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内容简介 《逆流》 作者:唯酒 【简介】 1、她在欲望丛林里厮杀,快死掉时,唯一对她伸出援手的,是她曾弃之如敝屣的人。 2、如日中天的父亲突然倒下,留下庞大事业,梁轸紧急回国,接管家业,还要应付家里口蜜腹剑的那位…… (男女主在法律、血缘上没有关系。)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现实 主角视角宋峤梁轸 一句话简介:爱你是我不该 立意:反抗权威,挣脱束缚 ──────────────────────────── 第1章 第1章 逆流 2026.03.20 这一年,梁修祺47岁,身上没一点儿中年男人的浊气。他个头挺拔,长相英俊,谈吐风趣,还保持着谦逊好学的姿态。 一切都归功于他过于完美的人生。 他的事业有多辉煌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智商很高,身上多个独立董事、投资人的头衔就先把人震慑住了。 宋峤是他同门师妹,曾经还是他的秘书,两人在生活上几乎可以说是灵魂伴侣。 儿子梁轸,虽然不是他的妻子所生,但这一家人相当和睦。梁轸在国外读名校,成绩优异,从没出过岔子。 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还有多年挚友跟梁修祺聊生意的时候,也会讨一些处事经验,戏称他是中国版“纳瓦尔”。 也有人不知道纳瓦尔是谁。 但都不重要了。 梁修祺的完美人生终结在47岁。 那天原定是要出差,先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再拜访老友,七点的飞机,他不到四点就起来了。他一向恪守准则,做事赶早不赶晚,哪怕已经身居高位,无端给别人添麻烦,算道德问题。 临走前,他来到妻子的房间,细心交代着,“梁轸近期回来,但是不凑巧,我这趟要在外面待十多天,如果来不及,你帮我留住他,我有事要跟他谈。” 四点是宋峤的深睡眠时间,很难立刻清醒过来,她问:“你说什么?” 梁修祺坐在床沿,手在她的发心摩挲,微微一笑,“没事,继续睡吧,等我落地给你打电话。” 宋峤模模糊糊地盯着梁修祺的眼角,因笑容拱起的细纹,被风霜浸染过,有了岁月感,十分温和。 凌晨五点,天还没有亮,黑色轿车行驶在去机场的高速路上,被卷进了两辆夜间作业的卡车之间,瞬间被压成铁饼。 警笛声和朝阳,一起划破了黑暗,天空大亮。 那一段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着急赶路的司机破口大骂,狂摁喇叭,前面人干什么呢?不知道大家都要赶飞机吗? 警方在事故现场拉起警戒线和遮挡栏,防止路人随意拍摄,现场过于惨烈,原本怒气冲冲的司机瞧一眼,只剩唏嘘。 司机当场死亡。坐在后排的梁修祺被送往医院,他的伤势太重了,尤其是颅脑挫裂。 经过数十个小时的抢救,梁修祺最终全脑功能不可逆丧失,医生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脑死亡。 虽然他的心跳还在,但他已经死了,只是躯体还在用机器维持运行着。 医生跟宋峤说,再治疗没有意义了。病人不可能醒过来,后续很可能会器官感染、衰竭,情况只会更糟。 “我不会放弃他的。” 其实宋峤没有发出声音,看上去只是嘴巴张合了几下。这是心理性失声,人在遭受巨大的精神创伤后,大脑会进入应激状态,语言功能暂时被抑制住了。 医生看懂了,不远处的梁轸也看过来。梁轸是昨天到的。 没有家属签字同意,医院无权强行撤下呼吸机,从伦理的角度,他们是理解家属的心情的,只能慢慢劝她接受。 宋峤是梁修祺的配偶,梁轸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没有她大,但梁轸没功夫陪她闹了。 * 虽然奇迹没发生,但梁修祺的身体靠着呼吸机维持了一周多。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很怪,无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有多么的举足轻重,他死了,这个世界看上去也不缺少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迅速回归正常轨迹,包括宋峤。 这天早上,李宝屏随司机来家里接宋峤,她从楼上下来,眼睛还是肿的,戴了副眼镜遮挡。 “吃早饭了吗?”宋峤坐下来。 “来的路上吃过了。”李宝屏准备在宋峤吃早饭的时候说一下即将召开的董事会安排。 宋峤:“我上午要去医院,约了美国的专家视频。今天梁轸回来,你帮我去接他。” 梁轸原本在医院等了几天,见宋峤迟迟不做决定,有事又走了。 李宝屏觉得不妥当,说:“这个时候表现太过,恐怕会显得刻意逢迎了吧?他长大了,你的好意他未必心领,反而觉得你图他什么。” 宋峤知道李宝屏的意思,“继子讨厌后妈不是很正常么,跟我做什么没关系。” 李宝屏抬手,用食指挠了挠太阳穴,他不想去啊。 “不要跟他计较,也不要怕他多想就什么都不做。”宋峤说:“他从小就没有妈妈,现在没有别的亲人。我做得再多,对他来说也是有限的。” “好。” “快点去吧。” 宋峤走到门口,朝阳的光晖透了进来,李宝屏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身上。梁修祺出事以后,她瘦了好多,已是形销骨立,顾盼间有忧愁,还有他形容不出来的气质。李宝屏觉得,她特别像一只用翅膀裹紧自己的黑色蝴蝶,封闭,沉寂,但偶尔也会泛出润泽温暖的色彩。 宋峤回头,似乎对他笑了一下。 李宝屏恍惚了,宋峤无疑是个大美人,闪耀夺目,不能说她保养得好,因为只有对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这么形容。而她本来就非常年轻。 她没比梁轸大多少,都没她和梁修祺的年龄差距大。 在这个多事之秋,李宝屏不想浪费时间在董事会之外的事上,董事会关系到他的前途。但宋峤这么说了,李宝屏也渐渐生出些不忍来。 好多年没见过梁轸了,李宝屏不知道他现在是扁还是圆,长成了什么样。到机场后,他跟工作人员要了张白纸,把梁轸的名字加大加粗打印出来,站在出口举着。 办法虽朴素,有用就行。 拿到行李的旅客从出口鱼贯而出,人潮拥挤,好一会儿,愣是不见有人朝他走来。 李宝屏把纸举得再高点,踮着脚往里瞅,心想别是没看见他走掉了吧,还是没出来?他刚准备拿手机打电话。 “你在等我?” 李宝屏先是闻到一阵极淡的香味,接着才是从头顶落下来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并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称谓,就这么一句话。 李宝屏的第一反应是好高!这人离他太近,抬头只能看见个略微青森的下巴,黑色外套,挺拔的身形像一棵松柏。 李宝屏退后才看清对方的脸,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梁轸?我是李宝屏,你还记得么?没想到你都这么高了啊,宋总今天有事,让我来接你……” “走吧。”梁轸说。 两个人上了车,梁轸坐在后面,李宝屏坐副驾。司机斜眼瞥过来,无声问去哪,李宝屏抬了抬下巴,让他先开出去再说。 路上,李宝屏几次扭头,跟梁轸搭话。 “咱们现在要不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看看梁董。” “我再看一百遍,他也不可能活过来。”梁轸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宝屏只好默默从后视镜里观察梁轸。他身体松散地坐着,还戴着帽子,只有下面半张脸露出来,收窄的下颌,嘴唇紧抿,沉默地看着窗外。 这种感觉很熟悉。 李宝屏是宋峤的助理,但时常会被梁修祺叫去问话。也是这个坐姿方位,一般是早上,梁修祺在去公司的路上,一边浏览当天的新闻,一边查问他太太的行程,见了谁,做了什么等等,事无巨细,不允许遗漏。 每当那种时候,李宝屏都如坐针毡,如同在课堂上被抽出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好难受。 梁修祺看穿他心思,“你不用左右为难。更不要因为她给了你几分颜色,就忘了自己是谁。是我把你安排给她的,我做一切都是为她好,向我汇报是你的职责。记住自己是谁的人,拿谁的好处。” 他的语气总是冷酷的,一点起伏都没有。无论梁修祺在大众眼里多完美,但作为真的跟他工作过的人,李宝屏完全无法苟同。 梁轸和梁修祺长得不太像,但此时的神情姿态,父子两竟一模一样。一样的目中无人。 李宝屏的热情一下子被浇透,来的路上他受宋峤影响,挺同情梁轸的。年少失怙,亲缘淡薄,可怜的孩子。 但想想,人会死,躺在银行账户里的钱却坚挺无比。梁修祺不在了,不耽误梁轸坐阿联酋航空头等舱,享受最好的服务。别人舟车劳顿,一脸苦相,他毛孔里是会喷发奢侈品香水的,有什么好可怜的? 到市区,梁轸说有事要提前下车,把他的行李送到宋峤那,不让他们跟了。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做派,司机和李宝屏对视一眼:少爷性格挺捉摸不透的啊。 * 媒体打电话要来采访,公司也深受影响,宋峤处理这些事,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凉风徐徐,树叶作响。 她进门的时候,被门口黑布隆冬的东西吓了一跳,是两只二十八寸的铝制行李箱,她的腿一碰,轮子在地上滚得咚咚响。 偌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没有开灯,如水如纱的月光洒进来,流淌在他的肩上,面前有一簇明明灭灭的火苗。 从事发到现在,这个家总是安静如坟场,那个玩弄打火机的背影,为房子增加了一丝活人气息。刹那,宋峤都以为是梁修祺坐在那。 但她很清楚,梁修祺再也回不来了。 她开了灯,他站起来,修长身体像把折叠刀被展开了,“梁轸?” “嗯,”他说:“我回来了。” “路上顺利吗?” “还好。” 宋峤又问:“你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也顺利。”梁轸坐回沙发里,听上去已经不想回答这种无聊问题了。 宋峤的视线兜兜转转,回到那两个行李箱上,疑惑道:“你要搬到这里来吗?” “你让李宝屏去机场等我,我以为你要把我接来和你一起住。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大家! p.s.1、暂定晚八点更新。 2、雷点:超密集,主线感情略慢热。 第2章 chapter02 chapter02 房子是梁修祺送给宋峤的新婚礼物。 他们结婚的那年,他已经37岁。工作狂,事业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人生,生活被挤压在缝隙里,对婚姻已经没有想象。 宋峤选中式园林风格的别墅,考虑到了梁修祺的喜好。高墙深院,中轴对称,内部移步换景,好不别致。最重要的是,私密性好。 梁修祺果然喜欢。他赞赏宋峤的投资眼光好,说她很快就有能力可以操盘更大的项目了。 他们搬进来后,梁修祺又叫工人在院子里栽了樱花树,一到春天,满院落樱缤纷,有如进到小学课本的插画里。 梁修祺说,今后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家了。宋峤问他,那梁轸呢?梁修祺说他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不会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梁修祺说她年纪还小,不希望她卷入复杂的家庭关系里。 * 梁轸住进来的前三天,宋峤没在家里见到他。只有在清晨,楼下微风吹乱树叶的声音里夹杂脚步,很轻。 这天早上,宋峤推开二楼窗户透气,晚樱落了满地,树上绿意盎然。 一道人影从树下闪过。 她下楼的时候梁轸还没走,在厨房倒水。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额间一根黑蓝相间的发带,箍住汗湿凌乱的发丝。他给人的感觉是整洁干净的,身材高大,体态匀称,运动裤及膝,下面是一双稳健修长的小腿,有种不输职业运动员的轻盈之感。 宋峤一走近,就感受到了他运动后散发的热气,有些汗,混着香皂味,倒不难闻。 梁修祺的生活也很规律,但他在步入四十岁以后就不长跑了,觉得伤膝盖,只在私教的陪同下做一些功能性训练。 梁轸不到三秒就把一杯冰水灌进肚子里,说不上粗暴,但也绝对不斯文,就是快,挺符合她对二十几岁年轻人的印象的。他仰头时,宋峤看见了他下巴上的伤口,细细一道,这么大的人,胡子都刮不好。 梁轸余光注意到她在摇头,“有事吗?” “你今天出去?” “怎么了?” 宋峤说:“你没事可以去公司。”她说到一半,又解释:“去看看你爸爸工作的地方。” “你希望我去吗?” 宋峤一愣,“你爸原来是这么跟我说的。” “跟他没关系了。现在不是你说了算么?”梁轸看着她,“你要我去吗?” 宋峤停了停,才说:“我当然也希望你早点去。” “好,你希望我去我就去。”梁轸丢下一句话上楼了。 * 梁轸要搭宋峤的车出门。 但是在这之前,他得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宋峤在车里等他,三十分钟后梁轸下来了,带着一阵香气坐进车里。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抓过,眉毛也修了,底子好的脸稍微打扮就会帅得十分客观。 宋峤打量他,挺赞同李宝屏的话:梁轸长大了。 梁轸一下子就注意到她的目光了,转过来也看她。 他的眼睛挺漂亮的,眼窝深,眼瞳黑亮,睫毛都是长长的,看人显得饱含深情。但宋峤不擅长形容人的外貌,贴标签相对容易。怎么说呢,他长了一张自从遗精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睡过觉的脸。 “你在想什么?”梁轸突然问她。 “我在想,你应该从哪个部门做起。” “哦。”梁轸说,“你在公司是什么职位?我去了应该怎么叫你?” “不知道叫我什么?那叫妈吧。”宋峤已经把头转过去了。 梁轸看她表情不像开玩笑,一声短促嗤笑,带着气流从他鼻腔下窜出来。呵。直到下车,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 到公司,有人找宋峤讲事情,她只好让李宝屏先带梁轸在大楼转转。 “我爸办公室是哪间?” “梁董的办公室在42楼。” “带个路。” 公司里的人并不认识梁轸。虽然知道有梁修祺儿子这号人,却不知姓甚名谁。秘书办的人仍在正常工作,他们看见李宝屏带着这个年轻人进来,都有些奇怪,但没敢拦。 梁修祺的办公室不算大,不像别的土老板,整套红木家具,放一墙不看的书。梁修祺的办公室线条简单,东西也不多,黑色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宋峤的合照。还有些文件没处理,散发着纸张油墨的味道,好像它的主人并没有离开多久。 梁轸粗略扫一遍,走到落地窗前往楼下看了看。 李宝屏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去接,说是宋峤要出门,梁轸说:“我要自己待会儿,你去忙吧。” 李宝屏犹豫了几秒,“那你有事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也行。” 李宝屏走了,他刚想拿相框看一眼,又来人了。 梁轸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不高,身高在一米六十五公分左右。他长得并不丑,相反眼睛很有神,有种浓缩的全是精华的感觉。 “这间办公室是整个公司视野最好的,四周开阔。梁董特意找风水师看过,很灵,公司这几年的新项目都不错。” 梁轸上下扫描完,眼皮一翻,“你谁?” “郑国栋。”对方是这样自我介绍的,还挺自来熟。“早上听说你来了,我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梁轸把人弄得下不来台后,自己又绅士一笑,“我知道,投资拓展部郑总。我刚开玩笑的,你好。” 郑国栋的脸上出现讶异之色,很快释然,看来是有备而来的,“梁董的事,节哀。” “谢谢关心。” “集团上下的员工都为此心痛,可活着的人把事情做下去,才是真正的承其遗志。”郑国栋陈词一番,“好在你回来了,尽快接手,结束这个混乱的局面。” “接手?”梁轸好笑道:“你们都不了解我,就敢说这么大的话啊?” 郑国栋也跟着笑,“梁董私下里曾经跟我们聊起,他挺为你自豪的,说你很优秀,也多次表露让你继承事业的意愿。” “你跟我爸很熟吗?” 郑国栋说:“公事上,梁董很信任我,在私交层面,我们算是朋友。” “这样啊。”梁轸语焉不详,再次笑了起来。 郑国栋叹气:“梁董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作为集团领导人,他一点都不轻松。尤其这两年,和别的董事很多意见都不和……” “他们怎么了?” “斯人已逝,算了,不说了。”郑国栋把自己从伤怀的情绪里抽离,对梁轸说:“你第一天来公司,肯定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吧?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下,便于你快点熟悉起来。” “那就劳驾了。”梁轸也不拒绝。 郑国栋说自己还有个会要开,等结束再来找他,两人留了联系方式。他刚走,一个年轻女职员徘徊在门口,叩叩门,确认他的身份之后,“是李助理让送过来的。” 梁轸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又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了。是一盒创可贴,梁轸拿起来看了看。 肯定不是李宝屏的意思。 在宋峤和梁修祺结婚前,他和宋峤的关系还可以,他叫她姐姐。后来的关系转变得太不合适了,位置尴尬。宋峤干脆做了个决定,给梁修祺吹枕边风把他送走,眼不见为净。 梁轸在椅子里坐了会儿,很多事情还没厘清思绪,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上周他走之前,护士特意留了他的手机号。 宋峤还没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她好像还联系了转院。医院那边让梁轸劝劝宋峤,继续治疗除了消耗医疗资源,没有任何意义。 梁轸说好,他来沟通。 * “他们去吃饭了。” “我知道了。” “姓郑的很会来事儿,仗着钟董的势,少不了要挑拨离间了。”李宝屏一脸鄙夷,想起他们簇拥着梁轸颇有一股真神归位的架势,就觉得反胃。 “没关系。” “梁轸一旦有先入为主的概念,难免对您有偏见。” 从李宝屏进来,宋峤就在伏案写字。她开了一天的会,有些热了,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藕荷色的衬衫,袖子掠到手肘上,小臂细瘦,雪白皮肤下爆出青色血管。 她对李宝屏说的事态度不紧不慢,像没听进去。李宝屏心里着急,看她笔下字迹飞扬潦草,不懂在写什么东西。 宋峤随手在纸上点了个小点儿,是她多年的习惯,她抬起眼看了看李宝屏,这才放下笔。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梁轸对我的看法?是觉得,他这个正统继承人回来影响到你了,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李宝屏当然没办法跟宋峤承认,梁修祺对她多年的管控。谁知道这对父子是不是心眼儿一样多? “像是偏见,恨,这种主观的想法,有什么要紧的?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宋峤对李宝屏说:“你阻止不了的事,就不要白费力气。” “话是这么说,但该防范还是得防范。” 宋峤拿起电话让外面的秘书进来,“小赵,跟人事说再帮我招一个助理。”她把刚刚写字的纸递给秘书,“要能吃苦耐劳的,接受随时出差。” 不是,她要再找一个助理是什么意思?李宝屏瞬间被这事儿勾走注意力。 宋峤跟秘书说完,又重新对李宝屏说:“宝屏,不要对梁轸有那么大的敌意。你把他推远了,自然会有人拉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chapter03 chapter03 梁轸晚上和郑国栋等人吃饭,酒过三巡,所有人都红了脸。 这郑国栋只是个马仔,打头阵来探自己虚实的,他背后还有别人。席间透露了一些八卦,比如,梁修祺和宋峤的关系没有外界传得那么好,曾经有人听见他们在办公室里吵架,连续几个月都不说话。 鑫远集团是做电池厂起家的,梁宋两家共同出资创立,梁修祺是二代。集团在他手里发展了新能源,储能一体化的业务,才有了如今的产业规模。 梁修祺有才华,可惜英年早逝。 众人把对梁修祺的惋惜和怀念,转化为对梁轸的期待,把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们好像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总之,场面上是这样表现的。 梁轸知道了,眼前这些人是宋峤的对家。 饭局结束,郑国栋要送他,梁轸说自己还有事,郑国栋暧昧地笑笑,说“懂了。”不知道他到底懂什么了。 梁轸手插兜,在路边吹风散步。 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个要好的同学,爸爸在尼日利亚当工程师,因为意外去世了。他妈妈在学校附近开了家叫“啃得鸡”的炸鸡店,头像是个白头发老奶奶。他经常组织班上同学去自家餐厅聚餐。 店里有两台娃娃机,生意火爆。梁轸曾经花一下午的时间投入游戏,却一个都没抓到,他才察觉不对,原来是程序被做了手脚。他就没见过这么下贱的做派。后来知道同学家里的情况,他走时在餐盘下压了五百元钱。 这钱最终被还回来,“不用你可怜,我会自己赚钱,让我妈妈生活轻松的。” 梁轸觉得很搞笑,“骗钱的方式更好?” 同学嘿嘿一笑,说:“怎么能叫骗?享受过程不是很好吗?那台机器我没让别人玩,一个下午,你专属的。” 梁轸不享受过程,他接受不了自己没有赢过一次,他只想赢。 这位流里流气的同学叫罗中,现在是名律师,前两天得知了梁修祺出事,给他打电话关心。梁轸知道对方不是关心自己,而是一旦有遗产纠纷,对他来说会是标的巨大的代理合同。但梁轸现在接受人心的复杂。 梁轸上来的时候,罗中还在加班,茶几上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烧烤签子,咖啡,可乐,乱糟糟的,夜宵冷却后的味道一言难尽。 罗中尴尬地起来收拾,怪道:“来之前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梁轸提了下裤腿,在沙发上坐下,“有点事。”他说:“别收拾了,我身上也不干净。” “嘿呦。”罗中笑道。 晚上所有人都抽烟,他的衣服和身体都被熏穿了。 罗中去把窗户打开散散味儿,一阵自然风吹进来,“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梁轸看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会还怀疑你父亲的意外,是你继母做的吧?” 警方已经把事故认定成一起意外,事实清楚,货车司机由于疲劳驾驶酿成的惨案,目前正在羁押中。 “你不了解我爸,他在外人眼里形象完美,但私下是个多疑成癖,杯弓蛇影的人。出门怕鸟屎,在家怕水开。”梁轸说:“他死得太草率了。”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梁董再特殊也不比别人多条命。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戏剧性。” 梁轸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心中的怀疑。他看到的,都是被撕裂的碎片。即使还没有拼成全貌,但他也知道事实绝不是表面呈现的样子。 “你们这种豪门,这个时候不应该立马聘请律师,开启遗产大战么?”罗中说,“说不定你继母的律师团队,这会儿正在逐句逐字查找遗嘱漏洞呢。” “豪门是哪扇门?”梁轸问,又自己把话题转回来,“那都不重要,对我来说,真相最重要。” 罗中最受不了他们这些有钱的贱人,矫情,说这些屁话,体会一下交不起房租就老实了。 案子还没结束,法院那边出了调察令,会查涉事司机的银行账户。梁轸先不打扰对方加班了,罗中说:“你喝酒了,我找人送你一下吧?” 梁轸想了想,也行,反正不远。 他报了个地址,这地方罗中知道,“你跟宋小姐住在一起?” “暂时。” “我记得她长得漂亮又年轻,还超有韵味。”罗中忍不住回忆起来,他在医院见到的宋峤,她穿着素色衣服,低头暗自神伤,是个男人看了都迷糊,“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自有安排。” * 白色的别墅外墙,在夜色下发出幽微的光。 宋峤还没回来。 梁轸没开灯。二楼的卧室其中一间是梁修祺的,他回来的第二天就进来了,除了有个保险箱,其他没什么特别的,房间被人收拾过了。 他在屋里站了片刻,反应过来什么,出去走到转角处的那扇门前,手在把手上轻轻一扭,就打开了。 扑面而来一股冷冷的幽香,还有些类似中药材的清苦味,和她身上的相同。几株白色的百合花在柜子上,垂着头安静望着他。 梁轸关上门,神情微妙。原来他们分居了。 宋峤的房间格局很深,卧房和衣帽间之间连着一个小型书房。梁轸并没有急着去书房查看,而是走向床边,床头柜上也有一张她和梁修祺的合影,几瓶常吃的维生素,还有本看了一半的书,夹着流苏书签。 他拿起相框端详许久,还倒了颗维生素丢进嘴里,慢慢地嚼,放下相框,又用手机电筒打着读书封上的字,一时放松了警惕,等听见的时候,脚步声已经抵达门外。 * 宋峤在进家的一瞬间,就差不多能感觉到梁轸已经在了。 但她只是看了眼他的房门,是关着的,便没叫他,回了自己房间。 进门后她摘了耳钉坐在椅子里,身体很累,倒头就能睡,可她不想没洗澡就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被响动吵醒了。 夜里的风大,凌晨可能会下雨。窗户开了条小缝,所以噪音才那么大,宋峤起身去关上,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楼下的灯已经亮起了,梁轸洗完澡从房间出来,穿着t恤和长裤,站在冰箱前面挖冰。冰块碰撞的清脆响声,把她从死寂的气氛里拉回来,哦,这房子里除她之外还是有活人的。 “第一天去公司,感觉怎么样?” “你要什么?” “我喝点热水。”宋峤说。 梁轸没有喝热水的习惯,不知道哪里有,顺手拿了牛奶锅接水坐在燃气灶上,拧开火,宋峤也没说什么,又问了他一声:“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没感觉。” “要慢慢适应。”宋峤道,她没提他跟公司里人接触的事,“我这几天事情有点多,你有事就找李宝屏,让他给你办。” “李宝屏?” “他是我的助理,来公司好几年了,深得你爸的信任。” “好。” 梁轸喝水的速度和早上一样快,甚至有点儿粗犷,冰块直接在嘴里嚼了,看来火气很大。 水开了,她勾兑些凉水,叮嘱了句“早点休息”便回房间了。她最近身体状况很差,这个月来了两次生理期,如果再严重下去,就该去看医生了。 夜里果然下了雨,但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又是晴空万里。 几丝白云在碧蓝的天空浮动。 宋峤收拾妥当下楼,梁轸正在打电话,视线驻足在玻璃外面残留的水珠上,在她走近的时候看了过来,“我知道了,会跟她说的。” 桌上有早餐,还有一壶咖啡。 宋峤给自己倒了咖啡,梁轸坐过来,她说:“你能做早饭,很好。以后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有谁说要给她做饭吗?“家里没有帮忙的人吗?” 宋峤喝着咖啡,“怎么,你被人照顾习惯了?” “我有没有被人照顾,你不知道吗?”梁轸看向她,“我在外面的生活,不都是你安排的么?” 宋峤一个字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继续吃早餐。 “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医院都给我打电话。”梁轸说:“你什么时候去签字?” “签什么字?” 梁轸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我联系了美国的一家神经科学实验室,专门研究大脑意识层面的连接,我准备把他送过去。” 她疯了吗? 梁轸说:“根据国内现行的法律,你要把一个脑死亡患者送出国,几乎没有可能。” “我会想办法。” 她的语气分明告诉梁轸,她已经走通关系了。 “是作为病患还是遗体运出去?”梁轸突然十分恼火,“他已经死了,无论你能不能想通,都得接受现实!” 宋峤被他冒犯到了,眼里有反感,还有难以言说的悲痛色,“被你轻飘飘地说死了的人,是我的丈夫。我怎么接受?”宋峤说,“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说飞机落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有话要跟我说。” “他是因为被我说了什么才死的吗?”梁轸说:“我会死,你也会死,每个人都没什么不同。” 宋峤拒绝沟通,“不要再说下去了。” 梁轸不理解,宋峤为什么不肯接受梁修祺已经死亡的事实,简直不像个头脑正常的成年人。 脑死亡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死亡,这是医学共识,无论维持多久,也只是生理指标,梁修祺不会醒了。 但是这种感觉,梁轸又很熟悉。他二十岁时,身边流经的男男女女,社会化程度堪比动物园里关押的大猩猩,却每天都上演着“如果你不爱我,就告诉我。”、“我不相信你不爱我。”和“我愿意为你去死。”的狗血桥段,令他好不厌烦。 是不是女人一旦沾染了爱情,理智就等同于无? 宋峤竟也这样。 他宁愿一切都是她的阴谋。 没劲。 真是没劲透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把他交到什么研究机构当标本。是找个月老庙,三拜九叩,求神仙赐你们的来世姻缘。” “说完了就滚出去。” 这天早上梁轸甩门而出,两人不欢而散。 * 宋峤到办公室后,小赵紧随其后进来,“宋总,这是您的助理候选人名单。” “这么快?” 小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点我都帮您圈出来了,您自己再筛选下,有满意的就挑出来。” “好。”宋峤翻阅起来,倒是没什么表情。 小赵看她眼下一片淡淡青色,没休息好,去倒了杯热红茶端进来。其实不是她的工作效率高,宋峤前两天就随口提了句再招一个助理,她立即着手去办了,大概宋峤忙忘了,昨天在办公室里又说了一次。 宋峤的手指在几张纸上划过,“这几个还行,聊下看看。” “好。” 小赵把剩下的一沓简历投进碎纸机,被挑出来的那几个候选人,最上面的一张是个男生,本硕同校,学历很漂亮,蓝底证件照,哟,好帅的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chapter04 chapter04 又不见梁轸人了,他这天没去公司。 前一天还和他吃饭的人,以为抓住了他,没成想他跟泥鳅似的,于是他们对他的态度,变得和李宝屏一样。 人们总是对想掌控,却又没能力掌控的事物或人,极致讨厌。 李宝屏家里人生病,他请了一天的假,都没敢多请,第二天他来公司的时候新人已经上岗了。 小赵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高学历大帅哥,蓝峥。 “你好,李助。”蓝峥主动伸手示好。 “你好。” 简短地打完招呼,蓝峥说了点场面话,多多指教之类便分开了,两人的办公室门对门,李宝屏有点儿懵。 整个上午,蓝峥一直窝在电脑后写东西,一动不动。李宝屏陪宋峤处理了点工作,中午回到办公室,蓝峥还在写,他去敲了对方的门,笑着问道:“聊会儿天,不打扰吧?” “没事的。”蓝峥从电脑后探出头,“请进,李助理。” 浅显的人际关系,李宝屏善于破冰,随便几个话题就能消除彼此之间的陌生感。他先给蓝峥介绍了这层办公室的组成,宋峤的工作习惯,说自己做了宋峤五年的助理,因为众所周知,最近发生的重大事件,他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了,希望接下来他们能一起协助好宋峤的工作。 李宝屏脸上笑呵呵的,“对了,你抽烟吗?咱们公司楼下有抽烟室,平时大家都在那唠嗑,一群男的,呵呵。” “好,我知道了。” 李宝屏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说:“咱们公司男同志比较多,不过不要在宋总面前抽,她不喜欢,应酬场合也尽量不要。” “我不抽烟。”蓝峥说。 好家伙,李宝屏的话音飘在半空下不去了,“那最好了。”这种情况他倒不会被尴尬住,很快调整过来了。 蓝峥的电脑屏幕显示着文档,还没来得及最小化,也可能是觉得并不需要对李宝屏保密。 “你在写什么?” “老板在董事会上的发言稿。” “宋总让的?”李宝屏心里小小震惊了一把,能猜到宋峤会重用新人,但他没想到,宋峤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才来一天。看见蓝峥点了头,李宝屏克制住自己的惊讶,“你刚来,对公司不熟,需不需要帮忙?” “坦白说,有点吃力。”蓝峥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说:“所以我在恶补功课,如果需要求助的话,我再去找你好吗,李助?” “没问题啊。”李宝屏又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蓝峥,白净帅气,头发鬓角也修剪得很好,一整套ysl的灰色西装,右手手腕戴着一根细细的redline黑色编织绳,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点缀。这一身不细深究的话也看不出牌子,可以说非常低调了。 李宝屏猜测他应该来自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倒不是根据他的穿着打扮看出来的,而是他的谈吐。 不是歧视的意思,家境比较一般的年轻人初入职场,要么是带着点谨小慎微的讨好感,想尽快站稳脚跟;要么有莫名其妙的自负,其实是无所适从的,需要漫长痛苦的成长。 蓝峥面对职场老人的态度,不卑不亢,过分坦然,恰恰说明在他的成长道路很顺,没有发生过不必要的坎坷。 李宝屏在蓝峥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宋峤把他叫过去,他自然说起了新来的蓝峥,这样的安排恐怕不妥。 “让他写吧,我有别的工作安排给你。”宋峤神情淡然,对李宝屏说起另外的事:“你看见梁轸了吗?” “我不知道。” “理应是我带他熟悉公司的业务,再安排工作,但我最近太忙了,只好请你代劳照顾他。”宋峤脸上带着无可奈何。 梁修祺个人在公司的影响力巨大,他出事算得上大地震。新闻刚出的那段时间,不少合作伙伴打电话来打听,舆论也甚嚣尘上,本质还是观望和不信任,只能宋峤出面维持稳定。 李宝屏说:“那我有空给他打电话。” 下午王董要来公司,宋峤让李宝屏陪自己接待。李宝屏上午被蓝峥的到来冲击的心情总算得到安慰,这才是真正的要事。写材料什么的,并没所谓,谁都可以做。 王董是鑫远元老级人物,跟着他们上一辈创业的,也是这届董事会核心成员。此次补选董事长,宋峤要争取他的支持。 这老头儿是红着眼睛进门的,听说在家为梁修祺哭好几天了,他是梁修祺管理下最忠诚的信徒。见到宋峤的时候又要流眼泪。宋峤握着他的手把人领进门,安慰几句。 “修祺现在怎么样了?” 宋峤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准备把他送到美国去。有一个叫威尔逊的脑神经实验室,研究大脑意识层连接,有新的突破,也许有希望。无论花多少钱和时间,我都不想放弃他。” “好,好啊。”王董重新燃起希望,激动地握着宋峤的手又哽咽,他想起来什么,说:“舒马赫2013年在法国滑雪撞到头,也是严重的颅脑损伤,昏迷了十几年。他的妻子科琳娜变卖家产,筹钱救他。听说他现在已经意识清醒了,虽然不能说话,但靠眼神可以跟人交流。” 宋峤点点头。 “小宋,你为他做到这份儿上,太难得了。”王董说:“这次董事会选举,不要担心,我肯定会支持你。” 宋峤说:“只要修祺能回来,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们聊完工作,宋峤让李宝屏送送王董,李宝屏把人送到楼下,王董说要上个厕所,叫他回去吧。 李宝屏表面上答应了,但怕出纰漏,就在厕所门口等了会儿,然后就听到这老头儿方便完,一边洗手一边说:“女人啊,就是心软,哎。” * 梁轸给自己订了辆车,这是他今年买的第二辆车,之前的一辆的新鲜劲儿还没过,但不好运回来。 这场变故前,他还在悠闲度假,辞掉了原先的工作。本想回来过十天半个月就走的,现在他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看样子要在国内待上一段时间,他不能总搭宋峤的车,不方便,否则去哪都被她知道。 他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带他在城里随便转转。新修的马路,商场,地铁站,他都没见过。听司机唠唠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把手机语言转回中文,再下载几个国内常用的app。 快到家时,他临时决定绕道去趟医院。 他这两天有点困惑,宋峤为什么说,梁修祺希望他回鑫远工作。事实上,梁修祺从来没跟他说过继承家业这种老土的话题。 他们上一次谈到这个话题,好像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到美国,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着,他又不服管教,总是跑回来。 最后一次是梁修祺陪他回去的,两人认真地谈过。梁修祺说你要自由,我理解,我也想要,但往往对你来说珍贵的东西,就越不容易得到。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金钱,时间,亲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得不到都很丢人。 梁修祺说,在陌生的地方,请你务必争气混出个样子来,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他曾经还跟梁轸说,不要回来蹚这趟浑水,他会给他提供在美国生活,创业的资金。 梁修祺这个人,冷血,无情,不是好父亲,但是个好榜样。他一生都践行自己说的准则,做到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梁轸在护士那登记过后,去看梁修祺。 就像他自己说的,再看一百遍,梁修祺也不会醒过来了。今天早上罗中给他打电话,说有个十分隐秘的事有必要跟他说一下,梁修祺这些年,每周都约一次心理咨询。 梁轸一点都不了解梁修祺,不知道他怎么了。 护士见他穿好了防护服却没进去,就过来问情况。脑死亡是有严格的判定流程的,不会出错,医院希望家属早点放弃。 “家属,是来道别签字的吗?” 梁轸摇头,他没法给梁修祺签字。 护士说:“其实时间拖得越久,家属越难接受,但没办法。” 梁轸问:“你们一直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直接跟宋女士讲?” 护士说:“宋女士已经三天没来医院看梁先生了,我们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 * 梁轸意识到不对,自己很可能被宋峤骗了,如果她真的舍不得梁修祺,所谓被情绪冲昏理智,就不可能几天不来看他。 他脱掉防护服,快速往楼下走。 那天晚上郑国栋等人跟他说了那么多八卦,却把一个重要消息死死捂住了。 梁轸回到公司,抓了一个人问,最近有什么事要发生,比如什么会议,资产处置,或者法律程序。 才知道集团马上要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补选董事长。大家都可以竞选,但最有竞争力的只有两个人,宋峤和钟伟。 作者有话说: 我看了下大家的问题,讲一下哦。 1、女主和男主的年龄是36x27 2、他们没有法律和血缘的关系。 3、这篇文也没什么悬疑等剧情哦,不复杂。 第5章 chapter05 chapter05 傍晚天阴,要下雨了,宋峤赶在雨落地之前回到家里。 房子一大就显得冷清,她站在玄关,本想歇一下喘口气,愣愣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骏马图。 是梁修祺在拍卖会花了三千五百万扛回来的,因为宋峤属马。宋峤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无感。梁修祺笑她不识货,说先挂在这吧,以后你会喜欢的。 骏马奔驰在大雨里,黑色的马尾,飘逸凌厉,漂亮极了。宋峤仰头,感觉有泥点子甩到她眉心上了,有点痛,还有点冷。她抬手擦了擦,什么也没有。 “修祺。”宋峤对着空气轻轻地喊了声。 画当然不会回答她。画是死的,马是死的。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进门,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宋峤想转身,但没想到他离自己这么近,刚转过肩膀就碰到他,在她发出惊呼之前,梁轸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捂住她的嘴,“别叫!” 从镜子里看,这个姿势好像他从背后抱住她。他的身体好硬,手指修长,握力惊人,压在宋峤嘴唇上的味道混乱,艳俗的香水,带着尘土味的雨。这些天不见人,他肯定去鬼混了。 “放开我!”宋峤厉色道。 梁轸松开手,发现手指头上的水渍是热的。他先去把大门关上。 宋峤看他又朝自己走回来,冷笑:“不是跟我摔碟子砸碗闹脾气么,怎么还知道回来?” “ 别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你表现得像我的长辈。”梁轸的语气听上去很讽刺。 难道她不是么?宋峤到客厅把灯打开,梁轸身上都被淋湿了,黑色的衣物贴在身上,有点反光,身体的轮廓更清晰。 倒是养眼,观感满分但触感负分,宋峤一点不想碰。她继续用长辈的口吻问他:“吃饭了吗?” “你给做吗?” “想吃什么?” “吃饱就行。” “脏死了。”宋峤说,“先去洗澡,等会下来吃饭。” 虽然嫌弃他,但没有拿那天早上两人的口出恶言继续说事。 梁轸拿毛巾投进浴室,快速冲了个凉水澡,出来已经闻到半成品食物味道。他坐在桌边擦头发,把她随手摘下的戒指和手链收起来,放到旁边的木托盘里。 宋峤在厨房做饭,她的背影纤细,比一周前他在医院里见到的她还要消瘦,仿佛一根细竹,却莫名让人产生亲近感。 梁轸安静地看了会儿,烤炉,灶台,冰箱,白色的骨瓷餐具,带着水珠的小青菜,好像都在她周身浮动起来了。 宋峤不是那种因为事业心太强,而对生活一窍不通的女人。刨除个别部分,梁轸至今没有发现她这人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哪怕是当个贤妻良母。 宋峤端出来两盘炒年糕。 来自农耕国家的人,对碳水的依赖是刻在基因里的,甚至发展成主食崇拜。兰州人把拉面馆开到全世界,陕西人也到处卖肉夹馍。 梁轸用叉子挑挑,每一片年糕上都包裹着色泽诱人的汤汁。年糕弹牙,肉丝滑嫩,笋丝是当季的,又鲜又脆。梁轸在美国待了十年,刚出去的时候,曾经因为吃不到一模一样的味道感到十分委屈。 他埋头吃一会儿,大口吞咽,升糖太快,心理隐隐生出满足感。抬头看对面,宋峤握着叉子,却没动。 “怎么了?” 他们对视,宋峤问他:“好吃吗?” “还行。” 宋峤笑了,什么叫还行,这个时候不应该感谢她吗? “别这么慈祥地看我。”梁轸说。 没等宋峤再说点什么,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宋峤走过去接,听了一会儿后简单交代几句。 “不会出小区的。先联系物业的工作人员,让保安帮忙找一找,我现在过来。” 她打完电话,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准备出门,“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她交代道:“吃完东西就去睡吧,不要等我。” “怎么了?”梁轸问,他意识到宋峤可能遇到点麻烦,不是工作上的,“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陪你去?” 宋峤走到门口换鞋,看见梁轸匆忙扒完最后一口站起来了,她突然迟疑了,“你先把饭吃完,我等你,不着急。” * 梁轸开车疾驰在雨夜里,宋峤拄着手肘看着向后飘洒的雨。 他们到的时候,保安已经在湖边找到人了,并且安全把人送回家里,保姆带着哭腔道谢。见宋峤来了,心有余悸地跟她解释。 晚上保姆做饭的时候,宋父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出家门。 “郑叔呢?” “请假了,哎,就几个小时,没想到这当儿就出了这个事。” “我跟你讲过,他每次到傍晚都会情绪不稳定,要多留意。” “我知道的。” 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对宋峤说:“宋小姐,咱们小区虽然每天都有治安队巡逻,但湖边还是太危险了,而且最近下雨,水位涨了好多。家里有生病的老人,还是要看紧的。” 宋峤点头,“麻烦你们了,以后会注意的。” “好,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保姆把宋父扶到沙发坐下,他问:“下雨了,我去接宋嶙放学,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都黑了怎么还没看见他?” 保姆说:“宋小姐来看你了,人就在你跟前站着呢。” 宋父充耳不闻,嘴里仍是嘀嘀咕咕念着宋嶙的名字, 宋嶙是宋峤的哥哥,在很多年前出意外去世了。宋景山今年八十,生宋峤的时候都四十多了,是老来得女。 宋景山还是鑫远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不过,他现在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宋峤给他请了两个保姆,男保姆主要承担护工的职责,贴身照顾他,女保姆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保姆闻到他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是尿骚。他在外面迷路,天黑着急,就忘记上厕所要找地方。保姆又气又心疼,要带他回房间,“老爷子你听话啊,咱们先回屋换身干净舒服的衣服,这样湿着多难受啊。” 宋峤说:“你先吃饭吧,我来给他处理。” 梁轸从进来就在打量,他听到宋峤的话,“你不方便吧,年纪再大也是男的。” 宋峤狐疑看向他,“你可以吗?” “洗澡换衣服有什么难的。” “那你试试。”她往旁边让了让。 保姆帮忙把人哄进浴室,拿了衣服,“你不要闹,等会出来我给你吃绿豆糕。”说完就关门出去了。 梁轸撸起袖子,走进淋浴间试水温,再回头,这老头已经利落地把自己剥个精光。 梁轸不由震撼。一具极度苍老的躯体,皮肤松垮,长老年斑,所有的肌肉都是向下走势,仿佛一条失去水分的老茄子挂在枝上。 梁轸上一次见到他,是宋峤带他来给宋景山祝寿。六十多岁的宋景山说话掷地有声,意气风发的样子,夸他脑门儿长得亮堂看着就聪明,还给他塞了个红包。 虽然身体老了,但他的眼神还挺犀利,“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他没有认出自己,梁轸说:“你女儿请来的护工。”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新来的。”梁轸说,“我虽然没有学过护理课程,但有急救经验,还通过了cpr考试。” 宋景山瘪了瘪嘴,直勾勾看他,没听懂。 梁轸扯着嘴角笑,眼里带了些不正经,“所以,你要小心点了,咱们只能保证不死,不保证舒服。你不要跟我耍脾气,我可没郑叔温柔。” 洗澡的过程还算顺利,梁轸年轻气盛,力气够大,脸一黑,不像好人,老头儿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就是穿衣服有点儿困难。看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些清明。 保姆和宋峤在客厅谈话。 宋峤问今天什么情况,保姆如实说,自己也不知道老爷子今天到底怎么了,好好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就跑出去了。宋峤问,他看的什么电视?保姆说好像是新闻吧,他以前就很关心社会上的大事。 宋峤说:“以后不要给他看新闻了,电视网线拔掉,报纸,收音机都收起来,给他买点故事汇来读。” 保姆觉得难办,但又不敢反驳,“我拗不过他啊,老爷子当了一辈子领导,发起火来我都不敢搭腔。” “那就想办法,哄,骗。”宋峤说:“你应该知道,他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所有人都会有麻烦。” 保姆理解了,“我懂,我不会让老爷子知道梁董……” 宋峤点头。 梁轸把人领出来,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没有时间锚点,秩序是混乱的,宋景山问:“修祺呢,他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修祺出差了,过段时间就来。”宋峤想了想,指着梁轸说:“这是梁轸,你还记得吗?” “梁轸?”老爷子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有点印象,“哦,修远的小孩。”他看着梁轸的脸,“你和你爸长得一样,你今年多大了?” 梁轸说:“27。” “怎么这么大了?我记得修远和宋嶙是同学,俩人还都在上学啊。” 梁轸手插兜靠在墙边,看向宋峤。