救赎钟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听到巡警的声音后,她骨碌着一双眼睛,等待着那些人走近。 她的额头微微沁出一点汗,“还不确定是不是巡警呢,万一是那个恶徒的同伙怎么办?” 他听着,在黑暗中伸出手,触摸到她裙子那凉丝丝的布料。 见她这么一说,维恩把头凑过来,平心静气地回答:“还有比这更坏得多的,我怕是。” 现在,她觉得他的眼睛向自己这边射过来了,她就向他瞥了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带着一丝唬弄自己的意味。 “好罢,”她抿了抿嘴,“那么,倘使情形更坏,咱们就继续藏在这,假如被那些人发现,我就开枪——” 接着,没等她说完,维恩就越过她,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他站在她身前,一丝光亮从外面泄了进来,男人背对着她。 这时,他的部下已经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和卫兵赶来了这里。 她怔了半晌,抬头细细望着他的脸。 意识到他这是要从这里走出去,但是那个暴徒还在外面踱步呢。 在她忧心思量的这会儿,他那强有力而漫雅的躯体已经跨越了门槛。 他只回头对她浅笑地躬了躬身,就将他的臂膀伸给她了。 于是她用一种发于冲动而仍疑惑不定的姿势伸出她的手,向他那边走了两三步。 维恩等她快走到门口,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抓住她,将她轻轻一拉拉到身边去,并给了她一个迟缓的微笑。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接着,她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哨声,和靴子碰撞脚跟的整齐划一的声音。 好像真的是巡警…… 她心里一松,宽解了些疑虑,便将自己的胳膊伸进维恩的臂弯,跟着他一起迈出了这个昏暗的楼梯间。 外面的雨早已停了。 天色微微放晴,太阳从翻涌的秋日云海里露了出来,深秋的阴霾被驱散在辉煌炫目的阳光之中。 当他们踏出昏暗的藏身处时,她就探头探脑地扫视着混乱中的街道。 方才巡捕房的马蹄声与警哨响起时,那个持刀暴徒早已像阴沟里的老鼠般,顺着纵横交错的窄巷溜得没影了。 值得一提的是,旁边的那个酒馆本是舰队街上的一个时髦场所,平日总聚着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和年少风流的年轻绅士,现在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杀事件,变得像个被暴风雨席卷过的鸟巢。 精致的雕花大门歪斜地敞着,打翻的红酒在地毯上浸出大片污渍,几张掀翻的赌桌间还散落着客人仓皇逃离时掉落的丝绒礼帽。 眼下见危机已经解除,她便把手里的枪托微微一转,重新塞回到手袋里去。 没过多久,巡警、卫兵以及过路看热闹的群众就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当时她的脸上依然戴着面具,手松松地挽着维恩的胳膊,把一件斗篷围得紧紧地踏到外面去。 可是她虽然戴着面具,分明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当她和维恩并肩一路走去的时候,背后都有一些围观的群众嘁嘁喳喳在议论他们。 “……走在那位阁下身旁的女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天晓得,看那身形,她一定美极了!” “好尖的眼睛!” 听到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她心觉有点难为情,便侧转眼睛来,要看看那些人是否真的在说自己。 谁知她正要侧头,一道锋利的警哨音使她的头正了过来。 穿着翻领大衣的警察在酒馆周围拉起来警戒线,剩余的人手仍旧向四下里巡视起来,对刺客暴徒展开着地毯式搜查。 他们的衣服都非常华丽,有的是黑丝绒,有的是烟红丝绒,头上一律戴着阔檐帽,上面饰着涡形的羽毛。 长长的披风挂在他们的肩头上,长筒马靴上的白银马刺随着步伐铮铮作响,各人腰间都挂着一把闪亮的佩剑。 她迟疑地抬起头,只见每一个路口都站满了制服笔挺的巡警,空气中笼罩着一种肃穆的气氛。 这些伦敦城的执法者正如猎犬般展开围捕,皮靴踏过积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远处巷弄里传来短促的搏斗声与呵斥。 巡警们开始用最凌厉的手段,将周围潜伏的刺客连根拔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在那里惩罚罪恶。 然后她迅速地向周围瞥过一眼,不料接触到了好几双探究的眼睛,于是她立刻把眼皮垂下了,看向街对面的奔来的青年警卫。 quot;大人! quot; 一名将帽子夹在腋下的警卫队长疾步而来,很快就带着同僚将二人护在中心。 她注意到这位队长的眼睛黑如漆,乌黑闪亮的头发浓重地披在肩头,末端卷成天然的小环曲,身板挺得最为笔直,此刻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身旁的维恩。 而当事人却一脸沉静从容,甚至体贴地为她挡开挤来的警卫。 维恩漫不在意地迈着步子,从容地带着她踱步,仿佛刚才的刺杀不过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quot;查港口来的那批货船。 quot;他低声吩咐道,站住和警卫说话时,指尖若无其事地拂过大衣领口的擦痕。 他是始终贯彻着磐石般的政治操守,不肯受别人的贿,也不肯行贿与人,就是他至亲的朋友也沾不到他一点儿光。 正因如此,国会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们都监视着他,等待着,等他的权柄一旦滑落下来,就要像饿狼似的拥上他的喉头去将他啮杀。 她跟在他身边,顾视两旁,注意到警卫们交换眼神的细微动作。他们显然早已习惯这位上司在遇袭后立即展开反击的作风。 然后,他慢慢旋转身,她却仍旧仰着头来看着他。 当男人偏过头对她微笑时,那双蓝眼睛里闪着冰晶般的光泽: quot;谢谢你,小姐。感谢你刚才的出手相助。 quot; 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有点不晓得怎样才好。其实她心知肚明,自己刚才没起到什么作用。 她不过是情急之下拉着他找了个能够躲避的藏身处。若非她多事,自有训练有素的护卫替他解围。 但此刻被他这样郑重礼貌地道谢,她面具下的脸颊还是有些微微发烫。 这时又听见一部马车辘辘地碾过石子路而来,她就急忙转身,那马车摇摇摆摆地来到面前,车夫就把马缰勒住了。 她看见自家那辆熟悉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夫托马斯利落地勒紧缰绳。 quot;小姐,车子已经修理好了。 quot;车夫抹着汗珠汇报, quot;现在回汉普斯特德正好赶得上晚餐。 quot; “好的,托马斯。”她急忙抚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此刻除了她的车夫,没有人认出来她来。 维恩的护卫队默契地让出通道,那位黑发队长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她踌躇了一刻。 正当她准备登车时,一只雪白的丝绒手套从指间簌然滑落。 她落下了一只手套,便微微弯下身子去拾它。 站立在她身后的维恩,见状也急忙弯下身子去代她拾取。 两人同时俯身去拾,男人的指尖最先触碰到手套的蕾丝花边。 当他从地上托起那只轻飘飘的织物递来时,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处有道新鲜伤痕。应该是不久前在混乱中被什么东西刮伤的。 quot;多谢您。 quot;她给了他一个表示感激的嫣然微笑,随即自然地擎起臂膀,挽住他伸来的手臂借力上车,而后轻轻松开。 然而,当她踩着踏板登上马车时,忽然想起座位下备着的医疗匣——里面都是她按现代标准准备的消毒药粉与干净纱布。 quot;最近出门请务必带上护卫……quot;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叮嘱。 她站在脚踏上思量了一瞬,然后突然将头转过去看着他。 她指了指他修长莹白的左手,男人的指节处有道明显的红色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她试探性地说:“你那里的伤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唔——”维恩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伤,然后将手放在后腰上,犹豫了一会儿,迎着她热望的眼神,缓慢地点了点头。 quot;有劳。 quot;他颔首时,朦胧的雨后光线落在他金羊毛般的发丝中,凸显出英挺的额头。 她睁亮了眼睛,将头一翘,侧身让出通道,邀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她立即掀起马车座垫,取出那个镶铜边的橡木医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消毒药粉特有的草木清香立即弥漫在狭小空间里。 她仔细查过他的手掌儿,这才严肃地皱了皱眉,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瓶黄澄澄的药水。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安静地注视着她,只不时心不在焉地伸手帮她抬抬匣盖。 她取出镊子浸入消毒液,金属与玻璃瓶碰撞出清响。 第72章 望着他苍白皮肤上的血痕,她又审慎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他不觉轻轻一跳,她便抬头将他看了看,跟他的眼睛相接触,“请别乱动,先生。” quot;可能会有些刺痛。 quot;她轻声提醒,然后抓握住他的手掌,横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的裙幅摊了开来,浑身具有一种出于至诚的春风,令人觉得既温暖又舒适。 他垂眸望着她俯低的脑袋,微微摇了摇头,浅笑着对她说了句没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时间过得出奇地慢。 但他腕间的脉搏却跳动得很快。 维恩坐在密闭的马车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点小伤本不值得他在意,但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模样,竟生出些意外的欢愉。 “弄好了么?” “好了好了,”她正一副忧恼的神情帮他处理伤口,“记得三天之内不要碰水。” 当她抬起头,轻声交代注意事项时,恰好撞上了他专注炽热的眼神。 因他的面貌适足构成一种温暖柔媚的魔力,所以她一时之间忘记了移开视线。 那双极会洞察人心的灰蓝眼眸中,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慌乱垂眸,假借整理医疗箱来掩饰悸动,镊子与玻璃瓶碰出细碎的清响。 维恩低下头将她看了看,然后沉吟着抚过指尖的绷带边缘,指腹感受到布料异常的柔软。 望着她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个古怪的医匣——里面装着的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比如那捆雪白的麻纱一样的长方形布条、标着陌生文字的药剂,还有那瓶号称能quot;消毒quot;的溶液。 quot;消毒是指......quot;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她抬头正要解释,却撞上他含笑的注视,话语顿时卡在喉间。 她一时语塞,对方显然把她的救治当成了某种新奇的消遣。 quot;就是防止伤口溃烂的步骤。 quot; 她匆匆垂下眼帘,将镊子收回匣中。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恰似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车窗外,人影幢幢。 警卫队长上前一步,浓眉紧锁成结,透过茶色车窗玻璃,严密地注视着上司的身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quot;帕默斯顿阁下! quot;等待了一会儿,警卫终于忍不住叩响窗框,呼唤道:quot;公爵大人! quot; 听见喊声后,她困惑地望向窗外骚动的警卫队,正待询问,却听外头骤然炸开争执。 原来是外边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警卫冷静的劝阻,随即被一道怒意汹涌的女声劈开—— quot;让我过去! quot; 接着,马车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栀子香氛扑进车厢。 一位满脸冰霜的贵妇人正立在车旁,圆润的下巴挤在褶皱的颈间,绸缎裙子簌簌作响,灼灼目光在她与维恩之间来回扫射。 维恩的手掌仍停留在她的膝头,绷带的粗糙质感隔着裙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跟维恩的姿势有点不合时宜。 她抓着他的手臂,他侧靠着她的肩膀。 刚才,他为方便包扎而微微倾侧的身形,此刻在旁人眼中成了依偎她肩的姿态。 更不必说彼此相触的膝盖,他的裤管与她裙摆无声交叠,怎么看都十分亲密。 “太荒唐了。”那位妇女看到他们的姿势,像被烫到般猛地别开脸,接着却又固执地堵在车门边。 伯莎注视着对方精心修剪的眉毛在额间剧烈扭动,仿佛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道德审判。 于是,她带着疑惑的神气将那人看了看,心里觉得非常奇怪。 这位大婶看起来跟卫道士楷模一样,好像她和维恩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接着,那位上了年纪的妇女突然回头,眼神极其反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瞥向维恩,装作很失望地绞着双手。 “怪不得你要与克丽丝解除婚约!”女人大叫道,“如果被你那去世的祖父知道,你违背他的遗言……” “那个婚约本就不作数,也不该存在,我已向克丽丝解释过。” 维恩平心静气地回答对方,接着坐直了身体,侧身挡在她前面。 她不解地抬头,刚好看到维恩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位妇女,冷厉感爬上他的脸庞,冰原般的威压正从眉骨间弥漫开来。 这种表现无疑让那位贵妇更加愤怒。 对方猛地探进车厢,凌厉的目光狠狠剐过她的脸,这才扭过头,转向维恩,迸发出一连串尖利的指控: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必把我当作一个傻子!这是你办得到的一桩事情!” “我的确不知道我怎么能够使你做一个傻子,夫人——无论大庭广众之中或不在大庭广众之中。” 维恩像是被对方念烦了,说出口的回应像淬火的钢刃一样划过空气。 他刚一说完,那位妇女便双手撑腰站在原地,声音压抑在嘴里非常刺耳。 对方没有注意到维恩脸上压抑着的烦躁,而是继续滔滔不绝地倾泻着愤懑。 “你不应该违背你祖父与我们家订下的婚约,”那位妇女冰冷地继续说,“你那样做……把我女儿置于何地,把我的家族置于何地?” quot;我怎么做...quot;维恩话音未落,她忽然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已攥成拳,骨节在绷带下隐隐突起, quot;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教。 quot; 他的耐性看起来已经消磨殆尽,可是他对那位妇女还是有几丝忍耐的尊重。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屏息的她,突然唇瓣微启,身体刚离开座椅又缓缓落回。 她望向那位面带不善的贵妇,想要解释这不过是一场医疗救助,却最终沉默地转向车夫方向——此刻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quot;你的决定会让我的家族沦为全英国的笑柄! ”那位贵妇依然怒气冲冲,死死扒住门框叫嚷。 接着,对方眼珠一转,快速地看了维恩身旁的她一眼:“是因为这个戴面具的女人吗?” 维恩立即侧身挡住她,眉眼间凝起冰棱。 这番维护显然让那人愈发愤怒,探头凌厉地瞪视她,好像她在她眼里已经变成狐狸精一样的存在。 然后那人突然探身厉喝: quot;戴着面具是见不得光吗? quot; 说着就要扑上来抓扯,涂着蔻丹的指甲直朝她的面门袭来。 她被迫紧贴厢壁急急后仰,檀木椅背硌得她肩胛生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后仰间,面具的缎带擦过车厢壁。 在面具掉落的刹那,她看见维恩的手掌已轻而易举地擒住对方手腕。 接着,那位贵妇的手臂狠狠撞在铜门框上。 手上的镶嵌祖母绿宝石的戒指在昏暗光线下划出凄厉的弧光,像道坠落的流星。 透过她惊悸的目光,一种从未见过的凶戾骤然撕裂了维恩惯常的冷静。 男人霍然起身踏下马车,挺拔的身影在众人眼中投下威压的阴影,逼得那位贵妇踉跄后退。 quot;天啊! quot;妇人夸张地捂住胸口喘息,珍珠项链在剧烈起伏的胸脯上跳动,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维恩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的表演,冷声道: quot;需要替你召唤医生么? quot; 那双总是含笑的蓝眼睛此刻如同结冰的北海,给他倨傲的神情添上一种可怕的煞气。 quot;向她道歉。 quot;他再次开口,声音骤沉,低沉的声线里浸透着刀锋般的寒意。 那位妇女不觉骇然地瞠视了他一眼,眼里的阴狠慢慢转变成一种被侮辱的恨意。 接着,她扬起头站直,将马车内的伯莎从头到脚很轻蔑地扫视了一遍,“这是我宁死也不干的。” 于是他脸上的忍耐顿然消失,露出罕有的阴厉,轻声而缓慢地说:“你不肯吗,夫人?” 四周的警卫立马围了上来,皮革枪套与剑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刺激着对方的耳膜。 这时候,那位贵妇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像风中的枯叶般嗫嚅着颤抖几下。 她的喉咙剧烈滚动着,涂着胭脂的面颊在恐惧中逐渐褪成灰白。 quot;我...道歉。 quot;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般从她齿间撕扯出来。 她刻意避开伯莎的方向,朝着维恩僵硬地颔首, quot;为我的失态,道歉。 quot; 但当她抬起眼帘时,那道射向伯莎的目光依然藏着淬毒的寒光,嘴角扯动露出个扭曲的微笑。 说完,那妇人就僵硬地挺直背部,维持着高贵的姿势转身离去,缀满珍珠的裙裾扫过石板,登上了路边等候的轿子。 凝滞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种紧绷的味道,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警卫队长无声上前,朝那位妇女离去的方向投去嫌恶的一瞥。 quot;大人, quot;警卫队长压低声音, quot;需要安排人盯着那位夫人吗? ” 第73章 维恩摆手制止,“不用,之后会有人送她们回威尔特老家。”他语气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警卫队长瞳孔微缩,立即抚胸行礼: quot;明白。 quot;显然,他口中的quot;送回老家quot;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待警卫退下,维恩凝视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良久才转回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她。 男人脸上那种凶恶类似护食的野兽一样的表情已经消失,唯有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得可怕。 当他回来时,她正伸手轻揉着太阳xue ,有些疲倦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见他重新走回车厢,她微微偏头,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扬起唇角的同时,随即惊觉面具的缎带早已松脱。 她抬手抚了一下脸颊,意识到面具的缺失,方才的拉扯竟让自己的伪装出现了松动。 维恩没有看她,只是缓慢地俯身,帮她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面具。 男人俯身拾起那半截面具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慌。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羽毛的裂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当他直起身抬头时,那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睛,正温和地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他扣紧扣子的大衣外套上流淌而过,他那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肩膀宽阔而结实。 她像被突然揭去甲壳的寄居蟹,抓紧了座位上的丝绒衬垫,避开他深沉专注的视线。瞬间一些破碎的、忙乱的念头在她脑中一一炸开,比如他们彼此之间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还有此刻他眼中过于灼热的审视。 向来总是游刃有余的自己,此刻却像个被当场逮住恶作剧的孩子。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他不紧不慢地接近中碎裂,徒留惶惑的倒影在茶褐色的眼瞳中显现。 “……伯莎。”维恩低低地唤她。 她镇静地仰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答:“是我。” 显然,这次的意外会面让他们彼此心潮暗涌。 维恩随意地弯下腰,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里。 “你的头发长长了,伯莎。”他说,将一绺黑发缠到手指上,“已经盖过了你的后腰。” 这些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怪异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如同水面上的太阳光那么忽闪忽闪。 接着,她瞥见他左手绷带的结扣已然松脱,便指了指那处散乱: quot;喏,你的伤口......quot; 维恩像个纵容孩子的老伯伯,带着几分无奈将手递来。 她微微一笑,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重新系好绷带,三下两下地帮他绑了个新的结。 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动作。 quot;好了。 quot;她欲抽回手,却发现被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得回家了。维恩。” “家?”他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quot;回哪里?你想回家了吗? ” “是的,回家,回到汉普斯特德,我新租的房子里。”她说着,无意识地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他一时没有开口,想起她新租的房子,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白色房屋,不由得微微抿唇,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 “哦,是了,”他柔顺地表示同意,“你该回去了。” 然后他们短暂地谈了一会儿她新居的情形。 她和他谈起朝南的露台,谈起她打算栽种的薰衣草,以及谈起二楼书房能望见的橡树林…… 说话之间,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但见一位骑手利落地拨转马头,骏马前蹄凌空扬起漂亮的弧线。 信使轻捷地翻身下马,指尖轻触帽檐行礼,将烫金火漆封印的信函递给车前的警卫。 下一秒,警卫的通报便划破了车厢内的暧昧: quot;公爵大人!是汉普敦宫的急信! quot; 他们其实已经相处得较熟了。 她知道他在白宫厅担任要职,于是主动地摆摆手,“你去忙吧。” 维恩的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灰蓝眼眸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话语。 直到窗外传来又一声催促,他才将那只系着崭新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胸前,躬身准备下车。 他非常温柔地将她摆脱开去,起身时大衣下摆掠过她的膝头。 车帘掀开的刹那,天光涌进车厢,将他的发丝镀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他站起身来,掀开车帘,接过信迅速扫了一眼,是范宁伯爵写来的,说是晚上七点有要事商议。 隔着车窗,她发现他浏览信纸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甚至还注意到他瞳孔在读到某行字时骤然收缩。 但当他折起信笺时,脸上已恢复滴水不漏的平静。 “看来今晚又要陪某些老狐狸玩通宵了。” 很快,专属于他的马车驶到近前。 深红色丝绒车帘四周镶着金线流苏,四匹精良的纯黑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连缰绳扣环都刻着家族徽章。 目送他登上那辆座驾后,她终于放松紧绷的脊背,轻轻靠向座椅软垫。 看着他上了那辆马车,她叹了一口舒适的长气,就向她的马车座儿上面仰下了。 她坐定了之后,就把她的斗篷领一落又困倦地小小叹了一口气。 天鹅绒衬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气息和香气,像道无形的契约萦绕在密闭空间里。 回程的时候,路过的风景非常美丽,因为她住的地方算是英国农业的心脏。 马车穿行在英格兰的田园诗画间。 汉普斯特德作为乡村度假区的精华地带,连绵的山坡上遍布着精心打理的农场。虽然当时围篱尚不普遍,但已有不少庄园用樱桃色砖墙与银灰橡木勾勒出优雅边界。 那些繁茂的花园里,紫白相间的萝兰与山慈姑在微风中摇曳,猩红月季如火焰般爬满廊架。 又过了半小时,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当车门打开时,车夫托马斯利落地跃下驾驶座,然后伸手将她搀下车。 她扶住他的臂弯,quot;小心台阶,小姐。 quot;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女仆谭妮等在门口。 这时已近傍晚,天气阴沉寒冷,满天迷蒙的烟雾,透不出一丝光亮,她却穿了她最漂亮的衫子和外套来迎接她。 谭妮早就给她和车夫开了门。 穿着浅绿色花边裙的年轻女仆站在大门旁,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小心地接过她手中的斗篷和手袋。 谭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诉说。 她微笑着垂眸望向谭妮,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将那张缀有黑色羽毛的精致面具放在壁炉架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谭妮,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她一边脱去手套放在庞大的金盘上,一边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仆。 这时,一只黑色杜宾犬摇着尾巴跨进了门廊,绕过壁炉架在她的裙边打转。 她便弯下身子搂住了那只大狗,拿手指头按按它那光滑柔软的脊背,听听它那表示满足的低呜。 “是呀是呀,小姐,您猜的没错,我确实有个好消息要给您讲。” 谭妮喜滋滋地站在她旁边,半仰着头盯着她看,仿佛一朵花儿朝向着太阳一般。 “不过,您刚才进门路过花园的时候,没发现花园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吗?” “花园的变化?” 她睁大眼睛,疑惑地望了谭妮一眼,然后咕哝着走到园子跟前。 她踱步走到屋外,站在白色的篱笆外,朝四周观望着。 她目前居住的这个地方有美有和平。四个钟头前,她出门时一切还都正常,故而这时,她没发现这里有什么改变。 落日的余晖和烛火的幽光洒落在涂漆的原木上,也照亮了花园中茂盛的植物。 花园整洁,里面栽种的金盏菊和大丽花又长又直地站立着,像是去健身过一样。 接着,她注意到,杂草和枯叶好像少了很多,草坪变得更加齐整了,还有…… 那几棵矮墩墩的松树突然有了造型,被修剪成了优雅的螺旋形状,不再各长各的,枝叶也不再七扭八歪。 quot;小姐您不知道,今天下午可热闹了。 quot;谭妮在她旁边兴奋地讲述。 quot;在您出门期间,我正修剪着南墙的杂草,约翰先生刚好从门前经过。他看见我在整理花园,立刻就说要请真正的专家来帮忙……” “没想到他带来的竟是怀特先生,那位设计过汉普顿宫御花园的园艺大师!” “而更叫人吃惊的是,约翰先生本人居然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quot; quot;他请来的那位那位老大师修剪枝条的手法,简直像在给贵妇人梳理发髻般细致。 quot; 谭妮感叹完,便随手指向远处的花丛。 第74章 此时此刻,她眺望着焕然一新的花园,视线游弋在绿丝绒般的草坪上。这里看起来让人觉得十分静谧美好,尽管不是特别富丽堂皇,却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原来今日她出门后,谭妮在花园除草时,恰遇邻居约翰先生路过。这位热心的画家见状,很快便请来一位技艺精湛的老园丁。 这时她才得知,那位平日经常打招呼的邻居不是一个普通画家,而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 而他请来的那位园丁,也不是什么普通园丁,而是曾设计管理英格兰最大园林的园艺大师。 “难怪,这些花花草草变好看了许多。听你这么一讲,那我明天倒要好好感谢一下那位约翰先生。” “没错,小姐。不过我听说,约翰先生还在为他夫人的病忧心呢,他们一家也怪可怜的,女主人病倒了……” 想起那位玛利亚夫人的病情,她就感到一阵悲哀与无奈。她知道对方的病是怎么一回事,却因为时代局限无法做到科学系统的医治。 她深刻体会到了现代医学知识与当时落后医疗条件之间的残酷差距。这是最让她痛苦的部分,空有知识,却无力回天。 她知道结核杆菌是元凶,但在这一时代,她没有任何手段来证明它的存在,而且,真正有效的疗法要在一个多世纪后才出现。 她真心觉得他们一家单纯而又高尚,尤其是那三个女孩,她们也许要在不久的将来经历丧母之痛,让她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接着,她的目光移向花园后方的谷仓和馬廄。馬廄的旁边是一个供下人居住的木质小别墅,托马斯和跟车的仆从住在那里。 隔着一片树篱,车夫托马斯正提着一盏灯,抚摸着高大的枣红色骏马,看着它喝掉桶里一加仑半的井水。 看着看着,她的眼里渐渐流露出疲倦的神情。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有时间整理和休息,对独处片刻的渴望变得空前强烈。 她转身回到房子里,路过厨房的时候,向里面望了望。空空的肚子和深深的思考,似乎使她情绪好了些。 厨房里边很暖和,充满着新焙面包和炉子里烤鸡的香气。两只大狗候在那儿,尾巴不住地摇着,鼻子咻咻地嗅着。 晚餐吃到一半,天很快就黑了,她让谭妮点亮了灯。接着出现了短时间的静寂,透过饭厅的高大窗格,可以望见远远的天空仅留的一点亮光消失了,好像是对她这一天热烈的内容总结。 没过多久,她坐在一张金漆椅上,突然听到房子外传来驭马声。 “谭妮,外面是什么声音?” 她一边问,一边往盘子里倒了一堆熟透的草莓,堆成一座深红色的小塔,又用漏勺撒上了些白糖。 “好像是有人来了,我这就去门房看看。” 她放下盘子里的草莓,拦住谭妮,“等等,我们一起出去。” 说完,她就披上一件翻毛大氅,和谭妮一起走到屋外的门廊。 伯莎站在平整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宅门,一眼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熟悉人影。 原来是那个黑卷发的警卫队长。 她今天下午的时候才刚见过。 应该是维恩派过来的吧,她心里猜想。 他找她有什么事,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到门口去,向那个黑发警卫摇了摇手。 只见那个年轻人骑在马上,头上戴着短檐的骑马帽,身上的黑红制服微微被雨濯湿。 在他的身后是一些枯萎的蕨类植物和乱蓬蓬的灌木丛,座下的马蹄还踩烂了一些掉在马路上的红果子。 他见到她,先是摘下帽子,很客气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利索地翻身,从马鞍下的皮囊里取出一个捆着蓝丝带的礼盒。 “小姐,打扰了,”他平心静气地说道,但是声音非常之清晰。 对方神情冷峻,乌黑的头发和眉毛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她疑惑地望着他,目光里有对他的探究,而他的眼睛也已笔直地看在她脸上。 “我们大人交代要送给您的,请您收下。” “…替我谢谢他。” 她轻声说了一句得体的客套话,便把那个礼盒接了过来,动作缓慢而谨慎。 谭妮身着黑色的羊毛外套,好奇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个礼盒拿进了屋。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凝望着手里的方形盒子。 这是他送来的,里面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送,这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海里闪现。 “小姐,是前天那位贵族送的吗?那天来找过您的那位。” “应该是吧……”她轻轻点头,淡红的唇瓣微微抿起,眉眼间似有不解。 他是一位贵族,在国会中议政,有权有势,是整个伦敦几乎无人不知的贵胄。 然而这样一位大忙人,却总是能抽出时间和她联系。 甚至在今天经历了那样一场刺杀后,他却仍有精力派出得力下属,来到伦敦市郊给自己送东西。 想到这一点后,她就那样站在铺着珍珠镶绣的地毯上,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犹疑的内心奔涌过一丝忐忑,围绕在她和他之间的某种情愫似乎即将破出水面。 天花板上的白色水晶灯散发出的光辉如碎钻般洒落在精美的礼物盒上。 她拿她的纤纤指甲挑开那些柔软的蓝色丝带,慢慢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摆着一双女式的手套。 是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上面带着有小玫瑰花图案的深绿色蕾丝花边,看上去非常优雅漂亮。 她想起自己今天为维恩包扎时。 有一只手套掉落在了地上,有些弄脏了,维恩便送来了一双新的给她。 如此妥帖和细心。 令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到了晚上,临睡之前。 这一天的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慢慢闪现。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维恩的影子总要萦回在她的脑际。男人冷峭的脸庞就像是雕塑一样,容易产生强烈的吸引力。 曾经,一想到自由她就发抖。 而现在,有时候,她只要一看着他,就会忘了自己是在伦敦,是在十九世纪。 难道自己喜欢上了他不成? 她扪心自问。 他确实有那么一种魅力,结合了优雅、优秀和完美风度,使人看到他就会爱慕他,了解他就会信任他。 每一次会面,她都能在那个男人身上发现一个新的魅力点,有时甚至会激成奔腾澎湃的情潮。 如此这般,再加上对方某种暗暗的引诱,因而,她对他的好感正在与日俱增。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辗转不安,甚至觉得有些稀奇古怪。 仿佛她的感情和她没有关系似的。 但不过一刹那工夫,她就又回过神来。 就算自己对他有那么一点喜欢那又怎样呢?人之常情。她主张克制不了就放任。 于是,她闭上眼睛,清空思绪,试着不去想他,可是哪里办得到…… 她将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了片刻,活脱脱像是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时空旅人。 伯莎躺在蓬松柔软的新床上,用朦胧懒散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中间的精致浮雕。 假如她现在想找个情人,她对他的要求是具备几种特质,即信任、顺从和体贴稳重。 他要对她百依百顺,温柔而不多嘴,他虽爱着她,但却不会控制她,而是给她充足的自由。 迄今为止,她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维恩虽然大部分符合,但她暂时不敢接受。 所以,一切都要一步一步地来,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看吧,这一朵爱的蓓蕾,或许只待他们下一次相见,便会悄然开出绚丽的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谭妮几次蹑手蹑脚地走进她的房间,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动静,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睡到这么晚。 当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见谭妮用一个白瓷方盘端着一杯茶和一叠信轻轻走了进来,然后拉开了挂在三扇高大的窗户前的天青色缎子窗帘,蓝色衬里闪着光亮。 “小姐您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啊。”谭妮笑着说,系上窗帘的流苏挂绳,然后把瓷盘放在桌上,使她起来一伸手就能够到。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穿着一件及脚踝的松脆白缎衫,黑色的头发侧在一边,转过头瞄了一眼屋外的天色。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花窗照射进来,洒在绣满百合花的织布窗帘上,旁边的一盆盆绿植在明亮的光线下绿得如此温馨。 “几点了,谭妮?” 她把手扪在嘴边,声音柔和,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点喉音,听起来微微发哑。 “差不多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她半眯着的惺忪眼睛听到后立刻睁得大大的。 第75章 “小姐,您刚起床,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谭妮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她仰起脸,望向窗边,对上女仆饱含关心的双眼。谭妮正拿着一根美丽的孔雀羽毛,在给窗台拂尘。 对方身上的鲜艳印花裙子飘逸着斑斑点点的光芒,闯入她的视野,驱散了她昨夜梦境中的些许阴霾,让本来没精打采的她找回了点注意力。 于是她精神抖擞地掀开被子,依对方的话坐起来喝了点水。 接着她翻起盘子里的信来。 有一封是克莱德早上派人送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到一边,然后慢慢地拆开了其他的信。 其中有几封信是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寄来的,措辞非常谦恭,说可以随时预支任何数额的款项,且最近的投资入账非常顺利。 最后一封是布兰缇写来的回信,说是她们的母亲已经好了很多,病情稳定,有好转的迹象。为了感谢她提供的治疗方案,她们一家特意邀请她参加明天晚上的烤肉野宴。 烤肉野宴?听起来不错,感觉会吃到许多本地的特色美食。 秋冬是伦敦快乐的社交季节,一到了夏月,多数贵族又到乡间别墅避暑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请她当天赴宴的柬帖,柬帖的最后还附带着一份特别的礼物。 布兰缇送来了她们父亲约翰先生画的一副自然风景画,画的是汉普斯特德的乡间美景。 基于对自然光影的细腻捕捉,她被约翰先生画中那种不同于传统、充满生机与真实感的英国乡村风光所打动。 她当即便将这幅画挂在了楼下一进门的走廊上,每当暮色降临,画布上的金色余晖也许便会与窗外真实的晚霞交相辉映。 她跟周围邻居的结交一直都抱着亲善和尊敬的态度。 一部分因为她自己觉得这是一种社交手腕,一部分也因为她觉得那是对生活的真诚礼赞。 过了会儿,她对着那封柬帖微微出神。 在这个重视礼仪的时代,一般去赴宴,尤其是这种家庭晚宴,是不是需要带些伴手礼或者是自制的食品菜肴去呢?她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最终她决定用自制的甜点作为礼物,既不失亲切,又能展现诚意。毕竟无论哪个时代,手作食物的温度总能跨越时空打动人心。 天气继续冷下去,院子里栽的玫瑰、萝兰、忍冬之类都已日见枯萎,城郊各处的牧场也都枯燥而变黄。 起床后,她趿拉着一双软缎子拖鞋,来到楼下的转角厨房,在饭厅旁的桌子上,看见了很多鸡蛋。 谭妮正在锅台旁边,烤着一炉黄油手指饼,料理台上还散落着剩余的蜂蜜与一大罐牛奶。 望着那些现有的质朴食材,她忽然想起故乡的雪花酥。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复刻出来呢?” quot;既然这里有现成的材料...quot;她轻触着温热的陶罐, quot;何不试着复刻记忆中的味道? quot; 她还记得雪花酥的配方,只是有的食材在这里很难找到。 她还缺少几样关键原料,但她记得可以用本地食材巧妙替代。 在这个没有工业糖果的年代,这份融合现代配方与手工温度的甜品,或许能成为传递心意的独特礼物。 于是她唤来了她精明能干的女仆。 谭妮刚把饼干从烤箱里端出来,现在正在那里擦拭餐盘。 quot;我打算尝试一种东方的压缩蛋糕。 quot;她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声音柔和而抚慰。 quot;不过还需要些特别食材。 quot; “小姐,”谭妮听了,兴致勃勃地确认,“您说的是之前提到过的一种全新的、来自东方的神奇压缩蛋糕吗?那我们是不是得外出采购材料呢?” “没错,我们吃过饭后再去。”她拍拍手,愉快地说道。 她心里想着,用自己烤的雪花酥作为回礼,送给布兰缇一家,或是送给维恩,既不失亲切,又能展现诚意。毕竟无论哪个时代,手作食物的温度总能打动人心。 午饭过后,她便带着谭妮同行,准备去不远处的市集采购东西。 主仆二人都穿着丝绒裙子,拿着皮手笼,一阵旋风似的跑出大门口。 她们喧哗欢笑着跳上马车,仿佛刚从乡下到伦敦来看风景似的。谭妮因为好久未出门,觉得空气新鲜得都有些刺鼻。 从市集满载而归后,厨房的长桌上很快摆满了各种原料: 粗粝的蔗糖砖、盛在陶罐里的琥珀色蜂蜜、饱满的杏仁与核桃,以及一小袋珍贵的糯米粉和莓果干。 “小姐,”谭妮好奇地拈起一块蔗糖砖,“这东方糕点究竟是何模样?” 她系上一条雪白的围裙,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待会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得先变个魔术,把鸡蛋和糖变成云朵。”也就是棉花糖。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开始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烹饪实验。 谭妮挽起袖子,执着那把绑着铁丝的搅拌器开始打发蛋白。 起初蛋清只是泛起细沫,在她持续搅动下渐渐膨大成细腻的泡沫。 “手臂酸了吗?”她接过谭妮手中的陶盆,“让我来会儿。” 交替搅拌间,蛋白终于拉起挺拔的尖角——自制棉花糖的基础总算完成了。 同时,在小铜锅里熬煮蜂蜜和少量蔗糖,凭记忆和手感判断,直到达到软球阶段。 将热糖浆缓缓倒入打发的蛋白中,继续疯狂搅拌,直到形成光滑□□的蛋白糖霜。这就是她们版本的“棉花糖基底”。 由于没有小奇福饼干,她便把谭妮早上烤好的一些坚硬的黄油手指饼,然后亲手将其掰成大小不一的碎块。 她又让谭妮取来那罐剩余的牛奶,在小锅里用文火慢煮,不停搅拌,直到大部分水分蒸发,得到了一小块浓稠的、类似太妃糖颜色的自制奶膏。 之后她要将这部分奶膏混入蛋白糖霜中,以增加奶味。 当所有替代食材准备就绪时,谭妮忍不住感叹:“小姐,你竟能把厨房变成炼金术士的工坊……”十九世纪的伦敦没有现成的材料,因此她们烹饪的每一步都需要变通。 在小铜锅融化黄油的滋滋声中,她倒入自制的蛋白糖霜,小心地与黄油搅拌至融合,然后迅速加入那块珍贵的自制奶膏,搅拌均匀。 “就是现在,谭妮!”随着她一声令下,谭妮便将准备好的坚果、莓果干和黄油饼干脆片全部倒入锅中。 两人默契配合,用木铲快速翻拌,直到每块材料都裹上蜜糖。 她提前在一个木框模具里撒上了一层细腻的糖粉,以模拟雪花。 接着将混合好的、滚烫的糖团倒入模具中,在另一张油纸上也撒满糖粉,盖在糖团上,然后和谭妮一起用双手和厚重的书本用力按压、整形。 最后,揭开油纸,在表面再次筛上厚厚的一层雪白糖粉。 “看,谭妮!这就是雪花酥!” 待其完全冷却变硬后,她用刀将其切成整齐的小方块。 谭妮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点心,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姐,这看起来就像被雪花覆盖的魔法石,真不知道您是从哪学来的配方。” “祖传的……”她干笑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她以前上网冲浪的时候,看到过视频博主自制的视频,大致步骤记得很清楚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实践,确是已身处异世。 当撒满糖粉的雪花酥终于切块装盘时,谭妮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中漾起惊喜:“这味道...像把冬天和圣诞节一起含在了嘴里。” 起初谭妮对这种不规则的点心持怀疑态度,但在尝过一块后,立马就被其丰富的口感和甜度征服。 “小姐,这要是拿出去卖的话,我敢打赌,一定会大受欢迎!” 她听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们自己吃还不够呢,还想着卖呢。” “或者可以把配方卖给伦敦的糖果店呀,我想应该会很畅销吧。”谭妮带着赞赏的神态,一边捏着那块雪花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听说最近贵族们都在追寻新奇点心。 quot; 而她差不多不可觉察地微微点了头,没做回应。谭妮等着倾听她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尖拂去围裙上的糖粉,笑着摇头, quot;现在还是算了吧。之后可以考虑考虑。 quot; 细腻的糖粉在晨光中扬起细碎的金尘。 她将它们倒进瓷盘放好,最后,盖上透气的亚麻布,系上丝带,准备开始她的馈赠之旅。 她将它们一共分装成了三份。 一份她们留着自己吃,一份明天参加烤肉野宴的时候当作伴手礼送给布兰缇一家。 至于这最后一份,她将最后一块雪花酥装进珐琅盒,系缎带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她想送给维恩,算是自己的小小心意,感谢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76章 男人穿着一件阔袖的白衬衫,和他的部下罗斯德公爵亨利在一张桌子旁对面坐着,在那里审察一条新造军舰的微缩模型。 书房的四面陈设华丽而肃穆,使得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国事会议厅。 一张橡木桌子放在屋子中心,四面围着好几张高背椅子,雕刻得非常精致,铺着深红丝绒的垫子。 维恩就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面对着门口,背向着落地长窗。他的坐态端正而稳重,整张面孔呈出严肃的线条。 而他的部下兼好友,罗斯德公爵亨利就处在他的右下方——这位世袭贵族的年纪不过二十岁,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不久前才刚刚进入上议院,成为议会中的一员。 此刻,他们主宾二人就坐在红银两色装饰的黑大理石房间里,四面的威尼斯镜子照出无数的影子来。 除此以外,只见一堆一堆的书竖立在地板上、桌子上,都是古皮装烫着金字的,上面标着什么什么法案。 他们正在谈论美洲,谈论烟草的栽种,乃至航海法的松动以及新近“自由贸易”思想的兴起。 维恩的话说得很少,但是他一开口,旁边的那位年轻的部下亨利·罗斯德总要扭过头去倾听他,掩饰不了心中的钦慕。 晌午的金色阳光透过书房的木质窗棂,洒落在地面。 几缕纤薄而清透的光线照射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线条。 没过一会儿,管家詹姆士从书房门口走了进来。 这位高个子的老人头上戴着鲜艳的假发,手捧着一个系有缎带的珐琅盒。同时,他的脚下还绕着一只忙忙碌碌的黑色大狗。 当他捧着盒子踏入书房时,站住向内禀告说话的时候,跟着他一起进入书房的那只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男人。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急切地注视着桌子旁的维恩。正看见他的主人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商议谈话,时不时迸出一阵深沉的哗笑。 “先生?” 詹姆士带着谨慎的语调小声问道,托着盒子躬身立在门侧。 当他站住向维恩说话的时候,那只皮毛干净的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主人。 维恩一边和罗斯德公爵亨利说话,一边把手伸到桌下按按那只盘到他腿下的黑色大狗。 他摸着那只狗的缎子一般的耳朵,那狗看起来年岁有些大了,眉须发白,也回转头舔舔它的主人。 原来那只狗儿似乎都认识而且只爱它的主人,只是有时旁人要去跟它结好的时候,往往要被它咬几口。 当管家小声唤他的时候。 维恩头都未抬,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詹姆士,带旋风出去,别打扰我们工作。”原来这只狗名叫旋风,不过它那尾巴摇起来倒确实像旋风一样。 “先生……伯莎小姐差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要交到您手上,我想这对您一定很重要……” 伯莎?听到她的名字,男人那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放下手上的军舰模型,从椅子边侧过身来,探究地看向门口的管家, 詹姆士立刻上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珐琅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上面还放着一个奶油色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伯莎写给他的卡片。 信封里夹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笺,上面用漂亮的英文字体写道: “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便捷能量点心,名叫雪花酥。愿您品尝后事事顺心,心想事成,搭配红茶风味更佳哦。署名伯莎。” 看完那几行字后,男人那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接着,他拆开了盒子上的缎带。 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新奇的手作点心,样式精美,看起来极为可口。 他用修长的手指拿起其中的一块。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个几乎抑制不下的微笑泛到维恩嘴边来,但他竭力将它压回去了。 “我亲爱的朋友,这是哪位夫人小姐送来的东西啊?她不知道你不爱吃甜食吗?”一旁的亨利·罗斯德从椅背上直起身,浅褐色眼眸好奇地望着桌上那一盒新奇甜点。 乳白色的方块上点缀着玫红色的蔓越莓和琥珀色的坚果仁,散发着奶香和玫瑰的甜味。 与他座位面前擂放的文件夹、军舰模型等其他物品格格不入。 于是,这位年轻人放下把玩的镀金火柴盒,指尖在办公桌与点心盒之间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那个散发着甜香的白珐琅盒。 年轻人狡狯地眨了眨眼,匆匆看向仍在怔愣的维恩。 “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要不送给我吃?” 说着,亨利·罗斯德就伸出手来要拿,被维恩冷漠地瞥了一眼。 维恩挡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佯装惊讶地扬起眉毛,压低了声音问:“我亲爱的亨利,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话音一落,亨利·罗斯德就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微微笑,“你喜欢?好吧,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接着,年轻人从座位中倾身,用手梳了一下头发。 “不过我猜,这送礼物的人,一定是个对你有着浪漫意义的姑娘!” 对方说完,维恩垂下眼帘,流苏似的长睫毛几乎碰到了脸颊。 在这一瞬间,男人的脑海里蹦出了她那姝丽白皙的美人面孔。 沉默了几秒后,他笑了笑,回答道:“是的,就是这样。” 此刻,他的思绪全然萦绕在伯莎身上。那份隐秘的情愫如同古老钟楼的余韵,在他心间反复回荡。 他的爱的微弱回音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荡漾起来,令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里重复着她的名字。 但他绝不会向眼前这位年轻同僚透露分毫。当爱意深沉至斯,名字便成了需要妥帖珍藏的秘宝。 他非常非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叫什么,否则那样好像会把她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一样。 “希望她是个好人,值得您青睐,”亨利·罗斯德嘟哝着说,不自觉把头往后一仰,在牛津的时候朋友们常常笑他这个怪动作,“不过您的眼光向来是很精准的,我相信。” 维恩默不作声抬起头,拾起银质裁纸刀,在文件上轻轻一点,然后把手搭在小伙子的肩膀上,笑着说,“来,我们先把这剩下的要点讨论完。” * 今早,她在镇上买了一瓶冰镇白葡萄酒,经过小市场的时候,又买了点儿腌南瓜、橄榄、烤鸡和一篮樱桃。 这一天她出门忙了不少事儿,又多喝了几杯加了橙汁的苦艾酒,回到汉普斯特德时头昏脑涨。 她所住的地方紧挨着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城镇和牧场。房屋本身气势威严,旁边有一条平整的车道和一条行人走的羊肠小道。 水井边的那几棵苹果树在深秋依然枝繁叶茂。房前台阶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橡树,路两边都有隐藏着醋栗与丁香的浓密灌木。 拉上百叶窗的房间里,四壁粉白,地板打了蜡,她躺在一张摇椅上,躺在好不容易穿过奶白色丝绸百叶窗的朦胧光线里。 她无精打采地吃起了樱桃。樱桃据小贩说是午夜采摘的,沁入了月亮的寒凉。 这栋房子的一楼大体上有五间房:玻璃花房、厨房、起居室、饭厅和杂物间。 起居室和楼梯位于厨房后面,由石质台阶和宽大的旋转楼梯把一楼分成了两部分。 二楼除了有一间格局奇特、极为宽敞的书房外,与三楼楼梯两侧还各有两间毗邻的卧室和浴室。 晚餐美味极了。她把樱桃核抛进园子里,希望来年能够长出小樱桃树。 夜幕降临时,一只仓鸮掠过窗沿,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它飞到一株黑洋槐上,发出几声quot;咕呜quot;的低鸣,是在同她打招呼吧。 她隔着玻璃与它对望。发现那只仓鸮歪头端详着窗内的她,白色的心形面盘下,毛茸茸的脖子边缘围着一圈橙黄色羽毛领环,有几分呆头呆脑的可爱。 她待的三楼那间带露台的主卧窗明几净,新床上铺好了白色床单。露台门敞着,大树上的布谷鸟和仓鸮的叫声清幽可闻。 露台上还有几朵粉色玫瑰没有凋谢,她便把它们采下来,插进两个古色古香的绿瓷瓶中。 领居家的烤肉野宴被改期到了明天。 次日,她亲自拜访约翰先生一家,准备将昨天制作的雪花酥作为一次东方烹饪实验的小小成果送上。 这次的宴会就布置在布兰缇家的后院。 她携谭妮同行,经过道路两旁的柏树、邻居田里的白马,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她们家房子的银灰色屋顶。 树篱后面传来了女人家嬉笑争吵的喧闹声。谭妮提着野餐篮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缀满露珠的草坪。 当女管家将她们引到后院时,布兰缇立即提着裙摆迎上来。 第77章 她递给她一个装有甜点的珐琅盒。 布兰缇微笑着接了过来,白皙的指尖轻抚过盖子上的花纹。 她向布兰缇她们解释,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点心。 接着,布兰缇的其他两个姐妹也全都围了过来。 她们起初对这种来自东方的点心持怀疑态度,但在尝过一块后,立即被其丰富的口感和甜度征服,称赞其为极具创意的美食。 松脆的饼干与绵软的糖霜在齿间共舞,坚果的焦香与果干的酸甜次第绽放。 几个女孩开始讨论起这道甜点的配方,全都赞成她应该拥有自己的甜点品牌。 就在她们热烈交谈之际,没过几分钟,布兰缇的父亲,那位画家约翰先生从后面的房门口出现。 约翰先生穿过庭院里的喷泉,快步走了过来,拄着一根金色的长拐杖。 “天啦!我亲爱的小友,”他浓密的颊髯因激动微微翘起,quot;多亏了你,我夫人玛丽亚这周竟能安睡了,持续半年的低热也退了……quot; 这位崇尚自然的画家郑重鞠躬礼时,她注意到他手杖上还沾着新鲜颜料——显然刚从画室匆忙过来。 他是一个留着胡须的中等身材的人,平日对待艺术创作勤勉认真,历而挣起一份优裕的生活,很爱他的家庭。 对方一脸感激地朝她鞠了鞠躬,郑重地诉说:“我太太这病,自从病了之后就从没有出现过好转,之前她总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也几乎一直在发烧……” “自从您上次指出传统疗法的谬误,玛丽亚这周破天荒地竟能安睡了!折磨她数月的低热也终于消退。quot;他声音微颤,quot;请接受我们全家最诚挚的谢意。quot; “真是非常感谢你,伯莎小姐,您简直比伦敦医馆那最有声望的大夫还要厉害。” 说到最后,对方又欢欢喜喜地加了一句,表示对她的佩服。 她听完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他对自己医学观念的支持。 约翰先生郑重地朝她深鞠一躬,鎏金手杖在鹅卵石上轻轻叩响。 她也同样微微屈膝还礼。 quot;若能让您的夫人暂离伦敦的雾霭和湿气...quot; 她望向南方天空,建议道,quot;布莱顿的海风或许能带来更多奇迹。 quot; 为了更好缓解他夫人的肺结核症状,她建议他带其离开伦敦潮湿的空气,去布赖顿等海滨胜地疗养。 画家听后,立即领会了她的暗示:quot;正巧我在南海岸写生时租了间小屋......” 他握紧手杖,“我们下周一就动身!我在那儿有间面朝大海的画室。quot; 正在品尝雪花酥的三姐妹立刻围拢过来。 quot;父亲, quot;布兰缇沾着糖粉的嘴唇微微嘟起, quot;我们圣诞前总该回来吧?我还想和伯莎去海德公园滑冰呢......quot; quot;等你母亲康复,我们就在海边过个特别的圣诞节。 quot;他加了一句,一面用慈爱而责备的眼光看着三个女儿。 当他转向伯莎时,眼中闪着水光, quot;这将是玛丽亚三年来第一次呼吸到不含煤烟味的空气。 quot; 她向约翰先生报以由衷的微笑,既感动于他对妻子的深情,也欣慰于他能接纳超前的医学观念。 此时正处于前现代医学的黎明时分,人们普遍认为,疾病是由腐烂的有机物产生的、弥漫在空气中的瘴气引起的。 人们将疾病归咎于腐烂物质散发的浊气,却对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世界一无所知。 这个半对半错的理论像张朦胧的纱幕,既解释为什么沼泽、贫民窟等肮脏环境疾病高发,也掩盖了细菌传播的真相,阻碍了大众对疾病的认识。 她想将公共卫生与疫病联系起来,有心改善城市的公共卫生,但她深知这一想法实施起来任重道远,还需要深思熟虑才能推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几天后,伯莎小姐发明了一种神奇的东方雪花蛋糕的消息在小小的教区里悄然传开。 周围几位邻居家的主妇特意前来拜访,希望能请教配方,但都被谭妮以私人配方不愿外传为由给拒绝了。 事后,她笑着对谭妮讲:“看,我们好像引领了一次小小的伦敦甜品潮流呢。” quot;是呀,那把配方卖给福特南森百货如何?让小姐为品牌冠名。 quot;女仆凑近低语,quot;我姑妈在那儿当厨娘,说最近贵族们都在追寻新奇点心。 quot; 谭妮衷心希望她的小姐能拥有自己品牌的甜点糖果。 但她似乎没有这个心思。 除了雪花酥,她们后来还试着做了其他新奇的甜点,都是些曾在现代流行过的美味零食。 她只是因为想在眼下这种平静安逸的生活中,找到些许有挑战性的事情做来打发时间而已。 不久前,她投资的那家位于伯明翰的小型供水管道公司,已经按照她提供的方案和建议,成功推广了蒸汽水泵和无缝铸铁管道,并且凭此拿下了伦敦多家供水商的合约。 这些坚固耐用的管道与高效稳定的水泵,正悄然取代老旧易腐的木制水管,不仅提升了供水效率,更极大改善了伦敦及周遭城镇居民的用水问题。 当时伦敦的供水并非由市政府统一管理,而是由几家私人公司分区运营,形成了管道竞争的混乱局面。 其中,新河公司历史最为悠久,以其取自赫特福德郡的清澈泉水闻名,水质为上流社会所信赖。 而另一巨头,切尔西水厂,则是直接从泰晤士河取水,取水点位于伦敦西部的切尔西区。 她清楚地知道霍乱和伤寒是通过被粪便污染的水源传播的。 因此,当她初次了解到那家水厂竟直接从承载着生活污水与工业废水的泰晤士河中取水时,一股寒意直窜上她的脊背。 在毛骨悚然之余,一个坚定的念头也随之萌生:她必须利用自己投资方的影响力,向这家执迷于污水河中取水的水厂,强力推行一套全新的水源选取与过滤方案。 除此以外,她之前有密切关注《泰晤士报》上的科技专利和科学期刊。 每天早上利用读报的空隙,试图从中寻获如查尔斯·惠斯通这般,手握能撬动未来世界杠杆的科学家。 自从与维恩接触并熟识,她开始试着像他一样在晨间阅读报纸。 但是和他不同的是,她不仅关注时政要闻,更密切留意上面的科学期刊栏目。 在氤氲的咖啡香中,她的目光敏锐地掠过一行行铅字,如同在沙中淘金,寻找这个时代的潜在发明家。 尽管她现在钱多得根本不用工作,她却并没有像任何一位上流社会的淑女那样,在沙龙与剧院中安逸地度过余生。 她早已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她希望自己能积极投身于推动这个时代的技术变革与公共卫生事业,做出一些有意义并且能实现个人价值的实绩。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她以为,人如果安逸久了,便会如同生锈的齿轮,失去运转的韧性与前进的活力。 在她的决策之下,投资回报正稳步显现。 目前她已正式入股伦敦电报公司,将资金押注于那能瞬息千里的信息洪流。 而她所投资的其他新兴工业,也大多发展势头良好,回报十分理想。这无疑印证了她那超越时代的、精准而毒辣的投资眼光。 而她放入银行的存款加上可观的利息,还有她的财产经理替她投资而得的赚头,使她几乎算得英国最最富有的人之一。 到了十一月中旬。 她曾尝试学绘画,学弹琴,学织锦,想要从中觅得一些趣味。 她自己制作的简单口罩,即用多层纱布缝制的带绳素白棉布,已经送给了家里有肺结核病人的约翰先生一家。 而她写下的隔离卫生指南,已随他们一家带往了海滨胜地——布莱顿。 几周前,约翰先生一家便遵照她的建议,带着玛丽亚夫人前往南海岸的布莱顿疗养。 那座海滨小城气候温润,没有工业污染,空气不知道要比伦敦新鲜几百倍。 如今望着空置的邻居宅邸,她欣慰地想起南海岸纯净的海风。 那里没有伦敦的煤烟与瘴气,正是结核病人最需要的疗愈环境。 布兰缇的寄来的信里也证实了这个判断: quot;母亲已能下床散步。 quot; 她们的母亲玛丽亚夫人正逐渐好转,甚至有康复的迹象。 为了感谢她,约翰先生还特意从布莱顿邮寄来了自己的海岸写生。 她拆开画布一看,不由得微微怔住。 这不是后世贼有名的名画吗?被收藏在维多利亚博物馆与阿尔伯特博物馆里的《布莱顿海岸》。 明暗的云与海,光影起伏的潮汐,英吉利海峡的浪花正拍打着白色悬崖…… 原来那位总是沾着颜料的邻居大叔,竟是英国自然主义风景画派的大师。 这位温和的邻居不仅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更是现代风景画的奠基人。 他对自然光和天空的科学研究,以及用破碎笔触捕捉瞬间光影的效果,直接启发了法国的巴比松画派和后来的印象派。 第78章 直到现在,看着手中这幅随信寄来的画作,她突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让她浑身飘飘然,同时还有一丝感慨。 最后,她深为诧异地把那几幅画收藏起来,放入二楼上锁的书房,那里有特制的防潮檀木画匣,能让其连同里面的珍贵藏书一起并列安置,等待重见天日的正确时刻。 又下霜了,大团湿润的空气从东边袭来。 路边的白杨树皮变得柔滑且带上了光泽,一股看不见的腐烂味道包裹着落叶。 这栋宅邸建在一处山坡上,后院外围是一片城墙般密密麻麻的树木。 云杉上挂着球果,树枝盖满了发白的针叶,一些枯萎的树皮跌落进泥土里,散发着湿冷的气息。 最近几天,如果遇上不错的天气,她就围上开司米围巾,穿上大衣和斗篷,和谭妮一起出去散步。 她们俩就像小孩一样在伦敦市郊洒满落叶的街道里溜达,一路欣赏着道路两旁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 偶尔去到开阔的海德公园里散步,那里有很多古老的山毛榉树,被广袤空间的颜色剥夺色彩的褪了色的植被中,叶子掉光了的山毛榉树看起来像一根根银色的血管,自天空汲取生命力。 她还时常流连于十九世纪热闹的酒馆与剧院,沉浸在这个时代特有的喧嚣与华美之中。偶尔夜归时,泰晤士河上空会突然绽开绚丽的烟火,将夜色点染得如梦似幻。 散步回来时,若感到疲惫,她便享用些许夜宵,听听音乐,或者看看书,然后就去睡觉。 这般规律的作息,简直堪比现代养生博主推崇的理想生活。 在这没有电子设备干扰的长夜里,她反而找回了生命最本真的节奏。 只是有一天,她携谭妮在外散步的时候,靠近梅菲尔区的河岸边,她遇到过维恩。 因那几天的天气渐渐好起来,她就决计坐着她那新置的敞篷马车到河岸边消散消散。 那是一个暖热的下午,河边的小街里人来人往,人们都穿着休息日穿的服装长裤子,绉领,长袖大褂。 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河中的无数小船都扎着花圈插着旗幡。 对岸在那里大放花炮,一道道的黄光射过天空,一阵阵的烟花丝丝落到水面上。 河边的那些柳树已经垂挂着金色的枝条,到处已见干枝树叶,零零落落飘散在地上。 当时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杯糖乳酒,一只手里拿着个暖手的手笼。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子背对着她,蹲在岸边的石桥上玩着一只狐狸耳朵的小狗。 旁边还有部羽饰金装的庞大马车,用四匹棕色马儿拖的,那些马儿的鬃毛和尾巴都用金碧辉煌的丝条打着辫子。 马车夫和三个跑腿的跟车都穿着翠绿丝绒的制服,还有一个跟车的浑身穿着白衣裳,手里拿着白色的手杖。 在烟红色的寒冷日光里,那些赶车的和跟车的都抽着他们的烟袋,时或顿顿脚儿取暖,聚集在一起笑乐闲谈,连旁边那个蹲着玩狗的小女孩快要跌到河里都没发现。 她连忙把手里的东西统统塞给身旁的谭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个小女孩的手腕。 这孩子的半只脚已经滑出了桥面,旁边的那只狗狗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幸好岸边有一圈铁链子围着,要不然那孩子差一点就整个人掉到了下面浮有落叶的河里。 当她抱着那个小女孩子站稳时,绑在头发上的发带松落下来,耷拉在肩背上。 她低下头去察看那个靠在她腿边的小女孩,却见对方也正惊讶地望着她。 莱拉抬眼看着救了自己的人,发现这竟然是自己认识的姐姐。 她低头看向偎在腿边的小女孩,发现对方正睁着圆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quot;伯莎姐姐? quot; 莱拉怯生生地攥住她的裙角,抬眼呆望着她,眼睛的颜色就像抛在水中的勿忘草,透着清澈见底的靛粉蓝。 作者有话说: 莱拉,维恩的外甥女。 注:勿忘草,就是勿忘我花,五片花瓣的小蓝花,紫草科勿忘草属多年生草本植物。 最近在准备考试,可能会缓更…尽量隔日更。还有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啵啵啵大家。 第64章 竟然是维恩的外甥女。 她诧异地俯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小脸,又转了转对方的小身板,发现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面前的小女孩子穿着一件斗篷式羊绒外套,长得像个洋娃娃,乖巧地依偎在她腿边,一双清澈碧蓝的眼睛与维恩的如出一辙。 莱拉仰头望着伯莎,颤巍巍地举起五角星一样的小手抱住了她的裙子,把头靠在她的肚子那贴了贴。 她刚刚陪着母亲和舅舅散步,期间碰到了一只狐狸耳朵的小狗,便追着它跑到了桥上,然后蹲下来在那玩,不小心踩到薄冰滑倒了,差一点就滚到了河里…… “伯莎姐姐,是你救了我吗?” 莱拉揉了揉眼睛,慢慢地问道。 小女孩子牢牢靠在她身上,似乎是被刚刚的事故给吓到了。 “是啊,”她低头将她看了看,眼光和笑容都很亲善,“但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玩呢?” 话音刚落,刚才被自己落在身后的女仆谭妮赶来了这里。 谭妮看见那女孩扑在自家小姐的裙子上,当时就满脸堆下笑来,仿佛看见一只可爱的小猫儿似的。 莱拉张了张嘴,对着她们仰起脸来,具有一种经过善良教养的羞涩神情,而又兼有一种落落大方的自然态度。 “伯莎姐姐,我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我家的马车夫和仆人们呢。” “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 她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路边的马车旁,确实有一些车夫和仆役。 但那些车夫和仆人都正在那里闲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于是,她和谭妮对视一眼。 “好罢,那我问你,你现在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抓住小女孩的臂膀,又将其仔细端详了一回,柔声问道: “你刚刚摔下去时…有没有被石块或者树枝刮伤?” “好像没有……”莱拉跺了跺脚,咬着唇茫然地说,“我就是感觉有点冷,姐姐。” “哪里冷?” 她连忙将她上下看了看,疑惑不定地摸了摸她的两条小胳膊,发现是温温热热的。 接着她又低下头去,发现小女孩子的一只鞋子被水沾湿了,应该是刚刚一只脚碰到了河面。 她皱了皱眉,满心怜惜地端详着莱拉,正要询问她家人的去向—— quot;莱拉! quot; 一道急促的女声划破空气,从她们背后传来。 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回头,但见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提着缎裙奔来,雪亮的头饰在鬓边摇曳生光。 那位女士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她很眼熟的男人,同样也在呼喊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更令她惊讶的是,方才那些还在路边闲谈的马车夫与仆役们瞬间噤声,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 他们全都僵硬地垂手肃立,目光在她与小女孩之间惶惶游移,又怯怯投向那位疾步而来的男女,活像群撞见狮子的羚羊。 那位女士的肩膀上、胸口上,手腕上都闪耀着珠光宝气,此刻却顾不得贵族仪态,一脸担忧和着急地朝这边跑来,身后好像还跟着个高大的男子——她总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而依偎在她腿边的莱拉,听到声音后微微一怔,呆呆地睁大眼睛站了一会,然后才松开了抓住她裙角的手指,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旋转着扑向来人。 “妈妈!” 莱拉发了一声快乐的呼叫跑到那女人身边。 对方立即拿手围住女孩子的腰,将其搂到了面前,一双眼睛很担心地将她搜索着。 “莱拉,我的乖乖,你有没有事?你刚刚是不是从堤岸上摔下去了!”女人急切地问道。 莱拉听到那最后一句质问,有点害怕又有点可怜,拼命往后缩了缩。 接着,那位女士身后跟着的维恩也走上前来,俯身蹲在小女孩的身边。 quot;莱拉,quot;男人的嗓音沉稳如落石,用温暖柔和而带有抚慰的调子唤道。 quot;下次不许再乱跑。 quot;说着,他抬手为女孩整理好兜帽。 莱拉急忙从母亲怀里退出来,寻求庇护般扑到男人的身上。 “舅舅,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维恩抬手将她搂在怀中,他的嘴印在女孩的发顶上,眼睛里还含着担心的烦恼。 “好,亲爱的,我相信你呢。”他温存而慈爱地说,接着慢悠悠地抚了抚女孩的头发。 一旁的凯瑟琳·帕默斯顿见状,缓缓松开搭在女儿肩头的手。 女人站直了身体,只是眼睛依旧严厉而不妥协地牢牢看着女儿。 那种贵族特有的威压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第79章 旁边的一般仆从们都战战兢兢地杵在周围,方才在马车旁闲谈的惬意早已化作冷汗——看护小小姐的疏忽和失职,足以断送他们的前程。 伯莎站在那一行人的对面,平静地望着莱拉和男人的互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女人正带着一种好奇和默想的神情在那里打量她。 quot;日安? quot; 她闻声转头,撞进了一双非常温柔的蓝色大眼睛里,明白了对方是在对她打招呼。 凯瑟琳·帕默斯顿——这位拥有乌棕秀发与湛蓝眼眸的女士,浑身散发着严谨教养塑造的端庄气质。 其眉目清秀,神情穆然,充满了女性韵味,穿着一件时下很少见的立领掐腰长裙。 那身珍珠镶绣的白缎子,显然是在法兰西手工特制的,既美丽又贵重,脖子上还戴着同色系的珠宝首饰。 望着眼前这张三十岁左右的精致面容,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曾经见过对方。 大约是在伦敦……举办博览会的水晶宫楼下。 对方曾从马车里探身与维恩亲密低语,在当时掀起了她内心复杂难辨的心绪。 “你好?” 她朝那位女士微微笑了笑,回应对方刚才的问安。 然而她一开口,便把不远处的维恩与莱拉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莱拉将身子扑了上前,“伯莎姐姐!” 她将眼睛撇开了维恩,移到小女孩莱拉的脸上,渐渐展开了笑容,露出一副雪白、整齐、漂亮的牙齿。 “我在呢,宝贝。” “是你刚才救了她?” 维恩两手垂落在身侧,向她走近,声音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 男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到她跟前,衣摆掀起细微的气流。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袖衫,外罩一件长大衣,头发披在肩膀上,拿一条带儿扎着。 当她抬起头凝视他的时候,她那清明若琥珀的眼珠子就仿佛要从眼角里翘了出来。 他仍旧注视着她,那种眼光使得她全身温热起来,令她心里怦怦地跳着。 她那乌木般的头发成了浓重的浪纹落在她的臂膀上,肤色浅淡得如同月光一般。 她的嘴唇润湿而微微分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清亮的眼睛将他牢牢地擒住,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情。 “维恩?” 阳光从树叶里层层筛落下来,筛得男人脸上和脖颈上光影斑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站在微风中,望着光线从天空洒落。 她的出现让他心神激荡。 没有想到会在散步的时候遇见彼此,也许这正是一种缘分。 半小时前。 “灵魂能够感到痛苦吗?它不是非物质的东西吗?”凯瑟琳断然问道。 “可以感受到的。”维恩很严肃地说,然后他领她走出了公园大门,来到了泰晤士河的河岸边。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部羽饰金装的庞大马车。 身着翠绿丝绒制服的车夫和几个仆役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散步的雇主。 今天是休息日。 市民们在木板道上来来回回,不远处新落成的水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维恩与姐姐凯瑟琳并肩走在铺石大道上,棉白杨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一面听着姐姐一本正经讲的话,一面不放心地看着外甥女的一举一动。 那个小女孩子大约七八岁,提着裙角在河堤边蹦蹦跳跳,时常走得离防护栏太近。 他虽听着姐姐严肃的谈话,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堤岸边的小外甥女—— quot;听说你退了那桩婚约? quot; 凯瑟琳挽着他的手臂问道, quot;不过这倒是好事。那种政治联姻本就不适合你。 quot; 维恩微妙地挑了挑眉,以示赞同。 他这位姐姐先后跟爱尔兰和法国的两位爵士结了婚:前一位是爱尔兰的民意党领袖,一个能动员上百万天主教徒的神棍律师;后一位是法国的拉法耶特侯爵之子,可以使他在法国得到一种有价值的协力。 因为凯瑟琳早已显示出她具有一种外交才能,即便是最最傲慢的政治家,她也足以引起他们的敬慕。 接着,他听见凯瑟琳继续说道: “而且,你现在也用不着通过结婚来获取些什么。不像我,当年祖父让我嫁给……” 说到这,凯瑟琳很机智地打住了,她从睫毛下方偷偷瞧了维恩一眼。 她见他低眉敛眸不知在沉思什么,于是她压低声音,换了副好奇的表情问: quot;那你现在可有心仪的姑娘?总不会我这位事业狂弟弟,真要把自己嫁给议会文件吧? quot; 维恩听到后,脸上装出一个笑容,当即显出一种迷人的风度。 “那是肯定的。” 男人的头发向后梳着,显得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有棱角。 起初,凯瑟琳对他这般回避这类话题感到有些惊讶。 但是片刻后,出于对自己家人的了解,她意识到他是在说玩笑话。 于是,她那对碧蓝色的眼睛骨溜溜一转,咂咂下唇,故意做了个怪相,表示怀疑。 quot;得啦,我亲爱的弟弟,你这副模样活像在议会宣读法案。 quot; 此刻,他们行走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上,头顶的棉白杨在微风中颤动。 “那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嘛?” 凯瑟琳问得有点心急,“还是说,你一直念着那位邮轮上的小姐?” “你如何得知?”他低着头瞥了她一眼。 quot;我听管家说的。 quot;凯瑟琳轻轻咳嗽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她假借整理手套避开他的注视,quot;詹姆士说,你从殖民地返航时,在邮轮上遇见了一位小姐,而且她还救过你……” 听到这儿,男人的目光掠过河面,恍惚间似乎看见某个戴着羽毛面具的侧影,不禁露出了一个希望中夹杂着苦涩的微笑。 凯瑟琳见状,突然把手从他胳膊里抽了出来,揣进一个银鼠皮手笼,凑近问道: “是吧是吧?我猜对了?”她用柔和的女低音询问。 而他差不多不可觉察地微微点了头,“只有那些心灵枯竭的人,才不渴望得到爱情。” 他知道爱一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也知道一种热烈、信任与共享的爱情会让人忘记今夕何夕。 那种爱恋,使人恨不能将整个世界献于一人裙下。 因为其他任何事情都已经抛之脑后了,除了自己爱着的这个女人。 不过他到底还是一个政治家,决不肯容许偏见和情感来干涉他的决策。毕竟在那种疯狂的爱慕里时常存在着危险。 可每当需要践行那条铁律时,他总会想起数月前在那艘邮轮上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当时的所作所为,她都不曾知晓: 他为了她下令让邮轮减速,亲手帮她捏造身份文件,为了让她获得想要的自由,而威胁那位来自约克郡的乡绅——罗切斯特的父亲。 那个时候,他虽然感觉到了利用,但却希望她能多多利用他自己。 后来,在那艘横渡大西洋的邮轮上,曾有人特意跑过来告诉他,说他要寻找的那位小姐是一个违逆家族、中伤未婚夫的疯女人。 说这话的人不会知道,这句诋毁反而让他看清了她身处的困境与枷锁。 他只要想想心里就对她油然产生一阵爱怜。 曾经的他以为,疯女人都是那种胡作乱为,调皮捣蛋,在雨里乱跑,踩到水洼子里去,对保育员讲话很不客气的人。 疯狂到底是什么? 有的人认为,拿破仑是一个疯狂的人,还有人认为拜占庭的国王或者说皇帝也是疯子…… 真正的疯狂,或许正是清醒地活在昏聩的世界里。他深知,那些被称作quot;疯狂quot;的,往往是打破牢笼的先声。 她那份敢于质疑和出走的勇气,始终是他最欣赏的品质。 他知晓她的来历——出生在加勒比地区,是种植园家族的后裔,却在少女时期被推向了陌生的世界。 她的家族为了利益把她丢弃,把她丢给一个陌生的英国男人。 与此同时,她也主动抛弃了自己显赫的种植园家族的女儿身份,并拒绝了与宗主国乡绅之子结合而提升身份的捷径。 从阳光明媚的加勒比海,到大洋彼岸的阴郁伦敦,她不得不在这个与她身后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社会中奋力求存。 但他相信,她这位外乡移民,一定能用她的魅力、适应能力和姿态风仪在这个危险而瞬息万变的时代里开辟属于自己的航路。 …… 此时此刻,伯莎望着眼前的男人,一串发于冲动的话跃到她的唇边,可是有一点东西阻止着她没有说出口来。 她默默站在一旁。维恩注视着她,这时候,时间似乎慢了下来,蔓延开去。 要不是树上的鸟儿叫个不停,莱拉抱着母亲的手臂在央求什么,他们周围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第80章 她想告诉他,她很高兴再次相见,谢谢他之前送的小礼物,那副精致的手套她很喜欢,也很感谢他特意在她的住处旁设立警署。 是了,她不久前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入住汉普斯特德的那处宅邸,没过几天旁边就奇迹般出现了警署与治安亭。 直到近日她才恍然,那竟是他暗中安排的守护,是他悄然为她系上的安全绳。这份未宣于口的守护,似乎比任何情话都更令人心悸。 但最终她只是微微张口,任由未尽之语化作睫毛的轻颤。 维恩见她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要想说话却像舌头被钳住似的。 她光彩照人的面容已使她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虽然那道风景线此刻被按了暂停键。 于是他立即走到她面前,认真为她介绍起自己的家人。 quot;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家姐凯瑟琳。 quot; 伯莎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上前两步,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态,一边望着她,一边笑着对她打招呼。 她也同样笑了笑,腼腆地望着对方,下意识地变得有些紧张。 然而很快,她又变得冷静下来,恢复了完美的社交姿态。 因为维恩在认真帮她介绍和解围,他的冷静使她也冷静下来了。 接着,她向维恩和凯瑟琳缓缓行了个屈膝礼,维恩头弯得很低去亲她的手儿。 他的嘴唇很薄,双唇贴上她的手背,好一会儿才移开。 在那期间,她能听见血液如洪钟般涌上耳畔的声响。 等到他直起身时,她试图在不停眨动的睫毛间捕捉流转在他眉宇间的光芒。 他翩翩的风度、彬彬的礼貌、勃勃的兴致,似乎使她和谭妮都着迷了。 谭妮望着眼前这几位美貌的贵族,也跟着自家小姐向他们行了个礼。 男人耀眼得如泰晤士河上的焰火一般,声音也像大提琴般优美丝滑。 “伯莎,这位是我的姐姐,凯瑟琳·帕默斯顿,她是莱拉的母亲,刚从法国回来。” “凯瑟琳,这位是伯莎·梅森小姐,是我的……好友,她刚刚救了莱拉。” 维恩介绍完后,她便点了点头,对着那位穿着白缎子长裙的女子微笑致意。 “很高兴认识您。” 然后她又把眼睛瞟到最先开口说话的维恩的脸上。 他也正在凝神注视她,不期脸上已经换出了一副爱慕、沉思而又警觉的新表情。 其余的人众目睽睽都看着他们两人,他们两人的视线却像被磁石牵引般,接触了许久方才分拆。 其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只剩得河岸上空一片闪红色。 上层的天逐渐转成了鲜蓝,又有一颗星吐出来,空气里面充满了黄昏的幻景。 树上已满是鸟儿。 谭妮目不转睛地望着维恩,眸中盛满憧憬的星辉。她出神地描摹着他高阔的肩头、挺拔的身姿。 及至小姐和维恩一齐回过脸来,她才吓得倒抽一口气,维恩也不觉向她的脸上瞥了一眼。 谭妮慌忙垂首,心跳如擂鼓。她心想她还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身材比例这么好,挺拔的身姿让剧院里的首席男舞者都黯然失色,而且比古希腊最精致的雕塑还要英俊。 quot;妈咪,舅舅,我的鞋袜湿了, quot;被众人忽略的莱拉踩着浸湿的鞋子撒娇, quot;脚好冷呀。 quot; 莱拉抬眼看着妈妈和舅舅,却发现妈妈和舅舅都把目光放在伯莎姐姐身上。 小女孩仰着头眨了眨眼,几个大人的目光都萦绕在伯莎姐姐身上。 维恩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对面的伯莎。 突然他听到一阵沙沙声—— 原来是莱拉正在那笨拙地勾着鞋带。 quot;哦,我们的小云雀冻着了。 quot;凯瑟琳微笑着牵起女儿的手, quot;走吧,该回家换鞋袜了。 quot; “哎呀,妈妈!”莱拉嘤嘤抱怨。 “别抱怨,”凯瑟琳说,“你这个年纪不该发牢骚。” 莱拉噘嘴嘤咛时,女人轻轻拍手: quot;淑女可不会为湿鞋袜抱怨。 quot; 说着,她转向弟弟时眼含深意, quot;那我就先带着莱拉回去了,你继续陪着这位小姐散步吧,对了,一会儿天色晚了,记得要亲自护送人家。 quot; 然后,凯瑟琳直起身站起来,双手一拍。 “来,莱拉,回家啰。” 随着清脆的击掌声,莱拉乖乖牵住母亲的手。 凯瑟琳优雅地迈步,缎裙旋出涟漪,拉着莱拉去换鞋袜。 莱拉被捆在保姆的怀里,同她的母亲、小狗和一些家丁一道登上马车。 车厢内宛如丝绒包裹的珠宝盒,座椅、厢壁与顶棚皆覆着厚实的衬垫,金色流苏在晃动中泛起粼粼微光。 透过马车的窗格,莱拉稳稳靠在母亲身上,一双矢车菊般的蓝眼睛闪着不舍的光,向着舅舅、伯莎挥手再见。 待车辙声渐远,甜美的童声飘散在风里。 突然的静谧中,只剩伯莎与维恩站在棉白杨下,树影将两人的身影缓缓叠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小女孩甜美的笑声越来越远。 他们走上主街旁的木板道,周围是一些被划分成若干方块的草地和花畴。 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便会微微颤动,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蹦蹦跳跳。 “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已这里?”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身畔的男人一边倾听着她轻声细语的提问,一边放松心神享受着与她的陪伴。 quot;刚打完网球,回程路过海德公园时,撞见凯瑟琳带着莱拉——” “原本只是想打个招呼,谁知那孩子硬要拉着我同行。 quot; 言语中,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被姐姐和外甥女拽住衣角—— 又是如何因为瞥见柏树林边的熟悉侧影而临时改变行程。 “这样的大冷天也要去打网球吗?阁下的勤劳真是令人佩服呢。” 他微笑笑。 “这是我日常的运动。我需要我的健康,以便能维持我的娱乐。” quot;真是好习惯。 quot; 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裙摆划出惆怅的弧线,quot;我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正经运动过了...quot; 已这个把散步当作主要活动的时代,她实已难以将悠闲踱步归为锻炼。 记忆里挥汗如雨的健身房、晨跑时掠过的街景,似乎已在成了遥远时空那端的奢侈品。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陪我一起打网球吗?” 他那好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她睁大了眼睛,迅速地回答: “想。” 她不假思索地点头,目光轻轻掠过男人完美的侧脸,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擅长这项运动。 “可是……我不会打网球。” 她僵硬地张了张口。 维恩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我可以教你,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他放缓了呼吸,眼含笑意地盯着她看。 而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保持着视线低垂的姿态,没有发觉男人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我可以教你…… 这句话已她脑海里回荡。 脚步微顿,她动容地抬头,试探性地确认:“真的?你不觉得麻烦?” 她非常认真地看向他的面容。 恰好此时,男人侧过脸来,背后的黄昏光线落已他那令人瞩目的面庞上,显现出深邃的线条。 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已她的脸上。 然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她站已他面前,仰着脸。 他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笑声。 “不会觉得麻烦,相反,我很乐意陪你做那件事。” 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不禁让人觉得这仿佛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愣了一下,迎着他温和的目光,一时之间,忘记了眨眼。 他这话说得其实很随意。 但她却认真思量了很久,才慢慢肯定地回答: “我愿意学。” 她的脸儿雪白而闪耀,如同一朵向月菊般,直直朝向着他。 茶色瞳孔中间完整地倒映出他的影子,就像是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男人微眯了眼睛,享受着这愉悦的时刻。 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和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一样。 已头脑发热的过程中,她绷紧了肩膀,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么我会不胜荣幸。”维恩轻轻颔首,声音低沉而平和。 …… 绚丽的晚霞映射出黄紫色的光带。 远处的水塔矗立已无云的苍穹之下。 空气中的光线很柔和,有些雨雾蒙蒙的感觉,让她想起一些旧日的回忆。 长久以来,漂泊感如影随形。 她熟知那种悬已半空的滋味。 就像是变成了浮已尘埃间的羽毛,每个午夜惊醒时都要重新辨认窗外的星辰。 她了解没有归属感是一种怎样的滋味,而她永远不会把这种感觉强加给别人。 第81章 已这里,她深知自己永远无法足够亲近这个世界,所以只需凝视,便可足够。 当他的倒影已她瞳孔中摇曳时,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反而成了最舒适的羁绊。 她不必改变灵魂的形状去嵌合这个时代。 她只需要施展自身的力量与才智,让自己保持本真。 她有自信心,对周围环境也有信心。 因此,她不会舍弃自我的任何部分,也不会戴上任何面具。这里面蕴含着一种自由。 他们然个走已河岸边。暮色开始凝结,空气里面显出了一种懈怠和清寂。 “这样散步真好。”她轻松地说。 不用找借口就能见面,真好。 他移开视线,缓慢地弯起唇角。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闪红色的余晖洒已他深金色的发丝上,显得朦胧而温暖。 男人微垂着眼睑,灰蓝色的眼眸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层。 她眨了眨眼,面前的这个场景有点像是一个少女系的梦,不太真实。 夜幕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天空变成了宁静的鲜蓝色。 这时,她能看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尽头,想象着尽头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其时他们已经离开河岸,已公园边那些将花畴划成若干方块的石子道上伫立。 远处的河上有几条小船抛锚已那里,船上的灯光刺进水中,如同许多的萤火。 看着天边的那片蓝色,她突在联想到了暗夜下的深海。 “好想去看海。”她说,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过上了别样的生活。 “你会见到的,伯莎。” 其实,他想说我们、我们会见到的。 她禁不住从眼角里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他那美好的侧影。 他的表情、身材还有脸蛋……一切都那么无可挑剔,像是童话中的精灵王子。 男人回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因为过于漂亮而显得有些冰冷的蓝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 她突在觉得自己很想留下来,留已这里,收获美好生活,找到自己的归属地。 一想到这儿,她便很动心,她从来没有这么动心过。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摆过身上那件芬芳滑泽的大衣,怔怔望向路对面的街景。 路边的漆黑铁杆支撑着鲜红的遮阳棚,商店的橱窗陈列着色彩柔和的马卡龙。 要保持平常心。 她深呼吸了一下,已心里告诉自己。 平常心…… “你…喜欢花吗?” 她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已面对他的时候,她的思绪太游移不定了。 他刚刚问她是否喜欢花。当在,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 于是,她诚实地点头,“喜欢、喜欢!” 原来正好有一个卖花女从他们面前经过。 维恩招手拦住对方。 卖花女色彩鲜艳的披巾下面是一个圆形的藤编花篮,里面插着各种各样的花朵。 他挑了几支,又递给对方几个先令,卖花女感激地谢了谢他们。 男人取花时,袖口擦过茎秆,发出细微的丝绸摩擦声。 一束花苞半拢的蓝玫瑰,像是天空的碎片,披着蓝调的薄纱。 这个季节,竟在还会有这么鲜艳欲滴的玫瑰,还是稀罕的蓝色,看起来雅致而高贵。 她低头接过他掌心里的花束。 quot;蓝玫瑰...quot;她低头轻嗅,微微点了头,冷香侵入鼻尖。 转动花枝时,花瓣掠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种丝绒般的柔滑触感。 她不禁笑得露出了酒窝。 “为什么笑?”他问。 维恩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留神看着她嘴角朝上翘起的模样,突在注意到那竟有然个浅酒窝,心里想亲一亲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知不觉间,他然人已经走到一家客店门口,客店里面传出谈笑的声音。 她回转头朝他看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花瓣,很像你的眼睛。” 他将她那句话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嗯?” quot;那你喜欢吗? quot; 花束后的双眸盈盈一弯:quot;岂止喜欢。 quot; “但是比起我,它更适合你。” 她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他的脸,眼里分明含着开玩笑的神气,他却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并没有看出来。 …… 天快黑时,他将她送回家中。 暮色如伯爵红茶般浸染着白灰色的屋顶。 刚踏进庭院,那然只黑色杜宾犬便兴奋地穿过树篱,径直扑向维恩脚边。 大一点的那只跳了出来,汪汪乱叫,差一点把她绊倒。 它们的身子擦着维恩的膝盖,跳跃着,前爪想搭到男人的胸膛上,但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然只狗同时把脑袋贴近他的手掌。 看着它们蹭着维恩掌心的亲昵模样,仿佛比对待真正的主人还要热切。 quot;雷霆,先知。 quot;他轻抚猎犬脖颈,然个名字如密语般自在流淌。 猎犬们闻声骤在收势,油亮的皮毛已夕阳下泛起缎光。 她怔已原地。 雷霆和先知。 它们的名字是这个? 她之前一直没有来得及给它们取名字。 之前,她总用“嘬嘬嘬quot;来呼唤它们,却没想到它们原来早有如此威仪的名字。 然只猎犬亲昵地嗅闻维恩的裤腿,尾巴已空气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原来它们是有名字的啊…… 但是他为什么知道?难不成这然只猎犬其实是他派人送过来的? 她愣了愣,看着他与这然只猎犬互动的样子——这般熟稔,绝非初次相见。 望着男人屈膝抚摸猎犬的侧影,她忽在想起中介玛格丽特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quot;原主人特别交代要留下它们看守宅院……quot;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租赁条款,此刻却品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quot;所以...quot;她的指尖轻触他的手臂,quot;不仅是警署,连猎犬都是你布下的守卫? quot; quot;优秀的守卫应当认得真正的主人。 quot;他直起身时,暮色正好落进虹膜。 然只猎犬立即从他的脚下跑开,quot;正如优秀的房主,应当知道房客值得特别关照。 quot; 她恍在大悟,原来他就是那位房主。 “你,”她忽在很有把握地问道,“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这种自作主张的神气很合维恩的口味。 数小时之后,她和维恩站已一个临花园开着的折扇窗面前。 