宋峤坐在沙发里,她从进来,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真有意思,这老头儿连他这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角色都记住了,偏偏把他女儿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chapter06 chapter06 回去的路上,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梁轸看了眼宋峤,问她,你爸记住这么多人唯独把你忘了,你是不服气,还是不甘心? 宋峤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他只是个垂垂老矣,失去智慧的老人,不再是如日中天的父亲。他的一切情感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没用的人,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 “停车。” 梁轸靠边停车,宋峤推门下去。他沉着脸,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只好坐在车里等。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枪灰色的,一窝一窝的水滩反着光,宋峤的白色裙子格外显眼。 梁轸的视线滑过去,她已经走进树后面的一家便利店里。 几分钟后,宋峤买好东西回来了,一支喷雾剂。他搬运老头儿的时候手背撞到门框上,肿了。 梁轸以为她会亲手给他处理,但宋峤只是把药扔到他身上,让他自己弄。 “今天你算帮了我一个忙,我应该谢谢你。”宋峤重新扣上安全带目视前方,她话头一转:“但是,你既然住在家里就要守家里的规矩,不可以再去鬼混,夜不归宿,更不要带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水味,或者……女孩子。” 梁轸目光在她脸上一觑,绷着的脸突然笑了。 * 蓝峥入职以来,还没有跟宋峤正式说过话,除了第一天匆匆打的照面。 早上九点他准时到达工位,刚坐下打开电脑,宋峤就来了。她走路极快,几乎是一阵清风那样进了办公室,李宝屏紧随其后,也进去了,还带上了门。 蓝峥用摩卡壶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回到工位,查收邮件,联系人事开通系统权限,又去领了一份办公文具。回来的路上碰到拎着饭盒来上班的小赵,小赵笑眯眯地问他:“大帅哥喝的什么,好香呀。” 蓝峥回了个极有分寸的微笑,“从旅游的地方买了点咖啡豆带回来,放在茶水间了,去喝。” “那怎么好意思啊?” “没关系。” 学历高、长得好、还有礼貌的帅哥谁不喜欢?光是摆在那看着就够让人春心荡漾的了。 两人一块儿去了茶水间,很快秘书办别的女孩子也纷纷凑了过来,分享一壶咖啡,再简短聊几句,她们都对他十分好奇,早就受够李宝屏那种毫无观瞻价值的中年男人。 小赵说,宋总筛选了五份简历出来,她特意把蓝峥的简历放在最上面,就显得很突出,才被人事总监注意到他过高的颜值,把他招进来的。 蓝峥郑重说,感谢。 玩笑开大了,小赵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你能在几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肯定是因为实力出众啊,跟简历放在第几没有关系。 “无论是不是,我都很高兴与你们共事。”蓝峥说,“感觉大家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他沉默几秒,说自己手里恰好有几张丽思卡尔顿的自助餐券,即将过期,但他刚入职好忙,一点空都抽不出来。不如赠送给姐妹们,酒店就在公司旁边,下班直接过去吃。 一张自助餐券市面价值400+,有波士顿龙虾,碳烤生蚝,小赵她们受之实在有愧。可是,蓝峥温和地称呼她们姐妹诶,没有油腔滑调地喊姐姐,暗示自己年龄小,是弟弟。 “我们折算现金给你好不好,真的太贵啦,有心理负担啊。” “不用。”蓝峥把餐券推过去,放低声道:“其实,我是有忙请你们帮。” “什么忙?你说。” “我刚来,不了解老板的脾气,这样很容易踩雷……”男生一双纯澈的眼里含笑,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想与之亲近。 大家争相给他补课,答案基本上是:“宋总人超温柔,没有架子,经常请我们喝下午茶。”、“情绪稳定,不喜欢加班。”、“女员工的生理假就是她为我们争取的,虽然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哈哈。”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只要工作不犯错一切都好说。宋总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处罚起来也蛮狠。” 几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李宝屏从宋峤办公室里出来了,侧头往里一瞅,眼神威严,狐假虎威。 “上班时间到了,要回办公室了。” “谢谢。” “不客气。” 蓝峥回去整理了下文件,等了几分钟去敲宋峤的办公室门,宋峤正在打电话,“陈秘书,我下个月才能抽出时间过去,你看到时候能不能安排和书记吃饭,咱们详细谈一谈?”“好,先这样,再见。” 她听见敲门声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道:“让小赵给我泡杯茶。” 于是蓝峥又退了出去。 小赵下楼去拿快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蓝峥自己去茶水间,烧水、洗杯子,他在上方柜子里看见有一罐开过封的金骏眉,放在最外侧。很神奇,他很确定这是宋峤最常喝的茶。 他泡好茶往回走,再敲门进去,宋峤坐在椅子里,正拿着他早上交过来的文件夹,已经翻了几页了。 蓝峥把茶杯递过去,她很自然地拿起来喝了口,冷热适宜,在余光瞥到办公桌前的是一双白净的男生手的时候,微微怔了下。 宋峤又翻过一页,从笔筒里抽出根铅笔,一边勾画一边说:“有些地方需要修改,你记一下。” “好。”蓝峥原本以为,文件交上去后,会被丢到一边“等待处理”。 “你的文笔很好,不过,这是董事会内部发言,不需要像公关软文那样太多辞藻修饰,场面话要尽量精简,做到措辞准确就可以。” “好,我记下了。”蓝峥说。 宋峤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调转了个方向,方便他看清楚,“这几个数据,你最好再去核实一次,我记得不太对。” “好。” “结构再调整一下,侧重点应该在……” 蓝峥再应声点头的时候,已经有些应接不暇了,脖颈泛热。好在他并没有从宋峤的语气里听出她对自己的表现有不满。 宋峤停了停,最后说:“其实你写得不错,是这个任务对现在的你来说有点重了,这么安排是为了让你尽快了解公司的业务框架,了解我的工作。” 原因和蓝峥猜测的一样,他说:“我记住了,还有别的要调整的吗?” “没了,你去改吧。”宋峤这次抬头了,她端起茶杯,在蓝峥出去之前又说:“以后泡茶这种事让小赵去做,这是她的工作。如果她不在工位就留言,你做好自己的就可以。” “我知道了。” “你泡得很好,谢谢。”宋峤最后补充,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蓝峥脖颈里的热意逐渐蔓延到脸上,他和宋峤对视,机械地点头,“我先出去了。” 和宋峤本人相处,比他前两年在论坛峰会,和新闻上见到的要更和善一些。蓝峥从宋峤办公室出来,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两人的对视更像是撞上了。 梁轸途径蓝峥的时候,察觉这是个新面孔。虽然他自己也是新来的。 梁轸想着,没意识地推开了门。 宋峤十五分钟后要去开会,门被突然撞开,她皱眉,看向气势汹汹的来人,“你把这里当成你的卧室了吗?” 梁轸闻言也皱眉不满。 “如果你进来的时候,我不方便呢?” 梁轸什么也没说,退到门边,抬手在门上“梆梆梆”敲三下,歪头,眼神示意她。 里面人没反应。 梁轸接着又敲三下,更大声。 这次宋峤干脆把脸转过去了,成心不理会他。 “别装了。”梁轸径直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想了想,问道,“你把李宝屏换掉了?” “怎么了?” “还换了个年轻的?” “你来找我什么事?” 这的确跟梁轸没关系,他说:“你让我来,我来了,准备让我进哪个部门?” “你想去哪里?” “这是我想去哪就去哪的事儿吗?” “你手里持有鑫远的股份,理论上你算是老板,大家都在为你打工,包括我。”宋峤说:“所以,你的确想去哪就去哪。” 他是老板?梁轸听这种话想笑,这些年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吗? 他的手指抓紧桌沿,椅子滚轮在地毯上滑动,身体突然贴过来,“我要真为所欲为了,恐怕你该不乐意了吧?” 他的脸一下子凑近了,有种体内火气往外扑的感觉,宋峤人还笔直坐在椅子里,但是她的后背已经紧紧贴住椅背了。 很有攻击性的面孔,不得不说他很有纨绔的气质。大眼闪烁,似笑非笑,宋峤在路上碰见这种激情热血的青年,会下意识绕道走。 她问:“你想做什么?直接说。” “去医院把字签了。”梁轸直接说了。 “工作,你可以现在就让我给你安排,也可以等到董事会结束,自然就知道你的去处了。”宋峤抱着手臂,抬着修长干净的脖颈,神色淡淡和昨晚一样,“别的就免谈了。” 梁轸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会儿说:“我应该是知道原因了。”他算是给过她机会回头,她拒绝了,要一意孤行,去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chapter07 chapter07 离董事会召开还有三天。 宋峤要和她的法律、公关、还有战略等支持部门做准备。模拟问答,应对董事会上可能出现的问题。 蓝峥跟在宋峤身边几乎形影不离,无论是开会还是见客户,他已经能参与到宋峤的工作里。短短几天里,他完全摸清了宋峤的习惯,她递过来的一个眼神,蓝峥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默契惊人。 小赵她们私底下惊叹,高材生的脑子就是好,蓝峥像一台算法精密的计算机,并且还是全新的。 李宝屏被派去干别的工作,他还是宋峤的第一助理,但明显感觉到了亲疏远近之分。 这天下午,李宝屏陪客户过来找宋峤,在门口碰上蓝峥。他拦住李宝屏,“老板还在开会,可能要稍等几分钟,不好意思。” 李宝屏瞟他一眼说,“没你的事,忙你自己的去吧,” 蓝峥观察客户的反应,没再多说,默默把路让开了。 宋峤正在和法务的人捋最后的章程,被敲门声打断。 “这几个细节确定了给我发邮件。” “好的,宋总。” “你们先回去吧。” 开了门,李宝屏带着客户站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客户尴尬道:“不是很巧啊,宋总太忙了。” “没有,请进来。”宋峤站起来,面带微笑,“我正好在等你们。”李宝屏看她表情,心里紧绷的弦跟着松了松,连忙把人引进去。 事后宋峤也没有责问,但李宝屏自己觉得特别没意思。他已经做到了这个位置,跟一个年轻人计较太掉价了。蓝峥上位是大势所趋,挡也挡不住,看来宋峤铁了心要把他换掉了。 * 宋峤这些天又没见到梁轸。 李宝屏说,他最近在公司的存在感很高,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梁修祺的儿子了。 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只想看一场继子与继母的遗产大战。而需要审时度势的人得到的信息就多一点。 鑫远集团的股权结构复杂,早些年,梁修祺为规避底层的债务和诉讼,设立了上层控股公司,通俗点叫防火墙公司。有心人往上追溯,就能发现有位股东叫梁轸,一直在集团的股权架构里没有变过。 宋峤到家已是深夜,早上又很早出门,两人碰不到面。但是家里有变化,她知道梁轸每天都回来。 梁轸的生活习惯比她想象的要好,他习惯整理好房间再出门,回到家会把鞋子弄干净,衣服不乱扔,使用完工具放归原处,他还买了一束鲜百合花摆在床头。 上次她说,不允许他夜不归宿在外胡搞,他就真的没再这么干了。宋峤以为,梁轸这种长得酷,身材好,接受过date文化的年轻人应该很招女孩儿喜欢,很爱玩才对。当然,也有可能他是个走读生。 车商给梁轸打电话,他订的车昨天到天津港,今天已经到店里了,请他去试驾。 他心里感慨国内办事效率之高。 试驾没问题,很快交钱提车。梁轸开着车行驶在马路上,夏天就要到了,天气炎热,年轻人身体里火力旺盛,燥热难耐。 他要等的消息迟迟不来,人逐渐焦躁,干什么都没心情,原本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但过个路口,就把这当儿给忘了。 他托朋友去调查宋峤找的脑神经实验室什么情况。 后来消息终于来了。邮件很长,梁轸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过去,有效的只有一两个信息点,那家机构其实是hospice体系。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实验室,也没有脑神经临床中心,只是一所安宁疗护医院。安宁疗护医院主要接收一些癌症晚期、不治病人,以舒服为主,减缓痛苦,然后等待死亡。 就算宋峤真把梁修祺送到美国去,也不会有任何原发病的治疗。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 罗中一听梁轸约自己吃饭,就知道有事。 梁轸请罗中吃九宫格老火锅,他捏着纸质菜单打勾,点了一堆菜,还不忘点一份宽叶面,他现在胃口非常好,吃完所有菜,再吃点面食才能完美收尾。 “要不要把梁董送去美国,不重要。也许这本身就是个幌子。”罗中说,“她竞选鑫远董事长,客观条件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对手比她资历更老。但选票嘛,来自合法性,更来自人心。” 服务员把锅端来,牛油融化后香味就出来了,红油滚烫,飘着致死量的花椒,梁轸拿漏勺烫鸭血 :“你看出来了?” “梁董在鑫远太有威望,他突然离世,肯定留下不少信徒。”罗中说,“现在就看谁能不改其遗志,又能保证全体股东的利益,才会被选为下一任领导人。” 梁轸把鸭血捞进碗里,耳朵还在听罗中说话。 “咱们的宋女士,是我见过最没底线的人了。”罗中都自愧不如,“连自己丈夫的死都要利用,给自己立人设,不让他入土为安。” 梁轸已经不说话了,他专心吃东西。 罗中又啧了声,“我说,你这种有钱人能不能别这么抠,请我吃的不是麻辣烫就是火锅,能吃点儿贵的么,好歹对得起你的身价。” 梁轸无辜地说:“我爸刚死。” “难道我有老爸?”罗中说,“我靠,作为同病相怜的朋友,你更应该请我吃顿贵的了。” 梁轸回国这些天吃过很多餐厅,最喜欢的还是这种老款店。纸质菜单,服务员态度奇差无比,桌子缝隙里还有没擦干净的陈年老油,就得这种脏摊儿,味道最正。 罗中觉得他有毛病,但火锅味道的确好,他又喋喋不休地说:“哎,你要是把这东西公布出去,宋女士不光选举失去支持,声誉也完蛋了。” “无所谓。”梁轸低头吃面,额头冒汗,面色红润,“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我会负责让她身败名裂。” * 董事会召开当天,蓝峥不到六点就醒了,天也才亮不久。他来到公司,这一层的灯都没有开,还没到上班时间。 他先到自己的办公室清洁卫生,打印文件,再去茶水间煮咖啡。视线往上一扫,宋峤的杯子不在。 可能是昨晚小赵下班前忘记收拾她的办公室了,怕小赵早上来不及,他准备先去给拿回来。走到宋峤办公室推开门,杯子就在桌上,而宋峤站在落地窗前, 蓝峥尴尬顿住。 宋峤在就竞选做最后的问答演练,她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她今天的妆容简约,挽了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额头,身上的衣服也不是隆重的套装,白色衬衫,很有垂感的灰色长裤,好像这只是最平常的一天而已。 蓝峥站在门口,又很快否定了刚入脑的想法。老板比他想象的更勤奋刻苦,也对,这是竞选董事长,无论是谁都要拼尽努力。 宋峤听到门口的动静,蓝峥说:“不好意思,老板,我以为没有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去忙你的吧。” “好。” 偌大的一层办公区,只有他们两个人,等朝阳缓缓斜入大厦,李宝屏和其它同事才陆续来打卡上班。 会议十点准时召开,蓝峥八点钟就把所需文件全都整理好了,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确认没有遗漏,或者顺序错乱。 九点半宋峤下楼了。 她没说多余话,看不出来情绪,只是面色平和地跟进来的人招呼,但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梁轸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宋峤出门的时候他知道,他打了一晚上的游戏那会儿还没睡。听见她开车离开,他一下子躺到床上,一觉睡到现在。 他起床后叫了个同城快递,寄给鑫远集团的某王姓董事,文件需要本人签收。 之后,他慢慢悠悠地洗漱,吃早餐,再开着颜色骚气的新车出门。 昨天罗中抱怨他总请他吃些便宜东西,势必要宰他一次。梁轸今天要去射击场,顺便吃午饭,打电话问罗中要不要去。那家伙一听有便宜占,想也不想答应了。 过段时间他应该会忙起来,趁这几天天气好,最后嚣张一把。 * 蓝峥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会议,紧张到手心出汗,他在会议开场前再次检查会议资料和所需物品。还是糟糕地发现,为会议记录准备的录音笔忘在办公室了,蓝峥跟宋峤说了一声赶紧下去拿。 宋峤点点头,说:“去吧,别再落东西了。” 蓝峥把所有资料都交到宋峤手里。 他的速度还算快,等再上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门是关着的,小赵站在门外模样踟蹰,蓝峥要进去,小赵劝他:“不要进去了,李助在就可以。” 什么叫李助在就可以? 小赵看他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宋总让我交给你。”是他给宋峤写的发言稿。 蓝峥困惑,很快察觉到出问题了。他打开文件夹,从第三页开始后面全都是空白。这个稿子是他自己写的,他亲自打印出来的,早上再三检查,都没有问题。 蓝峥脑子一懵,神经警惕起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会议已经开始了,现在回办公室重新打印是否还来得及?他的思考百转千回不到三秒,就做出补救的决定。也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会议室里面传出宋峤流畅丝滑的声音。 隔着一道门,他自然看不见她是念稿还是脱稿。 但她用的是另一份发言。 蓝峥提到嗓子的心脏咣当掉下来,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对自己失望。她是早预料到自己会出错漏,做了二手准备?或者,他才是备份? 只有一点他现在清楚了,自己并不是什么算力精确的计算机,宋峤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chapter08 chapter08 竞选持续了几个小时,中间安排了午餐,几波人进进出出,神色严肃。 高管的任命由董事会成员互投产生,但是真正热门的人选只有两个。 蓝峥一直在外面没有离开过。 到了下午,会才结束。相关人员从会议室里陆续出来,李宝屏脸上还有没消除的紧张,又有春风拂面的迹象,看来结果是他期望的。 宋峤走在最后,她依然淡定,脸上带着淡淡的又疏离的微笑,和身边的人边走边聊天。 她以超过半数的投票拿到结果。 她身边的中年男子便是钟董。落选的人也没有不高兴,他跟宋峤道恭喜,说自己虽然输了,但心服口服。 宋峤回了什么,蓝峥没听清楚。 钟伟在电梯门口停下,对宋峤说:“才三十几岁,你是鑫远集团历届最年轻的董事长,也是唯一一个女人。很亮眼。” 宋峤知道他的意思,“我在鑫远工作了十六年,在印尼的工厂待过,也给老板当过秘书,什么脏活儿都干过。每个部门的工作我都了如指掌,做出的成绩呢,也不少。单说年龄,是不是有失偏颇?” 钟伟无话可说,把宋峤还有个好爹和好老公的话咽下去,他只好笑笑,说我先走了。 蓝峥走过去接了她手里的东西,默默跟在她身后。回到办公室后,他想跟她解释一下丢失发言稿的事情,又没找到机会,因为宋峤要跟李宝屏交代事情,他们关上了门。 * 宋峤到家又是深夜。 她累极了,脱掉外套,摘了首饰,站在冰箱前喝水。已经无暇顾及梁轸有没有回来,家里很安静,不太确定。桌上有洗净的青苹果,垃圾桶里丢了团纸巾,还有一个苹果核,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她隐隐约约觉得,应该还有重要的事,却想不起来了。她现在只想睡觉,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睡够八小时的整觉了。 今天投票的结果是这段时间唯一的好消息,她的心情不错,明天是周末,虽然还是要工作,但上午没有安排事情,可以晚点去公司。所以,她可以在睡前泡个澡,放松一下。 结果因为太困在浴缸里睡着了,还险些溺水,宋峤从水里出来,穿上睡裙。 匆匆忙忙吹好头发,拍了点水在脸上,她连灯都不想开就摸着黑去床上。然后在掀开被子躺上去的那一刹那清醒过来,床单上有个冰凉的东西。 有人来过她的房间。 宋峤几乎是从床上逃开的。被子下压着一页纸。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二份“惊喜”了,上一份是早上她从蓝峥手里接过来的文件。 她拧开床头的灯,重新靠近床边,手指捻起薄薄的纸张。 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也可能本来就没关紧。梁轸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他已经观察了她一会儿了。 “听说,你在今天的董事会上的选票超过钟伟了。恭喜,送你个礼物。” “我还以为,你会在我床上放死老鼠。”宋峤看清上面的内容。 “没那么幼稚。”梁轸走进来,弯腰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寄到董事会?” “亲眼看你的反应更有意思。” 对话过于丝滑。 宋峤轻声呢喃,“我倒希望你能阻止这一切。如果他们不选我,我就有理由停下来了。” 哇!梁轸感叹,她费劲心思,瞒天过海,这会儿却表现得像被逼的一样。他跟她道歉:“是我的错。” 梁轸站得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刚刮过胡子,下巴残留的须后水的味道。 宋峤洗完澡身上穿的睡裙准备睡觉的,衣料又薄又滑,领口极低,下摆在膝盖之上,这个时候两人住在一块儿的不方便之处就体现出来了。 他很聪明,反应也够快。可惜不会站在她这边,宋峤有点惋惜。 她去找件睡袍披在身上, “这个结果未必是我想要的,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这么选。” 梁轸听见这种鬼话,都忍俊不禁了,“你真的很有意思。” 这个时候,宋峤反倒平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喝着早上离开前倒的凉茶,“你那天说的对,无论我接受不接受,你爸已经死了。他再也不能回到我身边,除了把公司经营下去,我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梁轸安静地看她表演,忍不住问了个问题,“你是怎么让那些董事相信,你能救活他的?”什么脑神经研究,听上去就扯淡,难不成这些人天天在家做土皇帝,不出门看世界吗? “没有人相信,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 梁轸错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只要知道我和你父亲的感情是真的就可以了。”宋峤说:“让他们相信我因为失去爱人,而失去心智,是相对简单的事。” 梁轸微微愣神,那天早上,他也是轻易相信了她深陷在失去梁修祺的懊悔中,而失去理智。 宋峤说:“他们要推我出来,为了维持稳定,公司股价。但又绝不可能让一个真正强势的女人上位,踩在他们的头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戏,但就是要演下去。 原来如此。 “你还是人吗?他已经死了,还要被你当成权力博弈的工具?” “如果修祺还活着,他会支持我这么做。”宋峤轻飘飘地说:“一个人在死后还是那么有价值,你我可未必有这样的殊荣。” 他积攒了一肚子的怒火,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彻底爆发。 “你是不是疯了?”梁轸的脑海里闪过杀人念头,拧着她的两条胳膊,把她拽起来,眼神如刀,冲着她吼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恶狠狠,几乎是灌进她耳朵里,振得她耳膜疼。 “那是一个人!一个和你有关的人!” “所以呢?”她说,“我应该考虑的是活人的利益,不是死人的。” 面对他的暴怒,宋峤也只是轻轻偏过脸,嗓音缥缈,“梁轸,不要说傻话了。你明明有机会阻止,却没有,你当时又在想什么?” 他在快递员上门的时候,临时反悔,把能把她搞下去的材料换了,给王董寄去了几张他和他小老婆的香艳美照,滥竽充数。 宋峤见他沉默,“梁修祺,这一辈子都在追求效率、价值,我不过是把他的理念贯彻下去而已。” 她并没有看他,只给他一张优雅的侧脸,微笑时眼角带起的纹路都是恰到好处的生动,是美丽的。 梁轸克制住冲动。她看上去这么瘦,又那么脆弱,弄死她比弄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梁轸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其实她是不太想活了。 那他偏不如她愿。 “你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梁轸咧嘴冷笑道,“问得好!你那么在乎名声,地位,利益,你嫁给梁修祺不也是为这些?那我一下子拆穿你多没意思?我会一样一样把这些从你身边抽走,看着你一无所有。” “好,我等你来找我报仇。”宋峤眉眼带笑,还温柔地抚摸他毛刺刺的短发和后颈。 “撒开!”他厌恶她像摸狗一样逗弄他。 “你可以滚了。”宋峤指指门口,“这个时间,你还待在我的房间里,像样子吗?” 梁轸甩上门站在走廊,眼睛赤红,胸口还有未平的起伏。 * 周六上午,宋峤还是早早就来了办公室,本应在家休息的,难说不是因为家里突然多了条发疯的小狗。 周末这一层没人,他们随她的工作时间机动,不像别的业务部门要加班。 关上门,她独自坐了会儿,恍然记起梁修祺离开的那天早上,在她耳边说的下飞机后就给她打电话。梁修祺要跟她说什么呢?宋峤再也不会知道了。 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梁轸的突然加入也让她头疼不已。 外面有点动静,但地毯吸音很好,模模糊糊的,可能是保安或者保洁吧,宋峤并没有在意。中午她离开办公室时,才发现旁边办公室的灯是开着的。 门虚掩着,有人在里面。 等蓝峥从电脑屏后面抬起头的时候,宋峤已经进来了,站在他桌前。两人见到对方,都有些惊讶。 可能是不需要见客户的缘故,宋峤今天穿得相当休闲。灰色开衫,下面是白色的长裤,虽然穿着平底鞋,但身形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挑。长长的波浪卷发垂至胸前,随着她的走动,有冷幽幽的香气浮动。 这样的她,比平时还要温柔一点。 “我记得,我没有给你布置什么任务吧?”宋峤说,“你怎么在这?” 蓝峥抿抿唇,宋峤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出去了,“你跟我来。” 蓝峥是拿了东西才去找宋峤的,宋峤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进来。 “老板,这是昨天的情况说明。我知道是我的疏忽造成了这么大的失误。我为此道歉。”蓝峥早上过来就是写的这个东西。 宋峤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没有打开,安静地听他讲。 “我愿意接受公司合规的审查,也可以保证,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好处,在这件事上有意为之。” 蓝峥又递上第二份东西,辞职信。 看来早有预谋。宋峤看着他,虽然承认眼前这个男生心细如发,在工作里也算姿态谦逊。但宋峤也看清他清冷倨傲的本性,这一点和梁轸挺像的,有钱人家养出的小孩都这样,多多少少,任性又受不得委屈。 蓝峥是觉得,这个失误太大了,即使宋峤不炒他,他也只能引咎辞职。 宋峤说:“我的确很失望。保管文件是最简单的事,你都能弄错。我有点怀疑,当初把你招进来对不对了。” 蓝峥心里一咯噔,再次说抱歉。 “但我也没准备开除你。”她想了想,琢磨下措辞,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道:“我下午跟客户约了见面,你要不要跟我去继续工作,自己选。” 蓝峥没有犹豫,自己又把辞职信收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chapter09 chapter09 周一早上,李宝屏看见蓝峥岿然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常工作,在准备去出差的资料。 李宝屏很意外。 “你还蛮幸运的啊,闯这么大的祸我都以为在公司见不到你了。” 蓝峥没接话。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李宝屏刁难,但蓝峥从来没跟宋峤说过。 职场新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受老人待见,有时是白痴问题,有时是无可救药的错误。比如:蓝峥在看了监控后,已经知道文稿掉了是哪个环节出的错,谁干的,但是他也没有在情况说明里体现出来,自己默默背锅。 说了也不会有结果。职场是残酷的,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不够小心。 李宝屏去跟宋峤说工商手续变更的事,宋峤想了想,“这点事,让小峥去跑一下就可以了,就当给他锻炼,不用你亲自去。” 李宝屏从细微处察觉到变化,跟在老板身边工作,他不得不敏感。即使他知道宋峤本就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刚到她身边时,她也是省掉姓,直接喊自己的名字。 “蓝峥在这么严肃的事上都能出错,差点毁掉我们的准备,就说明他不适合,真的要把他留下来吗?” “他已经跟我解释过了。”宋峤说:“所以我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宝屏听宋峤这话,是已经确定了,他也不绕弯子,开诚布公地问了。 “宋总,是不是对我有不满?” 宋峤方才抬头看李宝屏,她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李宝屏不知道是什么意味,宋峤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李宝屏自从蓝峥来了就各种不舒服,“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没等宋峤开口,李宝屏隐约猜到了不对,干脆和盘托出了,而不是等着被清算,“梁董曾经向我定期询问您的日程安排,但我也只是把您工作上的事情向他说一说,至于别的,我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宋峤说:“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李宝屏恍惚到回不过神,这次的坦白只是试探,否则李宝屏实在想不到宋峤换掉自己的理由了。 但她一点都不惊讶。 “难道我看上去像个傻子吗?”宋峤无奈笑道。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从来——” 宋峤没等他说完,“梁轸马上要进入鑫远工作了,我让你去带一带他,怎么样?” 李宝屏震惊住了。 “说是带他,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真不怎么样,肯定要你多担待的。”宋峤说:“无论人事怎么变动,归根结底他是梁家的,是鑫远的老板。好好跟在他身边工作,你的前途不会差。” 一模一样的话,是多年前梁修祺让他去给宋峤当助理的时候说的。 “不是,宋总。”李宝屏一时分不清她说的真的假的。 “宝屏,”宋峤语气温和地道,“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想拉拢他,都等着看我的笑话。你跟我最久,我也只信任你。” 李宝屏千言万语堵在心里头,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这事儿发展得太快了,他来不及消化。 宋峤好像比李宝屏还先知道他要说什么,“你不要觉得这是惩罚。我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无论你和修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怪你。” 在李宝屏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宋峤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忙,请你一定帮。”她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甚至有点恳求的感觉,但李宝屏听出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梁轸他未必接受我吧?”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说服他。” 李宝屏在心里叹气,“行。”他只能答应。 * 宋峤的任命公告和梁轸入职是同步发布出来的,公司群发邮件,一时之间炸了锅一样。 遗产争夺战的谣言甚嚣尘上,对普通人而言,换谁当老板没差,大家更想看八点档的八卦。 并没有什么遗产争夺。梁修祺没立遗嘱,他和宋峤婚前就做过财产公证,婚后经济也是分开的。两人家世相当,在财产方面婚前就做了万全的准备。 至于梁轸手里的鑫远股份,是他爷爷生前做的安排。梁轸小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梁修远去世,因为梁修祺已经掌握了鑫远,家里长辈为了梁轸不被边缘化,把他过继给梁修祺当儿子。但他们也事事提防梁修祺。 梁轸去了投资拓展部,郑国栋的那个部门,而郑国栋又是钟伟的人。他故意和她作对。 宋峤开完会去找他。他搬进了新办公室,虽然大概率不常在公司,还是认真选了一间西北角的办公室,就在她楼下。 鑫远的工作氛围,还保留着民营企业朴素的人情世故,大家知道他今天正式入职,来打招呼,表示欢迎,再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这会儿,他的办公室挺热闹。 梁轸读商科,毕业后在知名的美企工作,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世祖。职场社交无论是small talk还是deep talk,对他来说都小菜一碟。 他们聊些年轻人的话题,回国适不适应,两边职场有什么不一样。还有人说公司设施,娱乐,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他对自己有一张帅气脸蛋有着清晰的认识。知道大家喜欢他,但回答问题还挺诚恳的,说虽然国情不同,但大家工作都挺努力的,因为竞争激烈,想升职加薪,他在那种高压的环境里和所有人是一样的。 他靠坐在桌沿,笑的时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穿着衬衫长裤,袖子卷到小臂,手撑着大腿,十分随意的样子。 有人试探问他回国了女朋友怎么办,直接甩了?打听他的私生活。 “这什么问题?要给我介绍吗?” “可以啊,你找女朋友有什么要求说说看?” “要善良,正直,孝顺,有上进心。”他微笑,“如果再有点漂亮,就更好了。” 宋峤站在外面看他装,竟莫名地品出了点青春的味道。她跟着笑了笑。 李宝屏敲门的时候,他们正说到热络之处,看见李宝屏后迅速收起表情。李总管到,就代表宋峤到了。 李宝屏对梁轸说:“宋董有事跟你讲。” 大家闻言自觉出去了,梁轸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冷冷哼笑一声,满脸的桀骜鄙夷,和对别人完全换了副态度。 等人都走完了宋峤才进来,她若无其事地参观了一圈他的办公室。好像他的地盘是盘丝洞,她进来前还得派人清场。 最后,她坐进他的椅子里。 梁轸冷冷地睨她一眼,又转开脸。那天晚上两人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几天不见,再见面都有些不自在。闹别扭的概率太高了点。 桌椅都是全新的,就是有点空,还有刚装修的味道,宋峤沉默了会儿,开口:“晚点让后勤搬点绿植过来,吸一吸甲醛。” 梁轸喲了声,没看她。 “感觉怎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他转身坐进桌对面的椅子里,翘起二郎腿。 宋峤闷头笑了笑,“没什么事。我过来是跟你说一下,接下来让李宝屏来你这,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 “来我这是什么意思?”梁轸敲击着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下。 “从今天开始,他是你的左右手,辅助你的工作。” 这个女人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梁轸奇了怪了:“想监视我啊?你要么在我的房间里装满摄像头。要实在不放心,干脆买把刀攮死我,姓梁的死绝了,就剩你好不好?你想要什么直接拿,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守在门外的李宝屏听见里面的动静,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谈妥当,反正他脑袋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冒汗了。哎哟,真愁人,从在机场接到梁轸的时候他就预感有今天了。 “你现在有什么价值,值得我费劲?”宋峤看着他,也不否认他的猜疑,“我的确会通过宝屏关心你,但不是现在。” “我不要。除了这个李宝屏,你还安排了什么看门狗,李宝鹃还是李宝强?都滚。” “有骨气的话当然可以随便说,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宋峤说:“但说之前最好想想自己的处境。” “我什么处境?” “你是鑫远的股东不假,但没有我,你什么都行不通。” 她这句话,把梁轸说笑了。 “你需要我。”宋峤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你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当然,也可以凭着脸蛋走一走亲民路线,聊聊什么好吃,哪个地方好玩,顺便再谈个恋爱,可你是来玩的吗?” 梁轸不笑了,凝眉微蹙,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想一想,郑国栋为什么不告诉你要开董事会了,这么大的事,还要你自己跑去打听。”宋峤问他:“他是真想跟你好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轸声音带点不耐烦,他当然不相信那个姓郑的,他谁都不信。 “有李宝屏在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宋峤也直直看着梁轸的眼睛,说:“有他在,没有人敢糊弄你,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打开鑫远这扇门。” “怎么选,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chapter10 chapter10 医院给宋峤打电话,她在傍晚的时候独自驱车过去。医生说的话和之前大差不差,依然劝她放弃,时间真的太久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越往后拖,活着的人只会越痛苦。 宋峤说,她知道的,她想最后再去看看梁修祺。 他躺在重症监护,病床周围都是仪器,身体插着管子,但依稀的容颜和往常无异,这让她总有错觉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 宋峤二十岁大学毕业进入鑫远,在同一年认识的梁修祺。 她虽是父母老来得女,却没有得到太多溺爱,也没被当继承人培养,爸爸是想让她读哲学,将来在国外的大学当个教授什么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只听爸爸说过一次。她小的时候,宋景山很忙,一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他一次。 后来她的哥哥因为意外过世,父母那几年都沉浸在丧子之痛里,十分消极,更无暇顾及她了。 哥哥太耀眼了,她就显得黯淡。哪怕明珠陨落,她也始终无法代替他。 公司里没人知道她是宋景山的女儿。她入职后,给当时的老总做秘书,秘书办有五六个女孩子,本科毕业,身高长相也都差不多,穿着公司统一发放的工服,分别负责整理回复邮件、统筹和接待、起草各种文书通知,全是支持类的行政工作。 宋峤不适合那份工作,宋景山是知道的,想让她知难而退,就让她自己选的自己受着,在公司里碰见,连个正眼都不会给她,更不会跟她说话。 她性格高傲,当时的老总不喜欢她。不是批评她的会议统筹一塌糊涂,就是骂她连杯茶都沏不好,水太烫了,客人从进来就没喝过一口,问她是不是长了副猪脑子? 宋峤大受打击,但不想承认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跟自己较劲,她一定要做到最出色。 第二天上层要开百人大会,前一天她还在协调会议室,起草通知,布置场地。时间已经很晚,离家远的同事先回去了,宋峤留到最后,但工作没完成办公室先停了电,她给楼下的配电室打电话,被工作人员打太极给敷衍回来,说等等,结果等到十二点过后还没人来。 公司里每一个领导都是土皇帝,手里有点权力就为难底层工作人员。凌晨一点,她穿着死板的白衬衫和黑色铅笔裙,踩着高跟鞋,去跟人吵架。 他们看她恼怒发火,觉得好笑,嘻嘻哈哈,说小姑娘这么上火干什么,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有话好好说啊。那些笑声好刺耳,她在别人办公室大闹一场,如果还拖延不肯去看,她就赖在这里不走。 所有的事都寸到了一起,糟糕的工作日晚上,宋峤吵完上楼,从玻璃里看见自己的眼线和睫毛膏仿佛被雨水冲刷过,脏兮兮的,往脸下流,可以直接去演美剧里失恋的女主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宋峤宋峤,一定要忍住这些刁难嘲讽和尴尬,别退缩,别害怕,等你也掌握权力,换掉他们就好了。 宋峤挺起胸膛,想象自己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一阶一阶爬楼梯。她从消防门的门缝里看见里面是亮的,心里一喜以为来电了,猛得推开门,一个人就站在门口,是他在打手电。 是个男的,个子很高,身形有些清瘦。他穿着黑色风衣,旁边还有行李箱,大概是出差刚回来。 她从来都没见过他。 那人问她:“怎么回事?” “路线坏了,已经联系师傅来修了。”宋峤尴尬地抹把脸,猜测对方这么说话,可能是个领导吧。 他看了眼手机,“问清楚什么时候到吗?” “马上。”她说完又补充:“大概二十分钟。”对方的气场很强,她不自觉就回答得恭敬。 “好。”他没走开,只是把手电放在柜子上,照亮两个人待的地方。 一刻钟后,电工背着工具包匆匆赶来,是个长相粗狂的中年男人,嘴里有酒气,说话带乡音,态度很差,说催什么催,三更半夜的催命啊? 宋峤长了教训,不跟这种人掰扯,否则没完没了。别人怎么骂,她都左耳进右耳出。 这一层的灯重新亮起来。那个男的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电路问题比较复杂,电工还要一一排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宋峤也去会议室继续干活,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把开会用的物料都准备好了,定了茶点,早上送来会有人接收,邮件也写好了,八点定时发送。 她神清气爽,一身轻松地准备回家冲澡,睡几个小时再回来上班。电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在走廊又碰见了梁修祺,他也恰巧从自己办公室出来。 他们都要乘电梯下楼,近距离,宋峤看见他脸上压了道印子。 “你的事做完了吗?”他问她。 “做完了。” 除此之外,他们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到停车场,分别开着自己的车离去。 那天晚上,梁修祺只是想回来拿个钥匙,但他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夜的无声电影,无聊到差点睡着。 宋峤后来才知道,他是鑫远最大股东的二儿子。她从来都不认识他,仿佛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但他的大哥梁修远,是鑫远集团的那个远,很有名,梁修远和宋嶙在同一场意外里去世。 宋峤觉得,某种意义上她和梁修祺有着相同的命运。都有一位出色的兄长,都是家庭里默默无闻,不受重视的老二。 这一年的梁修祺三十一岁,已经是集团下面主营业公司的总经理了。宋峤自然地把他当作自己的目标,她不知道自己的三十岁是什么样,是否可以追赶上他。二十岁,她是连一间会议室都争取不来的文秘。 * 宋峤清楚地知道,梁修祺已经走了,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放手。 十年婚姻磋磨,两败俱伤,她尽力让自己多想想那些不堪的现实,忘掉他们相爱过,用恨来代替不舍。 宋峤下楼去找医生,电梯被占了,她去走楼梯,拉门的瞬间被眼前人吓了一大跳。 梁轸仰头看她,朝她走过来,他还穿着早上那件衬衫,已经皱了,他的脸和她一样低落,但比她多了点血色。 可能是来得着急,他的额间和鬓角都冒了点汗,头发微微湿润,有点狼狈。 “医生找你了?” “嗯。” “也找我了。”梁轸走上来,越过她,站在她刚刚站的位置,透过小小的方形窗户,正好可以看见病床上的人。 过道很安静,他们沉默了很久。 “我从来都不想这样,但我没有做主的权利。”梁轸忽然低声说。 宋峤不知道他说不想什么,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梁轸说:“我怨过他。总是被摆布,没有人在意过我的想法。” 宋峤看着他低垂的脸,心也跟着发涩。 “但无所谓,反正都结束了。” 是,无论什么恩怨情仇,都随着一个人的消亡而结束了。 梁轸转过来,问了一个早上同样的问题:“现在鑫远全都在你的掌握里,感觉怎么样?” 宋峤并不说话。她二十岁时渴望走到高位,想得到认可,不被人忽视,被尊重。命运没有辜负她,把什么都给她了,却又不让她圆满。带走她的爱人,让她循环地陷入不同的痛苦里。 梁轸看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应该是满意的,他耸耸肩,无所谓,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坦白说,你得到这个结果,也算有我的一份功劳吧?” “算。”宋峤不否认,如果梁轸把她送梁修祺去美国治疗是幌子的证据寄给董事会,她的麻烦会比现在多多了, 梁轸松了口气,“我放你一马,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你说什么?” “如果他有意识,一定不想没有尊严地躺在这个冰冷的房子里。”他说:“你现在可以签字了吗,让他走吧。” 宋峤抱着手臂,看梁轸,他比任何时候都成熟冷静。他和他们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身上还是有种近乎赤诚的善良。两次跟她争吵,也只是想让梁修祺得到安息。 但她说:“不行。” “不行?” 宋峤不想解释。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他的遗产我也不会跟你抢。”梁轸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在刚刚,他上来之前,宋峤突然改主意了。当真正看着梁修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果决,她无法接受梁修祺的消失。 她还是要把他送出国,让他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存在着,给她念想。如果一直把他留在国内,舆论会给她施压,那她什么都做不了。 梁轸两腮鼓动,仍在努力克制,想好好跟她说话:“你能不能不要——” 宋峤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一张俊脸,表情精彩纷呈,她嗓音飘忽地说:“你在愤怒还是无奈?可惜,梁修祺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里,一切由我做主。” 原本以为梁轸会像之前一样,气血翻涌地跟她争吵,但没有。他突然冷下来了,安静地看着她,也没说话,眼里有茫然困惑,还有些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chapter11 chapter11 出乎意料的,梁轸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隔天宋峤要出差,去机场的路上,接到李宝屏的电话,说梁轸在正常上班,今天一早还去了工厂,只不过和郑国栋一起的。 宋峤说她知道了,又问:“还有别的吗?” “别的也没什么事。” 宋峤跟李宝屏说,让他跟着梁轸,是去辅助他的工作,不是监视他。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这点小事不用说。 李宝屏在电话那头汗颜,他是习惯成自然了。那个人对她,可是事无巨细地过问的。 “我知道了,宋总。” “挂了吧。” 宋峤到机场的时候,蓝峥已经在等她了,他身边是一只可带上飞机的小行李箱,装着此次出差需要的各种资料文书,蓝峥早上去公司取的。 司机把宋峤送到就走了,蓝峥看见她连忙走过来,自从犯了那一次错就更谨慎了,他拿过她的行李,问有无需托运的,没让宋峤沾手。 他和李宝屏完全不一样。李宝屏有自己的长处,像是拿错文件的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李宝屏身上,但人也聒噪,手伸得很长。 蓝峥从来不说工作之外的话,不管闲事。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把李宝屏换掉,跟李宝屏的工作交接是悄无声息完成的,没有再因此产生纰漏。 其实助理是谁,对宋峤来说只是习惯问题。但宋峤尽量不把任何一个人当成习惯。 飞机上,蓝峥就坐在宋峤旁边,把落地后的行程再次和宋峤核对了一遍,此次要去聊投资建厂的事,宋峤仔细地听着时间安排,挺紧凑的。 蓝峥说:“那边谈事的,基本都是男的。” “怎么了?” “晚上饭局,应该要喝酒。”蓝峥低声提醒,他自己家里就是做生意的,门道很清。在中国谈生意,商人地位肯定低于政治。那些公职人员万一劝酒,宋峤得给人面子。 宋峤知道蓝峥的意思,他去年才硕士毕业,说到底还是小朋友,她说:“我知道了。” 蓝峥看她点头,便没再多言。 宋峤也正是因为此次要见政府领导,才不得不出来,否则是她非必要不离京。这段时间,她在配合走梁修祺出国的流程。她包了一架飞机,美国那边也准备好接收了,但国内的手续出了点小问题,大概会延迟3-5个工作日。 * 他们到的当晚,东道主就安排了饭局,还有几位接待人员。宋峤免不了被人关心问候,她都说还好,自己没问题,也不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行。 蓝峥全程守在她身边,以“宋董身体不适,不宜饮酒,否则明天无法正常工作”为由帮她挡酒。 他肤色白,一喝酒就满脸通红。他喝得最多,但到饭局结束,他的手还四平八稳。宋峤有点意外,以为他在飞机上说的话,是免责说明。 他们应酬到十一点散场,坐车回酒店,过江的时候堵车了。 离酒店不到一公里,宋峤让司机停车,她下去,“小峥,你先回去吧,我走走。”她对蓝峥说。 蓝峥坚持陪她下来,两人沿着江边走,“这个时间怎么还堵车?” “前面在举办灯光秀,游客太多了。” 宋峤恍然大悟,“喝这么多酒,还好吗?” “没事。” 蓝峥走在宋峤的身后,沉默地看她的背影,下车后她就抽掉了发髻上的簪子,长发如黑色瀑布一样散下来,丝滑柔顺,香味飘到他鼻腔里,她连头发都是吸引人的。 “你还挺能喝。”宋峤又说了一句。 “当初招我进来,不是要求,能随时出差,参加应酬吗?”蓝峥嗓音平直,“李助能做到的事,我都能。” 宋峤闻言转过头,男生样子斯斯文文,夜色下的眼睛也清透熠亮。她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跟李宝屏做比较。 “李助的确优秀,但你也很好,做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不用跟他比。”宋峤说。 “嗯。”他又惜字如金了。 她把发簪攥在手里,手腕上还挂着外套和包,蓝峥抿了抿唇,内心似乎挣扎了一番,“我帮您拿吧。” 宋峤没反对,“既然有灯光秀,那去看看吧,吹吹风。” 蓝峥点头,过了一秒才意识到宋峤并没有看自己,又说了声“好。”和她一起往那个光亮人多的地方走去。 回到酒店,蓝峥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宋峤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们安排了明天九点的车,我八点半过来?” “好。” 宋峤进房间,扶着墙脱掉高跟鞋,刚把包扔到床上准备去洗澡,里面的手机振动了,她只好过去接电话,竟是梁轸打来的。 “你没回家?” 她点了扬声器,把手机放在盥洗台上,在下面垫了块毛巾,手伸到后面去够背后的拉链,“有事吗?” “十二点了,你没回家,去哪了” “如果你还想跟我讨论那件事,就不要再说了,我做好决定了,就不会改。” “我现在有提一个字吗?” “有别的事?” “公平点,你把李宝屏安排到我这,我乖乖就范了。”梁轸语气嘲讽,“你不允许我夜不归宿,我也照做了。我问问你,不过分吧?” 宋峤手指捏住拉链,用力往下拽,说:“我今天不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在出差,事比较重要,三天后回家。” “行了。” 梁轸那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宋峤也把裙子脱下来了,她松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裸体,她好像不认识自己了,这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做着一切事情。 她是变态吗? 还能看到自己的真心吗? 为什么一定要把梁修祺送去美国呢,不可以利落地结束痛苦吗? 梁轸的电话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萎缩了下,仿若被针扎到,会疼,她还活着。无论如何,她和梁轸都有着千丝万缕,绕不开的关系。 宋峤一只脚踏进浴室,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她又出来,打了个电话,催促给她办事的人。无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可以花钱,不惜代价,要尽快把人送出去。 * 第二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视察, 当地政府也在一力促成投资,梁修祺前面曾经也推进过,但因为董事会多数人的阻拦,他没能做成。 宋峤在外待了两天,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 第三天中午,她接到医院的电话,梁修祺的身体出现异常,他们没有明说,只说情况不太好,宋峤嗅到不妙的意味。 她推了下面的工作,当即订回去的机票。 在飞机上,她问蓝峥有没有安排好车,她需要一下飞机直接去医院。蓝峥说放心,司机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宋峤低着头,她通身冰凉,血液似乎不再流动。蓝峥又说,刚刚她上厕所的时候,他接到电话,这边的人希望她再留一天,详谈后续的合作,他们招商引资不止鑫远一家,还有别的企业,但最看好他们。 “啊,你说什么?” “他们说,希望我们再留一天……”蓝峥重复刚才的话,但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她从来没这样过,蓝峥只好改口,“没什么。”她这个样子也谈不出什么来。 下了飞机,他们没有托运的行李需要等,人太挤了,还有个莽莽撞撞的踩了宋峤的脚,她没在意,直奔停车场。 在出口处,她看见一个人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背影熟到不能再熟,她问:“梁轸?你去哪了?” 看他这样,也刚下飞机? “你的行李呢?”梁轸转过身问她。 蓝峥从里面走出来,梁轸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从蓝峥手里拿走了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说:“跟我来。” 梁轸带她穿过人群,快速往一个方向走。 宋峤来不及多想,让蓝峥先回去。 梁轸在车上跟宋峤简单说了情况,医生定时检查各项指征,情况是从早上开始不好的,让宋峤有个准备,到了医院,主任医师又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脑死亡病人只能靠呼吸机维持基本的代谢,向肺部送氧,维持心肺、肝□□的血液供应,药物维持血压和心跳,输液系统和营养泵来补充水分和营养。 这就是一个用现代科学来强行维持的循环。所以梁轸说,让他这样躺在这里是残忍的,毫无尊严。 可即使是这样,心跳最多也只能维持数天,会随着这个循环的崩溃而停止。 梁修祺的身体器官都已经衰竭了。 因为她的坚持,梁修祺的脑死亡鉴定都做了两次。医生也无奈,不得不说:“宋女士,机器只是在维持一个死亡躯体的器官,而不是维持着一个活着的人,现实很残酷,但你只能接受。” 宋峤问,还有别的补救措施吗?比如延长时间。 医生摇头。 过了会儿,她说自己要想想,出去了,她再次打电话催促过关手续,问最快什么时候?今天可不可以? 她还是不愿意放弃。梁轸手插兜,靠在墙边看她。 宋峤打完电话回来,奇静无比,肢体动作也几乎没有,好像动一下,周身聚着的那股气就散掉了。 这样的气氛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太阳下山了,天似乎黑了。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左眼的眼白被染红了,结膜下出血了。 梁轸找护士要了点冰,刚要递给她,走廊尽头传出来吵闹的声音,有人来了,生面孔,是个男的,工作服打扮,普普通通,一开始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医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病患家属,医疗公司代表,药贩子。对方直接走向宋峤,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收音设备,“梁太太你好,我是新城晚报的记者,我姓张。请问梁董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还在昏迷中吗?有没有好转的迹象?医生怎么说?” “你们一直没有公布他的病情,是怕影响鑫远的股价吗?” “可不可以透露一点消息,作为普通公众,我也买了你们公司的股票,有权利知道。” 对方一句接着一句地问,咄咄逼人,那破东西都快杵宋峤脸上了。梁轸过去,抬手就把他的收音器扔了,“你哪来的记者?滚一边儿去。” 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生气,把东西捡回来,“你们拒绝回答,是什么意思?” 梁轸挡在宋峤前面,“我说滚边儿去,没听见?” 这位张姓记者没有理梁轸,只问宋峤:“还有前段时间你们的婚变传闻,作为一家上市公司,你们有没有离婚,是有义务向大众披露的。” “所以,梁董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了,他是死是活,总归有个定论吧?总是这样捂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除了我一家媒体还有很多人关心,你们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越说越离谱,今天来的不止这一个记者,很快又围上来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追问,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刚刚梁轸摔记者东西就被人拍到了,几个人他还能应付,人一多,厮打起来,他不想在医院闹得难看,只能拉着宋峤离开。 但也真的到宋峤必须决断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chapter12 chapter12 梁修祺的追悼会在三天后。 那天医院里突然涌进很多记者,追问梁修祺的近况,得知他脑死亡,器官衰竭,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身体指标已经无法前往美国,宋峤最终没能留住他。 即使阻挡不了漫天飞的谣言,宋峤还是花了巨大代价压制下去。她不想让他的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论正面还是负面,宋峤不允许毫不相干的人评价他。 他生前的挚友,各路名流们前来悼念他。他们为他写了长长的、感人肺腑的悼词。回忆过往,称赞他在事业上的成就,对朋友的慷慨,为慈善做出的贡献。他的离去是所有人的损失。 梁轸作为他唯一的儿子,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那些陌生的悼词,他旁边的宋峤比他还要沉默,他总感觉宋峤的身体飘忽,摇摇欲坠,他想伸手去拉她一把。 李宝屏比他先一步扶住了宋峤。 “宋总,你还好吧?”李宝屏低声问。 “没事。” 她戴了副墨镜,遮住眼睛,五分钟前李宝屏递给她的。梁轸依然能从黑色镜片的下缘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她哭了,但不愿被人看见。 道别仪式结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会把逝者送去焚化炉,家属等待领骨灰,再前往墓地。 宋峤仰头看向高处的烟囱,滚滚浓烟飘向碧蓝的天空,空气中散发着陌生的味道。她突然蹲在地上呕吐不止,身体颤抖到几乎无法自行站立。 梁轸丢下客人跑过来,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 这么热的天气,她却通身冰凉,梁轸抱住她防止她滑下去,“你不舒服先回家,剩下的我来处理。” 宋峤还是说没事。 她只是意识到,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她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见不到梁修祺了。他完完全全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宋峤回到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一直在睡觉。 她做了很长的梦,再次见到梁修祺,他还是年轻模样,三十几岁,意气风发。梦里的所有事,也不过都是他们身上曾经发生的。 她把他当作目标,追随他的脚步。她给他当了两年的秘书,为他做了很多事,陪梁修祺从分公司走到集团总部,坐稳董事席,他们终于迎来好日子。 她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她跟宋景山求了个机会,去一个跨国项目,她要去印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在家以泪洗面,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没办法再承受她的离开。 母亲的眼泪并没有打动宋峤,她说妈妈,我必须要去的。我知道,因为哥哥走了,你才不得不把目光转向我,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见过我。我的目标是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你通通不知道。但我不喜欢当别人的替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宋景山站在门外沉默地抽烟。 她走的那天,同行的有二十几位工程师,大家在机场与亲人告别。她背着行李显得茫然无措,来送她的只有梁修祺。 梁修祺说她,“你这个人,干什么表情都淡淡的,但性格固执,尤其爱勉强。” “是吗?”宋峤自己没感觉,“那你觉得,这种性格是好还是不好?” “不要用好不好来判断。” 她问梁修祺:“你觉得我要改吗?” “性格问题,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那怎么办呢?” 梁修祺说:“其实也不错,不要改。你会在漫长的一生里经历无数次磋磨,痛苦,纠结,但最终一定会自洽。” 宋峤说她知道了,这个道理她,会用将来慢慢体会。她挥手与他告别,视线里的对方越来越小,然后她又跑回来。 梁修祺张开手臂抱住她,用手指揩掉她的眼泪,一句也没提,只是说:“小峤,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去看你。” 梁修祺把她看得很透,她也不喜欢替别人做嫁衣。 宋峤承认,无论事业还是感情,她都喜欢勉强。哪怕不爱了,他死了,她也要把他的躯体困在那间充满冰冷仪器的房间里,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 第一天梁轸没叫她,以为她需要安静待着。第二天上午他察觉不对,宋峤没出来,按照以往的习惯,她一定会在七点之前起床去公司的。 梁轸敲了敲门,里面没声。 他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宋峤还是没回应。 “我进去了?” 梁轸耐心不多,等了几秒就旋开门把手,房门轻松打开了。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闷热气息,而宋峤躺在床上。 梁轸走近,才看见她身上还穿着昨天葬礼的黑色衣服,连被子都没盖,她的脸色奇差,对他的靠近也毫无察觉。 梁轸下意识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发烧了,皮肤滚烫,呼出的气也是热的。他的眉峰皱着,先把她的外套脱了,再下楼找药。 药要喂到她嘴里前又觉得不太行,她太瘦了,刚刚抱她的时候,轻得超出他想象,这一点点体重,如果吃错药,人都要折腾没了。 梁轸只得叫个医生来家里看看。 医生给宋峤看后,说是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梁轸皱眉,“这些天我和她去一样的地方,吃的也一样,怎么我没事,她感染病毒了?” 医生把他全身上下扫视过去,眼皮一翻,“你这大体格子,壮得跟牛一样,想生病也难吧?” “你直接说,怎么治?” 医生说:“看她这样,应该是积劳成疾,休息的少了,还不好好吃饭,抵抗力就弱。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梁轸不说话了。 “我给她开点药先吃,你注意她的体温变化,如果在38度以下就先观察着,可以用温水给她擦擦,不要捂汗。” 梁轸送走大夫,关上大门,把药片塞到宋峤嘴里,再扶着她的肩膀喂点水。他一天都守在宋峤身边,中间她吐了几次。梁轸把地板擦干净,又按照医嘱一板一眼地用湿毛巾给她擦脖子降温。 到凌晨,宋峤的体温基本维持在一个平稳的水平。 他一夜没睡,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坐在床沿观察她。她的身体蜷缩着,脸色依然灰败,嘴唇干裂黏连,她像一株枯萎的大丽花,要死在床上了。 她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有他的责任。 天蒙蒙亮,朝阳从窗外的树后透出光来。他自行觉得她该吃点东西,补充够营养,身体才能好起来。 他这些年都是自己生活,没被别人照顾过,也没照顾过别人,生活上还算过得去,但也总秉持着“哪死哪埋”的态度。 但在拿起手机,准备找个阿姨来做饭的时候,又犹豫了,他想到医生问,他们家是不是发生了事。 对方只是随口问一句。 他们以这样的关系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他又贴身照顾她。没有建立信任关系的服务人员,难说不会出去乱传。 梁轸只得放弃。给她盖上被,从她房间里出来,回自己屋洗澡、换衣服,刮一刮胡子。他的胡子长得太快了,才几个小时而已。 他一身清爽地出门买菜,上网搜食谱,细心记下,她要多补水,吃碳水,蛋白质。但不能油腻,也不要过于进补。 给她做了点清淡的吃食,宋峤退了烧,脸色看上去也红润了点,精气神回来了,梁轸暗自松口气。她靠在床头,仍然虚弱。 “几点了?”她问。 “十点。” “晚上了?”她一直在睡觉,手机早就没电了,生物钟也乱了。 “上午十点。”他去把窗帘拉开,指给她看:“今天太阳很好。” 宋峤看向窗外的那棵樱花树,依然绿意盎然。 见她好转,梁轸回公司处理点工作,他刚接手几个项目,一堆问题要解决。李宝屏两天不见宋峤,打她的手机也关机了,便问梁轸:“宋董怎么样了?” 梁轸拿东西去车上,回头看李宝屏一眼,问他:“我爸之前是不是也这样,让你监视她?” 李宝屏瞬间尴尬了,“没有。” “没有?”梁轸语气嘲讽地重复了一遍,他明显不信的。 “梁董只是偶尔问问,用不上监视这么严重的词。” “呵呵。” 梁轸很聪明,他从宋峤之前的只言片语里,七拼八凑,能猜出个大概来。因为宋峤是梁修祺相当合格的学生,她把梁修祺的那招,用到他身上来了。 李宝屏眼见不妙,赶紧补救:“你们是一家人,没有谁是坏人,明明是互相关心,只是沟通不畅。” 梁轸没搭理,叫李宝屏不要跟了。 * 那几天,宋峤都在家休息,他们偶尔晚上一起吃饭。 宋峤吃东西不挑,她这个人吃到多难吃的东西都不会说,闭眼吃下去就是了。见她好好吃饭,梁轸也逐渐放心。 虽然不会做复杂的菜式,但他自觉手艺不错。一般会开车的人,烹饪技术也不会差,都是手眼脑的协同闭环。以前他很少做,假以时日的练习,去中餐馆当个厨子是没问题的。 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在放新闻,没有人看,听声音就知道讲的什么内容。 生活似乎慢慢归于平静。 宋峤也会问问他工作上的情况,就只是问一问,不干涉,不提意见。 这日,梁轸有事出个短差,当天晚上外宿,走前跟她说了,第二天下午才开车回来。他去公司把资料放了再回家,站在院门口,他会习惯往二楼的窗户看一眼。 宋峤坐在窗台上。 他的呼吸骤然紧缩,血液凝固住了。他能看出来,自从梁修祺死后,宋峤很多时刻的眼神,都消极到不想活了。 他扔下手里的花,猛冲到二楼撞开门,把她拦腰从窗台上抱下来,扔到床上。 她今天换上了裙子,化了妆,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戴耳钉。她依然活色生香,却是想寻死。 一瞬间,他急火攻心,冲她怒吼:“你在干什么?我问你,你他妈在干什么?他死了你就不活了?” “你以为我要自杀吗?”宋峤也很快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她说:“这是二楼,跳下去能死吗?” 梁轸一愣,看向那扇窗。 他曾数次造访她的房间,无论她在家还是不在家,他来去自如。二楼跳下去死不了人,他不是没从这跳过。 宋峤看着他,“我有件事该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 “那天在医院,那几个记者是你叫来的?”她的脸色很冷,几乎确定地道,“还有海关手续被卡了,也是你?” 她反应过来了。他们再次撕破脸,这些时日虚假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梁轸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是他做的,就是为逼她就范,“我给过你机会,咱们友好协商去解决,你不接受,就不要怪我另寻他法。” 毫不意外的,尖锐的巴掌声落在他脸上。梁轸那么高的一个人,脸被打偏过去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她的病还没好全,还能用这么大的劲儿扇他,看来是真生气了。 “我没有资格,只能你给他签字,他的生死大事都掌握在你手里。”他歪头笑笑,真是妙极!这是来自她的唯一知觉,终于不是不痛不痒的了,他咽下嘴里的血沫子,“但我就是这么做了,你说怎么办吧?” 宋峤怒视着他,像看个怪物。 “我是不明白你。你们已经没有感情了,你极尽所能地榨干他的价值,却还要死死守着不肯让他离开,你让自己痛苦,是为什么?” “你这种脑子,能明白什么?” “我的确不明白。”他说:“你曾经也掏心掏肺对我好,但对我也是一点情面不留,让我滚,你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住口!” 她不让他说了,他果然没继续说下去。 宋峤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很忙,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没有义务对所有向我投射的情绪做出回应。” 她说那是情绪,都不愿意承认那是情感。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他明白了,“不是没有义务,是在你的价值排序里,我都排不上名,是不值吧?” 他看着宋峤,再次笑起来:“但现在你只有我了。我摆了你一道,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想让我滚吗?还要让我滚几次?” 宋峤这次没让他滚了。 她绕过他,离开家,当天晚上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chapter13 chapter13 手机在桌上第八次响了,全都来自同一个号码,宋峤干脆设置了免打扰。 因为那天下楼的时候,她不小心把脚踝扭伤了,医生建议静养,宋峤就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住了。 这套公寓是她婚前住的,有两百平,后来结婚搬走,房子也一直空着没卖。她偶尔在忙到来不及回家的时候,会过来睡一觉。 房子保持的还可以,每个月都有阿姨过来打扫,就是东西少了点,没什么活人气。宋峤住进来后叫人换了窗帘,别的什么都没动。 因为受伤,她最近不方便露面,基本都待在家里,让蓝峥或者小赵把需要签字的文件给她送过来。 蓝峥刷卡进来的时候,宋峤刚起床。她穿一件枣红色的亚麻长裙,挽着头发,坐在吧台边浏览公众号文章。她只洗了把脸,毛绒细发湿了贴在脸颊,她的皮肤很白,看不见毛孔,比在工作中要年轻好几岁。 蓝峥第一次来,不知道什么情况,宋峤让他自己换鞋。她走到沙发坐下,问蓝峥:“喝咖啡吗?刚煮好。” “好。”他闻到空气里有清凉又舒服的香味,她身上的那种。 “要麻烦你自己去拿杯子了。”宋峤对客人说,她脸上带了点调侃的笑容,不在工作时间她也就没那么严肃,“在厨房。” “好。” 蓝峥在她面前,还是能少说一个字就绝对不多说一个字。他放下东西去厨房,橱柜里的东西比他想象得简单,都称不上餐具,只是几个白色的高硼硅玻璃的杯碟,可能是在宜家买的。 岛台上只有一包拆封过的全麦面包,这是她的早饭? 他随便挑了只带花色的咖啡杯回来,宋峤看见杯子笑了一下,给他倒咖啡。“谢谢。”蓝峥说完,才注意到她的视线,又问:“怎么了?” 宋峤说:“你拿的是我喜欢的杯子。” 蓝峥有点尴尬,“那我……”他准备换一个了。 “用吧,我洗干净了。”宋峤自顾地说了句,“人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对吧?” 蓝峥沉默着点头,脸有些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宋峤把文件放在腿上,低头看,蓝峥说:“新洲那边的项目,没有回音了。” “我知道。”宋峤说:“陈秘书给我打电话解释了,因为我没办法再飞过去一次,他们还有别的选择,不可能等着我们。” 蓝峥不动声色地说:“有点可惜。那三天,无论是谈判或者考察,过程都非常愉快。” “项目错过了就代表不合适,不用可惜,投资的时机也很重要。”宋峤随口说道,她知道这个项目蓝峥做了很多准备,又说:“你还年轻,后面还有大展宏图的机会,不要着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论你是什么意思,事实就是这样,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 宋峤处理这些工作需要点时间,蓝峥在旁边等,他看着她低垂的发丝,又看向手里的杯子。他突然发现这只咖啡杯其实很精巧,骨白的瓷器内壁有两颗浆红色的树莓。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宋峤终于处理完所有的工作,她让蓝峥再带回公司,在他离开前,她想了想,又跟他说:“下午让小赵过来给我送东西吧,方便些。我还有别的工作交给你,你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 蓝峥点头。 到了傍晚,来的人还是他。已经是下班后了,他进门的时候给宋峤解释,“小赵姐没有车,这里没有直达地铁,她过来不方便。” 宋峤怔了怔,这是她没思考过的问题。 蓝峥说:“以后还是我过来吧,我回家顺路,不会耽误正常工作。” 他习惯用一个行李箱装文件,就像律师去法院开庭那样。路上要是有突发情况,文件也不会残损,安全又省力。宋峤见他做事越来越利落,便也不再反对。 蓝峥的右手还有一袋子东西。 他说,让家里的阿姨帮忙做了些饭菜带过来。他问过了,这都是养伤的人可以吃的,食材干净,口味清淡。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好像在对她说什么,但他的嘴没动。 宋峤知道他性子挺冷淡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边界感,坐地铁碰见些老人孕妇小孩,若是不主动开口求助,他们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大家都很忙。 宋峤很意外。 蓝峥这才问了句:“你吃晚饭了吗?”他在试探,他有没有越过线,给她造成困扰。 宋峤摇头,反问他:“你吃了吗?” “还没有。” “一起吃吧。”她说:“你带了很多?我去厨房拿碗。” 蓝峥得到信号,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跟在宋峤身后,说:“还是我去拿吧,我知道在哪。” 一起出差过,两人不是没有一同吃过饭,但是这样在家里还是头一回。菜色漂亮,还有一份海带排骨汤,都是她曾经吃过的。 宋峤吃着饭,虽然清淡,但味道很好,比某些人做的病号饭强多了。蓝峥坐在她对面,低头扒米饭,不怎么碰菜。 宋峤把排骨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问:“你让阿姨做饭,你爸妈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和父母住在一起,自己住。” 他这个年纪,开着不错的车子,有独立住房,还有专业做饭的阿姨,“你家里条件不错?” “这要看跟谁比吧。如果跟你比,就是很普通的家庭。”蓝峥语焉不详,看上去也不愿意多谈。 宋峤怎么会不清楚,他入职填写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父亲的名字,全市也没几个人同名同姓。她用人,必会做清楚背调。当然,这都是蓝峥个人的隐私,跟她没关系。 “你多吃一点。”宋峤说:“男孩子的胃口不都很大吗?” 蓝峥若有所思,没接话。 之后的几天,蓝峥每天过来两次。早上七点钟之前会把宋峤晚上处理好的文件带去公司,下班再来一次,把等待她处理的文件送过来。每趟来他会给她带些东西,有吃的,也有她指定的东西,可能是生活或办公用品。宋峤让他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因为他每次带的菜都特别多,她一个人吃不完。 饭后,宋峤在家煮咖啡或茶,蓝峥趁机留下来喝一杯,听说她是从公司基层做起的,宋峤提了一次,自己曾经倒开水把客户嘴烫伤了,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蓝峥以为她会打开话匣子,接着讲一讲,但她很少说自己以前的事。 她总是很淡。 她越是这样,别人就越好奇。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开车小心。”宋峤提醒他该回家了。 * 这天傍晚,蓝峥来给宋峤送东西,在小区门口个停车的时候,看见了一辆张扬的跑车,这车他在公司见到过几次。 梁轸跟宋峤吵架,她离开家,当天晚上没有回来。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有回来,给她打电话也不接,后来干脆拉黑了他的手机号。 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能胡搞,不能夜不归宿,自己却不遵守。她没去公司,也没有出差,因为她的助理和秘书都在按时上下班,在办公位上稳如泰山。 他逼得她不得不把梁修祺火化下葬,她生他的气,他能理解,但他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至于那些话,是客观事实,总不能把他的嘴缝上。 梁轸等了几天,按捺不住,问李宝屏,宋峤的去向。李宝屏虽然名义上还是宋峤的助理,但早就不跟着她工作了,哪里能知道。 “你仔细想想。” “我真不知道啊。” 李宝屏莫名其妙,“葬礼以后,她不是一直在家吗?你们住在一起,怎么突然跑来问我?” 梁轸捏着车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他大马金刀坐在椅子里,笑里藏刀,看那架势,李宝屏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就不走了。 李宝屏只好跟梁轸说了几个宋峤经常去的地方,她在金茂府还有套公寓,但是不保证她一定就在那。 “谢了。” 这尊瘟神终于走了,李宝屏脸掉下来,自从他到了梁轸身边,就没过一天舒心日子! 梁轸停下车,在看见她那个男助理的时候,就确定了宋峤在这。他靠在车门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蓝峥。 蓝峥自然也看见了梁轸,他走过去,“梁总。” “这几天,她一直住这?”梁轸问。 “我不清楚。”蓝峥说,“我只是负责早晚过来给老板送文件,至于别的,她晚上住不住在这里,不是我该关心的。” 梁轸冷冷嗤笑一声,径直过去了。 蓝峥上去拦住梁轸,“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了。” “劝我?”梁轸上下扫扫蓝峥,他对人的轻蔑都不掩饰,眼神像看垃圾,“你谁?” 蓝峥并不在意梁轸什么眼神看自己,他只是平静地说:“老板这些天的心情很不好,没见任何客人。”他在脑子里快速把这些天所见所感过了一遍,大概拼凑出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已经有了嫌隙,你现在贸然闯进去,你们的关系只会恶化。”他对她的动向一无所知,也打不了电话,应该是闹崩了。 梁轸闻言一顿脚,没继续往里走了。 蓝峥见他眼里出现迟疑,“不如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心平气和地谈。” 梁轸没说话,蓝峥又说:“她很累,不要再让她为难了。” 梁轸抱着手臂,表情似笑非笑,他看上去也没真信他,只是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小子,心思很不单纯。” * 蓝峥进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宋峤又在打电话,见他进来,她把电话挂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蓝峥如实说:“我在楼下碰见梁轸了。” 宋峤皱皱眉,“他人呢?” “我告诉他你在这,让他放心,他已经回去了。” “好。” 蓝峥问:“你们,吵架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自己待几天,整理一下。” 扪心自问,她有没有生梁轸的气,有,但不多。 她知道,自己在梁修祺的事情上已经走火入魔了,总觉得留住他的身体,就能留住他这个人。但除了加剧生离死别的痛苦,毫无意义。 梁轸用那样的方式甩了她一巴掌,把她打醒了。 宋峤坐在沙发里,她的脸色疲倦,但不愿被人看见,微微偏开脸,说:“你先回去吧。” 蓝峥并没有走,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他知道,她的丈夫几天前去世了,她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此。 他也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他屈膝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你整理好了吗?” 宋峤转过来看他。 蓝峥仰头,再轻轻地靠近她一些,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什么。她不排斥他,但两人都微怔,蓝峥被她秾丽的面孔蛊惑了,吻在她唇上。 很轻,轻到只是嘴唇擦过。 蜻蜓点水般的吻结束,宋峤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眼睛干净又漂亮,像纯净水,看人的时候呢,又带着疏离冷意。 “你多大了?”她问。 “26。” “比我的继子还要小一岁。”宋峤似是苦笑了下。 “为什么要拿我跟别人比?”蓝峥不满,“只是我们,不行吗?”说完,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弓身起来,再次吻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chapter14 chapter14 梁轸回到家,屋里是黑的。 他连灯都懒得开,感觉很累,跑全马都没有这么累过。脱了鞋子,扔了外套,去楼上睡觉,却在她的卧室门口停下 房间里有幽暗的光,是墙角的一枚小夜灯,吸引着他往里走。 她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这个房间里属于她的气味正在慢慢消失,他敏锐地察觉着这些变化。 他仍旧无法知晓她的开关在哪,有时候因为他的一句话,事态突然变坏。她结婚前,他给她发短信,让她不要结婚,一旦她嫁给梁修祺,就再也无法转圜。 她没回他的消息。 第二天梁修祺来找他,说要安排他出国念书。因为他们要结婚,宋峤没法接受他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是他离开的话,对所有人都好。 他只发出去四个字,就得承受这么严重的后果,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他怕得要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和梁修祺结婚,铺天盖地的新闻,他不想看见,但那些字眼都会自动推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们婚礼的那天,他在国外摔断了腿,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做手术。 骨折最疼的不是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是之后漫长的恢复期,他疼得一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止痛药和止痛针对他通通无效。 肉体之痛是最深刻的。 他在一天之内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精神也崩溃了。 梁轸好像失去力气的人偶,瘫倒在她的床上,床褥里还残存着她的味道,但也所剩不多了。 他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睡着,又很快醒来,天已经大亮,鸟停在窗前的树上,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地叫,吵死了。 他抹把脸,翻了个身还是赖床不想起,脸压在枕头上,床单上有一根头发,他用手指捏起来,在空气中扥了扥,发丝很有弹性,从发端到发尾的颜色也统一,没有染过。他好说歹说,劝了自己半天,才同意离开床去洗漱。 梁轸回自己屋,洗澡刷牙刮胡子,收拾妥当,换身出门的衣服。刚坐进车里就接到电话,之前他申请调取梁修祺的心理咨询治疗记录,审核通过了。 不过区别于普通的病历,医院只给了诊断和医嘱,另一部分主观的内容,比如梁修祺和医生的沟通内容,没给他。 梁轸开车去医院,一来一回,用去不少时间。 他还没看病历,先留在车里。上午有会,他已经迟到了。 推门进会议室,宋峤今天来公司了。有人在讲案子,她坐在桌首,低头看文件,被中途打断的人看向门口的梁轸,他正准备说一句不好意思,但在看见宋峤的瞬间,又把话收了回去。 宋峤听见动静,也看过来一眼,等梁轸坐下后抬头,宋峤已经收回了视线。 追悼会后面的病毒感染,加上崴脚修养,宋峤已经一个星期没来公司了。 梁轸看了她一会儿,因为化了妆,她的气色看上去不错,穿了件卡其色的无袖连衣裙,剪裁十分挺括,头发盘起来,脖颈白皙修长。 她手指上的婚戒不见了。 今天只是例会,问了各部门还有下面分公司的项目进度,大家的神色都很正常,只是郑国栋有点不自在。 他想要宋峤手里新洲的项目,今天问了一嘴,但宋峤用“暂时搁置”几个字敷衍过去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到底想让谁去做。 郑国栋心情不好,身体就不太舒服了,他想抽烟,平时一群男的开会,每个人面前都放个烟灰缸。但是这套在宋峤面前行不通,她用的是另一套规矩。郑国栋不敢对宋峤放肆,就问蓝峥,“蓝助,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喝的?” 蓝峥坐在宋峤后面,正在做会议记录,闻言愣了愣。 桌上有行政部门准备的矿泉水。 但蓝峥还是问了句:“郑总想喝什么?” 郑国栋说:“随便弄点吧,咖啡果汁什么的,嘴里没味儿,开会都要睡着了。” “好,我去准备。” 蓝峥出去了,过会儿给大家准备了咖啡拿进来,放到宋峤面前的是一杯绿茶,她昨天已经喝很多咖啡了。 宋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谢谢。” “不客气。”蓝峥小声回答,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打开电脑。 会开了不到两个小时候就结束了,宋峤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她穿平底鞋,依然走得很慢。 突然有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了?”梁轸问,他的视线缓慢地,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没事。”宋峤低头看着这只握力强劲的手,他抓得她有点疼。 “到底怎么了?” 宋峤说:“你先松开我。” 梁轸于是松开手,“没事这几天怎么不回家,去哪了?” “你管好自己,不用管我。”宋峤说。 梁轸就这么从高处端详了会儿她的脸,说:“我们住在一起,我爸不在了,你一直不回家,我还不能问?” “我有点事,过几天就回去了。”宋峤道,这是公司,饶是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这么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宋峤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她连自己不体面的形象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这个‘过几天’,到底是几天?”梁轸追问。 宋峤没应声,蓝峥已经送完人回来,跟她说:“赵董马上到了,我们现在回办公室吗?” “走吧。” 宋峤要进电梯,梁轸不紧不慢地挪开身体,给她让路,看着她有些虚浮的步伐,眉心一拧,不知道在想什么。 * 宋峤这天颇有种明星生病隐退,再复出的匆忙感。 她一个下午都在跟人谈事,晚上又有应酬,结束已经将近凌晨,看时间,果然十一点半了。 她的头有点疼,跟司机说还是去金茂府。 蓝峥坐在副驾,拿着平板,趁最后的时间跟她确认明天上午的安排,他的精神还很饱满,嗓音也清晰,果然是年轻。 到了小区门口,让司机先回去,宋峤自己走回家,蓝峥拿着她的公文包,说送她。 昨晚,他不到七点钟就回去了。宋峤没有首肯,他不好强留,留下来也是尴尬,要说什么呢?而今天两人虽然待在一起,却忙到单独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到家,蓝峥把灯打开,宋峤去洗手了,他说:“今天喝了很多酒,我煮一点醒酒茶吧?” 宋峤擦了擦手,从洗手间出来,“不用了,你回去吧。” 蓝峥看她淡漠的脸庞,“你在怪我吗?” 宋峤一愣,“什么?” “怪我不经过你的同意就亲你。”蓝峥垂下头,他又不是那个能在会上忍辱负重,也不是精准输出内容的蓝助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脸歉意,“对不起。” 宋峤笑了,昨天晚上的吻如果是错的,也该是她的责任,毕竟她比他大。 “我没有怪你。” “没生我的气?” “真的。”宋峤又勉强地笑了下。 蓝峥走到她身边,弯腰去拉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他们的手都是窄长形的,很瘦,揉了一会儿他又握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嘴边,小心翼翼地亲她的手指。 宋峤不再动了,她安静地看着他。 他像得到鼓舞,张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胳膊一点点收紧。宋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加重,温热,潮湿,如同一阵小风,从她的耳畔穿过。 “好喜欢你。”他说,“给我抱一下,好吗?” 宋峤拍拍他的后脑勺,“不是已经在抱了吗?” “没有你的同意,我不敢啊。” “傻瓜。” 这个屋子里的空气是流动的,好像有了流向,却又紧紧地缠绕着他们,包裹住汹涌交织的情绪。宋峤感觉到了,她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清冽的泉水冲刷。 “小峥。”宋峤出声喊他。 蓝峥的手往下走,从臀下直接把她腾空抱了起来。他把她抱得很高,自己仰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干脆在偌大的客厅悠悠地转了几个圈。 宋峤怕自己掉下来,撑着他的肩膀不够,只好搂住他的脖子,蓝峥感受到她的手脚都在用力,笑着问她,“晕了吗?” “有点儿。” “你怎么这么菜啊?”他竟敢嘲笑她,胆子大了,但是他笑得很好看,宋峤就不追究他了。 宋峤看着他的眼睛,再次开口,“小峥,我有话跟你说。” “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两人同时出声。 蓝峥预感非常不妙,她说的不是自己爱听的话,他问:“不说行吗?” “不行。” “我不想听。”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表现抗拒,他怕她下一秒就推开他,拒绝他,说他们不可以。 他转而问她,那以后再讲行不行。宋峤想了想,同意了。 见她点头,他脸上又有了笑意,带着小小的任性和桀骜,还有点少年般的得意,撒娇得逞了。 他抱着宋峤,倒在了那张带有她香气的大床上,床品柔软,从四面八方涌来,牢牢地包住了他们。 宋峤躺在枕头上,安静地听自己的心跳。 蓝峥的眼睛瞬间变得暗沉,冷静,甚至带着十足的真诚,倾身吻她。他轻轻地啄了下她的脸颊,再缓慢含吮唇角,如此反复摩挲。 “可以吗?”他在那个紧要关头,顶着一张俊俏的脸,竟然又问出这个傻问题。 宋峤用手带着他,无声地鼓励。 过去很久之后。 宋峤有种感觉,自己像片干涸的土地,迎来雨水的浇溉。这阵春雨,又急又凶,甚至在结束后留有余韵。土壤变得潮湿,涌动,让人深陷其中,最后冒出了绿色的嫩芽。 她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用手揉了揉他的耳朵,他的体温还是滚烫的。 蓝峥趴在她的胸口,被她一碰,他自动触发,低头亲亲她,宋峤被弄得痒了,她笑起来。 “蓝峥,宋峤。”他轻轻念着这四个字,问她:“像不像情侣名?” “像。”宋峤说。 “我叫你小峤可以吗?” “名字而已,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蓝峥却说:“但我不会这么叫你的。” 过了会儿。 宋峤说:“小峥,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别的部门工作?” 作者有话说: 后台卡住了,晚了几分钟不好意思。 第15章 chapter15 chapter15 “我来鑫远,除了做你的助理,没有第二志愿。”蓝峥并没有领会宋峤的意思,他又开始吻她。 这个看上去在人际关系上十分淡薄且有分寸感的男孩子,此刻是炙热的,距离上一轮结束有没有二十分钟? 宋峤没看时间,他的身体又活泛起来。 