轻微的夜风吹散了室内的玫瑰花香和桔花露的甜蜜香味。 已上弦月的月光照耀下,外面世界的一切都闪着银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窗外下雪了。 初雪。 她怔怔转头,视线游离过窗帘,看向外面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玻璃窗外,洁白闪亮的雪撒满了大地。 月光在雪粒间辗转折射,世界变得一片明晰,像是童话里的雪原。 往常的时候,这里到了晚上,世界广阔而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明亮的玻璃窗,它保护着房子里的人,使他们免受十一月阴冷天气的侵袭。 她裹了一条围巾,将他送到门口,又将他送至院外。 纯白柔软的雪花侵入院内。 花园外的篱笆在柔和的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磷光,长满蕨类植物的松树林墙被一层美丽的薄雪覆盖着。 两个人向宅邸大门处走去。 夜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他们周围的夜晚一片静谧,广阔的天空中星光璀璨。 北斗星悬在房屋上空,像是要往屋顶倾倒什么似的。 晶莹光亮的雪花从空中落下,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 这种感觉既美丽,又浪漫。 在宅邸的黑色大门外,一辆金漆四轮车等在那里,跟车的仆从开着车门候立在旁边。 她的脸埋在厚实的围巾中,垂手站立在门廊下,看着他走入漆黑的雪夜中。 男人的身形颀长结实,脚步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走去。 她的视线越过庭院,对马车前停留脚步的男人摆了摆手。 维恩回转过头来,上车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了一瞬后又移开。 他逼迫自己转身。 似乎没有什么美好可以永远不逝,但是他告诉过自己,会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男人高大的身影映衬在宝石般的夜空下。 雷霆忽然对着飘雪的夜空轻吠,雪地上立刻绽开一串梅花状的爪印。 先知则安静蹲坐在她裙边,温暖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远处新设的警署窗口倏然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与宅邸门廊的煤气灯在雪幕中遥相呼应。 第82章 她低头拂去袖口上的雪晶,冰晶在指尖融成细钻,带来细微的凉意。 她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在心里想着, quot;似乎连天气都在挽留客人。 quot;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等等。” 她轻唤的声音像盐粒般艰涩。 前方的身影立即驻足,慢慢侧转过身来。 他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还想再送他一程。 可是他的马车已经等候在路边了。 她差点就说要不留下在这里过夜吧,但是理智让她住了口,按捺住了这个挽留的念头。 她不由自主地抿住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封存某些呼之欲出的冲动。 然而,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听到她的声音,已经退了回来,折返院内。 她站立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积雪在门廊灯光下莹莹发亮,如同某种无声的应召。 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声缓慢而清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他回来了,停在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只需要稍稍动一动,便能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维恩在第三步台阶前停驻,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终于平行。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一片雪花正巧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我忘了说……”对方拂去她发间的落雪,指尖温暖得不像在雪夜里停留过的人,“后天汉普斯特德会有暴雪,所以最好不要出门。” 她抬头看进他的蓝眸,感觉到他情感的重量,“好,我知道了,那你快走吧。” 她带着一个急切的微笑回答他,“晚一点雪就要下大了。” “嗯。” 男人轻轻低头,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汇结成了一句晚安。 两只调皮的猎犬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项圈上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叮当作响。 融化的雪花在她的睫毛和嘴唇上闪闪发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去。 维恩带着一种温和的惊异朝她看了看。 见她走到房前,拿起门边伞架上的一把米白色雨伞,咔嗒一声撑开,接着又走回来,将伞柄递向他发红的指节。 她向他走近一步,把手中的伞递给他。 quot;拿着。 quot; 她的声音和眼睛都极其诚挚,话语里藏着不曾示人的温柔。 维恩凝视着伞面上摇曳的花影纹路,忽然出神地回忆起与她的初见。 思绪分解间。 她仰头时,羊毛围巾裹着的脸颊透出暖粉色,像初绽的山茶花被雪花轻吻。 她踮起脚尖,将伞面倾向男人肩头,这个动作让斗篷系绳上的冰晶簌簌坠落。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有点费劲地把伞撑高。 抬起手时,一股凉风顺着她的袖口钻进衣服里,她冷得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他接过了伞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掌心虎口。 她顿了顿,冷静地抬头。 她无意间瞥见他手掌侧的伤口已然愈合,疤痕的位置只剩下一道莹亮光润的细痕。看来她之前为他处理得不错。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大衣肩头也落满了星屑般的雪粉。 男人的几缕金发被融雪浸湿,凌乱地贴着白皙的前额。 这种不设防的模样让她有一种冲动,想为他拍去头发上的那些晶莹。 但她最终只是安静地抬眼看着他,任由目光缱绻地覆盖住眼前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她像一位艺术家一样赞赏地望着他。 对方站在落雪中,她站在门廊下。 过了几秒,她上前半步,走下台阶,和他一起站在飘落到地上的雪中。 尘世的种种声响被轻盈的雪花所掩盖,如此美丽、闪亮的一层白色。 男人领口上方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肤色在苍白的月光下就像玛瑙,隐隐透出淡蓝色的血管,宛如冰雪覆盖下的河流。 望着对方裸露在寒风中的脖颈,她轻微地蹙了蹙眉。 quot;请用这个。 quot; 她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烟灰色的织物还带着体温与橙花香氛。 她不假思索地递给他,“希望你回去后可以好好休息。” “多谢,”维恩郑重接过,仿佛这条围巾是用梦纺织而成的。 当他轻巧地把它围在脖子上时,羊毛织物掠过下颌的触感让他想起童年时抚摸过的白鹅绒。 围巾捂热了男人的脸颊,接触到布料的皮肤迅速回温,如同初春的贝母在雪地里晕开暖意,他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像是有些不适。 “你不想戴这个吗?” 她很想知道他的真实感受。 她仔细看了看,那条围巾款式是很大众的灰色,和他的衣服没有什么不匹配的地方。 他应该不会抗拒的吧,她想。 “真的和你挺搭的。”她笑着补充说,带着不确定的感觉望着他。 雪花无声飘落,穿透人的目光,洋洋洒洒地纷飞下坠。 维恩微微侧头,垂眼注视了她片刻, “它确实保暖。” 男人的目光透出些许温柔和缱绻,存在感像空中的落雪一样不容忽视。 她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白皙的脸庞变得有些泛红,应该是冷出来的吧。 “好了,我该走了,”他欠了欠身,主动提出告辞离开,“快回屋子里去,外面太冷。” 此时,周围树梢早已落满了白雪,汉普斯特德刮起了寒冷的风。 她依言转身,从门廊下方离开,向着屋内走去。 走到房前,她忍不住回头,却发现他还在原地,就像一棵植根于风雪中的树木。 维恩站在那里目送她,依稀露出一点微笑,并且举起手来轻轻挥了挥。 月亮的苍白微光映照在男人白皙而俊美的脸上,使之亮起淡淡的光晕。 她犹豫不定地站了一会儿,有两分钟光景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诚实地感觉到自己对他的留恋,像是被吸进了一种漩涡,不自在地望着他的身影,然后慢吞吞地退回到屋里。 带露台卧室的窗户射出明亮的光,后来变成柔和的紫色,那是因为灯上加了一个罩子。人影在移动…… 维恩静静看着她住的那所房子,那所可爱的、典雅的、白色的房子。 阁楼上的窗子像眼睛似的瞧着他,显得什么事情都了解似的。 他满腔的温情,心里平静,满意自己还能够入迷,能够爱人。 雪花旋转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白色的残影。 月亮高高地停在屋顶上空,照亮沉睡的花园和小径。 那束蓝玫瑰被她放在了卧室的床头,伴着浅淡的花香入睡,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她先翻阅了一下信件。 在晨光中查看完茶几上堆积的信件,心里有了沉甸甸的踏实感。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水泵专利的首笔分红,烫金信笺则是电报公司的股权证明。 这些文件意味着她在这个时代成功建立了第一条经济防线,让她既赚到了现金,也赚到了期票。 当初创建投资组合的挑战与激情已渐渐沉淀,如今更多是核对账目、审阅合同的繁琐日常。 但当她望向账簿上稳定增长的数字时,忽然意识到——从公共卫生到通信革命,这些布局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当前所处时代的肌理。 利润始终就在那里等着她来获取。 她现在做的只是一些仔细核对财务和合同等细致又琐碎的工作。 没过多久,她长叹一声,感觉到目前生活的乏味。 上午十点,她按月订的书从肯辛顿书店寄来,却无法令她如往常般感到欣喜,日常生活如流水般无趣。 她重重倒在厚软的羽绒坐垫上,将头往后靠。 闭目间,昨日雪夜的情景再度浮现——维恩接过围巾时指尖的温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晶莹,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挽留。 这些片段在她心间反复描摹,原本朦胧的情愫渐渐显影。 那个人的温柔既令人心动又稍纵即逝。 想起昨天与对方的会面,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情感又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对他除了某种自然的好奇心之外,还有被他点燃的、关于未来的期许在静静燃烧。 橡木钟摆的声响里,她忽然听见两种命运交织的韵律。 下午的时候,凯瑟琳.帕默斯顿差人送来几套巴黎时装,还有一封舞会邀请函。 附着的鎏金请柬散发着白松香的气息,她拆开信函时指尖微颤。 她屏住呼吸,拆完那封信函后,心里有些紧张和茫然。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这场舞会或许是打入巴黎高级时装圈的绝佳契机。 想起莱拉曾说母亲在巴黎经营时装店。 第83章 那位优雅的女士长于交际,时尚品味极佳,浪漫、有才而美貌,令她十分欣赏。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她对维恩身边亲近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若能与这位巴黎时尚领袖合作,资助蒂莫尼埃的缝纫机改良项目…… 或许她又能抓住一个绝佳的商机。 作者有话说: 注:蒂莫尼埃:全名巴泰勒米·蒂莫尼埃,法国裁缝兼发明家,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缝纫机的发明者。 第68章 伦敦北郊,汉普斯特德。 金色的纸张在指尖泛着微光。 她坐在客厅里,用披巾裹住肩膀,靠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靠枕。身后就是透明的玻璃长窗,偶尔能听见白嘴鸦的哇哇叫声。 沙发离壁炉不太远,她的腿脚套着一双厚实的长筒袜子,用蓝白两色羊毛混织而成。 伴随着温暖安静的氛围,在翻阅信件的空当儿,她偶尔抬头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 远处的池塘闪着冰蓝色的亮光,几只野生黑天鹅在水面上缓慢漂浮。 房前的草坪变成了白色的枯草,密林上方太阳的晕轮很大,温柔地照耀着一切。 从她这边看去,白茫茫的积雪将淡青色的温带植被遮盖住,只留下了山丘起伏的轮廓。 谭妮用一只釉彩鲜艳的瓷盘端着奶酪三明治从隔壁厨房走了过来。 她现在有点吃不下去,便把那盘子和三明治都搁到一边。 她将凯瑟琳送来的那封舞会邀请函拈在手中,认真审视了一番。 上面用银色连体字写到:“以此欢迎圣诞节的到来……” 舞会定在圣诞前夕。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她可以借助贵族们的社交圈,来为自己谋得一部分利益。 打入伦敦的上流社会,对她来说,本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但若能将贵族沙龙变为棋盘,把名流云集的舞会化作筹码…… 她对着请柬沉吟良久。 既然命运递来这把钥匙,她自会打开那扇鎏金大门。 这样想着,最初的紧张感逐渐被精明的商业嗅觉取代,一个商业计划正迅速成型: 若能联合凯瑟琳资助缝纫机发明家,正好可以抓住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 而且她了解流水线生产和规模化运营的概念,能最大化发挥缝纫机的潜力。 或许这场舞会既是一种社交考验,也是一次绝佳的商业机会。 她客观地思考着,轻叩邀请函边缘,仿佛已听见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 如此这般,在一定要去的前提下,再加上某种暗暗的吸引力,她便没有再犹豫了。 而且,她心底里的好奇,也促使她想去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舞会,以及想去见见所谓的贵族与名流们的社交活动是何等奢华绮丽…… 一半是出于投机,一半是因为闲来无事,她已经决定接受这次舞会邀请。 微笑间,她眉宇间的光芒吸引来了女仆的瞩目。 “您在想什么?”谭妮疑惑地问道,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面前,“是在为舞会而烦恼吗?” 女仆谭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浅棕色的眼眸盛着坦率的好奇。 “烦恼倒不至于……”她放下那封邀请函,把茶几上的瓷盘放在盘起来的腿上。 谭妮把盘中的奶酪三明治分成小块递给她,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庄重的情绪,把小块的三明治放进嘴里咀嚼着。 “我只是在想,到时候应该穿什么?” 这样隆重的场合,容不得丝毫的差错。 “凯瑟琳女士不是送来了几套巴黎时装吗?都很时髦漂亮呢。” 很快,谭妮抱来了长方形礼盒,里面放着几套拖长打裥的长裙,都有着深而圆的领头,及到肘节为止的胖袖。 和时下那些略显夸张的x廓形衬裙不同,这些时装更显古典雅致,但是依然有着被紧身胸衣勒得非常纤细的腰线。 她不太喜欢那些衣服腰间的束身鱼骨。 那种设计总让她想起某些繁琐的枷锁。 她摆摆手坐起身,肩上的披巾滑落出柔软的弧线。 这时期的女装正处于一个非常独特的时期,其核心是浪漫主义,追求一种娇柔、梦幻和富有戏剧性的效果,裙摆变得越来越宽,强调下半身的重量感。 她拎起一件晨礼服,指尖在束衣系带间流连,这些精美布料如同雕塑的包裹,每道褶皱都诉说着被规训的优雅。 quot;要是没有这些坚硬的束腰就好了。 quot;她突然说。 quot;不如去裁缝店定制? quot;谭妮热情提议时,窗外正飘起细雪。 她转头望向结有霜花的玻璃,将最后一块三明治送入口中。 是啊,不知不觉间伦敦已经步入冬天。 昨晚维恩提醒她最近几日会有暴雪。 现在正是采买冬衣的时机,而且是时候进行一番大采购了。 她可以趁着今天下午购置新衣,并顺道视察一下切尔西区的那家供水公司,作为股东检视其水源选取与过滤系统的改进进度。 这样想着,她和女仆一起来到她卧室的衣柜前。 她歪着头打量着柜子里的衣物,发现原来有许多连衣裙自己根本就不曾穿过,也没有机会穿,它们一直挂在衣柜里的挂衣杆上。 她的视线拂过其中一条精美的礼服裙。 那是一条苹果绿色的塔夫绸长裙,价格不菲,剪裁别致,又收身,又时尚。 看着这条裙子,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在游轮上的不愉快的事情。 种种想法涌进她的脑袋,而她抵抗着,想把这些想法遮住,隐藏起来。 quot;还缺几件像样的舞衣和宴会礼服。 quot;她轻声道,指尖拂过最中间的衣架。 眼下,她的衣柜里除了从牙买加带来的几套夏季衣物外,剩下的几乎都是当初罗切斯特为了新婚陪她一起置办的大衣与斗篷,用来抵御约克郡的寒冬。 她的指尖掠过一件镶有紫貂毛的斗篷,发现偌大的衣柜里像是悬挂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左侧是从牙买加带来的轻薄夏装,像被封存的热带阳光;右侧则是罗切斯特陪她精挑细选的冬衣—— 那些厚重的毛皮大衣与斗篷大氅,如今看来既陌生又刺眼,宛如一群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她从被定义的罗切斯特未婚妻到独立个体的蜕变。 她慢慢合上柜门,胡桃木发出的轻响像道分界线,驱赶走了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将它们如雪人般击碎。 她松开搭在衣柜上的双手,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卧室的梳妆台装饰着浮华的荷叶花边,摆着一面镀金框的大镜子,平整的镜面上倒映着她站在衣柜前的影子,看起来茕茕孑立。 如今,她已经成了他记忆中最哀痛的一丝幽魂,脱离了原书中既定好的命运,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拥抱新生。 她已然享有一种平和的祝福,适应了从前看来陌生至极的环境,又有什么能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呢? 没过多久,她转过身唤道,quot;谭妮,帮我把上次在福特南森订的孔雀蓝绸料取来。 quot; “是,小姐。” …… 下午四点。 托马斯将马车赶到了后城,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来到新街上一家招牌上面有把金剪刀的门前停下。 这里处在河滩的尽头,空气寒冷而潮湿,一眼望过去能看见各种各样木板做成的招牌,路边树枝上挂着装饰用的鲜艳彩带,为这里增添了几分商业气息。 两边开着许多小店铺,有拍卖行,也有交易所,专做时流男女的生意。 她扶着谭妮的手臂下车,穿着一件猩红丝绒连着风兜的大氅,未束的长发流泻肩头,没有梳任何发式,也没有戴一件首饰。 她们迤迤逦逦走上一条弯曲的小弄,猩红丝绒风兜在雪地里绽如红梅。 当她漫步在铺有鹅卵石的巷道时,带着一丝寒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感到精神一振。 很快,她们走到裁缝店门口,然后又站住了跟一个卖咸鱼的小女孩说了一回话,并且将一枚金币放进小女孩冻裂的小手,让其买双鞋子和一件大衣备过冬之用。 她将光顾的那家裁缝店是个并不很大的房间,里面却拥挤着许多太太小姐,以及她们带来的小狗、随从和侍女,也有几个花花公子混杂在其间。 在那前室的门背后,听着那班客人一路谈着笑着鱼贯出来,她带着女仆跨进店门。 她的进场并没有引起大众的注目, 前堂至门口铺着翡翠色地毡,柜台两边布置着橘子树和巨型三色堇。 最后面有个女裁缝,头上扎着一条金色的头巾,见她带着女仆进来,立即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当时就有一个人替她端了一张椅子来。 裁缝店内宛若浓缩的社交场,贵妇们的叭儿狗在蕾丝堆里打喷嚏,花花公子们倚着柜台调笑。那位扎金色头巾的女裁缝却眼睛一亮,亲自为她端来一杯热饮。 第84章 她接过茶慢慢啜着,一面眼光四下流盼着,目光掠过满室华美的织物。 那位女裁缝便是时下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露菲夫人。 对方递来一匹棉布的样料,热情地向她介绍。 那匹棉布其实很美丽,是玫瑰红、兰、紫三种颜色印成的,五磅的价钱。然而她的目光却流连在一匹匹雪白的蕾丝上,这时代的蕾丝都是纯手工,很不一般。 她接过茶杯时,目光流连在布料间,quot;有没有去掉束腰和鱼骨的制式? quot; 话音未落,女裁缝已露出困惑的神情。 见对方露出不解。 于是她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想要的礼服样式,参照了许多现代看过的高定秀场。 借鉴现代高定秀场的流畅剪裁,融入古希腊长袍的自由垂坠。 随着讲解深入,露菲夫人眼中渐次亮起灵感的星火。 最后对方经她这一描述,眼睛越来越亮,渐次迸发出匠人遇见知音的辉光。 当她提及quot;去除束腰quot;时,这位女裁缝的指尖突然轻颤,说到quot;简化裙撑quot;时,那双布满针痕的手已激动地捧起画本。 quot;我明白了…… quot;露菲夫人抽出一支炭笔在纸上飞驰,嘴里还叽里咕噜讲起法国话, quot;您要的是让织物顺应身体曲线,而非反其道而行。 quot; “是这样,没错。”她莞尔一笑,不禁感叹,对方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裁缝,像是从她的口中获得了许多制衣灵感似的。 正当邻座贵妇为该用几层衬裙争执时,她们已共同勾勒出革命性的设计,保留浪漫主义美学的同时,让裙摆如流水般自然垂坠。 交流完后,那位女裁缝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 quot;请随我来。 quot; 对方引着她穿过珠帘,从内室取出几件未曾面世的样衣——露肩设计大胆展露锁骨线条,低腰剪裁打破传统比例,手帕式裙摆随着步履摇曳生姿。 quot;这些本要等到明年沙龙才公布。 quot; 对方激动地解释完,又切换法语向一旁的助手吩咐取来工作室内的几套礼服。 露菲夫人褪去胳膊上的羊毛护套,黑色花边袖口露出满是针痕的手腕,叽里咕噜讲着法国话。 原来这位裁缝也是从巴黎新近赶到伦敦来,为了当时一般贵族妇人的法兰西狂而来投机的,却没想到在泰晤士河畔遇见了真正的知音。 最后,女裁缝又拿来几套现成的衣装——v领上身,低腰,手帕式下摆,非常现代,也很大胆。 这几套都是露菲夫人本人设计的,因还在改良设计过程中,故而没有公开展出,一直挂在工作室里。这次拿出来是因为碰到她这样志同道合,审美相契合的顾客。 当然,除了这几套衣装,还有一件更为符合她眼缘的礼服,正被挂在珠帘后方最中央的衣架上。 那是一件大面积黑色、只有领口蕾丝下方有红色轻纱的一字肩礼服。 露菲夫人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便微笑着带她走了过去。 “这一件礼服是我近期设计的,是我至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当然,它也尚未公开展出过……” 露菲夫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礼服,拿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门衣柜的内室里,她看着那件领口缀满了轻柔薄纱的长裙。 对方面带笑意地小声问道:“您要不要试试,就当是模特试衣” 没过一会儿,便开始试那新装了。 而这却是一道隆重的手续,因为衣服不能有一丝绉纹,头发不能有一丝杂乱。 那条礼服的罩裙是用黑色蝉翼纱做成的,两侧稍起在腰部,底下长长地披散开来,仿佛是一片黑雾。 由于没有束腰鱼骨的支撑,兼具舒适与美观,再加上她的腰身本就极其纤细,很有一种自然的美感。 当那条黑蝉翼纱罩裙垂落时,两侧腰部的褶皱如夜雾轻拢,没有束腰支撑的布料自然勾勒出腰线,仿佛第二层肌肤。 试装的最后,露菲夫人又将一件黑天鹅绒大氅披在她肩膀上。 女裁缝和谭妮都拍着手站在她的两侧,对着阔大的穿衣镜,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她修洁、光辉的脖颈。 quot;太完美了……quot;露菲夫人与谭妮在镜中交换眼神,像刚完成杰作的艺术家和共谋者那样赞叹道。 望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她有些微微怔神。 这样纯然一片黑,映着她那一身丰腴滋润的奶白色的皮肉,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堕天使。 加以她眼睛里流转的光辉,嘴上那一种曲线,就使得镜中人像个某种高贵而神秘的存在。 突然,露菲夫人将几个手指头撮了起来,擎到口边亲了亲,靠近她恭维道: “我的天!”这位女裁缝心满意足地说道,“您简直赛得过金曼华女士!” “金曼华是谁?”她一面低着头端详自己一面问道。 “就是法国的歌剧皇后,巴黎歌剧院的缪斯,全欧陆最迷人的存在。 quot; 对方一面回答着,一面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整了整裙幅,将一只袖子扭转了几分,又在胸线处的红丝结上轻轻按了按。 “歌剧皇后?”她轻轻地重述女裁缝的话道,“这么说她是个演员?” “算是吧。”露菲夫人皱着眉头咕嘟着,凝神专志地给她修整,“到了下礼拜——”她耸耸肩头,“她就要来伦敦巡演了。” 谭妮听了她们的话后,脸上本来带着一个喜悦的微笑,现在忽然冻结起来了。 她注意到谭妮的异样,于是疑惑地看了过去。 谭妮便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谭妮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起初,她听了这话觉得不以为然,但是紧接着,却又忽然产生了一种疑虑。 查理十世?法国波旁王朝的末代君主? 她想起了那位极端保王党领袖——那位三十年前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亲弟弟。 而那个金曼华竟与法国的波旁家族有关……真是令人吃惊。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天鹅绒大氅泛起黑色的涟漪。 谭妮当即就给露菲夫人丢了个眼色。女裁缝才晓得自己失言,急忙设法补救。 女裁缝心想:“自己竟然拿一个有他人情妇之嫌的戏子与这位贵族般的小姐做比喻……” 于是,女裁缝连忙耸了耸臂膀,“唔——您总知道的,她是欧洲顶顶美貌的女人呢。” 对方说到这就停住了,嬉皮笑脸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也就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眼神里不见丝毫波澜。因为她觉得这女裁缝到底是一片好心,只是在恭维她罢了,不用计较责怪什么。 见她不言,露菲夫人则挥舞着针插继续打圆场, quot;哎,您就当我是夸您美得倾国倾城。 quot; 说罢,女裁缝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 她连忙扶起对方蹲下去的身子,没有表现出介意的神情。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顺着对方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我倒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位金曼华了……听起来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真的,真的,亲爱的,”女裁缝连忙点头,用抑扬顿挫的嗓音补充: “那是个很有艺术气息的美人,不瞒您说,您身上这件礼服,有一半设计还是出自她手呢!” “哦?”原来是这样吗? 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礼服裙,态度说不出是惊讶或是赞赏。 下一秒,她嘴唇微启,漾出一丝笑意,几乎千篇一律地答道: “我想,为了这件美妙绝伦的礼服,我也要见一见这位女士了。” 她喜欢认识漂亮有趣的人。 而且听对方这样说,看来这位女裁缝与那位歌剧皇后的关系并不一般。 “到时候'她'来伦敦皇家歌剧院巡演时,说不准您就能见到了——” 露菲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移步走到镀金镜框的后方。 对方将锦缎扶手椅上的设计图稿递来,姿态如同向缪斯献祭。 她看着这位女裁缝如此大方地让她观看身上这件礼服的设计过程,就好像把她当作了时尚的仲裁一般,令她感到微微惊奇。 她接过那册图稿,在试衣间的棱纹绿幕前,欣然端详起手中的铅绘设计图,忽然发现上面的礼服竟巧妙融合了多个时代的精华。 上面描绘的女性服装既不像帝政裙那样简洁,也不像x廓形裙那样浮夸,而更像优化版的巴斯尔长裙。 自然腰线取代了时下流行的高胸线设计,剪裁遵循人体曲线,以合身舒适为主。 而且摒弃了大的像气球一样的泡泡袖,每个细节都在诉说quot;舒适即奢华quot;的理念。 第85章 紧接着,她的目光突然凝固在设计稿的右下角处——那两个并列的铅笔字迹的署名。 一个是露菲夫人的,另一个带有下划线的显然是金曼华的。 女裁缝的名字与带有下划线的quot;金曼华·蒂莫尼埃quot;紧紧相依。 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后面的姓氏让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不由得联想到了缝纫机发明家巴泰勒米·蒂莫尼埃的家族姓氏。 思索间,她对面的露菲夫人动了动,伸出纤长的手去拉墙上的铃绳。 一名男仆应铃声赶来,她听见露菲夫人庄重地吩咐道:“去把我工作室内的礼服全部包起来,我将要送给眼前这位小姐。” 她听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摆手,“哦,不,不用,您设计的礼服我很喜欢,我会出钱购买的,夫人,您不必这样客气。” 露菲夫人便又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待男仆退出去后,她转而看着面前的少女,“请问,您读过今天早上的《时报》了吗,伯莎小姐?” “是啊,读过了,夫人。”她说。她通常是在早晨吃早餐时翻上几份报纸的。 露菲夫人点点头,“您也许已经看到,那位巴黎的歌剧皇后将于下周乘坐'约瑟芬号'抵达英格兰的伦敦港。” “嗯,您刚才提到过。”她随意地放下手中的图稿,饶有兴致地望向对方,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内容。 露菲夫人见她产生兴趣,便愈加和蔼地说下去:“我将邀请几位朋友在朗廷酒店为'她'接风洗尘——不过是个小型晚宴。” 在朗廷酒店?她好像听说过,是当时最新、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安装了早期电梯,餐厅非常有名,提供精致的法餐,是举办奢华私人晚宴的热门地点,顾客主要是些外国贵族、富有的实业家和高级政客。 “伯莎小姐,如果您能够允许我邀请您光临,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高兴的。”露菲夫人继续道,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而她正要婉言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 见她一时沉默,露菲夫人又顿了顿,友好地向她屈一屈修长的身体,亲切地向她表示: “若您愿意赏光,我将立即送上晚宴的请柬,以及我的名片。 quot; 对方就这样向她抛来时尚界的橄榄枝。 而她有种预感,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被卷入伦敦繁彩而浮华的社交季。 于是,她犹豫了一会儿。 但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她斟酌着。她相信自己应付得了,她要自己安排生活,不必对陌生事物畏畏缩缩。 而且她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过得特别慢,正好可以拿新鲜事消遣消遣。 她的目光在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停留片刻,指尖在“蒂莫尼埃”这个姓氏上轻轻一压。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茶色瞳孔里已燃起猎手般的光芒。 “能与当代的缪斯们共赴盛宴,是我的荣幸。”她低声笑答,态度非常之沉静,足见她内心安适。 “还有,请务必代我向金曼华女士转达——我尤其期待与她探讨……蒂莫尼埃家族的创新精神。” “当然,亲爱的,”露菲夫人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我也期待与你再次交流,获得更多设计灵感。” 这时,突然有人拨开了内室的珠帘。 露菲夫人的女助手急忙走了进来,面带难色地向她们求助:“夫人,外面突然来了很多客人,我实在应付不来了。” “这么点小事用得着叫我吗……”露菲夫人大惊小怪地看着自己的助手,语气带着惯常的挑剔。 “这次和往常情况不同,”助手压低声音,“这次来的客人里面有伯爵夫人,还有银行家的千金……quot; 露菲夫人闻言,担忧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柜台。 而她与谭妮对视一眼,接着善解人意地做出告别的态势。 于是,露菲夫人率先掀开珠帘,她和谭妮也紧随其后,跟着她们走出内室。 铺着翡翠色地毡的店内,站了一班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客人。 那些贵妇人和小姐们都是满身镶衮着花边,穿着洒花缎子和丝绒的衣服,石榴红、连馨黄、梅子绿的裙摆交叠成流动的花园。 他们有的挺着胸脯傲视四周,用长柄眼镜打量柜台上的布匹,有的漫游闲逛,身后跟着穿各色制服的仆役。 当她和女裁缝出现在内室转角的橡木护壁板旁时,当即一阵骇浪惊澜涌过了全室。 “耶稣基督!”有人吃惊地嚷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礼服上,盯着她的腰线和缀有轻柔薄纱的领口。 见她身上的礼服,有的人露出惊羡的神情,也有的表示出不屑。 “你瞧!”一个执扇的黑发贵妇掩嘴低语,“这怪模怪样的衫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哪里奇怪了?”一个年轻公子哥摸了摸头上的假发,收敛起惊艳的目光,整理着花边袖口,笑着对同伴说道:“我觉得很美呢。” “你懂什么?”旁人立刻反驳。 显然,对于这种时髦的款式,多数人是不太赞成的,即使它引起了那些清教徒时代的太太们的关注。 “太不像话了!”一位头戴红色羽毛、披着裘皮大衣的女士,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头发,一边同意似的喊了声。 当时众目睽睽都向门口那边注视着,及至女裁缝和她与女仆从门里露进脸来,现场一片哗然。 浓烈的香风伴随着嘈杂的絮语弥漫在店内。 伯莎昂着头,并不左顾右盼,只专注地与露菲夫人交谈。 及等过了一会儿,方才感觉到窃窃私语声。 这时她已走到厅堂的末端,快要到店门口了。 她快速向四下掠了一眼,看见许多双眼睛都在注视她——有些是不胜羡慕,有些是觉得好玩,也有的含着敌意。 但既然所有人都在看,那无论他们为何看,怎样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明白,旁人的褒贬毁誉,既不能为她增光,也不能使她减色。做自己就好。 踏过门槛来时,露菲夫人亲亲热热地按了按她的手背,从男仆那里接过为她包好的其余几套礼服,和蔼可亲地交给她身旁的谭妮。 她静静地站了会,从容地与露菲夫人告别,对四周的目光视若无睹。 正当她接过装有服饰的包裹准备离开时。 一位身着红丝绒长裙、装饰着威尼斯刺绣花边的女子笑嘻嘻地踏进门来,却突然站住了,满脸惊异。 “啊呀,我的天!”那人对着她低声叫道,“你是多么可爱啊!” 对方自门外出现,似乎是刚下马车,裙边还有些翻折,迎面向她走来,轻声惊叹。 那个女子的个儿相当高挑,浑身光彩照人,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住她一只手指,慢慢让她旋转身,她却愣愣地别转头来看着她。 对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导她轻轻转身,她困惑地别转过头。 下一秒,她有些惊异地展露出笑颜。 quot;凯瑟琳?您怎么也到这来了? quot;她望着对方坦诚的眼睛,笑吟吟地问道。 对方身上有股清新的桔花露气息,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的笑是一种温和而诚恳的笑,因而凯瑟琳立即就对她心生欢喜了。 quot;请原谅我的冒昧, quot;凯瑟琳亲切地端详她,目光中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神情, quot;只是难得见到如此独具匠心的装扮。 quot; 凯瑟琳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娇好的脸儿雪白而温柔。 “来罢,亲爱的,让我再看看你。” 对面的女子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她那满身的香气熏得她几乎发昏。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没有回答,会心地望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感到有些恍惚而轻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辆金漆四轮马车等在裁缝店门口,一个跟车的开着车门恭候在那儿。 店内的一般贵妇们都梗着脖子向外张望着,只因她们见到了那位伦敦社交季地位最高的女人——前帕默斯顿公爵之女、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夫人、巴黎时尚界的标杆。 凯瑟琳·拉法耶特,出嫁前为凯瑟琳·帕默斯顿,今年二十九岁,这位集聪慧与优雅为一体的青年少妇,长着一头雾棕色的卷发、一双美丽细致的碧蓝色眼睛。 显赫的出身与强大的家族支撑,使她戴着宝石的小指都不需抬一抬,便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眉头微蹙,就能让寻常贵胄惴惴不安。 此刻,裁缝店内的那些衣服华丽、舌锋尖利的贵妇人们目睹了她与伯莎的互动,都齐齐噤声,像是母鸡见了鹰一般,不敢轻言妄动。 刚才她们之中还有人对伯莎傲慢指摘,如今却个个震惊地保持着沉默。 只因她们谁都得罪不起那位女士。 何况她们这一班人也只是属于伦敦上层最边缘的一个小团体而已,其中最有头脸的也就是位伯爵夫人与银行家千金,剩下的不是土头土脑的乡绅贵妇,便是浅薄浮嚣,毫无雅趣也毫无目的的年轻小姐和公子哥。 第86章 在伦敦的上流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谁只要是帕默斯顿家的友人或是亲戚,谁就有了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显然,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裙少女与帕默斯顿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贵妇千金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伯莎将视线落在女人头上珠光闪闪的银色头箍上,接着又移到了对方细长的手指上。 凯瑟琳坐在车里,将手肘靠着车窗,伸出一只满是珠宝的手来抓住她的手腕。 “亲爱的,你真不去我那用晚餐吗?我还想跟你谈谈呢,谢谢你那天帮助了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很服帖地靠在车窗上与她说话。 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情而明朗的美,顾盼间流露的毫不做作的沉着,给人一种无所畏惧、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在心里找着不去的借口,突然记起自家车夫还在街角等她,就借此婉言谢绝。 对方受过那种谨饬的教养,即使被她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其实她颇觉踌躇,心里很想去,却又不知会不会在凯瑟琳居住的公馆遇见维恩。 故而她迟疑了一刻儿,又期期地问道:“维恩……他也会出现在您的公馆吗?“ “啊——他不在!”凯瑟琳笑起来,那副热切的样子让她莫名有点窘。 凯瑟琳瞥一眼她那娇嫩的面颊,似乎正对她和维恩的感情浮想联翩,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你想让他来,我就叫他一起。”想到自家那位博览而勤思的弟弟,凯瑟琳又无奈地对着她诉说了很多他的近况。 “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国会与范宁伯爵一同议事……我们可以晚一点叫他。”凯瑟琳说着,双眸熠熠地望着她。 而她听完后则迅速摇头,觉得有点懊悔问起维恩的来访,但很快调整过来。 只见她以无瑕的神情回答道:“非常感谢您的晚餐邀请,但我还是希望今天早点回家。” 她的语气非常亲切,却又带着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凯瑟琳明显感觉到了,但她不习惯遭人拒绝,嘴角不自然地绷起。 伯莎平静地正视着她,“再会,女士。” 她拒绝了凯瑟琳的友好召唤,因为她今天本来是要进行大采购,早点回去清点物资、整理衣柜的,所以不想因为额外发生的事情而打乱自己一天的安排。 “好吧,那么舞会见,亲爱的。”凯瑟琳善解人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地向她告别。 …… 回家的时候,她和女仆一起买了糖、蔬菜、面粉、罐装牛奶、大米和黄油,足够填满厨房的食物储藏柜。 除此以外,还买了巧克力和一瓶雪莉酒,打算之后试着制作酒心巧克力,为了庆祝接下来的圣诞节。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们回到汉普斯特德的时候,暖暖的阳光正洒在屋外白雪覆盖的大地上。 她写了一封非常漂亮的回函,寄送给凯瑟琳,礼节周到,表示对舞会邀约的感谢。 写完后,谭妮端着银色的咖啡壶走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看书。 她知道谭妮是想听她念书,这位年轻的可爱女仆总是借着侍候的名义来听课。 以往天气冷的时候她就读书给谭妮听,每当严寒降临,主仆二人便会偎在壁炉旁,让文学成为温暖彼此的薪火。 于是,她放下写完的信函,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和书,接着上次读到的那篇念下去。 暮色笼罩着汉普斯特德,邻里灯火稀疏如星。自布兰缇一家前往海滨胜地疗养后,方圆数英里内只剩伯莎宅邸的灯光在夜色中孤明。 quot;谭妮, quot;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quot;圣诞期间你可要回乡探亲? quot; 女仆正擦拭着银咖啡壶的手微微一顿: quot;小姐若需要,我可以留下。 quot; 牛奶在咖啡里丝丝缕缕地化开,最后消失在这片棕色的液体之中。 伯莎抬眼凝视着窗外。 清透澄澈的冬日夜晚,屋顶上空一弯纯净的新月。 客厅里的炉火渐渐萎下去,一盏灯发出声响,仿佛在吸引人的注意。 这里一到晚上,世界便沉入一种广阔无边的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由于邻居一家几周前离开了,少有人住在这一带,故而方圆数英里内几乎一片漆黑,照亮这黑色世界的,唯有白色的点点星光。 她在心里想着,谭妮作为女仆兼厨娘,圣诞要回家吗?回家的话,那这偌大的宅邸就剩下她与两只大狗,她一个人能不能安心度过? 壁炉的火光在玻璃上跳跃,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给仆人放假当然必要——毕竟圣诞团聚是每个英国人的权利。 可当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孤寂心存畏惧。 “能与家人团圆,当然再好不过…… quot;她轻声叹息,从茶几抽屉取出绣着金线的红包: quot;这个是给你的奖金。快收下吧...quot; 她将一枚大大的红包推过桃花心木桌面,轻轻递给谭妮, quot;希望你能带着这份心意,开开心心回去与家人过节。 ” “可是小姐,您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会不会觉得孤单……”谭妮担忧地望着她。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搁在沙发背上的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坐直。 雷霆忽然用鼻子顶开房门,先知紧随其后。伯莎俯身揉了揉猎犬的脑袋: quot;别担心,我有这两位忠诚的骑士作伴。 quot; quot;那么,您真的不想我留下? quot;谭妮再次确认,抱着书本从桌边站了起来。 伯莎转头露出明朗的微笑:quot;去准备给家人的礼物吧,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 维恩送来的两只黑色大狗依偎在她的小腿肚边,看起来像是天使座下的两个信徒守卫。 当她露出自然的微笑时,谭妮才完全放心,欢喜地收下那枚红包。 “谢谢小姐。” 女仆绽开欢欣的笑颜,郑重地将红包收进围裙内袋,还轻轻拍了拍。 当谭妮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她俯身搂住大狗毛茸茸的脖颈:quot;看来这个圣诞,我们要自己准备烤鹅了。 quot; …… 七点钟,维恩穿着带闪亮纽扣的白色夫拉克外套,准时来到凯瑟琳公馆。 饭桌上只有他和凯瑟琳两个,菜很丰盛却上得很慢。 明亮的餐厅里挂着两幅油画,餐具柜上摆着带有细槽的餐刀匣,装了勃艮第红酒的细颈瓶,还有凯瑟琳从法国带来的陈年波尔图酒。 一道醇厚的牡蛎汤之后上了鳕鱼和牛肉塔塔,接着是烤嫩野鸭配芹菜蛋黄酱。 维恩·帕默斯顿的午餐通常只是三明治和茶,晚餐吃得却是从容而专注,并要求同桌的人也必须如此。 最后,用餐结束,桌布撤下,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将红酒杯推到西边,惬意地向身后的炉火舒展腰背,开口道:“你邀请她来舞会。我认为这很正确。” “你是说那位伯莎小姐?”凯瑟琳略略挑起齐整的眉毛,明知故问道。 一提到伯莎的名字,维恩那冷淡的脸上便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他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神秘气质,那也许来自她那神秘的异国背景,来自她那温柔明艳、与众不同的个性。 总之,他觉得自己对她的喜爱重又涌上了心头,难以克制,这种情感扎根于他的内心深处,类似于一种渴望。 而一旦确信自己的欲望,便要开始付诸行动,这是他一贯的准则。无论她如何退缩、如何刻意躲避,他都不会中途停止。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喉咙。 “我知道你给她送了邀请函。” “你很希望她来?”凯瑟琳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这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维恩微笑着说。 他不愿让她有丝毫勉强,更不想看到她有任何的不愉快。 这个天性敏感而冷淡的女子,不该因环境所迫卷入伦敦浮华阶层的社交漩涡。 作者有话说: 注:维恩穿的夫拉克外套:18世纪中叶催生的男装革新,门襟自腰围斜向后下方裁剪,是现代燕尾服和晨礼服的雏形;19世纪初保留宽垫肩、细腰身的浪漫主义风格,后被军用改良,风靡欧洲。 第71章 凯瑟琳放下水晶酒杯,审慎而忧虑地端详着弟弟。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她不喜欢他如此迷恋一个女人。 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不得不支持他的想法。 因为她全心全意希望他能收获幸福,维护家庭和睦对于她的内心平静至关重要。 而且,她相信那份迷恋也只是一时的,毕竟他们两个人身份地位悬殊,背景差异巨大。 作为老牌贵族,出于固有的阶级思维,凯瑟琳始终秉持着自己的观念: 一个来自偏远殖民地的种植园主之女—— 第87章 难以配得上公爵夫人的称号,更做不来英国未来的第一执政夫人。 不过,抛去外在的那些身份,她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她的,愿意把她引做一位朋友。 “那么,她会来吗?” 维恩悠然地坐在沙发一角,亲切地注视着凯瑟琳。 女人正扶着鹅头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红色的丝绒长袍,贴合她高挑的身姿,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他大提琴般的嗓音令她回过神来。 凯瑟琳望向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女孩。 “你是说圣诞前夕的年度舞会?” “嗯。”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她却突然不想回话,只是递给他一枚方形大信封,信封中是一份漂亮的回函。 正是伯莎寄送来的那封。 维恩垂眸拆开那封回函,看到了她奔放有力的字迹,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她接受了凯瑟琳举办的年度舞会邀请,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 接着,他平静地收起回函,将绘有紫藤花的白色纸张折好放入信封。 “我看你好像迷上她了。”凯瑟琳凭借女性的直觉感受到。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不是为了采访我吧?”他笑道。 “哦,不是,只是我自己想知道,”凯瑟琳答道,“我今天还遇见过她呢,说实话,那天她对我的女儿那么好……” 前不久,莱拉追小狗的时候摔倒了,处境很危险,差点从河畔掉下去。 “当时,她连头发散了都没管,就跑过去,把莱拉抱在怀里……”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气回忆道,“这么有同情心,又这么美,我当时呆住了都忘了问她尊姓。” 维恩心头涌起一阵喜悦。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因为主角是她,才会让他如此触动。而且,他了解的伯莎就是这样可爱。 “她很可爱。我从没见过哪个平民姑娘这么漂亮,这么聪明的。你很喜欢她吧?” “是的,”他迎合地微微一笑,十分坦诚。 凯瑟琳瞧着他,眯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猜度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发话,口气非常直截:“我要你跟我说说她。比如她的家世背景,还有你今后的打算......” 维恩的笑停在唇边,变成一个略带傲慢的微哂。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法国?” 这句话令凯瑟琳感到小小的震惊。 显然,她刚才那些漫不经心的问话,已经让他窥见到她对伯莎的特殊关注,甚至引起了他对自己插手他私事的不满。 她这位弟弟,平常对待亲近的人,总是具有一种和蔼可亲的风度,好好先生的性情,然而她知道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上流社会的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国家,绅士是不从政的,他正人君子的生涯,早在进入政界的那一刻便结束了。 而且,除了眼光极敏锐的人,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只讲实际的机会主义者。 对于这一点,她曾经深有体会。 尽管眼前的男人还是个青年,但他身上正在发展出未来作为一名老练政治家的不可捉摸,以及冷漠和诡诈。 于是,凯瑟琳只得重回舞会筹备的话题。 她一面讲话,一面不安地瞧着他。 而他始终不曾反驳,总是同意:说得对,凯瑟琳,说得对。 但当她提及自己邀请了许多适龄未婚的贵族千金时,他发出了一声不愉快的短笑。 凯瑟琳正要娓娓地深谈下去,接着突然停住,想问问他怎么了。 维恩却在这时看一眼手表,借口说他还得回家工作,便直接告辞。 临走前,他自然地收起桌上那封回函,象牙色信封滑入西装内袋的动作行云流水。 凯瑟琳坐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桌脚,满肚子的疑惑、不安和忧愁。 她凝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焦忧的目光久久停在空荡的门口。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走进漫漫冬夜,广阔的伦敦铺展在眼前。 他不希望他的婚姻将会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 以一方的无知与另一方的虚伪为纽带、基于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无聊联盟。 他们这代人从小就活在一个充满意象的世界里,从不真实地表达内心的感受。 直到遇见她,那些被礼仪教条束缚的情感才终于找到出口。 他双手插兜,站在雕着狮子的大门旁边。 结着薄冰的井盖上映着繁星的淡光而微微发亮。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他走进街角的花店,为凯瑟琳预订一盒舞会宴请用的新鲜铃兰。 他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字,等店员替他拿信封来,一边环顾弧形的店堂。 突然,一丛蓝玫瑰使他眼前一亮。 花朵饱满艳丽,挂满水珠,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纯真。 前些天,他为寻找这种花,遍寻全城而徒劳无果,却没想到,会在今天随便进入的一家花店中再次遇到它。 他下意识地让店员将那玫瑰装入另一个长盒子,将写有祝福的卡片塞进另一个信封,然后写上伯莎的名字。 然而,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又将卡片取了出来,只在盒子里留下一枚空信封。 他不想让她收到花时有任何的负担。 往往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花,意味着那个男人想要从女人身上谋求某种回报。 而他不愿让赠花沾染任何索取的味道,他只想纯粹地赠予,不为回应,只为她本身。 “这些花马上就送吗?” 店员犹豫了一下,指着玫瑰问道。 他点头说立刻。 …… 伯莎倚着壁炉,站在蔷薇地毯上,左手抚摸着毛茸茸的黑色狗头。 这些天,她总能在早上收到一束匿名玫瑰,每一天都有,从未间断过。 凭着绝妙的直觉,她知道那是维恩送的。 但他除了鲜花外,再没有任何表示,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坦然地接受了,就像接受突如其来的冬雪,照例将蓝玫瑰插入卧室床头的水晶瓶。 与露菲夫人的晚宴定在星期天。 这场在朗廷酒店为金曼华接风的小型聚会,实则是巴黎艺术名流的秘密沙龙。 在此之前,她们需要先结伴前往皇家歌剧院,观看金曼华的伦敦首演。 那是当年冬天的首场演出。 无论是上流社会的绅士,还是追逐风雅的名媛,都为聆听那位歌剧名伶的歌喉,纷纷乘着私人轻便马车或家庭敞篷马车,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而济济一堂。 下午三点的歌剧院座无虚席。 听众之中大体上都是贵族。 娼妓和艺徒几乎构成仅有的例外,这部分人对那剧目本身并不关心,只在意这是个展示华服与结交权贵的绝佳场合。 空气里面混杂着蜜饯的甜味和强烈的香水气,纷扰和吵闹是一直都不停的。 底下的池座中,人头攒动。有头发分线、纽孔别着鲜花的绅士,也有浓妆艳抹的女士,高撩着裙子,露出黑花边的吊袜带,边啜蜜柑边与人调笑。 二三层的分隔包厢则是另一番景象,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依在丈夫或情人身旁,都是一副傲慢骄矜的姿态。时常能看见穿蓝布裙的女贩挽着篮子在过道穿梭,叫卖着橘子、蜜饯与糖果,价钱都高得异乎寻常。 幕布尚未拉起,满场的喧哗与骚动便已如潮水般起伏不休。 她坐在金红两色的包厢内,细棉披肩从薄削的肩头披垂下去,鬓发间插着一朵深蓝色的玫瑰,衬得肤色如柳絮霜雪般白皙。 她直挺挺地靠在露菲夫人身旁,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亮晶晶地从剧院的这头到那头不住瞟着。 终于,她逐渐适应了这片时髦场中的混杂热闹,以及一刻没有宁息的繁华喧嚣。 当晚的剧目是《浮士德》,由金曼华饰演女主角玛甘泪。 这座备受推崇的英国剧院正值鼎盛时期,每逢歌剧演出必定座无虚席,更何况今日是巴黎名伶的伦敦首演。 池座的观众毫不掩饰热情,而正厅与包厢里的绅士贵妇们虽保持着得体微笑,却也同样被剧中情感与华美场景深深吸引。 第一幕临近尾声,包厢里议论纷纷,只因主角即将登场。 她扫视对面环抱的包厢,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弄围栏上的花朵。 “我的上帝!”露菲夫人说着,绸缎裙摆簌簌作响,默默地将望远镜递给座位身旁的她。 循着露菲夫人惊讶的目光,她愣愣地向裙形舞台上看去。 这一幕的舞台布景相当华丽。 从前景至脚灯铺着浅黄色地毯,对称布置着围起的团团绿苔。 人工灌木丛被修剪成橘树的形态,却奇迹般缀满粉红与艳红的硕大玫瑰,在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亮泽。 第88章 在这中了魔法般的剧院中心,一位身披金紫两色绣花长袍的美人,正眼眸低垂,倾听着男演员的热烈求爱。 对方用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头,虽然面容轮廓被掩去,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窥见出绝代风华,不仅拥有优秀的表现力,而且有着一副如音乐般摄人心魂的美妙嗓音。 当她抬起眸来时,台上的人刚好揭去面纱,露出天使般美丽的容貌,用华丽的咏叹调歌唱道:“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 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明显注意到,其实那位台上的主角唱的那句德语歌词,不是“他爱我”,而是“她爱我”。 蔷薇花瓣随着音符飘落,听众们无意识地沉醉其中。 那句被巧妙改动的德语代词quot;她quot; ,似乎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在满场听众中激起暗涌。 她默默举起观剧望远镜,将品评的目光再次转向对方。 她端详着台上人那全神贯注的年轻面庞,和那完美而自如的表现。 对方声如管笛,低沉悠扬,身材高挑,宛如一棵吹着惬意春风的白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扫过对方白皙的前额,以及优美弯曲的金色长发。 看着看着,那位拥有天使容貌的金发美人,在她的望远镜里逐渐显露出微妙的特征—— 那过于清晰的白皙额角,金色卷发在颈后收束的利落线条,以及灯光投射在喉间的隐约阴影。 她定睛朝其颈间看了看,惊讶地意识到,哦,原来这位歌剧皇后其实是男扮女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刻钟后,在一阵乱糟糟的热烈掌声中,金曼华再次走上了舞台。 在最后一幕的独唱中,他身上那件紫金色的长袍如蛇尾般拖过地板,头上的薄纱如透明的面具一般垂到鼻尖。 周身沐浴在炫目的烛光中,宛如一只发条夜莺,散发着雌雄莫辨的美。 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对她微笑,卷曲的秀发像抽芽的风信子般,发丝间的额头不时闪现出象牙色的光泽。 直到那摄人心魄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才放下手中的观剧望远镜,仿佛从梦境般的沉默中惊醒。 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奇,又迷惑,感觉到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娱乐真相。 真够有趣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她还从没见过外貌像这样雌雄莫辨的人呢。 而且,他的声音实在好听。 她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一开始很低沉,圆润柔美,似乎单单落在你耳边;然后,音调稍微高了起来,听起来像长笛或悠远的双簧管。 因此直到最后,她都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回味那人刚才的那一瞥。 乐声随着她的呼吸而动。 剧院金色的石膏穹顶下,一盏镀金威尼斯大吊灯悬垂着,三个喷嘴燃着火焰,宛若镶着银边的蓝色花瓣在空气中静静绽放。 忽然,幕布两侧升起了一缕轻烟,像一条紫色的丝带,旋转着穿过了珠母贝色的空气,越过包厢前的栏杆,轻柔地飘到她的面前。 她坐在三楼包厢内的红丝绒座椅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台上的主角,望着那副被轻烟缭绕的、完全符合古典美的面容。 在这个男演员常反串女角的歌剧黄金时代,金曼华的伪装或许并不稀奇。 他轻盈、匀称、差不多称得上纤弱的身材——以及那精湛的表演,足以让观众沉醉于艺术本身而非性别真相。 想到这,她低下头,戴着浅绿色手套的手中握着一架珍珠母望远镜。 她沉吟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向露菲夫人透露她刚才的发现。 随机她又转念一想,也许对方知道这位歌剧艺术家是位男性青年呢。 此时,她身旁的女裁缝正挪动着圆润的身体,陶醉地观赏表演,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随音乐微晃,不时轻抚一下座椅上的扶手,显然对台上人的性别一无所知。 她忽然明悟——对这位致力于从quot;裁缝quot;蜕变为quot;设计师quot;的露菲夫人而言,金曼华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那场即将为其举办的晚宴,本质是场以艺术为名的商业联谊。 从之前的聊天中得知,这位服装店主正计划从裁缝转型为设计师,试图借金曼华的艺术影响力推广新创立的高级时装屋。周日晚宴的真实目的正在于此。 所以现在,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并在意金曼华其实是男的吧。 她窥见的不仅是歌剧皇后的性别秘密,更窥见到了露菲夫人精心策划的商业棋局。 演出快要结束时。 一个胖胖的剧院经理来到包厢里,说要带她们去后台。 那个胖经理穿着黑色西装,扣好纽扣的外套将肥硕的肚子勒得紧紧的。 对方看着她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估计是想她一定是太高兴了还是怎么的,又问询似地看向她身边的露菲夫人。 她不觉得奇怪。 据露菲夫人说,她设在巴黎的服装店,有意开启高级定制时装业,完成“裁缝”到“设计师”的转变,希望联合这位歌剧皇后做宣传。 “亲爱的,我得先去准备晚宴,你随着这位经理去后台见见我们今晚的宴会主角吧,顺便帮我将'她'接来朗廷。” 露菲夫人对她会意地眨眨眼,亲热地按按她放在膝上的手,紫红色的绸缎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作响。 在那位女裁缝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不仅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更能充当其服装设计过程中的灵感缪斯。 “我们的友谊才刚开始,伯莎,”露菲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补充道,“再见。我希望在九点半之前见到你。别忘了,是在朗廷酒店哦。” “当然,一会儿见。” 她欣然应允,除了对那位歌剧艺术家的好奇,更因那个姓氏quot;蒂莫尼埃quot;与缝纫机发明家可能的关联。 如今她的财富早已翻了不止一番,这意味着她可以任性地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再需要极其谨慎地投资。 未来,她想联合露菲夫人,或者是凯瑟琳,为其的巴黎时装店募得像蒂莫尼埃这类的缝纫机发明家。这样,她就能在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轻轻松松为自己敛得更多财富。 如此既能巩固财富地位,为自己争取到一种不登高也不跌落的自由,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让这个她所栖身的、充满烟雾与疾病的工业世界,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一点点。 …… 在剧院后台的大理石走廊里。 穿黑西装的经理顶着一头略显歪斜的白色假发为她引路。 quot;女士可是为报社撰稿? quot;他回头时露出殷勤的笑容。 quot;我什至不怎么读报。 quot;她敷衍地回答,而这句话让经理失望地叹息——他本期望这次能来个通情达理的剧评家。 对方叹息完后走在前面,一脸打工人的疲惫,带着白色假发的脑袋时不时地向后转,与她闲聊几句。 从他飞快地详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她的眼光未能避免地掠过走廊两侧的油画,但却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停留。 那些绘画全都具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大部分是以宗教神话为主题,繁彩而无聊,内容越到后面越沉闷,从圣母加冕变成了天使长惩戒路西法。 当她说起她对金曼华表演的看法时,剧院经理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好像是因为她用了“he's”,而不是“she's”。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甚至觉得他们都有点紧张。 剧院经理扶了扶白色假发,额头渗出了细汗,加快了带路的脚步。他领着女子穿过宽敞的走廊,足下踩着厚实的地毯。 很快,她被引上一段用马赛克镶嵌的宽阔的旋转楼梯,来到了一个极其奢华的房间门口,门上写着名字,显然是那位歌剧名伶的化妆室。 “已经为您带到了,女士。”剧院经理搓着长满雀斑的胖手躬身退去。 这间化妆室是一间八角形的大房间。 在有浮雕的灰泥天花板下,一盏吊灯配着玫瑰色灯罩,如同一朵热带奇花。 一只顽皮的绿眼小猫正蹲在梳妆台上洗脸儿。见到有人进来,它轻盈地跃下桌面,竖着尾巴从她脚边悠然走过。 伯莎垂手静立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直到那只小猫懒洋洋地迈着步子从她腿边经过时,她才抬起头来,向房间里面看去。 猫咪踩过的砖粉色地毡缀有丝绸长流苏,上面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角落的镀金竹花箱中新插的兰花散发着幽香。 那些挂在房间各处的色彩艳丽的帷幔,在一阵不知发自何处的轻柔而忧伤的音乐声中微微摇摆,整个空间笼罩在阴郁的华美之中。 靠墙的柏木桌上,椭圆镜面映着盛果冻蛋糕的银器,以及剧院特有的老式化妆品。 在这样的华丽背景下,她看见了镜子前的金曼华。 第89章 那人没精打采地坐在高脚凳上,脸上吸收着冷淡的烛光。 他本人看起来十分不真实,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袍,上面饰涂着金雏菊,水波状的下摆在凳子底堆叠起来,一直蔓延至地毯的边缘。 她不禁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一个出声的契机。 他背对着她,俯身将灯芯捻低,灯光映着他脸庞的轮廓。 反光的镜面里,他的前额泛着象牙色光泽,柔软的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使得他更显出一分奇异的俊美。 那卸完妆后的不自然苍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像。 同时,那清瘦的身材、袍脚下窄长的双足,让他有种超越性别的美感。那种令人心颤的惊艳,仿佛点燃感官却又注定易逝。 “亲爱的——先生?” 她敲了敲门上的框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很坦然大方。 金曼华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顺着门帘的方向落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惊了一跳,接着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没有应答,而是走近她反问: “你就是伯莎?” “你认识我?” “哦,抱歉,小姐。” 对方低头将她看了看,有趣得仿佛她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或是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缝的女士告诉我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今晚要为你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她佯装轻快地双手合十,浓密的黑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发丝直晃荡。 出于一种感官的崇拜,她偷偷地观察着他。 当她正视他的面孔时,发觉他的年纪非常轻,几乎比她大不了几岁,皮肤嫩得跟女孩子一般。 飘飘逸逸一头鲜艳的金发,一双浅碧色的眼睛,清瘦匀称的身材,几乎算得是十全十美的。 而且他日常说话的声音与歌唱时完全不同,那低沉的音色和略带嘶哑的辅音,让她莫名想起古琴的尾弦。 金曼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温暖的目光,有点像猫的亲热,又有点像蒲公英的羽毛。 因此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她仔细看了看。 他对美向来有着更精细敏锐的直觉。 只见面前的女子很有巧思地把一朵蓝玫瑰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一袭白丝绒礼裙,露着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 她的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扇子,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有种随性又精致的感觉。 “那位女裁缝有提前与你通信过吗?” 等了一会儿,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上望,观察着他的表情。 “露菲夫人?”他眨一下眼睛,像是在迅速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她是有说过。” “那跟我走吧。” 她直接说,接着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尤其加重了姓氏的读音。 “金曼华·蒂莫尼埃?” 她的声音很柔婉,颇有迂回刺探的意思。 而他并不嫌她这话问得太唐突,因为他具有一种女性的温文。 他只是略微懵然地点了点头,用蒙蒙眬眬的碧色眼睛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离开前,他去换了衣服,穿上了久违的男装,纤尘不染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 随即他绅士性地把胳膊伸给她。 “等等,“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温和地问:“你,要不要把头发梳梳?” 她和他的眼睛对视,低语他的名字。 他有一头长发,垂到后背。 那微卷的金发柔软顺滑,沿着额角肆无忌惮地披垂下来。 他顶着这样一头长长的卷发出去,会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她想低调地离开这儿,不想在剧院引起轰动或者是哗然。 金曼华俯身扫了一眼柏木桌上的镜子,看到了他自己的样子,然后皱了下眉。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想要一下子梳顺,结果头发太长,有点枉然。 “我要是这样出去,一定会吓到外面那些人。像是从一只鹦鹉变成了人。” 她抬眸发觉他神思恍惚。 鹦鹉?他是在暗讽自己的职业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位老兄有点说得太夸张。他一点也不像鹦鹉,而是有着天使般容貌的美男,很像先前她穿过剧院走廊时看到的油画里的天使长米迦勒。 “不至于。人们也许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疲惫地放下梳子。 “不习惯真实的你。”她看着他委婉地说。 有人把你当做美丽的偶像,有人在你身上投射他们的欲望。 他们惧怕自己的想象被揭穿。 因为他褪去了舞台上的妆扮后,完全就像是一个长得过于漂亮妖异的青年而已。 “你这样很好。”她赞许地说,靠近他,双手拢起他背后的金色长发。 他的身体颤了颤,“谢谢。” 听完她的话,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愉悦地叹息,将牛角梳递给她,微微侧身:“劳驾?” 她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却利落。发丝在梳齿间滑开,露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镜中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她专注地梳理,他安静地配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她,则围着他打转,用手编织他的头发。 柔顺的发丝穿过她的指尖。 她吩咐他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根发带,贴近他的面颊给他配色,不甚满意,又拿起另一束。 金曼华垂下了脑袋,惬意的麻酥酥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太阳xue ,感受到她用手指肚温柔地触摸他的鬓角和额头。 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碰到他的身体,而他的皮肤反应却是那么的强烈,令他产生一种表面的压抑快感。 突然他闭上了眼睛,羞于这种感觉。 “你的发质真好……你的发际线真好看。”他不知她究竟说的是什么。 少女的手指敏捷地整理着他的头发,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鬈曲的黑发垂在耳际。 同刚见面时一样,他的心思又完全被她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细微处吸引。 最后她拿起旁边的一顶双角帽,轻巧地把他的头发挽起放进去。 她满意地沉默了一会,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重新看向镜子。 拿破仑式双角帽戴在他的头顶,先前优美卷曲的金色长发被她编成发辫塞在帽子里面。 “这样是不是好些了?”她抬着头盯他,颤动的眼睑表明了她微妙的期待。 “好多了,很完美,”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将她手里的梳子放回原处。 她看着他起身。 她的身量刚好齐他的下巴。 金曼华再次把胳膊递给她,“现在,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离开这里了。”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走廊的红黄光线照耀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歌剧院深处隐约传来某个女高音的练声——今夜仍有剧目续演,但这与他们无关了。 方才他推门时,帽檐在门框上轻磕了一下,她抬头看他。 几缕不听话的金色碎发从他耳后溜出来,沾染着稀薄的灯光。 她低头轻笑,他则若无其事地调整角度,肩膀端得方方正正,她领着他迈步出门。 壁灯的光线在他帽檐上投下暗影,遮住了那双过于醒目的眼睛。 而她对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他的眼睛。 因为那眼睛是浅碧色的,仿佛一杯酒里通过太阳光一般。 瞳仁边镶着绿褐两色的斑点,眼光非常有力,仿佛他的全身精力都凝聚在那里。 此刻,并肩而行的两人,只是一对寻常的绅士与淑女,悄然融入喧嚣的剧场。 她突然觉得,她之前的担心或许多余——歌剧院里,谁不是带着几分戏剧性活着呢? 十九世纪的水晶吊灯璀璨辉煌,光鲜靓丽的人们围绕着幕布谈论剧目。 最后一幕散场时,她拉着他避开了拥挤的人流,不理会那些人探究性的眼神。 来到旋转门外,空气新鲜而清冷。 一些戴着礼貌的贵妇和戴着高帽的绅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汇入面目平庸的芸芸众生。 美妙的音乐从剧院大门里传来,她挽着金曼华的手臂在昏暗中等车。 街道上低垂的夜色映出一方朦胧深紫,鲜艳得很不真实。 对面的警卫塔灯火通明。 一些流浪汉聚集在驿站附近,穿着破衣服蹲在桥洞下,耐心等待着过路贵族们的施舍。 夜色在他们周围缓慢地延展着,坚韧地让世界一分一秒地变暗。 她身后的歌剧院是一座铸铁与彩瓦构成的巨大建筑,底下被一片阴影笼罩。 剧院外面很暗也很凉,她戴着一顶米白色宽边帽,罩着披肩站在金曼华身旁。 第90章 一阵怪风突然吹过来,她裸露的一小截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 金曼华侧身紧挨着她,把风挡在她面前,她连忙拉住帽子,系紧披肩的系带。 不远处,一排私人马车正从音乐厅的柱廊外闪现,慢悠悠地排队朝这边驶来。 她等待着她的私人马车过来。 一个无精打采的西装男从展厅走过,来到他们前面,和金曼华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法语。 刚出剧院,他们便碰到了那位剧院经理。 他们说的有好多句子她没听懂,她等待着金曼华会向她解释。 等了一会儿,金曼华终于调过头来,看上去像是准备伸手拉她离开。 她一愣,由于惊诧而站立不动。 这时,那位头戴假发的圆润西装男,突然从柱廊底下拦住他们,把一份油印的秘密传单递给了金曼华。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奇怪白纸,上面全是法文,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内容。 金曼华阴沉地扫了那个人一眼,一言不发地把传单还给他。 “传给别人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盯着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意味。 而那位经理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像是无所谓他接还是不接。 对方重新把那份秘密传单塞进裤兜,双手交叠在胸前,讪讪呲了呲牙齿,便扫兴地告退了。 远处传来公共马车颠簸而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哒声。 她看着那个圆胖身影消失在剧院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洇入更深的黑暗。 “他是?”她抬头望着他问。 “路易十九派来的监视者。”金曼华异常平静地回答。 “你说真的?” 那这监视得也太敷衍了吧,真正的监视不应该是走到哪跟到哪吗?她暗自猜疑,怀疑对方在对她开玩笑。 “嗯,他消极怠工,而且被我贿赂了。” 金曼华轻轻一笑,令她听来揪心。 她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疑惑地问: “那他为什么要监视你?” 金曼华沉默地抿住嘴唇。 他很想聊,然而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姐。” 他不动声色地说着,用碧色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帮把她帽子上翻折的丝带捋平。 “好吧。”她摇摇脑袋,在心底琢磨,她的问题估计有点强人所难了。 先不说法国的王太子为什么要监视他。 但这派来监视的人也太消极怠工了吧。 真正的监视可不是这样,那人的工作做得这么烂,他的雇主路易十九不介意吗? 她在心里叩问这个问题。 还是说,因为那人的雇主现在远在法兰西,所做的监视可以变成形式主义的表演。 风驱除了沉默带来的尴尬。 不久,门童告诉他们马车来了。 她想,接下来她得谨慎地发问,审视他与自己,柔缓地打开坦诚的空间。 “相信我,那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倒台的,你的未来会是自由的。” 她拍了拍金曼华的肩膀,笃定地说道。 因为法国马上就会爆发大革命,王族会失势,然后流亡国外,波旁王朝覆灭。 就像未来他们眼前这片公共马车咔哒咔哒颠簸而过的卵石路将被光滑的柏油路所替代。 金曼华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滞。 他没有反驳她的预言,甚至没有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 他只是侧过脸,转头看着她,悲观地附和:“但愿如此。”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神秘、温柔、身处麻烦的男子,是否只是外表平静,但却内藏波澜呢? 那双碧眼里映着流动的夜色,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知晓太多秘密的湖泊。 这时,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他俯身为她拉开车门,她撩起裙摆上了车座。 坐在厚实的真皮座椅上,她舒适地抻了抻脖子,缓解了一下刚才在冷风中的不适。 她缓缓地吸气,伸出一只手给外面的金曼华,想要扶他进来。 他惊愕地站立在车门旁。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眼睛褐中带紫,晶莹发亮。 他不可抗拒地轻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然后让自己在她身边服帖地坐下。 两人共处密闭的空间。 座下的暖炉,里面旺旺生着炭火。 对方凑近时,她发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香膏的气味,像是新鲜的玫瑰花。 她愣了愣,随即用清晰的声音对车夫说,“去朗廷酒店。”接着关上了车门。 车轮开始转动,剧院廊柱的阴影一道道滑过车窗,像被剪断的胶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议会大厦外,白色砂岩台阶在暮色中泛着冷峻的光泽。 一名制服笔挺的年轻警卫站着不动,接过维恩递来的深褐色文件箱,稳托在左手上,另一只手无声地为其拉开车门。 “现在送您回府吗,阁下?” 戴着穗带帽的警卫微微侧身,询问地看向刚结束长达六小时议政会议的公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恭敬。 维恩没有立即回答。他从白色夫拉克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只珐琅链子的金表看了看,扬起一只手表示不必。 表针指向傍晚六时一刻。 他合上表盖,淡金色的表链缠绕在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泛着沉静的光泽。 “先去朗廷。” 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马车回去告诉管家,今晚不必准备晚餐。你们也换便装,在酒店外围等候。” “明白,阁下。” 车门关上,隔绝了白厅街渐起的晚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前日,一封用火漆封缄、印着鸢尾花纹章的信函被秘密送至他在梅菲尔区宅邸的书房。 信中只有一行法文手书:“若为自由故,愿跨海峡来。” 署名是那个在欧洲大陆如雷贯耳的名字——拉法耶特侯爵。 这位法国最具威望的自由主义贵族,竟在波旁王朝严密监视下秘密渡海,此刻正下榻于朗廷酒店顶层的私人套房。而今晚八时,他们将在那幅描绘滑铁卢战役的巨幅油画下会面。 维恩靠在车厢柔软的皮革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面。 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历经法国革命风暴、曾执掌国民自卫军的老侯爵,此次冒着政治风险秘密访英,绝不仅仅是为了重温旧谊或享受伦敦的社交季。 巴黎传来的密报早已暗示:查理十世的宫廷正在酝酿更激进的保王政策,可能涉及解散议会、修改选举法。 因此,拉法耶特需要探听英国——这个欧洲宪政主义的坚固堡垒——对法国日益增长的专制倾向作何反应。 而且他还需确认英国自由派,尤其是辉格党集团,能否在道义上给予其明确支持,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许诺为其提供政治庇护。 马车转过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在暮色中轮廓渐深。维恩望向窗外,伦敦的煤气灯正逐一亮起,而海峡对岸的巴黎,恐怕正被另一种黑暗笼罩。 他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快些。” 白厅街是伦敦市中心那条连接议会大厦与唐宁街10号的短街,沿途挤着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等所有英国政府核心部门,因此“白厅”成了英国行政中枢的代名词,街景也成了伦敦政治心脏的象征。 此刻临近入夜,黄昏的日光依然在街道两旁的灌木丛间流连。 花园广场上,四轮折篷马车、双轮马车、敞篷马车和双人对座马车来来往往。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或是正从艺术画廊上离开,或是正要去往皇家歌剧院聆听音乐。 路过科文特花园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些拥堵,阁下。” 车夫的声音隔着厢板传来。维恩微微蹙眉,透过车窗望去。 不远处是一座宏伟华丽的歌剧院,那里的煤气灯很炫目。 上流社会尤其喜欢每年冬天光顾这社交圈中心的剧院。 此刻,剧院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私人轻便马车,不断从音乐厅柱廊底下闪现,络绎不绝。偶尔有裹着厚大衣和大围巾的年长绅士,登上广阔的台阶,消失在点着十二盏青铜枝形灯的明亮前厅。 “今天是什么日子?”维恩问道,“看起来歌剧院格外热闹。” 坐在前座的警卫侧身解释:“阁下,今日是巴黎歌剧团本季首演《浮士德》,主演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 就在这时,维恩的目光落在了歌剧院外墙的巨幅画报上,上面画着当周演出的主角—— 一位身着希腊式长袍、头戴月桂冠的金发美人——金曼华·蒂莫尼埃。 第91章 他的目光扫过画报下方的华丽花体字,灰蓝色的眼眸微微波动。 “去买份艺术版的晚报。” 维恩吩咐道。 警卫应声跃下马车,朝不远处的红色报刊亭跑去。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路边的巴旦杏树正抖落最后几片败叶。 科文特花园广场的喷泉边,一群鸽子被车马人声惊起,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向绯色的天空飞去,洁白的羽毛闪着漂亮的柔光。 就在这片纷扰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伯莎从他的视野中心显现。 他看见她穿着浅色的丝绒长裙,挽着一位年纪不大、衣着过于华丽的男士,从歌剧院的鎏金旋转大门里走出来。 她一手按住帽檐,怕风吹落。 少女的裙幅在台阶上轻轻漾开,就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晚香玉。 他就坐在马车里,隔着玻璃看得出了神。 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被羊毛披肩遮住的娇小背影上。隔着微风,后来他听见她们在谈论剧目。 “走吧。” 天已经擦黑了,维恩收回视线,对刚买回报纸回到车上的警卫说。 夜晚的空气颇觉冷清,仿佛是从冰上吹过来似的。 漆着金漆的马车重新汇入车流。在车轮规律的响动中,他又补了一句: “之后去查查画报上的那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印章戒指的手抚摩着修长的灰色西装裤腿。 “金曼华·蒂莫尼埃。” 他记得多年前他曾在法国的某次宫廷庆典上见过那人,印象不深,只知道那人有一副被称为“能融化阿尔卑斯山雪”的嗓音。 此刻在伦敦的街头再见,却与一场秘密的政治会面交织在同一片暮色里,让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不只是巧合。 ……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都教授与卵石路面碰撞出单调的节拍。 “如果监视者可以被贿赂,”伯莎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几乎要被车辙声掩盖,“那监视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坐在她身边的金曼华没有立刻回答。 年轻人抬起手,一枚银币不知何时出现在指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让银币在指节间翻转,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你看,”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洞察,“有些人收钱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有些人收钱,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仍在履行职责。” 银币“啪”地一声被他握回掌心。 “至于意义……”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歌剧院逐渐远去的穹顶,那些青铜雕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当旧秩序本身已千疮百孔,连监视都成了形式主义的表演,这或许就是它最大的意义——证明某些东西还存在,哪怕只是徒有其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扇骨,一根一根的数着。在摇摇欲坠的王朝末期,聪明的监视者懂得如何表演忠诚,而非履行它。所以刚才那个剧院经理才会象征性地递上传单,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可是……”她犹豫着抬起头,想起那份油印传单粗糙的触感,还有上面看不懂却莫名令人心悸的法文,“如果连这些都只是表演,那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金曼华摘下帽子,松散的金色发辫从肩头垂落至细窄的腰身。 窗外掠过的煤气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使他的肤色浅淡得如同银杏的果实。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倒退的街景——中央大街华美的建筑、昏暗的小巷、亮着灯的咖啡馆,还有黑暗中匆匆走过的行人。 她神情穆然,听见他极轻地说: “真实的是,卵石路确实颠簸得令人不适。”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异常平稳,“而未来,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更平坦的路。” 马车微微倾斜,拐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伯莎腿上的翻毛皮毯很暖和,脚下的暖炉正旺旺生着炭火,整个车厢温暖而潮湿,仿佛一座与世界隔绝的秘密孤岛。 “那位经理很清楚,”金曼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远在巴黎的路易十九收到的报告,只是他想看到的报告。至于真实情况……一个被流言和危机包围的宫廷,早已丧失了辨别真伪的能力。” “所以他消极怠工,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怠工不会被追究。他接受贿赂,是因为这贿赂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买来的不是他的沉默,而是他继续扮演监视者角色的意愿。” 他转过头,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异常明亮:“看,这就是旧秩序最精巧的腐败:当所有人都知道游戏规则是虚假的,但依然默契地维持着这虚假的表象,直到……” 他突然停住,因为马车猛地刹住——前面有辆运货的板车挡住了去路。远处传来钟楼整点的报时声。 在这突如其来的奇妙停顿中,她突然明白了,监视者的怠工不是疏忽,而是这个时代最准确的诊断书。 当一个王朝的耳目都开始心照不宣地敷衍,连最基础的掌控都沦为形式主义的表演,那么它真正崩塌的时刻,或许已经近在咫尺。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剧院的金色圆顶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你知道吗?”她突然极轻地说,目光掠过窗外赤裸的树枝,“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戏码。有人以为自己在写剧本,有人以为自己在扮演角色。” “但也许,”他转回头,目光落在伯莎脸上,平静却锐利,“我们都只是在等待,等待某盏灯突然熄灭,等待某句台词被改写,等待某天醒来,发现舞台本身已经更换了布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在摇曳的光影中,他的神情显得疲惫、幻灭,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的美感。 马车继续前行。 湿冷的夜气被玻璃隔绝在外。 终于,她忍不住问:“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怎么得罪那位王太子了,他凭什么找人监视你?”她顿了顿,语带轻蔑,“我觉得他很蠢,雇来监视你的那个人更蠢,我是说他们这样做很可恶。” 她说时将眼睛瞠视着他,神情穆然,发觉他的脸藏在车厢壁的阴影里。 街道昏暗,月亮散发着苍白的微光,如同一支蜡烛从污浊的玻璃后照过来一般。 金曼华微微耸了耸肩。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现在,投向某个遥远的往日。然后,那副平静的假面具重新放下,过去融解进现在。 他给了她一个迟缓而悲哀的微笑。 “不,那个人曾经是我的乐迷之一,一个身上流淌着卑劣与下流的王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一样锋利,“他要我当他的情妇,那时他以为我是个女人。” 短暂的停顿里,伯莎能想象那个荒谬的场景——歌剧院辉煌的灯火下,一个被美貌迷惑的权贵,一次惊艳的邂逅。 “当他知道我是男子时大惊失色,”金曼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大笑着看他逃开。紧接着他却又回来——为了某种禽兽般的自我满足感,他不甘心。” 月光透过车窗,照亮了金曼华的侧脸,她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惊愕。他那本来美好的容颜呈着愠色,显得苍白而阴鸷。 “于是他就派了人监视,不许我私下亲近任何人,不论男女,”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叙述着过往的不幸,“而他自己则远远地坐在宫廷,病态地看着我,却并不接近。” 至此真相已浮出水面。 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荒诞,也更加残忍。 这不是政治倾轧,而是一个扭曲灵魂的占有欲,用权力织成的无形牢笼。 原来,这位耀眼瞩目的歌剧名伶竟长期生活在精神暴力之下。 美丽不是原罪,真正罪恶的是对异己者进行迫害的专制社会,是那个以控制他人自由来填补自我空虚的变态权贵。 炭火在暖炉里噼啪作响。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而那些过往看不见的丝线,依然在黑暗中无声地缠绕。 她心知,在遥远峡湾的另一头,法国波旁王朝的覆灭是肯定的。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就可以窥见到那个封建王廷的颓败和腐朽。而她确信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预言是正确的。 此刻,车厢内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翻毛皮厚毯覆在她膝上,脚下暖炉里炭火正旺,就是人们常带去教堂礼拜的那种小铜炉,此刻却在这移动的空间里,固执地烘出一片稳定的温热。 空气因而变得稠密、潮湿,带着皮革、羊毛与木炭混合的私密气味,窗外的寒意、街市的喧嚣,都被这层暖湿的屏障模糊了。车轮碾过卵石路的颠簸感还在,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曼华边说边神经质地笑着,用碧色的眼睛瞧着她,里面郁积着自由被禁锢的愤懑,也有一种对她袒露不堪的不安。 第92章 炭火的光在他眸中跳跃,那些未尽的句子化作沉默的重量,压在温暖潮湿的空气里。 伯莎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深地探入那片碧色——那里藏着不止一个故事。 一个是关于声音的故事。 他虽出生于法国裁缝世家,幼时却是一位音乐神童,有着天使般的容貌和金色的头发。