毫无隔阂,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急切又热烈。 宋峤原本把手搭在他的背上,又抚着他的脖颈,突然有些不忍心。 蓝峥的嘴唇像小鸟一样,一点点啄吻着她,轻轻慢慢,也偶尔猝不及防地咬她一下,辗转向下,来到她的小腹,凹进去一片,是她最柔软的地方。他脸忽然贴在上面不动了,吸了长长的一口气。 宋峤忍俊不禁,揪了揪他的耳朵。 “怎么了?” “你好重。”宋峤吐槽:“压在我身上。” “那我让开一点。”蓝峥笑,但仍一动不动,沉迷地保持这个姿势。 宋峤任他躺了会儿,才开口:“那你现在想一想。” “想什么?” “接下来,你愿意去公司哪个部门。”她的声音逐渐冷静,“或者下面的子公司,我今天看了,有几个职位跟你的简历很契合。” 蓝峥从床上起来,他脸上那种满足又得意的笑容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逐步堆积。他看着宋峤,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去别的部门,或者子公司呢?” “你再做我的助理,已经不合适了。”她在上床之前要说的就是这个,让他自己选。但是他不愿意听,跟她撒娇了,宋峤只能等结束了再说。 “为什么不合适了?”他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屋子里的情潮瞬间冷却,但他们都还没穿衣服,这样不是能正经谈事的样子,宋峤从床上离开,她找了件暗红色的睡袍披在身上,在腰部系紧,走出卧室。 蓝峥在床尾找到自己的裤子套上,也走了出来。 宋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的眉心微蹙,似乎在想事情。 蓝峥走到她身边,去握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 “我知道,突然跟你说这件事,你一时选不出来。”宋峤的声音极其冷静,跟他宣布自己的决定,“我给你一周的时间想,是要换到别的部门,还是去分公司。”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蓝峥也反问她,“是不是就得离开鑫远了?” 宋峤顿了顿,“你可以都不选。但从现在开始,结束我们这种关系。”这样更简单,她就不用为他的去向深思熟虑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蓝峥就像被开水烫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激动起来,“我不明白!” “小峥,我的工作和我的感情,是不允许混为一谈的。”宋峤坦白说,她挺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形。 “我能把这两样东西分清楚。”他严肃道,“我不会让你为难,工作也会一如既往地完成。” “这只是,你现在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逞的口舌之快。” “那你为了将来可能会出现的矛盾,就武断地决定了现在怎么做,对我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宋峤告诉他,“不是可能的矛盾,是一定。” “你不能这么说。”蓝峥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听起来和她一样冷静,“因为我们谁都没有去过将来,不要预测。” 宋峤看着他翕动的眼皮,睫毛上下扇晃着,仿佛有水珠,他的嘴唇也在颤抖,她的心又变软了。 不是她预测将来,而是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她和梁修祺的夫妻关系,因为事业的捆绑,变得极其糟糕。 鑫远本来是家族企业,各种亲缘关系交错,也因此阻碍了企业的发展,他们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慢慢纠正过来。 但这些复杂的原因,宋峤不想跟蓝峥解释,这是她自己的课题。 蓝峥攥着她的手摁在自己胸口,宋峤感觉力度越来越大。她叹口气,“你看,不用等以后,现在就有了分歧。” 蓝峥哑然,她分明是在欺负他。这个争议的点,难道不是她制造出来的吗? 见他沉默,宋峤说:“我跟赵董约了明天早上七点喝早茶,谈供应合作,因为我们的利润逐年下降,成本也得缩减。我需要你陪我去,应酬衔接,维护关系,还要在我谈事的时候盯合同细节。” “这些听上去琐碎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她问蓝峥,“今晚,我们爆发了争吵,明天你还能用专业的态度去工作吗?” 蓝峥的眼睛紧紧地攫住宋峤的脸,她的表情,她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声音都没有变大,淡淡说着这些。 他想起李宝屏,那个跟了她五年的助理,也是悄无声息地就被换掉。 他感受到了她的冷酷。 蓝峥突然放开宋峤的手,他站了起来。他这个动作把宋峤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蓝峥看向墙上的时钟,又转过头,对她说:“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还有五个小时,你现在就去睡觉。明天早上六点半,我来接你。会让你知道,我还能不能专业地工作。” 他回卧室穿上衬衫,拿了手机,快速走到门口穿上鞋子离开了。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宋峤一个人,她没有阻拦这一切的发生,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感受,不知道是歉疚,还是懊恼。 宋峤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打了个哈欠,的确很累,她回卧室睡觉。刚躺到床上,后背就被一个冷硬的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是一块男士手表。 他摘的时候很急,胡乱塞到枕头下,走的时候也忘了。宋峤把手表收到抽屉里放好,才安心闭上眼。 * 隔天上午,宋峤和赵董见面谈事。蓝峥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状态在线,他一个错漏都没有出。表现甚至称得上完美,还被客户夸了年轻有为。 回到公司已是中午,见宋峤进了办公室,小赵喊道:“蓝助啊,你今天上午去哪啦?想找你帮点忙,都找不到人哦。” “什么事?” 小赵说:“你帮我看下邮件,英文我有点儿拿不准,机翻出来的内容好傻,我怕发出去给客户的印象不好。” 蓝峥倒了杯水,走到小赵办公桌前,低声说:“你打开我看看。” 宋峤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小年轻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忙碌的小蜜蜂,她听着小赵的声音也会笑起来。没坐多会儿,她有事出去。 蓝峥还站在小赵的办公桌前,他闻声抬头,宋峤没有叫任何人,自己进电梯,于是两个人连对视都没有。 其实这一上午,都没有眼神的交流,昨天晚上的那些话,还是有影响的。 宋峤下楼,路过梁轸的办公室,他不在里面,门开着。宋峤之所以会留意,是因为梁轸办公室就在她楼下一样的位置上,房间格局都一样。 她走了进去。 距离她上次过来,并没有多东西,她说的搬点绿植过来也没有,视野极其开阔。办公椅上搭着他的黑色外套,桌上有几份文件,台式电脑是公司的,他自己又带了台笔记本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文件夹就有惊喜,是梁修祺在医院的就诊记录。 她的手腕一顿,梁修祺的就诊记录只有她能调取,梁轸是怎么拿到的?这份记录甚至有医院的盖章。 宋峤打开看了几页。她让李宝屏跟着他,但这么重要的事,李宝屏竟然没说,净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干什么。 回想梁轸回来,办的桩桩件件的事,都挺让她猝不及防的。 他被梁修祺送出国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没成年。她虽然在观感上知道他已经长大,个子高,长胡须,有喉结,但心理上对他的看法,是极其模糊的。 宋峤陷入深思,她这个继子,可能不能用过去的眼光看待他了。 梁轸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自己办公室里多了个人,她坐在他的椅子里。他心一动,没有立刻进去,站在走廊,隔着玻璃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看够了吗?”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梁轸进来了。 宋峤把文件夹阖上,她刚想站起来,他就一股屁坐在桌子上,两腿一抻,挡住了她要走的路。 被堵在他、桌子、墙的三角圈里,宋峤只好先坐了回去。 梁轸垂头看她,问道:“你看够了吗?” “这份就诊记录,你是从哪拿到的?”她问。 “除了医院,还能是哪?”他一点都不心虚,反而问起她来。 “患者的就诊记录,必须由直系亲属同意,才能调取。”宋峤说,而梁修祺无论是直系亲属,还是法定继承人,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闻言挑了挑眉,面孔很快板正起来,却还是玩笑话:“不知道,你就猜呗。” 宋峤想,那是什么时候呢?梁轸是怎么拿到她的授权的,是葬礼那几天她太匆忙了签了一堆文件,还是她生病那几天,他伪造了她的笔迹偷走她的证件? 但过程似乎不重要了,结果已经是这样。 她身体靠进椅子里,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的眼神变得陌生,“我发现,我很不了解你。” “才发现吗?”他略微不屑,“你从来没了解过我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明天晚上不更,后天早上(周三)六点更新,我要留一点时间出来。 届时会发红包,感谢支持。 第16章 chapter16 chapter16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宋峤想走了。 但是梁轸对她的意图一无所知,他还坐在桌子上,像男模特展示产品一样, 伸着他的两条长腿, 非常不讲究地杵着。 宋峤无奈, 但她也没开口说要走。视线从他的腿上,移到腰腹, 再到他反向撑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很细,修长且骨节清晰, 他的头和脸也都很小,完全是瘦子的标配。但宋峤看他穿上衣服的体型,却又完全不是那样。 这让她想到了昨晚蓝峥的手。他一直牵着她, 心跳混乱,人也变得焦躁,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负面情绪。 想到蓝峥, 宋峤便有些愧疚, 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过冷硬, 而伤害了这个年轻男生。 梁轸见宋峤长时间盯着自己的手, 他缩回去不给她看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峤说,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问道:“中午了, 你吃饭了吗?” “要请我吃饭吗?” “好,我请你。”宋峤站起来, “走吧。” 梁轸随之站直身体,也把路给让开了,两人一起走出去, 梁轸准备下楼提车,但宋峤直接摁了食堂那一层。 她竟然是要在食堂请吃饭。 “食堂那么多菜,不够你吃吗?”她看他面无表情,非常不惊喜的样子,“上次我来你的办公室,听见你和几个女孩子闲聊,说公司食堂菜不错。后来,你来了吗?” “我和别人说了什么,你都记那么清楚?” “因为我的记性很好。” “是吗?”他的眼皮一翻,从电梯里出去了。 公司的食堂很大,分两层,因为过了用餐高峰,他们进去的时候人并不多,多数桌子是空着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吃饭。 宋峤走到各个摊位看了看,炒菜都是机器人一锅出,剩的不多了。她要了一份牛肉砂锅,和一小份腐竹海带丝凉拌菜。梁轸跟在她后面,打了两份米饭,点了小炒肉,烧带鱼,红烧牛腩的量明显超过标准份额,摊位老板娘见他眯眼笑得开朗明媚,就把剩下的连汤带肉都给他了。 宋峤刷卡结账,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轸还拿了两瓶饮料,苏打水是他自己的,酸奶给宋峤。 酸奶刚从冰箱拿出来,宋峤一握,握了她一手心的水,她又抽桌上的纸巾擦手,随口道:“外貌有优势,在这个社会能吃到很多红利,你从小到大应该深有体会?” 梁轸不以为然,“每个人都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没人拦着。智商高的人会被普通人崇拜,口才好的可以说服他人盲从,哪怕你一无是处,还可以撒泼耍赖、不要脸,强行占别人的便宜。看个人选择。” 宋峤没想到,他顶着这张脸,说的话竟有种朴素的哲学。 梁轸埋头扒了口饭,余光瞥见她似乎在笑,她的颧骨微微上拱,眼尾带弯,笑得很优雅,仿佛被取乐到了。 “你这几天住哪?”他换了个话题。 “我在公司附近有一套房子。” 她没有对他撒谎,想到这,梁轸情绪上的褶皱慢慢抚平,“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具体回答他的问题,“怎么了?” “要生我的气到什么时候?” “看你表现。”她莞尔一笑,调戏他的意思明显,见他眉眼不善,又说:“我需要独处一段时间,整理情绪。突然面对这么大的变故,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个眨眨眼就过去的坎。” 梁轸暂时接受这个说法,继续吃饭。 宋峤在想另外一件事,或许她应该尽力争取梁轸,来帮自己。 因为她发现他的反应很快。无论是查到她找的安宁医院,还是想办法去海关卡她的手续,再或者拿到她签字的授权书。关键是他的执行力很强,想到就立马去做了。 他这个脑子,要是用在正经事里,就是非常不错的工作能力。 宋峤不知道,他在美国读的名校梁修祺有没有花钱,她没有问过,这些年他的事,都是梁修祺一手操办的。当然,花钱也很正常,梁修祺舍得花钱,也鼓励花钱解决问题。阿斗再平庸,托举到一定程度,也不会太废物。 “你最近和郑国栋还合得来吗?”宋峤说,“你刚来公司就和他一道吃饭了,对吗?” “他想拉拢我。他手里有几个项目,想打着我的旗号去拉投资。” 没想到他直接说了,宋峤一愣,“你是怎么想的?” “他有他自己的立场,投入一个项目,利用公司的资源,他个人能从中获利多少。”梁轸说,“我个人不介意作为员工有私心,没有私心是圣人。我也有我的私心,但是拿我当傻子使,就不太礼貌了。” 他是笑着说的,但宋峤还是被他的话惊着了。 梁轸又说:“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没人规定,长得好看的人智商就得欠费吧?” 宋峤看着他,这句话至少有50%他说对了,不算自恋,“哦,你打算怎么打发他?” “用不到打发这个词吧,他也不是蠢货。” 宋峤搁下筷子,食指搭在碗沿,敲了敲,“那你要尽快和他说清楚,因为我也有工作要交给你。” 梁轸品出这顿饭的意思了,她也在拉拢自己,“喲,你这么看得起我啊?” “像这种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有私心,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值得你浪费精力。” 宋峤说:“你回来,是要做出真正的事来。让别人知道即使梁修祺不在了,你梁轸也不差。” 梁轸听了她的话后陷入短暂的沉默,但也没做太大的反应,他这个人,软硬不吃,只是觉得她念自己名字的发音有些微妙。 “你还吃吗?”他突然问。 “不吃了。” “那我吃了。”他吃饭也很快,把她面前没动几筷子的凉拌菜拌着米饭吃光了,因为他下午不打算上班了,约了人打篮球,要有足够的体力。 他很任性,想抓住他的正形也很难,但宋峤对他的行为不置可否。 为了等他,宋峤在食堂又坐了一会儿。 有人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在食堂,还坐在一起有说有聊的,感觉很神奇,便偷偷拍了照片。很快,食堂门口就聚满围观的人,宋峤几乎没来食堂吃过饭,第一次来是陪梁轸,没想到她这么接地气。 梁轸吃完饭,把两人的餐具拿到回收区,离开食堂。 中午外面下雨了,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年轻的上班族也只好陆陆续续回来,结束闲逛。 一楼等电梯的人太多,水顺着伞往地上流,瓷砖随时能滑倒人,保洁只得拉出纸壳垫着吸水。有人学聪明了,爬到二三四层先进电梯再说。因此食堂的这一层人也很多。 宋峤和梁轸并肩站在一起,在角落里,她看着电梯上方跳跃的数字。 突然,他毫无预备地向她靠过来,抱住了她。 宋峤吓了一大跳,不仅是他压下来的身体,还有他身上的气味,一些洗发水,刮面啫喱,洗衣液,还有他身体皮肤的温度,都只隔着夏日薄薄一件衬衫,完全地传递到她身上,她被拥住了。 “你干什么?”她的脖子僵硬。 “紧张什么?”他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大庭广众,我能对你做什么?” 他的体重几乎压在她的半边肩上,宋峤慢慢回过神来,他的手臂正在往回收,缠绕她的脖子,确切说,他在跟她“勾肩搭背”。 “你约我在食堂吃饭,不就是想被所有人看见,我们的关系融洽吗?”他说:“满足你。” “……”宋峤想,他的脑子的确转得快,还非常狡猾。 如果他要敢跟她作对,她会把他赶走,滚回美国继续做他的好儿子。 “还需要怎么做?我全都配合。”他在她耳边说, “是不是要演母慈子孝的戏码?无论你干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全力支持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他们靠得近到不能再近,举止亲密,呼吸近在咫尺,但在外人看来也没什么不对,他懒洋洋地笑,尽管年纪差距不算大,但身份摆在这,他们就是家人。这样很正常。 就像一开始对所有人展示的那样,这一家子相当和谐,从没出过岔子。 宋峤对此保持缄默。 他们面前的电梯正在往下降,但在每一层都会停下,进程缓慢。他在她斜后方,宽阔肩膀还若有若无地贴着她,身体松松垮垮地站着。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与他们隔开距离。 梁轸对她的观察一览无余,眼皮的褶皱,微扬的眼尾,她脸上涂抹的粉底很薄却有闪闪的细粉,她的鼻梁上还有几粒浅褐色的小雀斑,很好看。他的目光一一滑过这些细节,喉尖随着她呼吸的频率,竟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有人出来,有人进去。 宋峤没动,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像没听见。 蓝峥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他微微愣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轸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勾着宋峤的脖子,进了电梯。 * 因为宋峤进去了,没人敢跟她挤一趟电梯了。 电梯门一关,宋峤就掀了他的胳膊,梁轸也懒得再搭,松开手站到一旁,到了他办公室的那一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轸回办公室,开着门,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不多时,有人造访。 郑国栋来敲他的门,问他忙不忙。 梁轸把游戏机搁在一旁,枕着手腕,笑说:“忙,很忙。” 郑国栋一看他这样就是正话反说,便说,别躺了,赶紧起来,下午带你见一个特别厉害的投资人,咱们谈谈有无合作的可能,天天上班儿也不能只躺着啊。 梁轸还是应付宋峤的那套说辞,不去,下午约了朋友打篮球,没空。 郑国栋算是看明白梁轸这个人了,虽然他看上去不是个傻子,偶尔讲话,也会有那么点真知灼见,但真不如他爹。 梁修祺哪怕已经坐到那个位置上了,都非常勤奋,他会赶红眼航班,天天开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员工还努力。 梁轸总是懒洋洋的,给人一种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感觉,天大的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当郑国栋说打篮球哪有生意重要,梁轸就说下次再谈,要真该我发的财,跑不掉。 郑国栋觉得,跟这样的纨绔三代共事,其实挺没奔头的。 “我听人讲,今天中午宋董找你。”郑国栋又说,“是不是有重要项目?” “听人讲?听谁讲的?” “你们在食堂吃饭,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果然,鑫远的这栋大楼修得再富丽堂皇,也处处漏风,他回来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到郑国栋的耳朵里了。 他说:“有那么回事。”但语焉不详。 “是不是新洲的项目?我听说那边投资建厂,政府大力扶持,还给了很多优惠政策,特意邀请宋董过去视察。”郑国栋一直很想要,但宋峤也一直没松口,“这块儿肥肉,也不知道会落到谁嘴里。” 梁轸坐了起来,他看上去似乎有了点兴趣。 * 傍晚雨停了,宋峤开完会出门透气,身边没跟人。 写字楼隔壁就是商场,她走进去,进了一家手表专柜,看了一圈,选定了一款男士腕表,销售给她介绍说这是月相大师系列,又介绍了具体的各种参数。 宋峤说,她知道了。 和昨晚他落在她家里的同品牌,她又选了条蓝色的鳄鱼皮表带,和他的姓氏一样。 这表款式简约,比他自己的价格要高一些,但不算离谱。毕竟他的职位限制,出去应酬,行头不能太高调,至少不能比客户张扬。 销售说售价十七万八,宋峤说没问题,刷卡吧。 买完东西她先放回车里,再回办公室,蓝峥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事,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闷闷不乐,她看得出来。 宋峤已经许久不谈恋爱,哄人的手段也实在拙劣。 * 梁轸下午直接翘了班,去打篮球。 罗中他们几个律所举办篮球比赛,请了他这个外援,本来他是做候补的,但其中一个人上场就受伤了,导致他全程在场上,又因为实力太强劲,被对面的人埋怨,这根本不是外援是外挂。 对面的人都吵着让他下去。 这种赛事,秉持的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他的存在完全是破坏人家友谊来的。 无奈梁轸只能下去,但他也够了,浑身热汗地坐在观众席,喝水擦汗,再看一看赛况,无聊到他想走了。 “别走啊,晚上有聚餐,你一块儿去热闹热闹,反正这些人你也认识了。” 罗中嘿嘿一笑,说刚让你下去的酸鸡都是些男的,因为打不过你,害得他们装不了逼,但是美女们还是挺喜欢你的,你要分清楚自己的受众是谁。 梁轸的身材很好,脱了衣裳精瘦结实,线条流畅,并非在健身房精心雕刻出来的肌肉,而是常年有氧运动,日积月累的好体格。况且,他脸在江山在,长了一副很花的样子,应该蛮会调情。 这就很吸引人了,男人最怕无趣。 美女们不在乎他谈过多少前任,毕竟谁也不指望能天长地久下去,吃到嘴就是赚到了,爽个一天两天就够。要是被男的纠缠,她们还觉得麻烦呢,长得再帅也不行。 梁轸幽幽地骂了句脏话,他说老子其实是来当派对甜心的吧? 罗中说,没有那么正经,也没那么美好,其实想让你当嘎嘎。 梁轸觉得特别没劲。 他在公司花两三个小时就把项目资料看完了,全是应付人的,毫无价值,部门的人却要假装努力加班,陪上级演戏。当然这是结构问题,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天,姓蓝的那小子跟他说的一堆屁话,他就知道不对了。再到今天中午电梯间的一瞬间,他立即明白了,那小子和她之间有事。确切说,他们上过床了。 梁轸在球场的淋浴间冲了澡,车里有准备干净的衣服,他洗完换上,又刮了胡子,整洁一新地去参加聚会。 结交新的朋友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的性格本就很好相处,又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随便笑一笑,就把人迷得五迷三道,晚上吃饭,自然而然地留了几个联系方式。 宋峤几天不在家,那么她定的规矩他自然也不用再遵守,夜不归宿都没人管。 他确实有几天没回家,和人花天酒地,玩骰子做游戏,对面的人说酒吧里好吵,烟酒味好臭,摸着他的手背,凑近说:“不如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吃点宵夜,聊聊人生。” 梁轸也把耳朵凑过去,问:“换去哪?” “隔壁万豪,我觉得挺好。”对方一脸玩味地欣赏他,“你觉得呢?” 梁轸笑笑不语,问:“还有呢?” “还是你更喜欢伯悦,华尔道夫,康莱德?”对方像介绍便利店一样,排列酒店,自信满满,“我都有会员,任你选。” 梁轸意兴阑珊地走出酒吧,花花世界能短暂麻痹痛苦,可惜,他不是玩咖。他找了间24小时营业的球馆,和陌生人打了一晚上的匹克球。这个运动比较像网球和羽毛球的混合体,拍子更短,也是满场跑。他从小就擅长各种球类运动,手长腿长,跑得快,把对面的陌生人累成狗,问他是不是失恋了,有气没处撒。 “兄弟你长得不赖,个子也够,应该不愁找女朋友哈,这个分了就下一个呗,这世界上女人很多的。” “一边儿去,别烦我。”他懒得回。 “看你萎成这样,肯定是事业出问题了。”对方感叹:“我也是被裁员了,晚上睡不着,只能来打球。男人啊一旦没了事业就什么都没了。哎,经济周期到这了,这是时代阵痛。” 梁轸瘫在地上,身体躺成个“大”字,球场的射灯照到他眼睛里,刺激到流泪,汗水和泪水一块儿往下流,都是咸的。 他其实没怎么,就是很烦。 终于把浑身力气使完,他回家洗澡换衣服,早上再去公司上班,精神饱满,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 在公司遇见宋峤,两人也不怎么说话,擦肩而过。 蓝峥这些天在正常工作,他还是小赵嘴里的那个精准输出的蓝助,每天都很得体,又帅得让人眼前一亮,工作也越来越少出错了。他和同事相处融洽,从不开女孩子的玩笑,被调侃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他出手挺大方,请同事帮一点小忙,就会请全办公室喝下午茶,送小礼物。但跟他相处下来,就连小赵都能察觉出来,他慷慨,是因为家里确实有钱,礼貌是从小的修养。其实他这个人,是很难深交的,边界感强,不允许别人窥探生活。 宋峤晚上应酬,喝了酒,他送她到家门口,把东西给她便离开了。一句多的都没说,也没再说要留下来的话。宋峤知道,他在努力把那件事的苗头摁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能假装没有。但宋峤也不会主动开口再说什么,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他自己忍不住。 司机送宋峤回家,已经习惯了某一条固定的路线,这天,行驶到半路,她忽然说:“今天送我回家吧。” 蓝峥听到,有微微的错愕,从后视镜里看她,他们有了短暂不到半秒的对视,又匆匆错开。 宋峤要回家拿点东西,天还没黑,她比梁轸早一点进门,她回来换好鞋,梁轸才把车停下,他远远地看见她进门了。 宋峤到家直奔楼上,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梁轸不知道她今天怎么突然回来,熄了火才反应过来,有几天晚上,他待在她房间里,不小心睡着,房间里气味都变了,她一进去就能察觉不对。但是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留言红包,感谢支持。 (修了点内容,字数增加,但购买点数不会变哈。) 第17章 第17章 chapter17 梁轸连鞋都没换, 冲到楼上。 他在楼梯转角,看见宋峤只是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 她正在把过年时贴的“福”字撕掉。今年对她来说, 着实算不上有福气。 梁轸停在那, 突然间,脑子里炸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明明现在就有机会把她拽开, 先不让她进屋,但他却不想那么做了。 他心底忽然滋生出勇气, 干脆让她知道,她不在家的多数晚上,他都躺在她的床上睡觉, 呼吸着她留下的气息,他其实是个心理变态。一了百了吧。 这股勇气越来越膨胀。 宋峤一转头,就看见梁轸又抱着手臂看自己, 一脸兴味。 这次宋峤没有被吓到了, 他刚刚上楼的脚步声那么大, 她听到了。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他把胳膊松开, 朝她走过来。 这口吻?宋峤笑道:“该是我问你吧,我不在家的这些天, 你有好好听我的话吗?” 梁轸不想回答。宋峤也没期望他能听话,她走到书房, 蹲下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了文书之类的东西, 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桌子上。 梁轸视线里,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 脚踝很瘦,耳朵上带着金色的耳环,她的头发总是盘得干干净净,露出细长脖颈。 他的眸光随着她动,喉结起伏,“今晚还走吗?” “怎么了?” “问问。”他偏开脸。 宋峤盯着他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梁轸在某些地方也有优点,比如:她骂过让他滚,但他从来没有闹过离家出走,总是离开一会儿就自己回来。 在她独立之前也跟父母吵过几次架,经常离家出走,让父母担心。 “我今后搬回来住。”宋峤收拾好要带去公司的东西,她走到床边,抚了下平整的床单,窗户是开着的,但床头的软皮并没有落灰。 她说:“我几天没回来了,要换下床单。” “要我帮忙吗?” “干净床单在衣柜最上面,你帮我拿下来。” “好。” 宋峤仍安安静静站在床边。她离开家时也会整理好床,被子拦腰掀到一半,枕头码平,现在的位置明显不一样,她的气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沐浴液的香味。 她掀开被子,拿出枕头,开始一点点拆。 梁轸把床单拿过来,宋峤已经把旧床单拆完了,她抖开被子,让他拉起对角,套上新的。动作很快,她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宋峤问,“我马上要开几个项目,给不了你多长时间犹豫了。” “答应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宋峤抬眼看他,突然严肃,“你持有鑫远的股份并不比我的少,这本就是你份内的事。我们是一家人,利益共同,你问我好好工作有什么好处?” 梁轸听到一家人,“我问一句,你急什么?” “我以为,你犹豫的是时间上能否协调、你自己的工作计划是不是可以配合好我,而不是对你有什么好处。” 梁轸怀里抱着枕头,往床上一丢,不干了,脸色阴沉出去。 宋峤把床单丢进洗衣机,要洗一个多小时,她先去洗澡,换了身条好舒展的裙子,出来床单已经洗好了,她喊梁轸去晾,自己要吹头发。 梁轸在自己房间打游戏,一把没开多久,被迫中断。放洗衣机里烘干不行么,非要他去晾。他说没空,但宋峤没听见,他只得出来。 月白色的丝质床单被洗涤干净了,透着夏日凉意,在露台上随风飘扬,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臂。 梁轸从楼上下来,宋峤正在检查厨房,她这段时间不在家,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颗苹果。 宋峤说要去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在家做饭,问他去不去。 “我去拿车钥匙。”梁轸说。 “不开车,走路去。”她一天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坐车,脑子有点缺氧。 两人一道出门,她的头发在屋里吹的半湿状态,被自然风三两下吹干了,发丝和床单一样,也一下下地飘着。梁轸手抄兜,信步闲庭地走在她身后。 超市离家不远,十五分钟能走到,来这逛的多是住在附近的人。宋峤偶尔来,她一个人就当散步。她不喜欢毫无规划地乱走,一定要设置目标。 梁轸在超市门口推了辆车,她往里放生鲜蔬菜,活虾,牛肉,鸡蛋,看来真的要搬回来住了,排队结账的时候,柜台有新鲜的青苹果,也挑了几个。 梁轸拎东西回家的路上,夏日炎炎,燥热的心情已经抚平不少。 * 隔天中午,蓝峥看见梁轸来找宋峤。 郑国栋最近一直劝梁轸看些热门的投资项目,也给他推送了不少资料。 虽然喊了许多年的产业转型,但鑫远的支柱还是电池制造,从上游的核心源材料,到下游的回收应用,拥有整个产业链。 宋峤跟梁轸说,首先把基础产业搞清楚,梁轸又看了一上午的材料,实在太多,他眼睛要看花了,还有海外矿产没看。 宋峤看他表情,“怎么,你是被自己拥有的雄厚家底震惊到了吗?” 梁轸冷笑,之前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东西跟他搭边儿? “你不愿意回来,我以为你看不上这些。” 这个疑惑一直在梁轸心里,他不回,是因为梁修祺不让他回来,不是他的主观意愿。但是他目前接触到的人,都在说着相反的话。不过梁修祺已经死了,他再讨论这点小事也没什么必要了。 梁轸又翻开那一摞资料。 宋峤的杯子空了,她没喊人,自己端杯子去倒水。小赵一脸心虚地说,饮水机里没水了,送水的工人迟到,要等下才有。 “瓶装纯净水可以吗?”蓝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宋峤淡淡道:“我想喝点热水。” “只要热水就行吗?”他垂眸看她的眼睛。 “热水就行。” “你先去忙吧,我准备好送进去。” 蓝峥接过宋峤的杯子,放在茶水台上,开始一瓶一瓶往壶里倒瓶装水,准备现烧,宋峤已经出去了。 这本来是小赵的工作,今早她忙着收发快件造成疏忽,麻烦蓝助挺不好意思的。但是小赵刚刚听着老板和蓝助说话,觉得他对老板多少有点不敬了,一直用的是“你”,小赵赶紧抢过杯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还是我来吧。” “我来,你去忙。”蓝峥不容置喙地道,小赵不敢说话了,好好好,什么都他来! 宋峤回到办公室,梁轸还在看,他指着纸质资料上的一张老照片说,“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有你。” “忘了。”时间太久远了。 蓝峥端热水进来,他的余光瞥见那张照片精准地说出了年限,不光梁轸,宋峤也愣了愣。 梁轸慢慢悠悠地把照片合上,没说一个字。 蓝峥出去了。 照片上,宋峤穿着灰色工装裤和汗衫,扎着条马尾,和一群外国工人合影,脸比现在黑,也圆一些,笑得十分憨厚朴实。 二十三岁的宋峤,真是久违了,他把照片拿近,这张合影里宋峤的脸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面容十分模糊。 “在哪拍的?” “印尼。” 宋峤说,电池性能四大主材的矿产资源,锂镍钴石墨,镍是动力电池的核心资源。鑫远集团十几年前就在海外布局,开采矿产,参与能源转型。 项目伊始,她是第一批去建设的人,相当于开疆扩土,跟宋景山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也正是那两年的基础,让她后来在集团里步步高升。 “你那时候一个人离家那么远,怕不怕?” “目标坚定就不会怕。”宋峤说。 二十三岁是很小的年纪,很多人才本科毕业,和他出国念书也不一样,是充满了危险性的。梁轸看看现在的宋峤,她正一脸冷漠,和照片里的朴素姑娘判若两人。她开启事业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大概在玩泥巴,连少男心思都不配有。 他忽然笑道,“原来你从小就那么渴望成功。” “什么?” 梁轸看着她,说从照片里能看出来,她满脸写着想赢。 宋峤没有立即说话,她想了一会儿,就在梁轸以为她会说些现在流行的独立女性言论的时候,宋峤却并没有这么说。 她说,自己所做一切,都只是想赢得父母的认可。恰好,她也具备相匹配的能力。 说曹操,曹操到。宋峤话音刚落就接了个电话,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喊蓝峥,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蓝峥见她形色匆忙,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打完又问了句:“要不要我陪你?” 梁轸把照片塞进裤兜里,追出来,“我开车送你,我知道路,还能快点。” 宋峤神情一顿,“你知道是什么事?” “家里的,还能是什么事。”看她的样子,他想也知道。 刚刚保姆打电话给宋峤,宋景山又在家里发脾气,把桌子都砸了,两个人都摁不住他。这种难堪的家事,的确不便让别人知道,她只好跟蓝峥说,暂时不用司机了。 梁轸开车,他确实已经熟门熟路,宋峤坐在副驾,虽然去了也并没有什么用,但是她得去。因为她是当事人的女儿,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宝屏最近还好吧?”她其实已经不太担心宋景山了,随口问了句。 “他能有什么事?” 宋峤想了想,李宝屏在电话里偶尔跟她埋怨,“宝屏是个不错的人,工作负责,就是嘴碎了点不讨喜。你是老板,不要因势欺负他。” “我欺负他?”梁轸缓缓地品出了她说这个话的用意,刚刚在办公室,他对蓝峥态度不怎么样,她心疼了。梁轸冷哼一声,“你是想让我别欺负你的心肝宝贝吧?” 宋峤本来没那个意思,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否认,“知道是心肝就客气点。” 梁轸不说话,默默把油门踩到底。 他们到的时候,宋景山这轮脾气还没结束,保姆和郑叔两个人控制不了他,只能躲一边儿去任由他发泄。他用浑厚的嗓子在家里怒吼尖叫,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他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丢,碟子,花瓶,茶杯全砸碎了。 他发脾气的样子,和年轻时一样,谁都不敢反抗一句。现在他大脑细胞受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了。 宋峤走进来,喊了一声爸爸,宋景山像是没听见,无动于衷,继续丢东西,茶杯盖堪堪从她脸上划过,要不是梁轸挡住,她就破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chapter18 chapter18 宋峤把地上的玻璃渣捡起来, 用旧报纸包好,再丢进垃圾桶。 她等宋景山平复了一点,对他说:“爸爸, 你心情不好可以发火, 但是不要砸东西, 很容易伤到人。王姨和郑叔平时照顾你也很辛苦,你体谅下别人, 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以往低很多,也很平静, 她用手拢了拢宋景山花白的头发。 宋景山也看她,眼神有些陌生,他突然抬手, 未必是想打她的脸,只是愤怒想发泄,厚重手掌甩过来, 保姆发出一声惊叫, “哎呦!”已经来不及了。 梁轸出门倒垃圾, 闻声冲进门, 他连忙把她拉开,回头怒瞪这老头儿, 差点揍回去。 “艹。”他骂了声。 人失智了,下手没轻重, 宋峤的脖子上瞬间出现五根手指印,红肿蔓延到了下巴, 梁轸拧着她的肩膀看了半天,眼见着皮肤肿起来,问她痛得厉不厉害。 宋峤说:“没事的。” “还没事!?”梁轸心情极不爽, “他现在神志不清,你凑过去干什么?” “照顾病人,这种事情是避免不了的。”她才是宋景山的女儿,总不能什么都不干,让别人怎么看?不孝顺,什么都拿钱摆平。 “避免不了是一回事,找打是另外一回事吧?”梁轸说,她要不靠近,就没这回事。 宋峤却说:“你信不信,他是故意的,其实病人很多时候是非常狡猾的。” 再看宋景山,他看上去竟真的淡定了许多,把气撒出去了,自己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让保姆给他倒水,他渴了。 梁轸目光沉晦,气压也很低,偏偏这种失能老人打不得又骂不得。 保姆给宋景山倒了水来,郑叔则一直打扫狼藉的客厅,把易碎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 宋景山喝完水,又问:“梁修祺呢?怎么还不滚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 他们不知道宋景山的时间线在哪,大概是他还在鑫远掌权,梁修祺和宋峤结婚不久的那一段。 宋景山说:“我交代他的事,他竟敢不听,不要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把女儿嫁给他,能扶他上去,也能拉他下来。离了我,他什么都不是。” 宋峤还是没回话,任由他说。 这次,宋景山是看着她的眼睛命令的,“我让你把他给我叫回来,你聋了?” 他那个眼神分明是认出她来了,犹如泰山压顶,令人喘不过气。宋峤尝试了几次深呼吸,身体里突然有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梁修祺死了。他的确什么都不是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知道宋景山有没有听见,但梁轸听见了。 他飞速捂住她的嘴,她跟突然得了失心疯一样,要是让宋景山知道梁修祺已经没了,说不准会有什么反应。梁轸不想他们再有麻烦。 保姆把宋峤拉到一边,“宋小姐,我说这个有点多嘴了,但也是为了宋先生好。” “你直接说吧。” “老爷子这段时间总是莫名其妙的情绪暴躁,我觉得很可能是因为没有生活在亲人身边,每天都是我们这些生人,他没有安全感。之前梁先生还在的时候,一周至少保证来看他一次。现在你的工作那么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要不,把他接到您身边照顾,或者您搬过来陪他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宋峤听保姆说完,“如果你觉得照顾不过来,我可以再请一个人。或者我给你加钱,劳你受累。至于别的,就不用再说了。” 宋峤从来没有想过和宋景山住在一起。 在保姆眼里,宋景山很可怜,那么有钱,又那么大年纪,生病了身边竟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晚年生活质量有多高呢。 宋峤陪宋景山待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梁轸发现她每次过来都不开心。照顾失能病人不是易事,他想说,如果她不愿意再来,他可以抽空来看看。 快到公司的时候,宋峤终于开口:“你把我送到就先回家吧,太晚了,回去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梁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把车停在路边,宋峤先下去了,她脖子下午用冰块儿敷了一阵儿,但似乎没什么用。 梁轸记得上回她给他买了喷雾剂,但被他拿回家了,不在车里。他到沿街的药店买了点外用药品,返回公司。 * 宋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下班了,她交代过了。 她的手机没有电了,刚充上电开机,轰炸般的消息就进来,太夸张了,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等它振完再看。 她走到落地窗前,席地而坐,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打开,蓝峥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错愕。宋峤没注意到他还在,蓝峥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讲究地坐在地上。 “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了,你还好吧?”蓝峥先开口问她。 “有什么事吗?如果我看到了会处理。” “现在没事了。”她下午走得很急,现在他看见她好好回来了,就没必要了。 “你下班吧,我等下也回家了。”宋峤想自己待会儿,话说到一半,才察觉不对劲。他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头发刚洗过的,清清爽爽的男大学生模样。 他应该已经回过家了。 蓝峥看见她脖子上的异常,“你怎么了?” “明天就好了。”宋峤心累,不想再回答重复的关心了。 他走近确认是个巴掌印记,心中惊愕不已,什么都没说,又走了出去。 因为要频繁出差,他在办公室里也放了行李箱,随时可以上飞机。行李箱里有他准备的常见药品,内服外用都有。 “别动。”蓝峥扶住她的肩膀,用食指抵着她的下巴, 宋峤突然想笑,“这么霸道?” 她在嘲笑他,“很好笑吗?”他却绷着脸,“梁轸说是你们家的事,你走得急,我都不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战战兢兢地编辑微信发给你,你不回,我只能再回公司来碰运气。除了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得真可怜。她抬着下巴让他给自己抹药,一股薄荷牙膏的味道,很凉。 两人这种状态已经抻了好几天,她总是异常淡定,他也只能假装无事,但仔细想想,分明是她仗着身份和虚长几岁欺负他,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 蓝峥抹完药,棉棒藏在手心里,扭头就走,“我回去了。” 宋峤拉住他的手,嗓音温柔:“陪我坐一会儿吧。” 蓝峥脸色骤然变化,天人交战之后,盘腿坐下,终是没忍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人有肢体冲突吗?梁轸既然跟着你,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没保护好你?” “跟他没关系。”宋峤摇头。 蓝峥是不明白,什么人能打她。 宋峤笑,“天外有天,孙悟空都会被压在五指山。我也没什么了不起,也有害怕的人啊。” “你家里人?”蓝峥想起来了,抿住嘴角,又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宋峤听出他话里有醋意,给他解释:“是我爸爸。他年纪大了,患上阿尔兹海默病。下午我接到的电话,他在家情绪失控了,我得赶过去安抚他。” 蓝峥没有想到宋峤会跟自己坦白,“他生病前有暴力倾向吗?以前打过你吗?” 宋峤说没有。 蓝峥很难想象,在自己眼里完美如宋峤,竟也在遭受不愉快的家庭环境。 宋峤说完话已经累透了,她抱着膝盖,开始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她身后的这一大坨人和事,都是让她感到疲惫的根源。宋景山,梁修祺,还有公司,包括梁轸,她想逃离他们。 她需要喘息,也需要建立新的情感关系,填补四处漏风的心。 蓝峥陪她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摊开,固执地等着什么,过了会儿,宋峤才把手搭上来,他得逞,迅速扣住,低低地笑了。 “别让我离开,好不好?” “嗯?” “我想和你在一块儿,也想和你一起工作。”蓝峥知道这样太贪心,“我保证,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不会影响到工作。” 宋峤侧过头。 有轻微的风,带动了门响。 她叹息一声,“有点担心养不起你。” 蓝峥不明白:“什么?” 宋峤指了指他的牛仔裤,版型和质感极好,毕竟名牌嘛。助理的工资不高,他又样样精致,处处讲究,养尊处优来的,她怀疑他自费上班。 蓝峥说:“你以为我是奔着你的钱吗?” 随便吧,宋峤不在乎。她身体没动,只是微微偏头,蓝峥凑过来吻住她,他嘴里的清新水汽中和了她的苦涩,舌头探进来,勾了一圈上颚,彼此的气息过渡交融。 梁轸把车临时停在路边,他人从大楼里出来。只停了不到五分钟,哪怕交警夜间出没,也罚不到他。 大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月亮西行,夜已经深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开走,一个动作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里面。过了会儿,才把椅子放低些,闭上眼睛, 身体某处升腾起来的钝痛,蔓延到全身关节,找不到根源在哪。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发烧,他醒来只觉呼吸紧,喉咙痛。 * 隔天早上宋峤起床,在镜子里看到脖子上的红肿已经变成痧,一个个密集的红点,她把身上的裙子脱掉,换了件衬衫,在脖子上系一根丝巾挡住。 她洗漱好下楼,早餐已经在桌上了。 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牛奶,面包,还有前些天在超市买的水果。 她坐下来喝牛奶,梁轸从外面跑步回来。时序已经入夏,虽然还不到八点,天气已经够热了。他身体有粘腻汗意,额前头发也湿了,整个人都热气腾腾。 他越过宋峤,去冰箱里找水,喝完再上楼洗澡。 宋峤察觉到他情绪里的冷淡,叫住他,“我上午要开会,下午去装配厂,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你跟我去,你开车。” 梁轸已经走到楼梯,身体顿了顿,没回头。 宋峤又说:“你看下时间,能不能安排过来。” 梁轸这次回话了,“你去找李宝屏问,提前约我的时间,你让他来我这儿不就是当传话筒的么?你想演戏,也要看我愿不愿意配合。” 他撂下话甩门进屋了。 宋峤确认他的确心情不好,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等梁轸洗完澡出来,楼下已经没人了,餐桌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见 第19章 chapter19 chapter19 梁轸没早饭吃, 空着肚子去上班。 他到公司的时候,食堂供应的早饭已经结束了,于是他在办公室里喝了两瓶矿泉水。 虽然心情不怎么样, 但他是个相当能静下心来的人, 关上门, 一个上午安安静静把昨天剩的材料啃完。 梁轸身体里有很典型的东亚人的基因,可以作、可以闹, 但不能不学习,考试也必须拿成绩。 他本来对鑫远的这一摊子业务并不感兴趣, 但昨天看了她在印尼工作的照片,整个人都是向上生长的劲头,生机勃勃, 颇有他小时候梦中情人,战地女记者的侠义风采。 他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仔细端详, 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感染, 改变了想法。 鑫远创立至今三五十年了, 当然, 这不代表他们家只富了这么些年。横跨行业众多,宋峤给他的资料和郑国栋提供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哪个部分是空壳,哪些是实业。 像她说的, 这地方水深,如果没有一个他信任且在鑫远扎根的人, 他要想“接手”很难。 临近中午,李宝屏来敲他的门,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宋总半个小时后出门, 让你准备一下。” “不去!”梁轸直接回绝,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长腿往桌子上一架,眼皮都没抬。 李宝屏关门出去了,过会儿又进来,汇报进度:“宋总已经下楼了,你准备好了吗?” 梁轸问:“她以为在自己是皇太后?”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李宝屏脸色不变,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话我已经带到了,要是耽误了宋总重要的事,或者你俩再吵架,我担不了责。” 说完,他又闪人。 “麻烦。”他抓了车钥匙往楼下走。 一出电梯,宋峤已经在车库等他了,她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梁轸往四周看了看,竟没跟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上车。”他摁了下车钥匙。 宋峤看向那辆颜色高调的跑车,车灯亮了,一排座,她没动。 “不是说赶时间吗?路况好的话也两小时才能到。” “开我的车吧。”宋峤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他,他两次陪她去看宋景山,开的都是这辆。 想到宋景山,再带起后面的事,梁轸冷脸抽走车钥匙。宋峤的车是辆有年头了的suv,方向盘手感有点肉,她开惯了就懒得换,但底盘高,敦实。 梁轸调整座椅,以最大启动速度开了出去。 路上宋峤也在看手机,长时间低着头有点晕,她暂时把手机放下,看向梁轸,他一路臭着脸,越来越不耐烦的样子。 “你没吃饭吗?”宋峤忽然问。 他心里突突冒火,“皇太后,堵车是我能控制的吗?要不你自己飞过去?” “我在问你,有没有吃饭?” “什么?” “我不是在说堵车。”宋峤意识到两人的意思岔了,她下楼前,李宝屏跟她说,梁轸今天不知道怎么突然疯了,在办公室里学习呢,也不许人打扰,上午都没出来上过厕所。 “没有。”他悻悻回答。 “血糖低是容易情绪暴躁。”宋峤从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路上找地方吃饭来不及,你先吃点垫垫。” 梁轸侧目看过来,包装拆开了,是她吃过的。宋峤经常时间紧,没空吃饭,她会带点甜食在包里。 见梁轸不吭声,她解释:“我没咬过。” 梁轸说:“我开车呢,怎么吃?” 于是宋峤把包装袋撕大点,要再给他,想了想,掰了一块儿下来直接塞他嘴里,匆忙之间,她的手指头戳到他的嘴唇,又软又湿的触感,她快速缩了回来,他也感觉到了这种不适宜的触碰。 过了会儿,他说:“你咬过也没事。”他不是矫情的人。 “还吃吗?” “嗯。” 于是宋峤又给他塞了一块儿进去。巧克力很甜,榛果很脆,后半程他稳稳开车,没再发脾气。 * 到了装配厂,门卫认得宋峤的车,直接放行。再赶紧打电话通知领导,上面来人了。 梁轸把车停好下来,他眯了眯眼,宋峤从另一边下来,看他。 这厂区他从没来过,正对大门口的那幢楼修建得十分气派,处处充斥工业生产基地的严肃沉闷,道路两旁是生产车间,灰色的外墙和房顶。道路很宽,一眼望不到头,若是一天走下来,腿可以直接截了,不要也罢。 宋峤说:“这地方很无聊。喜欢城市里的热闹,吃喝玩乐,美酒夜店有意思,来这里很不习惯,对吧?” 梁轸看了她一眼,“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是吗?”宋峤看上去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站在这里,很快就来了人,戴眼镜,灰色工服,身形偏瘦的中年男子,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理工男。 宋峤说:“这是梁轸。” 对方心领神会,眼前的人就是梁修祺的儿子,终于见到本人,倒也没多打量,只是笑着问候:“梁总好!” “你好。”梁轸微微俯身颔首,姿态谦虚,主动跟人握手,“不打扰你们正常工作吧?” 对方自我介绍姓方,目前任什么职位,负责什么业务,又说:“宋董昨天晚上交代我了,您今天要过来,我就把时间空出来了。” 几人往生产车间里走,到室内,终于不被日光刺眼了。梁轸听对方的话,感觉不对,他看向宋峤低声问:“你不是过来有事吗?” 宋峤说:“事情就是带你来厂区。” 梁轸一愣,没想到她如此大费周章,竟是带他专程跑一趟。 宋峤说:“线上办公的确快捷高效。但事情终究是人在做,你不亲自来,就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付出多少辛苦,现场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 方总工也听着,他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宋董说得有道理!”更像是被感动到了。 梁轸愣怔后,又不动声地笑起来,她真是高明。 方工带他们在其中一个电芯车间参观,车间控温控湿,要穿防尘服,口罩帽子鞋套,进去前要喷淋除尘。 方工又矜矜业业地介绍,这里是鑫远的第二大生产基地,以生产高镍三元电池和磷酸铁锂电池为主,有很高的技术壁垒,为国内外的诸多大企业提供服务,市场占有可观,并且在逐步提升。 骄傲情绪,了然于胸。 梁轸知道,鑫远前些年不温不火,但是这两年新能源汽车的话题度很高,有了市场,车企能不能赚钱未可知,但相关产业的市值是水涨船高了。 又陆续去了别的生产线,他对这些业务也算有了实际观感。出来脱防护服,他扯掉,直接扔回收箱。 宋峤跟方工说了会儿话,两人看上去不像一般的上下级关系,至少对方不像别的下属那么怕她。 她出来扶着墙脱鞋套,身体微晃要倒,梁轸在她摔倒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肘。 宋峤也顺势扶着他,把防护服脱掉,她今天出来盘着头发,头发刚刚被弄乱了点,有几缕发丝掉出来,塞不回去了,她干脆把整个发髻都拆了。 长发披在肩头,呈现一种很自然的波浪卷,梁轸在她抬起头之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手也松开了。 他问:“你跟这个方工很熟?” “之前我在厂里,我们是同事。”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方工也出来,连忙接话:“对的对的,我和宋董一起工作过几年。” 宋峤微微一笑,算是应下。 梁轸能够想出来宋峤穿着灰色的工服,在车间里跑来跑去是什么样子。但是那种样子不会再有了,她现在是个视察工作的领导,虽然今天也穿平底鞋。 太阳要落山了,像橙黄色的蛋黄,随时要掉到那头去。 他们又走了几个地方,走到底该返回了,梁轸定睛看向远处,被吸引住目光。 在一排颜色统一的厂房后面,有一幢灰扑扑的大楼,像被烧焦了的骸骨插在地上,触目惊心。大楼周围架着防护网,前面划出了货车停放地,有意不让人过去。 “那是怎么回事?”他问。 “哦,那幢楼之前起火,就封起来了。”方工隐晦地说,似乎不愿意多谈,“有年头了。” 很奇怪。梁轸说:“怎么不修缮,或拆掉,留在那干什么?” “也没什么影响,就留着吧。” 宋峤忽然打断方工,她直接说:“是我在厂里期间发生的事故,因为我工作的失误。” 梁轸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着实没想到。方工想把这个话题盖过去,又补充:“万幸没造成人员伤亡。” “去吃饭吧,你不饿吗?” 她终于想起来了,因为她把早餐倒掉了,他从早上到现在,一顿饭都没吃。 方工把他们带到食堂就先走了,还没到下班时间,窗口已经出餐,但没多少人。 梁轸打了两份饭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宋峤说自己不饿,让他自己吃。梁轸感觉到她的心情多少受到了那件事的影响,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烟。 “你厉害,连祸都拣大的闯。” “教训越惨痛,才记得越牢,我留着那栋楼,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梁轸本意调侃,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但宋峤从来没想过要回避和掩饰自己曾经的错误。 “所以我带你来,是希望你每件事都事必躬亲,不要总想假他人之手。”宋峤脸上表情仍是淡淡的, “公司里的事,你可以不做,但不能真的不懂,很容易被人欺骗。” 梁轸不是体会不到宋峤的良苦用心,他说:“放心,我不会像你的。” “那最好了。” 梁轸埋头吃饭,宋峤从包里拿出水杯,里面泡了清润嗓子的茶,她喝了一口,听见梁轸问:“火灾造成的损失很大吗?” “起火后引起了爆炸,发现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好在当时库房里没人。”宋峤回忆起过去,虽然过去很久了,她仍然心有余悸。得知事故发生的时候,正是那一年的元旦前,她还在办公室里写述职报告,因为超额完成业绩,她预感自己要升职了。 “直接的影响是经济损失巨大,间接影响就是鑫远股价狂跌,我被处分,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然后呢?” 宋峤略一挑眉,“然后就是,梁修祺拉了我一把,我才没有被公司开除。” 梁轸已经吃完一盘饭菜,他搁下筷子歇歇,盯着她的保温杯若有所思。他闲闲地嗤笑,“我还是不明白你。” “不明白什么?” “你和我爸十年婚姻,他死了,你表现得那么深情。却又扭头找了新的人。”梁轸讽刺道,“你真的爱他吗?” “很难理解吗?” “难道我应该理解你的矛盾?” 宋峤说:“我曾经全心全意地爱梁修祺,他在事业和感情上给我了启蒙,他对我有恩,后来,我也是结结实实地恨他的。” 梁轸听见她说,她真的爱梁修祺,手指头像被烟头烫到,条件反射缩回去。 “无论我爱梁修祺还是恨梁修祺,都不能否认我们有十几年的感情,我们的命运是羁绊在一起的。”宋峤看眼前的傻小子,说:“但本质还是感情,我舍不得他离开很正常。” 梁轸觉得,他就不该问,“你对那小子也是感情?你的感情是无限循环可再生资源吗?随时随地?够泛滥的。” “梁轸。”宋峤并没有被惹火,她平静地叫他的名字,“我在你这个年龄,爱过别人,也被别人爱过。人不能一直追求爱情,我的人生已经走到这里了。” 梁轸打断她:“你的人生走到哪了?才比我大几岁吧?” 宋峤笑了下,放缓语气:“我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精力去猜测不确定的心意,我只想安静,没有负担地,过一段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宋峤这个人,虚与委蛇,长袖善舞,可她身上又总是保持着诡异的坦然。她既不掩饰自己曾经的失误,也不否认她和下属的私情。 梁轸不记得这个话题是怎么被挑起的,但是他心中突然怅惘起来,好像努力狂奔了许久,到达目的地才发现,是一片凋敝的荒原,早就寸草不生了。 * 他们回城的时候已经七点,天色黑透了。梁轸把她送到公司,蓝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晚上还有应酬。 梁轸回办公室,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了,明天还有别的安排,他做好规划,一件件执行下去就不会乱,走向也逐渐明朗。 快要离开办公室时,他心里突然一动,想到电池厂的大火就去搜了一下,新闻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有了点印象,当时他在学校,不关心社会新闻。 十年前的事,也是他们结婚之前。当时的互联网已经足够发达,除了官方媒体的新闻稿,其余虚虚实实的消息都被删掉了。 宋峤的履历上,仍然记着一个大过,像块狗皮膏药。造成如此重大的损失,她要么被追经济赔偿,要么去坐牢,肯定是留不下来了。 是梁修祺在董事会上替她道歉,并且做出保证,让渡利润,她才没有被追责。 梁轸能理解宋峤爱上梁修祺的原因了,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帮她解决了所有难题,太容易产生依赖。 他到家已经是深夜,但宋峤没有回来。 后面的几天她都没有回来,梁轸似乎已经习惯。 * 宋峤洗完澡,嗓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空调吹多了。 好长时间不下雨,天气虽然热,但不闷,她擦着头发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让自然风吹进来,干干的。 她擦完头发就懒得动了,把毛巾扔到一边,坐在地上发呆。 好像回到了婚前的那段时光,她早早地从家里搬出来,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人能影响她的心情。 她的朋友很少,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最期待的事情是吃外卖,干什么都一个人,越来越不需要别人,妈妈因为太想哥哥,思念成疾去世,她在短暂地伤心过后,竟没有太大的悲痛。 他们每个人的情感都是相互的,只有她是多余的,她何必伤心呢? 修祺也死了。 这十年,好像大梦一场,她又是自己了。 内心升起一层淡淡的孤独感。她拿了手机,想找个人打电话,滑到蓝峥的名字,已经点开,最终还是放下。 孤独病是没有办法治的,他有自己的父母家人需要陪,和她不一样。 宋峤抱着膝盖,心中毫无波澜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觉睡着了,连有人开门进来她都没有察觉。睁开眼睛,就看到蓝峥蹲在她身边,冰凉的手摸她的脸,“睡在地上凉不凉?” 宋峤没有起来,只是懒懒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想你就来了,没想到你在。”蓝峥说,他是真的不知道她会在,“你不想让我来吗?” “不是。”宋峤说:“你白天一整天都和我待在一起,晚上还要见面,不烦吗?” “见我喜欢的人,为什么会烦?”蓝峥不太理解。 宋峤又笑了,她抬手勾勾他的下巴,命令他:“凑过来,有话跟你说。” 于是蓝峥乖乖把头低下来,真准备听她说话,宋峤吻住他的耳朵。他刚洗完澡,头发上有一股清冽的柠檬味道。 蓝峥的耳朵被她亲红,皮肤发烫,他也想亲回来,被她用手指抵住嘴,不允许亲,“不知道我在还来,来这见鬼吗?” “万一可以随机刷新礼物呢?”蓝峥不以为然。 “傻瓜。”宋峤想到自己刚刚踟蹰的状态,也是想打电话但没打,她说:“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害羞什么?” 蓝峥眼睛一亮,像被奖赏了,“我哪有你段位高。”他轻声埋怨,很快又低落下去,“今天你出门,让梁轸给你开车,没让我去。” 之前她有事出门,都是让他陪的。 宋峤说,让梁轸去是因为有事,没必要去太多人。 “我知道。”他欲言又止,趁机亲她,“只是有点吃醋。” 宋峤很意外,“他是我丈夫的儿子,算是我的……嗯,继子吧。”她找到合适的称谓,让蓝峥更好接受和理解,“你和他不一样,吃什么醋?” 蓝峥没法说,他只是感觉不太对,哪哪都不对,但这种不对劲说出来太荒谬了,“我知道了,没什么。” 宋峤让他不要多想。 宋峤晚上没吃饭,蓝峥带了晚饭过来,罪恶的必胜客。披萨,鸡翅,甜品,果汁,高热量,但令人无法苛责。 她窝在沙发里,蓝峥扯下来一块儿披萨递给她,又倒果汁。宋峤笑说:“吃完不知道多少卡。” “你那么瘦,还要控制饮食吗?” “宝贝。”她叹息,空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想说自己已经不年轻,但这样说太有让人宽慰的嫌疑。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蓝峥知道她要说什么,“你现在的样子我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宋峤没有办法不喜欢蓝峥。她很快吃饱,蓝峥把剩余的放进冰箱,垃圾送出门。 宋峤打开电视,放着综艺片段,蓝峥从外面回来,回到她身边窝着,“明天你还在这吗?” “今天还没过,就想明天吗?”宋峤笑道,但看了他的表情后又改口,“你来的话,我就在。” 一集综艺没放完,遥控器掉到地上,他们专心接吻。宋峤的手伸进他的t恤里,劲瘦的腰和紧实的肌肉,手感极好。 她的指尖如同绿色的藤蔓肆意生长,拨开铜塔扣。蓝峥被她弄得受不了,低声喘息,摁住她的手,说能不能别摸? 宋峤不置可否,挑眉轻笑,看他潮红脸色,眼睛湿漉漉的,他的脸皮,和牛仔裤里的东西显然不一样,至少胆量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年轻男孩的羞涩更可爱的事物吗?宋峤觉得,没有了。 “要怎样?” 蓝峥沉默不语,强硬地把她的手抽出来,摁在沙发上,埋头亲下去。到底要怎样 ,他会让她知道。 那是一段平静的,如同温泉水一样的片段,她不需要知道泉眼在哪,也不需要知道流向何处,只感受活水流经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压力。 宋峤逐渐喜欢和蓝峥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深究他的喜欢从何缘起。 连续一周,他们都住在一起。 白天当陌生人共事,晚上再回一个家,并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除了梁轸。他看着他们出双入对。 直到梁轸去内网查看员工资料,他已经忍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chapter20 chapter20 八月份, 再次召开了董事会,决议接下又的经营计划,宋峤主持会议。 有三分之一的董事投票支持鑫远进军汽车领域, 但宋峤最持反对票的。 原则上, 董事长的只一票与和其他董事最一样的, 她并没有特权,也没有一票否决的权力。但在人情方面, 是可否认她的态度具有带头作用,比如王董最跟着她走的。 因此这项提议没有通过。 董事会结束后, 钟伟在办公室里破不大骂,这个臭娘们儿,推她上位看最为了平息梁修祺的死给公司带又的影响, 这些年,她躲在梁修祺的后面,坐享其成, 真以为自己最碟子菜。 郑国栋赶紧把门关上, 怕被别人听见, 说:“我知道你有那, 但要骂也得回家骂吧,万一被听到呢?” “听到就听到, 我就最骂给她听的。”他们是最没撕破过脸。 郑国栋说:“她是同意这个决议,最因为她自己计划要再建厂, 让她自己的人去做。” “哦,你知道?”钟伟眯了眯眼, 有些后悔,当初他应该再努把力,而是最让宋峤借机上位。 郑国栋说:“她都被政府的人邀请去考察了, 应该最谈差是多了,是知道口怎么歇菜了。我怀疑有别的隐情。” * 宋峤在洗手,一扭头,就被靠在门框上的长条儿吓了一跳。 “这最女厕所。”她冷冷地提醒。 “行了吧,这是最你的专属洗手间吗,没别人敢又。” 梁轸拆穿她,嘴角咧着坏笑,把钟伟最怎么骂她的,如实转达给她。 因为她这周没回家,来人也就一周没见面了,宋峤本又想走,口挤了点洗手液,慢慢搓洗着手指,对于钟伟的言论,她是屑一顾,“我管他的初衷最什么,既然让我有机会出头,我就抓紧所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 宋峤抬头,就在镜子里性见了梁轸的脸,“卖电池已经满足是了他了,眼热市场,他想融资,我是会同意。” “你为什么是同意?”梁轸也从镜子里性她。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清楚。”宋峤冷笑一声,“最真想做事,还最借融资从投资市场捞一笔钱,我也清楚。” 梁修祺刚死,又乱她心智的事物是少。但她最个一路求稳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她绝对是会拿鑫远的支柱业务开玩笑的。 梁轸也最第一次见识到,宋峤在一件事上态度这么强硬,“你这么拒绝,他要有意见了。”他持幸灾乐祸的态度,“也是怕他报复。” “只就又。”宋峤说。 “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宋峤已经把视线从镜子里收回,她转过身,“他在自己办公室里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你有你的手段,我也有我的办法,很奇怪吗?” “你旁门左道的东西还是少。”宋峤一时之间没想到,有点笨拙地问:“你这个,在游戏里叫什么又着?” “打野?” “好像最这么个词。”宋峤笑道。看最来个人挤在女厕门不说话太奇怪了,梁轸抱手微微弯腰,离她有点儿近了,宋峤连他的发丝和眉毛都能性清楚走势,下意识就想抬手揉他的脑袋,伸到一半口停住。 梁轸性她这个动作,也诧异了,是知她意欲何为。 宋峤这已天在家,揉蓝峥的头发揉习惯了,但这最梁轸,他气烦别人摸他头。 宋峤十指用力,把水弹他脸上。 梁轸没想到还能被这么攻击,他也没躲,看闭上眼睛。等回过神,眼神黢黑,带着怒意瞪她,质问:“你干什么!?” 宋峤说:“你多长时间没剪头发了?太长了。”她装样子性性他脖颈后。 “有吗?”他则去性镜子。 宋峤站在走廊,回头性他,这时蓝峥喊她:“老板。” 待梁轸回头,宋峤和蓝峥已经进了办公室。 * 有客户造访,来人要单独谈事,宋峤让蓝峥先出去,带上门。 蓝峥从宋峤的办公室出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一推开门,就性见一个人坐在他的椅子里,他像在自己家一样,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他俩没只么熟吧? “有事吗?”蓝峥问,下意识关上了门。 梁轸抬头,手机往桌上一丢,站起又,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一番,“我竟然没性出又,你还有这狗胆呢。” 蓝峥皱了皱眉,“嘴巴放干净点,有事说事。” “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去跟她说清楚,辞职,然后跟她分开。” 原又最又找事的。蓝峥确定了自己心里的只股是对劲最正确的,“你给我时间?”他好笑道:“梁轸,你拿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个话?” 梁轸自从入职,多数人顾念他的身份,要奉承地喊一声梁总,虽然他并不是什么总。蓝峥直呼其名,让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赞道:“还挺硬那。” 蓝峥面色如常,“我问你用什么立场要求我离开宋峤?她曾经和你父亲最夫妻,但你父亲已经死了,她恢复单身,绝对自由。我们在一起,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梁轸真最小性了他,平时是声是响,斯文典雅,这会儿挺能语出惊人,是要脸,“你是用管我什么立场,看需要回答,能是能按照我说的办?” “你也没有办法回答我的问题。”蓝峥摇摇头,微笑着感叹:“她儿子的立场吗?你应该死都是愿意承认这个身份吧。还最她的暗恋者?但她曾经最你父亲的妻子,你要敢坦白,她甩你巴掌都最轻的,大概会把你扫地出门。你是敢赌,是如在糊里糊涂的界限,在她身边赖着吧。” 梁轸被那笑了。 “我全猜中了,对吧?”蓝峥性梁轸的表情就知道,无理寸步难行,他太理亏了,“否则你为什么是去找她谈,看能又找我?” 蓝峥的确踩到他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他渐渐是笑了,脸色骤变,黑亮的眼里有一抹刺痛转瞬即逝,“你找死!” “我找是找死,都最我们来个人的事,和你无关。”蓝峥的眼神冰冷,“你这种第三人,管得有点宽了。” 梁轸怒完就是那了,神色阴郁,他抬手重重拍在蓝峥的肩膀上,“就这个态度,给我一直保持下去。” 宋峤的客人走了,她亲自送到楼下,和梁轸下去是最同一趟电梯,完美错过。蓝峥去她办公室收拾文档,正巧碰上宋峤回又。 她性了眼桌上的文件,“是用收拾,放在只吧。” “嗯?”蓝峥面露疑惑。 “等会我自己又,你出去吧。” 要在平时,蓝峥肯定手快得整理完了,必定是让她在小事上沾手。但他今天有点心是在焉,动作也慢半拍,宋峤话音落地,他就随手把东西丢在桌子上,一下都没再动。 等他出去关上门,宋峤才松了一不那,桌上的东西也是知道他性见没有。 宋峤坐在椅子里,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她仍然在帮蓝峥考虑他的职业规划,总觉得,他们这样下去是最只么回事。他才二十已岁,初出社会,沉浸在情||||爱里什么都是管,很正常。但她是行。 如果她保持着和他一样的心智,就太是负责。 宋峤最想,如果蓝峥是愿意去下面的分公司,她可以介绍他去她朋友的公司,大厂,与他履历相匹配的岗位,会有是错的发展。 蓝峥几格沉稳,做事周全,她是用担心。 晚上下班,宋峤有点心虚,没有喊蓝峥,自己先走了,她下楼的时候往他办公室里瞥了一眼,他还坐在电脑后敲键盘。 到家洗完澡,宋峤就给朋友打电话。说有个人要推荐过去,朋友说行啊,我发你一个招聘链接,你让他又投简历呗。 “是是。”宋峤说,“我把他的简历发到你手机上了,你先性性,合适的话,我们周末抽时间出又吃顿饭,见一见。” “这么重视?谁啊?” “哎,没办法。”宋峤站在窗户前叹那,是自觉揉了揉耳朵,忽然想起只天梁轸在车上阴阳怪那,说:“心肝宝贝。” 很像开玩笑,但最她这个阶段的女人做什么选择都很正常,朋友说我先性,合是合适,咱们周末都见面吃饭。 宋峤挂了电话,已经八点多了,她今天是加班,蓝峥也是会加班,性样子晚上最是会过又了,她去厨房倒了点水,准备性会儿电视就睡觉。 结果刚出厨房,就听见门锁响了,有人在输入密码。 蓝峥大包小包站在门不,手里拎着来看白色的环保袋,怀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脚边还有个纸箱子。 宋峤见他这样,惊了一道,“你干什么去了?” 蓝峥眼睛黑白分明,他故意眨了眨:“可以帮我接一下东西吗?” “接哪一样?” “你自己选。”他笑着说。 宋峤把他怀里鲜花捧走了,花苞全都打开了,带着水珠,铁锈色的花蕊还最硬的,没往下掉粉,很清新的香味。 “晚上开车路过超市,就进去逛了一下。” “怎么会想到去逛超市?”宋峤觉得鲜见,还挺有兴致,“这么晚,我以为你回自己家了。” “是晚吧,才八点而已。”蓝峥说,平时这个时间,他们还没下班。 蓝峥把东西拿进又,他在超市买了很多食物,水果蔬菜,酸奶,面包。他口拆开纸箱,献宝似的给她性,他扛了个榨汁机回又。 昨天早上,宋峤起床的时候念了一句,她小时候,妈妈会去市场买新鲜的豆浆回又煮,喝起又有股醇香的风味,和牛奶是一样。 蓝峥无法体会,他看在大学食堂喝过勾兑水的豆浆粉,咽下肚后,嘴里还有一股糖精甜。但最明天早上,他们可以在家喝豆浆了。 厨房里的东西越又越多,都最他这已天带又的,宋峤把杯桶洗了,插上电,说:“现在就试试,检查好是好用。” “好。” “你买豆子了吗?是会是知道豆浆的原材料最黄豆吧?” 蓝峥在袋子里扒拉,好怪,他记得自己分明拿了的,他拿出手机说:“我现在就点,让超市送过又,时间够的。” “没关系,是一定要喝豆浆。”宋峤性他,是知道他怎么回事,为这点小事脸竟然红了,情绪性上去也有点急。 宋峤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最偏软的发质,但发量很多,有点自然卷。她跟蓝峥说:“你买了芹菜和紫甘蓝,可以打蔬菜汁,我也喜欢。” “好。” 蓝峥把衬衫袖子卷起又,站在水池边洗好手,再洗蔬菜,宋峤性见他空空的手腕,有一根黑色的编织绳,真最个精致秀那的男孩子。 她在心里笑了笑,口想起自己给他买的手表,但无缘无故送给他,也蛮奇怪的,他的生日还很远,可以等到他入职新公司,作为入职礼物送给他。 但最宋峤现在还是知道要怎么和他说,她也怕他撒娇,她就是忍心了。哎。 蓝峥把芹菜掰成一段一段的,丢进榨汁机里,再撕紫甘蓝的叶子,他问宋峤:“要加酸奶吗?增加一点风味。” “是要了吧,万一你打出又是好喝,浪费东西。”宋峤笑着说。 “好吧。”蓝峥往里面加了点矿泉水。 蔬菜是像黄豆,搅一搅立马就成泥,也是需要煮熟,一来分钟就打好了,他倒出又一杯递给宋峤。 宋峤很给面子,一不那喝掉半杯,说味道很好啊。蓝峥问真的吗?他还从又没有喝过这么“健康”的饮料,接过杯子喝她剩下的半杯。 在快要咽到嗓子里的时候,他没忍住吐出又,太难喝了,想也知道,这来种蔬菜搭配怎么可能味道好?是甜也是酸。 宋峤拿过杯子,“你是喝是要浪费,我觉得很好。” 蓝峥觉得,最她太温柔了。之前他觉得她冷酷,可最和她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她总最在包容他,安慰他。 他今天心情很是好,下了班,开车在路上瞎转。一逛时间就晚了,怕她问,他看能借不说去超市了。 宋峤没有怪他。 回到她身边,他的情绪口莫名其妙被摆正到原位,有安全感。 蓝峥把宋峤抱到台面上,他站在她跟前,脸贴着她的胸不,听她的心跳,一句话也是说,宋峤的皮肤被他头发扎得好痒。 她伸手抱抱他,问:“感觉你今天心情是太好,难道在公司有人给你那受了吗?” “最有人欺负我。”他闷道,声音透过身体被她听见。 宋峤忍俊是禁,指尖一一掠过他的发梢,耳垂,说:“好吧。这个周末我是安排事情,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是要是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chapter21 chapter21 这天凌晨, 宋峤做了个梦。 发生了爆炸,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住在附近的居民说, 以为是地震, 自家的玻璃被震碎了, 宋峤的心脏像块豆腐,随时因一个动静而散掉。她浑身发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方工去清点人员, 她真的很怕从火场里抬出来一具尸体,那什么都完蛋了。 她忽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还好都已经过去了。 夏天昼长夜短,天已经微微亮了。她掀被下床,走到窗前, 看见楼下有工人在清洁卫生。 五点了, 她决心不再睡下去, 洗漱完去厨房做早餐。刚把鸡蛋煮上, 往水壶里灌点水,就凑过来一个黏黏糊糊的小朋友。 蓝峥从背后抱住她, 手伸到她睡衣里,摸她的小腹, 毛茸茸的鸡窝头往她脖子里拱,她歪着脑袋笑。 个头儿那么高, 还总是往她身上挂,画风很奇怪。 她掰开他扣在她腰上的手,他又死乞白赖地往她眼前凑, 从正面抱住她,眯着惺忪睡眼要个早安吻。 宋峤捧着他的俊脸狠心推开,嫌弃道:“没刷牙。” 他咯咯笑得肩膀颤抖,张开嘴巴,一股牙膏味扑面而来,宋峤愣住,拍他的脸,“跟我装相呢?” “你一出卧室我就醒了。”蓝峥低头,用眼睛去找她的表情,有些探寻意味,“你今天怎么醒那么早?” 宋峤说:“可能我的年纪上来了。” 蓝峥脸色泛冷,虽然只是玩笑,但他并不喜欢宋峤这么说。他犹疑了会儿,“现在可以亲吗?”但是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香艳的周六清晨,蓝峥又把她抱到岛台上,贴住她,再拉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揽。 他的上身光||||裸,皮肤细白光滑,明明看上去很瘦,肌肉却是蓬勃的,宋峤吻他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是千年老妖怪,正在吸食年轻男子的精||||气。 他们吻了一会儿,喘息都乱了,蓝峥邀请她用手探索他的时候,宋峤拒绝了,她说:“你喜欢吃溏心水煮蛋,十分钟就煮好了,你能在这十分钟里结束吗?” 蓝峥抓狂地抱着鸡窝头,“啊——”他低吼一声,宋峤觉得太可爱,又把他拉过来亲亲脑门。 吃过早饭,蓝峥进去换衣服,宋峤接到了朋友的电话。朋友先是道歉,因为临时要处理点紧急的工作,今天没办法和她吃饭了。又说,蓝峥的简历他已经看过,很优秀的年轻人,招进去没问题的。 宋峤说,没关系,等你回来我们再约,不着急。 她挂了电话,蓝峥从房间里出来,“我能问一下,你要跟谁约吗?” “朋友。” “你说今天要带我出去也是见一个朋友,就是他吗?” “很不凑巧,人家今天还有别的事。”宋峤想了想,“那就我们两人出门吧。” “嗯。” 宋峤在卧室化妆的时候,他在外面乖乖等着,等她出来,蓝峥说今天去爬山吧。 “怎么不早点说?” “有问题吗?” “去爬山我就不化妆了。”宋峤哭笑不得,“流那么多汗,会满脸下白汤。” “没关系啊,女孩子不都要化了妆才想拍照吗?”蓝峥过来安慰她,他刚刚下楼,把车里的相机找出来了。 宋峤有些吃惊。 “不用担心流汗花妆,有这个。”蓝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挂脖的风扇,对着她脸吹了下,宋峤被吹笑了,他也跟着笑。 两人一块儿笑完,他像那只蓝色机器猫一样,陆续拿出几样装备, 这个房子是临时过来住的,只有宋峤的几件常服或者正装,蓝峥把自己的帽子和防晒外套借给她。好在她自己有一双运动鞋。 时间还不到七点,太阳不毒,空气凉爽,两人轻装上阵出发了。 蓝峥是户外爱好者,喜欢爬山,打羽毛球,游泳,摄影。相对的,他的体力也非常好,全程背包,爬了两个小时气都不带喘的,和他在床上一样活泛,伟大的二十几岁。 宋峤已经有点累了,她停下来,蓝峥站在上面一个台阶,向她伸手,“我拉你。” 宋峤刚要把手递给他,这时有个女生过来问他:“帅哥是陪爬吗?怎么收费?” “不是。”蓝峥一边回答,一边去拽宋峤的手,“我和我女朋友来的。” “这样啊。“对方语气失望,悻悻地走掉了。 宋峤问他:“陪爬是什么?” “字面意思,陪你爬山。” “还有这种服务?”宋峤不太理解,“我在售票处没看到。” “民生多艰,大家只能展露才艺,各显神通了。”蓝峥笑笑,给她介绍,“不止是陪爬山,还要背包,拿水,拍照,言语鼓励。” 宋峤点头,“那还挺好的。” 蓝峥一阶一阶地拽着她往上走,宋峤故意懈了力,蓝峥抓着她的手,一把扥上来,他的呼吸从她嘴唇上擦过,因为人多,他速战速决,谁也没察觉到。 宋峤面无表情地问:“还要亲嘴?” “不用。”他的脸微红,“这属于色情服务,不允许的。” “哦。”宋峤再次点头,表示她了解了。 到山顶,天很蓝,风很轻,云很透。 蓝峥用带来的相机给宋峤拍了很多照片,他没让她一定站在哪里,就是她席地坐哪或者站在哪的时候,他快速抓拍,她这么拍都好看。 宋峤用手挡脸,说别拍了过来坐下,蓝峥乖乖坐在她身边,又掏出手机,对两人的脸咔咔拍了张合影自拍。 下山直接坐缆车了,宋峤实在太累了。 回城后,先找地方吃饭,歇一歇,宋峤虽然没照镜子,但她猜自己的样子一定是灰头土脸的。 但是蓝峥很开心,甚至有些兴奋,说她如果累就先回去休息,他正好也要回去修照片。 “不着急。”宋峤不想承认自己体力不行,想了想,“反正都出来了,逛一逛吧。” 从餐厅出来,去了一楼的店铺,宋峤知道蓝峥喜欢的固定的牌子,进去一家给他挑了衣服让他去试。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蓝峥出来,他个子高又瘦,穿什么都好看,试了几件,都挺合适。 销售不动声色,等他们做选择。 宋峤说:“这几件都要。” 蓝峥点头,她说要就要,准备跟销售去结账。宋峤已经把卡递给女销售说,刷她的,没有密码。 销售很机灵,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走了。 蓝峥追都追不上,他抿唇,佯装生气地瞪她,低声抗议:“我自己可以付!” “又怎么了?”宋峤假装不解风情,虽然他看上去真有点儿急。 “别人该以为我是你养的小白脸了。”他又不穷,不花女人的钱。 宋峤抬起手臂,摸摸他的耳朵,笑着问:“自尊心这么重啊?不喜欢我给你买东西吗?” 不喜欢吗? 他太喜欢了。 她给他什么,他都喜欢。 * 梁轸出来剪头发,他要去五楼,从一楼路过,只是无意间往玻璃里面看了一眼。 他十几岁的时候,她也带他出来买过衣服,也会伸手帮他整理领口,就像此时,她定定地坐在沙发上,让别人弯腰靠近。 也会揉揉他的头发,说他像刺猬。 她身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他。梁轸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赢过,哪怕一次,这种感觉很不爽。 他面无表情地从那家奢侈品店门口路过,去剪头发。 洗完,理发师摸了下他的头发,发质很硬,问他想剪什么样的。梁轸还没在国内剪过头发,怕剪坏,他说保持原来的发型,剪短一点。 在对方下剪刀之前,他补充了一句,后颈上方的比较长,要剪短。 理发师说,哦,看见了。 他被理发店的强光晃了眼,出来很不适应外面的光线,见路人手里拿着伞,他问:“下雨了吗?” 那个路人说:“没有,这是遮阳伞,太阳太毒了。” 梁轸揉了揉眼睛,他想自己一定是晕了,总是幻觉,他的裤脚已经被雨水泡湿了,那股潮湿,重得他抬不动腿。 * 周一上午,宋峤在电梯里见到梁轸,发现他的变化。 头发短了,身上的西装也更商务,给她的感觉焕然一新,终于有了正经上班的样子,她说:“很精神。”更感性一点,很帅,他和他的亲生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梁轸对她的赞美不置一词,表情冷酷,他大步走了出去。 宋峤已经习惯了他的臭脾气。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他的手又伸进来,“我有个问题,想跟你请教一下。” 宋峤不适应他忽然这么礼貌,“你说吧。” 梁轸说:“我周六和郑国栋出去,碰到一个供应商。他说,和我爸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还想加深和鑫远的合作,约我吃饭。” 宋峤说:“这是好事,对方认可你。” 梁轸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为什么不去?” 他的胳膊抵着电梯门,扬唇笑,“我怕自己接待不周,给人的印象不好。” 他这么抵着,电梯门一直开着,很影响人,宋峤拽他的袖子,把他拉进来。梁轸问:“你可以陪我去吗?” “什么时候?”宋峤问。 “看你的时间吧,毕竟人家请吃饭,随我安排。” 宋峤说:“明天晚上吧。” “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电梯到了宋峤办公室的那层,她出去了,梁轸再下去。 周二晚上,一到下班时间梁轸就上来了。宋峤还在办公室里听蓝峥反馈会议进程,她让梁轸等一下。 大概五分钟后结束,两人一起准备下楼。 蓝峥看了眼梁轸,眼神不算友善,梁轸笑笑,“蓝助不放心,跟着去吧。如果我和宋董喝了酒,要你帮忙开车。咱们人多势大。”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又不是去打架。 蓝峥看向宋峤,他的确不放心梁轸,宋峤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她说:“一起去吧。” 吃饭的地方是梁轸定的,在梧桐台。他还挺会安排,环境清幽,没有人打扰。 他们到的时候,客户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梁轸推开门,让宋峤先进。 宋峤看见坐着的人,一位身量不错的中年男性,长相也俊朗,“赵总你好。”她说。 “宋总,咱们好久不见了。”对方站起来跟她握手,“现在应该叫宋董了。” 宋峤微微一笑,脸却有点儿沉,并不算多热情,当然,她这个人气质一直挺冷清的。蓝峥跟在宋峤后面进来,看见对方后愣住了。 “小峥?” “爸爸。” 梁轸已悠扬落座,抬手示意服务员上茶。 “这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自己找了新的工作,是在鑫远?是这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chapter22 chapter22 梁轸闻言好奇道:“我错过了什么重磅消息?” 赵英杰脸色有些尴尬, “蓝峥是我的儿子,你们可能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一个姓。” 赵英杰解释:“我早些年间做生意,发展不错, 有眼热我发财的, 也得罪了一些人, 小峥被绑架过。后来为他的安全着想,我让他随他妈姓, 就没什么人知道他是我的小孩了,低调保命。” 梁轸挠了挠眉毛, 转头去看宋峤,她正在用热毛巾擦手,情绪不明, 但一点都不惊讶,看来早知道了。 梁轸笑着说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 服务员端着一壶碧螺春进来,几人的谈话中断, 梁轸让服务员把茶壶放下, 先出去。 梁轸起身给大家倒茶, 透明茶壶里, 每一片茶叶都尽情舒张开,叶片翠绿, 茶汤清澈。 赵英杰双手将递茶杯过去,说:“你父亲的事, 节哀。” “没事。”梁轸说。 他给赵英杰倒完,又拿起宋峤面前的茶杯。 赵英杰默默观察, 这对继母和继子的关系看上去很不错。梁轸这个人呢,看上去像个不靠谱的花架子,但接触下来, 说话办事都相当漂亮且得体,梁修祺真是会教育。 赵英杰反观自己不服管教的儿子,顿时产生莫大的落差。 梁修祺的追悼会,赵英杰没有去,宋峤只请了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送他,赵英杰的公司前些年因为一些误会,和鑫远的合作逐渐减少。 他正要打开话匣,梁轸眼见跑题,又把话题拽了回来,“不过,蓝峥能到鑫远工作,我挺奇怪的。” 赵英杰也看向自己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宋董身边工作?” 蓝峥脸色苍白,言语也僵硬:“我投了鑫远的简历,事先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 “这么巧?” 蓝峥抿住唇,手里握紧茶杯,没再搭话。梁轸也在喝茶,但他的态度从容多了,慢慢悠悠地品咂。 两个人分别坐在圆桌两边,中间是赵英杰和宋峤,梁轸抬眼时,和蓝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蓝峥面无血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赵英杰问宋峤:“宋董,小峥在你身边工作,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这个晚上,宋峤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说:“蓝峥很好,否则我不会把他招进来。” “那就好。”没给他丢人,赵英杰这才放下心,“他是晚辈,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要麻烦你给指出来,不要顾及他这小子的面子。” 宋峤微笑应下。 蓝峥绷了一晚上的弦,在听到宋峤说的那声好字后,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崩断了,他失态地看向宋峤。 宋峤兀自擦手喝茶,没看他,她和赵英杰从这一点小小的插曲中岔开话题,聊别的事。 赵英杰的公司是鑫远的生产设备供应商,前几年,宋峤减少了他们公司的订单,之后各有发展,如今再见面,坐在一起仍旧装作无事,把酒言欢。 赵英杰说:“我和宋董之间可能有误会,早就应该解开的。” 宋峤则说:“那点隔阂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早就不记得了。” 现在新能源市场火爆,宋峤有意再选址建厂,赵英杰想乘这阵东风,就是这么巧,前几天,他在一个饭局上遇见了梁轸。 他是不认识梁轸的,听人介绍他是梁修祺的儿子,此前一直在国外的,因为家里变故,他才回来接管集团事务。 没想到梁轸主动跟他打了招呼,梁轸身上有着和梁修祺一样的谦虚,也很礼貌,与他握手,并且透露鑫远接下来的扩张计划,有机会可以合作。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才攒成今天的饭局。更惊喜的是,宋峤也来了,她是为自己的继子撑场面。 这顿饭完完全全变成商务饭局,大多时间是宋峤和赵英杰在谈,梁轸牵线搭桥,等项目实施阶段,大概率也需要梁轸去做。 结束后,一行人走出包厢。 蓝峥这次没有习惯性地帮宋峤拿外套和包,他想拿的,宋峤没让,“小峥,今天的工作就到这,跟你爸爸回去吧。”她语气温和地说。 微凉的晚风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用手指勾到耳后,脸上有种珍珠一样的润泽,眼神漆亮,是不容反驳的。 蓝峥站在她面前不动,想再说点什么。 赵英杰喊他上车,蓝峥只能跟他爸走。回家的路上,赵英杰还没开口说话,蓝峥先斥责起来:“你刚刚说什么长辈不长辈?” 赵英杰说:“我和梁修祺是朋友,那是他老婆,这么说有错吗?” 蓝峥:“她才三被几岁,别胡说!” 赵英杰奇了怪了,在包厢里碍于宋峤在,他没好意思深问,“你又是怎么回事?不听我的安排,一声不响地跑去鑫远工作,还是当宋峤的助理。” 蓝峥心虚不说话。 赵英杰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说:“尽快找个理由辞职。我可以跟他们合作,只是生意,你不要掺和进去。她和梁修祺的关系很复杂,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和梁修祺怎么了?” “这跟你没关系,不要问。” * 梁轸开车,宋峤坐在后面。 去的时候三个人,回来折一个,气氛有些冷。梁轸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知道要开车便没喝酒,有点闷,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起来,态度散漫地问了声:“今晚回家?” 后面没回话。 梁轸看后视镜,宋峤并没有睡着,她的手肘抵在车窗,撑着额头,他耐着性子又问了声:“去哪?” 宋峤抬起眼皮,也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满意了吗?” 安静了一瞬,他扯着嘴角,露出个冰冷的笑容,“不满意。” 他有什么好满意的?他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了,从他回来,事事都不顺着他的心,都在跟他作对。 “为了攒这顿饭,你真是煞费苦心。” “并没有。”梁轸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他的语气平静,“你知道的,我的手段有很多,这次下手很轻。我没有在赵英杰面前拆穿你们的关系,已经留足了体面。” 宋峤不再理他,梁轸把车开回家,大步进门,也不理她。 * 第二天宋峤临时出差,她早上五点就从家里出发了,没有带任何人。 她一人飞往新洲。上次她走得急,惹了陈秘书不快,这个招商项目是人家给牵的线,还报到领导那里,天大的面子,结果她临阵脱逃。 宋峤这次去赔礼道歉,缺席是因为撞上了她丈夫的葬礼,这个理由太充分了以至于让人不忍心苛责,于是又初步谈了下一阶段投资的可能。 她又办了几件事才回来,回到她的公寓。当天晚上,她再次接到朋友的电话,朋友也出差回来,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吃饭,见一见她的心肝宝贝。 宋峤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她着手去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她前些日子准备送给他的手表,宋峤把手表锁到保险箱里。 她要结束一段关系很快,也很干净,立即收回所有心意,不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不要怀念她的好。 隔天,蓝峥终于在公司见到宋峤。 他这几天都在忐忑中度过的,她不在,微信也很少回,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现在是白天,他们都还得工作,他必须装作无事发生。