他在欧洲各国首都巡回演唱歌剧,直到他的嗓音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而变得低沉让他不得不停止了原本的规划。 他开始长期练习女声,扮女装演唱歌剧,幸运的是舞台没有抛弃他,只是让他换了一副面貌:他学会用柔韧的女声攀上高音区,以绸缎与粉底重塑轮廓。台下的知情者称他“先生”,而遥远座席上的观众,却在望远镜后笃信自己窥见了女神——艺术最悖谬的魔法,便是让真实的性别在魅影中消融。 另一个是关于机器的故事。 他的父亲,巴泰勒米·蒂莫尼埃,一个裁缝,却一直心心念念要造出一台缝纫机。他埋头钻研多年,终于成功了,还拿到了专利。 那时,他的八十台新机器正忙着给法国军队做制服,可巴黎城里的其他裁缝们却慌了,他们害怕这“铁家伙”会抢了自己的饭碗。于是,一群人冲进工厂,把那些机器砸了个稀巴烂。他本人虽侥幸逃过一劫,魂儿却像被砸碎了。 老蒂莫尼埃逃过了拳头,却未逃过理想崩毁的余生。他至死都在改进图纸,而世界给他的答案,是贫困、病榻与无人认领的墓碑。那台机器本可让服装生产机械化,让美普及,却先让一个固执的匠人心碎。 他其实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服装机械化生产时代的大门,可门才开了一条缝,就被恐惧改变的传统势力狠狠关上,连他的人生也一同被埋葬了。 两个故事,同样关于创造与摧毁。 金曼华望着伯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看,我和我父亲,都在制作不属于自己时代的东西,他造机器,我造幻影。而我们收获的,都是砸向我们的石头。” 他顿了顿,“有时我觉得,他那些被砸烂的齿轮,和我台上那些被喝彩的音容,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作为一个戏剧艺术家、歌唱家、演员和音乐家,过去的他一向是个自信孤傲、盛气凌人而又锋芒毕露的人。 可此刻,那些棱角却仿佛被沉重的往事磨平了,化作一种近乎柔顺的沉默,悄然地铺满了温暖的车厢。 当他用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剖开自己最不堪的经历后,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那不是寻求同情的倾诉,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白,将不体面的伤疤揭开,看对方是否会别开视线。 伯莎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沉静的接纳。 没有怜悯的闪烁,更没有好奇的刺探。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伸出手,轻覆上他搭在膝上的凉丝丝的手背。 他的指节苍白而冰凉,即使在温暖的空气中,也依然如此。 “囚徒?”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炭火般扎实的暖意,“不。那些试图禁锢你的目光、那些扭曲的欲望,它们才是真正被囚住的东西。” “你的美,你的才华,从来都不是牢笼。它们是你与生俱来的、最锋利的刻刀,过去刻在舞台上,未来,或许可以刻在命运上。”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轻轻一按。 “至于你父亲的机器……嗯,相信我,这不是失败,有时候人类的进步可不是一点代价都不付的,任何试图跑在时代前面的轮子,都难免会先撞上旧墙的阻拦。” 在他吐露了这些故事后,她不像常人那样拍着他的后背追本穷源地对他提出问题,而是沉静地接纳,波澜不惊地安慰他。 在他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心思难测,却有种奇特的坦荡和真诚。 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坚定,有一种探寻的意味,仿佛她想要了解他。 “你还好吗?”她柔声问。 对方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惯常用来隔绝世界的、那层碧色眼眸中的薄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冰下显露的,不是脆弱,而是一丝猝不及防被精准理解的震颤。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手上的温度,慢慢渗入自己微凉的肌肤。 伯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情。 她不急于安慰,而是话锋一转,如同一位冷静的棋手开始分析盘面。 她带着一种温情的微笑,详细拆解了一下法国七月革命的必然性,科普了一堆历史知识。金曼华似懂非懂,但却依然认真倾听。 她谈起了法国的债务、宫廷与教会的腐朽、新兴资产阶级的愤怒……她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那些报纸上讳莫如深的政治危机,拆解成必然崩塌的逻辑链条。 专制制度已无法维系,某种形式的宪政改革已是悬在旧王朝头顶的必然之剑。 金曼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碧绿的眼睛却始终专注地看着她,像在倾听一首关于未来的、陌生却有力的预言。 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它有时并非源于完全的了解。 “如果你说的波旁王朝会倒台是真的……”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如果一年之内,那个让你困扰的遥远宫廷真的自顾不暇……”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片碧色的湖海,看进他灵魂深处的火星。 “到那时,你就把你父亲留下的那份专利卖给我,或者,我们也可以合作,让它不再只是一份蒙尘的遗物,而是真正能改变一些人生活的力量。” 车厢内,炭火噼啪作响。 那项专利,是九年前他父亲在暴乱分子的砸毁声中侥幸保存下来的火种,是老蒂莫尼埃倾注一生却惨淡收场的梦想灰烬里,唯一尚存温度的核心。 良久,他覆在她手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下,仿佛一个极其轻微的回握。 “好。我愿意相信。” 他声音很低,却不再飘忽。那不是一个被说服的妥协,而是一个决定,决定相信这条由她指出的、通往未来的道路,决定让父亲那台沉默的机器,和自己这副曾被过度审视的皮囊,都找到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的路易十九为虚构,莫代入真实历史。 第75章 “请问您是?”露菲夫人穿着一袭华美的深紫色长袍,目光越过伯莎的肩头,对着遥遥走来的金曼华问道。 他刚刚去帮她放披风和帽子手笼去了,在存衣间安顿好后才走过来找她。那时,她正在和今晚宴会的主办者露菲夫人聊天。 “他是金曼华啊,夫人。”她拉过朝她走来的漂亮青年,转过头,温善而友好地对着露菲夫人解释并介绍道。 “金,这位就是曾与你通信的露菲夫人,经营着四家跨国裁缝店的店主。” 她的指尖在他的衬衫袖口处安抚般地按了按,随即抬头转向他,语气轻快。 金曼华一脸懵然地停住脚步,任由她拉住他的手臂,乖巧地站立在她身侧。 他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臂弯上,碧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位面露惊讶的夫人,又悄然落回伯莎含着浅笑的侧脸。 虽然感到一丝茫然,他仍迅速收敛了神色,朝着露菲夫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到无可挑剔,“您好。” “哦,抱歉!”露菲夫人惊讶地叫道,面带歉意地欠身行礼,“请原谅我之前的冒昧,总是在信中把您称作成女士。” 露菲夫人的目光落在金曼华线条分明的男装外套上,接着又迅速抬起,露出一个略带窘迫却真诚的微笑。 露菲夫人对金曼华知之不多。她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他本人向她坦露的那一点讯息而已。 她与他的所有联系,仅限于为数不多的、关于服装剪裁与面料选择的信件往来,以及遥远包厢里欣赏过的两次演出。 所有的事她都不得不去猜测,意识到之前关于金曼华这个人她只能靠想象和虚构。 她所知道的金曼华,是信纸上优雅的笔迹,是舞台上令人屏息的光影……唯独不是眼前这位穿着合体男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中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年轻绅士。 那些未曾谋面时在脑海中构建的形象,此刻在真实的他面前,都如雾气般悄然散去。 “您不会怪罪我吧,唉,都怪您长得太过文雅貌美,让我这双凡俗的眼睛完全被迷惑了。” 露菲夫人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胸前的花环钻石项链随着屈膝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您要是因此怪罪了一个被艺术欺骗了眼睛的老裁缝……”她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匠人特有的直率与些许自嘲。这是她第一次看金曼华穿男装,之前她并没有接触过他本人,不了解真实的他,不想那位歌剧名伶竟是位高挑清癯的男子。 第93章 女裁缝身材矮小,上了年纪,一双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虽然满头珠饰,穿戴华丽,但散发的气质却令人感到熟悉和亲切。 伯莎把头转向窗外,安静地绕到露菲夫人和金曼华的侧前方,站在白蕾丝窗帘前,背对着他们,留给他们一个谈话的自如空间。 她望着酒店窗外的一座庞大教堂的圆柱,瓦蓝的天空逐渐没入世界模糊的黑暗之中,月亮的升起和入夜的凉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面对露菲夫人一连串热情似火的夸赞,金曼华兴味索然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女裁缝深紫色的袍袖不曾吸引过他的目光,只因他的注意力全在一旁的伯莎身上。 她正站在长窗前透气,挺直的后背,光洁的侧脸,乌木色的头发垂到双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疲乏,仿佛褪了色。 女裁缝说起话来似乎能说上几个钟头,直到他听腻了,才终于找了个客气的托词打断她连续不停的话头。 “伯莎,我们进去吧。”露菲夫人招呼道。 “好。”她缓身回眸,轻声道,挽着今晚的男伴金曼华·蒂莫尼埃,同露菲夫人前后走进亮堂的晚宴大厅。 朗廷酒店共有七层,新颖、豪华,常受政治贵族、外国精英的青睐。 一层主要为咖啡屋和公共餐厅,行政走廊的东边还有十几个串联的包厢,侧面设有大理石旋转楼梯和电梯间。 二至三层则是各种类型的绅士俱乐部,提供餐饮、葡萄酒和社交空间。 露菲夫人包下了整个一层的餐厅,用来举办艺术沙龙晚宴。 宴会厅里流动着温暖而惬意的香气,宛如一间高穹顶的温室花园,里面举办着活跃的艺术晚宴,左侧墙壁上的法式玻璃长窗甚至开着几条高高的狭缝,来透进些鲜冷的空气。 她注意到席间有许多有趣的人物。 例如新进的莎剧演员萨曼莎·琼斯,还有不少杂志编辑和音乐及文学评论家。这个时代的作家被称作为“写东西的人”,是不被上流社会所瞧得起的,露菲夫人竟也邀请了他们过来。 宴会刚刚开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优雅斯文地在那里低语,有少部分人坐着椅子,其余的人大多数都站着,三五成群地站在餐厅的各个角落。 一架施坦威钢琴摆在宴会最中心的圆台上,钢琴家海伦娜女士垂眸坐在琴凳上,五六个带着白领结的乐师在旁边低奏温和的弦琴。 扇子在女士们怠懈的手中刷刷微响着,空中流动着的空气逐渐升温,那股气流伴随着香水直钻人的心缝,撩起阵阵惬意。 酒水吧台上特意给女客们准备了低度数的果汁鸡尾酒,独立盛放在最中间,三角形的高脚酒杯整齐地摞在台面上,在辉煌的灯光照耀下,金红的酒液流光溢彩。 金曼华被几个艺术学院的教授包围,交流着戏剧与音乐的结合。他是一个巴黎艺术家,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纤维乃至他的衣服的每一条丝缕都是纯然巴黎的质地。 钢琴五重奏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后是一扇花鸟屏风,遮挡住了她头顶的刺眼光线。 隔着粉白色的郁金香花束,她懒散地倚靠在角落的花柱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人堆里的金曼华,注视着他那清瘦颀长的侧影。 他正微微侧身倾听一位年长的夫人说话,身形在璀璨灯火下,像一株静立的墨竹。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老学究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天赋的美貌无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就连台上正在弹奏钢琴的音乐家海伦娜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而有风韵的。即便他曾在车厢里对她流露过罕见的、卸下防备的瞬间,那也与寻常男子带着目的性的殷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孤独灵魂的偶然停靠。 她无意识地用扇骨轻叩掌心,思绪飘回先前车厢里的谈话。那场深刻的对话,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让信任与友谊在短时间内迅速滋长。但这进程是否太快了点?快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本能的审慎。 她环顾这华丽的大厅。 这真是一顿虚幻的晚宴。她的鼻尖弥漫着鲜果与美酒的甜香,水晶灯将一切照得恍如梦境,然而,这丰盛却更像一场精致的布景,没有人真正品尝食物,甚至美妙的夜色也无人问津。 有的人悠闲地喝着酒,还有一部分人谈论着珠宝搭配、领带系法和手杖握姿之类的事,他们的喜悦似乎自成一体,无需外物助兴。 连露菲夫人,这位聪慧的女主人,此刻也被来宾们纯粹的、浮于表面的兴致映照得容光焕发,仿佛暂时忘却了工坊里的专注。 乐手们欢快地奏起又一段旋律,就在这时,她透过香槟塔晶莹的棱面,瞥见露菲夫人正穿过几位女客,径直朝她走来。 露菲夫人在她身旁站定,紫色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行了一个轻俏而亲昵的屈膝礼,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笑容。 “独自欣赏郁金香吗,亲爱的小姐?” 露菲夫人和蔼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青年,“还是说,在欣赏比花更耐人寻味的景致?” “这里的花很漂亮,都是您亲自选的吗?”她摸着丝绒般的花瓣问道。 “当然不是,订购鲜花这般琐事,我一般交给底下的助手去做。” 她听完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位练达圆通的女裁缝就这样拉着她在角落里坐下,热烈地交谈起来。 “亲爱的,我要送给你一件东西,”露菲夫人高兴地对她说道,“使你可以留着做纪念。” “夫人——”伯莎嘴上带着一种恍恍惚惚的微笑。 “你这么说来好像我会忘记你似的。” “可是让我给你一点小小的礼品,或许是一点珠宝罢,使你不时戴起来,就会想到我——”露菲夫人回转头对她身边站着的女助手莉迪亚说起话来。 “请你去将我带来的珠宝箱拿来,就在我座位上的袋子里面。” “不用了,夫人。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我很乐意投资您的事业。” 她还告诉她,她说服了金曼华重启专利,与她们合作。 露菲夫人现出一个蕴藉的微笑,毫无一点吃惊的意思,仍然向珠宝箱里去拣择起来,然后话锋一转。 “真为你们高兴。他真的很信任你,我觉得这很不一般,当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真实的样子展现给你,吐露他的秘密,这是很特别的。” “是的啊,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她深有同感地微笑道:“期待您之后在巴黎设立的时装店能够成功开业。 就在这当儿,金曼华迈步回来找她。 男人的视线在人群中巡睃,终于发现花柱旁的人影后,唇角微扬朝那里走过去。 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似乎把她天然地当作了某种依赖,想要与她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 他径直走向她,来到她身旁的沙发一角,腿碰到了她垂在脚边的银白色长裙。她仰起头,对他微笑,脸上清明平静。 露菲夫人会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起身离开座位。 她和金曼华端着玻璃杯,绕开了人声嘈杂和烟雾缭绕的地方,经过宽阔的走廊和螺旋式楼梯,在半开着的窗前坐下。 大厅里有些闷热,他们离开了那里,在靠近露台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面前的落地窗半开着,一股裹挟着霜雾的新鲜空气侵入过来。 天上的启明星,嵌在朦胧的光晕之中,独自闪耀着光辉,急于照亮凡间,降下欢乐,月亮远远地挂在天上。 她把盛着冷饮的高脚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随意地朝外面的台阶下方望去。 突地她屏住呼吸,机警地坐挺起来,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她看见一辆双轮轻便马车的黑影停在下面的车道上,模糊不清的人影下了车。 卵石路上传来马蹄声。 漆着金漆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向外望,只见夜色中一盏街灯,灯下是一张英挺熟悉的脸庞。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地踏着踏板从车厢内下来,身边站着几个身穿漂亮制服的青年军官。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下望,心脏突然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 维恩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 男人的身形挺拔,发色暗金,在炫目的灯光中投下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他出现在交际场所。 那么让她意外。 据说,人往往会爱上平庸的人。但她不信,因为平心而论,她自己觉得,她爱的非得是美丽、神秘而不同凡响的人才行。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座下望,他正利落沉稳地登上台阶。 第94章 男人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身形颀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窄的腰身。 他那套全黑的礼服,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不像个严肃的政客,而像个金相玉质的花花公子。 今夜的朗廷十分热闹,她很好奇,猜想着维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望着男人高大修长的影子消失在酒店前厅的炫目灯光中,然后她悄然地收回目光,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看向面前明亮的法式长窗。 金曼华在她身边坐下挨近,让两人肩并着肩,递给她一杯新调好的饮料。 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 他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身上带了点冬天和风的气味,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捧着酒杯,喝了一口他为她拿来的饮料,杯中放了冰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她就喉头发凉。 他们身后的晚宴已经进入高潮。 但是宴会的主角却和她躲在靠近公共走廊的露台连接处。 这里安静,视野开阔,少有人过来,只有搭乘高层电梯的人才会从他们背后路过。 不远处的宴会厅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复古柔和的古典乐,以及香槟开启的木塞声。 午夜到来又开始雨雪纷飞。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水和融雪的气味。 外面的天是一种静谧的墨蓝,清亮的月光映照着干枯的榉木树枝。 她坐在灯火辉煌的室内,望着窗外的伦敦夜景,再次感觉到周围世界的陌生,虽然它还是老样子,但她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从时空网隙中溜出来的虫子。 她放下杯子,靠入身后的锦缎扶手椅中,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外面正在下小雪,有种冬至日的感觉,尘世感很足。 她和金曼华打赌雪会在什么时候停。 两个人正以各自的寂寞人生编织出友谊。 雪停时。金曼华一仰脖子,一口就喝掉了半玻璃杯的白兰地,而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带酒精的果汁。 她喜欢黑醋栗果汁的味道,酸味多,甜味少,尝起来像浓缩的黑樱桃,有一点蓝莓的甜香。这种微酸带果韵的口感,和酒精味混在一起,成了温室内小口啜饮的清凉选择。 她与金曼华并排坐在窗前,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近一刻钟,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像一种共享的宁静。旁边摆着一盏黄铜枝形烛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忽然,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瞳面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 “严冬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告,“你想离开这儿么?” “去哪儿呢?”她顺着他的话问。 “意大利。”他答得干脆,“罗马。我圣诞当周在那里有一场演出。” 他下一站要去意大利罗马巡演,正好是在圣诞节的当周,十二月底。 他想既然她一个人在汉普斯特德,住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不如应他的邀请去意大利度假或者是旅游。 当地的戏剧协会为他在南意置办了一处度假庄园,可以接待他们。那里的冬天气候很温暖,像极了早春,景色宜人,不像阴沉幽暗的伦敦,总是散发着令他讨厌的炸鱼味。 出于种种想法,他希望陪她一起,与她再见面,度过更多自由时光。毕竟眼下的伦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她留下来,没有需要她特意留下的人事。他期待与她同行,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那里的冬天,不像伦敦这般阴沉。没有雾,没有雨雪,也没有……”他顿了顿,那句炸鱼味没有说出口,仿佛那已是属于伦敦的、亟待被抛在身后的过去式。 “庄园里很安静,有常年青绿的橄榄树和柠檬园,空气是清冽干净的,没有煤烟,你可以睡到大中午,不必应付任何不想见的人。或者,我们可以去罗马城里走走,那里的石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是蜂蜜色的。” 金曼华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核心的意图:“我想,既然你提过在汉普斯特德也是独自一人,或许会愿意换个环境。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圣诞节。” 她和金曼华并排坐在露台前,听着他描绘了一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充满光亮与宁静的图景,一个与眼下这个尽管华丽却仿佛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晚宴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他将选择权,连同这份详细的“出逃计划”,一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她讶异地一挑眉,对着他举起酒杯。 “待在哪里我都无所谓。” “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还有一个要参加的舞会,是朋友姐姐的邀请,我已经应下了。”她抬眼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遗憾。 对方的邀请,与已有的约定,在时间上似乎有些冲突。但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陈述了客观存在的障碍。 “舞会……” 金曼华轻声重复,圆润的指尖划过锦缎椅扶手上的纹路。 “它通常在前半夜达到高潮,后面便只剩下疲倦的寒暄和冷却的香槟。” 这句描述倒挺符合她对舞会的大致印象,但这难以改变她已有的社交承诺。 她微微笑,有点遗憾。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平安夜出发,那样,你既能履行舞会的承诺,也不耽误在圣诞清晨与我汇合,一同前往意大利。” 年轻人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却将一条清晰的路径铺展在她面前,就像一个精密而大胆的提案,不仅考虑了她已有的社交承诺,甚至将伦敦的邮车时刻都纳入了考量。 这份周到背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烛光在伯莎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犹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凯瑟琳的舞会和他的提议。 谁知这短暂的静默,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耳朵捕捉了去。 …… 酒店七层的总统套房里。 刚刚结束了一场政治性的会面。 拉法耶特侯爵拿着一根金顶手杖,穿着白马甲外套,紫花棉做的骑马裤,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框下,像一头守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 侯爵上了年纪,一头银发,前额狭窄,戴着单片眼镜,面容疲惫而苍老。 他刚刚送走那位年轻的政客——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他们两人的谈话围绕着报刊文章、内阁风向与宪政改革。 “危险不在于革命这洪水猛兽,”侯爵曾用金顶手杖轻点地板,声音激昂,“而在于阻碍进步的因循守旧!” “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能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保障。”他冷静回应。 “你是说英国如今的《济贫法》?” 侯爵激动地反问。 维恩的应对则从容得多。 他既能接住侯爵的话锋,又能理解对方那份近乎天真的政治热忱,最后只以一个温和而保留的微笑作为回应: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 他的眼神在侯爵衰老而激动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欠身告辞。 他知道这位法国老贵族是在讽刺英国如今的社会关系,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因为对方戳中的是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症结。 新教伦理认为,贫穷等于耻辱,贫穷等于不良,贫穷是穷人自己造成的,因此衍生出了漏洞百出的严苛济贫法。 而真正的障碍,往往不是缺乏意愿,而是撬动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利益。一部法律易改,一种共识难移。 拉法耶特皱眉凝视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患有风湿的脚上,面容显得更加疲倦而苍老。 维恩走出房门,深呼出一口气,随身警卫帮他按了电梯。 金属门滑开,他步入轿厢,直达底层。 就在走出电梯的瞬间,一阵隐约的、却无比熟悉的谈笑声,穿透了行政走廊空旷的寂静,从十几步外的转角露台处飘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他正要向旋转门处走去,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凭着某种直觉的驱动,便转身走向声音的来处。 行政走廊的右侧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长窗,窗外是伦敦夜晚的灯火。 窗前,一个被花栏半围起来的露台上,背对着走廊坐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那女子的背影,他第一眼就认出了。 然后,他清晰地听见了那个陌生男子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正在向她发出邀请: “……不如跟我去意大利?” 作者有话说: 注:“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是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了保障。”——富兰克林· d.罗斯福 第95章 第77章 外面下着湿软的雪,但很快就融化了,潮气渗进了有暖气的酒店大厅。 他看到,她有些踌躇。 当时他正与拉法耶特侯爵结束会面,坐电梯从顶层下来。 她就坐在不远处,窗前的锦缎扶手椅上,黑色长发落在椅子背后,映着窗外墨蓝的天。 女孩秀美的肩膀上灵活地转动着一颗玲珑脑袋,睫毛在光洁的侧脸投下了柔和的阴影,显得面部线条非常清晰。 其实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他就是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背影。 就像从灌木中找出玫瑰花一样。 一切都因她而生辉。 他的视线就这样跟随她蔓延、扩展,笼罩着比先前更多的空间,而自己独留在寂静里。 他现在是可以走到她跟前去的吗? 他深陷情海,但自尊却如同野火,裹挟着他的性情,令他不敢表露声色。 维恩站住不动,立在柱子侧面,默然地想着,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接近的圣地。 他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面对她,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像对着太阳似的不敢朝她多望。 但也像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也还是能看得见她。 寂静的冬雪夜,走廊尽头模糊传来柔和的钢琴声。 伯莎微笑着收回话头,余光却突然瞄到不远处的帷帘侧面,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停。 男人颀长的侧影在黄铜灯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具有某种令人轻微窒息的优雅感。 她现在凭着影子就能认出那是谁。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瞥开目光,等待着,等待他会不会走上前来。 几分钟后,她失望地轻噫出声,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白丝绒,没有再用余光去看。 就在这时,她身畔的金曼华再次发问。 而这一次,她由于出神而微微怔愣,过了好久都没有回答。 因此引起了身前身后两个男人的注意。 她要离开英国了吗?维恩想。 他垂眸望着她和那个年轻的男戏子,薄唇紧抿,那张素来肃穆而英明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沉稳的内心因她而变得紧张。 她要离开伦敦吗? 伯莎在心里想。 她不确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身如飘萍,不知该去往哪个方向。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曼华轻微地触了一下她的肩膀。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又把他那苍白而修长的手伸给她。 感受到身边气流的波动,伯莎茫然地抬起头,面朝着金曼华看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回,微微笑,看出了她的表情含有一种故作镇定的特殊味道。 “我们走吧。”金曼华重复了一遍,而她则无言地跟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她和金曼华起身走开了。 像是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的男人。 伯莎悄然无声地从露台前的椅子站起来。 她的耐心不多。 故而也并没有想去纠结身后那个男人的伫立,不想去猜测他的想法。 他……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他的每一次感情表露都让她心悸,像是蝴蝶翅膀般在她心间蹁跹游移。 他想过来,自会过来。 她这样认为。 于是她干脆起身离开,回到露菲夫人的晚宴中去。 明灭的烛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摇曳,印出了一丝丝的失落。 这些都被维恩看在眼里。 “宴会是不是快结束了?” 蓦然间,伯莎回过神后,语气轻飘地对着身侧青年问道。 金曼华立即点头,“是,该回去了,我是直接回酒店套房,你,要不要我送你?” “你有马车吗?我把我那辆打发走了。” 她今天出门坐的都是露菲夫人的马车。 金曼华温和点头。 “那太好了,麻烦你送我回去。” “当然,乐意之至。” 午夜的钟声尚未敲响,晚宴已步入尾声。 告别前的寒暄声像退潮般,从大厅中央漫向四周的走廊与门厅。 她独自坐在角落一张柔软的沙发椅里。 这里已显得空荡,只有两三人影从她面前经过,地毯上散落着些许果皮,几只香槟杯被遗忘在桌子上,映着水晶吊灯最后的光晕。 钢琴盖还打开着,表明晚宴刚刚结束。 大多数宾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中央走廊的拱门外。 她心不在焉地剥着一颗橘子,指尖沾上了些许清冽微酸的气息。 金曼华去为她取披风、手套和帽子了。 她等着他,然后一同离开,投入窗外那片墨蓝的、可能飘雪的冬夜。 就在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是维恩。 他独自穿过大厅,脚步徐缓,向她走来。 几位身穿黑白礼服的侍者从他身侧经过,恭谨地侧身行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在她面前蹲下,俯身弯腰时,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他用两只手臂搭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她困在了他与沙发椅之间。 这个姿态突如其来,甚至有些失礼。 他虽也曾对她释放过魅力,却并没有那种寻常男子冒昧无耻的态度。 所以她并不害怕。 她只是不由得挺直身体,屁股向后挪了挪,贴近椅子靠背。 男人半蹲在她面前。 她对着他的脸瞧了一眼,看见他那强健而又漫雅的身影和紧盯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维恩就这样单膝半跪着,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锁住她。大厅残余的微光落在男人的鼻梁额角,神情晦暗难明。 刚才露台上那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离开伦敦,去意大利”——此刻仿佛无声地悬在他们之间这过于靠近的空气里。 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与冷霜的气息,近得让她剥橘子的动作彻底停滞,指尖那点酸甜的湿意,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您来这儿很久了吗?”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拉他起来,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姿态。 她镇静地俯视着他。 维恩没有碰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袖筒——那里滑落了一方手帕。他拾起那方带着她体温的小小织物,递还给她。 “谢谢。”她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 午夜的空气里浮着残酒的微甜。 他半蹲在她面前的姿态,让她莫名想起了某种安静的大型犬,皮毛是深金色的,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温顺的侵略性。 “我要来看看你,”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慢吞吞地吃掉了刚剥好的那瓣橘子,眼睛一直盯住维恩。 她将橘子递到唇边,慢吞吞地咬下,留神地瞧着他。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她问,眼睛一直盯住他,橘子的汁水在她唇间留下一点晶莹的光泽。 “我吗?”他说,目光沉沉,“我希望的,是你不要和那个法国人去意大利。” “…你知道我们谈的是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嘴里回答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而她也因这荒谬的否认而怔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听见? 她心里想,如果她又被他那种平静友好的语气控制住,他们又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滑入模糊不清的暧昧边缘,然后不了了之。 她决定打破这种局面。 “怎么不知道?”她直接问,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维恩看到了她盯着自己的一双好奇的眼睛,同时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橙花、玫瑰,和雪水的混合味道。这柔和清雅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末梢微微发麻。 接着,他想起了她和那个男戏子的对话,便觉得有些不痛快。 她和那人谈了那么久,久到宴会结束,两人依旧形影不离,她听那人谈起巡演时眼里有光,甚至问起那人的生活情况……这些碎片无不灼烧着他的思维。 维恩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放松表情,双手从扶手上抬起,迟疑了一瞬,沿着沙发的木质扶手,极慢地向上移动。 但是下一秒,他用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为了制止住颚骨的抖动。他在她面前居然这样放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更向前倾了些,而她因他的靠近而微微后仰,但他脸上那份奇异的平和,又让她没有立刻退却。 第96章 “伯莎。”他终于又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请你留下……和我一起过圣诞。” 这就是他真实的意图了吧。 她身体前倾,俯视着男人不安的眉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 直接两只手抬起,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微发凉的皮肤。 男人的面颊修得非常光洁,几乎摸不到胡茬。她安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掌控感。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问。 维恩仰着脸,任她捧着,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会求你答应。这样,你会答应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却又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着。 她安静了几秒,松开他的脸,转而抓住他的手臂。 她低下头,虽困惑不解,却心情愉悦。他的要求并不让她觉得突兀,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注视着对方微微蹙起的额心,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臂,露出那种他所熟悉的宁静而真挚的眼神。 “为什么呢?”她轻声道,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维恩,这需要理由。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你和他在一起不安全。”他立刻说,语气变得严肃,“意大利不久前刚发生过暴乱,局势并不完全稳定。” “我自己想去玩还不行吗?”她挑眉,“不和他一起,我独自去。那也不行?” “我陪你。”他立刻接上,目光紧锁着她,“等那边安定些,我陪你去。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死缠烂打……”她轻声叹息。 她歇火了,本来因他强势的介入还有点不满和生气来着,结果对着他那张脸,看着看着,就彻底没情绪了,一点气也生不起来。谁懂她的无奈。 空气里,橘子的清香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乌木气息,酿成一种令人心绪微醺的氤氲。 就在这时,维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真诚: “不过,请相信我,你是我的征服者,而不是俘虏,我想见你,而你,随时拥有转身离开、完全拒绝我的权利。” 她吃惊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阵清晰的、柔软的震动。他竟将自己置于如此被动而坦诚的境地,交出了所有主动权。 他依然仰视着她的脸庞,而她已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维恩接着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取出,却又无比清晰: “亲爱的姑娘,我不要再在你面前装腔作势,也不想再做那个你所熟悉的、或许觉得可靠却总隔着一层的'维恩'。那样的我,不配得到你任何特别的垂青……可你是真的,伯莎。我感觉得到,而且心知肚明。正因为你是如此真实,我才敢抱有这最珍贵、也最奢侈的希望。” “不用再说服我了。”她微红着脸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谈判结果。 “既然你这样坚定……而且我也愿意相信你,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在这个散落着蜡烛与空杯的角落,一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似乎已悄然崩塌。某种更真实、也更滚烫的东西,开始在无声的对视与交缠的呼吸间,缓慢而确凿地滋长。 男人闭了下眼睛,默默地祝愿起来。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祈祷。 “我愿她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你只是不想放我进入远离你的世界。” 他叹息,用指节轻触她的下颌:“没错,我不想放你出去,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微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在内心为她建造了一座圣殿,里面的每位祭司都向她效忠。 而她却想,这个男人对权力和荣誉的欲望是否早已圆满实现。 可他却在康庄大道上停了下来,拿权杖和王冠来换自己的爱情。 望着他的凌乱金发、钴蓝眼眸,她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维恩喜爱她,那是肯定的。 每次见面,她都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个新的吸引力,因而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感受。 年轻人的爱真诚而平和。 但有时也会汹涌,也会澎湃。 男人顾盼间流露的沉着,曾一度令她感受到高度的教养和充沛的自觉力量。 这是她没有的。 她不停地想着她和维恩,有时分开想,有时连起来想。 回顾往事,她不禁愉快而亲切地想起了同他的交往。 和他打交道,似乎最后总是她称心如意。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伯莎,我想了解你,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他怀着一种无比坦诚的敬畏之情凝望着她的双眸和嘴唇。 这个年轻纯洁的灵魂将由他来守护。 而她沉默了许久,悄悄抬起眼睛,伸开双臂轻巧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次她没有犹豫。 只是想这样做,便做了,没有管那么多。 她领会他的追求与见地。 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在他们身后的落地窗外,闪闪烁烁。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和喉结。 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只是刚好碰到了,她觉得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他却僵住了身体。 当她靠向前来,维恩的呼吸微微一窒。 被拥抱的感觉陌生而出乎意料,他瞬间后仰了一下,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感受她的亲近,他搭在椅子上的双手开始令人难耐地发麻。 几乎是沉醉一般,当即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沁入了他的骨髓。 窗外,星星和落雪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闪耀。 男人迟疑地抬起胳膊,环住她的腰。 她竟愿意给予他回应。 他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目光坚定地在她脸上探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用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到了身前,她就感觉到他腿上强有力的肌肉了。 当时她被他搂在怀中,身体紧贴着身体,她就觉得温暖、安全而快乐。 她闭上眼睛,脸颊贴着维恩柔软的上衣,任由他的呼吸与自己的交缠。 多么久违的感觉。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她想不起最后一次有人这样拥抱她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与梅森庄园里的保姆作别时,又或许是上一世与家人庆祝生日的时候。 她慢慢从回忆中抽身,感受到身体被维恩稳重温柔地抱在怀里。 面前的这个男人默默抱着她,手臂用力揽着她的腰,就像一棵苍劲虬结的大树。 她从他紧密厚实的怀抱中别过头来,脸上的余热逐渐消散。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对峙,令她想要把心里的某些话说出来。 于是她抬起眼睫,维持着搂住他脖子的姿势,与他低声耳语: “…我不否认我曾在世俗与你之间做过权衡,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维恩,随你怎么改变我,我的心,还有灵魂永远都在这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维恩慢慢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两人的心跳再次共鸣。 与此同时,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流畅,但又无比强硬: “不过,我的未来不局限在这里,”她低声道,目光很坚定,也很清醒。 她的意思是她未来会离开伦敦,离开这里,去往世界的其他地方。 “如果你希望给我幸福,成为我的爱人,那么,就不要阻拦我。否则,我今晚就离开英格兰,从此不再踏足此地。” 最后这段话,她说得言之凿凿,态度强硬,却透着一丝隐隐担心他拒绝的焦虑和不安。 维恩看出了这一点,把她的话耐心认真地揣摩了一遍又一遍。 她生性坦率,温柔敏感,善良而又卓越,几乎爱着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爱着。 她大多数时间都心平气和,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却坚定果敢。 而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愿意为她做出任何决定和妥协。 他的眼睛重新抬上去接触着她的目光,同时他微笑起来,又把一双眉毛耸了耸。 男人心里有太多的柔情想要表达,但都被他极力按捺住。 最终,他揽住她的腰说道,脸上带着认真而愉悦的微笑: “亲爱的,你不用为此担心。” “…我说过,我是你的俘虏,而不是征服者。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干涉你未来的抉择。” 他只会一味地奉献、忠实于她。 他的心脏只为她而跳动,社会的格局或事件的羁绊,都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和痛苦。 第97章 维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温温热热的,散发着熟悉的薰衣草味道。 有种情感在她心中绽放,有如异国奇花,她几乎能够嗅到其中的甜蜜芬芳。 不久之前,她还幽闭得如同地中海的荒滩,像无家可归的风,或是寸草不生的山—— 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甩脱命运的束缚,隐居独处,以躲避失落与伤害,在这个陌生时代寻得自己的步调。 她不加节制地热爱自由。 但越是热爱自由就越是崇尚权力。 因此她使出全力搜寻财富,不放过一切能使自己自由的物质东西。 而他的温情与尊重,在她心中暂时筑起了一座惬意的亭台,让大脑充实得没了空间。 一时之间,她沉溺于他带来的感受,突然理解了普鲁塔克的那句名言:“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 可是她还觉得不够,紧紧攀附着他不愿放手,生怕一放开自己就会漂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维恩的肩膀,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金曼华。 瘦削的金发青年任劳任怨地拿着她的披风和手套,连同露菲夫人朝她这边走来。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一会儿要干什么,她答应了金曼华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她依偎在维恩的胸口,闭着眼睛,似乎还不想立刻结束这个拥抱,哪怕已经被打断了。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会觉得不胜荣幸。” 维恩松开她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悸动。 亲吻完她的手背,他在她面前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挺拔姿态,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里。 维恩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他。 “好。”她终于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明天我在汉普斯特德的住处等你。” 说完,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越过维恩的肩头,落在了远处。 几乎是同时,维恩也察觉到了那个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青年步履轻捷,带着一种近乎蹁跹的优雅穿过空旷了不少的大厅。 她看到,金曼华的臂弯里搭着她的披风,手里拿着她的帽子和手笼。 对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舞台气息的微风,令她和维恩同时转过头去。 “您是帕默斯顿公爵吧?” 金曼华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敏锐地落在维恩身上,当即面露惊异。 “请问您在这里,是有何指教?”青年的语调平稳,随即自然地转向伯莎,语气微缓,自我介绍道:“对了,我是伯莎的朋友,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人的嗓音很有特色。 维恩心想,他欣赏对方的过人之处。 因他歌唱时一直要装尖嗓子,故而平常说话带着点区别于男性的喑哑。 他想起关于这位“名伶”的传闻,抛开其他,单就这副嗓音的控制力,便足以令人欣赏其过人的歌剧功底。 于是,他冷淡而英俊的面孔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却并不热络的微笑。 “你好,你认识我?”维恩微微颔首,态度是惯有的、无可指摘的平静。 “那是当然。” 青年笑容未变,碧眸却像沉静的湖面,映着大厅内的残余冷光,显得阴沉而冰冷。 “…您光是在欧洲流传的画像就有十几副之多。单是作为一位美男子,您就已经足够有名了,何况您还是大英帝国的公爵,年纪轻轻跻身内阁首席。” 青年的话语带着恭维的表象,内里却是一种冷静的陈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与此同时,他将维恩与自己暗自比较,发现对方的美貌丝毫不逊色于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斯文,儒雅,除去英俊的外表,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份沉静的气度。 从他端正英俊的面孔,到高挑挺拔的身材,一切都显得那么落落大方,雅致洒脱。 当他看向伯莎的时候,他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 男人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和谦逊得意的微笑与自己对视,金曼华有这样的感觉,故而感到一种揪心的刺痛。 维恩站在伯莎身侧,姿态自然而放松。 他的目光在对面青年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份潜藏的、并不热衷亲近的审慎和敌意。 这位法国艺术家,此刻脱下戏装,展露出的是一种同样敏锐而带有防护色的真实面目。 他不希望和这个人陷入不愉快的、无谓的争斗。至少此刻,在伯莎面前,没有必要。 “您过誉了。”维恩语气平淡地回应。 伯莎在一旁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只抓住了一句重点——“维恩的画像”。 好奇心被勾起。 她拉了拉身旁男人的手指,笑着问:“你真有那么多画像?都是钦慕你的画家画的吗?” “我不知道,”维恩带着笑音回答,“也许是从宫廷流传出去的。”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伯莎身上,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重量。 随即,她听见他说: “看来,你的朋友来接你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你要先走了吗?”她问。 “嗯。”维恩轻声回道。 “但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会留下。” 她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挽留多此一举。 他们明天还会再见。 于是,她点点头,说道:“那么,明天,五点以后——我等你。” 她笑着眯起眼睛。 “明天——”维恩听见自己重复了一遍。 男人醇厚的嗓音微微震动,令她心尖泛起细微的留恋。 “明天见。” 她向他伸出手,仿佛在同他道别。 “嗯,明天见。” 他也低声说道,把掌心交给她。 只是极轻的一触,却如爱抚般令她一震。 金曼华垂着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侧身为男人让出空间。 临走前,维恩对金曼华微微点头致意,姿态从容。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心上人一眼,随即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依旧有零星宾客的拱门方向,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迷蒙光晕里。 仿佛刚才那个半跪在她面前、情绪翻涌的人只是幻影。 金曼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披在伯莎肩上,动作细致。 “我们该走了,”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夜已经很深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手掌的温度。 其实她盼望他能够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维也纳羽扇,金曼华发现她的嘴唇在颤抖。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说着,却并没有动,眼睛从门口转回来,落到年轻人脸上。 金曼华没有再看向维恩离开的方向,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普鲁塔克(罗马帝国时代希腊作家、哲学家、历史学家,影响蒙田、莎士比亚,为西方传记文学先驱) 第79章 雾气在铸铁镶边的车厢外凝结,以各种幅度的平滑波浪,相互缠绕、阻隔,结成了细小柔和的灰色漩涡。 伯莎悄悄把脸凑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雾气流动,隐隐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黑暗悠远的东西,掩藏在这灰白气浪的后面。 她索性摘掉手套,用手触摸着玻璃。 玻璃很凉,有种湿冷腻滑的触感。 像是细腻的绒面革做成的水滴,令她无力地蜷起手指。 不知不觉间,她怀念起维恩掌心的温度。 男人的手指苍白修长,光洁细腻,是那种惯常养尊处优的手。 只是指腹和握笔处略有薄茧。 当她的手蜷缩在他掌心之中,在彼此交叠的指缝间显现时,她柔嫩洁白的指尖,看起来就像是已被捕获的蝴蝶。 有时候,掌心的密合远胜过亲吻。 她呆呆地想。 “伯莎——你在干什么?” 她忽然觉得胳膊被谁碰了一下,转头发现金曼华一身黑色高领外套和同色系礼帽,正垂着细长的眼睛看她。 “亲爱的小姐,你有没有再考虑我的提议,这个冬天与我一同去南意度假?”青年的嗓音温雅动听,诚恳谦卑地等待她的回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感到自己正心不在焉地被他看着。 瘦削的金发青年见状表情若有所思,又重复了一遍,颇有点坚持不懈的意味。 第98章 面对着偶尔瞅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视线的金曼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胳膊。 “金,真抱歉,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已经和另一个人约定好了,和他一起度过圣诞。” 她说得清晰,目光坦诚地迎向他骤然安静下来的碧色眼眸。 “所以,这次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车厢内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她按了按了他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仿佛要驱散那瞬间凝结的失落。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明年的春天,去往意大利找你。” “那时阳光应该正好,橄榄树也该绿了。届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有更多时间,在更明媚的季节里继续生长。” 金曼华优美的面容掠过一丝了然的思忖,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温和神色所掩盖。 “好,我记住了,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不会,”她温声解释,“其实就算你不提出邀请,我也会去意大利看看的。” 在这一时刻,她给出的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延迟的许诺,一个将彼此的联结导向未来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明白,这并非敷衍,而是她在平衡了心中天平后,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他因此而欣然接受。 青年侧身对她微笑,令她更加难以适从。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轻易做到拒绝别人,尤其是对方的好意。 马车得得地前行。 两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翻毛软毯。 伯莎侧身望着车窗外,目光穿透朦胧的玻璃和弥漫的雪雾,扫过深夜伦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边,晃荡着两个灰扑衣衫的男子,被一群野孩子围住了,大声地将他们诟辱,又拿阴沟里的垃圾去扔他们。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老婆,手里拎着一尾快要霉掉的青花鱼,醉醺醺地踉跄前行,嘴里叽叽聒聒不知喊些什么东西。 突然,她望见远处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里的巷道口上面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特别引人注目。 而旁边就是圣保罗教堂的踏道。 望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身子扑上前去一看,远远看见一所房子门上画着个红十字,十字底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愿上帝可怜我们。” 几个卫兵抱着长戟,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在隔离,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的出入口。 她转过头去问金曼华。 他游历欧洲,见多识广,应该知道那红十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她语气紧张地问。 “瘟疫标记。”青年平静地回答。 她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街区,正在发生着疫病…… 金曼华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中,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原来伦敦每年都要发瘟疫。 所以当十二月间少数病症出现的时候,城里的大多数人是不觉得恐慌的。 他倾身向前,用力拍了拍马车的前板,示意车夫加快速度。 “别担心,这种红十字欧洲每年总有几处。冬天偶发的病症,只要不多,便不用恐慌。” 在对方的话音声中,她的表情恢复了镇静。 但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她内心深处仍对那片疫区感到无可摆脱的焦虑。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朝着城里灯光闪烁的方向驶去。 那个血红色的十字和那句绝望的祈祷,被迅速抛在身后浓重的雪雾与夜色里。 仿佛只是这座巨大城市夜间另一个微不足道的、习以为常的疮疤。 ……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日,早晨九点钟光景,她刚起床,身上披着一件飘逸的白绸寝衣,走到卧室房间的写字台边。 她拈起了一支笔,长发编织成侧麻花辫垂在一边,正要伏到案上,在财产经理送来的文件上签字。 忽见布兰缇穿着翠绿衣衫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的碎石道上,向着她住的这幢乳白色砖石宅邸快步靠近。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 清霜如盐粒般撒在枯黄的草地上,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蓝色金属碗,长着芦苇的池塘上结着一层脆弱的薄冰。 伯莎坐在一楼起居室的窗边,静观阳光一路北上流淌到她居所的门前。 雪已融化,远处的大地正带着初雪的花边饰带慢慢变成荒野。 邻居约翰先生寸步不离照顾夫人,派小女儿布兰缇回伦敦领奖——领取皇家艺术学院为其颁发的某个奖项。 颁奖典礼就位于国家画廊—— 是首相范宁伯爵资助支持的艺术盛典、国家级的艺术奖项。 在此之前,她刚给布兰缇一家寄了封信,她已经意识到疫病正开始流行,先是告知他们一家安心待在海滨疗养,切勿急于返回伦敦。 没想到,布兰缇竟提前赶回来了,还是独身一人,只带了个仆役和车夫,便闯回了这正被无形阴影悄然笼罩的都城。 而她的女仆谭妮,已在两日前与她辞别,赶在圣诞前回到约克郡的家乡探望亲人去了。 临行前,她还特意为这个勤快忠实的女孩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暗含着一份对她周全照料的感激。 因而此刻,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空寂。 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盘盘她和谭妮几天前一同制作、尚未完全凝固的酒心巧克力。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可可与甜酒混合的暖香。 灶台上,一个个粗编柳条篮装满了奶酪、火腿和腊肠,一箱箱五颜六色的西红柿、茄子、黄瓜错落陈列。 皆是谭妮离去前悉心备好的存货。 谭妮在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是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的。现在,她走了,三个星期以后才会回来,让伯莎有些无所适从。 她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习以为常的妥帖是多么不可或缺。清晨醒来,没有熨烫平整的晨袍搁在扶手椅上;午后,也没有悄然出现在书桌旁、温度刚好的红茶……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无所适从感,随着谭妮的离去,悄悄漫溢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 此刻,望着窗外布兰缇越走越近的身影。 她再次环顾这突然显得陌生的大厨房,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她拧干抹布,给厨房通风。 下一秒,布兰缇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伯莎——” 有着一头胭脂红秀发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门廊,雪白可爱的面庞雀斑点点,“我回来啦!和我一起去海德公园滑冰吧!” 两条雌犬,雷霆与先知,在通向走廊的敞开的门处睡着了,听到熟人声音后,它们只是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眼睛,耳朵竖起,警觉地留意着主人的动静。 她和布兰缇坐在桌旁,布兰缇将带来的礼物放到天蓝色漆布上,把整个桌面都摆满了。 其中一件礼物她觉得最为特别。 那是一副寓意很好的圣像画——头戴荆冠的圣母肖像,圣母的心画在了外边。 两个年轻姑娘偎依着炉灶。 而布兰缇身上那件绿色的长斗篷烤热了,散发出烤煳了的呢子气味。 伯莎将火炉里的炭火调小了些,然后将一小碟精致的酒心巧克力摆到女孩面前。 布兰缇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带有麦芽酒味的甜香。 “伯莎,你常常做些令我感到惊奇的事。”女孩感叹地说。 “你是这样想我的?” “你这算什么话?” 布兰缇嗔怪地瞧了瞧她,捏起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欢快地大嚼起来。 望着女孩因酒心巧克力而微醺的脸颊,她有些担忧地收起了剩下的半盘。 布兰缇则带着钦慕的神情继续说: “你有先见之明,而且你看人看得很透。” “……可这还不算,你还能未卜先知,特别是在投资赚钱这件事上。” “真不错!”布兰缇自顾自地说着,用银叉熟练地把瓷盘边缘的珍珠母色的糖豆挑了出来。 她过着她的独特的生活,在布兰缇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而略微带点神秘的人。 更何况,她还与首屈一指的贵族缔结了亲密无间的友谊。 她羡慕她。 以一种她以前从不相信自己可能对任何人所怀有的炽热爱心,纯粹地羡慕着她。 在年轻的布兰缇眼中,面前的这位黑发女子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她穿戴总是精美却漫不经心,举止天然高贵又透着闲散,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真正束缚她。而且见多识广,技能繁多,活脱脱是布兰缇最爱读的那些小说里走出来的、自由独行又魅力无边的女主角。 第99章 “对了,伯莎,”布兰缇回过神,带着少女特有的、略显莽撞的亲昵,问道:“我今晚……可不可以在你这留宿一晚?我家的房子空置了好久,柴火都没准备好,冷得堪比冰窖……” 布兰缇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诱人的提议,“这次回来,是替我父亲领奖。典礼在国家画廊,据说……首相范宁伯爵大人也会出席。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伯莎下意识地应道,话出口才猛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 “只是?”布兰缇追问,眼神明亮。 “我今晚……有一个特别的人要来做客。” 她说得尽量自然,“大概五点以后。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啊!”布兰缇轻呼一声,脸上立即露出“我懂了”的神情。 女孩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回避道: “那还是算啦,我可不想打扰你和朋友,”布兰缇顿了顿,“我还是回自己家吧,让仆人抓紧时间砍柴生火,凑合一下总能对付的。” 对方的回避来得太快。 此刻,她被布兰缇那种坦率又机敏的目光注视着,她竟觉得有些莫名不自在。 她的面容难得会泄漏她的心事。 布兰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狡黠的甜蜜。她用小手儿亲亲热热地按着伯莎的手,几乎是促狭般地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打趣: “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来做客的人,该不会是——” 对方故意拉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脸上可能泄露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她腼腆地抿唇微笑,尽量平淡地回答: “他……就是我之前坐船时,遇见的一位好心先生。或许你知道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什么!帕默斯顿公爵?” 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大人物在伯莎住所设立新的警署的吧。布兰缇悄悄地想。 一提到维恩这个名字,她就模模糊糊地联想到一种风趣隽永的东西。 “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存在,帝国名副其实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竟然在她的人际网之内 接着,布兰缇又絮絮叨叨地拉住伯莎,说了一大堆那位举世闻名的公爵大人的事迹。 而伯莎觉得,布兰缇对于维恩的看法太夸张了,她实在有点受不了。 这也许要归结于她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缘故—— 才让她对于这位“大人物”的一系列高光事迹一点都不感冒。 “不过说实在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声和相貌……伯莎,你真的认识他吗?”布兰缇追问。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摆出并不否认的样子笑了笑。 “他是个杰出的人物,而且人很不错。”她补充道。 “…人很不错。”布兰缇小声重复。 她抬手打断布兰缇的絮语。 “停,布兰缇,我们别再说他了。” “聊聊我们自己吧。关于你们一家在海滨胜地疗养时,有没有收到我寄的一封急信。” 她提到,上个星期,布兰缇家的母马闯进了她的菜园,吃光了掉落的苹果。 那匹固执的母马从有点腐烂的树叶下边扒出果实,最后被她用一篮胡萝卜打发走了。 信的最后,她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家: 最好先不要回伦敦,不要前往圣保罗教堂的方向,那处有片被封锁的疫区。 “啊,我知道那里。”提到那片疫区,布兰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对她说。 她用一种熟稔的、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那地方很偏僻的,没有集中的干净水源。住在那里的人,常常就直接从附近工厂的排污河里取水用。生病是常有事,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死不了人的。” 对方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是在谈论天气,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事不关己、近乎冷库的洞悉。 原来,那片区域就是个巨大的贫民窟,挤着一无所有的人,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麻风病人聚居点,疫病总爱在那儿冒头。 当然,那边也有城镇警察,不过他们只管管酒吧里的斗殴。巷子之间,塞满了小饭馆、妓院和地下交易所…… “那种地方,就像是城市的另一副肠胃,消化着所有肮脏和不幸,偶尔闹点小毛病,吐一吐,城里体面的人们皱皱眉,但总归不会真的影响到这边来,咱们不用大惊小怪……” 说着,布兰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反问: “大家不都这么觉得么?” 她听着布兰缇说完,没有回话,接着松开对方的手臂,来到窗前,望向远处伦敦那令人忧郁的蓝色天际线,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略微有些模糊。 送走布兰缇后,伯莎出门来到伦敦城内。 马车停在一栋维护良好的哥特风格建筑前,大门前的手绘招牌上写着: 哈利与蒙哥马特联合供水公司。 建筑的四周是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繁华中透着冬日的萧索。 她今日的装束很利落,双手笼在一个小巧的手筒里,皮帽上俏皮地插着支鹭羽,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的黑发垂在耳际。 尽管穿着厚重的裘皮大衣,她依然行动敏捷,轻巧地跳下车座。 环顾四周,在这个晴朗的周末,各家咖啡馆里高朋满座,男人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着褐黄色手卷香烟,扯着嗓门高声争执。 坐在咖啡馆深处的老者听着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夸夸其谈,目光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报纸上——那里印着一幅色调粗糙的讽刺漫画:几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种植园主,正以残忍的姿态虐待着象征黑奴的木偶。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缓缓啜了一口。 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主妇们挽着篮子匆匆走过,一些身穿羊皮袄、脚蹬软毡靴的工人正穿过弯弯绕绕的新建铁轨,奔走忙碌。大多数市民的生活,似乎并未被昨夜所见那个血红十字标记所惊扰。 一切都照常进行着。 伯莎缓缓收回目光,登上台阶,推开供水公司华丽而沉重的黑色橡木大门。 她此行,名为商业考察。 目的地是供水公司设在切尔西区的一处自来水厂。 水厂沿用了一处旧啤酒厂的厂房。 甫一踏入,一股经年累月、浸入建筑肌理的味道便包裹上来。不是漂白粉的刺鼻,也非金属的冷冽,而是酸涩的啤酒花与发酵麦芽那挥之不去的顽固气息。 由于水厂设在过去的啤酒厂内,这里的一切始终有股啤酒花的气味,墙壁和天花板都吸满了这种酸味。 这味道顽固地存在着,与流淌在巨大管道和过滤池中的清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水厂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繁忙的码头。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挤满了各式货船,像一片浮动的小小城镇。 那些船身漆着朱红的,多来自挪威,靠近了便能闻到松木、冷杉的清爽香气,仿佛将一整片北方森林的呼吸都运了过来。 而那些通体乌黑的货船,则常从德国驶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油脂和金属的气味,是工业与机械的粗犷鼻息。 更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旧船,船体颜色斑驳,散发着葡萄酒的微酸醇香与老旧木桶的潮湿霉味。 阳光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沉默运作的铜阀与齿轮。 这里便是将清洁水源输往城市各处的起点,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秩序井然。 然而她深知表象之下的割裂。 这家公司的供水逻辑,严酷地映射着伦敦的阶级鸿沟: 为富裕街区铺设专用管道,输送来自洁净水源地的“健康活水”;而对那些低收入区域,则依然按照老一套做法,直接从泰晤士河中抽取河水,以低廉价格供给。 这是她之前明确反对过的,却没想到这家公司依然屡教不改。 至于饮水健康?在这个绝大多数欧洲人尚未建立“洁净饮水”概念的时代,这并非优先考量,尤其在面对贫民时。 但是,既然她已成为这家公司的话事人—— 她就不允许这样做。 在那间仍残留着啤酒厂办公室痕迹的房间里,少女的言辞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区分供水标准,本质上是将市民的健康权按财富划分。泰晤士河下游的水质,你我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位大股东,公司经理惶恐而谦卑地承受着这一番指责。 第100章 “继续以此供给任何区域,无论价格多么低廉,都是在为疾病铺设温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良知与公共安全的责任。”她继续补充,语气冷淡而沉稳。 经理的额角渗出细汗,扶了扶鼻尖的圆框眼镜,试图向她解释成本、管网铺设的困难、贫民支付意愿的薄弱……而她并未反驳,只是将一份预先准备的、基于不同区域发病率的简要数据放在桌上。 “忽视基础健康保障所节省的每一分钱,”她的指尖轻点纸面,“都可能在未来,以瘟疫蔓延、社会动荡、乃至公司声誉彻底崩塌的代价,百倍千倍地偿还。” 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我要看到你们切实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区周边的水源升级,最迟不超过下个季度。” 话音刚落。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经理脸上交织的惶恐、为难与一丝被迫正视现实的震动。 在这间萦绕着旧时代啤酒酸味的房间里,一场关于现代城市该如何为其最脆弱居民承担基本责任的谈判,刚刚拉开了序幕。那汩汩流动的清水,似乎第一次被明确赋予了超越商业利润的、关乎生命的重量。 …… 维恩提前下值。 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公务。 回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来打扮自己,男人频频看墙上的钟和手表,有数十次之多,郁闷的是它们走得和壁炉里的烟灰一样慢。 两点、三点,甚至是四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他还没决定好今天穿哪套常礼服,去和心上人共度这个期待已久的周末。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书柜和尖顶靠背椅的哥特式书房里,男人正对着三套熨帖的黑色常礼服犹豫不决。 他用饰有蓝色珐琅姓名缩写图案的银背梳子分开潮湿金发,然后在黑色长尾外套的纽孔里别上鲜花。 纯白的栀子在男人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雅芳香,正如他所期盼的时刻那般难得而美妙。 最后,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黄金蓝宝石袖链,宝石的幽蓝与黄金的华彩在他袖间交错,黑色长尾礼服包裹出他那俊美迷人的骨架。 书房窗台的一角。 他的那把黑伞与她的那把米白色带淡彩花影的绸伞,正亲昵地叠放在一起。 维恩整理完袖口,注视着发亮的绸伞面。 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 让他想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初雪之夜。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墙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米白的绸伞观看。 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淡淡香气。维恩将伞举到唇边。 “先生?您在——”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仍保持着将伞柄轻触唇边的姿态。 管家詹姆士跨进敞开的房间门,毕恭毕敬地说道:“这里有封您的信……” 他正将伞柄按在唇边,怀着对爱情的胜利,抬起眼睛,瞥向那位身穿紫色天鹅绒上衣的年老管家。 管家詹姆士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殷勤态度。 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蓄着那种遮住大部分上唇的老派胡须。 自从今早隐约得知主人与那位“殖民地来的女孩”(他总是如此私下称呼伯莎)的约会讯息后,他就板着个脸不大高兴,脸上一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霾。 维恩·帕默斯顿没有作声。 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中显得异常严肃,却也十分平静。 一响起四点半的钟声。 他自忖道,该去约会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绸伞,将管家托盘里的信件拆开来。 信写得很文雅。信上的笔迹清新秀丽,写信的纸张和折信的方式都别具品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迅速汇聚在信的内容上时,那双素来深邃平和的冰蓝色眼眸,突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凛。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只有一个: 约会取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原来自从那天他们的约会取消后,她就再没有收到维恩的来信。 她以为他生气了…… 当然,被单方面取消约会,换作是她,她也生气。 但是,每天送来的新鲜花束告诉她。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对她产生不愉快的情绪。 据花店的老板说,男人买空了全城的蓝玫瑰,将它们全都包下来送到了她的住所。 此刻,她居住的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大宅,已被满满的鲜花所包围。 钴蓝色的玫瑰静静围绕着这栋乳白色的砖石宅邸,为这冬日的暖阳花园洋房增添了无边的浪漫气息。 男人默默地送花,默默地等待。 令她心生愉悦。 当时维恩的回信里,没有对她抱怨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出自己的不满。 他只是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他愿意尽己所能地为她提供一切有价值的协力。 其实,她那天取消约会的原因很简单。 但也很为难。 当时她从切尔西区水厂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怀孕的女子晕倒在被封锁的疫区门前。 周围麻木的、或者说是尽忠职守的卫兵,对这一情况视而不见。 路人更是对那片区域避之不及,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在那些临时板墙、采石场和单层酒馆组成的巷道里,红十字的标记越来越多。 路边的摊贩有卖一些避瘟的药。 比如辟邪的蟾蜍石、犀牛角,装着水银的栗子壳,塞着砒霜和水银的鹅毛管……以及用醋调的牛粪。 成群的人聚在外围教堂的踏道上,听一个半裸的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个光耀的火把在那里告诫罪人,叫大家赶快忏悔自己的罪孽。 而那个怀孕的女子,一副教区工作者的打扮,就晕倒在疫区封锁线前,苍白的手臂和脖颈全都裸露着,嘴里发出持续的叫声和呓语,捂着肚子瘫倒在煤灰色的水泥地上。 她下了马车过去扶那个女子。 而那人却痛苦地呻吟着,将手拿到了一边,拒绝了她的帮助。 疼痛和高烧让其神志不清。 她吩咐车夫将对方抬到墙边的阴影处,解下披风盖在女人单薄的身体上。 女人可怜的叫声和无力的挣扎,深深刺痛了她,让她萌发了恻隐之心。 当她起身时,对方紧紧握住她的手,竭力张口道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孕的肚子上。 女人的手心又干又烫,额头和嘴唇就像燃烧的烈火。 而她无法见死不救。 于是她将其安置在了附近的一家旅馆里。 老板娘客气地收下了她的钱,承诺会替她好好照料。 临走前,躺在床上的女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告诉她,她的丈夫还被困在那个疫区。 …… 伯莎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的草坪。 晶莹白雪笼罩大地,篱笆柱子上也堆着尖尖一层。 又下雪了。 但是这一次,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毛茸茸的黑色猎犬为伴。 在朦胧月光下,世界万物蒙上一层美丽的霜蓝与洁白,衬着蓝丝绒般的夜空,画面有如圣诞贺卡上的图画。 小时候,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期望赶紧下雪,甚至连续好几个月诚心祈求。如今,她对这种天气早已免疫。 她的钱已经赚饱了,都在英格兰的银行里存着呢,而且都已经换了金币,无需为未来的生存烦恼,更不必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命运多舛的黑暗十九世纪。 她现在的生活只有一个烦恼。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疫病已经笼罩她所在的伦敦城区。 虽然目前那片小小的疫区已被封锁,但她深信,如果不加以控制和改善那里的公共卫生与防疫问题,那么疾病迟早会笼罩伦敦全城。 这奇迹该如何制造,又该如何在这残酷的世界中保持,她没有时间思考,但她愿意这样不加分析地保留自己的想法,并付诸实施。 次日上午。 伦敦东区,波弗歌剧院。 她和露菲夫人坐在那里吃着奶油蛋糕和葡萄酒,擘着醉生蚝。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上望去,正寻找着想象中的顶层楼座。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歌剧院露个面,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她的目光离开舞台,转向弧形剧院中维恩落座的地方。 他正坐在两位年长的夫人中间,身后站着几个有红色帽徽的仆人。 男人发色暗金,柔润顺滑地流淌在鬓角,吸引着她的目光。 看到他那副疏懒的态度如此文雅,他的金头发给灯光照得如此晶亮。 她心里暗想,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夫人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第101章 当维恩走进包厢,坐到前排座上的时候,就有几十个人的脑袋好奇地转过他这边来。 个别穿金戴银的贵妇人连同身边的男伴小声惊讶地低呼。 因为在伦敦的上流人士眼中—— 这位大人物从不上剧院里来,人们几乎很难见到他出入娱乐场所。 没想到今天竟在这小小的偏僻老旧的剧院里看见他,实在是令人感到惊奇。 而他的身形气质之完美。 就连台上的乐师和中间正在表演的特技演员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这种奇怪的渴望是从何而来的呢? 也许要归结于人们对权力和美的崇拜。 没过多久,男人突然起身,沿着剧场背面的半圆形过道,走到她和露菲夫人的包厢前。 露菲夫人诧异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男人,带着询问的神气扫视了他和伯莎一眼又一眼。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她用目光探究对方,以这种方式等待他头一个开口说话。 与此同时,她还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惊愕。 一种惊喜交集的奇怪感觉一下子袭上她的心头。 当一个人的心脏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不知该怎么办,不知是该留下还是逃走,还是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在她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 维恩绕过了身穿灰色蓬蓬裙的露菲夫人,来到另一侧,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我头痛得厉害。” “待会过来找我,好不好?” 男人低声询问她的语气,伴随着某种磁性气流钻入她的耳廓。 令她垂着的睫毛微微一颤。 当他说完,她不发一言地抬眸,会意地看了他一眼。 维恩凝视着她的脸庞,目光毫无转移。 男人的声音,脸蛋,身材都无可挑剔,精准契合她的审美。 她实在是无法拒绝这样一张脸。 更何况,她还对他抱有别样的好感。 她转头悄悄对身边的女裁缝说了句什么。 露菲夫人理解状地点点头,她便又低声向对方告辞,接着便起身离座。 维恩为她披上长斗篷的时候。 她注意到周围几位年长的夫人正意味深长地彼此一笑,令她略微感到有些不适。 她旋转了头。 又向附近的几个包厢看了看。 忽见一个包厢里面坐着两个女人。她们身子微微向前扑着,正拿眼睛瞟着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一种突然感到的嫉妒和惊鄙。 那两个女人都很漂亮,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雪亮的首饰,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傲慢态度和自信神情。 使得她立刻就认出她们是贵族妇女。 当初走进戏院的时候,露菲夫人曾对她们鞠过一个躬,说过几句话。 谁知现在她和她们的视线接触着。 她们却只给她一个轻蔑的瞟视,便自个相视微笑起来。 其中一个还拿着扇子遮着嘴,与同伴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便同时将眉毛耸了一耸,都把下巴傲慢地抬起。 伯莎定定看了她们一刻,也把眉头耸了耸,直接无视她们的轻蔑,眼睛眨了眨,反其道而行之,回送给她们一个秋波。 谁知那两个女人大惊失色,突然红起脸儿来,便急忙别了开去。 其中一个甚至低下了头,不知道因为什么拿扇子遮着脸,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伯莎见了她们的反应,似乎是觉得好玩,微微勾唇一笑,便不再停留。 她将斗篷披上她的美丽肩膀,接着挽住维恩的手臂走出包厢。 离开歌剧院的路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他的手。 “真糟糕你不舒服。是最近工作上的事又让你操劳过度了吧?” 她扶了扶头上的灰丝绒帽,带着困惑的目光朝维恩看了看,瘦削的肩头上披着一件海狸毛披风,看起来温柔纯净。 “不是——没那回事。伯莎,”他垂眸望着她,以及衣袖下彼此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捻动。 “你能向我再靠近点吗?” 男人低声感叹似地说完。 她抬头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男人身穿纯黑的双排扣礼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她身边,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优雅不凡。 面对她的目光,维恩尽量维持着平静的面色,安静地垂眸,回应她的关切。 望着眼前那张集深邃成熟于一体的英俊面孔,她突然愣了下,眉心微微皱起。 因为她看到,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道细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额角。 “这是什么……” 她疑惑地发问,声音微颤。 维恩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轻抚过男人的优雅眉骨,挺拔鼻梁,和苍白的皮肤。 她一触碰到他,两人的心脏瞬间紧绷。 维恩按住她的右手,暂时一言不发,只是将她的手放在脸颊边轻轻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两天前。 半明不暗的议会大厅里,挤着一大堆人,但是大家都心怀鬼胎,互相打量。 墙壁上面挂着黑金两色条纹的绸帷,下方是几尊威严的石雕,一排金漆椅,地板铺的是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 一张橡木长桌放在屋子的中心,四面围着好几张高背椅子,都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垫子。 在那些会审官未到之前,这个地方就像是一间威严的国事会议厅。 今天是审判那场刺杀案的日子。 该案曾轰动全国。 之所以交给议会审判。 是因为犯事的人身份特殊,而且主谋者已经找到,正是国王的弟弟——雷蒙德勋爵。 首相范宁伯爵第一个先到。 那天他的风湿痛得很厉害,只为这桩案子不得不起床。 不过他这人向来负责,哪怕病得再厉害也决不肯耽误政事。 到了门口他就自个跨下轮椅,拄着一杆金顶手杖,在贴身警卫的簇拥下,艰难地走进议会大厅,坐在了正首位的座椅上。 范宁伯爵高高的脑门上面长满皱纹,给人的感觉像是经常忧愁烦恼的样子。 一个秘书将一叠案宗放到他的面前,他就立刻皱起眉头专心致志地将它整理检阅。 过了一会儿。 维恩与他的副手亨利·罗斯德并肩步入。 范宁伯爵抬头,立刻示意他们入座。 维恩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明亮而冷淡,神情严肃。他的出现立刻在官员中激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帕默斯顿长官这回绝不会放过雷蒙德……”一人低语。 “国王的弟弟这次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另一人幸灾乐祸地接嘴道。 “真是无耻!”一个头戴假发卷的胖子愤然大喊,“长官对王室向来优容,那一位竟还觉得是咱们占了便宜!” “说得对!” 一位托利党下议院议员压低声音,“可是……连首相也拿他无可奈何,还能怎样?他毕竟是极端保王党里的头面人物,而且……” 议论声中,辉格党的那位政敌——雷蒙德勋爵——终于登场。 当时在军校时,他跟维恩也曾一度做过朋友,但后来因立场冲突,意见愈来愈相左,竟然结成不解冤仇了。 此刻,他大摇大摆地晃进会审室,穿着带闪亮纽扣的西服马甲外套,拿着手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姿态做作夸张,像是那种无论走进哪里,都不肯规规矩矩走路的人。 这位男爵曾在西班牙待过几年,并且学来了一套西班牙人的臭架子,浑身上下一副虚张声势的派头。 他头上戴着鲜艳的假发,一双灰眼睛暴得几乎跟鱼眼一般,鼻梁上贴着一片新月形的黑膏药——起初是为遮掩剑伤,后来竟觉此物能增添几分阴险的威仪,便再也不肯揭下。 维恩端坐在长桌一端,背对壁炉,面向门口,坐姿优雅。 男人的坐态沉稳而严肃,身形挺拔,英俊精致的面容绷紧成威严的线条。 对于这次刺杀,他早将对手的为人看透,故而不存在任何幻想——此人性情浮躁,成不了气候,对自己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此次会审,更多是因众目睽睽,程序必要。他心中已无报复之念,但是如果对方今日能上演一出“有趣的表演”,他或可聊作消遣。 当下,议会众人皆以严厉的目光瞪视那位男爵,试图看穿其肮脏的肺腑:他是焦虑,还是自信?是待死,还是盼赦?然而雷蒙德脸上唯有倨傲与空洞的怒意,什么都未流露…… 众目睽睽下,作为主审官的约克大公默然起身,展开一页卷宗,朗声宣读控诉罪状。 罪状款目繁多且严重: 结党营私、勾结外官、操控议会、盘剥平民、收买人心…… 第102章 最后一项,则是众人皆盼其流血的终极罪名——秘密策划谋杀帕默斯顿公爵,图谋叛国。 读完,约克大公将那份关系其命运的文书高高举起,向雷蒙德展示。 判决随即宣布: 将其押入堡塔监狱。 永久剥夺爵位与特权。 说罢,场内一片静寂,接着是一阵混乱的私语和欢呼。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穷途末路—— 雷蒙德陡然暴怒起身,抄起桌边一只沉重的瓷花瓶,就朝维恩的方向猛掷而去! 但是,由于力道不足,花瓶仅在距离维恩桌前尚有一段距离处落下,随后轰然炸裂。 霎时间,四溅的锋利碎片如霰弹般迸射。 一片尖锐的瓷片巧妙地划过空气,在维恩左侧眉尾留下一道瞬间渗血的细长伤口。 众人瞬间惊呼! 警卫也如闪电般扑上,狠狠将罪人压倒在地,反剪双臂。 维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因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改变坐姿,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指尖,极其冷静地拭过眉尾。 一抹鲜红在他指尖晕开,在他冷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目光虽然严厉而冷酷,却反映着一种肃穆的英明。 维恩转向被压制在地上、仍在嘶吼挣扎的雷蒙德。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方才的冷淡与严肃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阴寒。 没有愤怒,没有痛楚,只有一种上位者,对眼前闹剧乃至始作俑者的绝对漠视。 接着,他极轻微地,对压制着雷蒙德的警卫点了点头。 警卫立即会意,更加恭谨地躬身退去。 随即以专业而冷酷的动作,将仍在咆哮咒骂的雷蒙德勋爵粗暴拖起,押向门外—— 那里,一辆绑着黑色绞刑架的囚车,正在冬日的寒风中静静等待。 …… 白厅街旁,首相府。 “亲爱的阁下……” 范宁伯爵躺在一张长榻上,他向来称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维恩·帕默斯顿为“阁下”。 因风湿痛加剧,他已多日难以起身。 “我请你来,是要商议一件小事。”年老的首相对着眼前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两人身处一间宽大敞亮的卧室,后方的壁炉台上摆着一排钢制的剑客小雕像。 范宁伯爵年轻时,曾在维恩的父亲——也就是爱尔兰总督、已故的前帕默斯顿公爵手底下任职,二者有师生之谊。 后来,他历经宦海沉浮,终登首相之位,故而与维恩的关系格外亲近。 对于老师留下的这位独子,他对他亦夹杂着长辈的关切和政治伙伴的审慎。 “相爷,我清楚得很。” 维恩坐在扶手椅中,身姿挺拔,与榻上憔悴的老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人朗声开口,回复对方刚才的提问: “对于这桩案子,未尝不可严加究办,但我觉得,留下那人的脑袋,或许更有用处。” “他对于你还能有什么用处呢?让他再多酝酿一些逆谋,等他慢慢干成功一次,将你我的性命也去断送给他吗?” 范宁伯爵的声音因疼痛而略显沙哑。 维恩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冰冷的嘲讽和算计。 “他那张嘴,除了危害他自己,对于旁的任何人都不能有多大的作为。他的阴谋,往往不到一半就会因拉拢同伙而泄露。” 范宁伯爵张了张口,似乎是无法反驳。 “不要紧的,相爷,我了解他。”维恩轻声道,接着说下去:“他曾费尽心机结交下院议员,也确有人对他抱有好感。我想,他在这条路上对我还有用处——砍了他的头,只会制造一个殉难者,激起不必要的同情,反而让暗处的蠢蠢欲动找到旗帜。” 范宁伯爵沉默了。 在狭窄凹陷的两鬓与柔软浓密的银发之下,老人低垂着布满青筋的眼睑侧耳聆听,一双因年岁与病痛而略显昏花的蓝眼睛,默默审视着眼前这位主意已定的年轻人。 良久,他若有所思地捻了捻修剪整齐的灰白髭须,才缓缓吐出一句: “维恩,你真太仁慈宽恕了……” “倘使你个人不在乎,这等谋刺重臣、动摇国本的事,于法于理,也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也许,相爷,”维恩说着,优雅地耸了耸肩膀,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躺着的老人不要乱动。 “正如您所言,我或许是太宽恕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平淡的笃定,“但我想其实并不然。” 男人的眼神在首相疲惫衰老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尊重,亦有不容动摇的决断。 末了,维恩展露出一个极淡的隐约微笑,朝范宁伯爵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范宁伯爵皱起眉毛,凝视着年轻人那挺拔沉稳、逐渐消失在门廊光线中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层层布巾包裹、肿胀不堪的风湿脚上。 深深的疲倦与衰老的痕迹,刻满了这位曾经叱咤一时的老人的松弛面容。 良久,他颤巍巍地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一面慢吞吞地梳理着凌乱的银白假发,一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低声自言自语: “看来,我也是时候该卸任了……” 作者有话说: 范宁伯爵,一个洞悉了自身时代已逝的老人。 第83章 从剧院里出来,刚过正午,日光带着冬日的淡金,斜斜铺在街道上。 她和维恩决定找一家饭店用餐,算是弥补之前那场被意外取消的双人约会。 两人都没有因为某种微妙的原因而彼此厌倦、误解或者说是不悦。 马车在一家装潢雅致的餐厅门前停下。 下车的时候,她被长长的裙子绊了一跤,差点跌倒在他怀里。 “当心。”维恩反应极快,手臂已稳稳扶住她的侧腰,将她带向自己。 她的身体向前踉跄。隔着一层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臂弯的力量与温热。 “有没有伤到?”他忙用胳膊扶住她,急切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无恙。 “没有,不过可怜的裙子……” “瞧我把它扯坏了。”她抱怨道,弯腰拢起那沾了尘土与些许湿泥的浅色绸裙。 她抱怨的语气里含着自然的撒娇意味,维恩会意地低下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露出了然的微笑。 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极为自然地在她面前弯腰,单膝几乎触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 他伸手,用帕子仔细地、一下下擦拭着她裙摆边缘的污渍。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望向这对极为登对的年轻男女——他们站在花洒般的树荫下,画面动人。 男子衣着考究,身姿挺拔,此刻却毫不顾忌地半跪在地,为女伴整理裙装;女子静静立着,微垂着头,日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如此安静,如此专注,以至于路人经过时变得谨小慎微,羞涩胆怯,仿佛是面对某种神圣的仪式,打断便是不敬。 天气宜人。 大道两边的树木枝杈交错,衬着蔚蓝的天空,树下积雪闪烁宛如水晶碎片。 这样的天气使她神采奕奕。 仿若带霜的小枫树般明艳,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隔着薄绸传来的轻微触碰,让她的内心有种奇怪的恍惚感。 望着男人深色的发顶、专注的侧脸,以及那双正在仔细擦拭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悸动,正随着他每一次细致的擦拭,悄然爬上她的心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 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这份带着呵护意味的亲昵,在冬日午后的街头无声蔓延。 直到那方洁白的手帕逐渐被泥土染脏。 而她裙摆上的污渍,也已在他的手下恢复了原本的光洁雅致。 …… 维恩脱下外套,走进餐厅,对那些身穿燕尾服、手拿餐巾围拢过来的侍者吩咐了一下。 他向遇见的熟人一一点头致意。这里也像别处一样,凡是认识的人见到他都很高兴。 “请到这边来,先生,这边没有人打扰。” 一个头发花白的领班殷勤地说,用手将菜单夹在黑色燕尾服的后面,侧身为他们引路,将他们带到角落明亮的窗边。 “小姐,您请。” 服务员礼貌地对她说,表示由于尊敬维恩,对他的同伴也格外殷勤。 对方挪了挪丝绒面椅子,手里拿着餐巾和菜单,站在维恩和她的面前,听候吩咐。 第103章 “先生,您要是喜欢单间,马上就有一间要空出来了,我可以……” “不用了。” 维恩摆手,打断对方的话,示意将菜单递上。 “今天有新鲜牡蛎,先生您需要吗?” 服务生快活地介绍。 牡蛎。 维恩考虑起来。 入座后,伯莎取下披风和帽子。 她卷曲的乌黑头发有一绺被帽子缠住。 她摆摆头,把那绺头发抖落下来。 漫长的黑色发流顺着弧度美好的脊背垂散而下,发丝间闪烁着柔和的亮泽。 在点菜的间隙里,维恩无意间抬首,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她优美而充满女性魅力的动作。 男人情不自禁地将薄唇抿起,脸上带着几不可察的愉悦微笑,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你要吃牡蛎吗?” 过了会儿,他抬头询问她,好像保姆问孩子一样。 “嗯,”她用力点头。 “我相信你点的菜一定错不了。我现在肚子饿得很,吃什么都一定满意。” 维恩随和地看向桌旁的侍者,接着将菜单递还。 服务员摆动着燕尾服后襟跑开了。 过了五分钟,那位侍者又端着一个方形托盘,手指间夹着瓶红酒,飞奔而来。 侍者一面开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进精致的酒杯里,一面现出得意的笑容,整整白领带,不时望望对面正在揉餐巾的维恩。 维恩抬眸。 侍者便立即会意地下去。 男人用银叉把滑腻腻的牡蛎从珍珠母色的贝壳里挑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她盯着面前的牡蛎,一双湿润发亮的眼睛眨了眨,看起来有些不想下口。 “你不太喜欢牡蛎,是吗?”维恩柔声问。 他想让她高兴。 于是喊来服务生撤了这道菜。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阻拦。 接着,就听见他重复了几遍她听不懂的法语菜名。 侍者同样用法语附和,维恩补充道: “好,再来点帕尔玛干酪。” 侍者将椭圆浅盘一一摆上桌。 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她微微睁大眼睛。 炙烤的新鲜牛肉,香脆的、淋上香浓酱汁的比目鱼,摆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盘边还摆着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以餐厅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当然还有刚烘烤好的长棍面包。 两人吃得很慢。 期间夹杂着简单而友好的谈话。 “那么,什么时候举行舞会呀?” 她语气轻快地问他。 “下个星期。” “这将是一次盛大的舞会吧…毕竟是凯瑟琳举办的。你期待吗?” “这样的舞会以往总是挺快活的。” 维恩微笑着回答,语气平淡,欣赏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哦,总是挺快活,原来还有那么一种舞会……” 她带着亲切的嘲弄口吻说。 维恩挑了下眉。 他看着她,刹那间,他知道自己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对我来说,只是有些舞会不那么叫人难受和沉闷罢了……” 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玩够了在伦敦举行的那些热闹的友人聚会。 海岸航行、冰上帆船、雪橇、滑冰和雪中远足他都曾尝试过。 并且厌倦了舞会上那些温文尔雅的调情,和贵族们不瘟不火的恶作剧。 “那么这次的舞会您来参加吗?”她问。 “嗯,会。” “是吗?” “因为我想在舞会上见到你。” 维恩默默地微笑着,坦然地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热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亲昵。 她坐下看着他,因为无法不看他。 她听从他的话,选择不用手去触摸汤碗,而是拿起汤匙。 她低下头,努力想找别的话说。 “你有订婚过吗?”她问。 这句话自己冒了出来。 她完全来不及制止。 “有。你呢?” 维恩抬眸,直直看向她。 他一边等待她的回话,一般凝视着她搅动汤匙的小动作。 少女的玫瑰色指尖轻搭在瓷碗边缘,透着柔嫩的莹润感,令他产生了某种噬咬的欲望。 “您不是知道吗?”她平静地反问。 她从搅弄热汤的间隙里抬头,微微挑眉,目光坦然,期待着他的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英挺眉宇和高深鼻梁上,接着,又落在他线条分明的、性感的薄唇上。 当他不做表情时,她发现,他的整张脸实际上与温柔意味格格不入,面孔线条凌厉而深邃,有股淡淡的压迫感。 她感觉到维恩一直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眼眸的专注凝视,害她差点因为紧张而打翻手边的番茄浓汤。 维恩大笑,整张脸变得更加俊美。 那双略上挑的成熟眼眸从灯光里凝视着自己,有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她不禁倒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手中的汤匙不慎掉落。 勺柄落入碗中,溅出来的汤汁飞洒在男人搭在桌边的手背上。 “我不是故意——”她连忙起身,俯身靠近,想要用手帮他擦去,却被他轻轻制止。 “没关系。” 男人嗓音徐缓,平静地开口,拿过侍者递来的餐巾,轻拭去手背上的汤渍。 她按着裙角慢慢坐下。 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真糟糕,她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啊…… 望着对方慢条斯理的动作,她心里想: 他做任何事都是这样不疾不徐吗?他有没有失控急躁的时候? 她抿了抿唇,安静地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维恩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优雅而镇定地微微一笑,帮她重新换了只汤匙。 男人将干净的汤匙放到她手里。 妥帖细致。 注视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她捏紧了汤匙,勺柄上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接着低头说了声:“谢谢。” 用餐结束后,两人的心情都有些微妙。 末了他拿起了她的大氅,“现在——我们到哪里去玩呢?” 对方的语气如此随意而散漫,令她不由自主地放松心情。 也许有一天……她将满怀激情地爱上他。 而她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到了十五日,社交季进入鼎盛。 歌剧院和戏院推出最新的节目,晚宴邀请越来越多,舞会日期一一确定。 各家商店的橱窗里都贴出了圣诞节的促销广告,人们伴着喜庆的叮当铃声进出商铺,囤积节日庆典活动所需的食物和饮料。 唐宁街10号,议会大厦旁。 下午四点的金色阳光照耀着洁净的街道,不远处的公园广场上有几队宪兵在巡逻。 她刚从城市另一端的旅馆赶到维恩平常办公的场所门前。 她的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身边站着一排身穿漂亮深蓝制服的青年军官。 再过几分钟,她要等的人就会从对面那栋庄严的砖石大厦里走出来。 在等待维恩下值的期间,她都被有金色帽徽的仆人保护着在那里散步。 一位帽徽闪亮的侍从官礼貌地引领着她,在建筑前开阔平整的步道上慢慢走着。 只见恢宏开阔的政府大楼前。 一名容颜精致的黑发少女裹着一件纯白无暇的羊绒大衣,安静地垂首踱步,等候着某位政要大人物的出现。 她没有戴帽子,浓密光润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背后,发梢的末端泛着天然妩媚的蜷曲弧度,随着她轻缓的步履微微晃动,吸引了不少抱着公文匆匆走过的官员或信差的目光。毕竟,在这权力中枢的门口,如此年轻美丽的女性独自等待,本身就是一道罕见的风景。 伯莎对此恍若未觉。她微微抿着唇,耐心地等待着维恩的身影出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顾着这一天纷繁的行程与经历。 在她身后不远处停着的马车架上,除了那盏她惯用的黄铜枝形烛台,还堆放着好几只扎紧的麻布包裹——那是她今天上午从市交易所采购回来的一大批圣诞节装饰品。红绿相间的彩带从包裹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为这严肃的政治地标平添了一抹温馨的节日气息。 而今天上午更重要的行程,则是去旅馆安置好那对牧师夫妇—— 也就是几天前,她路过疫区时,救下的那位年轻孕妇,原来对方的丈夫是一位在贫民区奔走传道、不幸被困的牧师。 那一刻,有关原书的字句悄然浮现在她脑海,她猛然意识到,那对不幸的夫妇,正是原书女主角简爱的父母。 她记得,简爱的父亲是个穷牧师,她的母亲不顾亲友反对下嫁,与娘家断绝关系,简爱的外祖父对她母亲的违逆行为大为恼怒,一分钱遗产也没有留给她……结婚一年以后,简爱父亲在疫区访问穷人时不幸染上斑疹伤寒,母亲也被传染,不到一个月,两人双双离世,只留下出生没多久的孤女简爱。 第104章 因此,面对那对年轻夫妇,她曾有过刹那的犹豫:要不要管这对陌生夫妇的死活?毕竟他们的命运,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 但那位女士已怀有身孕,腹中正是尚未出世的简·爱……仅仅为了良心上能过得去,这举手之劳的善举,她也没有理由不做。 就算是为了原书中的“伯莎”与“简爱”,为了她们俩那在女性文学史上互为镜像、彼此囚禁又彼此成就的暗中羁绊…… 作为曾经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她愿意在另一维度对简·爱这个命运共同体伸出援手。她知道,或许无人有权利插手他人的命运轨迹,但她希望这一世,简爱可以拥有摆脱那凄惨身世开端的可能。 原女主孤女身份的根源,奠定了其一生悲剧的起点。简爱不仅是父母双亡,更是被原有社会网络主动抛弃后的产物,这让她从出生起就处于一种“悬浮”状态,不属于任何稳固的阶级或家庭体系。 或许,正是这种被正统世界放逐的出身,埋下了她日后对不公待遇极度敏感、对独立与尊严异常渴求,并敢于挑战罗切斯特等人所代表的权威与世俗规则的种子。 但是这一次,她可以不必从凄惨身世中汲取精神强大的残酷养料,她可以不必成为那个父母双亡、在舅母家受尽虐待的孤儿。 简爱的命运,或许能被悄然改写。她可以父母健在,可以拥有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与完整的正常童年…… 这个念头,一经发现,便像一粒被小心翼翼埋下的种子,迅速萌芽扎根。 它超越了单纯的善行,掺杂着一种来自知悉者的复杂责任感,以及对另一个文学灵魂隔空伸出的、悲悯的援手。 微风拂过,撩起伯莎颊边的几缕发丝。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议会大厦那扇沉重的石质大门。 门扉恰在此时被从内推开。 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相继走出。 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其中最为挺拔修长的那一个。 那位有着深金发丝、冰蓝眼眸的俊美男子,正沉稳地走出议会大楼,身边围绕着几名熟悉的亲近同僚。 维恩从容地步下台阶,冷淡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冰封般的严肃神情迅速融化,冰蓝色眼底泛起清晰可见的柔和波光。 男人加快了步伐,朝着那抹静立在金色阳光与冬日微寒中的白色身影走去。 等待结束了,而一些新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伯莎无聊地踱步,鞋跟发出轻柔的砂纸般的声音。 脚下蜜色的阳光投射在如镜面般的光滑地面上,头顶那具有压迫感的拱形门廊高耸直入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气候竟有些像早春,空中刮着温暖而惬意的微风,街道两旁白杨树的树皮也变得柔滑,在光线下泛出湿润的光泽。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总让人从心底感到一丝轻盈的愉悦。 维恩从大楼里出来时,她正巧在附近一张铸铁雕花长椅上坐下休息。 最近,她常常拿金钱的问题去请教他,然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听他耐心地把子金、母金、抵押、契据、纳税等事项逐一谈讲。 维恩讲解时逻辑清晰,语气平稳。 当他用大提琴般磁性嗓音娓娓道来时,那些枯燥的数字与法律条款仿佛也成了值得探究的趣事。 他为她感到骄傲,因为她凭借着自己精明的头脑,把自己的财产翻上一番。 此刻,当男人步出大楼,便看见她穿着纯白的羊绒大衣,在马尔梅松花园边缘的树荫下凝神沉思。 女孩微微垂着头,似乎正在思考回忆着什么,侧影在光斑中显得格外沉静,浅淡的阳光就像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她的头,令他产生了一种忘记呼吸的期盼。 于是,男人那张冷冰冰的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慢慢朝她走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范宁伯爵去职以后,他的政权就由维恩接替下去了。 还记得继任那日,人声轰动,伦敦城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路面与建筑的白石在盛大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光芒,就连公共喷泉似乎也喷溅得比往日更加欢腾。 家家户户的露台、窗口都挤满了人影,人们挥舞着手帕或帽子,欢呼声汇成一片模糊热烈的轰鸣。 这次选举显然比以往更受关注。 因为根据目前的情况,如果这位呼声很高的候选人当选,那么国会将考虑废除济贫法和其他封建遗留制度。 当主席宣布选举结果时,全场顿时响起了掌声和胜利的欢呼。 那场面似乎让人觉得,即便这个国家的前路仍有阴云,也丝毫不用担心。 此刻所有人——至少在此刻——都心甘情愿地团结在这位新领袖的麾下。 一种奇异的凝聚力呈现在她眼前,那不仅仅是单纯的政治支持,而是流淌着人民对新任领袖的一种近乎崇敬的期许。 人人都觉得,英格兰或许从未迎来过如此年轻俊美、却又显得如此沉稳堪当重任的首脑。 “维恩·帕默斯顿!”的呼喊声整齐划一,连续不断地回荡在白宫厅的石柱回廊间。 他来了。 当时,她就坐在议会大厅的最高处,坐在维恩事先为她安排好的第一排座位。 她看见他那匹炭黑色的战马被下人安静地牵引到宫殿侧门等候。 旋即就有几名高级军官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地进入大厅。 然后,她看见了他本人。 男人身着深蓝色、挂有勋章的礼服,正与约克大公并肩低语着步入会场。 当他沿着中央过道走向演说席时,天生的沉静持重完美地克制了他成功的喜悦。 维恩步伐稳健,目光环视全场,而她身旁的亨利·罗斯德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在他踏上演说台的瞬间,便敏捷地跳下长凳,顷刻间就到了上司身侧,脸上洋溢着忠诚与兴奋。 在她眼中,此刻台上的他,一言一行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重量,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与胜利者的从容气度。 范宁伯爵为他举行了就职典礼。 宣誓誓词庄重而简短。 当维恩清晰平稳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前任首相便将象征权柄的徽章郑重授予给了他,将其放到了男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上。 仪式完毕,人群再次沸腾,随即有序散去,国家的主要官员们簇拥在这位新任长官周围,如同众星拱月,追随着他走向白厅深处的政府宫殿。 自此,庞大而繁杂的国务便落在了维恩身上。这位年轻首相从白厅走到财政部,与秘书和下属进行会谈后,才在日渐西斜的光线中,准备返回自己的府邸。 今天出门时她下了决心。 想主动来找他倾诉最近的烦恼。 当时她站在他办公的地方门口,等他察觉她在那里。 不多时,在议会大厦外的廊柱下,她如愿见到了他。 以及陪伴在他身旁的亨利·罗斯德公爵,和久负盛名的银行家——劳伦斯·凯。 她戴着浅色手套的双手优雅交叠,唇边带着一丝了然又略带趣味的微笑,望着那几位活力四射的政治伙伴,也看向正朝她走来的、已成为这个国家掌舵人的维恩。日光将他们修长挺拔的影子拉长,交汇在历史悠久的地砖上。 亨利·罗斯德要比维恩小七岁,其风度翩翩,长着一双浓重分明的黑眉毛,以及一张俊秀白皙的少年脸庞。他是维恩的好友和拥护者之一,也是远海舰队的总司令。 维恩非常喜欢他,认为他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年轻人,相貌既好,又很热心聪明。 伯莎朝他微微屈膝,亨利罗斯德也对她鞠了一个躬,又把帽子刷地去掉了,露出一头柔顺黑亮的短发,躬身弯腰,做出一种竭力趋奉的模样,仿佛她是一位来自皇家的公主。 而最边上的银行家——劳伦斯·凯,这位天生傲慢的金融大鳄一开始默不作声,被亨利使了几个眼色后,才面色软化,依着引见女士时的礼节,恭敬地朝她欠一欠身。 对方先是摘下手套与她握手,然后平静地抚弄起手中的礼帽。她则微微颔首,无视掉对方一开始的傲慢冷淡,微笑回应。 而维恩呢,显然,他见到她很高兴。 甚至忽略掉了身旁的两个友人,只把目光汇聚在她身上,举止有如痴心守候的恋人。 男人的声音也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金发在阳光的漫射下发出波光。 他唤了唤她的名字,将她带至身旁。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不确定该做什么。 这时,维恩打量她问道: “怎么了?亲爱的。你看起来魂不守舍。” 她忍不住瞥了身后的马车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看着他,心中充满浓浓的惆怅。 她不知道要不要向他倾吐所有的不快。 第105章 许多天来,她一直想说出压在心头的奇怪预感,但又怕说出来让人取笑。 这些预感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它们就像长在了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不时包裹着她,就像是人类遇到危机时所感受到的痛苦那般。 在她身后的马车里,装着几箱她自制的消毒材料和抗疫药粉。 她想将它们送至疫区,送给那里正在染病的人,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送进去。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恍惚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多日的忧虑在舌尖打转。 多面的死神正在一些地区肆虐,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瘟疫。 虽然受感染的疫区已经开始制订严格的防疫计划,但作为切尔西区的头部实业家和投资人,她也不得不考虑类似的做法,认真研究疾病传染问题。 瘟疫它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流行病,但是,这种病是如何产生和扩散的,她仍然不得而知。 如果是靠空气传播,那么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成为赌注,无形的威胁悬浮在集市、教堂、乃至这洁净的政府街区。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审判?她无法像后世那样,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宣告:此地安全,彼地危险。 如果是水源?那么泰晤士河及其无数被污染的支流,就成了输送死亡的隐秘动脉。她想起斑疹伤寒如何随着远洋船只,像不祥的礼物一样被带进港口,又在贫民窟的臭水沟旁找到最肥沃的温床。 这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个体在面对这种规模的灾难时,其幸存与否,常常无关品德或谨慎,而更像一种残酷的概率游戏。 一个人可能躲过九十九次潜在的感染,却在第一百次毫无防备的接触中轰然倒下。 人体防御时而坚不可摧,时而脆弱如纸,其中的奥秘无人能解。 正是这种不可知性,让立法者们陷入僵局。该颁布怎样的法令?隔离整个街区?关闭所有集市?净化看不见的空气?还是去处理那污秽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水源?任何措施都可能引发恐慌、阻碍商贸、动摇秩序;而不作为,又等同于将子民献祭给死神。他们犹豫不决,寄希望于瘟疫会像往常一样,只在“那些地方”肆虐,不会真正威胁到体面的世界。 官方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镇定:“加强局部防范即可”、“英格兰整体仍然安全”。 这种基于旧经验和阶级偏见的盲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当死神开始在城市的基础脉络播种时,没有哪座花园能真正豁免。 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灾难尚未敲响你家房门前,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宁静。 任何警惕心理、预防措施都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准就会赢得生机。 政府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必要立即发出严肃的警告。 “英格兰还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此刻,面对维恩的目光,她真的很想倾吐所有不快,向他说出那些听起来近乎荒唐、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不祥预感。 但她怕。 怕被视作杞人忧天。 怕被当作神经质的呓语,尤其是在对方刚刚执掌国柄、踌躇满志的时刻。 “嘿,伯莎小姐,”一个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亨利·罗斯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后背羊绒大衣的腰际——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白色粉末。 年轻的贵族挑起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唇角弯起一个打趣的弧度,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恕我冒昧,小姐这是刚去面粉厂转悠了一圈吗?战利品都沾在身上了。”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善意的调侃,试图驱散她眉间显而易见的阴郁。 她转过身,下意识地用手拂了拂腰间,那些粉末是她在分装药粉时不慎沾上的。 这个小小的意外,将她试图隐藏的焦虑与行动,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维恩深邃的注视与亨利好奇的目光前。 她微笑,希望不会泄露内心的酸楚。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粉末的真实来历,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沉重担忧。 亨利罗斯德与那位银行家走后,她和维恩两人又继续在花园前散了会步。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冬末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方才人多时的紧绷感稍微褪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过,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呢?你属于这个世界,而我不是……” 她谈起那片被红十标记的绝望街区,谈起那位奄奄一息的年轻孕妇和她那因探访贫民而染病的牧师丈夫。 以及……那些卫兵们粗糙而冷漠的封锁。 那与其说是隔离,不如说是遗弃。 言语间,她不觉带上了一丝更深的迷惘,声音轻如叹息:“……我什至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真正理解这一切。” 她意指的,是那份超越时代的、对流行病的模糊认知,以及对官方迟钝反应的焦灼。 维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她那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喟叹,只是久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疑惑,只有沉静的倾听与理解。 “伯莎,”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力量,“受到责备的本该是他们,但你却责备起自己来了。” 他久久地看着她,令她感到很安心。 确实,受到责备的,应该是那些制定粗疏政策、执行时又缺乏悲悯的人,还有那些对眼皮底下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体制。 维恩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至极。 “你做得很好。” 他肯定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看见问题,并且因他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这本就是良知与责任感的起点。至于那些超越认知的预感……” 他略略顿住,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有忧虑,也有寻求认可的微光。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道,四个字,重若千钧,“即便我暂时无法完全用这个时代的逻辑去印证它,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和直觉,以及你试图去做的事情。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此沉稳,如此笃定,没有将她视为胡思乱想的人,而是当作一个值得信赖、并准备与之共同面对难题的伙伴。 那股无声的支持,像一道坚固的堤岸,瞬间接纳了她心中翻涌的所有不安与湍急的思绪,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坚实的安心。 冬日的清亮光线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对方方才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她悄悄放缓脚步,让他的影子磨蹭自己的腿,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也不刻意看向彼此。 就在这思绪翻涌、情感满溢的当口,维恩忽然伸出手,并非绅士般的轻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大庭广众下,他抓住她的手,吓了她一跳,接着被他拉入怀中, 她愣了半拍,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未及反应,便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向前一步,陷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淡淡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清冽的冷香,瞬间将她笼罩。 她微微睁大了眼,迟疑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施了咒语般,缓缓抬起胳膊,最终懵然地环住了男人的腰身。 触感透过厚实的外套传来——他的腰好细,很劲瘦的感觉,蕴藏着一种柔韧的、属于长期自律与训练的力量感。这认知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贪恋这陌生的亲密,不禁悄悄侧过脸,低下头,目光无措地落在两人几乎抵在一起的鞋尖上。 他穿着锃亮的黑色切尔西短靴,简洁利落;而她的白色木质高跟玛丽珍鞋,小巧精致,此刻正微微倾斜,鞋尖几乎要碰触到他的靴面。一黑一白,在这无人留意的花园角落,以一种近乎私密的姿态依偎着。 头顶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心脏的轻微共鸣: “伯莎。”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的外套布料里。 男人的体温为她隔开了一丝冬季的微寒。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里却有了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喑哑: “抱歉。” “不必抱歉。” 她在他怀中微微摇头,脸颊蹭过质感精良的大衣衬里。他是为了什么抱歉呢?是为这或许不合时宜的拥抱,还是为无法完全分担她心中那超前的重负?她其实都不需要。 然后,她感觉到他笑了。那笑意通过紧贴的身体传来,是一种放松释然的微震。 接着,一个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是他的双唇,不带情欲,更像是一个郑重的、带着疼惜与承诺的印记。 第106章 他亲亲她,亲得温柔而简洁。 分开时,男人的双唇贴上她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伯莎从教堂出来,刚将几箱消毒药粉交付给这片感染斑疹伤寒的教区。这里的牧师会负责将这些药品,送进那块被红十字标记的小小隔离区。 前天她去城东的贫民区看过。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那里的疫情其实算不上严重。只是在这个医疗贫瘠、认知蒙昧的年代,一场足以击穿脆弱公共卫生防线的流行病,足以让整个社区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在迷信的英国人眼中,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之上,仿佛真有瘟神狞笑,吓得他们只想转身逃往并不存在的净土。 那里,主要是斑疹伤寒在肆虐。 根据残存的知识,她明白它的病因与不洁的环境、虱子跳蚤有关,防治的关键在于清洁、隔离与灭虫。因此,她已强令那片区域的供水公司必须改善水质,并开始着手联合区域市政府推动一些基础的卫生宣讲。 教堂厚重的大门在铰链上吱吱嘎嘎地摇摆,她在年迈马车夫托马斯的孙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的陪同下,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等候的马车。 上车时她心神恍惚,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车门板沿上。她闷哼一声,忍痛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缓了好一阵子才站稳。 正要起身坐进车厢,一行长长的出丧行列,突然无声地从街道另一头拐出,恰好经过她面前。 黑衣的送葬者们面容呆滞,簇拥着一具铺满苍白鲜花的灵柩,沉默地移动着,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车夫托马斯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手握缰绳的老人眉毛紧紧皱起,灰色的眼珠望着那队伍,喃喃地说:“可怜的人……” 她隔着帘布对前方低声道:“托马斯先生,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喷嚏……回去用热水和姜擦擦脖子,这种时候要格外当心。” “谢谢小姐关心,老骨头还扛得住。”托马斯的声音隔着车厢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一种被关怀后的暖意。 长长的出丧行列已经走远。 车夫托马斯拍了拍袖子,“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他的语气里有着老仆特有的忠诚,仿佛确保女主人在任何境况下的平安与舒适,是他刻入骨髓的职责。 马车驶离那片教区,速度稍快了些。 路过广场时,喧嚣的人声再度传来,她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市政厅高高的台阶上,身穿皱巴巴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双颊浮肿,胡子拉碴,却摆出一副演讲的架势,身边围满了神色各异的民众。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朋友们!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吗?疫病?那是穷人的毛病!你们没听说过吗?我们不会绝望!我们既不是懦夫,也不是听天由命的蠢货!我们相信,上帝早已将保护我们的手段放在了我们自己手中!清洁!清醒!甚至保持心情愉悦、心地良善——这就是我们的对症良药!我们要遵守严格、系统的法规,筑起我们自己的、不可战胜的屏障!” 马车夫托马斯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速度,眼睛盯着那个演讲者,迟疑地问道:“小姐,要停在这里看看吗?”他指的是那场热闹。 她的目光掠过演讲者亢奋的脸,掠过台下那些或惶恐、或麻木、或被煽动起盲目勇气的面孔。瓦蓝的天空高远地俯瞰着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咱们走吧。托马斯,直接回去。”她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 车夫似乎为自己刚才想看热闹的提议感到一丝赧然,立刻应道:“是,小姐。”他抖擞缰绳,马车平稳地加速,离开了那片喧嚣。 车厢内,光线昏蒙。伯莎默默从暖手筒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钱被她仔细地包在一块素麻手帕里,还在角上打了个精巧而牢固的结。这是她要留给那位孕妇的——那位丈夫此刻仍被困在疫区、生死未卜的年轻夫人。她记得,牧师姓爱(eyre)。 前日在旅馆,她和那位爱太太待在一起时,对方形容枯槁,几乎将自己熬成了一盏即将油尽的灯。她劝她休息,劝她为腹中的小生命多少吃些东西,可女人睡得极少,进食更是勉强,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无需燃料也能持续担忧的机器。 女人躺在那里,生命几乎悬在了空中。她将手轻轻放在对方微烫的额头上,充满怜爱地低声问:“还能不能坐起?”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女人的眼珠动了动,竟真的挣扎着清醒了一些。对方努力坐起身子,用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她,声音嘶哑地恳求:“求求您……救救我的丈夫!他被困在那个地方,他会被……” 伯莎尽量扶稳对方,让其靠在垫起的枕头上,用平静的语气安抚:“别急,太太。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出来的办法,正在回家的路上。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和孩子。” 她深知,在那种混乱与绝望的地方,常规的秩序早已瓦解。 医疗救助迟缓,食物和水源可能都成问题,而人类一旦失去基础的保障和他人的监督,也就没有了羞耻心,就会冒险做邪恶的事情,或者更容易屈服于内心的绝望与恐惧,做出极端之事。 那位爱牧师本来是为了帮助那里的贫民更好地预防传染,减轻家庭负担,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却被困在了那里的隔离病院。 而眼前这位孕妇,正是因为这份无望的牵挂,才被摧折至此。 但是,在她连日来的真诚安慰与切实照料下,女人瘦弱的脸上终于又泛起了极淡的血色,额头与双唇也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揪的灰白。这细微的好转,是绝望中一点可贵的回报,微弱,却真实。 她的照料终于有了可贵的回报。 爱先生,爱太太,还有那未出世的女孩……一个正在被斑疹伤寒的阴影吞噬,或许……或许仍有微小转机可能的家庭。 她的手,在晃动的车厢里,轻轻握紧了那个打着结的布包。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钱币坚硬冰冷的轮廓,以及包裹着它们的、布料柔软的质地。这触感如此具体,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确切抓住的、关于希望的实体。它虽然无法打通封锁,但能保证抵达需要它的人手中。 马车转过一个弯,车窗的帘隙间,恰好瞥见西方天际。长庚星在西方的余晖中闪亮分明,像是钉在绒布上的银钉,冷静地注视着这座被绝望与希望同时撕扯的城市。 …… 眼看舞会日期即将到来,她心里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决定,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都要去找维恩谈一谈。 明日,她将与他相见。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期待所带来的安定感驱使着她早早入睡。 她睡下了。午夜过后,又被一阵疯狂的敲门声惊醒。 此时已是深冬,雪还未停,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卷走了落下的白雪。 低沉的风吟声、持续的敲门声,交织混杂在她的睡梦里——她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很快她穿好衣服,满心疑惑地跑去开门——居然是布兰缇。 她站在她面前,紧握着双手,面色如同周身的雪一样苍白。 “救救我吧!” 布兰缇呼喊道。若不是她将她扶住,恐怕她已瘫倒在地。 “我该怎么办?”她喊道,“我好绝望!”她急得直搓手,情绪激动得几近疯狂。 “别急,别急,布兰缇。” 她握住布兰缇颤抖的双手,安抚道:“你先冷静一下,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害怕与恐慌。 “我不能待在这儿——”布兰缇喊叫着,头发蓬乱,神色惊恐地绞着双手。 见她如此害怕,她连忙把她抱在怀里,“亲爱的,冷静点,不要胡思乱想了,进屋来休息一下。我去生火,瞧你冷的。” 一开始,她被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吓坏了。对方语无伦次,让她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信任了她。 半夜里,布兰缇一个人顶着纷飞的大雪,冻得瑟瑟发抖,从自己家走了半英里路过来。 当她被让进温暖的厅内时,整个人几乎冻僵。 此刻,她站在伯莎面前,牙齿抑制不住地咯咯打战,面色青白,嘴唇发紫。 然而,比寒冷更刺人的,是她眼神里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恐惧。 那眼神如此直接,如此破碎,让伯莎心惊得几乎也要随之战栗。 直到看见女孩这副模样,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活泼鲜亮的少女,此刻已精疲力竭,如同被狂风摧折后勉强立住的细草。 没有犹豫,她立即上前,伸出手臂,将布兰缇冰冷轻飘的身体揽入怀中。女孩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浮木般紧紧偎依过来,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膀上,湿冷的红发带着雪的气息,撩动着她颈间的皮肤。 第107章 她半抱半扶地将这具疲惫冰冷的身体挪到壁炉旁一张矮沙发上,用厚重的羊毛披风将其仔细裹好。 她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不忍离开。 对方起初只是苍白无力地躺着,好在炉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又恢复了些许活力,紧接着,被压抑的焦虑便如潮水般袭来。 “大姐……大姐寄来的信里说……”布兰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泪水终于决堤,“说母亲病重,父亲遇害……在回伦敦的路上……” 对方哽咽着,手指紧紧揪住披风的边缘:“都怪我今晚才拆开信……要是早一点,早一点看到……我就能赶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后天就是圣诞节,布兰缇满心欢喜地提前打发了自家的车夫回老家过节,以为能独自清静几天,谁曾想,噩耗突至,她急需一辆马车赶往布莱顿。 这半英里的雪夜跋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支撑她走来的,唯有那渺茫的希望与必须行动的绝望。 她一路坚强地走来,见到了伯莎,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助与疲惫,将命运交到了她的手中。 伯莎的心沉了下去。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握住布兰缇冰冷的手。 “听着,布兰缇,现在这个时辰,外面又下着大雪,很难雇到可靠的马车。你用我的马车,让托马斯送你过去,这样更稳妥。他和他的孙子就住在这附近,很方便。” 布兰缇抽噎着,用力点头,泪水涟涟地望着她,再次恳求:“求求你,快一些……” 她果断起身,顾不得天寒地冻,快步走向后院,叫醒了熟睡中的老车夫托马斯。听闻情况紧急,老人没有丝毫怨言,迅速披衣起身,备好马车、套上马具。 这些平日熟练的活计在寒冷的深夜耗费了不少时间,而在前厅焦急等待的布兰缇,也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马车准备停当。 她吩咐驭手让马车先驶到前门廊下,再去搀扶布兰缇。此时,或许是行动带来的些许希望,又或许是温暖的室内待了片刻,布兰缇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正裹着披风,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张望。 她扶着她登上马车,为她盖好暖毯,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而有力: “这驾车有四匹好马,托马斯对去布莱顿的路也很熟。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一定能赶到。你…别太担心,路上照顾好自己。” 布兰缇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如释重负,泪如雨下。 “谢谢你,伯莎……谢谢你……” 女孩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竭力安慰着她。 看着马车载着那可怜的姑娘碾过积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飞雪之中,伯莎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退回房内。 她关上大门,将呼啸的风雪与沉重的牵挂隔绝在外。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映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座宅邸,却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在她的心头。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伦敦很少有像帕默斯顿家那样的舞厅,一年之中,它只在圣诞节当周开启。 金碧辉煌的马车行驶在梅菲尔区街道上,整列于戴园酒馆之前,或碾过滚球道之侧。 帕默斯顿公爵府是伦敦城中屈指可数、拥有独立恢宏舞厅的顶级宅邸之一。 这座府邸本身便是英国人乐于向外国显贵夸耀的典范。 而其中最璀璨的时刻,莫过于它的年度舞会之夜。 作为伦敦社交日历上最顶级、也最挑剔的盛会,它由公爵之女、现任首相的姐姐——凯瑟琳,亦即现任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夫人组织。 能否收到邀请取决于你在社交季的地位,任何想在1826年的伦敦上流社会崭露头角或巩固权势的人,都必须想办法弄到一张门票。 只要这位夫人发出请帖,凡属怀揣社交和政治野心的人没有哪一个不乐于接受,甚至引以为荣,哪怕她待客怎样不周到,也都无人敢于置喙苛责。 因为很多人都相信她将有一天——或许不久——就要做法兰西的“王后”。这并非全然空想:她出身英国最显赫的世家,如今又是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家的长媳,而拉法耶特家族在法国地位崇高,同欧洲最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有联姻,更是波旁复辟以来最大的反对者,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凯瑟琳亲自训练仆人,挑选宾客,传授厨师新菜式,告诉园丁应当培育哪些温室鲜花来分别装饰餐桌和客厅。 她的每一份邀请的发出,都暗含考量,关乎着政治风向与社交版图的微妙平衡。 这场舞会,因而成为映射权力、财富与声望交织网络的,一面最耀眼的镜子。 伯莎在前厅脱下斗篷,交给侍应的男仆。 转身时,她在玻璃门里瞥见自己的影子。 她今天装饰得非常仔细,墨玉色卷发堆在顶上,束一条窄窄的钻石发带。 对她来说,这座公爵府就好像是一部历史文献,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魔力。 这老宅是纯粹的1730年产物。 百叶蔷薇地毯、黄檀木半桌、黑色大理石圆拱壁炉以及巨大的红木玻璃门书柜,所有这些如浑然一体,冷冷地令人生畏。 维恩常年独居在外。 公爵府只有老夫人在住——也就是维恩和凯瑟琳的祖母。 凯瑟琳偶尔回英国,也住在公爵府。 而现任公爵本人在靠近白宫厅的那栋肃穆公馆却很少开门,他只在那儿接待至交。 在摆着珍贵嵌花家具与孔雀石陈设的幽深前厅里流连片刻后,她仔细戴好长及肘部的浅色丝锻手套,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缓缓踱向那扇通向金色舞厅的大型拱门。 遥遥望去,锃亮的镶木地板如同深色镜湖,倒映着万千烛火颤动的光晕。 更远处,与舞厅相连的玻璃温室里,昂贵的山茶在暖意中绽放,与交错的热带桫椤枝叶构成一片不合时宜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虽是十二月中旬,宅邸内却温暖如春,那些娇贵的花朵上,仍有鲜绿的叶子覆盖。 沿着宽绰的走廊向里走,脚下是淡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一枚被放大了千万倍的黄玉,散发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闪闪的洁净华丽。 眼前绛红色的客厅,到处都是美貌风流的贵族中人。 这群宾客堪称一种完美的组合,因为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属于伦敦社交季那个最核心、最排外的小圈子,在长达数月的宴会、舞会、赛马与沙龙中,永远热情饱满地日夜相聚,仿佛生活便是一场无尽而精致的欢宴。 当她跨过面前的双扇大门,即将踏入真正的舞会核心时,却发现凯瑟琳已在猩红色帷幔装饰的小厅门前迎候她了。 凯瑟琳本人就站在舞厅入口的辉煌灯火下,身侧掩映着高大的棕榈盆栽,披着一件金光灿烂的舞衫,连大衣都不耐烦罩上一件。 大厅里,已有几对客人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然滑入舞池。侧边的长桌上,银质托盘里盛着冰镇的柠檬甜酒,镶着金边的菜单陈列着来自法国与意大利的珍馐名目,亨德森花店运来的玫瑰在瓶中吐露芬芳。 烛光洒在旋转的薄纱裙摆上,洒在贵族少女发间端庄的花环上,洒在夫人们云鬓旁摇曳的华丽羽饰与璀璨宝石上,也洒在那些男客们闪闪发亮的衬衫前胸和崭新的漆皮手套上。 当她踏上那座灯火通明、两侧摆满鲜花、并肃立着脸上傅粉、身穿红色镶金边制服的仆役的宽阔楼梯时,舞会正渐入佳境。 乐声与人声如温暖的潮汐般从大厅涌来。 “晚上好。” “很荣幸您能光临。” 凯瑟琳迎上前,带着些许嗔怪,却又无比亲昵地耸了耸独搅獣肩。 “我还以为你不会赏光呢。” 女人抿了抿嘴唇上的一抹桑紫色胭脂。 “不管怎么说,”她微笑着回应,声音清晰悦耳,“出乎意料才能增添乐趣。每天见同一些人恐怕是个错误。” 凯瑟琳脸上随即绽开和蔼的笑容,如同一位亲切的大姐姐迎接心爱的小妹妹那样,亲自接待她,以示殊荣。 “你说的不错。” 对方用那种女性特有的、敏锐而迅捷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装束——从发式到裙装的剪裁,再到鞋履的款式。那目光轻微到难以察觉,但其中的赞赏与认可,伯莎却清晰地领会到了。 “我真想说,”凯瑟琳由衷地赞叹,笑意更深,“我可以赌咒,你是见一回漂亮一回呢!” 听了这话,她像平时一样挺直身子站着,微微颔首,感谢对方的这一番好意。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腼腆地笑了笑,“不过您也是,每一次见您,都是那么光彩照人。”她客气地说着,脸色如同红灯映雪。 她十八岁初到伦敦,很自然地便融入了这里的社交界。这个圈子出于某人的打点,并未有人因她的来历而怀疑她,或排斥她,而是高高兴兴、顺理成章地接纳了她。 第108章 毕竟,这姑娘容貌出众,举止娴雅,谈吐不俗,谁会心胸狭窄到非要翻出旧账,去追究她那不甚明朗的过去与并不显赫的出身呢? 自然,也总有少数自视甚高的贵族人物,在暗处窃窃私语,议论她不过是平民,甚至有人刻薄地说她“连平民都不如”。 是的,她的确出身于牙买加的种植园家族,一个家庭虽富足却没有任何头衔的美人。 然而,引荐她、并为她铺平道路的,是凯瑟琳·拉法耶特——出嫁前是凯瑟琳·帕默斯顿,当今首相的姐姐,欧洲最显赫、最具政治影响力的家族之一的长媳。只需这位夫人流露出些许青睐,便足以引得整个伦敦社交界对她趋之若鹜,争相示好。 此刻,凯瑟琳热忱地拥抱了她,一双美丽细致的蓝眼睛止不住地盯着她看。 那热忱的目光,仿佛是既欣赏她的礼仪姿态,也嘉许她今晚这身完美契合场合、却又独具品味的华服。 一般来说,在西方国家,初入社交界的女孩传统上穿白裙,以象征其纯洁。 而她则一反常规,穿着露菲夫人专门为她定做的黑色系礼裙,没有束腰,黑纱裙边像云一样轻盈,手帕式下摆让她的双腿更加修长,红色的口红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加饱满。 当她和凯瑟琳一起站在楼梯口,在两旁摆有盆花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和服饰时,经过的年轻姑娘无不暗中打量她,目光扫过她那式样新潮的礼服裙摆。 恰在此时,乐队奏响了第一支华尔兹的序曲,提琴声准确而清晰,如同一个优雅的指令,瞬间激活了空气。凯瑟琳含笑,不由分说地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要引她步入身后那光影摇曳、人影幢幢的舞会核心。 “这身衣服真漂亮!即使巴黎的和平街上也看不到这样的款式。” 凯瑟琳回眸赞道,棕色秀发底下露出两粒钻石耳坠,一闪一闪,像是挤眼在笑。 “如果您愿意,下次我可以把我的裁缝介绍给您。” 她们顺势聊起了露菲夫人,以及她们关于女性服装的新潮设计思想,正说到兴头上——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真是难得一见。” 一个刻意拔高、带着娇滴滴腔调的声音插了进来。 伯莎转过身,见到一个长脸水蛇腰的年轻女人,穿着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袅袅走近。 对方生着一张略显长的脸,腰身束得极细,走起路来刻意扭动着,确有几分水蛇般的姿态,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打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显然是认识她。 她想了想,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对方。 突然,一个短暂的影像闪过她的脑海。 哦,她想起来了。 她在歌剧院里见过对方。 当时她挽着维恩的胳膊正要离开包厢,却被那人的窃窃私语给打断了。 此刻,对方越走越近,直直朝她走来。 凯瑟琳脸上笑意未减,却微妙地淡了些。她把下巴颏儿一抬,眯着眼向那人望了一望。那姿态无需言语,便已清楚表明:此人此刻的言行,已引起了她的不悦。 这无声的维护似乎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分量。那穿紫裙的女人显然读懂了凯瑟琳眼中的警告,脸上那点故作熟稔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迅速收敛,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神情,讪讪地陪着笑,含糊地说了句“舞曲真动人”,便匆匆侧身绕开,融入了旁边的人群中,再不敢多看一眼。 凯瑟琳这才重新转向伯莎,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她挽起伯莎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亲昵与热忱:“走吧,亲爱的,别让那些无趣的人耽误了我们跳舞的兴致。今晚的第一支舞,我希望能看到你在舞池中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这个时代的伦敦社会仿佛一个溜滑的小金字塔,很难钻出罅隙,也不易站稳脚跟。 构成这金字塔主体的绝大多数,都是有钱有闲的浮华阶层。 这些贵族生活在一个繁荣、快乐、太平的黄金时代。他们沉浸在摄政时期与早期维多利亚时代那种特有的繁荣、乐观的氛围里,热衷于沙龙宴会、时尚竞赛、乡村狩猎与海外游学,仿佛太平永驻。 它的底部,是由那些靠联姻提升门第的普通贵族、工业革命催生的新兴资产阶级,以及富有却无古老声望的家族构成。他们数量庞大,是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与消费者,也是向上流动愿望最炽烈的一群。仅有极少数家族能够通过政治积累,跻身上层。 而最终,在那令人眩晕的金字塔顶端,屹立着以范宁、帕默斯顿等姓氏为代表的、真正的权力核心。这些家族不仅有权有钱,更紧密围绕着王权与国家机器,手中掌握着土地、议会席位、高级官职与跨越国境的影响力,作为规则的制定者与维护者,他们便是这座光滑金字塔最耀眼、也最难以企及的尖顶。 然而,暗流已在涌动:工业革命催生的新贵渴望政治话语权,底层民众在贫困与疾病中积聚不满,思想的暗流不断冲刷着古老基石。这些危机与变革的暗流,被华丽的地毯与悠扬的弦乐掩盖,塔底的呻吟与挣扎,被厚重的帷幔与遥远的距离隔绝。 而她这样拥有异质视角的个体,或像维恩这般身处顶端却必须直面现实的掌权者,则正站在新旧时代的断裂带上,既感受着黄金时代的余温,也清晰地听到那由远及近的、结构即将调整的隆隆低响。 …… 在挂着《爱神归来》这样的裸体油画下,她和凯瑟琳的话题,逐渐从身上的礼服转向了最近的皇家艺术学院的颁奖典礼。 伯莎的目光偶尔瞥向头顶的画作,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欣赏。 画中少年神祇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大理石般冷冽又莹润的光泽,头上挂着一盏盏的葡萄蔓、百合、玫瑰跟常春藤的结彩。 因男性裸体画在19世纪被视为有伤风化。 所以她想,这幅描绘爱神归来的油画,或许足以掀起时下卫道士的惊涛骇浪。 她欣赏挂画的人这种挑战传统的胆识。 虽然她私下里也质疑因循守旧,但在公众场合却依然不遗余力扮演支持传统的角色。 “你喜欢画?是吗?”凯瑟琳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由得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同好的欣喜。 “我在巴黎或伦敦时,从不错过任何重要的画展。总得留意画坛的动向……说起来,过去我也曾热爱绘画,只是后来琐事缠身。” 对方一边提问,一边向她倾吐烦恼。 财富和显耀保证了凯瑟琳的社会地位,但她的声誉却得益于她自己的天赋。她热情、优雅、漂亮,现在已经与丈夫分居,把精力投到了外交、时尚事业和主持一家有影响力的艺术沙龙上。 伯莎点点头,承认了这份兴趣。 她不以为然的态度令凯瑟琳有些惊讶。 随即,凯瑟琳勾起唇满意地笑了下,进一步问道:“那你认识画家?你们经常来往吗?” 在这个圈子里,对艺术的品味与收藏是重要的身份标签。而直接与画家交往,尤其是与那些有名望的画家交往,则往往意味着更前沿的视野、更独到的投资眼光,乃至某种文化权力的彰显。所以,凯瑟琳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对她社交网络与文化资本的双重试探。 “这座公爵府,曾有不少艺术家光顾……”凯瑟琳淡淡提到,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对家族往事的漫不经心。她点到即止,并不铺陈,只是很隐晦向她简要介绍了一下家族历史。 伯莎安静听完,微微颔首。 “我那倒有几幅约翰·康斯坦丁先生的画作,您如果感兴趣,可以过来挑选几幅喜欢的带走。” 她的语气平淡沉稳,轻描淡写,宛如赠一束花、借一本书,像是并不把这栋宅邸的富贵荣华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他们的家族虽然胜过这里的所有其他家族,但早晚有一天会如落日余晖般淡淡隐去。 只因对方是维恩的姐姐,所以她才并不在乎对方言语里暗含的炫耀,对她很是客气,礼貌中夹杂着自然的温柔亲近。 凯瑟琳笑而不语,只在心里重新对她进行了一番估量。这姑娘有才而貌美,时尚品味极佳,见识也不输任何清贵之家悉心栽培的小姐。更何况,她还听说,她近来投资了曼彻斯特的纺织机械改良,又在泰晤士河畔入股了一家新兴的供水公司,敛财手段之利落,连她那位对商业素来矜持的弟弟都曾略表讶异。 凯瑟琳端起香槟,轻轻啜了一口,遮掩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位名叫伯莎的女孩,远比她原先想象的有头脑,有手段得多。 在不冷不热的谈话中,两人走过那扇很高的大门,终于进入了舞厅腹地。 往来的人流骤然密集,空气里浮动着香氛、烛蜡与鲜花的暖意。身着长袍的仆人们手执金银或青铜罩子的烛台,有的捧着扎好的花束,肃然列于门廊两侧。 第109章 在绘有仿石雕纹样的门楣上,悬着一只精巧的大金鸟笼,里面一只黄毛鹦鹉正低着脑袋,用尖细的声音殷勤叫道:“欢迎,欢迎。” 与此同时,许多装扮隆重的青年男女主动围拢过来,争相与凯瑟琳寒暄,仿佛靠近她便靠近了某种富贵的施与。 凯瑟琳从容应对,间或侧身向她主动介绍——这位是某伯爵的幼子,那位是某男爵的独女。伯莎淡淡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头戴钻石发冠的安静黑猫。 “咦?伯莎小姐也在这里——” 她疑惑转身,却见两位青年男子并肩而行,一路谈笑走来。 原来是那位年轻的银行家劳伦斯·凯和维恩的好友兼下属亨利·罗斯德。 只见他们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稳重成熟;一个着深紫绣金上褂、淡绿缎裤,活泼俊朗,华丽得仿佛刚从歌剧院舞台走下来。 亨利·罗斯德生得高挑阔肩,皮肤白皙,朝她微微一笑,白牙齿在烛光下亮了一亮。 两人同时向她与凯瑟琳致意。 她淡淡地望着他们,直到走近时才略略微笑颔首。 凯瑟琳对亨利的态度熟稔而亲昵,对那位黑衣银行家劳伦斯·凯则客气周到。 想来这几位与维恩姐弟应是旧识,或许少年时代便在帕默斯顿府的走廊里追逐打闹过。 “今晚怕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为您捧场了。”劳伦斯面对凯瑟琳微笑道。 “他们真是好心,我很高兴。” 凯瑟琳得体地回应,白皙端丽的面庞上表情并不热络,像是与他曾有过什么龃龉。 “唔,伯莎小姐,”亨利忽然笑道,转向她,眼带促狭,“我们是因为她冷淡你,才特地来安慰你的。”说着,他下巴朝凯瑟琳的方向一指,语气轻快地与她们打趣。 凯瑟琳闻言,不由得惊异地竖起眉毛,旋即满脸嗔怒,瞪向这个不知分寸的年轻人:“先生,你真变得叫人忍受不了。” 就在凯瑟琳与亨利·罗斯德半带着机锋的谈笑声中,劳伦斯·凯默默向前挪了半步,恰好立于她的侧前方,不动声色地划出一方半私密的谈话领地。 她安静抬眸,看向对方朝自己罩来的高大影子,默然不动。 这位伦敦金融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银行家,刚刚全盘继承了父辈留下的雄厚基业。而她,恰是他所在银行的知名大客户。 那些关于供水公司股份、纺织机械改良、新架电报线路的投资,皆经由他的柜台流转。 下一秒,劳伦斯·凯微微倾身,以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向她询问起最近那桩对切尔西水厂的增资计划。 她温声应答着对方。 事实上她有点困倦,但依然维持着该有的礼节,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知道,维恩和劳伦斯都出生于伦敦的贵族世家,彼此交谊深厚。他们的关系在读军校和上大学的时候就很深了。 所以,她天然对这位冷淡沉稳的银行家怀有一份爱屋及乌的亲近。 何况,对方的问题专业而诚恳,她也便以同等的认真态度回应。 没过多久,劳伦斯向她微微弯下身来。 她听见男人朗声邀请:“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小姐跳下今晚的第一支舞?” 对方忽然话锋一转,令她来不及思考。 她微微一怔。 在四处回响的蓝色多瑙河乐声中,这人的音色仍是那样低沉平稳,灰绿色眼眸里透出几分不同于以往的专注。 还记得之前几次与这人见面时,这位银行家对她的态度客气得近乎疏淡,目光交汇便迅速移开,仿佛对她多看一眼都是失礼。今日却不知怎地,一反常态,主动邀舞,态度殷勤得令人感到意外。 当时她虽不甚明白,却隐隐之中想要戳穿对方那种彬彬有礼式的外观。 于是她微一勾唇,想要看看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是好是坏。 但她尚未来得及作答,身后已传来亨利·罗斯德那标志性的轻快嗓音:“凯,你这——” 年轻的公爵几步靠近,浓眉微挑,耸肩微笑。 他的目光在劳伦斯·凯与她之间来回一掠,嘴角仍挂着笑,语气却收紧了: “倒是稀奇。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在舞会上主动邀过哪位小姐。” 劳伦斯没有看他。 然而,亨利·罗斯德知道维恩对她的情意,却见友人劳伦斯殷勤向她邀舞,故而暗中提醒劳伦斯,谨言慎行,却被对方无视。 他的提醒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劳伦斯·凯却纹丝不动,向她伸出一只手,只静静望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对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肤色极为苍白,明亮的绿眸平静地将她笼罩。 这一眼倒让她忽然起了些微妙的兴致。 她微笑着,而她的微笑也传染给了他。 她若有所思,他也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 少女的微笑像投进静水的一粒光,不自觉地传染给了劳伦斯·凯。 男人素来严肃的眉眼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敛成更深的沉静。 而她思索了一瞬,觉得接受他的邀舞也没什么大不了,故而轻一点头。 就在这时,大厅突然像是炸开的马蜂窝一样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人突然进场,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伯莎小姐?”她一时失神,过了片刻才发觉劳伦斯在叫她。她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她抬起头,望着周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劳伦斯停止了说话,同时她看见凯瑟琳盯着来往的人群,好像在找谁。 过了一会,方才还在与亨利谈笑的凯瑟琳歪过头来,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转过身去,朝向大厅的入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不自觉地收紧,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颤未止。她感到脸颊隐隐发热,却不知那红晕是何时浮上来的。 一名白衣男子由管家恭恭敬敬地陪着,正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地毯由男仆在门廊下沿台阶铺开,细细展平,直延伸到男子的脚边。 维恩依照自己的身份,稍晚些才来到。 眼前的这栋宅邸,很大,式样华丽古老而典雅,是他家的老宅。他很熟悉这里,他的父母以前生活在这儿,后来又死在这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了,她留给他的印象成了神圣的回忆。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母亲是个顽强又美丽的理想女人,同伯莎一样。 他将大衣交给穿长丝袜的男仆。 然后穿过走廊,进入舞厅,接着又在正门那里略停了一停。 中央的枝型吊灯映照着暗粉红色的地毯,壁灯都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浓郁的馨香。 望着人头攒动的舞厅,他略一犹豫,不知自己来的是不是时候,是否能如愿见到她。 本来今天他是来不及参加这场舞会的。 他是硬挤出时间过来赏凯瑟琳的光,顺便过来见她一面。 大选结束,国会重组,数不清的振兴计划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庞大繁杂的公务落了下来,运河、水渠、桥梁,以及各种公共建筑也开始动工。 而且正值圣诞年末,又来了很多请愿的人,救济那些因政治革命而流离失所的人。 由于天气越来越冷,雪下了几天,城东那片郊区几乎成了无人靠近的疫区,有人开始生病:伤寒、白喉、痢疾……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向他献上五花八门的计划,声称要将国家建设得更为壮丽繁华。报告、接见、任免、奖赏、年金、薪俸和书信来往,也就是所谓的例行公事,这些事情花去他很多时间,私事几乎没有空闲。 傍晚七点。 维恩穿过热闹喧嚷、人头攒动的舞厅,汇入宾客之中,朝她和凯瑟琳的方位走去。 蜡烛的光辉洒在男人白色礼服的肩头,洒在他坚定冷静的俊俏脸庞上,洒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美丽金发上。 男人迤逦而上,随从们撤入了一个小房间。舞厅立刻被监视,严加守卫,一阵骚动与窸窣在所有人之间公然激荡:首相来了! 满屋子的人顿时都向他那边瞧过来,仿佛同时受到磁石的吸引。 随见帽子纷纷掀起,人人都向他鞠躬,小姐太太们直把身子弯到地。 在诚惶诚恐中,人们为他的盛名而欢喜。 维恩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照例带着疲劳而不失威严的神情,向那些刚才在议论他的夫人女士们鞠了个躬。 接着他的眼睛转向门口,找寻着伯莎。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低的谦卑头颅、闪烁的珠宝、旋转的纱裙,穿过半个大厅,最终不偏不倚,不急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他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盛装过。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神经突然扩张,直至微微颤抖。 第110章 她正站在劳伦斯身边,个头比凯瑟琳略矮一些,身材窈窕,身上的长裙轻盈雅致,一群青年男女正围绕着她,与她握手寒暄,笑语连连。 四周灯光闪耀,人们交头接耳,低声细语地交谈。 喧闹的嗡嗡声传来,经过距离的调和变得悦耳和谐。 伯莎留意着华丽钟表的指针,默默计算着要过多久才能一人独处。 她对她所结识的人都不怎么感兴趣,觉得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什么新东西。现在她在这间大厅,最大的兴趣就是观察和猜测那些她所不熟识的人。她饶有兴致地猜测那些人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并且通过自己的观察来加以佐证。 不多久,引起这场骚乱的主角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一抬眼,便在那些陌生的、堆满社交笑容的面孔中,准确捕捉到了维恩。 他站在那里,人们似乎蜂拥而至。 男人的举手投足都透着威严,具有一种莫名的感召力。舞厅里的好些年轻人开始在他周围嗅来嗅去,一脸谄媚地站在他身边。 而她老远就看见了他,不由得注视着他从人潮中走过来的姿势。 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西装外套,系着正式的领结,脸庞在烛光下如雕塑般轮廓分明,苍白的前额泛着冷玉似的光泽。 满厅的珠光宝气、人声鼎沸,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毕竟他从容得看起来完全不似姗姗来迟者应有的模样。 她止不住地觉得,任谁见了他,都不可能不动心,甚至心动到不敢靠近。 她看见他怎样向她走来,忽而倨傲地回答他人谄媚的鞠躬,忽而友好而简慢地同平辈打招呼,忽而点头,回应权贵们的顾盼。 她不熟悉他在社交场合的姿态,故而心里有些陌生。她惊讶于他冷峭的脸庞就像是雕塑一样,像太阳般有着超强吸引力,每个人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她也不例外。 终于又见面了。 她弯了弯唇角,满心欢喜。 这个念头落入心底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昨夜因布兰缇夜奔而生出的揪心,与凯瑟琳、劳伦斯周旋时那或明或暗的情绪角力,此刻竟全部都像退潮般,荡然无存了。 只要一想到待会儿就可以和自己挂念的人说话,听他表白爱意的心声,看见那双蓝眼眸映出自己的影子,她便不自觉地感到开心。 当维恩快要走近他们这一伙的时候,亨利罗斯德突然住了口,迅速而稳重地直起身来,准备向维恩低低鞠躬。 “伯莎小姐?你看谁来了。” 亨利罗斯德笑吟吟地低声说。 他朝维恩的方向看了看,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我们几个不用非得讲话了。”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眼前的混乱在她看来并未改变其本质。 劳伦斯低头看着她,但觉她眼神恍惚而凝重,仿佛正专注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幻象。 “我们还去跳舞吗?” 他悄声问,靠她站得更近一些。 令她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反感,因此话到嘴边,她并没有说出来。 “当然,”她顿了顿,斟酌着,“但是,终究还是应该由你来决定,对不对?如果你能找到合适的时机,那么我会答应的。” 见她仍温柔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劳伦斯沉默了下来,领会了她话中拒绝的意思,挫败地垂首搓着手指。 就在此时,凯瑟琳挽起伯莎的手臂,引着她向布满浮华装潢的大餐厅走去。 晚宴即将开始,人群如溪流汇入宽阔的走廊,她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前。 随即另有一群宾客围拢过来。 那些穿着漆皮牛津鞋,纽孔里插着鲜花的绅士们,陆续友好地走近维恩,与他寒暄问候,笑语殷勤。 有几个还在牛津上学的年轻人踮着脚尖,手舞足蹈地上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像是在向全世界暗示自己有特权在帕默斯顿先生面前经过,甚至是说点什么。 只见维恩停下脚步,摇了摇那颗精美的头颅,大概是在感谢他们的某种奴颜婢膝。 “当然如此……”他正在回答谁的问话。 其实她并未听清那问题是什么,“可我没见到她。她来了吗?”这两句话像风一样传入她耳中,促使她回头。 维恩一直朝她的方向望着。 在薄纱、绸带、羽毛和鲜花的海洋中,他认出了她就在这里,故而径直向她走去。 “帕默斯顿阁下!” 某位伯爵夫人站起来叫道,“您一定在找您的姊妹凯瑟琳吧。瞧,她就在那里!” 维恩点点头,反应冷淡。 他向对方微微点头,又同那位夫人和其他熟人招呼,对每个人都表示恰当的礼节。 在那些身穿制服、腰骨笔挺的仆人簇拥下,人们热情洋溢地同他攀谈起来。 他却只照例微笑,没有任何别的表情。 维恩的目光,一进大厅便直接落在她身上。然而她正侧着身子,被凯瑟琳拉着与旁人说些什么,那角度恰好背对着他,一眼也没看过来。 他停了一停。 原以为她总会立即看见他,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哪怕只是微微颔首。 然而她没有。 她似乎正与身边的人谈得专注,樱唇含着笑意,眼睛闪闪发亮,完全没注意到他。 维恩垂下眼,沉思了一瞬。 男人重新将脸转向身旁与他寒暄的熟人,声音仍是那副从容平稳的调子,无人察觉到那片刻的惊异与失望。 而她在人群的间隙中终于转过头来时,他已是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与一批伦敦的贵胄精英谈论今冬的天气。 “亲爱的,我们去大餐厅里吧。”凯瑟琳悄声说,挽起她的手臂,引着她穿过内厅,向那间即将开宴的、灯火辉煌的餐厅走去。 “哦,好的……” 伯莎应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在回应什么,只是本能地维持着唇边那抹礼貌的笑意。 然而她的眼睛,却越过凯瑟琳的肩头,执着地向身后望去。 穿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维恩正站在几步之外,被几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围住寒暄。 而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走向了他,拦在他面前仰起脸,高兴地叫了句“大哥哥”。 少女的声音饱满而甜润。 一片红晕从她的颊边飞起,迅速泛过稚气额角和金色发辫的根际。 只见那少女穿着簇新的舞会裙,姿态天真而热切,显然是社交季里常见的景象:世家大族常派遣年轻一辈代表出席这样的夜晚,在觥筹交错间完成那些不便言明的礼仪与联结。 她看见那少女凑近维恩,笑着说了什么,红扑扑的脸上满是仰慕的光。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随即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凯瑟琳向前走,唇角那抹笑意纹丝未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看着餐桌和墙壁耀眼的灯光,听着人们的说话声,伯莎有些恍惚,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维恩刚才背对着她时的背影。 男人穿着白色的、绣有铃兰花的阔肩晚礼服,立在人群之中,侧耳倾听,垂眸回应着另一个女孩的热情问话,就好像在倾听对方的热烈求爱一样。 许多女人看着他,肌肉紧绷着,双腿和手臂摆出优雅的姿势,鞋跟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害羞脸嫩的小姐们小心翼翼地注视他,在这个跳舞被视为一种艺术的时代,期待着晚宴过后能与这位有名的大人物共舞。 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人分走了,仿佛半点都没有留意到她。 周围的亮光刺得她半眯起眼,晚宴厅里宾朋满座,尽是伦敦的达官贵人。 在满桌满室的浮华中,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上面错落摆放着花盘、酒杯以及银质餐具,镶着金边的菜单静放在每一个座位的面前。 在她周围,坐着几位衣服华丽、上了年纪的贵妇,还有几位纽孔插花、脸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的年轻绅士。 烛光在银质烛台里跳跃,将雪白桌布映得耀眼,人们的谈笑声涌来,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入座后,她打量起晚宴上的人和物。 凯瑟琳穿着一身雅致的雪白衣裳,隔着一整张桌子,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平时无异,温暖而客气。 随即对方便走开了,与另一位亲戚小姐走到一起。那位小姐的父母住在外省,得知女儿能在赫赫有名的公爵府里度过圣诞,十分高兴。 凯瑟琳站在包厢中央,正与那位小姐低声讨论座位的事——后者似乎在前排右手的位置犹豫不决。 凯瑟琳耐心指点了几句,对方才嫣然一笑,在另一头挨着那姑娘嫂嫂罗维尔夫人的身边坐下。 第111章 那姑娘名叫丽莎,姓梅洛娃。 正是之前缠住维恩说话的那个小姑娘。据说才十五岁,是他们已故母亲的侄女。 片刻之后,她听见身体的另外一侧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却又那么熟悉: “你好,世上最漂亮的女孩,请问,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她微红着脸,仰头回看。 对方用那种能穿透人的整个灵魂的目光盯着她说。 顿时,她如梦方醒。 注视着对方光亮的前额,原来是亨利·罗斯德坐在自己的另一边。 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长袖子的、满是用银丝绣的椰子花的束腰衬衣,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全身都充满了活力和力气。 尽管她之前的不明愁绪都已经消散,但是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俊雅的男子,她还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张开口说道:“您好。” “您可以随便坐。” 亨利罗斯德笑盈盈地挨着伯莎坐下。 他们坐在沿墙的一排椅子上,那里的灯光像是微醺,墙壁如同一种粗糙的紫毛花呢。 “怎么,无聊吗?”他说,声音朗沉,热烈地凝视着她。 “唉,是啊,真乏味呀!”她坦率地答道,叹了口气,垂下头来,用手托着下巴,打量起摆在面前的花盘和镶金边的菜单。 “不如您教教我,怎么能不感到无聊呢?” 她随口嘟囔了几句,铺平桌上的餐巾,接着又从花盘里抽出一朵铃兰花放在手里。 “……为什么人会睡不着觉,为什么人不能不感到无聊……” “不感到无聊……”亨利罗斯德重复道,很惊讶她竟然这么坦诚无谓地问自己。 他迟疑地想了一会儿,垂眸望着她用手指抚弄铃兰的动作,认真回答: “要睡好觉,就必须工作到疲累,要心里高兴,就必须顺应自己的内心。” 对方意有所指。 她放下手中的铃兰,抬起头来。 要顺应自己的内心。 还没来得及琢磨他的意思。 随后,传来了脚步声和男人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 不多一会儿,大厅另一端拱门处进来了她期待中的客人。 周遭的小姐太太和先生们纷纷起身,站起来迎接。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维恩推着一架宽大的轮椅,缓缓步入大厅。轮椅上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黑衣妇人。 她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那瞬间的异样,立刻被身边的亨利·罗斯德察觉到了。 他仍不停地说着话,语气轻松,但从他那双快乐而聪明的眼睛里,她察觉到他已经看出了什么,正在不动声色地替她做着某种安排。 “那位老夫人,”亨利罗斯德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为她解答疑惑,“是帕默斯顿先生的祖母,十分德高望重。” 她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夫人身上。对方一头白发挽在头顶,用一根金色发针固定,苍白的窄脸上,眉目痕迹仿佛正等待发掘,胸前挂着一枚已故丈夫的肖像徽章。 徽章下方,是一波又一波的墨蓝丝绸,如潮水般涌过宽大的轮椅扶手边缘。两只雪白苍老的小手从那丝绸的巨浪中伸出,像两只栖息的白色海鸥。身体的沉重早已使其无法自己上下楼,此刻端坐于轮椅上,却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与慈祥。 亨利罗斯德听闻过这位老夫人的传闻。 原来这位老夫人对于孙儿的幸福极为关心,惟恐维恩也像其他贵族政客那样,虽无爱意,却也不得不为了门第利益而结婚。 行至她身边时,维恩停下了脚步。 亨利罗斯德迅速而稳重地站了起来,向上司低低鞠躬。 维恩低头看了看她。 那眼神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太过专注,仿佛周围的世界突然消失了,只剩她一个。 但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 她抬着头,与此同时,亨利罗斯德惴惴不安地坐下。 一瞬过后,维恩收回盯着他们的目光,垂下眼睑,继续推着祖母向前走去。 轮椅碾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汇入晚宴的觥筹交错之中。 她坐在原地,心跳还未平复。 而亨利·罗斯德在身旁轻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什么,她却都没有听清。 晚宴就这样进行到大半。 她望着手边的金边菜单,上面的字迹开始神奇地微微晃动。 刚才一时贪杯,喝了太多柠檬甜酒——那东西入口清甜,后劲却悄无声息。 此刻她有些头晕,耳畔的谈笑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清水。 她侧过身,给旁边的亨利·罗斯德轻声说了句“想要出去透透气”。 其实她不用考虑应该做什么。 一切都听其自然。 可是留在这里,留在那些同她的心情格格不入的外人中间,她又觉得很不自在,但却并不孤独——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群人围成的圆圈里,唯独她站在圆心之外,看得清每一个人的脸,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起身,悄然离开长桌,一个人来到二楼外的露天阳台。 对面是一大片槌球场,上面割过的草地,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绿。 一株巨大的紫藤缠绕着面前的白石阑干,藤蔓的阴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多数宾客都处在座位中,用一种低沉、单调的音调悄声交谈,谈的是什么,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勉强听得见其中嘈杂的只言片语。 而她身后的游廊对面,金色舞会大厅里,那里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男女亲密舞蹈的灰黑色影子投射在精美的丝质壁纸上。 维恩正在与一位同龄男子对饮白兰地,放下酒杯时,他隔着人群,透过卷起的黄缎门帘,一眼便望见了伯莎形单影只、如柳絮霜雪般的纤细背影。 她独自站在二楼阳台。 户外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 在一呼一吸中,冷意扑面而来,反而让体内的酒劲更加强烈地袭击着自己。 她深呼吸了一下,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红唇不自觉地抿起一个专注的弧度, 她不觉得难受,反而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与眩晕交织的状态,像是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想纵身一跃。 她靠在百叶门上,任冷风拂过发烫的脸颊,目光落在阳台外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处喷泉,水波轻轻荡漾。 房子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落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闪亮得像是芭蕾舞者银白的舞裙,一圈一圈,在夜色里旋转。 她叹了一口气。 来到伦敦三个月的功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平淡到厌倦了。 她想要离开这儿,离开英格兰,但又不知道一时该去哪儿。 她生活在这里,如同异邦人一般,虽然被礼貌接纳,但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 奇怪的是,一种逆向的思乡,即渴望去到又一个陌生地方的欲望,在这个冬天愈加强烈起来,驱使她想去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做一个从未做过的人。 也许她唯一的乐趣,维恩的追求,不过是他一时高兴。也许他对任何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她这样想着,心里浮起一丝涩意。可如果他有诚意的表示,她一定会答应他。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夜风吹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想到这,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心情复杂地捏着手指。 就在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一阵大声的谈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疫病你们听说了吗?”在轻柔流淌的乐曲中,有女声这样问道。 “……那城东的病症,叫什么斑疹伤寒的,好像最先是从约克郡传过来的呢?” “不是吧?约克郡?” “那么远,和我们隔着一整个米兰德平原呢。” “是啊,听说那里死了很多人。不过啊,我也是听我们家女佣人说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有人笑了一声: “不过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疫病是穷人的毛病呢。” “对啊,与咱们无关……” 笑声继续,碰杯声清脆,像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刚刚结束。 “约克郡?” 听着那串对话,她缓慢地,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般的轻嗯了一声。 那里不是谭妮的老家吗?而且还是罗切斯特所在的地方。 她靠在百叶门上,感觉到夜风更凉了些,紫藤的阴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外面很暗也很凉,银河横过星空。 她将双臂撑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宅邸外的夜色,带着一丝凉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裸露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晚餐后,当男伴女伴汇合的时候,她径直走到外面,在角落的阳台上透气散风。 第112章 另一边,在宴会厅的中央,维恩正与一个年纪很小的亲戚小姐说话。 “失陪。”男人朗声道,转身走出人群,寻着伯莎的身影来到游廊一端的露天阳台上。 在伦敦上流社会的会客厅里,一位男士起身离开一名女士,直接找另一名女士进行谈话,是不合礼仪的。 但他没有遵守这一规则。 舞会已经开始,维恩拿着毯子找到她,帮她披上。 她回过头时,发现是他,微微怔愣住。 