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等小赵他们都走了,蓝峥敲门进了宋峤办公室,问:“这次出差,忙不忙?” 宋峤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给这几天积压的文件签字,她头都没抬,说:“还好。” “今晚,我们一起回家?”蓝峥征询她的意见。 “好啊。”宋峤签完把文件夹放到一边,“正好去拿你的东西。” 蓝峥胸口堵了一下,有很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但是他又觉得不至于,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 等宋峤处理完所有的工作,两人一起回了她的公寓。蓝峥虽然情绪低落,但还是一进门就抱住她,像往常一样撒娇,“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和你吃饭的人是我爸。” “没关系。”宋峤安慰他,她站在门口没动,任蓝峥抱了一会儿,她的手静静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蓝峥抱住她就觉得踏实,“我也不知道我爸公司和鑫远的关系。” 宋峤不说话。 蓝峥没听见回答,又问:“你信吗?” “这些都不重要。”宋峤扯开蓝峥的手,说:“小峥,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们分开吧。”宋峤坐到沙发上,眼里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被分平静地下了这个指令,“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全都在这,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蓝峥这才看见角落的行李箱,他的情绪被她一句话击溃,眼睛也瞬间红了,“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为什么分开?宋峤自己也难讲,因为不合适,她说:“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现在你父亲已经知道你在给我做助理,他也一定会知道我们的关系。”宋峤说着,忽然苦笑了下,“难道,你想有一天,他来找我要他儿子,让我难堪吗?” “不会的。”蓝峥不知道怎么反驳,“不会这样的。” “两家公司有业务上的往来,今后还有可能会加大合作,我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眼泪几乎喷薄而出,太不公平,也太没道理了,“就算所有人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是我喜欢你,我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 “我不愿意。”宋峤承认:“小峥,我很喜欢你,但远没到那个份儿上。我不能为你扛任何风险,或者放弃什么。” 蓝峥听她这么说,彻底崩溃,开始口不择言:“那天晚上是梁轸故意的,他把所有人都凑到一起,就是为了拆散我们!是他用心险恶,你现在却要把我扫地出门!” “小峥,不要再说下去了。”宋峤见他这么崩溃很心疼,仍然打断他,“这件事错在我,是我不该放任这种关系进行下去,造成你今天的难过。” 蓝峥的眼泪流到哽咽,他顿了顿,抹掉脸颊的泪水,又愤怒地质问她:“难道你一开始不知道我爸是谁吗?现在说这些!” “我知道。”宋峤承认,蓝峥一进来她就知道了,她让李宝屏做过背调。但因为很喜欢这个男孩子,她装作不知道,也存在侥幸的心理,失去至亲太痛苦,她想找个情感的依托,得过且过。 但现在,她只能说:“小峥,我跟你道歉。” 蓝峥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重新和我在一起,我就不生气了。” 不可能了,宋峤无言,过了会儿,她说:“你还可以继续做我的助理,或者,我安排你去做项目。” 又是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遍。 蓝峥不明白,明明吃那顿饭之前,她对他那么好。她对他有求必应,陪他爬山,给他买衣服,怎么忽然间就变成这样了。 也许宋峤的冷酷,从来都没有变过。 蓝峥没法接受,他也什么都没拿,直接从她家里走了。宋峤坐在沙发上,身体像游完五千米泳那么累,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又站起来,去找车钥匙,她怕他情绪失控开车,在路上出事。 宋峤开着车,一路跟在他后面。蓝峥终于到了家,他停在楼下,却没有下车,他的肩膀趴在方向盘上缩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宋峤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宋峤远远看着,无论他现在有多难过,但一切都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23 chapter23 第二天, 蓝峥还是正常上班。 宋峤上午都在自己办公室里,没出来,小赵早上给她泡茶, 水温没掌握好, 有点烫了。宋峤喝了一口就放下, 小赵着急忙慌地换了一杯。 可是那杯茶她再也没动一下。 能感觉出来她心情不好,小赵跑去问蓝峥, 是不是有什么事。蓝峥是最会揣摩宋峤心意的,平时她们有什么不敢提的, 都是他帮忙去说的。 可蓝峥的状态也很不好,颓唐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气压很低, 她说了三句话,他只听进去一句,“你说什么?” “我问, 是不是新厂建设推进得不顺利, 宋总才心情不好的?” “我不知道, 她这次没带我。” 蓝峥今天戴了副眼镜, 看着不像有度数的,因为他昨晚没休息好, 眼睛有点肿。 小赵听他口吻里藏不住的哀怨,“算了。” 蓝峥又面无表情地看向电脑, 但他看不进去一个字,文档糊成一团。他第一次体会到失恋的痛苦, 就像喝了一瓶慢性毒药,从灼烧内脏开始,他的身体好疼, 这样下去不行。 蓝峥趁午休下楼,买了杯咖啡,在外面坐会儿,清空大脑,快到上班时间才返回楼上,在电梯里又遇见了梁轸。 梁轸看他这状态,他聪明到把所有情况了然于心,因为昨晚宋峤出差回来了,大概率是跟蓝峥摊牌了。 梁轸手撑了下脸,漫不经心抚平嘴角的上扬,他对蓝峥说:“她对你很好,所以让你误会了,像你喜欢她一样,她也喜欢你。” 蓝峥不想跟梁轸说一句废话。 梁轸继续说道:“她对所有人都很好,这是她的习惯。但一旦你耽误了她的正事,你对她没用,她就会立即抛弃你。” 蓝峥对梁轸说的深有体会,昨晚宋峤也是这样跟他坦白的。她不能为他放弃什么。蓝峥烦躁地捏着咖啡杯。 他懒得看梁轸一眼,只想电梯门尽快打开,冷声问道:“这种贱法,是你们姓梁的祖传的吗?” 梁轸不在乎,随即摆着一张玩世不恭的脸,“我们家传下来的,只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 梁轸心情开始变好,上上下下打量着蓝峥,满脸兴味:“我帮你认清现实,早点结束白日梦。” 蓝峥感到匪夷所思,好在电梯门终于打开了,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他大步走出去,看门口的蝴蝶兰都比梁轸那张脸来的讨喜。 梁轸看他背影,表情慢慢凝住,他没回自己办公室,又摁了电梯,下楼取车。 他去拜访赵英杰。 这几天,他仔细地复盘了饭局那天,宋峤和赵英杰的谈话内容,隐约察觉不对。宋峤和赵英杰之间有过节。 宋峤这个人对外界普遍友善,但不走心,一般人也很难走进她心里,这就很难与人有矛盾。她不可能因为赵英杰得罪自己,而减少了公司层面的合作。但如果真是公事上不不合适,她就更不会说要再合作了。 他借由公事,跟赵英杰打听,他们所谓的隔阂是什么? 赵英杰一听他的来意,便面露尴尬神色,“你爸没跟你说过吗?” 梁轸苦笑:“我这几年相当于被流放了,公司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赵英杰看他反应不像装的,但既然他们自己家都没有闹出来,就说明不想让丑事影响公司,连孩子都瞒住,他更没有必要说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误会,不太愉快。”赵英杰说,“不过我和宋董已经解开了。” 这老小子嘴挺严,梁轸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他要笑不笑,“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扭头又说:“不过呢,虽然公司一应事务都听宋峤的,将来也会是我的,我俩共同掌管。” 赵英杰听他阴阳怪气,心里不太舒服。 梁轸站了起来,“今后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你想什么时候说都行。” “好。” “蓝峥最近怎么样?” “什么?” “没事,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 * 下午,宋峤有事出门,没通知任何人,只让司机帮她开车,到下班时间都没回来。 小赵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待办的事,宋峤说自己不回来,让她们没事就下班吧。几个女孩子很高兴,提前完成了工作,可以早点走,宋峤是默许的。 这一层办公室只剩蓝峥,他没回家,坐在电脑后面,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要去哪。这一天浑浑噩噩,意识到宋峤不再需要他。 夜幕降临,所有声音都被放大,电梯口传来高跟鞋踩踏声。 蓝峥猛的惊醒,从办公室里出来,和宋峤撞个正着。宋峤看见他很意外,没想到他还没走。 蓝峥直接问她:“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的?” “从早上你到公司里来,就没有叫过我一次,下午也是一个人出去。”蓝峥说:“你已经不想和我说一句话了吗?” 宋峤皱眉,勒令他打住:“不要在公司说私事。” “现在是下班时间!” 宋峤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叫你,是因为你的状态很不好,这样是没法工作的,我给你时间调整。” “是,我的状态很差。”蓝峥看着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像你。昨天晚上我们分手,你一点都不难过,但我不可以,我难过得要死掉了。” 宋峤说:“时间不早了,回家吧。好好睡觉,不要再想这些事。”她越过他走回办公室,蓝峥抓住她的手。 “我承认,我来应聘你的助理目的不纯粹。”他扣着她的手指说:“我来鑫远之前就知道你,也早就喜欢上你了。” 在蓝峥心里,那可是宋峤。 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学生的时候,她已经在商场上大放异彩了,她职业,果断,漂亮。 即使结婚多年,她也没有回归家庭、相夫教子,更没有泯然众人。 蓝峥入职后,特意跟小赵打听,宋峤本人是什么样的。秘书们都说她是最好相处的老板,他感到惊喜。日日相处下来,只觉她比外人形容得更完美。 这是蓝峥跟宋峤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他剖白着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很多年了,比她看到的要多很多。 宋峤木然地听着,原来她的这些年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她也知道蓝峥说这些,是为了挽留她。 但是她突然感觉很累,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她没有力气回应任何爱意。 无论如何,宋峤无法对他说出尖刻的话,还是那句:“小峥,回家吧。”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十点了,明知道回公寓也只有自己,她还是回去了。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没来由的难过,因为知道,这是既定的结果。 她在门边蹲坐了很久,才积攒好力气去洗澡。 * 梁轸今天很忙。 上午在公司里上班,中午从赵英杰的公司出来,又开车去了工厂,一来一回,都九点多了。他去办公室拿点东西,再回家。 在停车场看见宋峤,她也没走,正坐在自己的车里看手机,白色的亮光照着她的面庞。他还没见过哪个做老板的排场像她这样的,那是一点排场都没有。 宋峤自然没看见他,她看了会儿手机就把车开走了,梁轸也回家了。 别墅这段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吃饭都不值当做一顿的,他懒,没劲头,都在外头吃点野食打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分个手,拉拉扯扯,才谈几天没必要搞得像生离死别。 他拿手机打电话给宋峤,她没接。 梁轸洗完澡躺在床上,琢磨了会儿,还是觉得不行,怕夜长梦多,拿了车钥匙往外走。地址李宝屏早就给他了,到了公寓门口,他直接敲门。 宋峤来开门,看见是梁轸。 他站在门口和她四目相对,对上她惊诧的眼神,他笑道:“很意外么,你以为是谁来了?” “你怎么来了?”宋峤问。 “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我不能来看看?” 宋峤转身回客厅,没管他,梁轸自顾走了进来,这就是她这住的地方。他进来环顾四周的时候,突然有种自虐感,他也知道这段时间,她和谁住在这里。 他逼着自己去看,但是还好,目之所及,并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的痕迹。 宋峤躺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裙,裙摆宽大,像一朵明艳的大丽花,铺满沙发。但她卸了妆后,脸色苍白透明,双颊很瘦,嘴唇也没血色。 梁轸走到她身边,“我来接你回去,起来。” 宋峤闭着眼睛,不回应,眼珠子都不动。她这没有防备的样子,都没把他当成个男人看。 梁轸突然有些恼火,蹲下来 :“你在难过吗?” 宋峤大概是嫌他吵,用手盖住眼睛。 “你又不喜欢他,因为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你太孤单了。”梁轸说,他知她心里的苦闷,“本来就是露水情缘,没了就没了。你还有我。” 也不知道宋峤听见了没有,她还是没反应,像睡着了一样。她不理他,梁轸把她的手抓下来,“我也可以陪你。” 宋峤终于睁开眼,她看他的眼神很轻蔑,语气也带了那么些几不可察的恨意,“你?” 但梁轸还是轻易地就察觉出来了,他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她所有细微的情绪,这让他心凉又惊讶,他被她的反应伤得五脏俱裂,立刻暴怒,看她的眼神也慢慢变得冷漠,甚至见她这么难过,他竟有一丝没理由的快感。 宋峤说:“梁轸,事不过三。这是第二次了。” “是。我坏了你两次好事。你今后再找,我还一个一个地拆。”他恶狠狠地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他冷笑道:“你确定,你们分开是因为我吗?难道我拿着枪抵在你的脑门上,让你分手的吗?是你权衡利弊后做出来的选择,这个人不值。”他把尖锐的矛盾一个个丢向她,“你当然可以牵着他的手对抗世俗,向全世界宣告,你的喜欢你的爱,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根本就是个利益至上的人,为什么不肯承认?” 她根本不想跟这条疯狗说话,但还是被他气到心脏疼。她难过的不是和蓝峥分手,而是她稍加珍视的东西,全都被他破坏了。 他简直是她的冤孽。 宋峤的手止不住颤抖,问他:“梁轸,你从小到大,我对你不好吗?我有没有在哪件事上对不起过你?让你这么恨我?” 他被问住。 从认识她起,她就对他很好,可也好过头了,让他有了幻想。偏偏他渴望得到回应的,她又视而不见。 他真的恨她,由爱故生恨。可也委屈,为什么她就不能再好一点,满足他所有的心愿。 宋峤失望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对你了。” 梁轸仍抓着她的手,宋峤嫌恶地抽开,扬手就要甩他脸上,指尖在离他脸颊一公分的地方停下来。 “你打吧。”他从来没怕过她的巴掌,只恨被无视,“我骗你把梁修祺下葬,拆散了你的小男朋友。你可以恨我。” 宋峤无力地躺回沙发里。 梁轸看着她的脸,将心中报复的快感无限放大,“但是无论如何,你得承认,梁修祺死了,你爸爸不记得你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能相依为命。再讨厌我,你也没办法。” 她的呼吸凝滞,身体似在痉挛抽搐,不知道怎么就惹了他这个冤家。她沉默许久,说:“你想多了,我不至于恨你。你对我来说,只是个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chapter24 chapter24 梁轸突然看见天花板在转。 原来是自己被她给气晕了。 脑子里嗡嗡的,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吵,她是懂怎么气人的,他不爱听什么她偏说什么。 可他今年都27了, 不是17, 别人在他这个年龄都有结婚生子的了, 梁轸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一横, 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反正梁修祺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别的亲人, 关起门来,两个人不还是要过日子的么,怎么过不是过? 干脆, 一不做二不休…… 他看着眼前这张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脸,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身上多了迷人风韵, 三十几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哪怕是瞪他, 都那么漂亮。 他从小就喜欢她…… 她喜欢年轻好看的男孩子, 他正年轻着,还好看, 身材好、体力好,他会打篮球, 每天都跑十公里,关键是爆发力也强。 他找不到他们不在一起的理由…… 就这么办吧, 让她看清楚,自己到底是孩子还是男人。 梁轸的手往前探去,宋峤的脸和他想象中一样细滑, 带着芬芳。 宋峤爆喝,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梁轸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她,他真的晕了。忘了这一切条件成立的前提,是她的自由意志,她不允许,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你爸要是没教好你,我可以替他教育你。”宋峤冷冷推开他。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愣愣的,她已经起身离开沙发,裙摆扫过他的脸,又冷又刺。他狠狠地抹了把脸,又听见她说:“你发疯也要限度,不要没分寸。” “什么限度,什么分寸?” 宋峤朝后瞥他一眼,“我曾经嫁给梁修祺,是他的妻子。” “我知道。”他的声音已不自觉崩溃颤抖,她不用一遍遍提醒他,“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这是既定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宋峤本想今晚安静地待着,但被他这么折腾,也没什么心情了。她到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喝了一点,回头看梁轸还坐在地上,维持原来的姿势。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支纯净水递给他,“你冷静一下,待会就回去吧。”她在心里稍微斟酌一下,又说:“我过段时间就回家了。” 说完,她离开客厅,关上了门。 梁轸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会儿,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似乎已经睡下。 她总是冷处理一切有关他的事。 * 过了几天,宋峤回去了。 这幢房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她不可能因为生梁轸的气,连家都不要了。但是从那以后,两人虽然生活在同一幢房子里,又不说话了。 作息不同,各自错开。宋峤习惯早起早睡,她工作忙,在家的时间少,卧室里也有浴室,通常一到家就钻进房间里不出来,第二天早上就又走了。 梁轸喜欢熬夜,经常打游戏到凌晨三四点,上午十点才去公司打卡。 以前两人还会一块儿吃饭,宋峤不经常做饭,但是她做饭很好吃,每回梁轸都会把她做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主动洗碗。 现在又形同陌路,几天见不着面。 宋峤不是没想过让梁轸搬出去,他已经27了,成年男人,和她这个继母住在一起不合适。但又顾及他只有一个人,他亲生妈妈那边倒是有几个亲戚,但早已不联系。除了想从他身上吸血,拿好处,什么作用都没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梁轸手里的股份。宋峤不想失去对他的控制,他住在家里,每天做什么,去了哪里,她大概能知道。 宋峤在权衡得失利弊。梁轸也不是傻子,他就是拿准了这一点,宋峤不会跟他翻脸,就先这么糊里糊涂地住着吧。 梁轸这些天挺忙,总往工厂跑。李宝屏跟宋峤汇报,宋峤让他跟过去。李宝屏听话地跟着,但梁轸去厂里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 要么是去生产线上学习,要么是在办公室看各种报表,采购清单,销售数据。今天消防队的领导来了,他还和员工一起做了消防演练,教别人怎么做急救。 “他可能真的幡然醒悟了,决定奋发图强 。”李宝屏说。 “那不是很好吗?” 宋峤觉得李宝屏大概是废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梁轸的确狡猾,真想做点什么,是不会让李宝屏看出来的。 * 这天钟伟来找宋峤。 钟伟自从竞选失败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宋峤的办公室,他看不起女人,也看不起宋峤这种踩着父辈肩膀起来的二代。 他是自己拼出来的,论能力,他不比宋峤差,只是运气不行。 钟伟来找宋峤,还是想说服她造车,他跟宋峤摆明:“我们有厂,生产线,工人,还有造电池的技术优势,这些都是现成的。现在进场还来得及,再过个几年,市场都被瓜分完了。” 宋峤说:“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宋董,一个人的眼光是有局限性的,你没有孩子,可以只考虑自己。那梁轸呢,你不为他考虑吗?他是梁家的希望。” “他是谁的希望,我都不考虑。”宋峤拒绝得坚决,干脆一次性跟钟伟讲清楚,“你算过半路跑去造车,融资成本有多大吗?” 钟伟早就计算过了,正是因为融资太高,他自己吞不下,才找的宋峤。 “鑫远现在的情况,只能求稳。再说技术,我们只有造电池的技术,别的都要从头开始研发,这个过程是漫长的。” 钟伟笑笑,说这都不是事儿。 “你是说,去抄别人的技术吗?”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现在的市场,不都是借鉴来借鉴去的吗?” “抄来抄去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宋峤说:“我很反感这样。” 在钟伟看来,宋峤未免太伪君子了,难道她宋峤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凭着一腔正气的吗? “钟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宋峤笑了笑,“做生意呢,不能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我的眼界就这样,别人赚钱我不眼红,我只拿自己应得的那部分。” 钟伟也笑着说,“宋峤,你第二次拒绝我了。要不要这么绝情?” “你也可以自己去做,我相信你有这个才华和眼光,我支持你。但也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 宋峤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见他不说话,她站起来送客。 钟伟离开,宋峤只送他到办公室门口,多一步都不肯走了,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看来被气得够呛。 蓝峥在宋峤关门之前,去找了她。 从他们分手到现在,已经两周过去了,蓝峥还是决定辞职。他没有办法装作无事发生地留在她身边工作。 他把手写的辞职信递到宋峤面前。 宋峤不像第一次那样,她打开认真地看了一遍,无论内容有多冠冕堂皇,她问蓝峥:“你考虑好了吗?” “你说得对,我的状态不好,无法胜任这个工作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蓝峥说,“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宋峤看着他,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想要什么,你从来知道的。”蓝峥也看她。 宋峤没法回应,“你计划什么时候走?理论上要提前一个月,但如果你着急,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小赵,三天行吗?你就可以走了。” 蓝峥在三天后离职,小赵她们都非常舍不得他,好不容易来了个性格好的大帅哥,她们要请他吃饭,蓝峥说不用,他只拿了他们送的离职小礼物,礼貌告别。 那天他没有开车,宋峤站在窗边,看见蓝峥仍是用一只黑色的行李箱把自己工位上的个人物品都带走了。突然间,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并且久久散不去。 他走得突然,小赵进来问宋峤,要不要让人事那边再招一个助理,宋峤说再说吧。 宋峤让朋友联系蓝峥,问他愿不愿意入职新的公司。蓝峥毕业后不愿意听从父母的安排,年轻人都叛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给他多一个选择。 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方工打给她的。说梁轸今天又去了厂里,在档案室待了好久,碍于他的身份,他们也不好意思赶他走。 * 梁轸研究了厂里的采购清单,是在五年前,宋峤减少了和赵英杰在生意上的往来,换了国外的一家供应商,和厂家直接采购的。 她换掉了百分之八十的份额。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是不是出现过安全问题,才让宋峤这么决绝。 但这个猜测似乎也不对。赵英杰的公司并没有爆出过此类传闻,唯一能扯上点关系的,是厂里大火的那年,他们也出具了一份调查报告,证实起火和他们无关,是工人离开前没有断电导致的。 所以肯定也不是因为这件事,否则宋峤不可能过了好几年再发作。 他要再看更多资料,档案室的工作人员不乐意了,一开始是借口钥匙在领导那,梁轸让他去拿,对方又改口说没权限。 谁有权限? 梁轸一脑袋雾水,同时又逐渐清朗,他有预感,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答案。 他在傍晚的时候回家,屋里竟有饭菜香味,他的大脑神经响起警铃,换了鞋,走进去。 桌上有几样烧好的菜,蘑菇菜心,清炒茭白,还有道茨菇红烧肉。她妈妈祖籍浙江,她很会烧江浙地区的菜。 宋峤正在厨房炖汤,鸽子汤,她一手叉腰一手拿勺子在搅拌,盘发有点散了,有疲态,但不掩脖颈的修长和挺拔脊背。 梁轸默不作声地去洗手,拿碗筷,盛米饭,大喇喇地往桌边一坐,等着。 他们冷战一个世纪。他有几次主动跟她说话,她不搭腔,他也不自讨没趣,甩着脸走开。大少爷是学不会舔狗那一套的,他不伺候人。 回了屋又处处不得劲儿。 她不让亲,他不也没亲吗? 他的嘴也没长针,为这点小事跟他生气,至于吗? 宋峤把鸽子汤端出来,他已经在桌上放了隔热垫,她摸了摸耳朵,梁轸拎起筷子要吃饭。他不爱吃茨菇,下次不要这么烧了,他在心里说。 宋峤拿筷子在他手上狠狠敲了一下。 “干什么?” “你这几天总跑厂里干什么?” “我有事。”他的手背瞬间红了,“你不是主张让我事必躬亲吗?太勤奋也有错?” “到底是去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宋峤说:“你跟我耍心眼儿没意思。”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要干什么是我的事。”他说:“咱俩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糊里糊涂下去不好吗?” 看他这个硬气的样子,宋峤冷笑起来,“你的事?你在这个家住一天,你是梁修祺儿子一天,我就得管你,除非你不是了。” 梁轸哪个都不能否认,他搓了搓发红的手背,不理她,专心吃饭。 过了会儿。 “你跟梁修祺为什么分居?因为什么感情破裂的?梁修祺有精神问题你怎么看?你为什么讨厌赵英杰?”梁轸把问题逐个扔出来,哼笑道:“你管我,那我能不能管管你呢?” 见她不回答,他又说:“这中间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宋峤的眼神越来越警惕。 “你不说也无所谓,我会查清楚,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个孩子,还是个男人。” 宋峤突然又笑了下,看来耿耿于怀啊。 “我和梁修祺感情破裂,与任何人无关。”宋峤说。 她不想让梁轸胡乱查下去,干脆直接跟他说了,起因还是厂里的那场大火。 火扑灭以后,她在医院里战战兢兢地熬了一整夜,确认所有伤者都没有生命危险。 事故调查结果出来,由于工人操作机器不当导致的起火,她是负责人。 那也是她事业的转折点,她从印尼回来后又投入工厂的工作,确实做出了些成绩,宋景山答应给她股权,让她在公司掌握实权。 相当于她接替了哥哥宋嶙的位置。 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她彻底失去宋景山的信任,所有承诺的都不兑现了。 她面临着巨额赔偿,卖掉房子都不够,那时候的宋峤才二十几岁,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黑暗世界,太容易自暴自弃。 头上的一片云,就是整个天。 她想,只要没死人,我已经很幸运了,什么结果我都认。她被公司开除,不做任何的辩解,也毫无怨言。 那天晚上,梁修祺来找她。 一见面她就爆哭,她跟梁修祺坦白:“我爸不管我,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代替哥哥在他心里的位置,但不可能的。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甚至怨恨,凭什么死的是哥哥,不是我。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不敢面对。” “我早就不想活了,宁愿在火里死掉,努力这么久,结果还是一无所有,真的没劲透了。”她说:“我去坐牢也好,那是我该受到的惩罚。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一切了。” 她崩溃到身体犹如一具死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梁修祺把她扶起来,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跟她说:“小峤你记住,人只要活着,无论现在有多糟糕,就一定会有转机,前提是你不能放弃自己。” “可是我什么都没了。” “我会陪着你。”梁修祺笃定地对她说:“我也一定能保住你。” 梁修祺这个人一诺千金,他卖掉一套房子,转让了名下的股份,为了给宋峤凑钱填补窟窿,至少她不用去坐牢了。 梁修祺陪她参加一次又一次的听证会,接受一轮又一轮的审查,把事故的里里外外查个遍,但宋峤仍旧留下无望。 梁修祺又跟董事会据理力争保住了她的职位。 她离开鑫远才是再也没有希望。无论多难,哪怕从头开始,遭人白眼,她总归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教她怎么在废墟里建设自己,宋景山信不信任她不重要,她得相信自己。 第二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宋峤的状态还是不好,她仍没有从那次事故里缓过来,不敢展开手脚去做事,经常走神,夜里还会做噩梦。 她只能在公司里做些最基础的工作,写写稿子,排排会议室,就像最初给他做秘书那样。 梁修祺越来越忙,事业越来越成功,宋峤很羡慕,却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适合商场,她有想法回归家庭,生个小孩什么的。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梁修祺听,他没发表意见,只说信心需要慢慢建设。 当时他们的账都还完了,经济缓过来一些。 梁修祺送给她现在住的别墅,当他们的婚房,他尽量鼓励她,夸她选房子的眼光不错,今后也一定可以操盘更大的项目。 宋峤从来没有怀疑过梁修祺的爱,毕竟是在生死攸关时拉住她的。梁修祺给她的,早就超过了爱。 但她也放不下自己曾经犯下的错,直至他们婚后的第五年,她几经调查,才发现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梁修祺指使人干的。 他陪她接受审查,听她一遍遍回忆,也只是为了确认个中细节不出错。 他让赵英杰改了事故原因,把错都推给宋峤。 对峙的那天,他亲口承认,也是半点犹豫和辩解都没有。 但是婚姻已经紧紧捆绑住了他们共同的事业,爆出来肯定会影响公司,宋峤没法走回头路,只能吞下这碗夹生饭。 梁轸听完,眉宇深锁,问她:“他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宋峤至今没有想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chapter25 chapter25 人死债消, 宋峤已经不去想梁修祺为什么这么做了。 这十年里,她看清了梁修祺骨子里的拧巴和自卑,也看清宋景山的固执迂腐, 他们结成了同盟。 她人生前三十年的所有努力, 都为得到这种人的认可, 太不值得了。 宋峤交代他,把厨房打扫干净, 就回房间了。 梁轸问,他们这算和好了吧?宋峤没听见, 已经关上了门。 不过对梁轸来说,这只是宋峤的一面之辞,不能全信, 因为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隔天上午,他又约了赵英杰,旁敲侧击验证宋峤说的话的真实性。 赵英杰和盘托出, 问题确实是出现在机器上, 工厂报修, 他们派人去检查, 准备召回去大检修。 停工需要报批,宋峤就写了情况说明递给上级, 被梁修祺拦截下来。 第二天,梁修祺突然去找赵英杰, 问故障最严重会造成什么后果,赵英杰说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就是罢工呗。 梁修祺又问,如果我想有点动静出来呢?别担心,我会把控好, 不至于出人命。梁修祺掌握着鑫远的重要部门,赵英杰不敢得罪他。 赵英杰把责任都推给梁修祺,但过程和宋峤说得大差不差。 梁轸从赵英杰办公室里出来,大石头最终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他心上,砸出几个大坑。 他以为,即使后来反目成仇,他们的婚姻最开始的时候,该是纯粹的。 梁修祺这个人,梁轸看他有时候就如同雾里看花,琢磨不透。 当年他爷除了梁修祺,没有别的人可信任,但又怕梁修祺将来结婚,生自己的小孩,就强行把他过继给梁修祺。 他爷真是的,人老了脑子也封建了,净给他添乱。 梁修祺不想当他的父亲,梁轸也不想当他的儿子。 现在他进退两难,卡在这个位置上,承受万箭穿心。 梁轸在回去的路上接到李宝屏的电话,说宋峤找他有事,他问:“她自己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李宝屏说:“宋董要你跟她去出差,这种小事,还要她亲自通知你吗?” “什么玩意儿?” 他回到公司的时候,她的秘书已经把两人的机票定好了,把航班信息发给他,下午出发,给他两个小时的时间去收拾东西。 原来昨天那顿饭在这等着他呢,她是想把他当成驴使。 到了候机室见到宋峤,大少爷吊着个脸,很不爽,“你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宋峤甩给他一沓资料:“在飞机上把这些背熟。” “你在命令我吗?”梁轸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从她找他,却让李宝屏打电话开始,很奇怪,“你不是说我是老板,你在给我打工吗?” 宋峤置若罔闻:“我大概率还是要在新洲建厂,这是背景资料,蓝峥整理好的,很详细。” 哦,她的小男友留下来的,这会儿让他拾人牙慧。 “不要命令我!”他这个人,软硬不吃。 大概是见他态度强硬,宋峤把眼镜从鼻梁上抬起来一点,仔细地端详了他一会儿,不阴不阳地道:“你那天跟我说,他走了,我还有你?” 梁轸反应过来,脸色骤红,“喂!”他那么真诚的话,被她当成个玩笑来随意调侃他。 “你最好快点熟悉起来,不要见了人,一问三不知,像个傻子。”宋峤说完,又把眼镜戴上了。 梁轸翻开发现,这就是前段时间郑国栋一直跟他抱怨的。郑国栋想参与这个项目,但是宋峤不给他。 飞行三个半小时,他两个小时候就把资料翻完了,剩余时间无聊,一扭头就看见在他身边的宋峤。 她正在睡觉。 梁轸从没有见过她睡着的样子,眼镜还卡在鼻梁上,但快滑到鼻尖儿了,嘴唇抿得很紧,眉心皱着,双手抱臂,像在教训人。大概是没有抵抗住瞌睡虫。 等她睡得熟一点,他把她的眼镜摘掉,面前的阅读灯也关了,她没有醒,梁轸侧头观察了她一会儿,直至她的呼吸也变均匀,他才放心。 宋峤没有睡多久,在乘务员提醒收起小桌板之前就醒了过来,她睁眼也有点懵,没想到自己会睡着,问梁轸:“看完了吗?” 梁轸说:“就这么点东西,难道我还要当高考去备战吗?” 宋峤低头找眼镜。 眼镜还在梁轸手里,他在她发现之前,给她递过去,“我还以为你的蓝助有多厉害,也不怎么样嘛。” 宋峤戴上,“嘴这么要强,你最好是真的比他强。” “你可以等着看。” 下了飞机,目的地下雨了,整个城市都泡在雾濛濛的天气里。梁轸租了车,车行的工作人员把钥匙给他,交代他些注意事项,还车的时候把油加满就可以了。 梁轸去哪都喜欢自己开车,更方便。 离开机场后,他的心情逐渐好转,才意识到,接下来的几天,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宋峤坐在后面看ipad,他放了音乐,问她:“今晚有安排吗?” 宋峤说:“我和人约的明天,他们不知道我今天过来。” “现在才四点,到晚上还有很长时间。”他说。 “嗯。”宋峤没看他。 “这么长时间,咱俩干点什么?”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不动声色地说。 “感觉你像出笼的鸟。”宋峤接话,嘴角有些轻微的笑容,“你想做什么?今天下雨。” “这个雨的阵势,下不了多久,很快就停了。”梁轸说:“到酒店先吃饭吧。” 因为雨天,高速上有点堵车,宋峤刚要再说点什么,从侧面就开过来一辆重型卡车,梁轸放慢速度,让对方先开过去,宋峤便立刻不说话了。 之后长达十分钟里,梁轸也一句话都没有,他抓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宋峤觉得不太对,问:“怎么了?” 梁轸说:“这车,刹车有点问题。” “还能停下来吗?”宋峤谨慎地问,她把手机拿出来,准备打交警电话请求协助。 “我试试。”梁轸说,“前面有个出口,先下去再说。” 他变了道,提前好几个出口下去,再缓慢地停下,车头还是蹭到了路边的灌木丛。 这个时候雨还没有停,他让宋峤坐在车里,自己下去查看,又给租车行打电话,对方说马上过来,给他换一辆车。 对方来了之后,梁轸说他们的刹车片磨损严重,很久没换了吧。对方辩称没有的事,刹车片是上个月才换的。 “那你应该是被人骗了。”他一摸就知道是什么问题。 “我们这都在正规地方,定时检修的,质量很好的,不会拿客户的安全开玩笑。”对方依然辩解,听得梁轸十分恼火,他也不准备浪费口舌了,去后备箱拿行李换车。 宋峤说:“算了,我们打车走吧。” “下雨了。”梁轸提醒她。 “打车吧。” 宋峤坚持,梁轸思考不到三秒,同意了。租赁服务不到半小时就结束,对方不死心,说另外一辆车是好的,真的不要了吗? 梁轸摆摆手。 到酒店的时候雨才停,两个人身上不同程度被淋湿,雨伞只有一把,覆盖不到他的身体,他被淋得很惨,一湿一干,头发像用久呲了毛的牙刷,扎楞着。 梁轸把房卡递给她,看见她嘴角上扬,他冲她瞪眼:“你还好意思笑?” 宋峤抓了下他的头发,抹下来的不像是水倒像发胶,还有股香味,怪不得那么呲,“一天到晚的臭美,你到底打扮给谁看?” “我乐意。”他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走了。 宋峤在房间里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她忍不住去想在高速上的危险情形。幸亏她带了梁轸出来,他在这种事上很有用,否则要她自己处理这些棘手情况。她想,最好只是个意外。 门铃声打断她的思绪,梁轸来找她,他也洗完了澡,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t恤上印着几个字母,是个潮牌,也把头发上的发胶洗干净了,他的发质还挺好,有种吃够omega-3,油光水滑的感觉。 这样看顺眼多了。宋峤一直觉得那种五官长得过于精致的人,很有攻击性,像电灯泡儿一样刺眼。 “下去吃饭吧。” “你饿了吗?” 梁轸说:“王母娘娘喝点水就饱了,厉害。” 宋峤拿起床上的披肩,说:“走吧,去吃饭。” 酒店下面就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带小孩出来的年轻妈妈,遛狗的小情侣,还有学生打扮的年轻人。 他们找了家人少不用排队的餐厅吃饭,从餐厅出来,天渐渐黑下来,天气闷热,空气中散发着各类小吃的味道。 梁轸本来想和宋峤说路上的情况,但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他跟她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先办好眼下的事。 “回去吧。”梁轸走在宋峤的身后说。 “时间还早,你回去也没事,要不然去玩一会儿。”宋峤说,“我先回去了。” “你不一起吗?” “我不喜欢热闹。” “那就喝一杯。”梁轸过来勾宋峤的脖子,“今天差点儿死了,虚惊一场,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 宋峤肩膀被他压的,下沉了有两厘米,她皮笑肉不笑,“我天天出差都没事,怎么一带上你,就差点死掉?” “你什么意思?” 宋峤说:“你克我吧?” “你疯了是不是,拐八百个弯都能怪到我头上?要不是我,你命就交代在这了。” “撒开。”宋峤狠狠打了下他的手背,“没大没小。” 年轻人爱的,无非是去喝两杯,再欣赏下彼此年轻美好的肉||||体,搞搞暧昧。低级趣味,但足以抚平大脑褶皱,比每小时八百元的心理咨询管用太多,简直物美价廉。 因为明天还有重要的事,宋峤只喝点带酒精的饮料,不太能放任自己, 这时候,有人来问梁轸要不要一起玩,他们做游戏缺个人。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大眼睛,皮肤光滑得像个瓷娃娃,挺漂亮的。 梁轸本来是看她忧心忡忡,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随时可以走。这会儿忽然起了心思,让她见识一下,他到底有多受欢迎。 于是他一点头,就跟人走了,跟宋峤说待会就回来。 他去的那桌全是年轻女孩子,一上来就起哄,说:“帅哥还真来了。”将他团团围住。 宋峤觉得,他被人看上也无可厚非。 梁轸侧着身,伏低脑袋跟人说话。 “跟你一桌的那气质大美女跟你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笑眯眯道。 “看这样子是情侣,你俩吵架啦?” “哎,一言难尽。”他做出伤心的样子,“她真的不懂我。” “要不我们助攻一下,让你女朋友吃醋。”几个人七嘴八舌,闹哄哄地开玩笑,“要不要加微信,万一你俩闹掰,我立马补位,你看我漂不漂亮?” “我看不看,你都漂亮。”梁轸拿出手机,跟人加微信,一边戳手机一边说:“一起喝酒可以,但别的不行,我来这旅游的,接受不了异地恋。” “啊?” 梁轸说:“其实我就脸长得还行,别的,很不行。” “啊?医生怎么说?” “根儿上就不行,治不好了。” 宋峤见他弯腰附耳跟人说话,还挺贴心,女孩子把手搭在他肩上捏他肌肉,趁机占便宜,他也不反抗。宋峤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 他玩开心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就先回去了。 “哎,那美女出去了。” 梁轸一扭头的功夫,宋峤就不在了,她的披肩还落在桌子上,梁轸拿了跟出去,宋峤已经到了马路对面,正好变换红灯。 梁轸喊了声,她没听见,他烦躁踢着脚下的水泥路面,又不耐烦地等了三十秒,冲出去,抓住了宋峤的手臂。 “你怎么了?” “你玩吧,我先回酒店。” “你到底怎么了?”梁轸急得冒火,琢磨了下,试探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哪样?”宋峤问。 “都是开玩笑的,我不是那种玩的人。”他有些后悔,不该开这种玩笑。 宋峤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她当然不会干涉梁轸交友,他多认识女孩子挺好的。在家只有她,省得变态了,但是认识不到一分钟就拉拉扯扯,上手摸身体,是不是有点过了? 可能这就是约会文化。 宋峤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你跟人是不是聊着聊着,看对眼了,就去酒店了?” “什么东西?”他惊诧道。 宋峤说:“我不是要管你,但是无论男孩女孩,这方面都要谨慎,保护好自己。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女孩容易吃亏,像传染病,意外怀孕……都是对方在承担结果。” 宋峤觉得,梁轸的青春期是在美国,梁修祺那么忙,也没跟他说过,如果他的私生活乱掉了,只能是受环境影响。 “我言尽于此,你还是注意点吧。”宋峤说,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什么去酒店?什么性病传播?什么意外怀孕?你能不能别给我扣帽子?”梁轸瞬间怒不可遏,她是这么想的?“还你不要管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宋峤觉得自己真是说多了,她说:“好好好,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梁轸听她道歉,更气了, “你不要冤枉了人,又这么敷衍地道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果然言多必失,宋峤顿时觉得头大,嘴唇发干,喉咙发紧,“我跟你道歉。我明天真的还有重要的事,先走了,你好好玩吧。” 说完,她快速冲进了酒店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chapter26 chapter26 宋峤快速走进酒店, 几乎是落荒而逃。 梁轸眼里的那一点点恶作剧的笑意瞬间消失,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梁轸有时痛恨自己过于敏锐。 因为太了解一个人,所以知道她每个表情代表什么意思。当年她看梁修祺时眼里满是崇拜, 在公司电梯口她看蓝峥是心疼的。 哪怕是朋友也会有独占性, 但是她对他什么都没有, 甚至没有把他放到同一个阶级属性里,他们连地位都不平等, 她只是把他当成继子。 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他做什么都没意义。 他的手里还拿着她的披肩, 轻飘飘软绵绵,却似千斤重。梁轸返回酒吧,把酒水账结了, 刚刚和他玩的那桌人问他怎么样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想维持, 他回去把微信删了。 * 宋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什么传染病, 意外怀孕, 酒店开房……她后悔, 以她的身份不该说那些话,但说出口了就覆水难收。 迷迷糊糊到夜里三四点钟才睡着, 醒来时七点,喉咙有点痛, 拉开窗帘,又是阴雨绵绵。 她和人约了上午十点见面, 还有三个小时,但是这个天气路况应该不好,要早点出发。 宋峤洗漱化妆, 换好了衣服,准备下去吃早饭的时候才给梁轸发消息,让他多睡会儿,早饭她给带上来。 开门,梁轸已经站在她房间门口,正拿着手机看消息。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宋峤一开口,扁桃体便跟针扎了一样,剧痛无比。 “嗓子怎么了?” “没事,我等会儿吃点润喉片。” 梁轸收了手机,放回裤兜里,“昨天淋雨了,是不是感冒?” “那点雨应该不至于。” 梁轸看她这样子,想起之前医生给她检查,她这段时间操劳过度,心力憔悴,休息得又少,抵抗力很差。 “早饭后半个小时,吃点感冒药,路上再睡两个小时,缓一缓。” “好。” 梁轸帮忙推门,宋峤拿了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两人一起去餐厅,梁轸说:“我让人从北京开了辆车来,司机这几天随行,昨天那种意外情况不会发生了,你可以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 梁轸说:“你睡觉的时候。” 他已经往前去摁电梯,宋峤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正装西服,黑色的,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十分正式的样子。他收拾行李装了一套正装来,应对今天的场合。 宋峤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他没有把昨天的情绪带到今天,她就放心了,这件事暂时翻篇。 吃过早饭,上去拿东西,司机和车都到了,在楼下等着。 车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去见商务局的人之前,宋峤先和陈秘书碰个头。两人是多年的好友,宋峤在基层跑业务的时候,对方也是个小科员。 把基本情况说了,陈秘书刚一见面就注意到梁轸,扎眼的个子,帅气的面孔,他笑着道:“上次跟宋董来的是另外一个帅哥,姓蓝,好像是?” 梁轸说:“蓝助理有别的职业规划,现在由我来接替他这部分的工作,我是鑫远投资拓展部的经理,我姓梁。” “你也姓梁?” 梁轸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干脆承认,“梁修祺是我的父亲。” “原来是梁大公子,怪不得,我一见着你就觉得不一样。” “说笑了,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梁轸说:“我还年轻,要向您多学习。” 他主动握手,陈秘书的身高以男人的身量来说不算高,他和宋峤差不多,梁轸弯腰俯身,姿态谦和。 在宋峤看来,这一颦一笑,颇有股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的味道,她知道他本性是什么样的,他倒是清楚什么时候该披上一层羊皮。 随后由陈秘书陪同宋峤去见招商局的领导,新洲政府前两年提出了招商统筹机制,一把手制定计划,下面市级行业主管部门协同工作,为的是避免各区之间恶性竞争。 他在国外,对国内这些机制并不清楚,这也是宋峤让他提前看材料的原因。 宋峤感冒,一说话嗓子就疼。双方首次洽谈,需要了解宏观政策和产业规划,掌握土地,行政审批等等,流程十分繁琐。 梁轸昨天在飞机上提前看了资料,基本上能对谈如流,面对这么多年长的大人物,也不露怯。加上他这段时间,要么待在办公室里,要么去工厂,看似什么都没干,但对鑫远的生产资料已经掌握得十分透彻。 宋峤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对比今天,他昨天放肆到像来旅游的,非常不靠谱。宋峤还是比较喜欢他今天这个状态,这才是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会开了好几天,屁股都坐冒烟了,初步计划基本谈妥,他们要赶紧回去准备材料和手续。 最后一天晚上和陈秘书吃饭,他问宋峤:“这边一拿到土地审批就要开工了,谈判你只带了梁轸,是准备让他负责吗?” 宋峤说:“他先做,我偶尔也会过来。” “梁轸不错,虽然年轻,倒不怵大场面,说话做事都挺有派头的。很有梁修祺年轻时的风范啊。” “好地出好苗。”宋峤说场面话:“这就像,优质的营商环境,自然能有企业的丰厚回报。” 陈秘书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你要写申论啊。” 司机头天晚上先回去,第二天上午,宋峤和梁轸搭飞机返程。 梁轸的座位还在宋峤旁边,他戴着耳机。宋峤看出来,这几天,梁轸心情不算好,除了工作,私下里也没跟她说几句话,冷冷淡淡。 飞机起飞的时候,宋峤把他的塞入式耳机轻轻抽了出来,她提醒:“气压变化,会耳朵疼。” 梁轸垂眼,自己的耳机被她捏在手里,耳廓上似乎还残留她指尖的触感,宋峤在看他,过了会儿,他才摊开手,宋峤把耳机放在他的掌心上。 梁轸把左耳的耳机也摘了,放进盒子里。 宋峤说:“我跟陈秘书打好招呼了,拿到土地资质以后,你来负责。” “郑国栋一直想跟你要这个项目。”梁轸突然说,“你知道吗?” “项目给谁做,由我来决定。”宋峤说:“他不合适。把他安排进来,和老鼠掉进米缸没区别。” “那你觉得我合适吗?” 宋峤没立即回答,只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你给郑国栋,他顶多贪一点,对你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你看他不顺眼,等项目完工随时换掉。但是我不行,”梁轸说:“让我来做,等于把权力分给我。我以后肯定会和你争的。” 宋峤的身体靠在座位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和我之间,梁修祺是那根线,线已经断了。虽然我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也随时会分道扬镳,我们并不是坚固的利益共同体。” 宋峤眉目淡淡,问他:“你觉得,怎样才算坚固的关系?” 似乎没有,梁轸认真想了想,说:“哪怕是夫妻,比如你和他,最终也反目成仇。” 宋峤说:“所以,我防不防你都没用,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资源分给你,咱们各司其职不好吗?” 梁轸略挑眉,有点怀疑这个话。 “害怕竞争的是懦夫。”宋峤说:“我从来都不介意你跟我争什么,相反,我挺期待那一天早点来。” 宋峤说完把毯子盖在身上。 飞机冲云层时,哪怕是不戴耳机,他的耳朵也开始痛了,但这个痛感只有一阵,等稳定在一个高度的时候,他又渐渐缓了过来。 梁轸转头看宋峤,她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她是否真如嘴上说的那么坦荡,目前看,的确是这样。 可她既然这么坦荡,什么都不怕,为什么又要在结婚的时候那么容不下他,一定要赶走。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太多年,她不知道,他为此吃了多少苦。 * 梁轸回去以后忙多了。 新洲那边的土地审批很快,接着是多证齐发,有次他和陈秘书在机关大楼碰面,梁轸感谢他在这事儿上的帮助,陈秘书婉拒,说就不吃吃喝喝的了,等宋峤来了再一块儿聚。 陈秘书跟梁轸说,要是还有别的手续卡住,可以找区里的投促局,他们是落地执行的部门,会全力协助他。 宋峤应该和对方打了招呼的。 动工以后,梁轸注册了鑫远的分公司,开始办公,频繁两地飞。 一开始大少爷还是住酒店的,要住好的,最次得是康莱德。吃的差也不行,还要跑步健身的地方。但厂子在工业开发区,时间长了,他就发现太耽误了,有这功夫能做不少的事,就干脆在附近租了房子。 时序进入冬天。 梁轸因为工作忙,也不太回京了。李宝屏是一直跟着他的,但李宝屏有家有口,孩子也不大,每周都得回来。 有次周五,李宝屏回公司跟宋峤汇报工作,说起梁轸,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哈,那精力旺盛得跟有野没处撒的哈士奇似的,可怜他老人家,被折腾惨了,腰酸背痛。 宋峤听着他这么说梁轸,脸上微微一笑,“你想回来吗?” 李宝屏说:“现在发现,跟这样挺好的,有机会在事业上再爬一爬。”跟着宋峤也很好,挣得多,但上限在这了。 宋峤仔细斟酌,问他:“梁轸,他最近还好吗?” “他适应能力挺强的,也不怕吃苦,这天我都穿秋裤了,他还穿着他那破洞牛仔裤。” “是么?” 宋峤这才意识到,梁轸的确很长时间没回过家了。自从上次两人一起去过新洲之后,他就有些冷。 宋峤去梁轸房间收拾了点冬天的衣服,羽绒服,冲锋衣,裤子,鞋什么的,挑着拿了些,内衣裤……她没碰,他应该会自己买。 她找了个周末去看梁轸,厂区还在施工,周边有一圈蓝色顶棚的简易房。南方的雨水太多了,又是阴雨濛濛的天气。 宋峤把车停在门口,很快就有人看见了她,去叫梁轸。 不一会儿梁轸从二楼探出头,温度已到零下,又湿又冷,他只穿了件黑色套头卫衣,做旧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耐造的登山靴,长腿飞快走下来。 脸瘦了,皮肤也黑了,和那个从美国回来的精致少爷判若两人。宋峤打量他一番,梁轸被她看得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边什么进度。”说着,她就要往里面走。 “还只是工地,乱糟糟的,没什么好看的。”他开口嗓子浑浑的,像被烟酒泡过,他把她拦住:“别进去了。” “怎么回事?”宋峤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你学会抽烟了?” “没,都是些男的,大家都抽,派烟的时候我总得意思一下。”他咧嘴笑笑:“不然太装x了吧?” 宋峤看着他,目光不怒自威。 雨势淅淅沥沥,倒不会淋得人睁不开眼,但哪儿都是潮的,黏的,很不舒服,她的头发上都是白色的小水珠。 梁轸看得直皱眉,“不是不让你看,是下雨地滑。你摔倒算谁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宋峤,“你先去我租的房子里待一会儿,我这边结束就回去了。” 宋峤接过钥匙。 公寓是新建的,宋峤拿钥匙开了门,三室两厅的房子,装修还可以,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柚子香气。 就是家具太少了,只有沙发,餐桌椅,连窗帘都没有,也没有暖气。 梁轸睡其中一间卧室,只有一张床垫,被子在他走之前叠整齐了,床铺干净,床边有一把椅子,放着他的充电线和睡衣,电脑是放在地上的。 好吧,他一个人在这还算乖,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宋峤摸了摸床蓐,像酒店拉回来的那种,还算柔软。她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下,手机上下单了点东西,窗帘,空调,书桌,被子。 梁轸会没开完就结束,说家里人来了,得提前走。他是甲方他说了算,人家自然乐意。 他开着车匆匆回家,到了门口却踟蹰不前。他在地毯上罚站了好半天,深吸口气,敲门。 宋峤打扫好卫生,把他的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里,这才去开门。 梁轸走进来,看见地上的行李箱,突然有些想发火,发不出来,又来招他了。心头微涩,假装不在意地去洗手。 宋峤说:“我帮你把厚衣服拿过来了,这边的冬天也很冷,不要耍酷,衣服要穿起来。” “嗯。” 他在厨房,声音含含糊糊,宋峤没听见,又问了声:“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身体靠着台子应声,语气懒散,“哦,发现我对你有点用,所以对我好,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chapter27 chapter27 这是什么话? 宋峤走进厨房, 拉开冰箱门,又回头看他,说:“我难道对你不好过吗?” 她扪心自疑问, 无论什么身份, 她对梁轸都是拿出百分之百真心的, 除了不搭理他少男时期无处安放的躁动。但这是他自己应该解决的问题。 梁轸昂着下巴。 宋峤看冰箱里是空的,只有几瓶饮料和矿泉水, 她说:“等会出去吃饭。” “我先洗澡。”梁轸进屋拿衣服,刚从工地回来, 浑身脏兮兮臭烘烘,他自己都没眼看。 梁轸进浴室后很快响起水声。 宋峤在房子里检查,他忙起来生活上就敷衍了, 厨房台上只有一个房东配的烧水壶,其余什么厨具都没有,根本没有做饭的条件, 不知道他平时都是怎么解决的。 一瞬间就回到了他小时候。梁修祺是个没当过父亲的人, 只关心他的成绩, 小孩子在大人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 旁人羡慕富家少爷,但说到底也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小孩, 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 梁修祺过于严厉,又是个很会冷暴力的人, 他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小孩子看他脸色就已经心惊胆战。 宋峤自己受到过父母的冷落, 她总是于心不忍,亲自上手照顾他。 梁轸洗澡很快,上下冲涮一下就好了。他把门打开散水汽, 宋峤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抬头,就看见他上面什么都没穿,只穿条长裤,站在镜子前刮胡子,宽松裤子就挂在胯上,稍微一扯就能扯下来。 宋峤原本想提醒他,又不好意思,怕闹出那晚的乌龙来,她只得低着头继续叠衣服,再抬头,这人衣服还没去穿衣服,也不嫌冷。 在家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各自房间有浴室,出来都会穿戴整齐,梁轸也不是那种爱光着膀子乱逛的人。 在外租房只能凑合。过会儿,宋峤又看他,好长一条人,背宽腰窄,瘦了挺多,不算健硕,肌肉流畅漂亮。 她把衣服叠成了豆腐块儿,放到衣柜里,梁轸也进卧室来拿衣服,宋峤避开视线,说:“我给你添置了点东西,要过几天才能到,你记得签收。” “哦。”他把她刚叠好的t恤又抽出来。 “忙归忙,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这儿什么都没有,不像好好生活的样子,”宋峤一板一眼地说:“时间长了会出问题,人不是为工作活着的。”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都行。” 宋峤不由看他,这是什么态度? 他又咧嘴笑,露出白牙齿,讨人欢心的样子,却吊儿郎当地说:“等找了女朋友,让女朋友给我置办,你操什么闲心?” 宋峤刚要张口说话,他扯着t恤下摆抬手往头上套,衣料从她脸上扫过去,她眼前黑了一阵儿,再睁开眼,他已经把衣服穿好,又摆着那张从没有一个人睡过觉的脸对她笑。 宋峤喉咙滚了下,“你能找到女朋友当然好,就不用我给你操心了。” 梁轸的脸微微冷,没接话。 宋峤转身出去了。 梁轸在卧室里把衣服穿好,穿了她今天拿过来的冲锋衣,里面还是单衣,出来宋峤已经穿上大衣,拿了围巾 ,换好鞋站在门口等他。 “好了吗?” “走吧。” 梁轸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推的姿势,两人一块儿出门了。 梁轸开车,带宋峤在这个工业开发区里转了转,他猜她应该想看看。有几座起来的大楼,但也四处都是工地。马路的这一边杂草丛生,另外一边高楼林立,亮起了广告牌。 宋峤说:“有种百废待兴的感觉,这里今后会发展得很不错,好好干吧。” “你的眼光很好,我们用相对优惠的价格拿到的那块工业用地,后面的政策都改了。”梁轸说,是陈秘书跟他说的。 面对他的赞赏,宋峤只是轻轻笑了下。 梁轸转头看她,夜色把她的五官线条晕染得十分柔和,她的发丝也那么轻柔。他喜欢她这样,安安静静,不动声色地做出最正确选择的样子。 梁轸带宋峤到一家海鲜小炒店吃饭,点了一桌的菜,爆炒蛏子,烫雪蛤,丝瓜花蛤汤,烩杂鱼,每道菜都鲜到掉眉毛,还点了几瓶啤酒,宋峤只喝几口。 梁轸给她夹菜,让她多吃,面前的盘子堆成小山,宋峤说:“你很能适应各种环境。” 他把她剩下的大半瓶啤酒拿过来自己喝了,“这你就不懂了,好日子得过,差日子也得过,这才叫生活嘛。” 在她面前讲生活,宋峤懒得说他。 吃完饭,梁轸送她回酒店,看着她进去,他在外面摆摆手。他喝了酒,慢慢走回去。 * 宋峤只在新洲陪梁轸待了两天,说是陪他,其实还是工作上的事,她周一早上就回去了。 这边厂子投入不小,她得回去搞钱。 之后的两个月,宋峤就没再过来了,中间叫李宝屏给他带过几次东西,吃喝的东西还有衣服。 梁轸跟李宝屏说不用带东西,李宝屏道:“宋董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不要真信了外面的谗言,说什么她利用你。利用你还会这么关心你,让你放开手这么干吗?” 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少,都是传这对继母子如何争权的,说宋峤把梁轸流放了。 梁轸心不在焉,她要真在乎他,就不会不来看他。 “你嘀嘀咕咕说啥呢?” “没。” 他知道,她的压力大,这边每天烧掉的钱,点钞机都能给干报废,他这不也是不敢懈怠,把自己当骡子使呢么? 元旦过后就是春节,工人停工放假,梁轸给大家发了钱,喝顿酒,祝大家新年快乐,来年一定行大运。 照顾宋景山的保姆和护工放假了,人家也得回家过年,宋峤只能把宋景山接到自己身边,梁轸也很快回来。 他拉着宋景山在家里剪窗花,写春联。宋景山写的一笔好字,就是年纪大了手有太抖,撇捺抖成一条长蚯蚓。 宋峤回来见桌子上一摊红红绿绿,问他们在干嘛,梁轸说:“你爸年轻时候手一定很巧吧?” 宋峤不清楚:“好像是。” 她并没有见过宋景山写字,顶多是签字,但他的名字也绝不会签在她的试卷上。 紧接着梁轸就说:“这双巧手,不绣花可惜了。” 这就要到除夕了。 早上梁轸给宋景山洗漱好穿衣服,盯着他大便,安排妥当后出门了,宋峤起床的时候看见他的车都开出去了,下午都没回来。 梁轸很长时间没来公司了,春节有人值班,他到办公室拿点儿东西,刚掏出钥匙开门,就有人叫他。 很好,有人自投罗网。 郑国栋笑着走过来,问他:“这段时间在新洲待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就这样呗。” “看你脸圆了不少,是不错。今天怎么还在公司呢,不回去过年?” “他们值班我不放心,过来看看。”郑国栋说:“你在这干嘛呢?” 梁轸又把门关上,站在走廊和他说话,“在家无聊,过来看看。” “要不要出去喝一杯?”郑国栋一脸不得志的颓丧气。 梁轸和郑国栋从大楼里出来,满大街的商铺都关门了,他们找了家灯光幽暗的小酒馆,里面坐着几个潮人,在看电视。 之前梁轸还在公司的时候,郑国栋就没从他身上刮到什么油水,后来梁轸又干的他最想去的项目,郑国栋心情复杂,也在背地里痛骂宋峤,说得好像是宋峤害他损失好多钱。 但是没办法,他早前就站队站到了钟伟那边。 “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挺爽的。”梁轸靠在椅子里喝饮料,神情惬意地道:“反正是拿公司的钱去办事,那边的人脉资源都是她的,我随便用。” 这个她是谁,郑国栋不要太清楚,花钱办事的工作都是肥差,郑国栋听得眼睛都流油,羡慕得要死,他琢磨起来,说:“你要忙不过来,可以让我去帮忙。” 梁轸奚落他:“不搞你的科技股了?” “我是看你这趟回来瘦了那么多,太辛苦,想帮你来着。”郑国栋皮笑肉不笑,也不嫌这话太假,梁轸懂他的意思就行。 “行啊。”梁轸说:“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老子差点交代在那,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什么东西?” “刹车片,还要我提醒你?”梁轸说:“我走之前一个小时,在办公室打电话租车,就你听见了吧?” 郑国栋的脸色瞬间挂不住,像电脑宕机一样,他说:“梁轸,你是不是误会了?不能什么事儿都往我身上赖啊?”他摆出理由:“我的反应哪有那么快,听你打电话就反应过来要害你,还知道你租了哪家的车,你太看得起我了。” 梁轸冷笑,眉梢眼角都是凶狠相,“你再给我装?” “真不是我,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 梁轸抻腿,脚背勾着他的凳子梁,“不查清楚,你以为我为什么过了小半年才来找你?” 郑国栋有点儿慌,脑子里快速走几个原因,看哪个能说得通,“别说是不是我了,就算是,你现在不也好好地在这吗?”歇了口气,又说:“说不定是有人针对宋董呢?她是怎么走上鑫远最高位置的,得罪的人不少,想要她命的都大有人在吧。” “哦,你知道谁想要她的命?” “我不知道啊,随口说的。” 梁轸没给郑国栋太多狡辩的时间,一脚踹下去,郑国栋连人带凳子,像个球滚下去,发出凄惨的一声“哎呦!” 他脑袋砸地上,玻璃杯也摔了,碎片飞溅。 那几个看宫斗剧的潮人扭头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梁轸说,没你们事儿。于是几人又无事发生继续看电视了,像置入程序的伪人,都懒得惹麻烦。 梁轸提了提裤腿儿,蹲下来,“我能没事儿,不是你手下留情,是我聪明逃过一劫。”他的脸色在这个灯光下看着特别阴森暗沉,双腮绷紧,牙尖的像随时扑上来咬人一口,“这账我先记下,但你最好小心脖子上这颗蛋,再有下次,我给你拧下来,片了当凉菜。” 他的大手掌摸着郑国栋光溜溜的的脑袋,又饶有兴味地拍两下。 郑国栋脊背发凉,最怕的就是这种家里有钱有势的臭流氓,谁都不放在眼里,霸道横行,无法无天! “真不是我!”郑国栋说。 梁轸拿外套出去,他很无所谓,回头笑笑说:“不是就不是,今天算你倒霉。” 太流氓了! * 天都黑了,梁轸还没回来。 宋峤和宋景山在家大眼瞪小眼,他在傍晚的时候闹了会儿脾气,宋峤没耐心哄,呵斥他几句,宋景山问,宋嶙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宋峤知道他认错了人,“马上就回来,再等等。” 宋景山冷眼看她,骂她是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叫不回来。 她朝别墅外频繁张望,大门一直没人从外面推开,宋峤心里逐渐烦躁,她可以一天到晚工作,但面对宋景山不行,再这样下去,她该成病人了。 除夕夜要吃饺子,宋峤和好了面,也调好了馅儿,还有厨房里一堆碗碟食材,但她没心情干活儿。 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梁轸终于回来了,怀里捂着东西,说是趁商场关门前买的山楂糖球和炒栗子,香得很,还热着呢。 宋峤问他:“你去哪了?” 梁轸说:“上午约个老同学见面,问点事,回来晚了。” “今天是除夕,你找人不打扰吗?” 不等梁轸回答,宋峤已经进了厨房。梁轸把炒栗子倒在碗里,交代宋景山剥,说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剥不晚今天不能吃饭,宋景山连连点头,严肃对待。 梁轸心觉,宋峤这样像是生气了,他跟到厨房,“真不要是逃避干活儿,就是路上耽误了。” 宋峤已经开始包饺子,闻言反问:“路上怎么了?” 他又改口: “路上没事,纯是找的借口。” 宋峤翻了他一眼,梁轸洗了手来帮忙包饺子,他不会包,但认真学习后,包废三四个就熟练了。宋峤让他先包着,自己去炒菜,两个人干活就快多了。 晚上八点前,在春晚开始前终于吃上饭。 宋峤开了瓶酒,分别给自己和梁轸倒一点,很奇怪的三代同堂,但就是这么凑在一起了,也算一家人,她笑着说。 梁轸不接话只说:“除夕快乐!”三个人一齐干杯! 吃好饭,打扫完卫生,宋景山撑不住先去睡了,栗子没剥完,明早起来继续。 梁轸让宋峤出来,宋峤问什么事,他说你出来再说。 他从车背后箱里抱出一箱烟花爆竹,可以在院子里放。 他拿打火机点了一根仙女棒,招手让她下来,宋峤裹着衣裳接过,火光照亮她的面庞,她和这夜晚的光景一样,熠熠生辉。 梁轸又去放大的烟花,火花冲到半空,“砰”的一声炸开,绚烂靡艳,璀璨夺目。 烟花炸开之后又四处掉碎片。 宋峤没经验,只会捂耳朵,被梁轸抱着肩膀躲到屋檐下。起先是他先笑的,说她刚刚看上去跟呆子似的,后来不知道两个人怎么都笑了。 宋峤骂他没大没小。 宋峤的眉宇间轻松惬意,也有些淡淡的忧思,她过完年要开始融资了,目标不小。梁轸那边也得去跟原材料商谈合作,这是相当短暂的快乐时刻。 “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她说,“应该会顺利吧?” “会!”梁轸笃定回答。他还抱着她的肩膀,宋峤扭头,看见他雪亮的眼睛。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chapter28 chapter28 春节假期没结束, 梁轸就走了。 再有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天晚上,宋峤到家已经半夜。她开门走进别墅里, 身体瞬间如断线的木偶, 甩掉高跟鞋, 后背靠着墙,又从墙上滑下来坐到换鞋凳上, 弯腰慢慢揉着酸痛的小腿和脚踝。 她需要缓解一下疲惫,不急于上楼洗澡。 幽静空寂的房子里, 多一人的呼吸很明显。当她察觉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也不装了,目光幽暗像船锚抛出去, 定在她身上。 她后背一僵,靠在厨房门边的人走过来,表明身份:“是我。” 宋峤听出来, 松了一口气。 “十一点四十三分。”他打开灯, 盯着手表报时间, 目光从她脚面滑到光裸的小腿, 再回到脚踝。她的小腿很美,皮肤皙白如雪, 没有什么疤痕淤痕,脚后跟被鞋子磨到泛红, 宋峤并拢收腿坐好,挺直了腰。 他把视线移开, 很少这么居高临下地看她,“这么晚回来,你去哪了?” “你喝酒了还是嗑药了?”宋峤也没好气。 “是工作忙, 还是找了新的男朋友?” 宋峤扬手就是一巴掌,甩他下巴上,厉色道:“醒过来了吗?” 梁轸被扇得脸颊肌肉抽动,他舔了舔牙齿,颤着肩膀笑起来,一副爽到的表情。宋峤对他无可奈何,冷着脸:“再胡说八道,下次抽的就是你的嘴。” 梁轸眉眼一挑,很是无所谓。 她不知道他这是又怎么了,明明春节前还是正常的。 春节的快乐温馨已经一去不复返,他这段时间天天累得要死,身心俱疲,荒凉到不行,憋着一股气没处发,关键也没得到半点抚慰,压抑的时间太久,长此以往迟早成变态。 “教训我?难道你每天这个点儿回来像话吗?” 宋峤说:“我有正事。” 梁轸深深地看着她,在她回家之前,他就到她房间里检查过了,床铺摆设都是每天有人住的样子。她的车他走前装了定位,每天都回家,她没有撒谎。 梁轸似乎满意,宋峤问他:“怎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说回来收拾行李,要去趟印度尼西亚,工厂建设还有三分之一就能竣工,他得在投入生产前把各项原材料的供应链谈好。 时间仓促,他回来跟她说一声,明明是正事,被他搞得像入室抢劫,宋峤听后明了,两人一块儿去他房间,给他收拾行李。 宋峤叮嘱他,那边雨季,多带些换洗的衣服,除了夏装也要带御寒的衣物,帽子,防晒,又跟他说在工作结束之余可以抽时间去布罗莫火山去看看,但是要注意安全。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絮絮叨叨的样子,很关心他,可他下巴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刚被她打过。赏罚分明的态度,这分明是在替梁修祺照顾儿子。 工作对接上的事她不担心,梁轸本事多大,她都看在眼里,又说:“其余事我会跟宝屏交代。” 梁轸坐在床沿,看她低头忙碌的样子,说:“李宝屏的老妈病重,没多长时间了,我不能这个时候不讲人情,还安排人出差,这次就不带他了。” “你安排谁和你一起去?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需要知道他的行程安排。 “有两个项目经理,已经过去了。”梁轸正了正色,“我回来只是跟你说一声。”至于行李什么的,带不带无所谓。 宋峤看着他,这么大的事李宝屏竟然没说,真是翅膀硬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明天还能在家待一天。” * 隔天,宋峤去公司,她一到办公室李宝屏就忍不住跑来跟她汇报,说自己因为家里事请假,没法跟梁轸出国。他是想提前说的,但梁轸捂着没让说。 “我就知道。”宋峤昨晚已经猜到,“他太任性了。” 李宝屏观察着宋峤的脸色,怕她生气。 但宋峤看上去还好,问他:“你母亲没事吧,去年不是说已经能起来自己吃饭了吗?怎么又不行了?” 家里的一摊子事,李宝屏也不好跟老板多说,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两句:“年纪大了就是走下坡路,看她老人家活着也是遭罪,我都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地留住她。” 宋峤说:“是啊,活着也未必是好事,有时候一下子过去挺好的。” 当然这是大逆不道的话,谁都想家人平平安安,两人扯了两句闲话,宋峤让李宝屏这段时间就专心照顾家人,工作那边她会安排人替上,这才去开会。 年后召开董事会,宋峤和钟伟不对付,会议开始前一群人寒暄,两人互相不搭腔。 她知道钟伟去搞车的项目了,但是不太顺利,正在找人想办法,会议一结束,钟伟就走了。 他刚到办公室,郑国栋又跑来找他,郑国栋前阵子牙都被梁轸打晃了,人也受到了惊吓,躲在家里好几天都没露面。 他跟钟伟抱怨梁轸这个娘不养爹不教的狗畜生,当众打人,简直无赖。 钟伟听了只笑骂道:“你也是个蠢货。” 郑国栋说:“宋峤是个笑面虎,假惺惺,惯会拉拢人心,梁轸一回来就把新洲的项目给他,他俩要是同一阵营,鑫远就成她的一言堂了,下届董事会岂不还是她?” 钟伟并没有指责他不该,而是说:“指望你也是不行,找到机会怎么不做到底,还让人能活着回来揍你一顿?” 钟伟轻佻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是想给她个教训。”郑国栋说,再狠的他也不敢啊。 “这就是你不成事的原因。” 钟伟想起一件旧事来,没什么人知道,“你知道他们梁宋两家,二代个顶个的有本事,明明大有前途,但怎么就个个都是短命鬼吗?” “为什么?” 钟伟笑笑不语,“梁修祺年纪上来以后,心态就出问题了,怕自己年轻时坏事做太多后半生不得安宁,他根本不敢让梁轸回国,只能让他在外人眼里活成个影子,维持一家子的体面。其实呢,既是怕他回来后被人给宰了,梁家无后,他良心不安;也怕梁轸找他算账。” 郑国栋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原来真正的狠人是这么做事的,怪不得他能当上集团的一把手呢。 钟伟说:“天道好轮回,他自己也死于非命。” * 梁轸只待一天。 三月春寒料峭,脚下土地冻得邦邦硬,河面冰未消,但真想出去放浪也不是不行,梁轸窝在家里打游戏,两条腿大大咧咧地翘在茶几上。 宋峤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到家的时候他还维持这个姿势,四肢沉重,一天没动了。要再往前倒退一百年,他这会儿躺在榻上不定沉迷的是什么,简直是中华民族之耻。 没等她张口,他先发免责声明:“你交代的事,我全都做好了。” 宋峤脱掉外套,家里干干净净,垃圾桶里一张纸都没有,厨房里有准备好的食材,万事俱备,就等大厨回来。 大厨只需要把锅插上电就能开饭。 晚上吃羊蝎子火锅,梁轸是肉食动物,食量惊人,吃了十几盘肉,不仅自己吃也一直给宋峤夹,让她多吃才能长肉,面前的青菜一点儿没碰。 宋峤捞了些茼蒿和白萝卜,命令他都吃了。梁轸皱着眉,他从小到大都不爱蔬菜,宋峤说:“多吃蔬菜才能长得水灵,我看你糙了不少。”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又摸摸自己的脸,皮肤是不如刚回来的时候嫩。嫌弃他不如她亲爱的蓝助是吧?他现在这么沧桑,难道不是因为工作太辛苦吗?不像有的人天天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宋峤见他怀疑地摸脸,忍不住想笑。 梁轸去外面倒垃圾,宋峤上楼把他的行李再检查一遍,身份证,护照,她准备了个小包,装着肠胃药,晕船药,感冒药,驱蚊液等。塞到他的内衣裤的袋子下面。 第二天,司机送梁轸去机场,宋峤要去公司。 “走了。”他说。 “再见。” 梁轸坐在车里,宋峤已经自己开车驶离了他的视线,他收回视线。 到机场值机,托运行李,安检登机,一气呵成。目的地并不远,也许去的是她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意义对他来说不一样,甚至有那么些期待早些落地。 他登上飞机后耐心等待,起飞时间马上就到了,多数人是去旅游的,经济舱的客人都上了,梁轸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按照道理来说,商务舱的票应该更早卖掉,可能是乘客改了行程,不去了,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没心情管闲事。 模糊的光影里走过来一个人,乘务员提醒,位置到了。 耳机被摘掉,他骤然睁眼,看见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说天神下凡也不为过,她长身玉立,嗓音轻柔地提醒:“等飞平稳再听歌,不然耳朵该痛了。” 还没起飞,他的身体就感觉到了一阵眩晕和晃动,瞳孔被震裂了,喉咙里清晰地发出一个“靠”字! 不要搞他吧,他是去工作,不是去发骚的。 她这样,他怎么打得起精神,指不定又得疯。 梁轸在天人交战,宋峤把耳机还给他,已经安安定定坐下,包放在腿边,头发散下来,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里。 “什么情况?”梁轸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上的飞机?不对,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来?” 宋峤说:“正好有点时间,这次我陪你过去。带你见一下那边的负责人,节省沟通成本。”梁轸第一次去,很多情况他不知道,人他也不认识,能混出名堂且在一方称霸的都是人精,可不管他是谁的儿子。 “你也可以让人把我骗得底裤都不剩,回来就老实了,只听你的话。” “有这个必要吗?”宋峤闻言笑起来,“你会傻到底裤都不留吗?” “这是底裤的事儿吗?” 不知道为什么,梁轸直觉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搅,像烂掉的西红柿,又酸又甜,溅着汁水。 飞了九个多小时,屁股都要坐烂了,落地雅加达。 一出机舱就感觉到潮湿热气扑面而来,脸上似乎黏上了一层胶水,闷,还有点儿躁,但是热总比冷好,整体感觉还是不错的。冷会让人缩手缩脚,热让人舒展四肢,寒冷的北方连乞丐都活不下去。 宋峤在大衣里面穿的是单衣,她把大衣脱下放到行李箱里,梁轸拉着两个人的行李箱。 工作人员前来接机,举着牌子,宋峤上飞机前才说自己这趟过来,他们本来想拉个横幅欢迎的,但这边工作效率太低,来不及做了。也幸亏来不及,太土了,梁轸已经被李宝屏残害过一次。 来接机的负责人姓钱,叫钱程,是从国内过来的,曾在宋峤手底下干活,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包括那两个提前来的项目经理。 “宋董,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钱程见到宋峤很是激动,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大高个,一脸倨傲,嘴唇紧闭,有故意装乖之嫌,钱程笑笑故意问:“这位是?”其实知道这是谁。 宋峤说:“梁轸。” “梁总好!” “钱总的名字起的尤其好。”梁轸皮笑肉不笑。 “哈哈,是这样。” 一行人从雅加达的机场开车去卡拉旺,钱程很长时间没有见宋峤了,一路上都在说话,跟她介绍这边的情况,虽然很多事都在邮件里说过,但面对面谈话有温度太多了,钱程说这次一定要带宋峤在附近吃喝玩乐,宋峤脸上也有松快之意。 梁轸漫不经心地听着,看向路边街边,这个感觉……他正在慢慢地走进那张照片里。 卡拉旺是印尼的工业重镇,有成熟的产业集群,中资企业集中的园区,完整的电池产业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汽车产能都集中在此。 园区内水电网络设施齐全,到处是中文标识,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国内。 他们第一天到没有立即工作,参观了一圈就去酒店休息了。 梁轸的房间在宋峤隔壁,他拿衣服去洗澡,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白色防水袋,里面是各类药品,细节到创可贴都有。 其实这样才是痛苦到极点。她对他太好,好到无可指摘,好到他毫无退路。可她给的,与他想要的南辕北辙,有时候梁轸都觉得宋峤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这样充斥着痛苦和甜蜜交织揪扯,反复折磨。缰绳在她手里,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他逃不开,脱不掉。 他把药仔细地放好,脱光去浴室,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宋峤一路舟车劳顿,她显然比梁轸更累,也去冲了个澡,换了件夏季的连衣裙,黑底玫瑰印花的连衣裙,上面搭了件同样黑色的罩衫。 梁轸来敲门的时候,她没化妆,正在吹头发,先给他开了门又进洗手间,他靠在门边看她。 很漂亮。她的皮肤白,个子高挑,什么风格都有能驾驭,很少见她穿这样。梁轸摸了摸下巴,说:“出去吃饭吧,这边中餐馆很多。” 宋峤想也没想回答:“好啊。” 她把吹风机放下,视线在盥洗台上找了下,不知道在找什么。 梁轸走到房间里,也四处找了找,然后在床上一堆衣服里看见了琥珀色的发夹,拿了递给她。 宋峤接过来,把头发挽上,看见她的衣服被他弄乱,内衣摊在那,她装没看见,知道他是不小心,说:“走吧。” 原本计划是两个人吃饭,但是两人一出酒店,钱程等人的车就等在外面,说要一起吃晚饭,给两人接风。 梁轸手插兜,表情酷酷的。 但宋峤自然不会反对,她难得来一趟,自然要跟这边的员工多接触。最终一行人去了一家福建人开的餐馆。 大家太热情。 宋峤简单说了几句:“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家人和梦想奋斗,哪怕言语无法表达我的感激,我依然感谢大家为公司做出的贡献。” 不需要巧言令色,她在海外公司员工中的威望很高,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她,因为她是从0-1的建设者。 梁轸心中散落的痛苦的砂砾,被这一片澄澈的海水冲刷干净。他不应该自私狭隘地怨怼她,他很清楚自己因为什么爱上她。 他和所有爱慕她的人没有分别。 二十多个人喝酒到半夜,说工作,也闲话家常,到餐馆打烊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梁轸下车,去扶着宋峤的肩膀把她接下来。她没有主观地要喝到不省人事,只是太多人给她敬酒,难免糊里糊涂。 她的身体支撑不住,倒在梁轸身上,皮肤滚烫,汗液粘腻沾手,眼角激出些生理性眼泪,挂在漆黑睫毛上,梁轸一开始扶着她的肩膀走了两步,要上台阶,她停下来,梁轸把她的脸扶过来,“还能走吗?” “走吧。”她的脑子迟缓了半分钟,努力站直身体,眼神也直愣愣的。 走个屁!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宋峤本来还想挣扎,但躺着实在太舒服,她一泄力直接瘫软下去,闭上了眼。 梁轸抱她上楼,从她衣服里找房卡,进房间。 把她放到床上,怕把她弄醒,力道没把控好,梁轸脑袋往前栽了下,鼻尖从她柔软胸口滑过,他脸瞬间烧红,不敢轻举妄动,呼吸也屏住,过了半晌没听见指责才去观察她的表情。 宋峤睡得很深,并未察觉,梁轸撑着床面起身,房间里寂静到只有她的呼吸声,心脏跳动的幅度,他也看见了。 梁轸去拧了条毛巾给她擦脸擦手,结束后坐在床边,心中的怨恨是魔鬼,随时压不住,他恶狠狠地说:“你真的太欺负人了!没有你这么坏的,明知道我的心思,还折磨我。” 她清醒的时候,面对他也是当个装睡的人。 * 很久没有宿醉过,宋峤醒来头痛欲裂,起身去冲澡,出来头疼还是没有减少,止痛药她自己没带。 梁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宋峤的记忆只停留在从车上下来,就没了,她问:“昨天我没干什么吧?” 梁轸吃着早餐瞟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然你想干什么?” “没事。”宋峤松了一口气,她最好不要出什么丑,否则在下属那没面子,她最要面子了。 今天要出去,她又穿着衬衫西裤,整个人都透着杀伐果断的干练气质,只是剧痛的脑袋出卖了她。 宋峤喝咖啡的时候,一边用手指揉太阳穴,这个地方工地很多,但不知道哪里能买药。 梁轸吃完早餐先上楼,过了会儿下来,递给她一板药,宋峤惊喜:“你带药了,太好了。” “这是你给我装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梁轸奇怪。 “忘了。”宋峤说。 在卡拉旺待了三天,把正事谈妥,一行人返回雅加达,再飞往苏拉威西岛,中苏是重要的工业基地,有大型的镍矿加工地。 几天下来行程匆忙,结束后每个人都极度疲惫,只想尽快回去休息。临走的前一天,宋峤跟钱程说,让他们先回卡拉旺,她要在这再待几天。 钱程热情地说:“宋董,这个岛上交通不是很方便,其实跟咱们国家的小县城差不多,我留下来陪你吧,给你当向导。” 宋峤说:“你知道度假是什么意思吗?难道你放假的时候还想见到我?” 钱程这下懂了,笑说:“好吧好吧,那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咱们保持联系。” “谢谢你。” 宋峤体谅梁轸这段时间工作辛苦,说糙了也不算假话,的确和刚回国的大少爷判若两人。这段时间出差呢,也很给力。对于表现好的人,自然会奖赏。 梁轸不知道,还在房间收拾行李,拿了贴身衣物往包里装,宋峤敲门进来,他加快了速度,“别收拾了,我们先不回国。”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他觉得挺顺利的,没察觉不对。 “在这玩几天。” “团建?”他已经习惯了,去哪都是一行人,尤其那个姓钱的,简直第二个李宝屏。 “不是,就你和我,两个人。在这待几天。”宋峤挺喜欢这个地方,人不多,环境好,当地的人英语虽然不算很好,但沟通接待没有问题,她问梁轸:“你要不要留下来?”她也不强求他。 梁轸没法说不,但他仍然觉得宋峤是在欺负他,她总是这样。 “你要留吗?”宋峤见他迟迟不点头也不摇头,又问了一遍。 “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chapter29 chapter29 “留。” “好, 不留,我知道了。”宋峤转身就走。 “我说我留下来,你耳朵听不到?” 宋峤已经进了自己房间, 梁轸追出去, 吃了个闭门羹。就因为他犹豫几秒, 她就生气了,他叉着腰站在门口, 无语。 宋峤在房间里睡了个悠长的午觉,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 她从床上起来,去找水,看见桌子上有一份牛肉三明治, 还有一杯橙汁,用保鲜膜包起来,因为她睡的太长了。 睡够神清气爽, 肚子也饿了, 她拿了三明治和果汁去露台吃。 一阵阵扑腾的水声传来, 梁轸在游泳, 两人的房间挨在一起,共用露台和泳池, 宋峤走过去,在椅子坐下。梁轸在水里, 她看见他游了好几个来回。 她一个三明治快吃完,小腿被人泼了水, 又湿又凉,她只得把腿蜷缩起来。 梁轸的手指抓着泳池边,脑袋先冒出水面, 整张脸才慢慢露出来,“睡得好吗?” “我睡了几个小时?” “三天三夜。” “……” “我们在这待几天?”梁轸抹了把脸,又把手心的水往她腿上甩。 宋峤无奈地翻了他一眼,“下周一我有很重要的会,已经让钱程把行李送到雅加达了,从那直接走。” 只有三天。梁轸点点头,想起一件事来,说重要也不重要,前阵子忙起来就忘跟她说了,“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新洲那次,路上刹车坏了。” “记得。” “我怀疑是郑国栋干的。”梁轸说:“我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他就在门外。过年回去,我把他打了一顿,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看样子也不像被冤枉了。” 那次是有惊无险,宋峤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语气郑重:“我回去就处理这件事。” 梁轸看她这个反应,还以为宋峤会责怪自己,怎么能仅凭怀疑就把人打一顿呢。 他突然有点好奇:“你觉得,郑国栋是想要你的命,还是想要我的命?” 宋峤也看着他,“你觉得他是想杀谁?” 梁轸语气开始不正经了,“你在公司是皇太后,肯定是想杀你呗,擒贼先擒王,我顶多算个打手。命不值钱。” “是吗?”宋峤不以为然,“我倒是觉得他的目标是你,一般人都看不惯那些不用付出努力,却能轻松得到一切的人。” 梁轸不服气,“我从小刻苦读书,成绩名列前茅,工作后兢兢业业,你看不到吗?” 宋峤笑了下,不搭腔,他在水里像人鱼一样飘着,腿好长,她看见他穿的是一条黑色的泳裤。 她说:“不过,郑国栋的胆子也就到这了,以为会吓到我,雷声大雨点小。他不敢做出再出格的事,妻儿母亲都指望他呢。” “他为什么会因为这个项目耿耿于怀?鑫远不止一个项目吧?”梁轸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原因,“他年纪也不小了,职位不低,难道没有经历过一点儿挫折吗?” “有些人就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宋峤说:“他之前是在我手底下的,还有方俊,我们曾经共事很长时间,关系不错。” “原来是这样?” “那次事故后,我被撤职,去结婚了。方俊还在原来的部门继续苦熬,升职无望,郑国栋以为我回归家庭,去投奔钟伟了。” “那也不至于恨你吧?” 宋峤说:“他没有想到我能东山再起,后来又跟我示好,说想回我身边工作。但我因为不喜欢钟伟这个人,拒绝他了。” 郑国栋在钟伟身边顶多拿点蝇头小利,钟伟是个小气的人,他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前途。 梁轸冷笑,“真能折腾,是工作还是拜山头儿啊?”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要分派系,每个人都想壮大自己的利益集团。” “是每个人都想当土皇帝吧?”梁轸嗤之以鼻:“我是看出来了,这段时间协同几个部门办事,就跟在衙门当差似的,仰望青天大老爷的鼻息过日子。” 他讽刺完一头扎进水里,又去游了。 姿势漂亮,身体柔软,四肢修长,还真像条美人鱼,年轻真好。 宋峤在心里正感叹着,梁轸很快游了一圈又回来,他把泳镜抬上去看她,宋峤尴尬地把目光移开。 “你在偷看我?” 宋峤被他问的,脸突然有点热。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梁轸从水里出来,一跃到了岸边,带来起的水汽扑她一脸,他拿起桌边的果汁大口喝起来。 于是宋峤又把无处安放的目光重新挪回来,注意力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兜兜转转,终于找到落脚处。 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今年37岁,不是17岁,也不是27岁。 人生绝大部分欲望都已经得到满足,剩下的都是向外的野心。她早就不追求他人的认可,也不会再顺应时代的发展而大喊口号实现自我价值,更没有对忠贞爱情的渴望。现在的她,遇到什么就享受什么了,人生苦短。 包括欣赏继子的身体,和别的年轻男孩一样,也跟欣赏美景一样。 上次已经看过,这次更熟练。他肩背开阔,手长脚长,大腿结实,腹部肌群块垒清晰,干净清爽,胯两边人鱼线走势明确,最后都收拢到宽松泳裤里,引人遐想。 “看够了吗?”梁轸喝完饮料,抽了浴巾围在腰上,不给看了。 “练得不错。”她坦然回答。 梁轸把已经放下的水杯又拿起来,掩住上扬的嘴角。 两人在傍晚出行,这岛港口虽多,但对游客来说交通不算便利。胜在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梁轸租了辆摩托车,带宋峤自由骑行。 随处可见的船屋,稻田,神秘的石碑,梁轸的方向感非常好,带着她骑到山上,最远到森林原始部落。 也有宋峤害怕的时候,她扯着梁轸的衣摆强装冷静:“不要再往前了。” “别怕。”梁轸语气笃定,抓宋峤的手让她搂住他的腰,“不会把你弄丢的。” 高地地区气候凉爽些,也仍粘腻潮湿,宋峤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滚热,臂膀宽厚。 宋峤看见他脸上的轻松惬意,桀骜冷峻的五官有那么些鲜活生动,还有些柔软意味,她像是进入到他的情绪里,被他浸透、感染,也不由愉悦起来。 她情不自禁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他的耳朵也是热的。 他们还被当地人邀请去家里参观,对方不会讲英文,咿咿呀呀,带肢体比划着,真诚是不会骗人的。吃完饭,对方指指床,邀请他们住下,梁轸遗憾告别,他们得下去了,这只是短暂的一程。 午后散步,梁轸问宋峤要不要看海龟,可以出海。 “去吧,明天就得回去了,你还有最后一天的悠闲时光。”这趟旅程,梁轸是高兴的,那么就是最大的意义。她能做的有限,其实奖赏不了他什么。 去服务点租赁船只,一个男性工作人接待了他们,语言不通,梁轸已经练就了本事,凭几个不标准的单词也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正要继续往下沟通,另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亚洲面孔,英语流利,说十万卢比一个人。 梁轸说包船,只有两个人。 对方说可以,是另外的价格,这边缴费。 工作人员去做准备,他们等了一会儿,穿好救生衣,看完安全注意事项,就可以出海了。 海水清澈湛蓝,能够看见游鱼浮动,宋峤打着伞,脸被热得白里透红,黑色发丝贴在脸颊,她把宽沿帽给梁轸,怕他再晒黑变丑变糙,梁轸不要,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脸也很红,鸭舌帽下鬓角流下汗水。 