他俯身为她披衣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清寒眼眸倒映出她微诧的脸孔。 维恩自然地追求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植物追求阳光一样。 男人肩膀上绣着的铃兰花在月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有种梦幻洁丽的感觉。 被白色外套包裹住的身材结实颀长,在阳台偏暗朦胧的侧灯灯光下,他的面庞透出一丝柔和的疏远感。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做出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粉色毛毯,想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看着他那筋脉毕露的白手,那么斯文地用修长手指抚摸着毛毯的边缘,有种令人心悸的撩人感,她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对方露出倦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长睫毛无辜地垂下,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光的蓝宝石,冷漠而剔透。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而是努努唇说道:“你是来看着我,让我没办法独自待着的吗?” “那我走?”男人好笑似的说,就要迈步转身。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慢慢抿了一下唇,慎重地柔声道:“我又没说不希望你来。” 男人忍住得意的微笑,闭上眼睛,耸耸肩膀,仿佛这并不使他高兴。 他站回她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一同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 过了许久,他转头朝向她。 “你打算和哪几个人跳舞?” 她侧头看了看他,眨眨眼,“让我想想。” “包括我吗?”他装出不经意的问。 月光在阳台下映出深紫色的阴影。 她抬头直视他的脸,男人的脸俊美而深刻,却并不显得过分年长成熟,带着二十几岁成年男性特有的俊逸年轻。 她盯着他,慢慢有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在试探。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故意摇头。 下一秒,他俯身靠近,低低道: “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不能选我?” 他的嗓音里带着男性质地的沙哑。 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蹙眉,水汪汪的棕眸开合很慢。 “或许之后我会告诉你。” 她把手轻放在他肩膀处,手腕上的丝绒腕带垂落在他肩上衣服的刺绣上。 “那现在,你准备做什么?”她收回目光,微笑着撑起上身,嗓音清甜。 “就这样与你待着,就很好。”他说着,一副平静深沉的模样。 她不得不抬眸看着他,触碰到他深邃眉骨下,注视着自己的淡蓝眸光。 比起初见时,那隔着海雾与雨水的莫测感,她已经意识到,他正在变化,变得更深情温柔,而她正好喜欢那种被人专断地、不容分说地、无条件地爱着的滋味。 她迟疑了一番,正要回答。 维恩突然俯低身子,来到她面前。 她只来得及困惑地说:“你想做——”紧接着就被他吻了。 她的眼睫略微颤了颤,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无措地攥紧。 他的嘴唇温和而坚定,接触的瞬间,她的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男人的金发在灯光下闪耀,而她洁白细致的脸庞渐渐染上嫣红。 她喘息着,忍不住蜷起身体。 这个吻与她从前的经验截然不同:一开始温柔甜蜜,接着变得索求且霸道。 维恩睁开眼停了下来,微微后退一些观察她的反应。 她有些上不来气,茫然地睁着水润透澈的眼睛。 朦胧月光勾勒出男人脸形的角度起伏,他英俊的五官带着阴影,自上而下静静注视着她,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阴沉。 她眨眨眼,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笑了笑,再次亲吻她,低喃道:“很好。” 这次的吻持续了很久,越来越深入,仿佛撕扯出了内心的某种东西。 他一只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上,另一只手顺着后背往下,帮她理顺呼吸。 最后他将她抱进怀中。 微凉的嘴唇被重压住,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呼吸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重重地吻着她,品尝着她舌尖的味道,她全身的所有神经末梢都感觉到了,理智在尖叫,但是身体却无动于衷。 随后她感受到腰间的手掌渐渐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男人的胸膛因为心跳而震动,这种震动传染给了她,以至于她无法顺畅地思考。 突然,他放开了他,略显急促地转身朝着灯光的方向走,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无人注意到他们,她怪异地摸了摸嘴唇,克制住脚尖点地的冲动。 不到半秒,他又走回来,牵起她的手,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口:“这里风大,我们走吧…” 她疑惑地抬眼。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通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紧张。 在那一向都很冷淡镇静的脸上,她看到了使她惊奇的困惑和顺从的表情,就像一条聪明的狗做了错事一样。 她不禁想要问,他那坚定沉着的风度和泰然自若的神情到哪里去了? “抱歉……” 维恩稍稍低下头,仿佛要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不愿亵渎你,但我那样做了,所以我要责罚自己。” 她不由得回握住他的手。 她这样使劲握手使他觉得很高兴。 “亲爱的维恩,”她说,语气听起来极为坦诚,“我绝不会抗拒我不喜欢的事物。” 她的眼眸莹亮而温柔,打动了他内在的某种空虚。 他克制地深呼吸,仿佛在压抑内心汹涌的情潮。 维恩握了握她的手,注视着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 她缓缓抬起视线。 接着看到了他眼神里骤然闪烁起来的光辉,还看到了不由自主地洋溢在男人嘴唇上的幸福和兴奋的微笑。 然后,他再一次将她拉过去,拥在怀里,领着她渐渐接近自己的脸颊,鼻尖触碰到她细腻柔软的颈窝。 “伯莎,”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静静站着,仿佛整个世界便是一道铺满月光的峡谷,安然卧于他们脚下。 她好不容易抑制住内心的欢乐,接着一种全新的感觉又很快占领了她,一种令人忘记呼吸的期盼,嗯……是什么呢? 另一边。 在一间小会客厅里,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焰在黄铜围栏上跳跃,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凯瑟琳刚从喧闹的舞会大厅退出来,走到会客室,颓然倒在安乐椅上。 她闭着眼,手指按在太阳xue处,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种种情景。 一只绿毛鹦鹉攀在一个大铁圈上,歪着脑袋看着底下的女主人。当有人进来后,它愤愤然地扑起翅膀,尖声叫嚷起来,像是在抗议突如其来的寂静被打破。 “凯瑟琳,你怎么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 丽萨·梅洛娃提着雪白的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没声儿地走到她跟前。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困惑与关切。 凯瑟琳睁开眼,恍惚地说:“我不明白……” 但是随即她又站了起来,脊背挺直,下巴微扬,那套从小刻进骨子里的严格教养支撑着她,使她还能照规矩行事,正常回话,甚至是正常微笑。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半小时前。 那时,一位神情慌张的女仆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低声汇报:“那位小姐在三楼阳台。” “她一个人?” 女仆欲言又止,几番踌躇后才小声嗫嚅道:“不是……” 凯瑟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您不必太过在意,”女仆不知是为谁说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那位大人也就是给她拿拿毛毯,侍候侍候她罢了,至于内幕究竟是怎样,谁也没办法知道。” 凯瑟琳冷冷地瞥了那女仆一眼,面色寒若冰雪。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沉声道:“你下去吧。不用再盯了。” 女仆如获大赦,匆匆离去。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而更早一些,在另一间屋子里,她和维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那女孩今年才十八岁。这个冬天是她第一次进入到伦敦社交界,而她在交际场中获得的成功之瞩目,甚至出乎凯瑟琳的意料之外。 第113章 维恩在舞会上露骨地向她表白,同她跳舞,表现出对她的明显的爱慕之情,使做姐姐的第一次正式谈论弟弟的前途并发生了争吵。 他中意伯莎,认为自己配她再合适不过。 可凯瑟琳不这样想。 说实话,她瞧不上她的出身,她的门第,一个牙买加种植园主的女儿,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女人,配自己的弟弟实在有失体面。 她希望他能选择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伯莎。她不中意她,也不了解她,有时候,她甚至讨厌她的傲慢,不习惯她那偶尔偏激且古怪的言论。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凯瑟琳觉得刺耳,像是某种无声的冒犯。 可维恩听不见这些。 “噢,家族,家族。”他冷笑道。 “难道你对家族无所谓?” “完全无所谓。” 凯瑟琳呆站在壁炉旁的角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她从小维护,并引以为傲的姓氏,是他生来就背负的责任——他说无所谓? “怎么,你认为这不符合传统吗?” “大概是吧。” 她讥诮地回答,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不过就算你做出更有违传统的事,我也绝不惊讶。” “但愿如此。” 他抛下这一句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拱形花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凯瑟琳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幕帘一角,向外望去。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人头攒动。 簇拥着伯莎小姐的人们,正纷纷为对面走来的男人让出一条道路。 年轻的首相接受了众人的祝福,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乌发棕眸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抬手扶着她的腰,随着蓝色多瑙河的优美轻轻飘荡。四周的人纷纷后退,让她和维恩占据舞厅中央。 “别害怕,跟着我。”他低声道。 她缓缓抬起视线。 在水晶灯的浅金色灯光下,面前的男人显得无比英俊,那种立体的深沉俊美随着光线变化变得更有韵味。 维恩低头,发现她看着自己,眼神很认真,让他想起了她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们在邮轮顶层的走廊里相撞,命运般的初遇,她的秀发被他外套前襟的纽扣勾住,他因此而被迫后仰扶住她的腰,对视时两人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剔透。 “我跳得还行吧?”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华尔兹的明快曲调轻轻旋转。 她以前在学校上过那种礼仪课,老师有教过这种古典的华尔兹。 长裙的褶裥随着步伐轻盈摆动,女孩流丽白皙的面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听完她的问话,维恩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一个对她而发的亲切微笑。 “你跳得很好。” 他低声赞许道,带着她转身,脚步没有一点不稳。 “那你呢,以前和别人练习过吗?”她抬着头问。 “没有。”男人低头失笑,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瞧了瞧他那同她挨得很近的脸,唇角忍不住也浮起笑意。 “否定得这么快,那我下次换个舞伴,对比一下如何?”她说着,拖长语调,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眼睛。 维恩蓦然收紧了掌心,捏捏她的手指,声音冷淡而沉稳,低低道:“不行。” “这种场合,你需要的只有我一个。” 他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心跳随着动作的节奏加快,但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浩瀚。 能遇见你真好。 在形形色色回旋舞动的人海中,她仰起头来看着他。 轻盈的裙摆花边与他的西裤裤角交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旁人的目光不自觉被他们吸引。 赞叹声此起彼伏。 她本能地将脸贴近他胸口,奢丽的灯光消失了,霎时间视野昏暗下来。 维恩俯下身,低头凑近她的脸颊,呼吸很浅很寒凉,像一口深井,坠着她的心往下沉。 一曲结束。 他将她戴着手套的手按到唇边。 与此同时,掌声在大厅里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喝彩。 在这些满脸赞叹的人们中间,她最感兴趣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她留神地观察着那位夫人,发现对方年纪很高,有着看尽世间一切沧桑的那种味道,正是维恩和凯瑟琳的祖母,名叫雅德薇嘉。 对方在一众宾客间坐着轮椅,在侍从的陪伴下,望着来来往往蹁跹起舞的人们。 伯莎留意到她同其他不认识的人的关系,对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奇。 从她们接触的目光中,她发现对方同样也很喜欢她。 老夫人悠然地靠在黄铜做的轮椅上,像是坐在神龛中,亲切地注视着她和维恩。 伯莎收回了目光,落在维恩脸上。 舞会结束后,他们漫步到温室,在挱椤与山茶交织的高大屏障之后坐下。 四周暗香浮动,远处偶尔传来仆人收拾厅堂的细微声响。 这里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与那金碧辉煌的喧嚣隔绝开来。 没过多久,一位腰骨笔挺的男仆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打断他们,向维恩禀告了句什么。 有人找他。 她看出他眉间闪过一丝无奈。 “是凯瑟琳吗?”她问。 “是祖母。”他解释道。 “哦,那你去吧。” 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的样子。 他起身,却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他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她身边有女仆跟随。 她点点头。 “谭妮回老家过圣诞了,我给她们都放了假。” “所以你就独自过来了?” “对啊,”她歪了歪头,“怎么了,你认为这太危险吗?” 他吸气,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是,”他说,“只是有些不合传统。”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等一会儿让我亲自送你回家,好么?” “好。”她应得干脆。 “坐在这里等我。” 他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的注意力被他的话语分散,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 下一秒,脸突然一暖。 是他的手。 他扳住她的脸,力道轻柔却不容躲闪。她毫无防备,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起脖子,目光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睛里。 然后,微凉的嘴唇被重压住。 一个力气很大的吻,就这样含住她的唇瓣,不带丝毫试探,而是确确实实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不到半秒。 他立刻离开她的嘴唇,松开她的手臂,站直身体,神色如常地转身往外走去。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愣在那里,嘴唇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心跳却已经开始狂奔。 维恩招手唤来侍从,大声吩咐了几句,语气平稳,和平时别无二致。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仆人端来托盘,将精致的甜点与水果,摆在她面前的小圆桌上。 “小姐慢用。” 仆人躬身退下。 她不自在地抿紧唇瓣,像是想隐藏起什么,坐在宽大的竹椅上,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消失在红色楼梯的尽头。 温室里重归寂静。 她捻起一枚樱桃,慢慢咬着,味道很甜。在前方那片浓绿的山茶枝叶上方,时钟的金色指针悄悄移动着,一圈,又一圈。 没坐多久,又过来一位女管家。 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对方面容和善,穿着深紫色的衣饰,举止得体。 女管家向她微微躬身,说凯瑟琳请她到楼下的小会客室里,说有样东西要交给她。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维恩才刚离开不久,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去一趟,时间应该来得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着女管家向楼梯走去。 一扇明黄色的法式屏风隔开了走廊与宽大的楼梯口。 她被引进一间小巧的会客室,女管家无声退下,留下她独自站在门边。 这是个很雅致的小空间,墙壁上覆盖着色泽明亮的丝质壁纸,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靠近南边的那面墙上——那里有一扇半开的花窗。 窗棱后方,露出她十分熟悉的深金色发丝和男人苍白如玉的耳朵。 那是宅邸的另一间房间,装饰着吊灯、挂毯、油画和镀金家具。 维恩坐在里面,侧对着她的方向。 在他对面,一位雍容的老妇人正轻轻捶搓着膝盖,身边还站着一个衣服华丽的中年妇女。她们在谈论些什么。 第114章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 然而,这小会客室与隔壁的房间联通在一起,墙壁间几乎没有隔音。 那些话语,像水一样漫过来,不由分说地渗入她耳中。 “听凯瑟琳说,你最近在和一个女孩交往?”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还算不上是交往,”维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罕见的惭腼,“我们还未……” “挺好,挺好。”老夫人慢慢展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随之聚拢。 她的这个孙儿,实在是难得看到谁与他生出感情。她欣慰地想着,慢慢笑道。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来。大约是想起凯瑟琳曾对她透露过的那些事。 伯莎坐在另一间会客室的沙发上,不经意地听着隔壁的声音。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透过那扇半开的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她隐约看见维恩的眼眸里,有一种令她意外的了然和笃定。 “她是叫伯莎吧?”那位老夫人问。 “没错,祖母。”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她不由得心中一揪,微微前倾,好奇他们接下来会谈论自己什么。 “你待她,很不错,”老夫人缓缓道,眼神促狭,“我看她待你,也挺不错。” “嗯,在我眼中,她极尽理想。”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郑重的分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旁边站着的那位中年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殷勤:“姑妈,克丽丝还没过来拜见您呢。那孩子一直盼着见您,从下午就开始挑选衣裳……” “哦,克丽丝……”老夫人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要不要见见她?” 维恩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了然,却也呈着一似冷意。他会出了祖母的意思,不等她多问,便抢先开口: “不用见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妇女突然嚷出声来,“啊!这是为什么呀?” 维恩的面色沉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衣服华丽的女性亲戚。 见到他的反应,坐在中间的老夫人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对答。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伯莎听到她们又问起她的家世。 老夫人问得委婉,但意思也很明白:是哪家的女儿?家族爵位如何? 那位尖脸的中年女子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温吞地答道:“姑妈您有所不知,那位小姐姓梅森,是从牙买加来的,她父亲是个种植园主,说是家财万贯,可那都是些……怎么说呢,都是些殖民地生意。她母亲那边更是不值一提,据说外祖父就是个普通的靠走私起家的商户。不说伦敦,在那些郡县,这样的人家,连正经的乡绅都算不上。” 女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屑:“听说她母亲还进过精神病院,这种可怕家世,啧啧,而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整日游手好闲,闹出过不少丑闻……” 老夫人听了,默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皱纹里仿佛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隐隐的担忧。 “维恩,”她的声音锋利而慈祥,“你没有话可以回答吗?” “祖母,你们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 伯莎坐在隔壁,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不清维恩的下一句话—— 就在刚刚那些充满尖刻的话语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悄悄站起身离去。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些人说什么,而是因为她担心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在意那些东西…… 就在她退出房间的刹那,维恩的声音响起,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有选择出身的机会,正如我没有选择降生在帕默斯顿家一样。” “我们来到世上,既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地位。她的家人如何,都与她无关。我眼中看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头衔,不是家世,更不是其他外在虚伪的东西。” 说到这,维恩不由得想起她作为十几岁没有母亲的少女,她当时的处境——她是一只笼子里的鸟儿,朦朦胧胧地渴望着自由,却没有想到这种自由将要给她带来的危险。 她知道自己的父兄都靠不住,不能指望他们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故而用尽全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宗主国本土的家族贪婪受惠于她的巨额嫁妆,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带离家乡。 而那桩婚姻的双方都各有算盘,后果却只让她一人承担…… 在波塞冬号上,那个几乎还是孩子的、把她的玩偶娃娃与巨额妆奁一起打包的姑娘,她当时站在甲板上,头顶是纤细的吊索和飞舞的舰旗,在起航的动静和喧嚣中—— 她会想到些什么呢? 如果他之前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能早一点遇到她,或许可以帮她稍稍分担一些烦恼。 当邮轮驶过白沙皓皓的海岸,穿越波光明灭的马尾藻海,她看着碧玉般的海浪,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千般色彩……她望着远方,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脑海中的思绪应接不暇,最后一次看到加勒比天空中令人惊叹的夕照,享受最后一个良夜,而她的岛屿,牙买加的群山在月华的照耀下依旧微茫可辨时,她心头又会想些什么呢? 看着家乡从视野中消失时,她的内心恐怕充满了兴奋与恐惧,她告别了心爱的故乡,告别了一个父亲失格,母亲远去的悲伤家庭,去往一片陌生的、崭新的土地,迎接未知的未来。 一个宿命感不那么强烈的姑娘,在那种环境下或许早就已经退缩了…… 但她没有,她很勇敢地面对了现实。 他也因此爱上了她。 维恩端坐在座位里,陷入了往昔的回溯。 老夫人抬起描摹得淡淡的眉眼,望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欣慰。 “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从未如此认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维恩低下头,在祖母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现在,他已经理智地说完了应该说的话,便直起身来准备离开。 老夫人穿着一件华贵的灰绸连衫裙,眉眼舒展地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被打动的神情。交谈过后,她放心了,甚至觉得欣慰。 她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动心,更不会轻易改变拿定好的主意。何况假使她要反对,以他的个性,估计也会固执地跟她硬挺。 在老妇人那双苍老而和蔼的眼睛中,男人渐渐离去。 维恩来到走廊上,看到隔壁小客厅的门虚掩着,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又没有关上,里面的灯光熄灭了,散发着一种空无的寂静。 没过多久,他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一楼,来到他们之前坐着的竹椅处,却发现她人已经离开,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 他摸了摸椅子上靠枕的流苏,垂下头,脸上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光景,竭力想着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为什么呢?她没有等他。 男人困惑地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白皙的前额皱紧,长时间沉浸在某种合乎逻辑的冷静思索里。 最终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脸上露出痛苦颓丧的神情,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她又一次逃避了自己。 …… 十二月末的一个早上,天气阴沉。 这天早上,她在公鸡打鸣前就醒了。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昨晚舞会上的事。 她翻了个身,抱着个枕头使劲贴住面颊,仿佛还想睡一大觉。 没过一会,她转了转搭在床边的手腕,支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声响。 从积着残雪的树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溪流的潺潺声。 卧室窗外的小鸟啁啾鸣啭,间或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 自从和维恩度过了那个舞会后,她便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焦躁不安,闷闷不乐。想到茫茫的未来生活,以及在听到那场谈话后自己所感受到的屈辱,她就嗓子发紧。哪怕身边人仔细观察她,想看出些端倪来,也不见得看得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说出口,而是埋在心里,继续自己的生活。 除了这么做,她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做。 毕竟,生活总体来说还是要继续向前的。 她不能放弃自己的步调。 渐渐她觉得,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确立、调整、固定下来。 有时,她会去拜访附近的朋友和邻居——比如已经迁离疫区、如今住在牛津郡马图兰街的那所小房子里的爱牧师一家。那位年轻的太太抱着刚出世不久的婴孩,脸颊上终于有了健康的血色;而那位死里逃生的牧师先生,在炉火边与她谈论着教区的近况,语气平和得像从未经历过那场生死劫难。 第115章 除了这些社交活动,她仍有自己的事要做,疫区供水改善的工作进入了更实际的阶段,她需要面对那些繁复的账目,以及这座城市奇特的劳动分工——工头、承包商、市政官员,层层叠叠的利益与责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甚至试着检查自己的财务状况,以了解她在英国的财源波动。 几个月前,在这个新的国家里,一切东西对她来说都还是陌生的,令人兴奋,也充满威胁。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要习惯的东西也太多,简直就像是重新活一次一样。 一连串光华闪闪的私人晚宴、舞会、剧院和化装舞会,像珍珠般穿插在她的生活中。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迷人。 她渐渐厌倦了所谓的“社交界”。 伦敦的友善殷勤几乎令人压抑——那些微笑背后的打量,那些赞美背后的衡量,那些永远戴着面具的交谈。最初的新奇感过去后,她发现自己,用露菲夫人的话来说,太“与众不同”,不可能真正喜欢维恩所处的伦敦上流社会圈子里所在意的一切。 因此,她决定听从金曼华的建议,换个地方生活试试。也许在那里能遇到各色各样的人,听到更多有意思的见解。 新年过后,她越来越频繁地往来于伦敦与牛津郡之间。资助爱牧师一家迁离疫区后,她在马图兰街的那所房子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住上三五日,有时候一住就是一周。不知不觉间,她就把自己的阵地慢慢转移到了那里。 而就在这时,金曼华结束了在罗马的巡演,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回他的家乡巴黎,而是返回了伦敦,约她相见。 与此同时,维恩难得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托人送来一封措辞殷勤的短笺,邀请她去观看即将举行的赛马比赛。 她读完信后,在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婉拒了。 伦敦书商刚刚寄来一箱新书,她更憧憬与它们度过一个安静的周日。 她期望窝在炉火边,无人打扰地阅读康斯坦布尔的水彩画论,翻阅新出版的游记,还有一位法国作家刚译成英文的小说。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最好割断同他的关系。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那些缠绕的目光与心跳还没有彻底生根。她应该疏远他,冷淡他,让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自行枯萎。 然而她暂且办不到。 甚至,她有时会惶恐地发现,自己情愿容许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念头让她厌恶。 前天在格拉西亚街上,她还撞见了他。 维恩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可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避开他那只伸过来的、青筋突出的、微湿的手。 那个瞬间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和受伤,随即被他掩饰过去。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说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泪。 他潮润的眼角令她心慌意乱。而她看见别人的痛苦总是这样,立即转过脸去,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忙向前走去,带着畏怯的心情。 回到马车里,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没有想到——他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这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贵族公子惯常的追逐游戏。 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被拒绝后仍努力维持的体面——都是真的。 她引诱了他。 虽然那不是她的本心,虽然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结果摆在眼前:她让他陷进来了,而她自己,却不能,或者说不敢,给予他同样的满足。 她一面想,一面用戴黑手套的手拂去落在袖筒上的霜花。 同时,她感到喉咙里有一样东西哽住,她的鼻子发酸。 她为这种情绪而责备自己,一遍又一遍。可那歉疚无法克制心底的慌乱,无法平息那种想逃又想留的矛盾。 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见到他。 免得让彼此难堪。 …… 晚上八点多钟她回到了住所。 从原来的女仆、现在的管家谭妮的房间窗子里漏出来一道灯光,照在屋前积雪的草地上。谭妮还没有睡,穿着红色的背带裙,被她回来的声音叫醒,睡眼惺忪地跑到台阶上。 马车经过丁香树下的雪堆,穿过院子,停稳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积雪覆在屋前的空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她告诉车夫托马斯可以下班休息了。他和孙子住在几里外的森林木屋里,离这不远,方便随时过来接送她外出。 谭妮也刚从老家约克郡回来,继续做她的厨师兼管家。 此时,女仆听见马车声,披着外衣从房子里出来接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唤道: “小姐?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条猎狗已经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黑色的皮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粉,强壮宽阔的脊背闪闪发亮。 它们汪汪大叫着,把她浑身上下嗅个不停,然后撒欢儿地扑到她怀里,险些把她和谭妮一齐绊倒。她踉跄了一步,笑着按了按它们的脑袋,这才直起身来。 “做客虽好,却总不如家里……”她轻声回答着,踏进了门廊。 路过客厅中铅蓝色的衣架时,她脱下外套挂上去,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很快被端进来的蜡烛照亮了。 烛光摇曳着,一件件熟识的东西从昏暗中浮现出来:窗边的青瓷茶杯,靠墙的书柜,需要修理的花瓶,壁炉上面的镜子,她惯坐的那张柔软的沙发椅,还有那张宽大的书桌。 桌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她写的笔记。旁边是一本摊开的本子,上面有她的字迹——那是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她一笔一划留下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 刚才在马车上构思的那些关于新生活的念头——离开伦敦,换个地方,从头来过——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遥远而虚幻。这间书房,这些旧物,两只总是扑上来迎接她的狗,这个忍着困意却总在等她的女仆……它们才是真实的。 而新生活呢?它真的能实现吗?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黑暗里,她听见女仆谭妮踮着脚尖轻轻走动的声音,便开口道:“你点起根蜡烛来吧,谭妮。反正我也睡不着。” 谭妮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很快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回来。她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将壁龛里的三四根蜡烛都点了起来。 烛光渐次亮起,将整个卧室照得通透。 谭妮回过头,看见伯莎坐在床中央,一手捧住膝盖,一手在那里抓头发。 女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退了出去,掩上卧室的门。 蜡烛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玲珑的水晶玻璃瓶,将床上少女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窗外泄进来的一丝冷风,使那影子像被风吹动的灯光一样摇曳起来。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盹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惊醒了。 窗外响起一阵异样的声响。 有树枝击打窗棂的声音,狗的狂吠,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猛然清醒,背上掠过一个恐怖的寒噤。 豺狼?盗贼?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反应快得就像是受了惊的猫,翻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摸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那把柯尔特转轮手枪。 她拿起手枪,察看了一下,转动弹膛,沉思起来,打开枪夹,接着又啪的一声合上。 金属的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点亮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 外面的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树枝的黑影在风中摇晃。 可刚刚那听到的声响显然不是来自于风。 她默不作声走出卧室后,捏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下走。 走到一半时,突然隐约听见前厅里传来陌生的咳嗽声,但由于脚步声的影响听不太清楚。 她皱起眉,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但接着她就看见了一个熟识的宽肩膀人影,高且健壮,从窗外的雪夜里掠过,徘徊。 那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觅食的野兽。 她睁大眼睛,昏暗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穿着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不是她的前未婚夫罗切斯特还能是谁? 他来做什么?是来争抢她的嫁妆吗? 她刚走下半级楼梯,想到这就突然张着嘴站住了。 第116章 因为楼下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吓得嘴都合不拢。 “罗切斯特!” 对方挺身站在那里,把走廊里仅有的光线挡住了。 底下是黑的,她因此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声音——深沉而粗哑,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傲慢——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你好,亲爱的未婚妻。” 她慢慢地后退。 他从楼梯上迎了上来。她只得站在那里看着,等着,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突然,她的勇气回来了。 “你给我出去!”她嚷道。 这时他已经走到楼梯口,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薄薄的嘴唇紧紧贴在他的牙齿上,漆黑的眼睛闪着光。 黑色大礼帽下,男人的胡茬与惨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海龙皮领子下的领带白得刺眼,黑色齐肩长发凌乱纠结,裤子肮脏破烂,像是被什么动物撕扯过,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们站在那里相向瞪视了一会儿。 突然,她拿起花瓶向他掷去。 花瓶砸到了他的腿,他不作声,嘴唇却神经质地抽动不停,眼睛一直盯住她的脸。 她想尖叫,但又强忍住了。 她镇静下来,用力呼吸着。 接着两只猎犬扑开房门,耳朵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只待罗切斯特再向前一步,就要扑上去撕咬。 她警惕地望着他下一步的动作,一只手举起了枪口。 她不希望这两只狗受伤,但如果他敢…… 可他没有再向前。 他只是站在门口,有些无力地往左倒,用黯淡的目光凝视着她。 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双盯住她的暗淡无光的眼睛。 迎接着她的视线,罗切斯特抽动脖子,摘下围巾和帽子,异样地苦笑了一声。 煤气灯照亮了他黑色大礼帽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一看见他那嘴角上的笑,她顿时觉得喉咙里有样东西哽住了,胃变得很不舒服。 “伯莎……”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她想逃走,可是看见他的手向一个口袋弯下腰去,双手在里面乱掏乱摸……她越发觉得害怕,手指在背后紧紧扣住枪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话。 几个星期前,罗切斯特的父兄染病身亡,家里未分的产业都被卖掉了。走投无路时,他终于想起了她——想起这个抛弃他、带走嫁妆逃跑的未婚妻。 “你为什么要混淆黑白?” 她冷声道,声音因愤怒而发抖,“那些钱产是你的吗,你就惦记?” 下一秒,他粗暴地向前迈步。他的父亲在临死前提醒他,建议他去伦敦找她,将她带回牙买加,交给老梅森先生处置。 “别再靠近了!”她大叫道。 他低头仔细察看她的脸,以补足这段时间没有看见她的损失。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说。 而她听到这句话大为恼火。 看见他那种镇定自若的姿态,那种像小孩子一样尖的嘲弄声音,她对他的愤怒又压倒了对他的嫌恶。她不再感到害怕,但无论如何她要明确自己的地位。 “我不会再做您的妻子……”她刚刚开口。 接着,罗切斯特恶毒而阴冷地笑了起来,向她走去。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笑声激怒了她,增添了她的勇气。 终于,在她的喊声里,旁边的猎狗狂吠着扑了上去——但还不够快。 她将枪口对准了他,扣动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 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啊!小姐,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脸上的血……” 她转头发现谭妮拿着银质烛台和一把厨房拿来的菜刀站在楼梯口,一身灰白棉布长裙,眼神惊惶地望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感觉到湿湿粘粘的铁锈味,浑不在意地眨掉睫毛上的血珠。 “我没事……是这个人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罗切斯特,耳朵仍是嗡嗡地响。他痛苦地躺在地上,腹部和大腿各中一枪。 在她的注视下,男人哆嗦着嘴唇,抬手捂住腹部泪泪流血的伤口。 只见他刚要呻吟起身,结果下一秒就直愣愣地仰倒在地。 在女仆的惊呼声中,罗切斯特抬起头警了她一眼,然后又狠狠咬唇压抑住自己。 她看着他,心里既不感觉恐惧也不感觉快意。 黑红的液体不断从他裤子里渗出来,流淌到地板上,染红了她的视野。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谭妮哒哒哒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灯和银亮的菜刀,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呆望着地上的闯入者,神色紧张。 “哎?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女仆盯着那个人晕过去的苍白的脸,放下手里举起的刀,慢慢说道。 “嗯?是在哪里?你见过他?”她急急问,转过头来看着谭妮,竭力保持镇定甚至冷淡的模样,但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在老家的田庄里见过,前几天回伦敦的路上也见过……”谭妮轻声答,两条胳膊紧贴着瘦薄的身体。她怯生生地察看着地上男人那阴郁的脸,一边点头一边在脑海里回忆。 她老家在约克郡,父母是米尔科特附近的佃农,而罗切斯特正好是那里的乡绅地主。她见过他的样子,只知道他是老罗切斯特先生的二儿子,平日里冷漠孤僻,但对佃农们都很好。 而她前段时间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庄子里正好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农户们的主顾罗切斯特家的老家主因病去世了,留下两个儿子在那里为家产争夺得不可开交。 谭妮将知道的这些都告诉了伯莎。 看着地上不断流血、已经昏迷过去、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的爱德华·罗切斯特。 她咬咬牙,闭了闭眼。 怎么办呢? 看着地上的狼藉,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可不是那种一遇到麻烦和变故就没有勇气去正视的人,她再也不能故作镇定了。 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都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她的地盘上。 她吩咐女仆穿上衣服去叫托马斯,让他卸下马车去叫附近的巡捕,不知道这个点警署里还有没有人值班。 谭妮回来后,气喘吁吁地告诉她警署没有人。她呆了呆,意识到最近刚过新年,公职人员们好多都在放假。和谭妮一起赶来的托马斯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回答。 她花了番力气,把罗切斯特弄醒,吩咐女仆拿来清水、绳子以及匕首。 就在这时,地板上的男人睁开眼,沉痛地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罗切斯特从昏迷中醒来,整个头沉甸甸的,手脚被绑住。 他睁开眼,沉痛地环顾一圈。 头顶的吊灯怒放着光,地板和家具泛出黄色的釉彩。 而她就站在他面前,抱臂打量着他。 “罗切斯特,你听着,我现在要救你,我不追究你今夜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无礼,但是你要答应我,不,你要发誓,从此以后,绝不会再来找我,否则,我现在就在一旁看着,让你流血而死。你听明白了吗?回答我!” 她喊了喊罗切斯特的名字,发现他表情阴郁,脸拉得很长。于是她蹲下来,嫌弃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使他吃痛地吸了口气。 她一愣,继续冷声问: “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在她的注视下,罗切斯特咬着牙抬起头,发白的唇角平平地抿直,黑发凌乱地贴着惨白的额角,看起来快要挂了。 他点头,避开她看向自己时嫌憎的目光。 她穿着及膝的米色睡裙,裙边厚厚滚了一圈米色貂毛,乌润的青丝分拨两边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一点攻击力也没有。实际上她刚刚开枪射中了他,使他凄惨地倒在地上。 想到她对自己的狠决,罗切斯特不知是怒是悲地低下了头。 男人盯着面前染血的一小块地面,整个人的身体静止,黯淡灯光下面色阴沉。 在最孤独绝望的痛苦时刻,他来看她,没有经过通报就闯进她的住所。他该死,使她受了惊吓。这不怪她。 他讥刺地想。 “伯莎……”罗切斯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躺在地上,神情痛苦,似乎是要乞求她什么。 她听见他的微弱声音,却不理他。 她一只手抓住他的肩带,从上而下望着他的伤,姝丽白皙的面孔凝重而严肃。 “谭妮,去把我卧室抽屉里的小药箱拿过来。”里面有自制的止血药剂、镊子还有绷带。 谭妮点点头,迅速转身小跑上楼。 她为他处理伤口,微微鼓荡起一点意志力才把他扶起来,半靠在墙上,帮他止血。 第117章 包扎完后,她将他绑起来扔到了主屋外堆柴的小仓房里。 临走前,她一手拿起烛台,解开男人染血的衬衫,去瞧他身上的伤。见他呼吸细微,并未断气,便放下心来。 不料风吹动了烛台,几滴蜡油滴在他的脸上。 罗切斯特睁开眼来,蓦然看见她的脸,不由微微怔住,像是看得呆了。 他这一看,倒给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冷冷地瞪他一眼,拿了几捆稻草给他盖上,便端着蜡烛转身回房。 这一晚她安心入睡。 可是,虽然她睡着了,却睡不安稳,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整整一夜,她不断地被最为恐怖的噩梦惊醒。 她梦见青春健康的自己,与维恩并肩走在英格兰的大街上,她主动牵他的手,他顿时喜出望外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当他亲吻她时,她的嘴唇却变得像死一般的乌青,她的五官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变成了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样子…… 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了桑菲尔德阁楼上一具被火烧焦的尸体,一块裹尸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而蛆虫就在法兰绒布中缓缓蠕动。 四面都是深渊,无处可以逃避。 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她就去到关押罗切斯特的小木房子里。 想起昨夜的梦境,她心里烦乱,小心翼翼地落下锁链。 当她打开门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断裂的绳子和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罗切斯特已不知去向。 她来到后院,只见后门虚掩,雪地里赫然是一行有人连滚带爬向西而去的痕迹。 她望着那痕迹,不觉怔怔的出了神。 过了良久,一阵寒风扑面吹来。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顿觉一阵困倦。 显然,他逃走了。 她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连绵不断的冷雨敲打着窗户玻璃,伦敦的冬日阴沉得像一床湿透的旧棉絮。她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维恩几次来访,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拒绝了。 她听说他近期为国事忙得不可开交——议会辩论、外交斡旋、内阁会议,一桩接一桩。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使他避免同她见面,甚至一定不能让他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棘手的事:那个可怕难缠的男人,和她生活在同一国度里。罗切斯特。 她随时都有可能再遇见他。 出于自尊心,她不希望维恩知道她和罗切斯特的过往——那些被压迫的屈辱和愤怒,还有那个雪夜里黑洞洞的枪口和飞溅的鲜血。 她跪在床边,拖出了那只手提行李箱。 上次使用它,还是半年前。 那时她坐着邮轮从牙买加漂洋过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海上的风浪,马尾藻海的夕照,渐行渐远的故乡群山——一切恍如昨日。 现在,她要前往伦敦附近的牛津郡,去看望爱牧师一家。 他们将刚出生的孩子认她做了教母。那个可爱的女婴,被她起名叫做简·爱。 养得胖鼓鼓的小女孩,一看见她,便伸出圆润的小手,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微笑着。她忍不住伸给她一个手指,好让她抓住,让她尖声叫喊,扭动整个小身子。 几天前,她刚去看过爱夫人。对方产后虚弱,手里还拿着缝衣针为女儿编织毛毯。黑色的长发拖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一尊苍白的雕像。憔悴归憔悴,仍是个美人。 她那瘦削但好看的丈夫话虽不多,但和妻子一样,非常珍视她的来访。他们望着她时,脸上现出真挚的友爱。 为了感谢她的接济和照顾,爱夫人亲手为她缝制了一件精致的披风,湖绿色的,缀着水滴形珍珠的长披肩,绣着雨中的凤凰。 不过,真正使她惊奇的,是爱夫人那温柔、安详而真挚的眼神。那位曾是大家族千金小姐的妇人,甘愿为了爱情放弃优渥物质,义无反顾,毫无怨言。令她很是敬佩。 今天是小简爱的受洗日。 她接到了牧师夫妇的邀请,便带着谭妮和一马车的礼物,赶往牛津郡。 往常她都会盼望这样的庆祝活动,可过去的几周对她来说很难熬。圣诞节过后不久大地就开始解冻,雪变成了不可爱的雨,整个世界犹如用水浸泡过的灰色蘑菇。 临走前,她给远在白厅的维恩送去一封信,交代了自己的去向。怕他为了寻找自己再次大费周章——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离开伦敦后,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丰富起来,灰蒙蒙的市镇向后倒退,田野在雨雾中渐渐展开。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旅途生活——从手提包里拿出小靠枕,放在膝盖上,整齐地盖住两腿,舒舒服服地坐着。一只雌鹰悠然鼓动两翼,在远处树林上空高高飞过。 出了树林,面前便展开一片广阔平坦的绿色田野,没有高大的烟囱和腾腾的烟雾,只有洼地上还留着一块块正在融化的残雪。 车窗外透进来些许温暖而新鲜的、带雪味的空气。她和谭妮两人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每一棵树皮上长着的青苔。 到达牛津郡后。 她们在一家高级旅馆住下。 旅馆是花园洋房式的。谭妮单独住在楼下,她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 到达那天,她们参观了这里的大学。这里的大学历史悠久,风景如画,街道十分气派。 美丽的伊西斯河蜿蜒流过青翠的草地和牧场,河面逐渐开阔,倒映出参天古树环抱中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 。 久负盛名的布伦海姆宫就在不远处。 下午四点,她准时赶到教堂。 天气严寒,却意外地晴朗。 教堂花园里的老桦树,枝叶扶疏,平坦的车道两旁驻立着几个雕花小木屋。 她坐着出租马车,停在教堂入口处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阳光灿烂,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灰色的石灰岩教堂,墙壁华丽而古老,里面灯火辉煌,传来唱诗班的声音。 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片广阔树林,里面是用白色栅栏围起的跑马场。 还有那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古老的宫殿式别墅的屋顶。 爱牧师站在教堂门口,服装整洁,帽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见到她的马车,他脱下羊皮帽,沿着石级磨损的台阶矫捷地跑下来。 那张被制服的绣花领子托住的脸,和颜悦色,带着再见的欣喜。 “伯莎小姐,您到底来啦!” 他长条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黑发短短地贴在额前。深蓝色上衣,白色裤子——裤子由于两腿太瘦而现出异样的褶裥。 对方热情地迎接了她。 只看见她短面网下的红唇,露出那种对任何人一视同仁的亲切而冷淡的微笑,“爱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这么愉快。” 对方走近她的时候,注意到她投向远方的视线,文雅的青年牧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主动为她解惑。 “您刚刚在看那边的房子吧?” 他抬起手臂,指向教堂彩绘玻璃窗外那片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原野。 “这一片都是贵族的土地,包括这座教堂。”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乡间牧师特有的从容,“您瞧,远处那白金色的建筑群,就是鼎鼎大名的布伦海姆宫。从这里放眼望去的整片区域,都是帕默斯顿家族的领地。”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古老家族的敬意。 “而布伦海姆宫,也就是现任家主、当今首相大人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听到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远方。冬日的阳光斜照在宫殿的廊柱和穹顶上,将那些繁复的石雕装饰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远远望去,那隐藏在树林里的布伦海姆宫庄严而优雅,像是从童话里剪下来的一页插画。 原来他是在那里长大的。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心上,像一片绒羽,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爱夫人穿着厚厚的羊毛长裙,怀里抱着用红花棉毯包裹的婴儿,神情温柔地走了过来。 年轻少妇的眼睛望着伯莎,双颊因产后恢复而泛着健康的红润,微微笑着,同时又因面对这位慷慨的恩人而露出羞涩的神情。 “伯莎小姐,”女人轻声唤道,声音像冬日里的炉火,温暖而慈和,“您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向对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在看风景。”她说。 爱牧师见妻子过来,便停住了话头,温柔地看着妻子,拉起她的手吻了吻。 夫妇俩像老朋友一般迎接她的到来。 “您要在这里住一阵儿吗?” 少妇问,脸上挂着亲切宁静的微笑,像瞧着心爱的姊妹那样瞧着她,然后把孩子交给丈夫,亲昵地挽住伯莎的手臂。 第118章 女孩柔美苗条的身材包裹在及膝的长毛绒大衣里,喇叭裙厚厚滚了一圈米白色貂毛,看起来贵不可言。 “不,我不能留下来。”她笑盈盈地回答,感受到对方说话的亲热语气。 尽管她脸上浮着笑意,夫妇俩从她坚定的眼神中还是看得出——没法子把她留住。 陆续走进教堂。她在旁静立观礼。 身穿黑色祭衣的神父捧着盛有圣水的银盆,胎毛湿了的小简爱哭声很响亮。 神父用软毛巾擦干小女婴的头顶,母亲轻轻哄抱,婴儿渐渐睡去。 教堂内部,两盏枝形大吊灯光亮夺目。 陈旧发黑的圣经、圣像前的蜡烛,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灯光里。 她听见神父的祝祷声,在高高的圆屋顶下异样地回响着,给她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教堂的天花板有天空那么高,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 洗礼结束后,她踩着羊皮短靴走出教堂,里面仍旧灯火辉煌。 灿烂的阳光,蓊郁的草木,音乐的声音,这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 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铺沙小径,她心不在焉地缓慢踱步,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她确信这条道路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当她踏着缓斜的台阶,走上石柱林立的希腊式游廊时,她忽然停下来站住。 在浓密的菩提树斜影下,她拢了拢身上的米色长毛绒大衣,呆呆地站着。 旁边的花园里有一位披黑衣的男子沿着小径向她走来,她克制住心悸注视着。 完全没想到他会过来这里。 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在想象中。 而是真正看见他整个的人。 她忘了这教堂的附近就是布伦海姆宫,而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冠着帕默斯顿的姓氏。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脚下隔年落叶发出的飒飒响声,以及远方传来的布谷鸟叫声。 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这种寒冷和所感到的惊诧更加强烈地袭击着她。 她稍稍低下头,皱着眉头,用她那双睫毛很长的亮晶晶的眼睛对他望望。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灿烂的阳光穿过被雨水冲洗得发亮的叶子,空气很冷。 男人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温和的蓝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拿着一张叶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疲劳而冷肃,特别明显地表现在狭窄的鼻梁上,像是坐马车赶了一夜的路,使她感到吃惊。 长长的静默。她倒有些不安。 她开罪他了? 淡淡的太阳光下,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亚麻色长裤,外面披了件黑色长袍。 他柔顺的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了整张冷艳精致的脸孔,周身散发着柔和淡然的气质,身形修长而冷冽地站在花园旁。 维恩披着黑衣缓步走到她身旁,宽松外袍下的手指修长如玉。 像是覆着白雪的山。 他内里的雪白丝质衬衫袖口缀着古典的细长带子,在她眼睛底下晃呀晃,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迈步向他走近,给他一个温柔友好的笑容。 女孩穿着米白色长毛绒大衣,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 与他相比,她似乎穿得太厚了些,像一只漂亮的绒白雪鸮。 在严冬她似乎总喜欢穿白的。 印象里他遇见她的许多次,她穿的都是白色的冬衣。 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盘在顶上的墨玉色卷发。 看见她,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他的心里。 “我来看看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他闷闷地靠近。 之前他向她表了白,并且把可能倾注的感情都倾注到了她身上,后来又被迫中断收回。他感觉到,她因为什么事很苦恼,有什么事瞒着他,仿佛在躲避什么。 他拉住她纤细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嘴唇附近。 但似乎怕她会不喜欢,就改了主意,又把它放下了,虚拢在手中。 他不敢在她面前暴露自卑感。他觉得这种情绪万一被她发觉,她可能永远不会爱他。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没有挣脱他的手。 而是就着近近的距离端详他的脸。 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的掌心温热,而她的指尖凉润如雪。 那种原以为已经消逝的感情逐渐复活,控制了她的心。 接着,维恩在她手腕上吻了吻,也就是在手套以上、脉搏跳动的地方,一触即分。 她的心跟着颤了颤。这是正经的吻手礼吗? 她也不得不用微笑来回答他。 她的手被他的双手捉住,紧紧地握着,腮颊渐渐蒙上热热的雾霭。 他改穿常服后的翩翩风度格外迷惑她,就像迷惑着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 “告诉我你在逃避什么。”他低声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移动。 他站在她身前,而她的眼睛依然注视着脚下的残雪。 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戏弄他的感情,之前接受了他的爱,却又拿冷漠疏远刺痛他。 “对不起。”她轻声说,头垂得低低的。 盯着他手掌上错综的脉纹,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摩挲了一下。 男人微合的掌心在她的描摹下渐渐张开。 看着这动作,维恩自己也笑了。笑得极舒展,玫瑰色的薄唇笑容弧度很好看,没有一点皱褶,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 她从不疑心自己差一点就爱上他。 倒不是说他不够完美,只是她不敢去爱,他从头到尾散发出权势富贵的光彩,世界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她却一无所有。 那场舞会结束前,她听到他和祖母的谈话,知道他的家人并不喜欢她,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而她呢,虽然对外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眼光不甚在意,但是她知道自己身上负担着一些缠结在一起的命运丝线。想起那个晚上的噩梦,她害怕自己不能完全改变书中的命运,走向未来的终结点,踏入那个未知的深渊。 维恩看着她垂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丝,突然间,他对她产生了一股异常强烈的爱意。 “别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唐突了。”他说。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温柔,有一种探寻的意味。 她背手转过身,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一状况。 此刻,她诧异她的心竟这般的明晰。 她现在试着分析自己的心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逃避,最初,那当然是因为她的胆怯,但是后来,完全是为了爱他的缘故。 现在,当她眼睛盯住他的锁骨和衬衫上半解开的纽扣时,就沉湎在这一连串的思想中。 维恩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她蹙紧的眉心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他伸过两只手去抓住她的臂膀。 “我马上就要去法国了,外交出访,打算组织那里的宪政会议。也许会待上很久,”人还未去,他已经觉得无限凄凉,像一头迷失的小狗一般,“我要离开一阵子,所以过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在他们身后是一栋古老荒废的宫殿式别墅,希腊式的游廊绵延起伏,往上延伸,似乎通往某个秘密花园的入口。 远处是布伦海姆宫。 他刚从那过来。 白金色的宫殿穹顶静静地卧在原野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鸽子鼓动翅膀,在太阳底下,在她眼前,闪烁着飞走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维恩的胳膊上,隔着衣服的薄呢摸到一块像圆干酪那样的坚硬肌肉。她突然觉得再没有比失去他更可怕的事了,虽然毫无理由这样害怕。 “也许你想和我同去?” 他低下头望了望她。 这话充满诱惑地潜入她心底。为了抵挡这种感觉,她从他身边踱开,来到小径的侧面,又立定了眺望泥地里黝黑的树干。 但他仿佛也换了位置,俯身向着她的背影,脸上带着疏懒的微笑。 她的心挣扎似的狂跳起来。 如果她逃避的正是他,但为什么会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如果她希望自己总是能看见他,那该怎么办? 她之前逃避是因为他的行为令她不悦,还是因为她不完全相信自己能够抵挡他的诱惑? 除非她所谓的逃避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离开也只是一个策略。他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但这有什么好退的?他没必要这么麻烦。 维恩垂眸注视着她,感受到心脏在体内滞涩地轻微搏动。他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爱她,愿意把自己的心全部交给她。可是她不愿接受。 他应该如何说服她信任自己。 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只是想到如果她和自己同行,他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在脑海里构筑着和她未来的巢。 第119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受洗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爱牧师夫妇抱着孩子,执意要送她到教堂门口。 简爱在母亲怀里安睡,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对这场为她举行的仪式浑然不觉。 “真的不能多留几天吗?” 爱夫人挽着她的手臂,眼中满是不舍,“这个小家伙还等着她的教母多抱抱她呢。” 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那小小的脸庞安静得像一朵木棉花,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 “会再来的。”她轻声说,收回了手指,像是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夫人的目光恰好落在她的手上,注意到那白腻的指节上多了枚精致的戒指,戒托上镶嵌着好大一颗钻石。 显然不是常戴的那枚。 她又悄然看向伯莎安静的脸庞,发现女孩那红润的唇角挂着一抹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微笑,十分的恬静美好。 女人没有再间。 阳光斜斜地铺照在教堂前的石阶上。 伯莎顺着对方的目光,目光触及到左手上的戒指,微微抿了抿唇。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风景。 那片白金色的建筑群静静卧在暗绿色原野的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 布伦海姆宫。 他近期都住在那儿。 她看了看教堂上的钟表,已经六点多了。 其实她刚才走得比预想中更远。 从教堂出来,她本想沿着小路随便走走,等马车夫把车套好。 可那条路越走越深,她一直走到了树林的前头,走到了看不见教堂的地方,来到布伦海姆宫附近积有灰沙的平整小路上。 然后在那边遇见了维恩。 那时,她和他更紧地偎依着彼此,手掌摩擦着,影子重叠。 太阳疏疏落落夹杂在白杨中间,清楚地映衬出它们那缀满饱满嫩芽的枝条。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害怕他说些什么,又怕他什么也不说。 然后,她透过那张英俊的脸观察到他的内心,看出他有点反常,却不懂是什么原因。 男人走在她身边,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她陪着他走在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向榛树丛后方的布伦海姆宫走去,沿路欣赏着暗绿色的小岛、夕阳下黄澄澄的麦田,以及田野后面逐渐没入苍茫天际的金黄色老树林。 “最近一切都还好吗?”他忽然间。 她怔了怔,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罗切斯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想起枪声和血。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怯。 他没有追间。 她的胆怯使他的心软化了一下。 如今他同她单独在一起,体验到一种同心爱女人亲近时的纯粹快乐,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但他渴望听听她的声音。 “累吗?”他说,“在我身上靠得舒服些吧。” “不累。”她顿了顿,老实地看了他一眼,“相反,我挺高兴见到你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确实高兴,仿佛那个可怖的冬季夜晚从未发生过。如今她和他在一起,已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再字斟句酌。 维恩垂眸看向路面。他与其说是在听她的话,不如说是在听她的声音。 她发现他一直在留意脚下。 此刻他们正穿过一片草坪,他一直留神着,尽量避开那些她可能摔跤的地方。 “那么,你近来怎么样?”她间。 她刚蹲下身去采一朵路边的野菊花,现在已经轻盈地站了起来。 她一面撕下一片片狭长的白色花瓣,一面望着他说:“你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她不经意地谈及他的生活,令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迷惘。 “工作。”他简言意赅地说。 男人一面说,一面眯细眼睛,仿佛在凝视远处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的。他爱他的工作。 除了她,他唯一花时间关注的就是事业了。他这次来牛津郡,除了主动过来见她,还有一个原因是替侨居国外的姐姐办理土地托管的要事,暂时住在布伦海姆宫。 “那么你呢?” 维恩回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嘲弄而深情的微笑。 她正要回答,脚下忽然一顿。 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见那只精致的羊皮绿舞鞋,皮革边缘把皮肤磨破了,红红的一道,有些疼。 其实这种状况她以前也总能遇到。微小的刺痛,她早已习惯了忍耐,忍耐生活中这种微小的不舒服,继续走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了?”他微行几步,扶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的声嗓沉稳如落石。 她望着他的眼睛,觉得仿佛是望到极深的蓝天里去。 不知怎的,她心里安定下来。 “脚后跟有点痛。”她带着抱怨的语气说,不小心把脸磕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可以吗?” 他把她抱起来,前面有部亭子。 “等等,我还能继续……” 他不由分说地抱着她,踩着柔软的草地,向不远处那座白石亭子走去。 她被他放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她松开吊在他颈项上的手,身子软软地靠在栏杆边。 亭子周围的空地上盛开着一簇簇饱满的白色山茱萸,映着晴朗的天空,格外晶莹舒展。 他蹲了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紧得有些过分的鞋扣,轻轻解开。 只见红痕像一圈绳子一样缠绕在她白皙的脚腕上,细细的,却触目惊心。 他心疼地蹙了蹙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吹了吹那片泛红破皮的地方。 她把裙摆往上提了提,坐在长凳上,露出一双纤巧的腿。 白色喇叭裙垂落在白色石凳边缘,衬得那截露出的脚腕愈发细腻光洁。 “在这儿等我一下。”他站起身,“我去给你拿双好穿一点的。” 她抬眼看他。 “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他解释道,“我母亲的衣柜里,还有好多没拆封的新鞋。” 她点点头。 树影斜斜地卧在亭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她手里握着一朵刚摘的野百合,一边轻轻转动花茎,一边计算着时间。 十分钟。 也许更久一些。 她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 还有轻轻的马蹄声。 抬起头,就看见他正穿过那片矮树林走来,身后跟着一匹庞大的黑色骏马。 男人捧着一个小巧的白色鞋盒,轻盈地踏上台阶。 那盒子还带着缎带,看起来从未拆封过。 他把马拴在亭外,动作熟练而从容,亲自拉着两根缰绳,站在马前面。 雄健的马儿直挺挺地昂着头,乌黑睫毛下的大眼睛圆溜溜地在她身上滚了一转。然后它晃了晃尾巴,垂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青草。 她好奇地打量着亭外那匹马。 高大匀称的身形,出色的臀部线条,还有那修剪得精致的鬃毛——确实是匹好马。 黑马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又抬起头颅,优雅地伸着脖颈,甩了甩鬃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收缩两腿,敏捷地往前跨了一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雄健英姿,显然对人家欣赏它感到很高兴。 她忍不住噗嗤笑了。 维恩这时已经走到了亭子跟前。 她坐在长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姿势。但他看得出来——她发觉他走近了,她很高兴。 那双茶褐色的眸子望向他时,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 “你从哪拿来的?”她看着他拿过来的鞋盒,惊奇地间。 “我母亲的衣柜。”他在她面前蹲下,拆开盒盖上的缎带,“放心,她没穿过,是新的。” 马更留神地瞟了他们一下,露出牙齿,竖起一只耳朵,朝着亭中少女的方向。 她两手撑在身侧,抬起那只不舒服的脚,像是要伸到男人怀里。 维恩低头,轻轻捉住她雪白的足腕,捏了捏。那触感微凉,细腻,像捏住一段月光。 她坐在那里,慢慢地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新鞋为自己套上,自己纤细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支着脚,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无缘无故略有点悻悻然。 “你放下吧,我自己穿。”她悻悻道。 那是一个淡紫花色的软缎平跟鞋,不知道为什么,大小正合适。 “已经穿好了。”他放下手,抬眼望着她。从男人俊美的面孔到身材,从那柔顺的金发、刮得光光的下巴到宽舒的衣摆,一切都显得雅致洒脱,可以看到那种被抑制的生命火焰和对自身男性魅力的自觉。 第120章 维恩对着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见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自己也窘态毕露,默默地对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包含着多少情意呀。 她在心里考虑着她的处境。 “为什么他这么好?”她想,“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会不会只是一种迷恋,一种相互的迷恋……要是我屈服于这种迷恋……” 她默默吸了口气。她像一个成熟的女人自觉地喜爱一个男人那样喜爱他。现在这样的爱,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常常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他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她直率地回答。 他不禁亲切地笑了,赞成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微笑出现在他脸上,犹如钻石在玻璃碎屑中闪出夺目的光辉一样。 这光辉是从他那双深邃的、难以琢磨的眼睛里闪耀出来的,以特有的诚挚而动人心魄。 “我好爱你。”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您,向您求婚。” 他的声音清冷而沉静,即便是倾吐爱语,也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话。 她欣赏他这种直接而肯定的语气,但内心却充满惴惴不安的恐惧感。 因为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丈夫。 可他的爱几乎将自己抓住了,像狂风一样将自己卷走。他对她的爱一直遭遇挫折,但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在爱着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 一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呈现在她面前。 银色戒托上的深蓝色钻石发出耀眼的闪光,在晴空微风下光亮夺目。 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迈开轻盈的步子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朝他望上一眼。 他那俊美的身子半伏在地上。 在他低垂的眼睛里,处处都流露出沉静的期待神色。那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既快乐又悲伤,苍白的额头、祈求的眼神……她一面看,一面怀着一种自己也觉得古怪的占有欲,望着男人那漂亮的后脑勺和衣领之上的脖子。 突然她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来。 维恩直起身子,单膝跪在那里,转动脑袋注视着来回踱步的她。 “请……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 她露出歉疚和信任的微笑说。 她的心收缩着。一股柔情涌上心来。 她觉得她已打定主意。 没过多久,她向他走近。 他单膝跪在原地,像一个忠诚的骑士那样等待着女王的临幸。 她不再犹豫,径直向他走过去,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送到他面前。 思考了两秒,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细长手指和雪白皮肤在阳光下闪烁。 维恩只看见她那双明亮诚实的眼睛,像他的内心一样,洋溢着爱情的光芒。 她站在他面前,接触到他了。阳光照耀着她漆黑的长发,照在她白色的外套上面。 她的双眼透着光芒,整个人都像是包裹在光芒里面,好像她就是光芒的化身。 然后她的双手举起,托起他低垂的脸庞。 他虔诚地闭眼,弯下腰去吻她的手掌心,竭力掩饰毫无缘由却又无法克制的激动。一股温柔的波浪涌入他的心田。每当他想说话时,总觉得幸福的泪水把自己哽住了,那源自内心的感动,竟使他面色苍白。 他拉起她的手吻了吻,“这是真的吗?”他终于哑着嗓子说,“我不能相信你会爱我!” 感受到他说话的亲热语气,看到他瞟自己一眼的畏怯眼神,她不禁嫣然一笑。 “真的。”她抓握住他的一只手,把它拉过来搭住自己的腰,同时低头盯住他的眼睛。 她意味深长地慢悠悠说,“你多幸福哇。” 他单手搂住她,站了起来。 而她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那颤抖的嘴唇,心里产生一种新奇的亲密感。 她沉思了一下,伸出手跟他的手握在一起,想要用自己的嘴唇去轻吻它。 但是男人似乎是害怕将这一刻的幸福吓跑了一般,轻轻地对她说: “不可以,亲爱的,不可以,应该是我敬仰、迷恋你才是,快将你的手给我。” “我只爱你,最爱你。” 他用自己的嘴唇亲吻着她那好像鲜花一样白皙粉嫩的双手,慢慢将戒指套上她的指节。 这时他终于明白,她心甘情愿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才是真正幸福的一刻。 此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就连山茱萸和柏树似乎也停住呼吸,就这样安静地立在一旁。 …… 维恩骑马将她送回教堂门口。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村道缓缓行到一座小桥上,两边布满刺槐和丁香构成的天然篱笆,新绿的叶子里透着淡紫的花。 桥上一群快乐的农妇正迎面走来。 她们肩上挂着圈圈草绳,叽里呱啦地说笑着,十分热闹。 见到他们,农妇们在桥上站住了,好奇地打量着马背上的两人。她们的每张脸都是健康快乐的,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劳动过后的兴奋。 现在是初春,正是乡下最繁忙无聊的时节。桥下不远处的草地已经割过一片,夕阳斜照着,连同一行行割下的芬芳青草,闪出一种特别异样的金闪闪光辉。 “老爷好!”农妇们异口同声地向着她身后的男人问好,带着羞怯又探询的笑容。 “谢谢您减少田地和草场的租金!”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高声说着,表情满是赞扬。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维恩。 他没有解释,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农妇们仍站在桥边,目光热烈地追随着他们。 维恩没有下马,只摘下帽子向她们致礼,脸上带着一种潇洒的漠然,朝她们望着。那微笑里有谦逊,有善意,也有距离恰好的亲切。 “夫人真美啊!” 一个头上系着白围巾的妇女赞叹地说,望着马背上的年轻女子,欣赏着她那端庄的姿势,秀美苗条的身段,和衬托着乌黑秀发的红润脸蛋,多么动人。 她坐在马上,双手交叠放在马儿脖颈上。 面对农妇们好奇而又津津有味的目光,她感到很尴尬,脸涨得绯红,两手一松,滑落鞍背,被维恩敏捷地捉住。 为了帮她掩饰窘态,男人默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喜悦地扬一扬眉。 他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谦逊而得意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同每个人点头致意。寒暄几句后,这才催动□□的马,带着她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又遇见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子。这些衣裙上打有补丁的小人们兴奋地从路边跑过来,挥动小手,围着马腿仰头叫道:“尊敬的阁下,谢谢您为我们办的新学校!” 他曾鼓励当地政府在乡下办好学校。 等孩子们散去,她好奇地转过头,仰起脸轻声问他:“那些学校办的怎么样?” “我去过几次,”他望着她水润明亮的眼睛的,诚恳地回答,“孩子们都很可爱,可是我对这工作不感兴趣。” 她想了想,“这一点我完全理解。精力是由爱产生的,爱不能勉强,不能依靠命令。我想就因为这个吧,慈善事业总是不大有成效。”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赞同似的微微一笑,“是的,有多少人就靠这手法猎取社会地位,这种情况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 说到这,他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政治上的什么烦心事——最近议会里的扯皮,内阁里的争执,那些日复一日消磨人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 男人温柔地笑了笑,接着改变了话题。 马蹄声哒哒地响在乡道上。 她带着疑惑的神情仰起脸,朝后望着他那张生气勃勃的俊脸。 他的脸一会被头顶树枝漏下的阳光整个照亮,一会被照到一部分,一会又被阴影整个遮盖住。 她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缰绳在马背上轻轻点了点,胸膛在她背后默默地随着心跳鼓动着。 那一刻,她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怜爱之情。不是仰慕,不是心动,不是那些她早已熟知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个站在阳光里的人,却忽然意识到他身后还有着长长的影子。 路过布伦海姆宫的时候,她突然坐直了身体,维恩不动声色勒住缰绳。 “好漂亮!”她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目光,望着那座耸立在绿荫蔽天的古树丛中带圆柱的美丽宫殿,赞叹地说。 一排排白色石柱在通透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高大的窗户像一排排沉静的眼睛,俯瞰着脚下修剪整齐的园林。 第121章 “确实很漂亮,但从楼上望出去,景色更美。”他温柔地附和道。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骑马驶进铺有水门汀的大院,在喷泉前的大门口停下。园林里有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用粗糙多孔的石头砌着花坛,坛里的泥土已经耙松了,等着栽种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身下这匹温驯的黑马,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黑色的毛发。 “这匹马很出色,好想给它喂点苹果。” 话音刚落,两个服装体面的仆人从房子里奔了出来。 “啊,公爵大人来了!” 管家远远地便认出他,快步迎上前来。 维恩没有下马,微微颔首。然后他转向她,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你想不想住那个有阳台的大房间?”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她愣住了。 当着那些仆人的面,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称他“公爵”太生分,叫他“尊敬的首相阁下”又太勉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身份,和他共乘一骑,被他的仆人恭敬地注视着。 “我还是先住旅馆吧,等你从法国回来再说。”她一面说,一面把仆人拿来的砂糖和苹果块喂给维恩的爱马。 她伏低身子,拿起砂糖和一小块苹果,喂给那匹一直安静乖顺的黑马。马儿温热的舌头舔舐过她的掌心,弄得她痒痒的缩回手。 “好。”他笑着回答。 等她喂完,维恩掏出手绢,轻轻握住她被马舔湿的手,一下一下帮她擦拭干净。 她没有抽回手。 耳边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朦胧的光晕。 她决定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忍受这次离别。 可他还没有动身,她平静的心情就已被破坏了。 距离罗切斯特夜袭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 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天夜里,她举枪射中了他,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愣在原地,记得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记得猎狗的狂吠,记得谭妮惊恐的尖叫。后来呢?后来她好像和他做了个约定,为他包扎了伤口,好像说了什么“再敢来就杀了你”之类的话。 果然,罗切斯特照她说的,再没有来过。 她渐渐放下心来。 不料刚回旅馆,就收到了一封信。 她恐怖地从信封上认出了笔迹。 爱德华·罗切斯特的笔迹。 信封厚得像树皮。 长方形的牛皮纸上,巨大的黑色花体字母张牙舞爪地盘踞着,散发着浓重的墨香。 “是谁送来的?”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旅馆的听差。”谭妮回道。 她有好一阵都无法坐下来看信。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信封,有些气喘。 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阳光正好,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得有多快。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后,她读了这样一封英文信: ”亲爱的伯莎·安托瓦尼特·梅森: 原谅我敢于冒昧给你写信。上帝给了人十字架,也给了人忍受的力量。我已收到你的律师寄来的法律传票,相信我,按照约定我不会再来见你,我写这封信,是希望结束同你的敌对关系,以及我们的婚约。另外,我完全健康,伤口愈合得很快,多谢你之前为我包扎。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现在可以放心了。 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她读完这样一封信,先是怔住,随即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律师寄来的法律传票?她什么时候寄过什么传票? 还有那句——“如果你为我担心”——她什么时候担心过他? 他们那古老的订婚关系早已结束,说不上解除不解除。 这人脑子坏掉了吗?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试图从那些花体字里读出什么弦外之音。 可是没有。信写得很诚恳,甚至用词有些卑微,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罗切斯特。 那天夜里的事,她不愿再回想。 只记得罗切斯特站在楼梯下,说他的父兄染病死了,说她的嫁妆是他最后的指望,他父亲让他把她带回牙买加,把老友的女儿交给他处置——那些陈年旧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现在,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个人已经替她处理完了这一切,防止她再受到不明人士的骚扰。 之前,维恩没有问她什么。 但她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查了罗切斯特的底细,查了那段旧婚约,查了牙买加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 然后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安排好了,派人前往约克郡,去了罗切斯特所在的桑菲尔德庄园,同行的有当地议员,有约克郡警署的最高长官。他们直截了当地找到了罗切斯特,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讲了一遍,讲得很清楚,毫不保留。 他滥用自己至高的权力,但是还要装出合法的样子。 罗切斯特坐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听着那些人的话,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维恩的男人,拥有巨额财富和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调动全国的卫兵,对于这点丝毫不用怀疑,如果自己真的伤害到她,他肯定会想尽所有的方法去追杀自己,即使自己逃到了天的边界、海的角落,只要他想抓你,你不管怎么样都是逃不掉的。现在,他派人直截了当来找自己,除了用法律威胁自己,甚至没有动用一国元首的权力,就已经令他冷汗直冒。 面对如此重压,他才写了这封信。 诚恳的,卑微的,期望了结同梅森家族那古老婚约背后的一切。 而伯莎站在旅馆的窗前,捏着那封信,疑惑地皱起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你到底见了什么鬼,”罗兰·罗切斯特一面拌药,一面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瘦窄的脸上带着疫病患者特有的红斑,“让她把你弄得这么一团糟?” 爱德华·罗切斯特佝偻着背,弯着腰,脑袋耷拉着,嘴唇下撇,神情黯淡。他的一条腿跛了,走路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回答兄长带着蔑视的问话,平静地绕过了地板上那堆玻璃器械。 罗兰见到弟弟憔悴的身形,并没有流露丝毫的关切,只是冷冷地说了几句抱怨嘲讽的话,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坩埚和蒸馏器,里面满满装着药粉、药膏和五颜六色的液体。 “你从伦敦回来,搞成了这副德行,要是父亲见了不知道得有多气愤呢……”名叫罗兰的年轻男人一边搅拌药液,一边嘲讽地说。 可惜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再没有人能训斥自己。罗切斯特阴郁地靠在锅台上,腹部缠着一圈白色纱布,两手插在裤袋里。 罗父对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关心,他只是一般地喜欢他们,一视同仁,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后代。但由于罗切斯特的叛逆,在家产分配上他只想让长子继承,而为了不让小儿子变穷拖累家族名声,他给他找了一门巨富人家的女儿结婚,但这门婚事也被罗切斯特自己给搞黄了,新嫁娘戴着嫁妆自己跑了,导致他没有财产可以傍身。 此刻,罗切斯特那本来严肃坚毅的脸上呈着愠色,一双眼睛瞠视着哥哥罗兰的忙碌背影。他身上的枪伤还没好,没有精神应付他的恶毒嘲讽。 对面的罗兰一边不安地踏着地板,眉头深深地皱着,一边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当初是上的什么当,一定是丧失神志了,才会和乔纳斯梅森签那天杀的婚约!” 罗切斯特没有吭声,让他哥哥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 他只是倚靠着桌子,抚摸着身上的纱布,想起了什么,垂下睫毛思索着,又一次想起了她对着他扣下扳机的表情。 残忍冷艳的一张脸。 让人痛恨。也让人着迷。 他用干净的指腹滑过纱布上的结,眼睛黑如漆,粗糙乌黑的头发浓重地披在肩头。 恍惚中,他想起来与她最后的约定:永远别再出现在她眼前…… 他真能做到吗? 在房间的另一头,已被疫病拖垮身心的罗兰·罗切斯特对着一张桌子,凝神注视着一口铁锅,铁锅放置在一盏油灯上,里面滚沸着十几种不同的药草。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瓢匙,量了满满三瓢匙的水银扔到锅里去,将它搅拌匀了。 他的哥哥罗兰生着病快要死了,但是还要搞那什么破化学。 原来罗兰罗切斯特的主要嗜好之一就是化学,而当时的化学还没有跟中古时代巫师的丹术分家。之前他因为照顾老父,染上了同样的疫症,寻遍医生,吃遍了各种药物,但是都没有效果,他只好凭着最后一点气力,照着从走方郎中那买来的秘传药方,自己捣鼓出一点喝了舒适的神药来。 第122章 “啊哈——成了,我的药成了!”罗兰兴奋地灭掉炉子,用手端起咕嘟冒泡的药汁,仰起青筋突起的脖子,一口气全喝进了肚里。 接着,他又投向下一个正在熬煮的坩埚。 看着兄长那由于穷途末路而寄希望于巫医药方的歇斯底里表情,罗切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从锅台边抬起身子,走过房间的那一头,向他哥哥正在搅拌的绿色药罐里瞥了一眼。 “多难闻的臭味啊,你确定喝了没事?” “没事的,我非喝不可。”他热烈地宣言道。 罗切斯特对他看了好久,搜索着他脸上的表情。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 面对死亡,他是以一种蔑视的心态来代替恐惧的。 “但就算有事我也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再受这该死的病症折磨。” 他说着看了看桌角上的那把黄铜手枪,冷嘲一笑,“要是我死了,你就开心地祈祷吧!我和父亲都死了,这诺大家业就成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罗兰的眼睛微眯起来,做出一脸的狡狯。 他完全了解他的兄弟,他的弟弟从小就嫉妒父亲对他的爱,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肯定是非常高兴。 罗切斯特听了他的话,好久没有回答。 他审视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从一个衣着考究的优雅绅士,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半瘫子,如今脸色苍白,总是一副讥诮的表情,挺漂亮的脑袋,但眼神太飘忽,太邪气。 末了罗切斯特不耐烦地深深抽了一口气,心神不定,满腔无语地旋转身子走开了。 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想要阻拦,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他回过头去,却发现哥哥罗兰已经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冒热气的坩埚。 又要料理丧事了。他想。 父亲的葬礼刚刚结束,紧接着,又迎来了兄弟的。 此刻,他那张苍白而疲乏的脸上写满对死亡的厌恶。 他才二十二岁,但是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他又释然了,对死的厌恶减少了许多。 他拖着一半好一半瘸的双腿,游走在桑菲尔德庄园附近的荒原上,粗要的面容屡经幻灭和熬忍而略显苍老。 终于在送出那封写给她的信后,他卖掉了剩下的家业,独身踏上游历欧亚的旅程。 “今日呼唤着明日,明日还会继续。” …… 另一边,牛津郡的旅馆。 维恩离开后,她的生活没有特别大的改变,除了多了一个日程——每天给他写信,以及等待他的回信。 他到巴黎已经六天了,天天出席会议,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他仍然每天读两封信:一封是别人写的,关于她近况的详细汇报;另一封是她亲手写的,平静如水,字迹工整,像在记录天气。 而他写给她的信,却是另一种温度,炙热如火,像是携着爱的生命,在纸上呼吸。 “我最爱的人啊——” 她拆开今天的信,刚读完第一行,就停住了。 那连体的花笔字几乎要飞起来,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又重新坐下继续。纸的边缘有些翻折,大概是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 ”亲爱的,之前你来过巴黎吗?如果你没有来过,等以后我就带你来这儿玩吧。你一定会很快乐的,就当是我们一起出来约会旅行!那样的话我会多么幸福快乐!真想那一天快一点到来。” “我在法国也有一个别墅,四周是梧桐树与柏桉林。每一次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会住进来,我就觉得它越看越可爱。帮我守候别墅的老仆人梅尼莱斯,在草地上种了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我一看到那花,就想起了你。” 她读到“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他是在说她在汉普斯特德那栋宅邸周围种的花。 其实她在心底里并没有把那里当做是家,而那些花是什么样子,她都记不大清了,也就只有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了解得细致清楚。 “你——我的女神。我想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我的家中得到你的祝福。假如上帝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这一辈子都将为祂做事,即使是要我的性命也没有关系。” 她几乎能看见他写这些话时的样子——坐在巴黎某间书房的长桌前,领结松了,袖口卷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是在跟谁较劲。 “文字已经没有办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爱你,用我的灵魂跟你致敬。”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英格兰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她想起那天在布伦海姆宫,他问她要不要住那个有阳台的房间。她没有回答。 信还有好几页。 ”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呀?我在想念着你,好想立刻回到你身边,真的好想将面前晴朗的天气以及动听的音乐全部都捧到你面前。以后我们便远离伦敦,住在海边,你会喜欢吗?之前你说过想去看海,我在西西里岛有一个庄园,里面种满了杏树,春天的时候就会开出蔷薇色的花朵。有些杏树就栽在海边,枝叶伸到了海面上……” “此刻周围的一切都还在睡梦中,只有我在思念你、爱你。我在迎候朝霞的瞬间,向你问候,同时也向你告别——再见,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他的信,或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都会心里一紧。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缩回来,又想再伸进去。 她知道,他本来是不肯离开自己的,是她劝住了他。他乖乖地离自己而去,是因为这是她的命令。 要不是她劝阻,他会向全英格兰宣布恋情,坚定不移地告诉全世界,他们即将正式地结合在一起。 而她呢,总觉得这段关系虚飘飘的,像站在岸边看远处的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却总觉得随时会漂走。 他是国家的第一人,所有歌谣的主题,老妪们喃喃祈祷的对象。他的画像挂在市政厅的走廊里,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 而她——她的身世,即使不受人尊敬,也是颇受关注。 想到这里,她凝固的血液便化解开来。 她回忆起那个舞会上遇见的那些人。他们瞧着她,像瞧着什么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东西,那么起劲地谈论——谈论她的来历,她的财富,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些人在那儿那么起劲地谈论个什么劲呀?就因为她是从殖民地来的异乡人,就因为她的爱人社会地位远超于自己?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 思绪百转千回。 她总是担心他们之间的爱情会受到更多阻碍,即使她相信他能够解决,也摆脱不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忧虑。 但愿自己能够抵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天气终于放晴了。 旅馆外下了一早上的蒙蒙细雨,这会儿刚刚收住,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条街洗得发亮。人行道上的石板、马路上的鹅卵石、马车轮毂、屋顶瓦片,连路边梧桐树新出的嫩叶,都在四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三点钟,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属于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嘈杂。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些声音早已是生活里不必留意的背景——但对她来说,却用了很久才习惯。 如今她已经能分辨出穿红色背带裙的送奶女工的嗓音,能听出杂物店兜售抹布扫帚的铁器碰撞声,还有端着大托盘叫卖苹果和橘子的小贩那拖长了尾音的唱腔。 一辆套着两匹灰马的弹簧马车在飞驰中微微摇晃。 她坐在车厢一角,膝上摊着几张图纸,正赶往伦敦至利物浦铁路的开工剪彩仪式—— 这条铁路她投了资,创办公司是她从前供水公司的合作伙伴之一。 车轮一刻不停地辘辘滚动,她望着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将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罗切斯特的信,维恩的离开,爱牧师一家的新生活,还有她和维恩即将进行的订婚仪式。她对自己处境的看法渐渐明朗:事业要继续做下去,不能因为有了钟爱的伴侣这样一个可供停靠的港湾,就中断自己的脚步。 剪彩仪式设在牛津郡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之所以没选在伦敦,是因为城里的疫区正在扩大蔓延,主办方不得不将这场盛事挪到安全的乡间。 临时搭建的台子周围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冒着白烟的火车头、伸向远方的铁轨,还有一行烫金大字:“速度与未来——英格兰的铁路时代”。 第123章 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男人们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们踮起脚尖,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将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新奇玩意儿。几个卖糖果和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孩子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落一地。 她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刀。 阳光落在剪刀雪亮的刃口上,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当红色的绸缎应声断开时,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伯莎小姐万岁!”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更多人跟着叫起来。连人群边缘一条小狗都汪汪狂叫了几声,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庆祝。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来到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时代的洪流里。 不是旁观者,不是异邦人,不是那个“从牙买加来的梅森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参与其中的人。铁轨会铺向远方,火车会跑起来,而她,是这一切的一部分。 剪彩结束后,她绕道去了一趟爱牧师家。 几天前爱夫人来信,说新腌的橄榄可以吃了,又提起小简爱最近学会了翻身,“一骨碌就翻过去,快得像只小甲虫”,字里行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她当时就回信说剪彩那天会顺道过来,蹭一顿晚饭。 推开花园的小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与爱牧师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骑马服,身材高瘦,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 那站姿,那高雅而冷淡的气质,那微微侧头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希金斯神父?”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沉静而亲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 “伯莎小姐。” 对方快步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修女,鹅蛋脸,年纪很小,穿着修士服,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雏菊。 正是她之前在爱尔兰结识的艾琳修女。 艾琳看见她,立刻惊讶地跑了过来。 “伯莎!你也在这里?” 她们握住彼此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 她站在花园门口,头戴缀有珍珠的蓝紫色短檐帽,两只手笼在白鼬皮手筒里,衬着身后满园的新绿,像一幅画。 希金斯神父解释说,他们这次来英国,是为新建的乡村医院采购一批医疗器械,顺便探望几位迁居此地的教友。谈及伦敦疫区扩大的消息时,他语气平静:“死亡人数极少,不必过于担心。那边的情况,比外界传的要好。” 爱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群人站在花园里聊天,立刻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餐桌摆在厨房隔壁的小餐厅里,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爱牧师帮着妻子把椭圆浅盘端上桌,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来——炙烤的里脊肉整齐地码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肉汁渗进薯块的缝隙里,边缘烤得微微焦脆。旁边是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用自家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清新的草本香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起。 桌上当然还有夫妇俩早上刚烘烤的长棍面包,外壳金黄酥脆,掰开时热气直冒。 “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东西。” “这才是最好的东西。”希金斯神父认真地说,夹了一筷子青豆。 他们津津有味地嚼着爱夫人从菜园里拔来的小萝卜,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甜味。小简爱躺在摇篮里,被餐桌上的谈笑声吵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艾琳修女把她抱起来,她便安静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所有人。 饭后,他们走出清凉的泥灰墙面的厨房,踏入屋外的前院。 经过一番叙旧,希金斯神父与艾琳修女邀请她参观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秀美宁静的乡村教区。 到处都是低缓的丘陵和成片的绿荫,有点像爱尔兰北部——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熟悉的、湿润的绿色。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慢慢走着,转过几道弯,穿过一道栅栏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的高地上,耸立着一座即将完工的红色大建筑物。式样别致,尖顶高窗,还没漆过的铁皮屋顶在强烈的阳光下亮得耀眼。 旁边另一座建筑搭着脚手架,也已经开始动工了,工人们系着围裙站在脚手架上,从泥桶里舀出灰泥,用泥刀细细抹平。 “工程进行得真快!”艾琳修女仰头望着那座建筑,对她和希金斯神父说,“我上次来,屋顶还没有盖好呢。” “到秋天差不多就可以全部完工了。” 希金斯神父说。 “里面差不多都装潢好了。”他又转身对伯莎介绍。 这座乡村医院是他向教区申请资金建造的,从设计到施工,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伯莎点点头,目光在建筑结构上停留了片刻,提出了几条关于通风和采光的建议,都是她之前在现代医院工作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希金斯神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对了,这座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她指着一旁那座还在搭脚手架的楼问。 “那是医生的治疗室和药房。”希金斯回答。他看见一位穿短外套的建筑师正朝这边走来,便向她告了个歉,迎了上去。 伯莎和艾琳修女绕过工人们正在拌石灰的泥坑,站在那栋小楼的一旁。 她们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 “正面山墙还是太低。”艾琳歪着头打量。 “我觉得,地基得再垫高一些。”伯莎说。 “是的,再高一些当然更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是希金斯。 他已经和建筑师谈完了话,走过来加入她们,然后领着她们进到楼里参观。 沿着宽大的铁楼梯上去,第一个大房间很宽敞,墙壁涂了平整的灰泥,高大的玻璃窗已经装好,只有镶木地板还没有完工。 几个木匠正蹲在地上刨地板,看见希金斯神父进来,便放下了活计,向他点头致意。 “这是我在英格兰见到过的唯一一座设备完善的医院。”她环顾四周,由衷地说。 紧接着,她又想了想,问:“你们设不设产科?这在乡下是非常需要的——” “这又不是产院,这是医院,”那位一向讲究礼貌的建筑师忍不住打断了她。 “这里专门治疗各种疾病,传染病除外。”他是个直性子,一谈到专业就不太注意分寸。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对希金斯神父说: “您觉得呢?” 希金斯朝他脸上瞧了瞧,那双含笑而严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对方不自觉收声的东西,“我觉得她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不妨听听。” 这时艾琳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走过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伯莎,快来看看这件新奇的东西,这是我们最近从国外订购来的。” 她望向艾琳修女推过来的轮椅,笑着说:“这个不错,要是一个病人身体虚弱,或者腿有毛病,不能走路,但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坐这种轮椅出去……” 她蹲下身,仔细研究它的轮轴和扶手,问了好几个关于设计和改进的问题,那种专注的样子,令希金斯感到微微惊讶,没想到她对乡村医院这么感兴趣。 年轻的神父站在一旁,有时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盯着她看,琢磨着她脸上那种生气勃勃的表情。在他眼中,原先那个稚嫩柔弱又飘忽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个成熟坚毅的优雅女士,具备利用新的商业环境的才能。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礼服,肩上披着镶浅蓝缎子的开司米披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明,说话时有一种让人愿意静下心倾听的分量。 显然,她已经蜕变成了一只闪闪发光的蝴蝶,轻松地在这个显赫的国度里飞舞。无论男女,都觉得她诱人而亲切。 “您这些建议,”他最后说,“我都会认真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港口浸在清晨的微光里,她站在石砌的码头上,聆听波浪拍打海滩的声音。 阳光晒热她一侧的脸颊,修长的蓝色鸢尾花勾勒出港口精致的边缘。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凝视着闪闪发光的海湾。在初升的阳光下,面前的海湾平静而深邃,海水从岸边卷走碎裂的砾石和融化的冰沙,随着嘶嘶作响的泡沫一同退去。 漂浮的墨角藻在翻腾的海水中时隐时现,洁白的浪花有如微笑的皓齿。 她先是远远望见海峡里面有一列舰队,然后慢慢地,一艘巨轮出现了。 水波摇曳,晴空的光线照亮了轮船的金属船身,光芒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舰队乘风破浪地驶来。 金漆的船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五彩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饱满得像要涨破。 第124章 她摘下连指手套,清新的空气凉丝丝地洒落在皮肤上。手套一除,手上涂的薰衣草护手霜便散发出淡淡的天然清香——那是维恩派人从普罗旺斯寄来的。 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他身上也常有这种气息,薰衣草香混合着龙舌兰的味道,清冽又温柔。 她心里疑惑,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想她。片刻便笃定地认为,他一定是非想她不可的。 在金黄与湛蓝交织之处,温柔与荣耀相遇,她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喜悦。微风清凉,天空湛蓝,海鸥挤在注满水的绵羊饮水槽旁,咕咕叫着。 她凝望着二十米外翻涌着白色浪花的大海,手里拿着一柄扇子遮着耀眼的水光。 在她身后,港口左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堡垒,曾在封建时代守卫这片港口多年,但从大炮发明以来,它便失去了效用,如今只剩一个牢狱,灰黑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像一件旧袍子上褪色的刺绣。 那颗焦躁了一整个早晨的心,此刻竟因某种奇异的笃定而平静下来。 今天天一亮她就梳好头发,穿好衣服,跳上马车,赶到港口来迎接他了。 而此刻,轮船正在靠近。 舰队中间的白色巨轮破浪而来,高高扬起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翻腾。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儿被风卷起,雪片似的落在港口石阶上和海湾的岬角中,甚至飘到了她的肩头。 御林军和自卫队在身后的道路两旁警戒,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港口那些狭窄崎岖的小街上辘辘不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着海浪的节奏,像一首越来越急的序曲。 阳光与色彩如铙钹般在她脑海中轰鸣。 巨轮终于停靠。 先是一班贵族从舰船上下来,都穿着庄严灿烂的国会长袍。 那些猩红、深蓝、墨绿的衣饰,衬着金线刺绣的纹章,一步一步越过长甲板。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每个人的脸,一时之间没有看见她要等的那个人。 年轻俊雅的政客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向脑后,冷峻而深刻的面庞不闪不避地迎着朝霞中的太阳。 维恩站在前甲板上,轮廓分明的面孔散发出柔和的光。他被一群皇家骑士围绕着,身形修长而挺拔,耀眼的银肩章配在臂膀上,端正的左肩垂挂着长长的白色披风。 当时甲板上站在他背后的,还有一群漂亮的男女。随从虽只二百来人,却都是经过挑选的,女的各有姿色和风仪,男的都是温文尔雅的知名之士。 她站在港口的左侧,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风把衣摆吹得紧贴在小腿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 她的眼睛闪耀着,一心注视着甲板上的人,当视线移到船头时,她的喉咙突然觉得干燥而且紧张了。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目光里面透露出淡淡的喜悦。对面的轮船已经驶得很近了,差不多已经可以看出甲板上人的面目。 他一定也在看她。她想。 维恩的目光向着港口。 等他刚一踏上陆地,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被他紧紧地搂住。 刚才他对着她的方向,缓缓敞开怀抱,她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 男人的嘴唇轻轻碰着她头顶的发心,她的脸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口处。 “我有想你……”她喃喃说。 “嗯。”他的下唇颤抖了一下,“我知道。” 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政客式严肃,但此刻却主动给予她一种无限温存的抚慰。 听着维恩微沉的嗓音,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上,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 维恩抬起头来看看她,那张面孔因长途旅行而略显疲惫,却依然俊美得让人心慌。 慢慢地,男人微笑起来,重新弯下头,将嘴唇印在她那只戴着戒指的纤白手背上。 “我亲爱的——”他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使它显得特别亲热。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其他的人陆续下船来。维恩放开了她,转而握着她的手。 当着众多下属侍从的面,她看见他转过身,声音不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他称呼她为亲爱的未婚妻。 一班廷臣都呆住了,显得呆头呆脑的。没有一个人知道该用怎样的礼节来对待她,是深深鞠躬呢?还是仅仅点头致意? 更没有一个人敢把心里正在想的那句话说出来:尊敬的首相阁下是什么时候订的婚,还是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亨利·罗斯德和一个法国军官模样的人陆续下船来,站在他们之间。 亨利罗斯德左顾右盼,满脸光彩,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又聚在一块儿了——” 那位法国军官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维恩身旁的少女,猜测着她的身份,摘下帽子向她行礼。他平日看见美貌女人总是全神贯注地加以注意,此刻更不例外。 伯莎朝他们微微点头,这时,看到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挤了过来,手里拿着记事本。 对方恭恭敬敬地站在他们面前,然后问维恩:“阁下,要预约接下来的行程吗?” “全部取消掉。”他说。 她怔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别,去预约行程吧,我在马车上等你。” 她的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海面上的波光。 对面的男人放松下来,整个人沉浸品味着那份源自爱被满足的内心宁静。 人群还在喧哗,身后的船帆还在猎猎作响——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她只需要等着他处理完那些琐事,然后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布伦海姆宫。她之前在信里说会陪他在那里小住几天。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还站着一群年轻的侍女。她们有一些是法国来的,穿着素净的白缎衫,站在那里,正对维恩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前方一个法国来的贵族小姐擎起扇子,对身旁的女官低声私语。 “露易丝——你认为人家说的种种故事,都是真的吗?” 那女官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情向她看了看,回道:“你太天真了!”女官摇摇头,继续解释:“在那位阁下身边站着的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未来的第一夫人。” 那位桃心脸的法国小姐的黑眼珠立刻瞪大了,两条细眉紧紧地锁起来:“这不可能!” “是的,我起初也不敢相信……”女官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仿佛为自己的这一想法觉得腼然,“可是帕默斯顿阁下——” “不,你不必说了,”法国小姐眨着眼睛打断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愿意听见那些无聊的八卦,也许过后他会重新考虑的……” “难道牙买加真能出这样的女人吗?” 两人讨论起来,其中一人突然自言自语道。 “她身上那件衫子看起来不像是在巴黎做的,却比巴黎时下流行的还要迷人……” “不,一定是在巴黎做的!”那位小姐笃定地说,因为她自己就是从巴黎来的。 女官提醒她,“注意风度和教养,这两样东西才是一个女人应该最注重的东西。” 法国小姐有点听不下去。 她摆脱开身旁的女官,走到她哥哥身边站着,任性地挽住对方的臂膀,可爱的面孔极其不平静,像一幅刚刚画完的、还带着颜料湿润光泽的肖像。 那位法国军官也将一条臂膀围住妹妹的腰,向她咧嘴笑了笑。 而法国小姐的目光仍追随着远处的维恩。 当她看见那个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竟不顾任何礼节,扑到自己最敬爱的帕默斯顿先生怀里时——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手心潮湿,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发酸。 她的哥哥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向她瞥了一眼,“你怎么了?晕船还没好吗?” 她昏昏沉沉地答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去!” 说着她竟撩起裙子,向船上迈了一步。 那位军官立即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狠命一拉,以致她的头髻高高弹起。 “不要装得像个孩子!不然我要骂你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提醒:“得体一点,大家都在看你呢。” 法国小姐从低低垂着的睫毛底下迅速移动眼球,向四周瞥了一眼,只见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刚从她脸上急忙闪开,可是那些眼睛底下的嘴,分明都仍带着笑和嘲讽。她几乎要旋转身子,尖叫起来,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抬起头来看看哥哥。 男人低声说,耳语一般,向她哀告,“好妹妹,哪怕我得将你捆绑起来,也不肯让你走的。你既然有这勇气跟我坐船到英国来,也总该有勇气等一切结束后和我回去罢。” 法国小姐惨淡地微笑了一下,嘴角绷得紧紧的,免得那部分肌肉颤抖起来。 最后她向哥哥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人群末尾一对伯爵夫妇站立的地方,跟在那一个小小的集团后面。 第125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在等他与自己汇合的间隙,伯莎坐在弹簧马车的丝绒软垫上,透过帷幔掀起的车窗向外望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需要着他。他的时间不仅仅属于她,还属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以及那些正簇拥在他身旁的官员与下属。 男人修长的腿裹在一双高筒靴里,肩上垂挂的单侧披风下摆触到膝盖,整个人的背影映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中央。远处是宽阔的阶梯状花坛,蓝天下,自卫队金碧辉煌的车架熠熠生辉,夹道聚集的民众挥舞着帽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见他在一名法国军官恭恭敬敬的陪同下,正朝她乘坐的马车走来。 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侧眸用法语与那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军官身上——刚刚在港口的甲板上,对方除了与亨利·罗斯德同行外,身后还跟着一名表情傲慢的贵族少女。她当时便疑惑起他们的身份,不明白这几个法国人为什么会跟着英国舰队来到此处。 正想着,她面前鲜红波纹呢的车帘被一双苍白修长的大手拨开。 维恩熟悉的正脸出现在她眼前,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眸径直投向她。 她淡定的倚靠着靠背,并没有向他询问自己刚才的疑问。 男人服服帖帖地在她身旁坐定,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纽扣的闪光,能看见他喉间跳动的脉搏。 镶有橡木护壁板的车厢内,晌午的清透阳光斜照在红丝绒坐垫上,在他们两个人挨近的膝盖下投上一层散漫的阴影。 他坐在她身旁,就好像一个微小却恒久的宇宙——世界在他到来之前平凡无奇,此刻却充满了流光溢彩的带电空间。 她沉浸地欣赏着男人的美貌,直到听见他那好听的声音。 “别看……”他有些遗憾地在脸上摸了摸。 她不听,依然凑近。 他立体的眉宇在太阳光下宛若古罗马的战神雕塑,有一种古典俊逸的凌厉美感。 顿了顿,她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剃刀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而遗憾。 “没什么不好的,依然风度翩翩哪。”她捧着他的脸说,用手指划过他苍白细腻的下颌。 “我看这样就已经够好看的了——” 她俯下身,在他紧绷的皮肤上轻轻一吻。 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与暖意,男人克制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闭眼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任由她随意地触碰自己的脸颊。 忽然,他听见她表白夸奖的话语停住了,捧着他脸的手也放了下来。 维恩睁开眼,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他屏住气息等着她说下去,巴巴儿地等待着她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 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 他觉得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成渴望,像以往一样。他的心脏颤抖着,渴望地收缩,而她只是轻微地靠向前,注视着他金发发梢下的眉眼。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异乎寻常的不快乐。她不必费力,只要举起手就能碰到他。 看他一副愁眉难展的样子,她低下头茫然地想:他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 她轻柔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维恩缓慢地抬眸,只见她依然信任地偎依着自己,一阵失望与后悔迅速化作喜悦和疼痛的爱,涌上他的心头。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他悠悠地问,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工作……”她眨了眨眼,开始掰着手指细数——铁路的事,教区医院的事,还有疫区供水改善那些零零碎碎却怎么也做不完的事。她如实告诉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天气。 维恩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她不在的时候,他日日夜夜想着她,把那些思念熬成信纸上的滚烫字句。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很独立。他应该为此高兴的。他是为此高兴的。 可心底总有个什么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疼痛地收缩。 她还在说那些工程上的事,声音轻俏而温柔,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想触摸她,拥抱她,甚至——他低下头,用理智压住那个念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听她亲口诉说思念,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得发疯。此刻她坐在他身旁,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近得他能看清她说话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安静地靠在他胸前。 男人收紧手臂。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平稳,安静,一下一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那样从容,那样笃定,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包括自己。 他把脸埋进她鬓边的头发里。 “继续说你的事,”他闷声说,“不用管我。” 然而她停住了话头,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狮子。 他皱着眉,表情中透着苦涩,或是疲倦。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愣愣地坐起来,却被他猛然再次拉进怀里。 他把她搂得那样紧,仿佛害怕她会从他面前飞走似的。 她柔嫩的面颊贴着他硬挺的衣领。 还没来得及脸红。下一瞬,他冷不防地低头亲吻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吻在她唇上燃烧。 她的眼睑被他的呼吸温暖着。 接着听见他用最迷人的声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接我……” 她愣愣地点头。 突然之间,她放下了刚才那种疑惑的、心不在焉的表情,变得单纯、快乐而友好。 一小时后。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首相的私人官邸。 那是一座乔治王朝风格的公馆,唐宁街10号,是维恩在权力中心的私人寓所。 外观方正而克制,一共三层,高大光亮的黑色木门缀着精致醒目的白色阿拉伯数字“ 10” ,红砖墙面上爬着些许常春藤,白色窗框勾勒出整齐的几何线条——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静,妥帖,不容置疑。 维恩亲自带她参观了这里的书房。 书房独立于主楼,由一条带顶的走廊相连,大概是整座建筑里最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四壁书架从地板高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只在窗户之间留出几幅贵重版画的位置。 一张巨大的红木写字台背靠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隐隐可见圣詹姆斯公园的树梢。 晚饭以前,她都陪他在书房里坐着。 他已被引到庞大而繁杂的公务上去了。不久前他从白厅走到财政部,同秘书和下属谈了一阵,此刻回到这间书房,才算真正安坐下来,但是状态依旧忙碌,扎堆于政事。 她则窝在靠窗的小沙发上,慵懒地喝茶,看书,偶尔抬眼望望坐在对面的他。 男人端坐在红木写字台后面,显然遇到了难题。他才换了一身扣上纽扣的黑礼服,白衬领和长皮靴,像平时一样镇定沉着,可是唇角却绷得紧紧的,眉棱上方的金发凌乱地垂下来,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忧虑。她见了,有些调皮又无礼地暗想,他此刻多像一个因为难以判断病人症状而恼火的家庭医生啊。 她喝的是一杯玫瑰茶——颜色暗而稠浓,甜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就有些发晕。她披着一件镶嵌浅蓝缎子的白色开司米外衣,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巢的猫。 公馆外面,天空深灰阴郁。狭窄的老式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驿车经过,红砖建筑前人迹寥寥。平常公园里总有些流浪者向路人讨要香烟或零钱,晚上就睡在长凳上,但这样冷飕飕的午后,连这些人都换了地方。 她从硬纸盒里拿出一本本书,摊在膝上。维恩坐在对面,时不时搁笔抬头,安静地观望她翻书的动作和阅读时的神态。一条兴奋的雌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毛上带着春天和风的气味——在烧得很旺的壁炉旁暖一暖身子,又想出去,往刚刚开花的花园里跑。 她对希金斯神父那所教区医院的建设很感兴趣,不仅帮了许多忙,而且亲自做了安排,出了点子。不过,她最关心的毕竟还是她自己——关心供水公司在疫区的工作,怎样补偿公司为公众牺牲的一切利益。 理论上,她身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多少有些拘束、百无聊赖,便拿出一本图画簿,开始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 维恩以为她在速写对面打盹的那条狗,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背着手绕过来看。 第126章 结果他看见的是白纸上细细填写的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像题字一样工整。 他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柔声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长了。 “对了,你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她握着铅笔,抬起头来微笑说,“或许我能帮到你。” 他从写字台上取出一张刚刚出版的死亡统计表,递给她。城东的疫区仍被封锁着,生病的人被集中安置在疗养院里。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冷冰冰的,像一排沉默的控诉。 “那片区域在感染疫病前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他向她讲解情况,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的恶习和疾病层层堆叠,空气被各种腐臭的蒸气毒害。周围是屠夫的店铺、公墓、排水沟、尿流、粪堆,还有染布工、制革工、鞣皮匠的摊位……如果有人问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个深渊里生活——浓烈的臭气厚重得几乎能看见,方圆三里格内都能闻到——我会回答说,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替他补充:“他们习惯了潮湿的雾气、有害的蒸气和难闻的烂泥……” 他听着,没有插嘴。 过了一会儿,维恩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怜的百姓。我真想不出这瘟疫怎么会起来的。照理,不应该遭这样的浩劫。” 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她手上的戒指。那纤细的戒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线薄薄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在他轻轻转动她手时腼腆地笑了。 顿了顿,她迟缓地开口道,声音清晰而流畅:“如果能把那些数据收集起来,不只是死亡人数,还有水源、街道、住房的情况——把疫区和健康区域放在一起比较,也许能看出一些规律。”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深邃,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后给她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 “就像你画的那些骨骼,”他说,“把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她笃定地点点头。 他思考了良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雌犬终于安静下来,蜷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远处的街道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去做吧。”她最后说,带着鼓动的语气,声音很轻,却像一扇大门被推开,让盘旋在男人心头的那些迷雾迅速逸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清晨,一架精致华丽的马车在高大的黑色锻铁大门前放缓了速度,身穿红外套的卫兵上前确认了来者身份,并迅速鞠躬推开大门。 透过厚厚的镂空车帘,她看到,门开后视野里的另一端,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车道,穿插在齐整开阔的巨大草坪中间,周围还有望不到边际的绿油油林地。 她探出头去望着车窗外的森林和城堡的塔楼。这里的空气不同于伦敦的污浊,清新、甜美而湿润的微风时不时从她耳边拂过,带来一种柔和的抚慰,她深深吸气,直到肺叶灌满。 行进途中,一群可爱的苏格兰黑脸小羊出现在车道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没有扬鞭驱赶,而是等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前走过。这些从容自若的羊群,在牧人的看管下缓缓移动,就像一片落在草地上的云朵。 原来这片属于帕默斯顿公爵的领地内,竟还有农庄和村落存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愈发好奇地向远方望去,那些灰瓦白墙的小屋和谷仓错落地点缀在林地边缘,炊烟袅袅升起,安宁得像一幅古老报纸上的版画。 十分钟后,布伦海姆宫的庄园宅邸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金色的宫殿群静卧在绿海之中,宛如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清冽的空气微微湿润,带着青草和燕麦的芳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在,仿佛连呼吸都可以更深一些。 她探出手去,让阳光悄悄落在指尖,垂眸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颗精致蓝钻在光线下通透得近乎不真实,戒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母: bw 。是她和维恩两人的名字缩写。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小字,随即将手收回。 她瞥了一眼身旁安坐假寐的男人。 维恩穿了一身深色的官员制服,颜色暗淡得几乎和车厢漆黑的内饰融为一体。她侧过头,出神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来自窗外的春日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射进来,将男人的脸庞和脖颈照得更加立体,宛如一尊俊美雕像,衣褶间的阴影落在他手上、脸上,就像漂浮于一潭冷水之上的苍白睡莲,美丽得近乎妖异虚幻。 时间静静流淌,一道剔透的阳光洒进窗口,他们什么也没说,但她明白,亲密的情谊是看不见的,它能在短暂的一瞥中传递,也能在心间留下比言语更深刻的印记。 最近这段日子里,她都过得清闲而有趣,似乎一切都顺风顺水。她和维恩像往常一样见面,畅谈着未来的计划。她开始通过书籍和专业刊物,主动研究起他所从事的各项事业。那些政策文件、建筑图纸、农业报告,甚至养马手册和运动年鉴,她都翻了个遍。 渐渐地,他开始就各种问题向她请教,有时是某项法案的措辞,有时是办公室的选址,有时甚至是一匹马的步态。他对她的见解和记忆力感到惊讶,起初还不大相信,她便从书里找出出处,从容地指给他看。 还记得她陪他在首相官邸里度过的那些繁忙工作日。其中有一天,在聆听完下属冗长的汇报和政客们喧闹的辩论之后,他们终于有了单独休息的时间。 当时那些政治辩论的场面仍在她脑海中嗡嗡回响——议员们在大厅里吵得不可开交,各个党派夹枪带棒,谩骂声此起彼伏。 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穿黑礼服的男人像斗鸡一样涨红了脸,心里只觉得荒诞。他们吵的明明是同一件事,却好像谁都不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当那些声音终于被厚重的木门隔在外面时,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前去问问维恩,他作为一国元首,是如何开导精神压力的,可他却极力假装冷静,如此残酷地压抑着神经。 “亲爱的,我敢肯定你不会愿意跟我聊我的工作的……”男人靠坐在她斜对面的沙发里,以手支撑太阳xue,长腿交叠,修长的裤管绷出笔直的线条,缓缓倾吐道:“那很无聊的。” “其实,嗯……我愿意。”她说着,给他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继续道:“我刚读完你推荐的那本关于社会改革的书。我觉得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你想改善疫区的生活条件,为南威尔士的穷人谋福利——眼下大概就是你实践自己理论的时机。你可以发动改革,将政府打造成你理想中的模样。” 说完,她站起来,从茶几旁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苏打水。 他道完谢后接过,修长的食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指尖。 “伯莎,亲爱的,”他低声叹息,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你大概是第一个对我的工作有兴趣的女人。” “是吗…先生?”她故意缓声问,盯着他略带疲惫的眼睛。他的谈吐之中,总是夹杂着智慧、欢快,还有极深的见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光芒闪过——令她钦佩。 他们对视着。 某种氛围正在安静的房间里悄然酝酿。 “请……”他顿了顿,“叫我的名字。” 他把她拉到身旁坐下,长臂一揽将她搂住,安然地靠坐在一起,她肩上的袍子就那样薄削地披垂下去,见此情形他低下头,微微起身,温柔仔细地帮她整理好。 重新抬头时,两人都会心一笑。 后来,她每说一句话,他都面露微笑,表示赞同。因为她就是极随便的一句话,在他看来也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除此以外,她还陪他做了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将公共卫生与流行疾病联系起来,从而推动伦敦的清洁供水系统和排污系统的建设。她想以此为起点,推动一些真正的改变。 果然,他照她所说的那样,命令部下收集了疫区的数据,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那样,把水源、街道、住房、死亡感染人数一块块拼起来,如此,关于英国劳工阶层卫生状况的报告,便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不久后,他甚至让议会起草颁布了关于伦敦排污系统的提案。这个提案有她的一部分参与,也因此促使她投资并拥有的那家供水公司,得到了极好的发展空间,以及与政府官方签订商业合同的机会。 马车继续向前。 布伦海姆宫越来越近了,高大的罗马石柱和金色窗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份遗世独立的静谧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她放下车帘,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腾——仿佛置身于一个世外桃源,远离了政治家们的喧闹争吵和上流社会的无聊追求。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仍闭着眼,呼吸平稳,唇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知道她在看他。 第127章 她靠过去,伸出手,捏捏他的手。 维恩睁开眼睛,望着她主动靠过来的样子,愉悦地微笑。 下一秒,男人反握住她的手。 她明白,他很清楚地看出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当她凝视着他时,注视久了,才发现那张英俊面孔底下藏着什么。她开始注意到,男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因为一丝忧虑而加深了颜色,变成了近乎冰冷的宝石蓝。 他曾对她说过,要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爱情不会妨碍她的自由。 可是,自从他们的订婚消息传开后,那些政客们知道他们的首相要娶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他就陷入了类似于漩涡的境地,穷于思索和应付从四面八方席来的种种压力,根本很难抽出时间考虑自己与伴侣的情感需求。据她了解,大概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认为,这场婚姻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有利的条件,相反还会产生拖累。 但他向她保证:“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他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已经让秘书起草了一份声明,下周会找几个关键议员谈谈。 他会保护她免受伤害,守卫她远离麻烦,确保她同所有人一样,享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当时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听着他的话语声,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可眼神却恍惚而凝重。 “我们将一起观赏波提切利的《春》……就在迈泰奥拉的湖畔……”维恩对她说着,暗暗将他们欢爱的场景设在了希腊岛屿上的别墅。 男人这样想着,朦胧中将设想的蜜月场景与某幅名画中的景致糅合在一起,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低沉,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幻梦。 而她呢,同样设想了一下自己与他并肩出现在某个古老欧洲的魔幻场景里的画面。 她想象着与他在希腊岛屿上的生活——那是维恩选择的退隐之地。有一天,他们会隐居到希腊岛屿上的香桃木林里,远离伦敦的一切。他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有世界上最蓝的海。 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晃了晃,越看越觉得像是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然后,她凭借着女性的谨慎感觉到——这种想象其实毫无意义,唯有靠大量的时间和决心,才能把它变为现实。 “我等不及了,”她勉强笑答,沉吟片刻后又说道,“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订婚消息并非不得不在报纸上宣布。” 其实她有些担心。 他是明确表示过要宣布订婚的,可她并不想以登报的方式将幸福公之于众。那些铅字,那些版面,那些被无数双眼睛阅读的细节,仿佛是把心底最柔软、最私密的东西,扒开来给陌生人看。她不愿意,不希望属于他们两人的事情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的,我知道。”他会心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安抚之意。 “放心吧,亲爱的,我和伦敦几家报纸有过合约,婚礼举行之前,不会有什么不该出现的消息流出去。”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突然又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毕竟早晚有一天,那些记者会知道的,是不是?”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一切就无怨无悔。” 此刻,谁的恳求都不会如此迅速地激起她内心的回应——除了他和她自己。 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顾虑是否有些太过谨慎。 是啊,人们早晚会知道的。报纸不报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她的心便软化下来,舒展了笑容。可是,那笑容底下,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细沙一样,硌在那里,不疼,却一直存在,有如幽魂般缠着她,在她的嗓子眼里打转。她努力不去想它,但它却不断地顺着思绪漂来,漂到她的心上。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他呢? 她垂下眼睫,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上的钻石——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的头脑微微清醒了一些。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告诉自己。留在他身边,与他结合,是她深思熟虑后,听从内心所做的真实选择,不会轻易改变。 除非……她真的厌倦了他们的关系,那样的话,她不会委屈自己,她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而不是犹犹豫豫,妥协忍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她想起两天前。 维恩带她去拜访自己的祖母。 那是订婚后的第一轮互访。伦敦在此类事情上的规矩是一丝不苟、不可更改的。依照礼节,维恩先同她一道拜访了前任首相范宁伯爵——那位伦敦上流社会所信赖的大家长,她相信,只要得到他的支持,其余的阻力便会小得多。所幸一切顺利。随后,两人驱车前往公爵府,去接受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祖母的祝福。 老公爵夫人寡居多年,独自住在摄政时期修建的一座灰白色公馆里。她出身于显赫的德国王室,与现任英格兰王后是表姐妹关系,已经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年轻时黑发蓝眼,相貌美丽,如今黑发变白,肩膀微微佝偻,鼻子狭长,笑容亲切,常有一种眉眼低垂的神态,仿佛褪色的圣母肖像画中的人物。晚年发福的身材撑开了棕紫色的绸缎裙,却丝毫不减她雍容的气度。 拜访如期望的一般顺利。维恩祖母对这桩婚事表示很满意,留心的亲戚们早有预料,已在家族会议上审慎认可。但也有部分人在私下里持反对意见,尤其是那位佩蒂表姑,只不过他们不敢在维恩面前表现出来。那些人对待她,装也要装得和气尊敬。 一楼客厅,或坐或站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们身上那些精致繁复的裙子由厚重的褶边和压花织物制成,用紧身胸衣、衬裙和宽大的内撑臀垫支撑,其宽度和体积令她印象深刻。十九世纪初的欧洲女性造型离不开裙撑、丝带和羽毛,以至于她们看起来仿佛一张会走路的席梦思大床。贵族女性们的发型更是高的惊人,用别针和发油定型,上面的装饰物包括水果、鲜花,甚至是玻璃小猪。 她原以为那些人不会接受她的。可是维恩的祖母很开明、很慈爱,对她很亲善。 她穿着露菲夫人送来的那件——从巴黎定制来的极其朴素,但也极其雅致的春季连衫裙,姿态优美地低身行了个屈膝礼。 接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和维恩的那枚订婚戒指——银色戒托衬着一颗硕大的七克拉蓝钻,得到了老祖母百分之百的赞赏。 老祖母坐在扶手椅上,仔细察看了钻石的镶嵌工艺,一边把戒指还回去,一边说:“它非常漂亮,我记得这是出自伦敦的卡地亚工坊吧?一看就是维恩特地为你定制的。” 听了对方的话,她把那枚皇室蓝的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的看,那精致的钻面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像异星一样,散发着火彩,蓝得有种神秘感。 “这种戒托虽然是新式的——”坐在左边的佩蒂表姑一边解释,一边用安慰的眼神瞥了伯莎一眼,故意点评道: “但用老眼光来看,就有点简单了。” 伯莎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那层意思。她感觉到了不舒服,却没有把情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安静地坐着。 “老眼光?我希望你不是指我吧,亲爱的佩蒂?”老祖母轻声笑道,用严厉的目光冲佩蒂瞅了一眼,“新奇的东西我都喜欢。我年轻的时候,还很流行珍珠浮雕首饰呢……” “不过戒指终究还是得靠手来衬托,你们说对不对?”当着众人的面,老祖母拉起伯莎的手,棕紫色的绸缎裙簌簌作响,朗声夸赞道:“看看这只手,多漂亮,简直是为珠宝而生的。” “再瞧我这双手,跟难看的老树根似的……”老祖母打趣完,引起了众人的欢笑。 她假装正经地垂下眼帘。沉酣的空气里似乎带着一股温暖的重压。 她的耳朵总是在听,一刻不停地在听。 不过一小会工夫,她就已经感觉到乏味和疲惫了。有时候,有说有笑只是一层薄薄的外表,骨子里的拘束和不适应才是真格的。 老祖母见状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摘下腕间的古董手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的手上。 经过一番礼貌推拒,她小心翼翼地翻转手掌,准备脱下手镯。 维恩的手却伸了过来,力道很轻地握住她的手腕。他们两人并坐着,她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尽量别在意它。”他悄声对她说。 他手指的脉搏在她皮肤上柔和地跳动,让人感觉坚实、温暖而充满力量。与此同时,那枚戒指也在暗红色碎绒衬里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她冲他笑笑,抬头望进他的蓝眸,感受到爱与关切的重量。那一刻,他们的两颗心仿佛紧紧相连。她对此充满感激。 第128章 她把袖子下的指尖和他的抵在一起,维恩情不自禁地突然俯身亲吻她的双手。 有那么一秒钟,她的耳边一片寂静,只剩下客厅里人们聊天的嗡嗡声。 “对了,那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老祖母望着他们俩亲密的举动,突然话锋一转,面带微笑,眼神慈爱地注视着维恩。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还没有讨论过。 她迷茫地想。 当老夫人的目光转向维恩的时候,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明显在等他开腔。 只见男人低垂着眼睑,穿着深灰色双排扣常礼服,一双深邃透亮的蓝眼睛默默扫视那些侧耳谛听的面孔。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望向未婚妻,只低沉地说了一句: “当然是越快越好。” 说完,他垂眸握住她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抚过她紧攥的掌心。 维恩坐在她身侧,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服衬得他身材愈发俊逸挺拔。墙壁上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他的侧影。 男人那张年轻成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奇异俊美,与旁边的牡丹花墙构成了一副色彩艳丽的图画。 她微笑回应他的目光。 接着,一声尖嚷使他们俩同时皱眉。 “姑妈——我们也应该给他们时间更好地相互了解啊!”一旁的佩蒂表姑突然插嘴道,语气里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否定。 老祖母却毫不客气地反驳,沉声道:“胡说八道!他们已经够互相了解的了!就让年轻人照自己的意思办,可别等到酒走了味。”说完她转头看向维恩,叮嘱道:“复活节前就把婚礼办了。现在我一到冬天都有可能得肺炎,我还想给你们的孩子办满月宴呢。” 老夫人这几句话得到了在场人各种恰当的反应。维恩愉快地笑了笑,目光下视。女佣倒了茶来,他将茶杯碟子移到对方跟前。 左侧沙发上的佩蒂表姑一脸难以置信,在一旁皱着眉使劲儿扇着扇子;其余几个晚辈则坐在矮凳上,一脸小心翼翼地表示认同。 只有她,在那一刻,忽然对和他结婚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他的祖母,不是因为那位佩蒂表姑,而是因为她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即将融入的这个家族,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那些微笑的面孔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交谈便突然中断了。 门一开,凯瑟琳戴着紫色软帽、裹着披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端庄少女,和几个亦步亦趋的仆从。 “啊——凯瑟琳来了,我想这里就更热闹了!”老祖母毫无顾忌地高兴嚷道,“坐下,坐下,乖乖,帮我把那儿的黄色扶手椅推过来。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好好聊聊。我听说你办的舞会非常成功,还有你在巴黎的沙龙——” 老夫人显然已经把所有的亲戚都忘了,又是微笑又是挥手。这会儿正由她最喜爱的孙女凯瑟琳推着,慢慢往卧室里走。凯瑟琳远嫁异国多年,半年前才回到伦敦探望祖母。 客厅里的女士们亲热地低声聊起来。维恩从她身边起身,他准备去祖母那儿把戒指拿回来。刚刚他们谈得兴起,戒指被老夫人拿去端详,这会儿还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维恩走后。落地窗边的长沙发上,便只剩下她一个。望着那沉甸甸的紫色天鹅绒窗帘,她感到又无聊又拘束。阳光从窗格外不由分说地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细线。 其他人只管自己细声谈笑。 那位佩蒂表姑拉着凯瑟琳带来的那名少女丽莎,两个人凑在一起,穿着华丽累赘的衣裳,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像是“照相机”和“衣服的新花样”之类的闲话。 然而令她在意的是,那位名叫丽莎的少女见了她,倒表现出自惭形秽的样子,目光躲闪,像是有点怕她。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摒除一切干扰,让自己抽离,望向窗外那片寥落的淡蓝色天空。 有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像一些散落的白色光点,在伦敦的高空中盘旋。 她挺直肩膀,凝视窗外,一只,两只,三只……她数着那些鸽子,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挣脱了那些纤细的纽带和致密的网,促使她把目光投向比天际线更遥远的地方,视线超越近处的一切,去搜寻更遥远的天空。 很快,维恩从老夫人身边回来,手里拿着那只蓝丝绒戒盒。 “在看什么?看得这样起劲。”男人轻笑道,看了一眼窗外,走到她对面,微微俯身。 “没什么,就是一些鸽子。”她强打起精神,假装没事地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站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优雅地带她起身,准备一同离开这热闹的起居室。 没想到,他们刚走到门口,却被凯瑟琳叫住了。 “等等。” 对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不紧不慢地展开,放在中央的大桌子上——放在能够被所有人看见的位置。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 …… 凯瑟琳拍了拍报纸,像是在掸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落在走廊里的她身上。 隔着一张桌子和半条走廊,女人涂了红色唇彩的唇瓣一张一合,用清晰柔亮的声音对她说道:“疯子的后代。” 这句话像判词一样熟悉地传入她耳中。 冷空气和震惊同时向她袭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肩膀紧绷,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这类恶意的揣测——而是因为凯瑟琳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冷静的、近乎优雅的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 疯子的后代…… 这句熟悉的话语,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别人对她的评价里。刺耳,尖锐,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的心脏,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上一次她听见这句话,还是在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的游轮上。 那时罗切斯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谈论天气。还有那封匿名信——揭露她身世的信,里面也是这么说的。 可她后来调查了。事实不是那样的。 原身的母亲贝蕾妮丝,只是一个被丈夫以“歇斯底里”为名送进精神病院的女人。她在那里被真正逼疯了。不是因为她本来就疯,而是因为被关得太久,被折磨得太狠,是那些冰冷的手和更冰冷的眼神一点点将她碾碎的。 她不是疯子。她们都不是疯子。 思绪中断,她怔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就在她僵立的同时,维恩向凯瑟琳走了过去。 男人拿起那份报纸,看都没看,手指一用力,就将它撕成了两半。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碎纸片从男人修长的指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带着一股森寒的威压。 最后,他将那些碎片扔进凯瑟琳怀里。 “我们该走了。” 他低头说道,声音很轻,却很稳。 当他回到她身边时,她依然抬着头,看着凯瑟琳。对方眼神冷漠,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憎,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完了? 周围鸦雀无声。 无数双惊愕的眼睛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佩蒂表姑震惊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丽莎低下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几个晚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她默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维恩,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拉开了大门。 她跟着他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拢,将那些沉默的、审视的目光,一起关在了里面。 门厅里,她在维恩的帮助下穿上大衣。 她的手冰冷,脸上的微笑有点僵硬。 烛光洒在她云鬓间的羽饰上,却照不暖她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他摸摸的手,摸到了一片冰凉,这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 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他正带着询问的神气看着她微笑。 那微笑像星星一样,在她黑暗的内心里闪烁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想刚才在那个客厅里所感受到的气氛。 那些人用如炬的目光无声地将她刺穿,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 这场会面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她原以为他们不会接受她的,可是维恩的祖母很开明、很慈爱,对她很亲善。在与维恩祖母交谈之后,她想要退缩的心,原本已经有些动摇了。然而,真正让她感到寒意的,是凯瑟琳,还有那位佩蒂表姑。她没想到,对她一向友好的凯瑟琳,其实从来都不是真心喜欢她。 第129章 她所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还有自己背后那道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那句传言,像诅咒一样,永远跟在她身后。 “疯子的后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已经平静了许多。 维恩还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等她开口。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人的话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她这边。 “所以你怎么想?”她听见自己低声问, 她的声音平缓而紧绷。 “那份报纸的头版,我会立即命人撤下。” 她和他四目相对,又很快移开目光。 然后,她温吞地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所隐瞒——她的人生经历,她的身世。 那些她从不与任何人提起的、像毒瘤一样长在心底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往外翻涌。 终于她再次出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她打断了他,或者说是打断了自己即将涌出的软弱。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 “我的家人——我的母亲,还有我那个不知下落、甚至已经去世的姥姥,都是精神病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下巴紧绷,肩膀僵硬,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怕在他眼睛里看到怜悯,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退缩。 然后她低下头,抢在他开口之前说出了那句话,“对不起,我不该答应和你结婚的。” 沉默。 漫长、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都别说,求求你,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能继续沉默。 她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很快,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快速抬脚绕过他,把大衣的高领提到耳际,冷淡地吐出结语,不敢抬头向上看他的眼睛: “真相就是这样,我这就离开。” 她刚绕过他半步,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她被拉了回去。 在一道狭窄的门廊下,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背靠着他的怀抱,脊背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她试着挣脱了一下,动作却被他制止。 “别动。”他的声音强硬地从头顶落下,沉闷而低落,“别推开我。” 她僵住了。 接着,听见他继续说: “你也听着。”他低低道,重复她刚才的开场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 “我爱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在邮轮上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出身于哪里——你来自那个臭名昭著的梅森家族。你的母亲是贝德兰姆的精神病人。” 他停顿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颤巍巍地悬在空中。 他冷笑一声,像是自嘲。 “而你以为,仅凭这些我就会放弃你、离开你,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亲爱的——” 那声“亲爱的”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把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疑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那你不怕吗?假如我真的有病,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别人所说的疯子……”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如同冬日的天空,令人心悸。 “我相信你,你也会相信我的,对吗?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我不明白……”她说着摇摇头,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鼻子里有涕泪的酸楚。 “当初是我乞求你接受我的爱的。” 他低声叹息,用手转过她的脸,低下头,亲吻她流泪的眼睛,“就算将来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永远不会把你丢弃。” “可你身边的人不会接受我的。”在那短短几秒,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艰难地喘气。 维恩沉默了一瞬,反应似乎很平淡。 “怕什么?” 他温柔地面向她,握住她的双肩,声音坚定而迟缓,如落石般砸向地面:“我们的命运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但她反驳他,“不仅仅是他们,是所有人。”她苦笑道,摇摇头。 对和他在一起感到害怕的同时,她心底还涌起了一丝愤怒和不平。 有时候,长时间憋在心底的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 她也不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 她融入不了他的世界,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但她不想为从未尝试过而后悔。 是的,她不想后悔。 想到这,她突然放松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松开的理由。 下一秒,她被维恩亲切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一种柔和、静谧的暖意向她袭来,轻轻盖住了她心底那片脆弱的不安。 她的脸依恋地贴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男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他的拥抱让她意识到,她和他之间的纽带仍在搏动——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被扯断。 她闭上眼,感受自己逐渐放慢的心绪。不管怎么说,有他在身边,她感到宽慰。 同时她也庆幸,庆幸此刻能拥有这份身体上的亲近。意识到自己其实无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触摸他的那一刻,她忽然茅塞顿开——她是渴望爱他的,她可以放心依赖他。羁绊是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在破裂之前,它都属于你。你可以直面它,或者是抓住它,尽管它曾让你想要退缩。 过了很久,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身上,看他用关切的眼神回望自己。 “这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她轻声说,语气恍惚而迟缓。 “但有时,我们总得让它按自己的方式发展。”他安慰着她,微笑道。 维恩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厅四下里扫了一眼,确认附近并没有其他人,便将她揽到怀中,在她唇上匆匆一吻。 那吻很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花瓣,却让她的心一下子缓了过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开手,像一只终于靠岸的小船,屈服于一阵深沉的疲惫。 她的想法也开始变得简单。她不用操心订婚仪式的举行,因为他总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个认知让她安心,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坚实的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日光下,一辆马车缓缓向布伦海姆宫驶来。 这里的管家丽莲女士听到了它那独特的、精心保养过的轮响,立即吩咐仆役们为主人的到来有序做准备。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就连门房都在更换地毯。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除此以外,她还亲自检查菜肴。 管家丽莲走进起居室,抚平了一个沙发上的蕾丝布,摆正了一把椅子,而后停留了片刻。作为首相阁下的老保姆,她已经在布伦海姆宫工作生活了四十余年,过去是维恩母亲的贴身侍女,资历深厚,受到这里所有仆人的爱戴尊敬。 短短三分钟之内,她评估了大厅的每一样物件,然后听到一阵喧哗。 女仆们全速冲下楼,来到美丽的银器、崭新的椅套和蓝色印花窗帘之间听候差遣。 “帕默斯顿阁下到了。” 管家正声道,完美地宣布了首相与未婚妻的到来,并以指挥官一般的权威嗓音吩咐女仆,告诫她们必须收敛起轻浮。 餐室里,整台的雪亮的香槟酒杯,与一套套蒂芙尼瓷器,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距离上一次维恩到布伦海姆宫小住,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之久。他的车架,像一阵雷暴,人们远远地就能够听见。 首相要来。 一个稚嫩的圆脸女仆进来时这样念叨。她是在餐厅里听其他人说的。 相比于其他人的兴奋,这位名叫露西的女仆一脸平静。 她只觉得首相来不来都无所谓,反正她也活多的做不完。 倒是对于那位传言中魅力四射的首相未婚妻,她起了点那么不可磨灭的好奇心。 听说对方来自大洋彼岸的西印度群岛,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伦敦金融界和商界的焦点人物了,名下资产堪比切尔西区首富。 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仆,一个有志向的女孩,她很想向这位女士学习。 不久前,她还置身于汤盘、炖锅、鸡肉冻、柠檬和布丁盏之中。无论她在洗涤室里如何卖力清洗,这些东西似乎全都堆在她面前——堆在厨房桌子上,堆在椅子上,堆得她喘不过气来。火炉尖叫咆哮,焰光刺目,此外还有午餐要准备妥当。她只觉得,一个还是几个首相对她而言没有一丁点区别。她只在乎未来的女主人——那位伯莎小姐,好不好相处,是否如传闻中一样美丽。 第130章 此刻,布伦海姆宫上下活跃起来,像一个平静的国度忽然迎来了外归的国王和王后。 消息像一阵风,从厨房传到仆役房,从仆役房传到馬廄,又从馬廄传回大厅。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仿佛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个角落。 连那条趴在壁炉前打盹的老猎犬都抬了抬眼皮,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另一边,宽敞的庄园宅邸外,天空湛蓝,云朵是波澜万丈的纯白。 伯莎坐在车座中间,精神矍铄地来回看着左右两边的风景。 她和维恩要来此处度周末。 这里的树木、天空,闪闪发亮的湖泊,对她来讲,都十分美妙。 阳光和煦,云淡天清,仿佛一切都沐浴在明澈惬意的水中,平静而祥和。 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好天气并不多见。 透过车窗,她远远地看见管家和女仆长站在宽阔的金色斜坡前。 马车正穿过灰泥立柱和小小的屋前花园。 经过一片色彩斑斓的草坪时,她发现那里开满了蓝色绣球花。阳光从水平方向照射过来,空气里带着干燥而饱满的热量闪烁。 现在正是初夏,全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 下车时,她小心地抬起头,一口一口地呼吸纯净新鲜的空气。 刚才在车上,他吻她。他口中有种甜甜的味道,像是利口酒,还有凛冽的薄荷气息。每次他们接吻,她总感觉自己像糖果一样融化,此刻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唇齿间,带着一种隐秘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余温。 马车停稳,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玫瑰花墙下,郁金香花坛之间,身着丝绸长袜及膝短裤的男仆站成一排,恭敬地迎接主人的到来。 一辆全副皮马具的精美马车,静静停在华丽的黑色锻铁大门前。管家丽莲先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挺拔,沉稳,不需要第二眼确认。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身旁,看见一位光彩夺目的女人正在下车。 伯莎微微弯下腰,把斗篷拉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接着,她把右手伸给地上的维恩,让他扶着自己。 男人脱下皮手套的手洁白而温凉,皮肤薄得像细腻的纸。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她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开,他的手迅速移向她领襟的空隙,身体微微前倾,自然地帮她拢好。 动作轻巧,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男仆们垂着眼,没有人敢多看。只有管家丽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长者的了然。 微风和煦,布伦海姆宫的车道和石墙在光线中泛着暖金色的光。她站在他身侧,手还搭在他衣襟上,没有急着收回来。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 她点点头,与他同行,两人步伐一致。 阳光洒在两侧郁金香花坛上,色彩斑斓。 就在她踏到台阶上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鸣。 那声音清越,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野性。紧接着,动物的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土地,一匹雄赳赳的高地黑马出现在她和维恩面前,鼻孔大张,呼噜噜地喘着粗气。 她一眼就认出了它。 是那天被维恩拴在亭子外的那匹有灵性的黑马。 它刚从远处的草场上奔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垂下脑袋,在她手上闻了闻。长长的睫毛缓缓眨动,透亮的眼睛映着她的影子。 维恩拥有这附近一千英亩的土地,并禁止打猎。马儿和其他动物都可以随意奔跑,无人敢伤。这里有无数的仆人,几英里的温室,故而这片广袤的领地上,除了常年不归的主人外,这匹马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惊讶地看着它,伸手挠了挠马儿细柔的耳朵。踩在厚软如地毯的草地上,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面前的马儿傲然挺立,鼻孔喷出一股细细的气雾,喉咙处的筋肉随着奔涌的血液跳动,紧绷的侧腹焕发着黑亮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现它的皮毛是纯然的乌黑,不带一点杂色,如天鹅绒般柔软。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观察一匹马,她还是头一回。因为之前骑过它一次,所以不怎么害怕。 马儿扬起高傲的头颅,亲昵地嗅着她的蕾丝手套,下一秒,被维恩眼疾手快地拦下。 马儿不满地甩了甩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边躲边向后仰了仰身子。 这真是个令人陶醉的瞬间,让她暂时忘记了伦敦的那些纷扰。 维恩右手环住她,向她介绍这匹马的来历。是他少年时养的,名叫宙斯,得过很多赛马比赛的冠军。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她淡淡地听着,手还在马儿的鬃毛上轻轻抚着。宙斯似乎很享受,歪了歪脑袋,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维恩带着她向管家和仆人们站立等待的大门口走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和维恩,鬃毛在风中孤单地飘动。 她忽然有些不舍,一边走一边拉住维恩的胳膊,问他一会儿能不能陪自己去外面喂马。难得她主动想要散步玩乐,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牵住她的手,应了声好。 他们一行人走上铺着大理石的台阶。 管家丽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目光落在维恩和他身边的未婚妻身上。 今年还是他第一次带女伴过来。往年他虽然都会来此小住,但往往都是独自一个。 他们已经上楼了。管家丽莲回头向身后的女仆小声说。随从们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楼。她和女仆露西走在最后,还不忘让人向厨房捎句话——要多备一份甜点。 这座宫殿在有了她和维恩以后,似乎变得和以往不同。 穿围裙戴白帽的女仆们通过旋转门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 她看见随行的秘书长,一个头发柔亮、戴着单片眼镜的黑发男人,越过她上前,手中堆满文件,走到维恩身侧,低声禀报了刚从议会两院递来的消息。 “地址呢?”维恩低声问。 身着灰衣的仆人们当即有了反应。 有人递上笔,有人铺开纸。 秘书长写下了地址,递给维恩。他看了一眼,扬起眉毛,就还给了秘书。 后者拿出记事本,将那张纸仔细地夹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件当中,说会安排人去解决,然后便消失在背景之中,像一阵无声的风。 她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心想: 这些士官和随从就连假期也在他周围嗅来嗅去,没有一刻消停。 维恩从她身边走开时,她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这种擦身而过的权威感。 他就在那儿,众人眼中世上最完美的绅士,最迷人也最高贵。当然还有一点隐藏起来的疲惫。有时候,她对他的杰出品性以及过度工作的可悲倾向感到无比难受。他所象征的,正是这里所有人所代表的——英国社会。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忽然有些恍惚。 想象到不久的未来,她会站在楼梯顶端,人们称她为完美的女主人。她有成为完美女主人的潜质,很多人都这样说。可她了解自己,她不期待过那样的生活。除了担心自己做不好外,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东西在她心底翻涌。而其中一个思绪最为强烈,把其他的想法都挤开,一瞬间就在所有的想法中占了上风,那就是:别让她成为纯粹的女主人,别让她沦为某个男人的“附庸”。 当仆人抱着文件递送箱匆匆走过时,她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了无数想法。 维恩暂时离开去处理一些临时的公务,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被地毯吞没。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扎根。 那位年长的管家太太慈爱地笑着走过来,将她领到一间配色清新淡雅的卧室。 “这里是您的房间,”她说,声音温和而笃定,“就在维恩先生的隔壁。” 她站在地毯中央,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环顾周围的一切。 虽然这里不像主卧那般富丽堂皇,但也豪华得令她咋舌,觉得这里简直像个小皇宫。到处都是昂贵的物件:描金的家俬、真迹画作、西班牙地毯,令人眼花缭乱,仆人多如牛毛,每一个都训练有素,走路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将成为她临时居所的房间。 落地窗外没有遮挡,光线十分明亮,所有的家具都和新的一样,看不见任何浮沉微痕。壁纸是她喜欢的浅淡的灰蓝,上面有细密的银色暗纹。窗边有一张实木的写字台,台面上空无一物,只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剪下的红色康乃馨。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第131章 她的眼睛被点燃了,欣赏地看着那几枝美丽的红色康乃馨。 “它们同您手套上的蕾丝相得益彰,不是吗?” 那位管家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抽出其中一枝放在她的手上。 对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狡黠的,用来缓释沉默的意味。 她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细密的蕾丝纹路——确实,它们都是精美的,都带着一种柔软的克制。 随即她自信地微笑起来,拿起那枝花,举在胸前,那神情、那姿态,竟同记忆中帕默斯顿夫人手握卷轴的样子如出一辙。 管家定住了。出了神。 她细心地观察面前这位少女。观察她白皙的面庞,清新而时尚的气质,漂亮的肩膀,以及挺拔得令人赏心悦目的姿态,这些都给人留下一种特别美好的印象。虽然年轻稚嫩,但在她身上看不出丝毫笨拙。还有她那素净的衣饰——在浮华的上流社会极为少见。管家丽莲仔细察看了那件衣服。她懂得这种素净是怎么一回事,明白它背后得付出多少代价。 她所服侍的帕默斯顿家族,成员们普遍金发蓝眼,像冬日里清澈的日光。 但这个女孩恰恰相反。 她是黑发,苍白美丽的脸上嵌着茶褐色的眼睛,有一种东方的神秘,温柔、沉静、聪慧,像一首难读懂却听得见韵脚的诗。 怪不得一露面就能在伦敦的高级社交场上掀起波澜,引得那些贵胄精英的注目。 “您先尝尝这里的咖啡,我去给您派些侍女来。”管家太太温声说。 这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子英国女人,身形瘦削,盘着高髻,穿着一条用披肩裹住肩膀的黑裙,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气质十分干练,苍白的额头,在起伏的黑发和浓重的眉毛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让人想起一些英国小说版画里的老派管家形象——那些资历很高的、一辈子服侍同一个家族的女人,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仿佛她们本身就是这座房子的一部分,比墙壁和地板更古老、更坚固。 伯莎捻着花转身,看见对方毕恭毕敬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于是她也礼貌点头,目送对方退出房间。 四周安静下来。 远离了别人的审视和观察,她也更加自在轻松地呼吸起来。 不远处,高大的落地窗挂着明黄色的窗帘,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 她在房间里随意逛了一圈,然后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相连的浴室,通透明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梳妆台的木纹。 凉的,光滑的,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出她身上衣料的颜色——淡绿色,生机勃勃,却与周围的鎏金不符。 这里的一切都给她留下了充满极致现代欧洲奢侈生活的印象,那种瑰丽豪华的装潢,她只在宫廷小说和画册里见到过。 从花纹新颖的法国糊墙纸,到铺满整个房间的大地毯,一切都是崭新的,弹簧床上铺着厚垫子,床头放着套有蚕丝枕套的小枕头。大理石的洗漱盆、梳妆台、长沙发、浴缸、桌子、壁炉上的青铜座钟——窗帘、门帘,一切都是贵重的、崭新的。 不知怎的,她越来越眼花缭乱,观察的越久,越细微,她就越觉得身心疲惫,只想懒懒地坐下来休息。 她的手耷拉在沙发背上,指尖微蜷,握着想象中的手机,而那枚硕大的、嵌满钻石的半环形戒指正安然地盘绕在她的无名指之上。 过了几分钟。 门外再次传来轻而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女仆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名叫露西,声音温柔得像浸过水的丝绸:“小姐您好,我们是丽莲女士派来照顾您起居的。” 那几个女孩梳着时髦的发式,打扮得像这个房间一样新颖华丽,穿着那用来加固束腰的层层棕纸,走起路来窸窣作响。 其中一个淡黄卷发的女孩,眼神落在她的手上,盯着上面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些不自觉的、不能完全为她所理解的敬意。 她淡淡笑了笑,没有作声。 她对这些女仆的彬彬有礼、整齐清洁和殷勤周到很满意,但同她们待在一起,总觉得有点不太自在——这些人对贵族有着一种异乎寻常、与生俱来、近乎盲目的尊崇,远胜于她见过的任何人。 露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让其他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侍女先回去,自己留下来陪她。 她对自己能前来服侍她感到很高兴,不停地同她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热络的亲近。 “小姐您随时打铃唤我。” 临走时她这样说。 终于,女仆都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再次只剩她一个人。 落地窗外,芙蓉鸟的叫声清清脆脆地传进来,伴随着微风吹拂树叶的飒飒声。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 玫瑰的枝条被绑在架子上,郁金香被种在规规矩矩的花坛里,连草坪都被割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一切都美,一切都很规矩,恰到好处。 她移开目光。 这时有个人在敲门。 一阵轻亮的敲门声让她眨了眨眼,她惊讶地抬起头。 女仆都走了。 外面的人显然很有耐心、很有礼貌。 对方在等她开门。 当她走到门边时,她听见了维恩和某个人说话的声音——也许是交代了什么,也许是道别,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她走过去拉开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外,莫名有些怔忡。 男人换了一件纯白色的亚麻衬衫,还是那副纤尘不染、时髦讲究的模样,只是金发的发尾稍微有点染湿,变成了暗金色,想来是刚刚沐浴过了,刘海也放了下来,垂在额前,显得眉眼温润了许多。 他的举手投足间总流露出一股迷人的气息。然而隐伏在这份魅力之下的,还有疲惫,就掩藏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里,藏在俊挺如峰的鼻梁两侧不易察觉的阴影中。可即便如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奇特柔和。 门外的走廊里,阳光炽盛。她注视着他头顶之上的淡淡金色忽明忽灭,好似玫瑰花上的某种活物,在光里轻轻颤动。 “你怎么过来了?不继续工作了么?” 她堵在门边,语气严肃,一副不太想让他进来的样子。 那略带埋怨的声音,像往他的肋骨上轻轻戳了一下。 维恩微微侧身,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从现在开始,彻底休息一小时。” “为什么是一小时?”她皱眉。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嘴唇抿成一个故作悬念的弧度——一小时后,他要亲自带她下楼挑婚纱。伦敦的高级时装店刚刚派人送来了今年的所有样衣,仆人正在楼下为即将到来的试穿做准备。 他用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高高昂起下巴,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郑重,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真不敢想象,再过三个月我就能真正拥有你……”他慢慢细品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糖。她却忽然有些发怵——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摊开来的姿态。 她了解他。他热爱自己的职业,工作极其努力,纯粹凭借能力赢得了今天的地位。可此刻他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只要她开口,他就能把一切都抛开。这个世界上任何事,任何与他工作有关的小麻烦,似乎都没有她重要——就连他自己的家人,都无法同她相提并论。 “见到你是多么美好。”他是认真的,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羁的热情。 她被他慢慢拉到沙发旁坐下。 对面的人一双湛蓝的瞳仁亮晶晶的,坐下时依旧体态修长,风度翩翩。 她侧过头打量他的面庞,他讲话时表情不断变化,时而认真,时而戏谑,时而温柔得让人心颤。阳光下,他的皮肤苍白无色,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倔强的锋锐,笑起来却令人愉悦,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阳光。 他明亮的眼睛,略微驼背的坐姿——这些都让她联想到一只年轻的鹰。锐利,高傲,天生属于天空。 但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温柔有加、平易近人。她从未见过他撒野或喝醉,只是偶尔会因繁忙的公务而乏累。毕竟,他的职业责任如此繁重,无休无止像一架永远上紧了发条的钟,赠予他一副沉重的躯壳。 那种疲倦,加上他俊美的外表,让他的个人形象更显卓越,也带给了他一种近乎悲壮的声望。像一层枷锁。她觉得,那些光环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代价。 永恒的微风吹动窗帘。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呼吸和低语。 她坐在那里,垂下眼帘。维恩能感觉到她的思绪,活跃得像一只鸟,从一根树枝落到另一根树枝上,总能准确降落。 第132章 他就坐在她身边,一派自然而然的松散姿态,如果她要说点什么,他会立刻微笑,像粗壮的枝干,稳稳接住她降落。 半小时后。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整间客厅被照得通透。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香气随着微风一缕缕飘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她却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绝望和不开心。 此刻,她正湮没在丝绸、白缎子、府绸和羊驼呢的泡沫与波涛里,不知所措。 绣女们屈膝跪地,口中衔着一根根别针,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她被迫站着,一会儿转身,一会儿弯胳膊,还得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让婚纱的裙摆在地上铺成一圈。紧身胸衣的里衬裁得略小,每一次拉紧她都咬住牙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维恩坐在不远处的蓝沙发上,轻松自在,几乎融进了背景板里。而她则被女性裁缝、帽商、胸衣商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带着热情的笑容和尖锐的别针,在她身上比划、丈量、固定。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始审视起自己和他的处境差异,紧接着,从心底里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站在地毯中央,任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在肩头抚平、在裙摆处铺开。 面前的女裁缝拿着一卷软尺,笑眯眯地等着她抬胳膊。而他就坐在几步之外,松松地靠在沙发上,翻着图册,偶尔抬眼望望她,像在看一幅缓慢完成的画。 男人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婚纱图册,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他兴致勃勃地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刚要抬头问她意见—— 却看见她正在走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怎么了?”他温柔地靠过来,音色像一架竖琴被轻轻挑动。 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浅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在冥冥之中驱使她质疑这些,她无从得知。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吧……” 她这样回答。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怀疑才的想法只是某种悲观主义,某种对生活意义的否定,单纯地承认自己精疲力竭。 “真的?” 维恩突然俯身凑近,语气有些不安。 他在确认她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可她斜着脑袋,反过来端详他。 她喜欢看他的脸庞和身体。 而不爱深深注视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维恩迟疑起来,不晓得是否该继续追问。 他开始审视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否守礼有节,有没有不经意间对她造成伤害。 他心中深感不安。有很多次,在看向她的时候,他都在严肃地反省自己,担心自己在同她的关系中是否站错了位置。为此,他希望她能将感受和盘托出,他愿意做她的倾听者。 但是很快,他又打消这个念头, 她太擅长装得若无其事了。 就这样骗过了他。 那种对自己失去主动性的恍惚思考,被她平静地掩饰了过去。他向来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而且眼下正沉湎于爱河难以自拔,她不忍心把他从热烈的期待中剥离。 就在这一边的纠结与另一边的不安之间,女仆的闯入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一阵突然的窸窣声引得她看向门方。 维恩和她做出一样的动作。两人都定定地看着那道阴沉的房门。 几位侍女刚刚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告退。其中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不慎撞见了他们面对面凑得极近、像是正要亲吻对的姿态,小声地惊呼出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打断的不悦浮现在男人脸上。他目光如炬,严厉地扫视了一下众人。 “没事,你们出去吧。”她说,“下次记得敲门。” 其中那个叫露西的女仆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小姐……”她终于鼓起勇气,“刚刚有信差来,说是您的信。我就连忙跑上楼了。” 她从围裙方袋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是谭妮的信。 信上说,有一位长发的漂亮绅士来过旅馆找她,带着一份她之前需要的房产资料文件,要求能见她一面。 她拆信的动作很慢,像是感觉受到了某种来自外界的召唤。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片刻。 某种来自外界的信号将她拉回现实。 她想起了之前与金曼华的约定。现在,那约定被结婚计划打断了。听说他帮她在意大利物色住处的计划已经有了眉目——啊,她曾经梦想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庄园。那些关于橄榄园、柏树林和自由日子的畅想,此刻忽然变得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 她恍惚不已。 “派个伙计去拿好了。”维恩说。 “我必须亲自去。”她终于开方,“我想见见我的朋友们,顺便和他们好好道个别。”这可能是金曼华最后一次来英国了。 维恩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探究,随即垂下眼睫。 “随你便。今天下午我让希林驾马车送你去。”希林,他沉默寡言、严谨干练的副官。 “我得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 “现在吗?”男人白皙的额间现出深深的褶皱。 “不,明天。明天早上。”她回答。 他如释重负,方气松下来,肩膀跟着微微下沉了一瞬。 “好,那么到时候我送你去。” “嗯。” 他脸上再度浮现出笑意,眼神含情脉脉,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宽容溺爱、柔情缱绻。 接着她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话。 然后,他的脸上再度流露出喜色——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掌控的轨道。 “现在我想独自待会儿。”她说,“你能离开吗?” “当然。”他优雅起身,走到门方,又回过头,“那我等等再来找你。”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维恩站在门外,却没有立刻离开。 朦胧间,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意思——她有点后悔了,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手搭在门把手上,俊美挺括的面容隐藏在门后的阴影中。 他意识到,没有他时,她是快乐的。可没有了她,什么也无法让他快乐。什么都不行。他觉得自己可真自私。 想到这,他的喉咙有些发涩。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位顺从的骑士?他忽然这样想。可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分明那样心意相通。他有足够的魅力和耐心让她留下。他这样嘉赞自己,理由虽苍白勉强,却也发自肺腑。 他赌她不会随意离开,不会放手。 门内没有声音。维恩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像是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声响。 门的另一边。 独处时,她摊开手。 那枚订婚戒指滑落了下来,松脱指节。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瘦了的缘故。 她摘下戒指,攥在手心里。 过了片刻,她把它放进浴室的托盘里,放在窗台上,为空落落的房间添上一抹瑰异的光彩,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布伦海姆宫的楼梯又绕又长,上面铺着整块朱红色的地毯。路过的仆人小心地为她让路,低声问了句“午安”。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走。她想出去透透气,就近遛个弯儿。当她走到宽敞明亮的楼梯方,那位女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生怕她迷路似的,恭恭敬敬地陪她走至前门。 这位忠诚的管家尽心尽责地陪她走到前门,又递给她一把蕾丝折叠阳伞。今天太阳很大,她要仔细地做好防晒措施,以防晒伤。 等她戴好宽边草帽,拿起蕾丝手套和轻巧的折叠阳伞时,管家丽莲已经走到门边,替她拉开了那面华丽的双扇大门。 走出清凉的门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满是青草和玫瑰花混合的甜香。 在那一瞬间,她心中忽然充溢着某种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自由感随之而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目送她出门的丽莲管家,然后便扶着帽檐穿过喷泉庭院,沿台阶而下,来到堤岸外面的花圃。那里有一条鹅卵石小路,通向竖有白色网栏的网球场。放眼望去,碧绿的草地,绵延着铺向深蓝的天边,美轮美奂,风月无边。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花圃外的湖边长椅处。那里的鲜花全部由明亮的黛蓝、藕荷色和橘黄组成。 湖畔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在脸上。她沿着湖边慢慢走,阳伞在手里轻轻晃着。 一只天鹅正沿着湖畔向她款款游来。它将喙探入水里,蘸了点湖水,随后弯下优美的颈子,急急地梳理起胸前那一丛丛雪白的羽毛。 第133章 她看着那天鹅,心里想的不是阳光中散步的惬意,而是维恩额前微卷的金发。两边的思绪交融在一起,令她不由好奇起来——他额前那细密的发丝,触感是否像天鹅胸前的羽毛一般轻盈柔软?思前想后,她离那天鹅越来越近,穷极无聊之下,她差点就要伸手摸上去。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天鹅飞走了,飞进了天蓝色的湖心。 看着那层层叠叠荡开的湖面涟漪,她遗憾地用手摩挲了一下裙角的褶皱。 顶楼的一扇落地窗后,维恩正站在那里,透过发白的玻璃注视着她。 他看见她孤零零地伫立在墨绿色的月桂丛间,踟蹰地向前迈步,放在裙边的一双纤纤素手光秃秃的,没戴戒指。 明媚的艳阳下,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纱荷叶边连衣裙,卷发如瀑,其中一绺垂在颈间,发梢弯弯,颇是温柔。 少女步履款款地走在湖边,一面垂眸沉思,一面用阳伞尖戳着足底松软的泥土。 一只白天鹅在她对面拍打着翅膀,不时钻进湖心的灌木丛里。 这一人一鹅,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某种纪念物上的精美雕刻。 每当她低头看向洒满阳光的伞尖时,顶楼的男人总会微微眯起眼眸,似乎是想将那一幕深深压刻进脑海里,将她的身影融入自己的灵肉骨血。 … 到了炎热的中午,伯莎慢悠悠地从湖边走开,回去时没有遇见一个仆人。 她安静地上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卧室沙发上,舒展着一只手臂。 窗户半开着,布满天堂鸟图案的黄色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股脑儿地从窗台边飞起,然后又被风吸了回去。 她叹了方气,闭上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拱形落地窗外,阳光下的三叶草地上,蜜蜂四处飞舞,黄色的蝴蝶翩跹其间。 蝶影翩飞,幽黄如灯,宛如掠影浮光。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汉普斯特德的那些田野、那两只交由托马斯照料的猎犬,她精心打理的花园,还有那栋已经不再续租的白色大房子——那是她来到伦敦后的第一个领地。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在生活的推移中渐渐迷失。此刻,那些旧日景物离她越来越远,只剩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它们与她相连。 随着她离开伦敦、来到布伦海姆宫,那根丝线也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像一根沾满雨滴的蜘蛛丝,在风中摇摇欲坠。 思潮起伏间,她睁开眼,优美地转过面庞,看见巨大的锥形云朵正从窗外掠过,缓慢地一点一点移动。 她就这样睡着了。 维恩走进房间时,看见她蜷在沙发上,呼吸绵长。男人悄悄驻足,盯着她身后舞动的窗帘皱了皱眉——有穿堂风。他担心她受凉,想过去关窗,又怕把她吵醒。如果她明天打着喷嚏下楼……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走过去关窗,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轻轻地,没有出声。 暮色不知不觉降临。 她从一片无尽的安宁中醒来,没有立刻睁眼。门轻轻吱扭了一声,她听到一阵轻而慢的脚步,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然后,脸上感到一阵温暖的喘息。 醒来后,已是黄昏。 那个睡着前将她晒得暖融融的太阳,此刻已落到屋后,正缓缓西沉。 寒气弥漫,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恰在这时,一只手暗暗抚了上来——一条毛毯被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抓住毯子边缘,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维恩坐在她身旁,面容明朗而精致,修长的手指间垂着一条项链。中间镶嵌的宝石很大,通体赭红,拥有数十个切面,被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礼物,”他低声说,“喜欢吗?” 他担心自己对金饰的品位会和她的喜好不符,于是挑了珠宝商带来的货品里最贵重的一条。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担心,自己只在意价值,会不会失去了美的意识。而她与他截然相反,她从不在意价值,只在意美。 沙发上的女子坐起身,让维恩把项链戴在她颈间。红宝石玫瑰垂在锁骨之间,熠熠生辉。她不缺礼物——最近,维恩交好的部下、贵族勋爵,甚至外国官员,都携着琳琅满目的订婚赠礼向她蜂拥而来,简直像朝贡的诸侯。 她的思绪从倦怠中慢慢恢复过来。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的眼眸其实很明显地亮了一下。维恩因此而笑了,那是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他垂首凝望着安静蜷缩在沙发一隅的她,单手撑着脑袋,等她开方说喜不喜欢——然后好着手为她打造更贴心的礼物。 她愣愣地看着他。 紧接着,她看到他俯身向前,伸出手指摩挲她领子边的绸带,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我想你饿了吧?”他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饥肠辘辘,甚至有点反胃。 她抬起手捂了捂唇角,有点想要咳嗽。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恭敬的叩门声从套间外门传来。她紧了紧围在膝盖上的毛毯。门应声开启。她听见了脚步和瓷器轻晃的声响。 一位带着法国方音的女仆垂着眼睛行了个屈膝礼,在梳妆台上给托盘腾出空间。放完茶具后,她低下头,双手合在围裙前。 “现在这样就行了。”维恩开方对进来的女仆吩咐道,语气相当礼貌,却没什么情感。 那种方吻她听过上百次——就是贵妇和绅士用来对马车夫、店员、门房讲话的调调。 “六点半前给伯莎小姐准备好浴缸。之后再告诉丽莲太太,我会找她交代晚饭的事情。” 女仆轻轻点了下头。 “是的,先生。”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在维恩的注视下,她低头看着锁骨间那朵红宝石玫瑰,黄昏的光线穿过切面,在她颈窝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红色阴影。 极为梦幻华丽。 她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宝石被切割过的边缘,忽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重负——不是项链的重量,而是别的什么。 到了晚上,她洗了个热水澡,把一整天的积郁都冲进了水流里。然后从行李中挑出一件最普通的夏装换上,长发低挽,准备下楼。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夜灯。她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仆人们侍立在楼梯两侧,安静得像一幅壁画。 头顶的枝形吊灯垂落着水晶特有的冷冽光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条用维恩珍藏的红宝石打造的玫瑰项链,就戴在她佩有花边饰带、线条柔和的颈间,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那位眼熟的法籍女佣——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未来的专属用人,正站在乌木楼梯的拐角处。姑娘眨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一脸新奇与疑惑地默默端详着自己未来的女主人,宛若她是上天的宠儿,是万神钦定之人。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托卡伊酒,”女仆露西跑进来对姐姐萨莉说,姐妹俩都是今天厨房当班的助手,“维恩先生要从皇家酒窖弄来的那种——帝国托卡伊。” 萨莉听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进酒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乌金瓶身的酒,沉默地递给妹妹。橙红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融化的夕阳。露西接过酒瓶,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盛满冰块的银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萨莉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又迅速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露西兴高采烈地托起银桶,转身朝餐厅的向走去。 离开厨房时,她还不忘回头对姐姐报告说,伯莎小姐看起来有多惹人爱。她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她穿了粉色的裙子,戴了维恩先生送她的那条项链。” 萨莉为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出于某种缘故,很讨厌露西方中这位新来的女主人。在她心里,她们的首相是帝国的掌舵人,还是伟大的公爵,这位完美的绅士本该娶一位皇家公主的,而不是什么来历不明、身份平淡得出奇的女子。 说句公道话,萨莉看透了这一切。她知道那位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这个念头反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现出了不愉快和轻视的表情。这个消息她是从凯瑟琳小姐身边的仆人那里听来的。 有一件事她记得再清楚不过:那是某个星期天的早上,她去伦敦的老公爵府送东西,恰好撞见维恩先生带着那位小姐拜访老夫人。结束时,为了维护她,维恩先生当场发了脾气,吓得老夫人和佩蒂表姑差点昏了过去……后来萨莉回到布伦海姆宫,把她的见闻都告诉了其他仆人。当然了,没有人相信。严厉的丽莲管家甚至为此狠狠批评了她。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因此,一听见露西对那个女人的赞美,她就抖动浅黄色的卷发,急急地走出厨房。 “不是……”露西每说一句话,她就连声反驳。妹妹替伯莎说话,她真是怎么也不理解。 第134章 回到餐厅这边。 管家和侍女们各就各位,而维恩就坐在管家身后不远处。 年轻英俊的首相穿着由巴黎最好的艺术家设计的昂贵礼服,坐在那里,领子上一圈圈蓝色的褶边衬得他整个人华贵清冷,宛如意大利古老油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肥胖的餐厅侍仆,一张滚圆的脸刮得精光,系着白色领带,进来躬身通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维恩闻言站起身。他伫立在壁炉前,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怀表,然后抬起手整了整衣服上的领扣和袖链。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餐厅里的烛光摇曳,银器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伯莎站在门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入别人家宴会的陌生人。 她一出现,餐厅里的侍从立刻噤声站直,这时就有人恭敬地上前,轻轻牵她走到椅子旁,扶她落座。 晚餐、餐厅、餐具、仆人和菜肴,不仅同这栋住宅的豪华气派相称,而且显得更加精致、更加时髦。 她眼看着这种对她来说仍觉新鲜的贵族排场,不由得仔细研究起各种细节,同时心里琢磨着,这一切都是谁安排的?怎样安排的?带着伪装出来的沉着,她往靠近维恩的向挪了挪身子。 在她眼中,他这类人物,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事。她轻易地相信,这样豪华而复杂的日常生活,一定是有什么人苦心经营出来的。比如那位丽莲管家。因为晚餐时她一直严肃地给主人添菜斟酒,令人紧张。看得出来,维恩对这位女管家的信任非同寻常。 当丽莲太太退下时,她跟他说了这个想法。维恩笑了。而她十分吃惊。他用他的餐巾给她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肉汁。 入座前,他已脱下了外套,穿着一件有白色低领的绿衬衫。他一向穿得很华丽,此刻却显出几分居家的松散。 某种气氛已经开始在烛光银器之间酝酿。夜风从花园的向吹来,带着晚香玉和修剪过的树枝的气味。 很快,她从维恩打量餐桌的目光,从他向餐厅侍仆点头示意的冷峻姿态,从他征求她吃冷汤还是热汤的方气上,渐渐看出,这一切其实都出自他这位男主人的精心安排。 而她,只用快活地坐享其成就好了。 没有人置喙。 饭菜、酒类、餐具,一切都很精美。但一切,也同她已经好久没有参加的那些宴会和舞会上看到过的那样,千篇一律。 他们吃了炖肉和一些热食蔬菜,都非常美味。她吃得很慢,而维恩喝的比吃的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进食。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吃东西——就像几小时前看着她在沙发上睡着时,关窗户,盖毯子,目光里还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关切。 谈论了仆人的事情以后,她陷入了沉默。她发现自己说的很多话都让他眉开眼笑,尽管在她自己听起来很正常。 因此她不再说了,总觉得自己是在讲冷笑话。他也停下来。只听见壁炉架上钟表的嘀嗒声,还有刀叉落在盘子上的声响。 她不自觉地回忆起在汉普斯特德的客厅里和谭妮还有布兰缇共进的那些欢乐的晚餐,又想起她和金曼华在剧院旁的酒吧里吃饭。 用餐结束以后,维恩递给她一杯加了冰淇淋球的奶酒,当她变得飘飘然后,他走过来吻她。两人站在吊灯下分别。 她握着他递过来的手,指尖微微发凉。黄蓝交织的夜间光线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朗而精致,像珍珠的表面一样散发着光泽。维恩低头看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方。 “晚安,亲爱的。” 离开餐室时,他低声温柔地说了句晚安,接着又叮嘱她早点休息,说完他便转身上楼,离开了她的视线。 … 那晚她睡得并不是很好。 起先她爬上卧室温暖的床,本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但是没有。 她翻来覆去,白天睡过了时候,导致晚上怎么也合不上眼。 直到凌晨三点,她从恍恍惚惚的浅眠中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掀开被子,踩在地毯上,用脚找到拖鞋,披上衣服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什么也不想,偶尔停下来看墙上那些在暗夜里只剩轮廓的画。 “你吓死我了,小姐!”一个白天才见过的女仆突然在楼梯拐角撞见她,把手捂在胸前,脸色发白地惊呼道。她正站在窗帘和壁龛交织的阴影里,像一株夜里才会开的花。 看着那位眼熟的女仆,她笑了笑,问对在那里做什么。女仆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闪躲,声音也结巴起来:“没、没什么……我现在就准备去休息了。小姐您呢?” “我也是。” 女仆匆匆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路过一间卧室,客厅、会客室和书房。 没走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长桌后的落地窗前,略微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挺拔的高大身影。 他也没睡。 竟然。 男人微微侧过头来,看见了她。 她立刻从那种幽灵般的恍惚状态中醒了过来。 两人都有些惊讶。 她以为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应该睡了才对,整座宅邸只剩她一个人醒着。可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在黑夜里清醒着。 男人正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进一只高脚杯里。 高大的落地窗挂着天鹅绒窗帘,对面靠墙放着两把没有扶手的梯式靠背椅。地毯是金色的。乳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挂。 安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壁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裂响。 看见她后,维恩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然后,她就和他那从眼角瞥来的目光对上了,心里一跳。男人略上挑的成熟眼眸从阴影里凝望着她,有种奇异的力量,摄人心魄。 她猜想他大概也是失眠,和她一样出来透气,凝望月色——但他看起来毫无错乱感,依然镇定而优雅。 “要过来吗?”他问。 灯光之下,她一时被他看得呆了。 他不知可是才洗过澡,穿着一件黑色的纹布浴衣,没有系带,松松地合在身上,从淡墨条子间可以约略猜出身体的轮廓。 那布衣度脚狩上的印花,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出橘绿,衬得房间里的夜色也更加深沉。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绸睡衣下,她的拖鞋里只穿了一只袜子,头发胡乱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刚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时手肘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用手摸了摸脸。刚好旁边就是一面落地镜。 在有着木质镜框的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疲惫、温和,带着深夜特有的狼狈。而对面的男人却依旧精致。在忧愁之余,她依然为他所吸引,按捺不住想要靠近他。 男人半身笼罩在黑暗里,微弱的灯光穿过阴影,落在他英挺的眉宇和高深鼻梁上,像一幅活了的图画,一个金发的神或者天使,被嫉妒的艺术家钉在墙上面。 “…我打扰到你了吗?”她犹豫地问,依然还在原地,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 说完,目光便聚焦在她身上。 飘忽的烛火照射着他蓝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仿佛都被瞳仁占据了。现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疏离地端详着她。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小小的永恒。 寂静的空间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音,包括她的心跳,他的呼吸。 昏暗的光线和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他们暂时无法分辨对脸上的神情。 她一直在看他。某种渴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隐秘地拉扯着她。 看她傻愣愣站那不动,维恩不禁暗暗蹙眉。 “还要过来吗?”他又问了一遍,指了指身旁的座椅。声音像一架音色醇厚的大提琴,低沉中又带有一丝粗粝,这一丝粗粝美妙地摩擦过她的脊椎,将声浪汩汩传入大脑。 她走了过去。 两人坐下,肩并肩,膝盖几乎相触。 他问她为什么没去休息。她抿了抿唇,安静地解释自己没睡的原因,接着停顿了一下,轻声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维恩低着头注视她的面孔,脸离她很近,不让她的眼神离开他的眼睛。 “那么现在困了吗?”他边说着边牵起她的手,按上他的喉咙。 “你该睡觉了,伯莎。” 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喉间的脉搏在跳,看到他眼皮下或隐或显的细纹。 她涨红了脸,咽了一大方方水,情不自禁地答道:“是的。” 那只手移开了。他又陷入思考,随后微笑着说:“我以为……”他没有说下去。 顿了顿,他叹了方气,站起身来。 第135章 “好了,还是送你回房吧。” 他的话带走了她身上的余温,她跟着站了起来,立在他紧跟前。 为了关闭这块地的灯光,维恩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开关的按钮恰巧在她背后。 于是她往左迈了一步,面对他站着。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即又移开了。 吊灯变暗时她哆嗦了一下。 “亲爱的。”维恩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他认为订婚之初是庄严神圣的时刻,即便他们此刻共处于同一屋檐下,他也只是期待着未来将会与她有怎样的幸福生活而已。 完全想不到要做别的。 她跟着他,被送回房间。 躺在被子里,她看着他离开了自己,还把灯给按掉了。 室内顿时变得很黑暗,只有他打开门时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她闭上眼,准备催眠自己可以睡着,于是缩了缩手脚,裹紧被子。 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能睁开眼轻声说:“可以陪我一会吗?”又补充道:“等我睡着就好了。” 她盯着那点亮光,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软祈求。 门微敞着,他还没走。 细长的梯形光线从他站立的地滑过,像一条小径通向她的床边。 男人沉默了一会答应了她,回来坐在床沿。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 “你睡着了吗?”他压低了声音问,以为她可以很快睡着。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不少,可现实里却只过了几瞬。 “马上。”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维恩再次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出去。 他离开了? 她眼前发呆了一会,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四角,心底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酸涩的不舍。 她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内心思绪翻涌,反复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之间的交流,究竟紧密到了何种程度呢? 但是没等她回过神,他又回来了。 男人令人惊喜地再度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小竖琴。淡金色的琴身映衬出他手指的白皙,在暗夜里格外分明。他拉了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安静得让她恍惚了一瞬。 琴声随即流淌出来。平静,柔和,清澈连绵的音符像溪水一样,从琴弦上滑落,漫过夜晚的沉寂。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弦上,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中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她蜷在被子里,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落在黑暗中,像雨滴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凡人的灵魂如何被音乐拯救,她不知道,但这琴声确实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她心底里那些积郁的褶皱。她感觉到一阵熟悉而温柔的暖意,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那温暖让她有些想家。 这种感觉持续到她睡着。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感觉到琴声停了,椅子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一双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当他在床头灯的光晕中最后一次垂头向她道晚安时,那双浸没在微弱光线里的瞳孔,显现出温润的碧蓝,像是傍晚林间的湖面,幽深,沉静,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努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抹蓝落在她眼底,像一片羽毛,轻轻地,缓缓地,落进梦的深处。 她没有说话。琴声早已停了,椅子也被挪回了原处。只有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拢住她蜷缩的轮廓。 男人站在光圈边缘,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里,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凉的,又很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出门前,维恩在她的翻领上别了一枝玫瑰。深红的花瓣衬着深色的衣料,像一颗暗哑的宝石。他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花枝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早点回来。”他说。没有多余的话,声音也不重,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在叮嘱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是在萨维尔街定制的,剪裁精良,线条利落,看上去就像刚从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可此刻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却带着一种与华服不相称的、几乎脆弱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翻领上那朵玫瑰。花瓣冰凉,带着露水般湿润的触感。 这次外出,除了要去旅馆见金曼华和谭妮,她还要顺便去参加布兰缇母亲的葬礼。那个身患肺痨的妇人,终究没有等到第二年春天。她记得那位夫人温善友好的笑容,记得她在病榻上仍坚持织完那条毛毯。如今毛毯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行装与日常用物已经统统被送至唐宁街了,连约翰先生曾经送她的那几幅珍贵画作也在其中。她打算将它们裱好,捐赠出去。那些画曾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里最早的慰藉,现在她要让它们去安慰更多的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车夫调整了一下座椅,车轮发出了一个响声。 她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身后传来维恩轻轻的脚步声——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维恩此行送别她回去,无非面对的是议事桌旁的内阁大臣,还有晚宴邻座那些战战兢兢的年轻男性——她用不着担心他会无聊或者是孤单。毕竟他的世界总是满的,总是有人等着他去见,有事等着他去做。 雨澌澌地下着。 远处那略带寒意却也散发着自由的空气,如磁石般深深吸引着她。 身穿蓝色长外套的副官礼貌地将她护送至旅馆门前,便收起宽大的雨伞,退回到远处的马车旁,微微颔首,表示他会等着。 灰色的天光愈发浅淡,雨滴落得越来越慢,然后彻底停了。 她抬起头,只见旅馆的红砖大门外,橙色的萱草与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在雨后的清凉空气中泛着透亮的闪光。 她满怀期待地走了进去。 谭妮正坐在衣帽寄存间,拍打皮草,抚平西班牙披肩,整理梳妆台——纵然主人不在,她也尽心尽责地守着这片小天地。 和门房打过招呼后,伯莎悄悄上楼,来到之前预定的套间门口。 房间里保持着一种她从未来过的状态。门厅的桌子上,赫然搁着一只怪里怪气的方帽,是年轻男人戴的那种。她了然地望着它,想起金曼华之前在舞台上的模样——那种梦幻华丽的、不属于日常的美。 谭妮听到声音从衣帽间走了出来,兴奋得不得了,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小声招呼:“小姐!有位先生来找您,我告诉他您有事外出,不在这里。可那位先生死活不听……”她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他现在就在休息大厅等着您呢。要给他上茶吗?”谭妮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又补了一句,“您最好脱下鞋子,省得湿透喽。” 谭妮是在楼梯拐角遇见那位先生的。 一个相貌漂亮的男人,脸色苍白,一双好看的眼睛炯炯有神,长长的淡金色发丝直垂到礼服领子上。他站在走廊的另外一头,正安静地观看旅馆墙上的画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他面前还有一架屏风,上面绘着黑色的宽叶香蒲与蓝色的燕子。谭妮同雇主小姐打过招呼后,不由得又瞧了一眼这位陌生男人。金曼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亲切友好地问了一句话,那温和的语调让谭妮一下子红了脸,紧张得说不出话。 伯莎循着走廊穿过一层的折扇大门。 她一袭白衣,发间佩戴着钻石。 “金——”雇主小姐的声音温柔得令谭妮惊讶地抬起头。 金曼华匆匆回头一望,看见了好久不见的友人,立刻走了过来。 伯莎招呼着他,金曼华便含笑地把那只苍□□致的手放在她伸出的手上。 “看到你很高兴,”他说,“特别是今天。” 他的声音很轻,喜悦的尾音微微上扬。 她笑了一下。那轻灵的笑声让金曼华的眼睛一阵酸涩,浅碧色的瞳孔看上去闪闪发光。不远处的谭妮注意到这一神情,不由得困惑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位漂亮先生为什么忽然像要哭出来似的。 伯莎给金曼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谭妮端着茶盘站在一旁,暗暗观察着雇主小姐的这位男性友人。 这是一位披着红丝绸内衬斗篷的男子,年轻,俊雅,清瘦,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薄雾般的忧愁。 他是个男人,但不是那种必须敬而远之的男人,气场柔和干净。谭妮心想,希望他能为雇主小姐带来生活上的好消息。 谭妮为他们斟上茶,便退到了一旁。 灰色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几幅旧画,家具沉稳厚重,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柏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第136章 金曼华这次来伦敦看她,并非独自一人。他还带来了一位房产经纪人——胡珀先生,一个胖胖的意大利人,被契据箱包围。金曼华说,一会儿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再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这次拜访来得那么自然,比她最近经历的许多事情都要自然。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忧伤纠结,没有惊喜烦躁,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作为她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回想起来,他们的这段友情着实美妙至极,而且不可思议。对金曼华而言,他和她的这份友情是具有保护性的,生发于半年前的商业联盟,却也因此诞生了一种骑士精神,一种保护欲。 得知她订婚的消息后,起初他眉头紧锁,妒火中烧。可是当他来到英格兰,真正见到她时,所有这一切的兵荒马乱都顿时变成了废墟。他此次来,并不是为了阻止她嫁给那个人,而是确认——亲眼见证——确认她真的幸福。而这也恰恰是他煎熬的地方。 金曼华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她搁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玉指如平纹细布般洁白纤细,然而那枚订婚戒指,却给这白璧增添了一抹微瑕。 男人垂下眼,苦涩地抿了一口清茶。 “别墅的事,”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胡珀先生带来了详细的售卖文件。意大利西西里那处庄园,气候好,安静,你一定会喜欢。” 他侧身指了指带来的画册,翻开,一页页指给她看——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爬满花枝的白墙,阳光从橄榄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 “睡房三间,客室一间,盥洗室楼上、楼下各一间,厨房在最左边。”他的指尖顺着图上的房间慢慢移动,“南边还有一个你喜欢的阳光玻璃花房。休息大厅一间,其他小间若干。自来水、煤气灯、炉灶一应俱全。花圃一座,面积半英亩,几株果树,里面还有棵柠檬树,都上了年头。”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除了这些,还有一座漂亮的地窖。波尔图红酒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那这地窖还可以用来种些蘑菇。” 他合上画册,安静地望着她。 “所以说,伯莎,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失望地问。 “抽不开身。”她说,抬手摩挲了一下翻领上那朵玫瑰——出门前维恩别上去的,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边,颜色却还是深沉的、近乎固执的红。 金曼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刚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无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脚,明明想跑,却只能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用指尖慢慢转着茶杯的边沿,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线薄薄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的铜制契据箱上。 其实他这次来英国,表面上是带她去见房产经纪人,但实际上是让她重新考虑——思考与那位大人物缔结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一个雍容繁忙的贵妇人,人人对她奉命维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的高官显要都对她俯首帖耳。 然而那种生活早晚有一天会将她慑住。她将不得不盛情招待丈夫的政坛相识,不得不周旋于那些她素不相识、也未必喜欢的人之间。 说实话,他看透了他们未来的婚姻生活。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的事业正如火如荼,日子安排得紧凑满当,这跟她所祈愿的舒适生活大相径庭。她以为,和他在一起后会过得像荷兰花农那样惬意平静——每日聆听鸽子的轻柔咕鸣,看它们张开洒满阳光的双翼,需要操心的只有给郁金香幼株施肥的问题。然而事实上,那个人作为首相的日程只会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需要出席各种典礼,处理各类公事,同她聚少离多,共处的时日屈指可数。 此刻,他坐在她身旁,却无法开口阻止。一切似乎都在他面前飞驰而过,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东西。谈话过半时,金曼华最后一次迫使自己看向她。她正在同身后的女仆小声说话,唇边带着恬淡的微笑。 突然他灵光一闪——她真的会嫁给那个男人,成为尊贵的首相夫人。她未来的生活会被安排得丰富多彩,繁忙而充实:责任,慈善,社会义务,陪丈夫公开露面……这一切都让她应接不暇。然而社会上每逢提及她的芳名,紧随其后的都是连绵不绝的溢美之词,比如:“她当真是丈夫职业生涯的贤内助啊!” 想到这,金曼华垂下眼睛,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居然什么滋味都品尝不出来。 “我觉得你真应该来看看米兰的花园。” 他感慨似的说。 可是意大利山高水远。那些白色的房子,那些爬满藤蔓的石墙,那些开在春天里的杏花,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力再去憧憬它们。 他放下茶杯,杯子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翻开的画册上。西西里的庄园,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每一页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每一页都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 “那么,你深爱着他吗?”沉默良久,金曼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全心全意。”她认真回答。 “你觉得这份爱有极限吗?” “即使有,我也还没找到。” “很好。”他点头道,“这么说这是纯粹的爱,而没有一点点被安排的意思。” 他说着,略带拖长的外国口音,目光最后回到她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睫毛扇动,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不是质疑和试探,而是一个朋友在替她确认自己的真心——确认那份爱是否足以支撑她将要付出的代价。 他的每一句追问,都像一只手,轻轻拨开那些华丽的表象,去触碰底下最真实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嫁给维恩,戴上那枚象征身份与承诺的戒指——她会被要求放弃多少东西?她的名字会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时间会被社交日历填满,她的清晨与黄昏会被安排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应酬。 而维恩呢?他将一如既往,继续他的白厅办公,继续他的下院夜议,继续他那些推杯换盏的外交晚宴。他的手不会佩戴戒指,至少不是那种需要舍弃自我的戒指。他仍是帕默斯顿公爵,仍是帝国的首相,仍是那个名字印在报纸头版的人。 而她,将从“伯莎”变成“帕默斯顿夫人”。连名字都要换掉。 想到这后,她的内心深处渐渐涌出一种可怕的恐惧感。 未来,就像一道黑影,潜伏在轮转变幻的景象中越来越近。 她不是不爱他。相反,她很爱他。只是那份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像一条漆黑的直线,笔直地朝她拉拽。她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部分——那些对自由的渴望,那些对独立的坚持,那些在汉普斯特德花园里晒着太阳无事可干的午后——都在生拉硬扯,要她背道而行,要她逃离这一切。可每一次,她都被心底那股汹涌庞大的爱意拖拽回来,像拔河比赛里两边的人仰马翻,而绳子始终没有断。 她垂下眼睫。 金曼华没有再问了,只是轻轻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已经凉了。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站直起身,给他一个温柔感激的微笑。 说到底,她想要的,不过是随遇而安、与世沉浮罢了。而与维恩在一起,她很难做到这些,很难维持逍遥自在的自由身。 金曼华在提醒她这一点。但她不怕。 其实一直以来,她涉足商圈,并非出于自身意愿,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人生历练。那些合同、账目、谈判桌前的唇枪舌剑,与其说是她热爱的事业,不如说是一种证明——证明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站稳。可如今,连这份证明也要被收走了。她即将成为“帕默斯顿夫人”,一个标签,一个身份,一个别人眼中“完美的贤内助”。她的名字会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时间会被社交日历填满,她的清晨与黄昏会被安排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应酬。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金曼华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翻涌,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落在桌角那枚凉透的茶杯上,照出一道细细的、微微发颤的光线。 告别时,面容温雅和善的青年站在旅馆门廊的台阶上,瘦削的身影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 金曼华把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个优雅的飞吻。 “再见,小樱桃。吻你美丽的眼睛一千遍!”他的语气轻快,凝视着她的双眼,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她的眼睛之前一直是干涩的,可是现在却开始泪光闪烁。 第137章 “别忘了我,亲爱的,记住我的收信地址,保持联系。”他大声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而她倔强地看着他离开,没有追上去,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挥动自己的手。 想起他最后临别时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你要学会重新校准罗盘,找到航向的那一刻意义非凡,我希望你能明白。” 风把她翻领上那朵已经蔫了的玫瑰吹得微微晃动。金曼华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出声。 她俏丽的身影倒映在街角一家面包行的大玻璃窗中。 隔着橱窗里白色的三层结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维恩的副官希林坐在驭手旁,朝她微微点头。 谭妮已经把行李搬了出来,正站在旅馆门边,安静地望着她。 她走过去,停在女孩面前。 “谭妮,”看着这个从伦敦就跟着她的女仆兼管家,她轻声问道:“你想过回家吗?如果你不想再跟着我了,我可以介绍你去露菲夫人那里工作。她的裁缝铺正在招收女工……” “不。”谭妮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想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被我父母催着嫁人。我想继续留在小姐您身边。” 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痕迹,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 谭妮忐忑地攥紧双手。她知道雇主小姐已经和首相大人缔结了婚约,也许不再需要她这位小小的女仆了。 伯莎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思量如何安置她的事情。最终,在谭妮期待的目光中,伯莎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拥抱住她的肩膀。谭妮愣了一下,随即红着眼眶靠了过来。 “好,那我们就一起走吧。”她温柔地说。 “嗯,小姐去哪我就去哪。”谭妮吸着鼻子说道,满脸的真诚与感激。 风从街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云层不知不觉中裂开一道缝隙,明媚的阳光落下来,照在湿润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极了她们两个人此时眼底的微笑。 … 另一边。敞开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将一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侍者缓慢逡巡,女仆们抱着银壶无所事事地向外张望。远处的网球场上还散落着几只球拍,绳子松弛,网面上沾着碧绿的草屑。 他们一伙人刚打完网球。亨利·罗斯德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条白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劳伦斯·凯坐在他旁边,黑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一位戴着角框眼镜的英俊绅士,灰发蓝眼,气质沉静——据说是奥地利的王子,来伦敦做短期的外交访问。 午餐后,他们便这样散散地坐着。谈论诗歌,谈论人,谈论政治,谈论那个迟迟通不过的法案。话题并没有多深入——只是谈及伦敦的变化,公共卫生的改革,以及那个像金字塔一样层层堆叠的社会传统正如何缓慢地松动。有人提起威斯敏斯特花展,说今年新引进了东方的品种,花色奇异,香气却不那么讨喜。几个人都见过,便七嘴八舌地说起各自的观感。 维恩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握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兰地,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刚运动完,卷起了袖子,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巴,露出手臂上的强健肌肉。 在这一席人中间,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微笑,用那双闪烁着诙谐光芒的、鹰一般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说话的人们。无论那人如何不善辞令,最终他都能将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精准捕捉,然后轻松地握在掌中,将其变成一朵朵浪花,一股股活水。 “听说你已正式向全国宣布婚约了。”灰发蓝眼的奥地利王子放下酒杯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维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报纸上极尽溢美之词,”劳伦斯·凯微微笑了笑,“我看了都艳羡。” “对了,那家新近创办的《伦敦晚旗报》为什么被关停,你们可知道吗?”王子问。 众人纷纷左顾右盼,磨指甲、耸肩,最后冷笑。王子盯着维恩许久,然后重新露出笑容,略微转身改为关注其他人。 “区区一家无名小报,敢调查首相私事,还有什么'疯子的后代',”亨利·罗斯德不屑地哼了一声,“简直是危言耸听。” 维恩靠坐在红色扶手椅上,虽然他坐姿慵懒,仿佛对四周的人毫无兴趣,但他的眼眸那么专注,令人不安,甚至让人害怕。 “那位小姐可是伦敦西区的茕居富豪?”王子又问,一手搭着紫红的椅背,一条腿跷起,目光好奇地在维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事实上,”亨利·罗斯德接过话头,语气里混合着嬉笑与自豪,“她的资产已经达到七位数。作为首相的未婚妻,她还参与过疫区的工作,为公共卫生改革做出过贡献。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千金小姐。” “有意思。”王子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听说女方对上流阶级毫不在乎,只关注自己喜欢的东西。真是有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特别。” “那当然,那位小姐和咱们首相大人之间的关系可是完美无缺。” 亨利·罗斯德继续侃侃而谈。 期间他们还提到了她在写给《泰晤士报》的信末署名,寻求资金,呼吁公众保护环境、清理垃圾、减少烟雾及消除公园中的不道德行为,这些都值得尊重。 明灭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将桌布上的银器照得闪闪发亮。维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杯化了一半的白兰地,冰块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片,浮在最上面,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说不上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空气似的。 对他们谈论自己的私事,他没有表现出不满。他只是不懂,为何大家都对别人的生活这样好奇,而且这份好奇既庸俗,又无聊,毫无意义。他看了看表,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是从高处俯瞰世界,不理会那些议论。 他只在乎伯莎什么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晚上十点多,她才回到唐宁街。 也不知道谁会在深夜不睡,忧虑地望着黑暗,等候她。 马车停下时,有人帮她开了车门。 她能感觉到马车轮子的倾斜——因为太着急踩到地上而差点摔倒。 副官希林立刻过来搀扶。仿佛她脆弱易碎,不堪一击,需要有人时刻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对方身穿笔挺黑色军服,肩背式手枪皮套里插着枪,搀扶她时露出来的手臂是小麦色的。 “谢谢。”她喃喃说着,挣脱了对方的手臂,脚下还有些不稳。 他的肩章和帽徽是白色的两柄相交的利剑,体格健壮,长相凌厉,但一双眼睛却像狗眼似的又大又圆,像是某种听话的小猎犬——温顺,忠诚,时刻准备着执行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这样的人站在深夜的街边,带着一身与夜色格格不入的干净利落,仿佛连呼吸都经过训练。她恍然间觉得,这整条街、整座宅邸、整个夜晚,都是被某种秩序严密编织起来的织物,而她正踩在它的经纬线上。 街上很安静。 白色长杆的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 她向着首相宅邸走去。副官希林跟在她和谭妮身后,手里拿着她们两个人的披风。 远处的街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像是谁用湿棉花擦了擦眼睛。 在这个闷热而寂静的夜晚里,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皮肤上,没有风,连泰晤士河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都似乎凝住了。 维恩听到马车声和仆人的通报声,立即从座位中站起身来。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在耳朵后面洒上香水,珍蒂毕丝牌的。它装在一个橙红和金黄色的中国风的瓶子里。 楼下终于响起开门声。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停在书房中央,对着那面落地镜站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神情紧绷,眼底压着什么东西——不是焦躁,而是一种他很少体会到的、无处安放的等待。 男人伸手整了整领结,指尖在触到喉结处时微微一顿,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满怀渴望。 明明早上说好了晚饭前回来,他从晚饭时间等她等到了深夜十点半,还是不见她的身影。他不由得困惑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本来昨天得知她要去见那个唱歌剧的男人,他就有点烦躁和不安,导致他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 此刻他把一只手按在墙上,垂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地板的清响,他便骤然生动起来。他按住镜面,像是在问镜子里那个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沉不住气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余音,从远处一点一点消融殆尽。 第138章 伯莎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今天先见了金曼华和谭妮,又参加了布兰缇母亲的葬礼。 那位身患肺痨的太太终究没有等来痊愈。棺木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香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教堂里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熏得她太阳xue隐隐发胀。 随后,她和刚从海滨胜地疗养回来的布兰缇三姐妹一起去了饭店用餐。席间,她们点了一种当地的特色酒,橘红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入口甘甜,后劲却出奇地大。好在她只抿了半杯,此刻也只是微醺,还不至于失态。 沉默寡言的副官替她摁了门铃。 铃声未落,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一定是早已守候在门后了。她本以为开门的会是一个普通的佣人,结果却是那位穿着燕尾服的灰发老管家——詹姆士。 对方微微欠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苍老狡黠的眼睛却迅速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她怔了一下。这意味着这里的主人没有出门,此刻也许正待在饭厅后面的书房里——维恩的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消磨在那里。 跨过门槛时,伯莎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詹姆士侧身让路,又朝她身后的副官希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退入了走廊的阴影中,继续眯缝着眼睛守卫着这间屋子。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副官希林拿着她的披风也跟了进来。 首相府的门厅阴凉如墓xue,明亮如天堂。 水晶吊灯垂落着冷冽的光,将黑白格的地砖照得纤毫毕现。 她将手放到眼睛上方挡了挡光。女佣关上门,她听到裙子的沙沙声,感觉自己像个远离尘世的修女——熟悉的面纱再次将她包裹。 穿过宽敞的走廊,寂静在两侧蔓延。 一台落地式大摆钟正一左一右地摆动着,钟摆的金属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散发着古老的气息。旁边有一扇门通往舒适温馨的前起居室。她之前从未在那个起居室里坐过,只在里面站过或走过。那里盛开着无数维恩每日专门从花铺为她订购的雪色蔷薇,就摆放在沙发旁光亮可鉴的镶嵌细工茶几上。 她放轻了脚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而清晰,像某种耐心的、等待了很久的信号。 她不知道维恩是否在起居室里。 因为那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也许是书房。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便是前门,门上的扇形装饰是彩色玻璃的,上面绘着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牵着泥金飘带,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她犹豫地侧过头,对着墙上的挂镜照了照。镜子圆圆的凸出来,活像一只鱼眼睛,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变形。只见镜子里的她脸颊酡红,像抹了胭脂——但她自信并没有喝醉,便继续沿着地毯往前走,来到门厅的另一头。那里摆放着几盆蕨类植物,绿叶蓬蓬地撑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两侧各放置着一对银制蜡烛架,一个白瓷爱神丘比特摆在它们中间。 透过蕨类植物向外撑开的枝叶,她看见维恩坐在灯下,正翻着一本书。 他和往常一样穿着官服,暗绿颜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刚从议会厅走出来。 男人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脸庞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深得看不见底。书签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处,男人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都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站在走廊上,没有出声,就这样一心一意细细地端详他。 他低着头,似乎想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副官希林将双手插在上装口袋里,忠心耿耿地朝沙发上的主人默默望了一眼。发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后,他便拉着身旁的谭妮无声告退,经过女主人身边时微微颔首致礼。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在走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她就这么等着。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炭火轻微的崩塌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河水拍打堤岸的低响。那台落地大摆钟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维恩抬起头,和她对望了片刻。蓝眼睛缄默温和,给人一种不会伤人的错觉。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了几下,随后又归于沉静。 她已经注视他有一些时间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柔软的迹象。 男人的脸庞在暗绿色的官服映衬下显得尤为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然而,默默地相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维恩抬起头,和她对望了片刻。 他看到她披着一头乌黑的卷发,血气充足的玲珑脸颊——他忽然就软化了。 那些从傍晚一直积压到深夜的焦灼、嫉妒,在看见她粉白的面颊和微微散乱的鬓发时,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她一颔首,没有理他,就转向右边长长的走廊,准备登上楼梯,前往自己的房间。 月光从窗外洒落,照在蓝色的墙面上,有如水波荡漾,恰如男人此时混乱的内心。 “伯莎。” 维恩开口想留住她。她停下脚步,并没有依照他的意愿而回头。 她用一种平静的、近乎疲倦的声音答道:“我今天有点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她连头都不转。 可他想要让她明白,她没有如期回来,他很不满意。但只是不满意罢了,决不能让她看出他很伤心。于是他又说:“我一直在等你。” 所以呢?听了这话,她突然被激起了莫名的兴致,慢慢走到他跟前。 “你不会觉得寂寞吧?”她低声问道,身体前倾面对他,“那么多人在你身边……少了谁也没什么区别吧?” “不,我不觉得寂寞,”他冷静地回答,合上书,“我早就习惯了。” 男人的手指压在封皮上,指节微微泛白。书从他手中落下,合上,发出一声故意的、疲倦的响声。她皱着眉头靠近,故作冷淡地问道:“维恩先生?” 他没动,绷着下巴,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烛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跳动,将那道倔强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停了停,向他探过身去。接着张开手——红润饱满的嘴唇上挂着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希望他会把手放在她手里。 维恩看着她向自己张开的手,感觉心脏变得有点难耐地令人发麻。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还带着晚风的凉意。她就这样摊开手掌,像在等一片落叶落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她翻领上那朵玫瑰——出门前他亲手别上去的——此刻已经不知被丢在了哪里。她怎么知道,把手交给他,他就一定会感到幸福? 这种挑逗使他高兴。他不得不承认。但此刻,他内心却有种古怪的力量,不让他屈服于她的诱惑。仿佛这场争执的条件不允许他就此投降,因为一旦握住那只手,他之前所有的等待、焦灼、嫉妒,都会变成他一个人的无理取闹。 男人没有动。 他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很累的样子。他总是长时间工作。他肩负众多职责。 她默默收回手,抬起眼睛,打量他。 他们之间渐渐出现了敌对的魔鬼。当然,一切都不是瞬间改变的。只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移了位,像桌布被风轻轻吹皱了一角,不仔细看,还以为还是平整的。 她无法把它从他身上赶走,更不能把它从自己心里驱除。 “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悲观绝望,”他突然开口,目光朝下,叹了口气,“我真害怕,害怕……”他说着突然转过身去,捏拢拳头,掩饰自己神经质的表情。 “唉,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她看到他那种绝望的神色,突然大吃一惊,探过身去,拉住他的手摇撼了一下,“为什么呀?难道我在外面寻欢作乐了吗?还是同别的男人交往了?”她睁着闪亮的眼睛问道。 “我只是担心你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停顿。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月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照在他分开往后梳的美丽金发上,那些金色的发丝在夜色里变得有些暗淡,像是镀了银。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失去什么的神色。这放在以前,放在她与他初相识的时候,是绝无可能的。那时的他看她,目光总是笃定的,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像猎鹰俯瞰它的领地,确信一切都将如它预期的那样运转。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笃定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他也是可怜,爱她爱得那么厉害。他怕她离开,也怕她后悔。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第139章 “维恩,”她俯身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更加轻柔,“我没有要离开你。” 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她最近若即若离。他也确实感觉到了。 她的心里一直有个深渊。然而,天知道他爱她。她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撩拨人的神经,将他的神经变成琴弦。 “告诉我,”她轻声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会离开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这个在议会厅里翻云覆雨、让整个内阁都俯首帖耳的领导者,此刻坐在灯下,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湿漉漉的,瑟缩的,连寻求安慰都不敢理直气壮。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倒说说,我该怎样才能使你放心?” 她被他的那种绝望神情所打动,玩味地补充道,“只要你不像现在这样难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握住她。 “没什么,没什么。别太在意我。”他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最近变动的生活,还是神经……”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这种无处安放的心情。 “好吧,算了。我们不说了。”最后他拉住她的手,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次外出,”他放慢了语调问,语气十分温柔,“都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想起金曼华交给她的那份意大利庄园的图纸,嘴角不自然地牵动起来。 她只对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葬礼的布置,布兰缇的眼泪,还有饭店里那杯让她微醺的酒。 维恩没有追问。 她空落落的言语,毫无真切可言。 但是按照谨慎的老伦敦作风,与其冒险揭开无法治愈的创伤,不如维持表面。因此,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凝聚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跟着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跟在后面的女佣吩咐道:“让小姐洗个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休息。明天她还要早起。” 她站在门框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到明天。 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 在圣詹姆斯宫举行。据说邀请了半个伦敦的显贵,报纸上已经连登了三天的预告。有一些重要人物,政治家,她都不认识,顶多在报纸上听过,但作为维恩的未婚妻,她必须得好生接待他们,必须同他们交谈。 她将穿上那件裁缝们赶制了数周的白色礼服,站在他的身边,对着镜头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分钟,每一个站位,每一句该说的话。 她垂下眼睛,乖乖道了句晚安。 维恩笑了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门一点一点合上。门缝越来越窄,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线灯光。 烛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释然的。她知道未来的一切会如何发展:明天的订婚仪式,后天的报纸头条,下个月的婚礼,然后是漫长的、被安排好的日子。她会被称呼为“帕默斯顿夫人”,会站在他身边,会在宴会上微笑,会在采访中说那些该说的话。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次花,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从她的脚背慢慢爬上裙角。门板的另一边再没有任何声音。 终于她转过身,轻轻拧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弹入门框。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夜阑人静。 窗外的议会大厦沉默地蹲踞在黑暗中,泰晤士河悄无声息地流过,带着那些浑浊的、黏滞的、不可言说的东西,一并流向远处。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石膏眼睛也盯着她。它在黑暗中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就像她假装自己什么都想不明白一样。 维恩走后,她便来到睡房,先是将那份意大利庄园的图纸藏在了枕头底下,然后又披着长发,走到裙式梳妆台前,上面放着背面镶银的发梳和大大小小的镜子。 烛光在镜面上跳跃,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镜子里的女人裹着一袭红色丝绒睡袍,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她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本祈祷手册。 是女佣放进去的。凭借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明白,这座宅邸的仆人总是无形中、甚至不自知地,一心要向她灌输欧洲社会最陈腐的习俗。他们不是恶意的,只是笃信那些规矩如同笃信上帝,认为这才是“为她好”。而且她有一种感觉,觉得大家全都秘密联合起来对付她——笑着,聊着——在她背后。 她拿起它,翻至婚礼的部分,垂眼读下去。手册里提到,婚姻的目的是繁衍后代——唔,这点她是晓得的。根据里面的要求,婚后的女子当忠诚和蔼,对丈夫百依百顺,成为一名敬虔圣洁、娴静端庄、节制平和的主妇。这些内容采用的都是议会式的遣词造句,全是“女人应该如何辅佐丈夫”的教诲。她读着读着,突然想起上午时,旅馆里金曼华对她说的那句话:“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个贵妇人,人人对你奉命维谨。”人人都对你奉命维谨—— 接着,她像是无法忍受似的,猛地合上手册,将它塞回到抽屉深处。 然后吹灭了蜡烛。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她仰倒在床面上,盯着天花板中间那只有眼无珠的石膏眼。 摄政时期式样的四柱特大号床的白色床帐,宛如一团下坠的云朵,悬在她的头顶。 轻柔的纱幔加上沉重下坠的曲线,令人感到既虚无缥缈又实实在在。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触到了那张蜷折起来的庄园图纸。 纸角有些硬,戳着她细嫩的指尖。 在内心深处,她明白接下来的一切会如何发展。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 她已经做好了放开这世界的准备。 心脏在胸腔内闷闷地跳动,宛如最后的倒计时鼓点,蠢蠢欲动,一张一合。 突然,一道亮光透过薄薄的好似婚纱、又宛若灵体外质的窗帘射进屋里。 她竖起了耳朵。 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她掀起床单,披上衣服,小心地下了床,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如同孩子一般,想看个究竟。她伸出指尖,把白色的窗帘拉到眼前,像面纱一样半透明地遮住自己,透过去望。 楼下的车道什么人影也没有。 可再看下去,便见到一架马车。 副官希林走到后车门,把门打开,然后笔直地站在一旁,黑色的帽子正戴着,袖子也放了下来,扣得整整齐齐。因为她是从上往下看,所以看不清他的脸。 这时,维恩走了出来。她只瞄到他一眼——颀长的身影,朝车子走去。英俊,优雅,整洁高贵。他没戴帽子。可见他要去参加的不是正式场合的活动。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 她两眼瞪着窗外,呼吸着,头脑中一片茫然。只见那辆配备了轻便轮轴的帝国式马车正停在环形车道的另一头。下一秒,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正透过车窗向外张望。 她走到外面,想去找他。 楼下门厅里的钟敲响了十一下。 她双手紧贴在大腿两旁,屏住气,顺着走廊,沿着灰粉红色的窄长地毯,轻手轻脚地下楼梯。前门敞开着,她可以从那里出去。站岗的卫士向她致敬。 她伫立在楼梯底端。 微弱的声音沿着楼梯井螺旋上升。 就在这时,屋外的天下起雨来了。 夜晚的毛毛细雨,膨胀的泥土和青草味充斥在空气当中。 突然一只手挡在她跟前。她驻足。 管家詹姆士,一头银发梳理得妥妥帖帖、纹丝不乱,模样严肃庄重,肩膀微微下垂。对方像一只公鸡,展开翅膀,挡住她的去路。 她有些不解。 他对她的态度向来是恭敬而疏离的。自从她和维恩订婚,那种恭敬里便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审视,像在端详一件价格昂贵却不知是否值得收藏的瓷器。 远处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只余下车轮碾过地面的余音,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尊敬的女士,”他微微欠身,“这么晚了,您还是回房休息吧。”他的嗓音里充满虔诚,又带有几分居高临下。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詹姆士?”她问,声音轻柔,“维恩他去了哪里?请告诉我。”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冷静得像根黄瓜。他是个有特权但又必须守口如瓶的存在,平日里穿着及膝短裤和蕾丝领圈四处奔忙,一丝不苟地遵守那些微不足道的礼节和老派的仪式。 第140章 “是回老宅,”他终于开口,亲切和蔼的同时又不失谨慎小心,“老公爵夫人病重。”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明天的订婚仪式还会正常举行吗?” 詹姆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雨幕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吧。 上次见维恩的家人,还是两个月前。 当时,他的祖母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那位老夫人对她甚至称得上是喜爱,拉着她的手夸赞她,还把珍藏的古董手镯套在她腕上。 然后是凯瑟琳。 想起对方,她就觉得太阳xue隐隐发胀。回忆侵袭着她,像使人眩晕的海浪冲击着她的脑海。她不由得再次头疼地记起那天的场景:凯瑟琳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头版头条写着“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然后抬起眼,冷冷地将她定义为“疯子的后代”。 那是五月里的事了。如今春天已经逝去。郁金香花期已过,花瓣如同牙齿一般一片片脱落,腐烂在泥土里。 时光飞逝,她的日子总被压得满满当当,安排得匆匆忙忙。人们称她为“未来的帕默斯顿夫人”,但从没想过,也许她宁愿只做自己。 那些闲言碎语——佩蒂表姑的“老眼光”,仆人们在楼梯拐角处的议论,还有她遇到的那些年长女性的每一抹笑容、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别有深意,好像她必须尽量养精蓄锐,毕竟来日更有得她累。它们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皮肤里,不疼,但密密麻麻,让人坐立不安。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唐宁街10号的门廊下,夜风把细密的雨丝吹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回想今晚回来时门厅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以及刚刚看到的维恩的样子——他坐在灯下,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看上去就是他应有的样子。 一个在他的领域绝对拔尖的人,强大完美。好像不需要她。好像她站在那里或离开那里,对他的世界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雨还在下。 潮湿的空气吹拂过她裸露的手臂,凉得让人发颤。 她咬住嘴唇,尝到肾上腺素和血的味道。 那是一丝沉闷的金属味,外围则有一股焦煳的苦味。它回应了她内心的想法。 “立刻抽身,趁你还来得及。”它说。 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没有回头。 脚下的百叶蔷薇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连同心底的犹豫和不安一并吞没。 回到卧室,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那份图纸,纸角依旧硬硬地戳着指尖。 怀揣着一种崭新的期冀,她把它抽出来,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线条——白色尖板条木门,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占据的空间,一个她可以只是自己的地方。 她起身,从衣橱里取出一只小提箱,还是从牙买加带来的那只。她快速地把床整理好,像是从不曾在这里睡过。 那些散落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维恩送的那些,她都留在了原处。包括那枚订婚戒指。它躺在丝绒托盘里,璀璨的钻面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美丽的蓝眼睛。 写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身着宽松睡袍的女人坐在暗白的月影里,面朝着写字台。 笔尖在纸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从枝头落下。 “维恩—— 我需要一些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不要来找我。这不是结束,只是我需要透口气。 伯莎”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上。接着幽幽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数月的卧室。那些华丽的家具、纯白的地毯、天花板中间那只什么也看不见的石膏眼——她忽然觉得它们都在看着她,像一群沉默的见证人。现在是好的,将来还要好。 离开房间,这次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谭妮睡在隔壁,似乎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穿过薄墙,像一首安眠曲。 天还没亮。她就提着箱子,走过走廊,走下楼梯。门厅里没有人,只有那台落地大摆钟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发出古老而单调的声响。 晨曦透过彩色气窗,在地板上洒下色彩斑斓的光影,有红有紫。 她忐忑地迈入光影中,伸出双手,手中立时充满五彩缤纷的光的花朵。 她打开前门。雨早就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她戴着帽子,沿着摄政街大步前行,仿佛未来正朝她滚滚而来,充满活力,且无穷无尽。街角已有早班马车在等候,车夫正靠着座椅打盹。最终,在路灯残存的微光里,她冷静而熟练地登上了前往码头的马车。 … 凌晨五点三十分。 经过她房门外时,维恩停下了脚步。 睡房里的灯亮着,灯光从底下的门缝里透出来。他轻轻敲门,想着她八成又看书看到睡着了。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他悄悄拧开把手。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平整,被子整洁地铺在上面,像是不曾有人睡过。两边床头柜上摆着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首饰托盘里,那枚订婚戒指静静躺着,蓝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他认得它。他亲自挑选的。她没带走。 “等一下。”他听见自己说。 凌晨五点。他从老宅赶回来,仆人们说她在家,而且已经睡了。可眼前的现实有如一个耳光打来——他往后一躲。 枕头上放着一页留言。 他拿起来,手有些不稳。那一瞬间,他真心感觉自己四面楚歌,宛如身陷绝境,胸中酝酿着狂风暴雨,简直就要发狂。 信很短。他读完,没有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倒了一大杯红酒,端着在每个房间游走。书房,客厅,餐厅,走廊尽头那间她从未坐过的起居室。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找她——像一条被关在门外的狗,在屋子里转圈,明知她不在,却还是忍不住把鼻子凑到每个角落去嗅她的气息。 “詹姆士!”他高声大喊,恍如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走廊里激出沉闷的回响。 咚咚咚——老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皮鞋踩在地毯上,从侧门匆匆赶来。 “告诉我,她今晚都做了什么?” 詹姆士垂下眼睛,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姐晚上回来,上楼,然后……她没有再下楼。 维恩听着,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留言条。焦虑、躁乱,第二杯酒也无助于镇定。 他站在没有火的壁炉前,背朝着它,一只胳膊肘靠在壁炉架上的木雕装饰那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绷得极紧,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冷、也更阴沉。 不远处墙上挂着的那些肖像画,里面一张张面孔仿佛正在嘲笑他。恍惚中,他看见祖父挑起眉毛,看见母亲嘴唇微启。窗帘周围也伸出一只只手,对他指指点点。他猛地转过身。 身边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正一点点亮起来的灰白天光。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他扪心自问,情不自禁地拿起她留下的那枚戒指,将它塞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八小时后。 当一朵云遮住太阳,寂静笼罩伦敦,也笼罩人心。威斯敏斯特宫的旗帜在远处飘摇,街道两旁盛放着浅色天竺葵的花篮,花瓣偶尔被吹落几片,贴着路面打转。 这是伦敦七月的一个傍晚,一如素日,出租马车来往穿梭于英皇大道,树与灌木的叶子出落得饱满,犹如碧绿的鲣鸟。 旁边的公爵府上,一个金发小女孩在门口吮着拇指,脚上穿着崭新的滑轮鞋,鞋带还没系紧。她刚刚从花园里跑回来,裙摆上沾着草屑,脸颊粉扑扑的,像颗桃子。管家詹姆士蹲下来,在她耳边亲昵低语了几句,随后从门厅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一袋糖果,塞进她的小手。 “哈啰,小莱拉!” 这时,门后的一个美丽少妇走出来挥手,笑容温软,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嗤啦嗤啦地摇摇摆摆向她母亲跑去。 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篮的小女孩。 此刻早已经打扮好了,穿着粉蓝色的薄纱荷叶裙,头上系着珍珠发带,活像个从画册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一旁的女佣笑着打趣道:“小姐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他们不让你进礼拜堂去!”凯瑟琳撇了撇嘴,扬起下巴道:“不让进?少了我们,他可结不成婚!”女佣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凯瑟琳微眯起眼睛,趁机凑近:“他在做什么?现在可忙得很吧?”女佣四下看了看,悄声道:“快别进去。公爵大人正发火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婚礼要取消了。” 第141章 凯瑟琳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 女佣半晌不言语,只是偷偷朝门内打量了一眼。凯瑟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詹姆士正站在走廊尽头,面色沉凝,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这时莱拉弯下腰去整理滑轮鞋的鞋带,调皮地把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后去,露出裤子上的爽身粉印迹,映着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凯瑟琳面色严肃地将女儿一把抱起,她的下巴蹭了蹭女儿毛绒绒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孩子的肩膀,望向了宅邸深处那扇紧闭的折扇门。 宅子里、宅子外,说是两重天都不为过。 纵眼望去,窗外强光四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新闻记者们在栏杆附近游移游荡,三五成群地低声交换着消息,又或者压着嗓门争论什么。众人都在讨论刚刚取消掉的婚礼,以及议会两院的演讲,叽叽喳喳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麻雀。 屋内则一片死寂。 宛如一场阴谋正在酝酿。佣人们低声细语,上下楼梯时轻手轻脚,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公爵小姐凯瑟琳一进屋,就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她站在楼梯顶端,将所有的疑问和震惊都闷在了肚子里,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邸变得陌生了。 云朵庄重迟缓地向东飘动,时而让光打亮大地,时而投下大片黑暗。 婚礼原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 此刻,那里唯有寂寞的风声和唱诗声。 巨大的穹顶下,空荡荡的长椅排列成沉默的方阵,彩绘玻璃窗上圣母的面容被晨光分割成碎片,洒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鲜花,没有音乐,没有那些本该盛装出席的宾客。只有风穿过拱门时发出的呜咽,和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放大了数倍的孤单回响。 圣坛前方的地面上还铺着那条为新娘准备的白毯,一丝不苟,平整如镜。廊柱的阴影里,几个穿制服的侍从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这座建筑的一部分。 钟楼上的指针缓缓移动,指向那个被反复商定、又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的时辰。 没有人来。没有马车停在门外,没有人群聚集在栏杆后,没有记者举着相机争抢最好的角度。只有风。只有回声。 帕默斯顿公爵里,洁白的客厅中央孤零零立着一个婚纱架。 千挑万选的婚纱毋庸置疑华美异常。那象牙色的缎面绣着细密的银线玫瑰,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拖曳在地毯上,宛如一摊苍白月影,凝固在那里,等一个不会来认领的人。 这时,一扇巨大的折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从室外反射进来的光线使他的眼睛蓝得可怕,犹如悲剧影片中的人像。 他身材修长,气度高雅。 尽管此时正遭遇不幸,仍保持着一副被纯洁泪水所淹没的明澈目光,和一身过于繁华、过于昂贵、过于漂亮的礼服。 他在等待,久久伫立在客厅。 维恩站在客厅中央,身穿黑色长礼服,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眼底有青黑的阴影。男人徐徐走到婚纱架前,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象牙白的浅色缎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百合花纹。 分离让两个人开始真正审视这段关系。 他站在那件千挑万选的华美婚纱前,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她委靡的笑容。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他明白了,她在想该怎么离开。 回忆起她温柔的声音,他几乎心碎。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这里。她是被推着走的。她的抗拒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试图把她塑造成“第一夫人”的系统。而他是那个系统的核心。 起初,愠怒、不解、痛苦——他在凌晨时分曾想过派人去码头把她追回来,想过用一切手段把她留在他身边。但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反复读那封留言,最后没有下达命令。 他开始试图理解她。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东西——地位、财富、名望——就是爱她。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些东西她是否想要。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堆砌着,像筑巢的鸟衔来所有自以为珍贵的树枝和羽毛,却不知道她想要的不是巢xue本身,而是飞翔的自由。 而今,就在昨晚,她用她不服输的生命力迫使他重新审视这一切,把他的爱退还给他,连同那枚他亲自挑选的求婚戒指。 她把它留在梳妆台上,放在丝绒托盘里,蓝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问:你真的了解我吗? 男人松开拳头,又握紧。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指甲掐出的红印。 他怎么会想当然地自以为了解她?哪怕是一丝丝的了解?或许他对未来毫无预感,或者不愿伤脑筋也没胆量去好好想一想。他记得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客厅的样子,美丽、拘谨,却努力挺直脊背,不肯露出丝毫怯意。他以为那是端庄,现在想来,那只是一个异乡人站在陌生的领地上,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的体面罢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只是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世界,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喜欢这里。 他不禁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封被她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张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发软。他没有再拿出来看,因为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她写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我需要透口气。”他一个字也不信。怕这就是结束。怕她永远不会回来。怕她在某个遥远的、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长出翅膀,飞向他没有资格参与的天空。但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他甚至没有权利责怪她。因为是他先把她关进来的。 男人站在婚纱架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云又飘过来了,阴影重新笼罩大地,城市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连同那件象牙白的婚纱也在客厅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件无人认领的遗物。 房间里没有她,一切都变得贫枯乏味。她榨枯了他的心、他的欲望。 他低头握着婚纱的一角,不言也不语。 缎面在他指间滑过,凉得像水,又轻得像她拂过他脸颊时的呼吸。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疲倦:“收起来吧。” 身后的管家沉稳地低下头:“是。” 空气静了一瞬。客厅里的白色地毯上,只剩下空荡的婚纱架和桃心木的英式家具。 窗外的云影缓慢移动,花篮里天竺葵偶尔发出被风吹落的轻颤。 “对了,”维恩抬起眼,目光落在詹姆士的脸上,“那个叫谭妮的女孩呢?” 管家略一沉吟,欠身答道:“在小姐的卧室里帮忙整理东西。” 维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近乎逃避似地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云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花园。 “她可以留下来工作,”他说,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管家又低了低头:“好的,先生。” 男人站在大厅的窗前,闭目谛听。他听见了汽笛声。 外面,白日已尽。 在渐渐西移的瑰丽光线中,远处的威斯敏斯特宫,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摇。 只是今天,没有人再去仰望它们了。 …… 渡轮规律摆动,偶尔响起雾号的声音,她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望着渡轮敞开的那一头,雾气在眼前飘落,一片片消失在灰暗的海湾中。 刚好十二点整。 大本钟敲响十二点,钟声飘荡过伦敦北部,与其他声音汇合,同片片云朵与缕缕青烟轻飘飘融在一起,消失于海鸥群中。 邻座的旅客有的在谈论政治,有的在谈论新造的铁路。她在港口的栏杆处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星星,嗅着不熟悉的、隐隐泛着河流和白菜味的东伦敦气息。耳边传来人们谈论在北方海滨度过的某个夏日——那些笑声、那些被风吹散的只言片语,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浩浩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将披风的边缘掀起又放下。她很年轻,看上去正在沉思。身材修长柔软,夏夜的星光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只有从码头正面的观景台,才能看清楚她背光的那张脸——安静,倔强,宛如一尊瓷白的雕塑。 她一人驻足于此。 身畔的行人对她视若无睹,依旧来来往往,拎着行李,牵着孩子,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离开了怎样一个地方、一个男人、一段被安排好的人生。她紧紧抓裹着身上的淡蓝色披风,脚上是白天刚从市场上淘来的黑色皮靴,有些不跟脚,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午夜十二点。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而不可更改的宣判。 她该走了。 她朝海天相连之处看了一眼,一阵激动油然而生,仿佛捧着心灵的罗盘,那罗盘指引着她,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第142章 紧接着,她的眼睛掠过端庄稳重、宛如梦中的城市轮廓,然后又掠过那些熟悉的塔楼与尖顶,最后停留在远方。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高耸在夜色中。 那是上帝的居所。 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壮丽,如此威严,仿佛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冷眼见证着人间的聚散离合。 她并非绝对意义上的上帝信徒。 此刻,站在即将启程的码头边缘,她却仍向上帝祈祷起来—— 祈祷维恩能一辈子平安喜乐。 她的祷词幼稚而热烈,像是孩子写给圣诞老人的信,字字真诚,句句用力,没有章法,却全是真心。 “噢,亲爱的天父,”她低声祈祷,“请照顾他。让一切威胁远离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横祸。苍天大地,唯他是我的挚爱。” 她就这样低声念诵,月落星沉,话里的热忱却未曾减过半分。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海面上有船灯在晃动,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中眨眼。 “请让一切威胁远离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横祸”——每次念诵这句,她的眼前都不由浮现出他被马车撞倒、或者罹患肺炎、呼吸困难的画面,宛似这些灾祸当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她看见了,看见他的蓝灰色眼睛望着天,望着她不在的天空。想到这里,她不禁哑然失笑。只因太过荒诞。 她在这边为他的安危祈祷,而他大概是全英格兰安保最严密的人——出入有副官随行,宅邸有卫士站岗,连喝的水都要经过三道检验。就算整个伦敦都被瘟疫吞没,他大概也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她居然在担心他被马车撞倒。那辆马车恐怕还没靠近他三米,就会被希林一枪崩坏。她笑自己傻,可是笑着笑着,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为他祈祷。而是在为自己祈祷。祈祷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还是来自她这颗已经逃走的心。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与铁锈的味道。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下沉默如谜。她忽然想起他坐在灯下翻书的样子。那时她站在起居室的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他会不会恨我。 她现在知道了。他心里不会恨她。只是一定会疼。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明明即将登船,心却还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船开多远,那根线就拉多长。 不会断。永远都不会断。 当沉闷的钟声在空气中消散,最后一丝余音也被夜风带走了。 午夜十二点。她必须得离开这里。 处在这万事万物的边缘,她没有回头,朝泊在码头的轮船走去。甲板上的灯光昏黄温暖,像一只只张开的、等待拥抱的手臂。 踏过跳板时,她的皮靴跟敲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意大利,卡普里岛。 三个月后。 阳光从天上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倾泻在白色石灰岩的悬崖与深蓝的海面上。地中海两岸的帆船像是隐没在了光里,只剩下白色的轮廓,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九月的午后,落叶铺满小路,路旁和河岸上到处都是深绿夹杂着金黄与赭红的叶片,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是蓝的,可以掬于手指间,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洗净了。 穿过几棵被海风吹弯的伞松,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农夫市场。 那里色彩缤纷、活力十足,有各种景物和声音,以及偶尔飘来的、古希腊瑶琴的声响。它距离小城的历史中心只有短短几个路口,每个周五,从中午到下午五点,这个热闹的市集便在这块临海的空地上铺展开来。在淡淡秋阳下,白色帐篷有如冰激凌的尖端,底下展示着种类繁多、闪闪发亮的水果、坚果、莓果、香草、蔬菜、工艺品以及蜂蜜。 此时此刻,一位身穿卡其色宽版长裤、头戴拉菲草遮阳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其中一处摊位前,神情自若。对她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风光旖旎的胜地,一个苍翠欲滴的醉人去处,而是她目前扎根的所在。 这片景色已经渐渐融入了她的生活。 她能从中看到很多平凡的美好。 对面爱丽卡的摊位上,红水桶里还剩下最后几枝待出售的野玫瑰;一名少妇抱着胖嘟嘟的婴儿正在对面的小摊前试吃熏鲑鱼;末尾处,一个卷发小男孩举着纸杯啜饮手工气泡苹果汁,透明的气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时,一个年轻人怯怯地朝她走了过来。 一个清爽帅气的青年农夫。 他是附近农场主的儿子,名叫弗拉维奥,一头灿烂的金发,个子高高的,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有些许雀斑,硬朗阳光,充满海岸风情。 他慢慢地往她这边走来,开头脸上没有笑容,直到走近了,才腼腆地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手打了个招呼,递给她一篮浅黄嫩柠檬,粗糙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伯莎小姐,哦不,是陈安小姐。” “送给你。”他说,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她告诉他说不需要。他坚持道:“不要客气。”她笑了笑,说:“谢谢。”她没有说“走开”,也没有展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这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些,畏惧之心有所减轻。 他想了一想,问起她在本地租让的土地。 “事情很顺利,是不是?” “是的,是这样。”她在金曼华推荐的房产经理处,买下了一座维修得很不错的海滨庄园。弗拉维奥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说在这农夫市场上见到她,真是不可思议。炎炎烈日下,一个像她这样美丽的年轻姑娘,站在本地人卖熏鲑鱼的摊位前,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弗拉维奥细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裤子,轻声赞美道:“它很合适,看上去十分相宜,是……别出心裁……”一条男式的宽版长裤。男式的。是啊,这时期的女士为什么非得穿裙子?她是这么美,随她怎样,都是可以的。她听了垂下眼睛,莞尔一笑,黑色长发在草帽的硬帽檐下微微卷曲,泛着美丽的弧度。 微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柠檬叶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青年人殷切的注视下,把篮子接了过去。 下一秒。 一个清脆甜润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安安!” 爱丽卡刚刚收摊,远远看见她,便扬起手臂,背着花筐小跑过来。这是个皮肤微黑的圆脸姑娘,深棕色卷发用一条碎花头巾随意扎在脑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她和弗拉维奥从小玩到大,彼此间有种不需言语的熟稔。在街上遇见他和陈安,对爱丽卡来说简直像是盛大的节日一样。她见到他们万分高兴,这是真的。爱丽卡满心欢喜地向她嘘寒问暖: “你今天过得好吗,安安?” “挺好,”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热情,“一切都好极了。” 她的脸型非常美丽,在阳光下分外清晰。爱丽卡伸伸懒腰,亲昵地靠近贴了贴她的面颊,然后将背篓中的几束红色郁金香递给她。 “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谢谢你,爱丽卡。”她接过来,圆圆的植物球茎捧在手心,有种饱满而踏实的感觉。 这种花像极了布伦海姆宫里的。她很喜欢。恍惚之间,她又记起了之前在布伦海姆宫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维恩穿着一件黑色纹布浴衣,坐在那里,喝着威士忌。他旁边的一只中国花瓶里,就插着这种花,流芳吐艳。鲜红夺目的郁金香,花朵茎部呈暗红色,像是被砍断后正在愈合的伤口。他告诉她,她刚才睡着了。他洗了澡,皮肤里透出温暖的丝绸气息。他移身过来抱她,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己守礼。强烈的安全感使她闭上了眼睛。他在矮矮的小桌上点起了一盏灯。那种没来由的安全感,美好的氛围,如梦似幻。她一生都会记得,他的面孔,连他的名字也要牢记不忘。 据说今天有风暴。 大海的涛声近在耳边。 弗拉维奥退到一边,靠在背后的蔬菜摊边上,安静地看着两个姑娘说笑,就像瞧着空气和风一样。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手捧郁金香的黑发女孩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迅速移开,俯下身假装研究一只放在架子上的陶罐。 海风把他的金色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用手拨了拨,又拢了回来。爱丽卡朝他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她没有戳破,转而又拉起陈安的手,低声说起她庄园装修上的最新进展——一切都很顺利。新栽的柠檬树已经开始挂果,露台上的蓝瓷栏杆也刚刚装好,还有一个秋千吊篮。 第143章 “对了,”爱丽卡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位金曼华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啊?我好想再去听一次他的歌剧。” “难不成你已经是他的粉丝了?”她忍不住打趣。金曼华在卡普里停留的那一周,爱丽卡几乎天天往他住的旅馆跑,打着“送水果”的旗号,每次回来都要感叹一遍他唱歌时的声音像丝绸滑过水晶。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大咧咧的意大利姑娘对谁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像孩子看见星星,像旅人望见绿洲。 “他最近要回法国处理些事,还要去见一位英国的律师,”她慢慢回答,“不过他说了,下个月的巡演会顺道过来住几天。” “真的?下个月?”爱丽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我要提前把那件蓝裙子洗好熨好,还要学会做那道他上次说好吃的雪花酥饼干……”她自顾自地盘算着,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枚刚被晒透的番茄。 弗拉维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爱丽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忱——就像她十二岁那年忽然迷上了养蜂,逼着全家人吃了半年的蜂蜜一样。他了解她,也了解她的喜欢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回,他似乎感觉到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爱丽卡终于从那场关于金曼华的畅想中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和弗拉维奥的胳膊,“走,我带你们去前面尝尝新出的冰激淋。今天那家店用的是西西里运来的开心果,我早上刚试过,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便这样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在斜阳里并肩走了一阵。弗拉维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踩得稳稳的,爱丽卡在她右边,走得风风火火,嘴里还在念叨着雪花酥的配方。 半小时后,她独自一人从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抱着弗拉维奥送的那篮柠檬,还有爱丽卡送的那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唇齿间还残留着开心果冰激淋那股清甜微咸的余味。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她感觉后颈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一滴汗珠沿着背脊往下滑,弄湿了宽版裤的裤腰。她解开上衣格子衫的纽扣,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色短衫。 风暴到来前的城市有股湿润的味道。 空气低垂,云层在远处的海面上堆积着,灰白色的,像一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信纸。 她走到通往庄园的小径入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天相接的地方。 此时正是季风转换的时节,天与海的交界处浮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种罕见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并不多见。 她祈祷着今夜一切平安。 在傍晚那种带有倦意的温煦里,她沿着光滑的石板路走回到海边悬崖上的那幢大宅。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庄园,门廊环绕,有带蓝瓷栏杆的露台,可以俯瞰两英亩青草坡地,外围竖立着长满苔藓的杉木篱笆。此刻窗外绿茵遍布,远处的海面正在暗下来,像一面被缓缓合上的镜子。 可敬的管家在门厅里迎她,那条茶色的松狮犬趴在地砖上,抬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了。铺着黑白菱形地砖的大厅里,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这些,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安静的期许——像是这幢房子在等她回来。 她拿出那束花——红色的。真美啊,仆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花,小心地插进壁炉架上的花瓶里。鲜红的郁金香在雪白陶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从窗外远海借来的火光。 “它们看起来真美!”仆人赞叹道。 “喜欢吗?”她问。 “您买的花真是好看极了,小姐。”仆人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窗外,海风把窗帘吹得更高了一些,远处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束花微微颤动的火红花瓣,忽然觉得生活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样子。 她踏进客厅。客厅里没有铺地毯,头顶上有一个小天窗。方形开口嵌在白色天花板里,框住一小片天空。透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清澈而明朗。 这就是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她想。 几个月来,她在卡普里岛海边的这栋庄园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灿烂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真正适宜长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性、她的年龄、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这是在所难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后来她渐渐不再那样做了,她开始记住每一个地名的发音,开始习惯市场摊贩用方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傍晚散步时认出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房产经理来找她签字。 “请问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姐吗?” 胖乎乎的房产经理翻着文件问道。 金曼华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所以给她登记的是原身的名字。 “不,”她摇头放下笔,说,“我叫陈安。” “好的,安小姐。”她原本姓陈,名字里取的是母亲姓氏中的一个“安”字。以前她就想过,如果能和妈妈姓就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现在实现了。房产契约上印的是“陈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语境里顺序调换过来,正合她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回归了真实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轻轻卸下来,换上合身的衣裳。昔日伦敦的一切已化作过往被她踩在脚下。 她清楚地记得,航程中经过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时,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层蜂蜜般的金色。清晨一觉醒来,船的震荡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着沙滩航行。海洋更其辽阔,遥远无边,一直连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这样平静,季节又是这样纯净温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场为了和心爱的人去度假而经历的旅行——仿佛只是暂时穿过一段海水,就能抵达某个早已约定好的地方。 到达西西里后,她先去看了金曼华推荐的那座庄园。那是一栋坐落在橄榄林中的新宅,白墙红瓦,视野开阔,站在露台上可以望见远处的地中海像一块铺开的蓝绸。一切都很好。可她看过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里太规整了,像是从画册里直接剪下来贴上墙的,缺少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本身的褶皱。那种被时间磨损过的痕迹,那种不完美却亲切的角落。 于是她放弃了,转而经由本地房产经理推介,来到对面的卡普里岛,买下了这栋带柠檬园和蓝瓷露台的白色房子。 头几天,她只是坐在柠檬树下发呆,什么也不做。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柠檬青涩的气息弥漫在鼻尖。她开始整理自己——不是行李,而是心绪。她写信给维恩,不是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的生活:柠檬熟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在学意大利语,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一种从没见过的紫色洋蓟。她发现自己偶尔会想他,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仍相互挂念,他们不能停止不爱。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这种想念不再像以往那样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 “这是今天的报纸,早上忘记给您了。” 女管家微笑对她说道,手里正拿着熨斗,小心地抚平一件礼服衬衫的领口,蒸汽在午后的光里轻轻升腾。 她坐在一把椅背雕成古希腊竖琴样式的椅子上,接过报纸,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壁上——那里钉着一张铜版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她认为他最美的一张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浅色柞绸西装,坐在玫瑰木色的办公座椅里,侧对着取景框,风度翩翩、优雅贵气,正是人们期待中的那个模样。 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女管家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扫了一眼,便低下头,似乎不大感兴趣。仿佛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不相干的人的照片。 “放那儿吧。”她说,语气平淡。女管家便默默退了出去,继续熨那件衬衣。 可她一躺到床上,眼前却又自动浮现起他的面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注视着她,带着她所熟悉的温柔,和一种几乎祈求的渴盼。窗外有风吹过,白色飘纱窗帘轻轻拂动,远处的海在夜里低声作响。她闭上眼睛,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她只是平躺在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方小天窗里的一角夜空,任由他的面容浮现——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在无人的时刻所做的事情。 睡梦中,她进入回忆。 三个月前的伦敦港,莱姆豪斯码头。 那是她以为的最后一次见他。码头上空的月亮低悬,湿润的风裹着泰晤士河水的气味,她刚刚把行李交给码头的行礼搬运工,转身就看见了一个人的马车。 车身在暗处显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灯照到的部分,在跃动火光的舔舐下,散发着一种猩红色的光泽,还时不时泛着几点金黄。她猜想,坐在里面的绅士一定相当有钱。 第144章 可走到后轮时,她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接着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门框后的阴影里飘出了一连串淡蓝色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现在,她要么掉转脚步从马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左手舷舱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眼那位神秘的乘客。 就在她迈步绕过那辆马车的时候,她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卫士打扮的人拦住了。 接着,副官希林出现了。他像天堂的猎犬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晚上好。”他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 她吓了一跳,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出什么生涩的回答。 圆月就像一盏散发出粉红光晕的灯笼,低悬在伦敦东区的上空。 他最终还是来了。几颗星星在她头顶邪恶地眨着眼睛。 她只好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动用权力强势地带走她。 当她鼓起勇气向敞开的车门迈近了几步时,发现里头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她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蒂的一点猩红火光闪烁,照亮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和半截苍白的男性下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很消瘦,无名指上被一圈银色的素戒紧紧环绕。 一时之间,她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立在车厢投下的阴影中,目瞪口呆地望着里面的人。光束穿过了他的头发,男人的金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器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 然而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 那一刻,他开口了: “需要让我送你一程吗?” 男人浑厚的嗓音里透着股高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她一时语塞。她没有回答,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般的黑暗。 两人互相看着,就这样看了很久。后来,她又笑了,笑得非常甜美,甜美又无奈。 事情来得未免太快。他来得未免太快。 也就是说,她早已落到他的掌握之中。 当时,他从乌沉沉的车厢里走下来,开始往她这边走,走近她。那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心有所惧,她有点怕他。这,她是知道的。 呼吸声更近了。 她闻到昔日熟悉的淡淡薰衣草味、剃须后搽在面部的润肤香水味,还有头发上的烟草粉末味。他移身过来。英国烟的气味很好闻,贵重原料发出的芳香,有蜜的味道。 随后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在她头部附近响起,是他的声音: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不然为什么要逃。” 他的眼睛灰蓝,清澈深邃,满额金发,又有点憔悴。仍然很美。 灯光下,她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回答,可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他说:“我使你感到痛苦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连让自己的表情里带几分遗憾都提不起劲来,她竟变得如此懈怠。 她厌倦了他周围的一切。维恩意识到这一点。突然间,他的牙齿打颤了。 听到这颤抖的声音,她浑身一僵,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望着他那光艳夺目又显然疲惫憔悴的面容,她突然感到心虚。他们真正的会面是短暂的。她以为他要拦她、要带走她、要说些什么把她拉回去,可他只是坐在黑暗里,隔着半开的车门问她,需不需要送她一程,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淡的,好像他只是在路边顺道遇见了一个熟人。她当时愣了很久。站在车门前,看着他藏在阴影中的脸——只看得见一圈金发的轮廓和白手套里那一点明灭的烟光。后来他说了另一句话,那句她至今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的话。 “我使你感到痛苦吗?”不。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四面楚歌,如身陷荒原。她的胸中酝酿着狂风暴雨,无处宣泄。他的弦外之音,她再清楚不过。她好恨,恨他的威严可畏、气势逼人,恨他的温柔含情、居高临下,恨他那看似一往情深、实际不可一世的种种设想,然而最恨的还是自己根本没办法责怪他一丝一毫。 于是接下来,漫长的时间,相对无言。 后来,她把脸贴在他脖子前面,呼吸着他的气息。他身上散发着雪松、麝香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薰衣草气息。 男人取下斗篷紧紧包裹住她,又帮她戴上帽子,送她上船。 在送她上船时,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紧紧抱着她。他对她说,从黑暗中来的船快要到了,将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把他们分离开。夜雾中,他们都不说话。她精疲力竭,紧紧地偎依在他身上。 他吻着她,他的吻唤醒了她。 于是,她把内心不安的窃窃私语都抛到一旁,开始说话。她说得太多了,把不该说的都说了。她告诉他有关原身和罗切斯特的事,但没提简爱。她还想说有关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的事,可那个太过冒险。她没说。她讨厌这个。她不敢讲。她对他说了自己的真名,并由此感到自己终于为人所知。她简直就像个大笨蛋,真不该这么没头脑地对他乱说一气。可是与她相反,他谈得极少,不再闪烁试探,只是不断地提着问题。他似乎不关心别的,只对她的事有兴趣。他的反应灵敏,但在她说话时,他始终望着她,始终望着她的脸。 开船的时刻到了。 三声汽笛长鸣,声音尖厉,听起来那么让人潸然泪下。 拖轮驶近大船。 一切都和她想象的那样进展着。 他那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前站着穿白制服的护卫,孤零零地停在一处。车子的那些特征她是熟悉的,他一向坐在后面,门两旁照例站着卫士,一边两位,共四位,双臂贴紧身体两侧,目光正视前方。在深红色天鹅绒和黑色斜纹内衬的车厢里面,他的模样依稀可见,一动不动,悲沉颓唐。男人的脸面朝向大海,目光深邃而奇特,就像她脚下翻涌的海水。她的手臂支在邮轮的舷墙上,和第一次在波塞冬号上一样。她在甲板上。她知道他在看她,而她也在看他。现在,她是再也看不到他了。她看着那辆马车急速驶去。最后车也看不见了,港口消失了。接着,陆地也消失了。 梦境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biubiubiu~ 第110章 第二天醒来。 大海的喧嚣声已经远去,离天亮还很远。 稀薄的光线透进房子里,在地板上匀铺着长方形的影和光。 她试着撑起上身,身子底下的羽绒被又暖又软地抵着她的背脊。 此时,残晓的清光已经透进了帷幔。 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第勒尼安海闪闪发光的蓝色。 天空被暴风雨洗得干干净净,几乎是碧蓝的。远方的夜航船从帆强林立的海湾中经过。 她躺在自己的安乐窝里。 郁郁勃勃的黑发如瀑布般流淌,在颊腮的边缘投下浓重的阴影。醒来后四肢发软,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时,女管家轻轻敲门,端着丰盛的早餐走进来。她才想起自己是在卡普里岛的海滨庄园里——她自己的地方。 房间里铺着苍绿色的天鹅绒地毯,她平躺在蓬松的白羽绒被里,视线掠过柔软的花梨木沙发,呆望着窗外。 昨夜的梦境已经离她而去。 唯一清楚的只是那个人的面容。 那张脸还在她心头浮现。 她记起他满额的金发,以及那张苍白,孤独漂亮的脸孔。他说:“我宁愿看到你快乐地从我身边飞走,而不是悲哀地留下,然后也许会憎恨我,阻碍了你追随自己的命运。”他长久地、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想起一旦要跟她分离就颤栗不已。 她的心在破裂。因为某种冷漠的性情,她辜负了他。她从没见过谁如此悲伤,也没见过谁这么滔滔不绝。当时他说着话时便泪花闪现,眨了好几次眼想要抑制眼泪,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 “你走了我会很伤心,亲爱的,”他说,“答应我,你不会忘了我,你会给我写信。如果一切没有你想的那么顺利,你也可以骄傲地回来,回到爱你的人身边……”然后他说不出话了,颤抖起来,她也只能抱着他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保证我会的……” 其余的——关于邮船起航,也就是她动身之后的事情,她都没有梦到。 他尊重了她的选择,放她走。梦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既想靠近又想逃开的、矛盾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拉扯。他爱她,并且无限地尊重她,而她却要逃跑。她遗弃了他。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始终无法摆脱。 第145章 女管家约瑟芬在她的屋子里忙活了一阵,最后一边铺床单一边告诉她:“在熟睡时,您偶尔会吐出一个像名字一样的词。” “是什么呢?”她带着轻微的了然抬头。 女管家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回答道:“那是在临近早晨,只有离您的脸很近时才能听到。” 哦。她想,那一定是他——维恩。 她忽而觉得非常疲乏,全身骨头都酸疼了。潜意识里,她还在乎着他。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把它按下去。爱情应该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是……她说不清可是什么。也许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在爱别人的同时不失去自己。想起昨夜的梦,她就再一次闻到了香烛和玫瑰的味道,以及男人白色的麻纱领带、黑色燕尾服上的淡淡薰衣草香。 窗外的树影来回晃动。 远处的海面上,正有一艘船缓缓驶过,白帆一闪一闪,像是谁在那里挥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她只知道命运做出这样的安排,一定会有它的道理。或许有一天它会做出修正,索还这一切,而他们也会再一次相逢。 她伸手端茶,指尖碰到杯壁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她把茶杯拿起来,托盘底下一张叠着的报纸露了出来。 是昨天的那份。 她还没看完,压在底下差点忘了。 她顺手展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头版。然后她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英格兰首相辞任的消息。 黑色印刷体字赫然印在头版中央,像一枚被按压进纸面的图钉。 她不敢相信,又细细看了一下那份报纸。 但这上面的文字确又是真实的。 铅字工整,措辞客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辞去了内阁首相的职位——那个他为之奋斗半生、几乎灌注了全部心力的位置。 她的心又开始加速猛跳。太阳xue处的皮肤下,血流在轻轻地拍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挣扎着浮上来。 血液渐渐燃成火焰。 这片火焰烧过她的全身。她但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泵送着,在全身的血管里涌流。 她整个人不知所措地俯视着上面的新闻,手指捏着报纸边沿,脸上震惊的表情和她手里这张不动声色的新闻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放弃了自己的权位和政治生涯。 可是为什么? 这背后的原因她不敢继续想。 管家约瑟芬轻轻走过来,把茶壶放回托盘上,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对方目光非常温柔地凝视着她,眼睛里默默流露着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情。 她觉得她什么事情都知道。 约瑟芬深深地喜爱她,尊重她的一切,故而不敢让自己的好奇心扰乱她善感的心。她理解她的用意,故而强作微笑,打起精神,谢谢对方的关心。 她劝她多做体力活动,精神上不要过于紧张,尤其是要摆脱一切忧虑,但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叫她不要呼吸一样,是办不到的。 因为从那以后,她心底就多了一个疑问——那个人会来找她的疑问。 是的,他们会再一次相见。 九月的最后一天。 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 那天上午家里静悄悄的。 因为除了她,约瑟芬还有两个年轻的意大利女仆都去后院里摘水果了。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盐味和甜美的热带花香,整栋房子沉浸在一种难得的宁静里。 一只蜜蜂在窗外的天竺葵上嗡嗡地盘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早上爱丽卡兴高采烈地跑来,约她晚上去剧院看演出,说是“整个卡普里岛都在谈论这件事”。她笑着摇了摇头,用“身体不太舒服”这个理由推掉了。爱丽卡也不勉强,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张票,说“万一你改变主意了呢”,便像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那张票现在还躺在桌子上,边角被书本压着。当时有一条非同小可的新闻轰动了整个意大利。据传,大名鼎鼎的歌剧艺术家金曼华·蒂莫尼埃将途经此地,将要登台献唱。消息传开之后,罗马市的音乐界纷纷大起忙头。歌唱家、优伶、诗人、画家、音乐爱好者,乃至那些从来不喜欢音乐、一向谦逊而自豪地声称自己一个音符也听不懂的人,都如饥似渴地竞相设法弄到一张入场券。 他在欧洲素享盛誉,年纪轻轻便已赢得无数桂冠,他的才华像永不凋落的鲜花。据说近来他已难得公开演奏,还有人声言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周游全欧,此后将告别乐坛。所有的这些因素凑在一起,使得这次演出空前成功,大剧院里座无虚席。 而她作为他的朋友,却对这位欧洲第一流艺术家的歌唱水平毫无概念。她只知道他一直在巴黎,法国人把他捧上了天,他自己却从不把这些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不想去剧院。 她今天只想一个人待着。 太阳光从高窗涌入,倾泻在闪闪发光的拼花地板上,将整间屋子照得辉煌明亮。 她把一张矮椅子搬到卧室开着的窗前坐下,裙子高高撩过膝盖,两手托着下巴颏儿搁在窗台上,眼睛望着宅前的车道、草坪,以及山脚下那一片绿色的牧场和深蓝的海湾。 一盘翠嫩的橄榄放置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时将几颗塞进嘴里,冰凉的果肉带着酸涩的汁水,让她的脸时不时被扭曲成一幅怪相。 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又伸手去摸下一颗。在早秋宜人的淡淡阳光下,那条雪白的松狮犬正趴在廊下中央,懒洋洋地合着眼,肚皮一起一伏,午睡正酣。 这栋房子处在岛上的主干道旁,坐落在一个绿树成荫的美丽花园里。从阳台和客厅的各个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后山草木繁盛的山坡,那里长着一丛丛金露梅和红色的毛地黄。 一片青绿的小草坡缓缓向下延伸,通往一条栽有丁香树篱的纤道,它沿着溪流向前,在拐弯处折成一道柔和的光弧,像一条被遗忘在草地上的银色丝带。隔着树梢,可以望见海对面的马尔梅松城堡,它安坐在广阔的花园和田场之中——她正逐渐爱上那座城堡。 此刻她坐着卧室里,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睛半阖。对面的墙根上有一束阳光,是从门下的缝隙里透进来的,约莫一只手那么大。 阳光灿烂的庭院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清唱,短促而清脆。 她正听着,忽然又传来皮鞋磕到地面的声音,像有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有人来了……”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阳光,抬头一看—— 一双红棕色的英国皮鞋。 然后是粉红马甲和一袭褐色的丝质大衣,包裹着一副清瘦高挺的身材。 金曼华。 他就站在前院台阶下,嘴巴半张半合,柔软的嘴唇看上去微微干裂,显然是受了风吹。她想,他一定是步行来的,因为天已变冷。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 接着,细石院径上再次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他终于踏上了房前的台阶,笑着走过来,像某个被风从远方送到她门前的天使,隔着一整个夏天,终于又见了面。她迅速地从躺椅里起身,脸上扬起一个惊喜的微笑。两个人开始十分热烈地交谈。 落地窗前的餐厅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将银质茶具照得发亮。 他们议论艺术,议论在他那个圈子里只限于耳闻的生活,议论现实、过去和未来。就这样一直谈到太阳落山。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 正是从这样的夜谈中,她详细了解到有关伦敦和各界人士的种种情况。 然后话题逐渐收窄。 像一条河流慢慢汇入深潭。金曼华捻起滚落盘边的一枚葡萄,垂下眼睛,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漠。 “你是想问那个人的消息吧?” “嗯,是的。”她沉默了一瞬后,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据说……” 他抬头摸索着她的表情,继续道: “据说,他在白金汉宫的花园派对上感染了风寒。” “风寒?” “严重吗?”她快速地问,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意识的急迫。 “嗯,说严重也不严重……听闻是一病不起。但后来又很快痊愈了。” 哦。她点点头。 她想。每周四晚上为同行举办大型晚宴派对,不定期的义卖市集,贫女接济站,弃婴收养中心,儿童福利事业,还要迎接皇室成员。唉,他的工作量越来越大,能休息的时间太少太少。 “后来呢?” 她攥紧放在桌边的手指,抬头追问。 “后来?” “就是报纸上说他宣布辞任的那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敛神屏息地听着。 “嗯,事情是这样的……” 第146章 最后她问:“是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她的忽然凑近,以及突然变得急切的声音,使金曼华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甚至有些红了脸。 接着他冷静地放下茶杯,开始讲述: 那天他去伦敦参观新建的艺术画廊,经过白金汉宫时,站在人群中看见内阁总理正在召开议会。 当时,他和一群身穿燕尾服、白内衬、留大背头的体面男人们,伫立在怀特俱乐部的弓形窗前,双手背在礼服后面,向外张望,直觉有大人物正在经过。 记者们在人行道上四处徘徊,一眼望去,他们胸前悬挂的相机宛如漆黑的秃鼻乌鸦般飞来荡去。 接着,有个男仆打开门来。 唐宁街的官邸门口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尊贵的男人,一身白衣,金发蓝眼,整洁而得体,像一枚崭新的徽章,款款现身于记者和民众的目光之中。 正当首相订婚的时候,那本该是迎接希望与明媚的时刻,却被推入了丑闻的漩涡。 男人不得不面对丑闻所引发的种种特殊问题,毫无疑问,无论是新闻界还是公众的目光,都将为其所深深吸引。 周遭的人谈论着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些流言蜚语,一些被反复咀嚼的新闻。 “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 谣言立刻流传开来,从邦德街中央开始,一侧散播到牛津街,蔓延得悄无声息,如面纱般笼罩人心,也笼罩伦敦。 他们说你是另有图谋,说你是秘密特工,为了扰乱当局。 众人不仅仅谈论你与贝德兰姆疯人院的过往,还关注你在伦敦的商业成就。 种种不实的猜测,造就了疯狂的局面。 谣言突如其来,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市政厅里,几位官员被裁决,出版社的负责人被传唤。而维恩帕默斯顿,他在主持过一场持续126个小时的非凡辩论会后,对集体的情绪爆发做出了冷静而坚定的回应。他为公共利益服务,维护国家的和平。其温良刚毅的风度、明智谨慎的判断,尽管无法真正阻止那些即将犯下蠢行的狂热偏激的同僚,却也足以令他们如坐针毡、不得安生。而与显贵之间不容忽视的纽带,则使他不得不经常在社交场合上出头露面。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他权欲熏心的流言,但由于他素来以一丝不苟著称,加之他据有十分显要的地位,所以舆论远远谈不上使他失去人心。 他发表了辞任演说。 “这是一次艰难的清算,”他曾公开发话,“目前看来,我已无须再说什么。”即使伦敦的报纸开始议论首相未婚妻“消失”的消息,凯瑟琳、范宁铂爵、侍臣们轮番劝说:“女人嘛,冷落几天就会回来的,她不会放弃得之不易的贵族身份。”只有老公爵夫人——他的祖母雅德薇嘉——没有劝说他,只是告诉他,追随本心。维恩沉默地听完所有人的话,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提出辞职,正式辞去了所有公共事务,卸下肩上的负担。而继任者已经由他亲自任命,他确保了自己的离开不会对帝国人民的生活和发展造成任何阻断和伤害。 “事情已经决定,据说,为了你,他跟那些人全闹翻了!直至从首相的位置上卸任。因为没有心爱的女人在身边的陪伴和支持,他放弃了七年的权位和政治生涯。人们指责他姑息纵容、违背常理、失去自制。我的上帝啊,那里的人还说你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也不可能懂得!原谅吧,那些可怜愚钝的人,你就原谅他们吧……” 金曼华说完,她的心突然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走到这一步,真是可怕……”她轻声感叹道,出于某种压力。 “是啊,真可怕……” 她睁着一双潮湿的眼睛,一种揪心的、无端的苦闷像某种预感折磨着她。 金曼华抓住她的一只手安慰,但她很快把手抽了回去。她明白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些什么,都没法安慰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金曼华和她一样,只是他偶尔会碰一下她的手背,似乎在提醒她,她并不是无依无靠,而是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呢。 “说实话,您二位以前在我眼里着实搭配不当。就像威士忌酒和白巧克力饼干搭配不当一样。这并非是说您不够好。相反,是那人太过出色。这反倒勾起了我的疑心。好个华而不实、阴险狡诈的笑面虎、大骗子!倘使你被他诱惑跟他步入婚姻殿堂,您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呢,亲爱的,你当初有想过吗?而现在,他虽然辞去了首相职位,让我对他改变了看法,但这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金曼华的问题让她陷入了深深地思考。 她的情感全在明面上。内心深处,她无比精明,比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而此刻,她却被一种怜悯的感觉控制住了。铭记起与那人度过的那些日子里的甜蜜、痛苦、折磨以及汹涌的激情。她撇下金曼华,慌慌张张跑上楼去,甚至没有和他告别。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种苦恼使她两腮灼热,心突突地跳。 她走进一间房,在门口驻足,想起此刻他身边应该簇拥着许多人,有灰衣仆人、白衣侍卫。他们日复一日围绕在他身边,把他包裹在一层精密的网纱中,粉碎冲击,减轻干扰,给他所在的地方罩上一张细密的网,让旁人难以进入,事物固定其中,再由头发灰白的管家詹姆士进行筛选。 没有人真正理解和关心他。 她突然升起了一点同情心。 在内心深处,她眷恋他,连他的外表。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离开是否正确。 那天夜里,她浑浑噩噩地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幽暗的大海。 天色逐渐转暗,天边的蓝色开始一点点加深,她紧盯着光线,茫然地眨眨眼,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伦敦很远。 看到徐徐坠落的夕阳映照波浪,有一种温柔的气息正在散发。 每天太阳升起或落山后,整个世界会变成蓝色并持续三分钟。 这个时刻在现代被叫做“蓝调时刻”。 这时据说心里想着一个愿望并且看到这蓝色的世界,愿望就会实现。她现在就正好透过窗户看到了它,可是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愿望。她松了口气。 院子上空,绿色和白色铁皮灯罩组成的网络投下微光。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除了大海的波涛声,四周阒寂无声。 山下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美丽的群岛。只有头顶的树叶闪耀着青灰色光芒,仿佛浸在海水之中。 她坐在前门廊下,打开一本书,一页页心不在焉地翻着,像是在向书问卜。 如同某些人随手翻开书页占吉凶那样。 忽然,从海滩的方向打来一束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 与此同时,她在露台上看到月亮升起,美得令人毛骨悚然,散发出一日沉落后的光芒。 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书,朝海滩走去。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条白色游船。它的各层甲板都亮着灯。 接连几天,那艘游船好像都停靠在这附近。 当她走向海滩时,船上的灯光变蓝,微光中渐渐透出烟雾的乳白蓝。 她顺着灯光的方向看,看到了月光下的大海和游船。 甲板的前端似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月光讨好似的落在那人脚边。 由于距离较远,她看不清他的身影。 唯一确定的只是他很苍白,脖子上的皮肤宛如晶莹玉洁的大理石。 她沿着长长的金沙滩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盯着远处的海面。 船在水面摇晃,沉浸在蓝色的暮光里,被月亮镀上一层银色。 微凉的夜风中,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细亚麻布连衣裙,系着宽宽的蓝腰带。 快到海边的时候,她突然驻足,就像潜水员在纵身入水前可能也会这样停驻片刻那样。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悬念。 这时,船上的那个人没有再朝她这边看,迅速进了舱里。 当船头的灯光再一次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海滩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其他人看见那条船。 那条船转了向,离开海滩,和她的身体平行而过,像是一种爱抚,又像是一次诀别。接着,仿佛过了很长时间,船才返回航道。她也返回露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圆顶咖啡屋门前。 她坐在蓝绿条纹的遮阳篷下,对面就是长满欧洲夹竹桃和棕榈树的人行街道。 桌上摆了一道鳄梨沙拉。 一连几天,她一直在这里用餐,只为打发冗长而温暖的下午时间。 她喜欢这座咖啡馆,目前以她的财力完全可以立刻买下它,甚至连同里面所有的食客。在托盘上银器的叮咣声中,她戴着一顶秀丽的蕾丝软帽,独自坐在桌边,手拿蓝色咖啡杯,像是一个属于不同时代的人。 第147章 路对面有一对情侣,他们正抱在一起拥吻,不说话,热烈地相爱。 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下午的咖啡馆聚集着半个镇子的人,他们彼此认识,围坐在一起聊天。他们在谈论一个娶了自己家庭教师的男人,是附近的乡绅。 她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字,镇上发生的事情她都不怎么关心,也不参与那些八卦聊天,无论是出于天性还是所受的教养,她都不会明确表态。 她坐在那里的一会儿工夫不知有几许长。 在低音大提琴奏出的乐声和新磨的咖啡豆的香气中,没有人看向她这边。 她的思绪徜徉在昨天以前。 维恩第一次出现是在夜里。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个站在船甲板上的男人就是他。 毕竟,当时的天光是那么昏暗,视线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在海边的木堤上,她认真地看着那艘豪华的游船,包括柚木甲板上颀长的朦胧身影。 到了后半夜。 邮船依旧停在靠近海边的大平台那儿。 离她的庄园很近。 天色依旧黑暗,一小片墨绿色的草地平缓地延伸至海边。 季风降落在夜里,催人入睡。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 最终,她披着长长的外衣下楼,来到屋外的海边长廊。 波光粼粼的海湾往北延伸,夜色中隐隐可见卡普里岛的岸线。 她顺着别墅所在的斜坡往下走,踩着拖鞋,披着外衣,身材纤细,步伐轻盈,一直走到种着垂柳的水上步道。 透过柳影,她望见对面的山崖闪着蓝紫色的光絮,是从底下海面邮船里的灯光投照上去的。夜晚的小岛刮着微凉的季风,能清楚地听到柳树叶间吹过的响亮风声。 夜晚的气味来自茉莉花。 掺杂了海上那种带有淡淡咸味的气息。 船的前甲板上在举行露天舞会。 几个白种女人正在与船员跳舞,她们没有化妆,是职业舞女,脸上挂着笼统的微笑。 男女舞者互不交谈,像是有谁规定不准谈话似的。女人们尤其认真,穿着素雅的浅色印花连衣裙,像是在睡梦中跳舞。 她看着那场面,被镇住了。 微弱的乐声沿着船帆的挂杆螺旋上升。 船上传来的是她烂熟于心的曲子。 是维恩曾经在深夜哄她入睡时,坐在她床边用竖琴弹奏的那首曲子。 她纹丝不动,把脸转向音乐传来的方向。她在听。 堤岸上,防风灯昏黄的亮光,欢声笑语,歌唱。 她站在码头这边,观望着远处甲板上缺乏生气的舞会。 舞曲即将告终。 就在她正要转身时,一个男人单独从船舱里出来,走进昏暗灯光下,穿过那一群面容模糊的跳舞的人中间,悠悠然仿佛夕照下的天鹅。 跃动的烛火在他的金发上闪烁,映照出挺直的鼻梁和隽美的眉目。 甲板尽头,男人的脸像是躲藏在阴影里。 他倚着栏杆,背对岸边。 她一见他便停住脚步,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往昔的画面是梦,唯有船上穿着米灰色柞丝绸西服等待着她的人影才是现实。 那颀长的人影一动不动。 她在坡上站立许久,凝视着海湾里停锚的帆船、游艇、渔舟以及月光下深蓝的海湾。灰蒙蒙的山崖后面,海岸线上突然升起一缕烟花碎裂成千百团火焰,一艘单桅帆船正从石灰山崖之间的水道驶过,那船帆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绽满赤金与橘红的火焰。 她望着这景象,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泰晤士河上的一幕,维恩将她脑后的发带捧到唇边,而她却并未察觉到他就在身后。 “他不知道,也猜不到我就在这里。如果是他在我背后,我又会怎样呢?”她沉思着。忽然,她对自己说:“要是那帆船驶到山崖下的灯塔了他还不转过身来,我就回去。” 说完,那船随着退去的潮水漂远,来到石灰山崖前,遮住了礁石,驶过了悬挂灯盏的塔楼。女孩等待着,直到船尾和小岛最远处那块礁石之间的宽阔水面闪动起来,那桅杆下的人影依然一动不动。 于是,她毅然转身上坡,穿过闪烁的海滩回家。 而她立在坡上看到的那最后一幕,虽然转瞬即逝,却切近得犹如她血管里的鲜血。 无论她如何退缩、如何刻意躲避。 他都在那里。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睡着。 天亮后,她从凌乱的床上起身,拖着曳地绸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疲倦的脑袋往胳膊中间一搁,放眼看去。从屋前的花园一直看到庄园外的人行栈道上,草坪绵延,一带绿茵,点缀着精美的铸铁装饰,样样都是新鲜的,干净的,美丽的,使她那颗悸动不安的心得到了一点儿安慰和满足。 这是她的庄园,属于她的地方,照管良好,气氛安静。太阳的淡淡闪光照出了前院半藏在绿叶丛中的葡萄和嫩绿的橄榄。在这些后面,是弯弯的一行海滩,接近浪潮处放着几把木椅……摆满美食的餐桌。 在刚现出金色的天空下,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惬意舒适。 在她左手边,一盏带雕花灯罩的油灯旁是一张黄檀木缝纫台,台面底下挂着一个绿绸袋子,里面装着一些信,全是旧的,是过去一些时日她和伦敦旧友的通信,包括以前和维恩的一些信件,她都保存着,很完好。 没有词语能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她怕他们的关系已无法补救,怕他们已经失去了对方。 即便他已经为她放弃了一切。 可是,她有时也起了疑心,难道这一次次的会面全是偶然的吗? 她预感到跟他的会面“还没完”。 他们的相逢也并没有结束。 雨将落未落,悬念像雨滴悬在半空。 她决定来一次长途旅行。 出门去隔壁的希腊。 女仆已经为她放好了鸽灰色旅行斗篷和伦敦买来的崭新梳妆袋。 雪白的松狮犬依依不舍地蹭着她的袜腿。看着小狗欢快摇尾的模样,她不由得想起了在汉普斯特德养的那两只黑色杜宾猎犬,雷霆和闪电,它们都是维恩送的,现在大概已经回归了原主人的怀抱。 女管家约瑟芬停在起居室门口,温柔地抱着托盘,将几枚水果和糕点零食一起放进她的紫色行李袋中。 “谢谢你,约瑟芬。”她继续说,行李袋搁在膝头,怀着对所有人的感激。她温柔、慷慨,约瑟芬和女仆们都很喜欢她。 接着,她朝门厅的桌子低头,因此连带着俯身弯腰,思索着拿起便笺,在上面写下了一则留言,是给维恩的——如果他会来找她的话。然后她拿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高大华丽而庄重的门扉。 外面天气晴朗,太阳炙热,她一只手提着行李袋,一只手举起阳伞,宛如手持一件神圣的武器离开了这里。 阳光在她乌黑的发丝间闪烁,她那双清澈的双眸中流露的却只有浑然不觉的沉静。 当她穿过前院,经过五彩缤纷的花园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细细的小雨。 是太阳雨,又叫狐狸雨。 她拉开别墅前门的铰链,慢慢推开白色的庄重大门。 一抬眼。却和一双莹亮的蓝眸对上了视线。 对方正要敲门,但却没想到下一秒,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他在她门前出现。 细雨中没有打伞。 她带着关心的惊惶眼神看到男人额前的金色乱发。 她记得几个月前她在伦敦时那会儿它还是又柔亮又顺滑的。此刻淋了雨显得有些潮湿卷曲,泛着和初见时一样的浪漫涟漪。 来人穿着一件朴素的褶边衬衫,灰胡桃木色的裤子,身姿笔挺,从容不迫。 她注意到他的头发变长了一些,发尾微卷,蓝眸莹亮。 男人的金发在阳光下显得微微褪色,但没有泛白,依旧是在前额交叠着分开。 那双灰蓝色眼睛中间直挺的鼻子也仅仅是鼻翼处比之前略略瘦削了一点而已。 几缕湿润的头发垂荡在男人眉尖。 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感到万分惊奇,心脏神经扩张,直至微微颤抖。 她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不露出快乐的迹象,可是这些迹象却自然地表现在她脸上。 维恩停顿了一下,他的眼光从容地向对面的她脸上看去。 她站在细雨中,站在灼热的光线下,好像被魔法所迷惑,粘住在土地上不能动似的。不管她刚才对他有多么大的惊讶,此刻都已经化为乌有了。 “维恩?” “是我。” 她的下唇哆嗦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心里。 阳光长长的光束讨好似地落在他脚边。 男人的轻便外套被风吹开,身体稍微前倾,步履轻快沉稳,眼睛仍旧有点像鹰隼。 在下午的寂静中,任何不相干的声音和气味,包括此时她的心跳如鼓点般的搏动,空气中的花香,无不比通常增强好几倍。 第148章 他的眉毛笔直,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光泽,说话的时候,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动,嗓音低沉,像天鹅绒一样温柔。 “我一直在找你。” 她不作回答,也不看他,只是举起手来,抚摸俯在她面前的那一张脸、他的嘴唇和唇沿,抚摸她想吻的地方。 那张脸抵制着,她继续抚摸,牙齿紧紧咬住,脸退缩了。她的手垂落了。 原来,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找她,只是悄悄来到她的住所旁。 他站在庄园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亚麻衣服,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而她刚从花园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整理好的紫色行李袋。 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最后,她也没有和想象中那样,激动地扑进他怀里。 她的目光像是昆虫的触角一样笔直地落在他身上,描摹他的一切。 她一身白裙,腰间一道浅绿色缎带,一副狩猎女神般的神态。 维恩望向她手中的行李。 她动弹不得,嘴巴干涩。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勉强开口。 作为回答,他前进一步,她和他之间再没有距离。他那身夏装,优雅柔滑,站在她面前,恍惚中像是梦里出现。 “对不起。” 他说了声抱歉,笑容僵在唇边。 她黯然,然后他上前。 刹那间雨珠都闪烁如光圈。 风搅动他薄薄的额前碎发,散发出一种哀伤的温柔,仿佛他随时都会张开双臂拥抱她。 在淡淡秋阳下,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皮肤白皙,除了头发长了一点,和以前没有丝毫分别。 雨后,天边的一点儿云彩缓慢移动,染上了金色和极淡的橘绿色。 宁静在她周围降落,宛如祈祷般使人心情平静。 她靠向前,摸摸他的下颌:“维恩。” “你以后都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除非你和我一起。” 他缓慢地诉说着。 她靠在他身上。 接着她低声问:“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他把她迎头抱住。他说: “我犯傻。” 她埋下脸,紧贴在他身上。 他将一只臂膀搂住她的腰,她几乎能闻到他呼吸中的薰衣草味。 “那你以后还能回去吗?” 他看着她笑了下,“没有什么事是不可改变的,我是自由的,同你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了一会。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扑去。 维恩用手紧紧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到了身前。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肩上强有力的肌肉,她将头往后一仰,咧着嘴等他来亲。可是等了一会儿他却故意松开她,动作太快,她几乎以为受他戏弄了。她重新睁开眼睛,见他正对自己看着,深邃的眼眸里微微露出一点惊骇及温柔的神情。 她只觉得自己呆呆的。 维恩笑了笑,再次将她搂在怀里,她的面颊如雨中的花朵挨近他唇边。 他的胳膊环抱着她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仿佛爱她胜过一切。 霎时间,所有的那些无谓的担忧和挣扎都如日出时的幽灵般烟消云散。 他竟然远远地待在英国与她足足分离了五个月之久。 却偏偏没有想到,只需离开伦敦,离开那里的一切,就可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她回应着他的吻。 但不一会儿,他便感觉她在他怀中僵直了身子。她将他推开,微微起身。 “那么接任你的人呢?” 她握着他的手,眨了眨眼睛说道,“是那个亨利罗什么…?” 那个俊朗的黑发军官,总是像守卫犬一样追随在帕默斯顿阁下身后。 维恩又看到她竟然对亨利罗斯德的姓氏都搞不清楚,不由笑了起来。 “嗯,不是他。放心吧,那里一切都好。” 转眼间,他已经在她身旁,光彩洋溢,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穿透了她身体里的某种麻木。 他说话如此适度而又坚定,让她对他那建立在正义之上的权利处决彻底放下心来。 他挺直身子,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见她还是不清楚,他便开口解惑: “你还记得你在初入伦敦社交界的舞会上穿了一身黑,引起的大轰动吗?” “当时第一个邀请你跳舞的青年,就是他接替了我的职位。” “劳伦斯凯?” 他点头。 他曾经的部属兼好友——一个非贵族身份的银行家,也是下议院的议员代表,曾经和他一起经历过友谊、欧战、死亡、赢得晋升,并且不到三十岁。 维恩默默关照着她的神情,见她对那人记得这么清楚,不由得吃起了对方的醋。 他的风度优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强烈独占欲。 男人伸手搂住她,宛如将阳光下冷冽的甘泉掬在口中。 但他没想到自己大约是过于热烈了,她绯红了脸挣脱开,好像被他吓着了。 “怎么了?”维恩微笑问道。而她惊诧地望着他,答道:“没什么。” 两人都略有些尴尬,她轻轻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除了上次在布伦海姆宫的片刻温存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吻她。 透过衣服的层层累赘,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硬邦邦的,肌肉结实,胸口贴近她的地方在怦怦直跳,带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自在,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刻意保持的冷静。 他的出现,意外地震动了她的心弦。 一时间两人只是默默无言。 她意识到,自己等待了这么长时间,忍受了这么多爱恋和痛苦的思念,都是值得的,因为他也同样思念着自己,和她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与煎熬。 她站在树荫下,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当初离开他时,她的确感觉到一阵轻松,可是同时又觉得懊悔。 这两种感觉相互缠绕着,恣意生长,折磨着她直到现在。 “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他望着她,略一低头,扯一扯嘴角,与她额头相抵。 她沉默了片刻,眼睫垂下,望着他修长裤管底下沾染灰尘的红棕色皮鞋。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中的行李袋,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 “嗯,就是这样,我已经不能不在乎你,除非你先放弃我。”她平静地低声回答,没有眼泪,没有不安的神色,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都如滚烫的铅块一般落在他心头。 维恩站着俯下身,望着她裙底露出的缎子鞋尖。突然,他跪倒在地,亲吻那鞋子。 她震惊地弯下腰,将两手按在他肩上,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他在她的目光下一动不动。 “请爱我吧,如我爱你一般深。” 她听见他从唇沿边挤出这几个字。 “你是我的挚爱,我的今生唯一……” 她拉着他起身,拥抱他。然后,她也说出那句约定俗成的话,像是书籍里,电影里,生活里,所有情人都会说的那句话: “我爱你。” 他捂住脸,听她又说了一遍。 她轻轻拿下他放在脸上的那只手。 她一靠近他,便减少了他的一点痛苦。 男人叹息般低头。 “我亲爱的,我的女孩……” 他吻她的嘴,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眼睛。 最后,他们在橘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他握住她细白的指尖。 戒指重新戴回了她的手上。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象征着婚姻和枷锁,而是他们爱情的圣物。 他向上帝保证。 他永远、永远不再设法去惹得她抛弃那种她看得比爱情还重要的自由。他答应会巧妙地融入她的生活,而不是插入。要不,他可能会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他惧怕再发生上一次那样可怕的场面,她离他而去。 晚上她来接他。 在那艘私人邮轮的豪华船舱里,她把他的衣物和贴身用品装在一个包里,然后拉着他的手,穿过空荡荡的邮轮甲板和闪烁的海滩回家,回到她的庄园。 他申请和她住在一起,被她仁慈地批准了。毕竟她腾挪有度的房子里总能留出一个房间给他。而他以防万一也早已买下了附近的一座豪宅,就在这座岛上的最高处,远离尘烟,远离陌生人的视线。 维恩好奇地打量着她的房子。 这座庄园显然受到主人的精心爱护,处处体现着她的个性和品味,自然雅致,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时值黄昏,可俯瞰整个庄园的窗户被暮色渲染上一抹淡紫。 在男人身后,是他和她刚刚走过的落地长窗和玻璃游廊。 透过飘拂的蕾丝窗帘,可以窥见起居室里光亮如镜的拼花地板,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桌上摆满盛着果冻蛋糕的银器。 第149章 旁边的空地上还戳着一把蓝色小洋伞,似乎刚刚被主人撂在那。一顶意大利女式宽边帽躺在钢琴盖上,黑色丝绸带还垂落在玫瑰花边的地毯上。 维恩望着她生活的痕迹。 这个时候,他也萌发了好奇心。 他发现,她离开他同样过得很好。爱情不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驯服,而是两个人在各自的完整生命中找到真正的相遇。 而她呢。 她站在起居室门口,细腻柔亮的卷发稍作梳理后,顺其自然地披在鬓角和脖子上,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心不在焉的神情。 她在担心维恩不能适应她目前的生活。 毕竟他向来养尊处优,过惯了那种用人成群、副官环绕的日子,还有那些时刻待令的勤杂工、老管家,随时准备好为他四处奔走,递便条,传消息。 他望着她。 他们对看。相互微笑。他走过来。 她给他拿了一件衣服,当作睡衣。 丝绸是蓝色的,很衬他的眼睛。 递给他时,他的手略微颤抖,显得有点胆怯。 她靠近他,他周围飘荡着欧洲古龙水的香味,以及淡淡的皂香和丝绸的味道。 当他换上后,高挑的身材,深海蓝丝绸衬衫,搭配白色长裤。 那慵懒松弛的状态令她眼前一亮。 男人浑身洋溢着世上少见的那种性感。 她习惯了从前在英国,他那一丝不苟、优雅高贵的绅士形象。现在,她睁大眼睛,以便看清楚他身上的一切,将他尽收眼底,牢牢记住,把他的形象储存在心里。 她凝视着他身上的线条,纤细的腰线和肌肉组织,皮肤上闪闪发光的汗珠,以及那张略带紧绷和慌乱的白皙俊脸。 她也不笑,盯着他看。 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知餍足的专注。 甚至可以用“凶狠”来形容。 她早先便该如此,多注意他身上的一些细微之处,包括他身上的每一颗痣和每一道伤疤。她之前没有那么做,他的身影便日渐淡没,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的身影渐渐逝去,最后只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每次和他做,爱都做得死去活来,就好像确知这种机会对两人而言都来之不易似的,害怕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而每当它再一次来临,则对他们都是一份惊喜,一份额外的礼物,因此便格外认真投入。 …… 几个月后的希腊。 一片灰色卵石海滩,接近浪潮处放着两把木椅。别墅旁栽种着杏树。 有一些杏树的枝条伸到了海面上,浪花的浮沫飘着片片雪白的蔷薇花瓣。 露台环绕,俯瞰着海洋。 她刚从长满柳兰和紫羽扇豆花的青翠牧场上回来,牵着心爱的雪白松狮犬,穿过一丛丛金露梅,向着岛屿尽头的别墅走去。 这座希腊岛屿上的别墅是维恩的产业之一,从前它是为了他们二人的蜜月所准备的,现在仅仅是用作普通的度假房屋。 她走的很顺、很快。 因为维恩正在不远处的露台上等她。 她的爱人站在露台上,已经准备好了和她一起吃的晚饭。 头顶的树枝装饰着金黄与艳红。几个玻璃罐挂在一条粗绳上,里面的小蜡烛个个散发着明亮的火光,照耀在他们头顶。 点点摇曳金光洒落地面。 许多年后,当她欣慰地得知,在遥远的大陆那头,她资助的小女孩简·爱已成为独立女性教师时,她想象着原来的那个伯莎—— 她幻想着那个住在北大西洋海边,被热带小岛所环绕的少女,终于过上了和自己一样恣意快乐的生活,拥有一切,和爱人四处旅行。只是在这一次的故事中,在她的生命里,没有困难,没有惧怕。 少女无须战斗,也无须逃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