不过,还是帅的。汗水裹在皮肤上,被光一照,野性的帅气。 宋峤把手伸进海水里,触碰到游鱼,又撩起水往他脸上洒,梁轸猝不及防,眼里进了水睁不开,猛甩头眨眼,缓过来后,怒气冲冲地对她道:“你等着吧,别让我找到机会!” 宋峤看他这傻样儿,和小狗甩毛有什么区别?她哈哈大笑。 宋峤把伞挡在身上,躺在船里,静静飘摇。梁轸在旁看着,他要是欺负回去,她还真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们在海上飘了好久,前面就要碰到崖壁,他问她:“回去吗?” “回去吧。” 他把船只调转方向,返程。 船舵还在手里能操纵,但船底明显有股巨大的阻力,不受风向影响,他被挡住了,像绳索,也像礁石,梁轸皱眉,没有声张,再次谨慎地尝试。 还是不行。 当船只下面的巨大的冲击力把整个甲板掀翻,大脑轰的一声,天旋地转,在昏迷前看见火光。 他意识到出事了,一切太快了,来不及反应。 海面再次平静下来,阳光折射海水里,这片蔚蓝的大海漂亮的让人失语,一望无际。 *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轸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在海上飘荡,手边是一块木头残片,通体黑色的海鸟落在木片上。 他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缓缓地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天色不对,太阳的位置变化很大,他意识到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刚。 崖壁下面有一抹蓝色,是救生衣。他不做他想地游过去,宋峤被海浪冲到石头上,她安静又孤独地趴在那。 梁轸把她翻过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伤口还在渗血,裙子撕破了,大腿变形严重,从膝盖往上十公分,向外侧拐出去,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腿了。 梁轸瞬间感觉到被扼住喉咙,无法喘息。 可是他又像个车祸后肾上腺素飙升的伤者,濒死了都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慌,更没有绝望悲痛,只有兴奋。 他跪在宋峤身侧,拍她的肩膀:“宋峤,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没有回应,胸口有起伏,尚且有呼吸。 梁轸把她身体放平侧卧,继续在她耳边喊,宋峤慢慢转醒,看见梁轸,她很想说点什么,可是一张嘴,喉咙里都是血沫子,几乎把她呛住。她的胸腔被撞击,应该是内脏破裂了。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的吧,随时摁下停止键。 宋峤不是没想过,自己有这一天。 她想摸一下梁轸的脸,想安慰他,他看上去也糟透了,着急地看着自己,但是她的手抬不起来,她知道自己伤得太严重,真的不行了,只能用仅有的力气给他交代最后的事情。 “我写了遗嘱,在律师那,这趟我回不去了,他们会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chapter30 chapter30 我这趟回不去了…… 梁轸抓住宋峤的手, 只有一句话:“我会带你回去。” 宋峤所剩力气已经不多,她示意梁轸,让她说完, “公司里的事, 我带你熟悉过了, 你想留在鑫远,或者回到美国生活, 都可以。” “把我爸送去全托疗养院,别带着他成为你的拖累。” “遗嘱里对我名下财产做了安排, 律师会给你解释,那些不动产、古玩收藏想卖就卖,现在住的这套别墅五年内不要动, 玄关上挂着的那幅骏马图也留着……” 宋峤咳了口血,混着呕吐物,从嘴里喷涌出来。 梁轸脱了衣服, 包住手指, 伸到她嘴里, 把淤堵的残渣和血块抠出来, 托着她的后脑勺,让液体顺着她的嘴流出, 宋峤的呼吸顺畅了些。 分不清冷热的水滴砸在她的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梁轸机械地做着急救, 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活下去。 他不关心身外事, 不想听遗言,可是她的遗嘱是早就写好了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她这样年轻, 人生鼎盛时期,为什么会这样?那些镌刻进身体里的片段重新浮现在眼前。 只要他阻止,她就立即停下竞选。 她坐在窗台,动过跳下去的念头 她的很多眼神,都不太想活了。 其实极端的欲望和生无可恋,只有一线之隔,那根线断了,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 梁轸以为自己奔赴的是一片凋敝荒原,他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她还在。可是那也早就不是荒原了,是看不见底的黑洞,把她吸进去了。 她的心从来没有等待过他。 他痛苦到无以复加,却又无计可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有求生的念头,他说:“我不会管你的身后事,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将她固定好侧卧,去捞了木板碎片上来,解开皮带,抽出来,处理她那条惨不忍睹的断腿。 他跪在她腿边捆绑,结没打牢,她再次呕吐,整个胸腔都在抖,身体一颤一颤,像被甩到岸上的鱼,奄奄一息。 他有一瞬间的绝望,却不敢停下片刻,给她清理口腔,他怕她在失血休克之前,先窒息而死。 “梁轸,你走吧。”她说。 “我带你回家。”他回答。 已经没有通讯设备,呼叫援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等别人发现他们不见来找,更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天色越来越暗,远观平静的海面,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惊涛骇浪,如生禽猛兽,他们随时有被海浪打下去的危险。 都意识到,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宋峤缓过来一阵,看向眼前的崖壁,不算高,但太陡了,梁轸自己或许可以想办法上去,但带上她这个累赘,两人都得死在这。 她说:“理智一点,我走不了了,你这样不值。” 梁轸不想说那些鼓励她活下去的话,都他妈没用,她这辈子想必已经听过不少甜言蜜语,轮不着他来说。 “值不值我说了算,现在掌控权在我手里。”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爱你,就不会丢下你!”他愤怒地冲她吼,脱口而出的瞬间自己也愣住,三个字如此简单,却堵住他这么多年的路。 无所谓了,他们活不活得过今晚都未可知,他什么都不想管,也不再怕她因此不理他。 “我喜欢你,你什么都知道,偏要装不知道,只会把我随便乱甩!”眼泪夺眶而出,他歪头在肩膀上蹭掉,没有看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你现在又让我把你丢下,你还有心吗?就算我活下去,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宋峤知道这都是气话,他会愧疚,会难过,但是时间会冲淡所有情绪,他以后还有大好人生。 “没有以后了。”梁轸只觉一股血气冲上大脑,什么理智都冲没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知道人有多健忘,有了新欢就忘旧爱,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是意外,所以,如果你死了,我就立刻跳海里去,这样就不会把你忘了。” 海风吹过宋峤的脸庞,砂砾掉到她的眼睛里。 他把她的腿固定好,来确认她的呼吸,跪在她身边,把她的左手搭在胸前,扶住后脑勺,确保她的气道畅通。 血污的手擦过她的脸,他轻轻抚摸,直直看着她:“你能不能为了我,再努力一次?不要死,否则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无亲无故了。” 宋峤的胸口疼到滞塞,没有再反驳他,他太固执了,也太倔了,像一头不撞南墙心不死的驴。 固执地喜欢不可能的人,有什么意义? 梁轸只知道他们得尽快走,天要完全黑下来了。 他搬了石头垒上去,形成几个石阶,把宋峤背到背上,爬到上面去才有机会获救。 如宋峤预料的那样,他一个人想上去尚有希望,背着她实在累赘,梁轸尝试了多次,都差点摔下来,抓着岩壁才堪堪稳住身体。 好几次,宋峤想让他放弃,都被他失控的眼神吓回来。 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数不清多少次,终于在他体力耗尽之前看到平坦的地面。 再看向大海,无际的黑暗,像深渊巨口,一口将人吞掉。而地上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看不见尽头,风一吹,只有树叶哗哗作响。 他的体力透支严重,宋峤也再次昏厥了过去,他喊她醒一醒。 “不要睡,我们上来了,听我说话。” 宋峤趴在他肩头,意识回笼时,也闻到血腥弥漫。 她努力给他声音,“你要说什么?” 梁轸想了想,随便说一句:“咱们一块儿出来,又出事,可能我真的克你。” “你救了我。” 梁轸鼻子一酸,他不想在快要死掉的时候再去说阴谋,谈原因,那都不重要了。他只想他们两个人要怎么活下去,看见明天的太阳。 “你还想梁修祺吗?” “不了。” “那怪我拆散你和蓝峥吗?” “我怪过你吗?”宋峤笑了下,笑他幼稚:“这个时候还想这种事,心胸这么狭隘?” “不然你以为我的心胸有多宽广?”他把她往上托了托,“我心一点都不大方,比针鼻儿还小。那小子骗我,我知道,早想揍他了,把丫头拧掉!” “狗东西,吃准了我有软肋。”他突然委屈:“你也吃准了我。” 宋峤沉默地听他控诉,过了好久,她才出声:“无论我在不在,都好好生活下去,好不好?” “不好。做不到。”他说:“我还没有得偿所愿。” 宋峤问他:“有那么喜欢我吗?” 她终于肯承认!可他不知道有多喜欢,只知道怎么选择,“如果我发现你时你已经断气了,我会毫不犹豫自杀。” 你知道,一个人从小被丢来丢去有多无助,她是执念,是有了一切仍然求而不得的人,如果连她都不在了,他会瞬间丧失动力。 她的脑袋变得沉重,压在他的肩头,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在变弱。 “不要睡,”他哽住,“我们马上就到有人的地方了。” 宋峤醒来,虚弱道:“喜欢我,又不能得偿所愿,要怎么办呢?” 她都替他发愁。 再次听到她的回音,他松口气,狂放不羁地大笑,想办法刺激她:“欲求不满的时候的确难熬,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什么办法?” “拿着你的照片,撸呗。”他恬不知耻,没皮又没脸,“照片呢,有几个g那么多,手机里,电脑里都存了,每天晚上都可以对着不同的你撸,爽到不行。” “恶心。” “我第一次遗精,梦到的是你。”他回忆梦境,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梦里,我们做||||爱,你好温柔,还叫我哥哥。” “不交女朋友吗?” “谁都没你好。” 宋峤骂他:“从小就这么下流。” “男人都下流。” 他拉所有男人下水,被她骂了还嘿嘿笑。 其实,宋峤不觉得欲望是亵渎。 冰凉月光下,他们渺小如蝼蚁,一步一步向前爬,是生存本能,是两个灵魂相互慰藉。 他走得越来越慢,身体摇摇欲坠。 因为他,她开始渴求活下去,可是背着她,真的太沉重了。 他刚笑完,肿胀颧骨上的伤口又撕裂流血,宋峤想帮他擦一擦,可是她的手太脏,也使不上劲儿了。 她扳了下他的脸,他立马转过来看她,脸颊挂着两行泪。 宋峤吻在他脸上,温热舌尖吞掉了他的眼泪,梁轸立在地上不动了。 “梁轸,把我放下来吧。” “不行。”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们两个人必须时刻待在一起。 前面隐约有些光亮,像是村庄,她示意他看,“你先去找人,一个人走还能快点,不然我们两个人都会失温死掉。” 梁轸有些迟疑,前面的确有光。 宋峤说:“去吧,我就在这这里等你。” 梁轸犹豫片刻,似是在心里计算,自己距离那个光亮有多远,以自己的脚程过去要多久,而她的身体也经不起颠簸了。 最终,他把宋峤放下来,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用树枝架在她身上。他往前走了一段路,不放心又回头看,她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尸体无异。 心早已成了碎片,他拼命向前跑,沿途做标记,怕忘了她在哪,也怕自己走丢。 中途体力不支,他昏迷过一次,脑袋直直栽到地上,却不敢昏迷太久,撑着散架的身体起来继续走。 命运眷顾,前面的光亮不是他的幻觉,的确是一个村庄,还有华人,会说中文。 当他返回去找宋峤时,她已经不在那了,只剩海浪一波一波拍击着海岸,涛声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chapter31 chapter31 宋峤躺在地上,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月亮挂在天上,耳边是海浪拍打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恐惧, 绝望, 还有漫无边际的悲伤。 她越来越困, 也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马上就要消耗殆尽。 她等不到梁轸了。 他会回来, 也许能找到救援的人,但回来只能看见她残破的尸体, 没有呼吸,不会给他回应。她不敢想他有多崩溃。 她强撑着爬起,拖着异状的腿, 只看一眼便惊惶挪开视线,不忍再看,她现在像个怪物。 宋峤趴在崖边, 看向黑洞洞的大海, 从这里跳下去, 尸体被冲到深海区或被鱼吃掉, 对梁轸来说,她不算死, 算失踪。即便尸体被打捞上来也要几天时间,够了, 几天够他缓冲了,不至于再冲动寻死。 最后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突然眼泪横流。人生还有遗憾吗?她这一辈子遭受过至亲的背叛,仇恨,嫉妒, 最后都释怀了。他是唯一一个希望她活下去的人,她想活,可是没办法了。 她没有遗憾,只是有些委屈。 * 梁轸沿着他们爬上来的海岸线找到天亮,没有找到宋峤的踪迹。 太阳升起来了,地面有了光亮,他看见他们分开的地方,有一滩她的血迹,还有他离开时挡在她身上的树枝,已经被风掀翻到别的地方。 几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救援队的人说:“万一她自己走了呢?” “她的腿断了,动不了。”梁轸说:“她伤得很重。” 他这个话一出来,大家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如果真如他所说,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又大量失血,那么只会凶多吉少,这个时候恐怕已经…… 他们劝梁轸去医院,他不肯,一定要找到她。但是还没走几步便昏倒了,一天一夜早就超过身体极限了,他的代偿期结束,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送到医院已经失血休克,再晚些人就没了。 等他恢复些意识,医院问他在这里有可联系的监护人吗?他记得卡拉旺办事处的电话,钱程和两个项目经理赶了过来。 得知宋峤和梁轸在海上出事,他们震惊不已,跟着心急如焚,宋峤已经失踪超过24个小时,找不到人,希望越来越渺茫。 救援队的人计划在那片海域打捞,因为在崖边也发现了她的血迹,手指印上去的,崖下的树有被压过的痕迹,她很可能坠海了。 打捞前得先签委托,钱程去签字付定金,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还在医院昏迷的梁轸,怕他承受不住。 但要是最差的结果,等他醒来,依然不知道怎么交代。 梁轸累极,昏迷了很长时间,他在医院已经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胸口如河道被泥沙淤堵,越来越窄。 他五岁那年梁修远去世,连续多日家里氛围古怪,突然有一天,保姆给他穿了一身黑衣服,又把他塞到车上,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后来他去的次数多了,知道那个地方叫殡仪馆,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灵堂里摆满了花圈和白色菊花,中间放着一口棺材,上头是梁修远的大头照。 他爷爷在梁修祺的搀扶下掩声痛哭,他想伸手抓,被人拦开了,保姆也躲在角落里哭,他被挤在人群里,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有只手抓住他,把他带到走廊上,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心柔软,手指修长,温暖包裹住了他的拳头。 她说:“不要过去,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是个姐姐,她看了他一眼后,眸光闪烁,弯腰把他抱起来。虽然是陌生人,他并不排斥,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他也伸手抱搂她的脖子,她的身上有些清苦味道,却异常好闻。 他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侧过头哽咽。 他们在走廊站了很久,直到仪式结束,她才又把他交到保姆手里,保姆对她道谢。 “这是修远哥的小孩?” “哎,是的。” “好好照顾他,再见。” 他问保姆那个抱他的姐姐是谁,保姆说不清楚,不认识,只是个宾客。 葬礼过去一段时间,梁修祺来家里,所有的事情渐渐有了变化,他的保姆被遣散,他爷爷指着梁修祺对他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 他被安排去跟梁修祺同住,又来一个脸生的照顾他的人,事事向梁修祺汇报。他说不出来那种困顿感,只是觉自己像被锁进笼子里了,被迫接受规则。同时他也能看出来,梁修祺也在接受规训。 每个人都在规则下,迫不得已,那个规则是什么,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人制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从鸟,被训练成会每天都进笼子的鸡。 后来有一天,梁修祺把一个人带给他认识,他认出来她来。 梦戛然而止,梁轸在这个时候醒来,又要接受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钱程跟梁轸说,警方也在搜寻,三天过去了,杳无音讯,问他要不要借助舆论找一找呢?无论人是死是活,总是快一些的。 梁轸当然要不计代价找到宋峤,但是她失踪的消息不能扩散。他知道在海上发生的事故是人为造成的,船底不会无故爆炸,他不能让对方先找到宋峤。 消息如果传回国内,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让你去查的那个海滩的船只租赁中心,那个人找到了吗?” “查了。但是人已经走掉了,说是个兼职,证件也是假的。”钱程无奈道,“现在是租赁公司跟我们对接,爆炸原因还在调查,他们否认是谋杀。” 梁轸的预感十分强烈,他回顾着那天发生的每个细节,特意换过来的一个人,英文流利,上船前的准备。他说:“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 梁轸一醒过来就偷偷跑出医院,来到他们出事的海边。 爆炸,受伤,他们分别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他不会抱着虚无的乐观,期望她还安全无虞地活着。她已经死了,他知道。 路边尚有他做的记号,但她的血迹已经被冲掉了,下过雨了。他仍然记得在家的时候她提醒自己,雨季不要忘记带伞。 他开始痛恨自己是凡人之躯,对抗不了这场意外,她为什么就不能等等自己呢,马上就要见面了,就差一步。 “你是怕拖累我吗?”他低声质问,“因为我说,你死了,我就立刻自杀,这句话让你害怕了吗?” 涛声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我了解你,你就是这么想的。”他笑了笑,话语里有些埋怨,眼里有泪花,“我没有那么幼稚,不会马上去死的。” “我要把这个事查清楚,给你报仇。”他轻轻说道:“还要回国,把你爸爸安顿好,处理你的财产,所有的的事情,即使是结束,都要明明白白。” 他忽然泪如雨下,把视线模糊住,怎么擦都擦不完。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钱程找了一天,才找到梁轸,医院那边都急死了,他竟在海边从上午坐到天黑,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钱程看他这枯瘦的样子,短短三天,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比来时大了一圈,脸颊内凹,一点血色都没有,哪怕是陌生人看了都心疼。 “梁轸,你不要冲动做傻事。”钱程说:“还没找到宋董,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啊。” 梁轸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钱程尴尬,以为他也要跳海啊。 梁轸站起来说他想多了,又问钱程:“你来鑫远多久了?” 钱程说:“我比宋董晚几年,但我俩是一块儿来的印尼。也算一起吃过苦的,海外公司的系统就是我们俩搭建起来的,不过她毕竟是老宋董的女儿嘛,还是得回国的,我就在这独大了。” “你们关系很好?” “铁的要命,革命友谊!”钱程拍着胸脯说,接机那天也看出来了吧。 怪不得这么黏糊,梁轸心说。不过也好,他跟钱程说:“现在有几件事,要麻烦你帮忙。我在这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你混得很开了吧?” “不要说麻烦,你说我务必做到。”钱程说。 梁轸已经冷静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的情况,由你跟国内公司汇报,就当我死了。至于怎么汇报,我说你听。” 时间拖延到现在,国内有些人想必已经开香槟庆祝了。他不会让他们高兴太长时间。 梁轸又找了两个救援队,扩大范围找,他必须尽快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他都接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数着时间,救援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他们出事前住的那家酒店打电话给钱程,说找一个叫梁轸的人。 梁轸的手机在海上被炸掉了,他和宋峤的行李和证件,在他入院治疗的时候被拿了回来,房费也已经结清。 钱程问:“找梁轸有什么事?” 酒店工作人员说,他们找梁轸没事,是南苏的一家医院,他欠了医药费,留下酒店的名片,想问他人走了没有。 钱程疑惑地看向梁轸,他欠医院的费用? 梁轸猛然站起,“是她!” “谁?” 梁轸说:“她还活着,她不敢联系公司,怕打草惊蛇,通过酒店联系你,再找我,这样我就知道去哪找她了。” 他的语速太快,钱程没听明白,梁轸没时间解释,直接跟他说:“问是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chapter32 梁轸在医院见到了宋峤。 那天晚上, 宋峤想提前结束生命,干干净净走,一点痕迹不留。 她爬到悬崖边体力已经耗尽, 只能一点点挪过去, 再把自己“丢”到海里。 她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去的时候, 两辆摩托车从他们来的那条路上开过来,强烈的光线刺在她身上, 对方大吼了一声阻止她。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听觉也几近丧失。 一男一女, 男的先跑了过来,看清楚她,对女人说:“是个人。” 于是女人也过来, “怎么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受这么重的伤?还活着吗?” “有呼吸,但很弱了。”男的探了下她的呼吸。 这两个人是环球骑行客,选了这个人少的高地路线, 没想到能救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们原路返回, 把她带去了一家私立医院。 脑震荡, 胸腹被撞击,内脏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破裂, 大腿骨折……她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拖了这么长时间, 人早该没了的,幸亏给她急救的人手法比较专业, 没有在移动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她身上没有证件,包在她腿上的男款衬衫和皮带,只能看出来衬衫是名牌, 是个有钱人。 但有钱没钱,在生死面前是平等的。 甚至国内富商在海外出意外,频频发生。 宋峤被抢救了几天,意识渐渐清晰,她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别人问她如何联系亲属,她只说了出事前住的酒店,钱程的电话,还有梁轸的名字。 三个看上去没什么关系的信息,他如果还活着,接到通知能立刻串联起来。 * 梁轸匆匆赶到南苏的医院,宋峤仍在重症监护。 那对救了她的好心夫妻,得知他们也是中国人,梁轸的感激无以言表,真是无处不在的善良的中国人。这段时间的抢救费用不是普通人可以承担的,他们依然选择行善,这对夫妻说是菩萨降世都不为过。 他立刻把钱还给人家,并且给了一笔不菲的感谢费。救命之恩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这很不好意思,太俗气,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想再多了。 “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等回国,我们再登门道谢。”梁轸再次说:“真的万分感谢!” 对方其实还没信任他,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家人。” 对方自动把他们认作出来度假的夫妻,“你怎么会把你的妻子一个人丢在海边?” 梁轸解释,他没有丢下她,他们在海上受了伤,上来后他先去找人。梁轸把自己和宋峤的护照给对方看,证明身份。 对方看他身上也有重伤,脸色像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相信了。 梁轸察觉到有些不对,对方的语气很愤怒,他多问了句:“你们看到她时,她是什么状态?” “奄奄一息,留着最后一口气准备跳海自杀。”女人义愤填膺地道。 果然是这样。梁轸把头侧过去,手指蹭了下脸颊又转过来,他的眼睛是红的,“谢谢你们救她,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在人走之前拜托最一件事:这件事务必要保密,不能声张,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那对夫妻看他小心翼翼交代,虽然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也答应了,绝不透露半分。 * 梁轸一边在医院陪她,一边着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他让钱程跟国内联系,称还没找到宋峤。 等过了几天,宋峤的伤情逐渐稳定下来,她能开口说话,梁轸也做好了后续行程的安排。 他们没时间抒发重生的喜悦了,要抓紧时间,他给宋峤解释:“事故的原因还没调查清楚,所以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会有危险。你的身体不方便移动,回国更容易被查到行踪,我先带你去美国,等把伤养好,再做下面的打算。” 宋峤的手抬起来,摆了摆。 “你不同意?”梁轸着急,急起来语气就有些强硬,不容她反驳,“任何事,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没得商量,现在你得听我的!” “不是。”宋峤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梁轸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竟感觉很神奇,“你要说什么?”直接说不行吗,非要摆手? “你的伤还疼吗?”宋峤只是想摸一摸他的脸。 梁轸什么话都没说,抓了宋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皮肤是热的,带着这个热带岛屿的潮,微黏。也是真的糙,结痂的疤,没来得及刮的胡子,扎她手心。 他问:“感觉真实吗?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们都还活着。” 宋峤眼皮眨了眨,他还真是清楚她在想什么。劫后余生,失而复得,没有比这两个更恰当的词来形容她心情的了。 “跟我走吗?” 她再次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里。 * 梁轸带宋峤返回雅加达,再从雅加达飞往纽约。他没让公司人送,连钱程都没允许,只让把行李托运到机场,两个人秘密走的。 飞行十多个小时,落地后,宋峤到美国继续入院治疗,她的骨折伴随血管脑神经损伤,需要二次手术。 所有的事都被摁下暂停键,一切按照梁轸的安排,什么都没她养伤重要。 就这样,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梁轸不允许她跟外面联系,她的手机没了,他没给她买新的,问就是事情他来处理,不需要她管,也没人能联系到她。 宋峤整天躺在床上,下地的时间不多,实在无聊,梁轸从家里拿了个旧ipad过来给她,上不了网,也登录不了社交账号,她还是什么都干不了。 她每天看电影,听歌,偶尔也看点球类赛事,平板上还有他上学时用的app,账号是登录状态,她能看见他的学习打卡记录,看过的书。 梁轸在外办事,但每天都会抽空来陪她,跟她透露一点工作进展,新洲的工厂已经竣工,机器也已经入库,很快就能投入生产,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而耽误。 他每天都用一点点事情吊着她,等她问详细的,他又闭嘴不说了,“你该休息了,否则恢复不了。” 一个月过去,宋峤的外伤养得七七八八,能正常吃东西,还胖回来一点,脸上有肉,也有血色了。 她能出院了,但是腿没好,不能脱拐,不能负重,也不能长久站立。 梁轸接她回他在曼哈顿的公寓,从车上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紧张。 梁轸打开门,突然礼貌地说了两个字:“请进。” 对宋峤来说,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陌生的气息,她从没在东海岸长期居住过,景色是全新的,空间很大,视野挺开阔,有十几个小时的阳光,她在此养伤不会太郁闷。 在她来之前,他就找人收拾干净了,桌上摆着一束崭新的百合花。 “跟我来。”他走向其中一间卧室,推开门,专门给她准备的。很简单,床,衣柜和沙发,有点像无障碍设施,床旁边就是折叠扶手,防滑地毯,她一个人可以起夜喝水上厕所;床头有紧急呼叫铃,他摁一下,客厅,厨房,走廊,还有他的卧室,同时响起铃声,无论他在哪都能听见。 宋峤把拐杖放在门边,往里面看了看。 “床单没买新的,是我的,洗干净了。”他问她:“要不要试试?” 宋峤回身去找拐杖,刚要伸手去拿,梁轸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跟前,手臂从她腰后穿过,轻飘飘把她抱了过去,他比拐杖好用。 两人身体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心跳挨着心跳,宋峤再次紧张起来,她的脸有点烫。 梁轸看出来了,他也不拆穿,但会歪头看好戏,“欢迎来到我的地盘儿。”这句话他凑近她耳边说的,说完就放开了,退出去一米远。 宋峤总觉得他的语气不怀好意。 宋峤在床上坐下,浅蓝色的床单,挺舒服,扶手的高度正合适,和医院无差。 “你先适应适应,我去楼下拿行李。” 晚饭是梁轸做的,吃过晚饭,宋峤没在客厅多待,她不怎么自在,先回房间了。 梁轸想起来还没跟她说怎么用浴室,他拿了新的毛巾,牙刷,浴袍去敲她的门,宋峤探出个脑袋来,问:“有事吗?” “教你怎么用浴室。” “我自己来吧。”她没让他进去,只接过了他递来的东西。 梁轸点点头,没强求。 卧室门又关上,他抱着手臂,身形慵懒地靠着墙,眼里有些笑意。 这段时间忙着给她治疗,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什么也没谈。 但想起海边的那个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死一线,他亲口向她承认,拿她的照片自||||慰。当时情况危急,完全是肾上腺素作用,想刺激她活下去。这会儿回忆起来,意识到她竟没生气。 是不是代表,他可以以下犯上? 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他突然想通了,也什么都不怕了。 人就在他房子里头住着,信任着他,依赖着他。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再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着急,她腿都成这样了,跑不了。 想到这儿,梁轸心情不错地哼着歌儿,去洗澡。 时钟走到后半夜,宋峤还没睡着,不知道怎么失眠了,兴许是换了新的地方。可是,床明显比医院的舒服,床单是他身上的味道,房间里还放着安神的薰衣草香氛。 她想了想,最大的原因就是换了地方。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儿。”,这话的挑衅程度,等于主权宣告。 人在自己不能做主的地方天然会紧张,无措,事事看他人的眼色。宋峤不习惯,在这儿,她都不好意思拿出后妈的派头来教训他。 辗转反侧一夜,天快亮了她才睡着,醒来自然也快到中午了。 她洗漱好,换好衣服,拄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客厅里没人,正对她卧室门的是一面照片墙,她正要挪过去看,这个时候,梁轸从外面回来了。 他没看见她,一进门就把身上的黑色速干衣脱了,宋峤咳嗽一声,梁轸朝她看过来,“你醒了?” “你去哪了?”宋峤问。 “在楼下健身房,跑了会儿步。”他去冰箱拿水,一边喝一边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宋峤看他平直的后背,还挂着汗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得习惯就好。”他倒是挺自然,“下午要去做康复训练,你还记得吧?吃好饭我送你过去。” “好。”宋峤机械地应声。 梁轸喝完水,把瓶子丢进垃圾桶去冲澡。 宋峤想,她真的得出去一趟了。 吃过饭,梁轸开车送宋峤去做康复。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大腿骨折后遗症很多,最显著的就是复位重叠后,肢体不等长,今后走路都不方便,对她这种大美人来说,更是残忍且不可接受。 因为吃饭耽误了点时间,他们到的时候差点过了预约时间,梁轸又是直接把宋峤抱下车。 她做康复训练的时候,他在外头帮她看了新拐杖,材质更轻便,也更漂亮,分别有腋拐和肘拐,等她出来自己选。 两个小时后,宋峤出来了。她的确要买东西,但是拐杖她哪个也没要。大少爷一扬下巴,慷慨道:“试试,好马配好鞍,咱们拄拐也得最漂亮。” 宋峤白他一眼,真是谢谢他了,“我的确要买点东西,但不是在这。” “买什么?” “衣服。” 她的行李只有出差带的那几件,还都是正装,平时穿明显不合适了,还来来回回都是那些。 于是,梁轸又带宋峤去商场买衣服,她没钱没手机,只管选,选好了他去付钱,刷卡时大手一挥,财大气粗的少爷气质尽显。 宋峤买东西很快,选十几条裙子,在这期间够穿了。买完外衣,她还得再买几件内衣,他在外面等着,内衣不用试,她知道自己穿什么尺码,选款式就行。 最后,她又去给自己选了一部手机,最新款的。 她目标明确,买完就走,还是梁轸提醒她:“买点护肤品吧,擦脸的,水或者精华面霜什么的。”在家的时候,她的浴室里一堆的瓶瓶罐罐,他知道。 宋峤本来都没意识到,被他提醒了才想起来。 买完东西,梁轸拎着她的购物袋,硕果累累,放到车里。一两个小时花了十几万也不心疼,只觉养人的感觉挺爽,怪不得有那么多男的大男子主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chapter33 chapter33 宋峤扫完货, 兴高采烈地回家。 梁轸拿了两趟才把东西全部拿上来,见她略显含蓄的笑容,他特意把购物袋全都堆放在她的卧室里。 床, 地毯, 沙发上摆满了, 像商店卖货那样琳琅满目,想看哪个, 一伸手就够得着。 接受新鲜东西,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住院虽然有护士照顾, 偶尔志愿者也过来逗她开心,可她仍然无聊透顶,身体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她坐在床上,摸着新衣服,梁轸给她留出空间, 让她慢慢欣赏, “我去做饭了。” 宋峤拿了衣服在镜子前试, 腿伤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养好。也就是这段时间, 梁轸得在家里照顾她。 他是男孩子,多少有些不方便。 宋峤放下衣服, 把新买的手机拆开,联网, 登录上自己的社交账号,给李宝屏发了条消息。国内时间是早上, 李宝屏大概还在家,或者在上班的路上,没有立马回复她。 宋峤放下手机, 去客厅找梁轸说事情。 梁轸在准备晚饭,“今晚吃咖喱饭,行吗?”他跟她说,从冰箱里拿出来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一盒鸡腿,米饭已经做上了。 “吃什么都可以。”宋峤说。 梁轸带着些许调侃她的意味问道:“衣服都试好了?不会到家就变心了吧,可都是你自己选的。” “梁轸,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他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飞快。 “你给我找一个护工来,女性,英语好点,最好是亚裔,比较能理解我的生活习惯。” “怎么了?”他把菜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抬头看她。 “我现在生活自理还有些困难,找个人过来贴身照顾我,我方便,你也轻松。” “怎么还非得从外面找一个人来?”梁轸看她的眼神有些困惑不解,他像个裁判,理直气壮地道:“我怎么照顾不了你吗?你说,我听听看。” 宋峤其实不太好意思讲,她犹豫了下,“我自己洗澡勉强可以,但是洗头、吹头很麻烦。还有打扫我的房间,贴身衣物的清洁整理,给我跑腿买东西,你做不来。”总之,她认为花点钱可以把这些问题解决。 梁轸顺着她的话似乎思考了下,然后严肃道:“现在最好不要,有困难就尽量克服吧。” “为什么?”宋峤从来没在梁轸身上看出来勇于克服困难的品质。 “凶手还没抓到,家里突然来陌生人,万一我不在,对方拿着枪抵你脑门儿上,你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他问他:“你知道在这里,枪支是合法的吧?” 宋峤觉得有点荒谬,“我这么危险吗?为了杀我费这么大的劲儿?” 梁轸笑了一下,他走过来推了推宋峤的肩膀,“还是谨慎一点,那样的危险,你也不想再经历吧?”他让她先回房间休息,“等吃好饭,我来帮你洗。”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宋峤有点郁闷地回了房间,李宝屏还没回消息,她只好坐在床上刷会儿视频,心绪不宁。 在医院里,梁轸就不让她联系外面,还找了两个保镖看着她,说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她没怀疑。 但回来也不让请护工,这让她有种被控制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在外头喊她,吃饭了。 宋峤神色正常地出来,她晚饭吃得不多,他给她碗里挖了几勺咖喱鸡块,但她吃几口就放下了。 梁轸见状问她:“你不喜欢咖喱的味道?那明天换菜单,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宋峤决定先摁下,联系上李宝屏再说,“明天早上煮一碗阳春面吧,清淡点。” “除了面,要配别的小菜吗?” “不用。”他还真把自己当大厨了,陷入自娱自乐的厨房游戏里。 宋峤准备回房间了,梁轸让她等一等,他把两个人吃饭的餐具收回厨房,拎了个凳子走过来,“来,我给你洗头发。” 宋峤说:“你不会洗。” 梁轸已经自顾进了她房间浴室,“今天我跟医生聊了,你在家也要做康复训练,否则肌肉萎缩,走路都跛脚。”他说:“我晚上做个计划表,打印出来贴墙上,你每天按照上面的练。” 她的卫浴间是无障碍的,梁轸把洗头床放下来,椅子放在洗头床前面,铺了毛巾,把她拐杖拿一边儿去,扶着她在洗头床上躺下。 梁轸先把她的辫子拆了,她住院期间把头发编起来会方便很多,不容易油,他的手指搓进她发根,从上到下梳了一遍。 宋峤躺下更不自在,脖子僵直,下巴昂着,目光呆滞,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梁轸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往下一压,“放松。” “嗯?” “怎么跟个砧板上的鱼似的,肌肉都是僵的。”他观察着她,又故意问:“难道你这样更舒服吗?” “别贫。”宋峤轻斥,尽力放松脖颈,她现在跟躺在砧板上其实也没区别。 她的头发多,他花了点时间才给梳开,拿了花洒调试到合适的水温,“我开始了?”他在她耳边说,手成刀片状,一点点往前移动,挡着水流,防止溅到她眼睛里。 宋峤的脖颈又不自觉僵住了,她干脆闭上眼。 梁轸嘴角勾笑,把头发全部打湿后,挤了些洗发水,先在掌心搓开打成泡,再往她头发上抹,泡沫在发丝上快速 膨胀起来。 他在她后颈垫了块毛巾,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 宋峤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按摩,游走,从额角到后脑勺,连耳朵和后颈都带到了,大手掌在她的肩上揉捏了一会儿,力度不轻不重,像股电流在她身体表层激蹿,她忍不住想拱背,弯腿,蜷缩脚趾。 “不舒服?” “没,”她的嗓音微哑,“很舒服。” “你一直这么紧张,我还以为把你弄不舒服了。”他说。 原来他能看出来她的紧张,宋峤顿时有些窘迫,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失权的感觉。 煎熬了一会儿,有片暗影笼下来,她猛然睁开眼。 梁轸与她面朝着面,四目相对,他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对视突然,她的视觉瞬间被他攻击性极强的面孔震慑住。 这一双漆亮深邃的眼,阴森森,不老实,看上去也花心至极,桃花不断,会跟很多女孩子上床。上床前花言巧语,得手了就提上裤子不认人,继续找下一个目标。他玩世不恭,百无禁忌,毫无道德。宋峤从来都是这样看他的。 他趁她不在家时,都做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但她又会想起海边的告白。他的眼泪肆意流淌,满身伤已经不能自保,说我爱你,就绝对不会丢下你。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她的眉心飞溅一片白色的沫子,他冲了手给她抹掉,碰到她眼皮,拇指不舍离开,来回摩挲着,俊朗面容似被迷惑住了,缓缓凑近。 “梁轸!”宋峤打断他。 “又叫我名字干什么?”他懒洋洋地应声,已经摸出规律,她一有事要说都是直呼其名。 宋峤觉得,特殊情况归特殊情况,但现在生活已经回归到正轨里,规矩不能坏,“我和梁修祺有过十年婚姻,你是他的儿子,我是你的继母,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她特意加重那个两个字的称谓,提醒他不要忘记各自的身份。也提醒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哦。”他喉结一滚,还是那副心不在焉又毫不在乎的样子,“我什么时候否认过了?” “你知道就好。” “你想让我怎么喊你?你说,我立马照做,好不好?”他说。 宋峤心中微微惊讶,说不上来,他哪里变了。 他继续给她洗头,冲掉洗发水泡沫,涂了发膜,再按摩一遍,深层滋养头发。他手法娴熟,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耳朵揉一揉,把耳廓里积的水和泡沫挤出去。 她这个人对患难之情转身即忘,翻脸无情。但她这张脸实在好看,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他把她看得透透的,也是实在找不出半个缺点来。 他给她洗好头,把人从洗头床上抱起来,转移到盥洗台前面坐下,又给她吹头发,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我出去了,你早点休息。”他收了吹风机,离开她的房间。 现在轮到宋峤摸不透梁轸了。 以往她知道他怕什么,那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她一说出口,他再暴跳如雷也得哑火。 这次是什么意思?不否认,然后呢? 她坐在梳妆台前,暗自伤脑筋,看着镜子里的脸,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商场,他提醒她买一点护肤品。又是什么意思? 她承认,自己并不年轻了,虽然现在还没长皱纹,但迟早会长的。与人交往,外貌不再是长处,和他这样年轻貌美的不能比。 宋峤洗漱好,还是认真涂了贵价的面霜,贴上眼膜,早早地上床睡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保养了。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李宝屏给她打来语音电话。 “宋总?真的是你吗?宋总?”李宝屏的语气激动得要疯掉。 宋峤微微一笑:“宝屏是我,你最近怎么样?” “宋总,我能跟你打视频电话吗?”李宝屏说:“我想确认下是你。” 于是宋峤把语音切成视频,她撕掉刚敷上去的眼膜,李宝屏看见她脸的一瞬间就哭了,嚎啕大哭,哭了一会儿,他又捂住嘴不好意思,“宋总,这段时间你去哪了呀,你还好吗,我还以你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峤没有说在印尼的细节,只说出了点意外。 “那你怎么现在才联系我?”李宝屏委屈道:“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一直对你是忠心耿耿的啊,从来没把你重要的事往外说。” “我前阵子受伤了,一直在住院。”宋峤想问他一点公司里的事,但可怜李宝屏一个大男人,哭得梨花带雨,情不能自己,他太感性了,把宋峤这个当事人衬得像个冷血机器。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哪儿受伤了?严不严重?” “现在都好了。”宋峤等他哭完,接着道:“宝屏,我问你——” “梁轸对外说你在南苏岛失踪,现在都没找到人。然后大家都传你已经死了。”李宝屏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失踪这么久肯定活不下来。 宋峤闻言皱眉道:“什么,我现在都没被找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34 chapter34 李宝屏说, “是的。” 宋峤又问:“公司现在谁在主持?” 李宝屏一气呵成地汇报道:“钟董暂代您的位置,您原先的融资被他截胡了,新洲的项目梁轸虽然人不在国内, 但各项资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钟董想插手, 但插不上。其他的工作,都是正常进行的。” 宋峤表示知道了, 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李宝屏又说:“老钟很想召开临时董事会,效仿您当初那样, 重新选举。但是王董死活不同意,他坚信您会回来,其他董事都听他的。” 宋峤有点意外, 王董那个色令智昏的老头儿,保守封建,性格古板, 看不起女人, 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李宝屏问:“宋总, 你还想知道什么呀?” 再往上的消息李宝屏是没有渠道知道的, 问了也白问,所以她说:“没什么了, 如果还有别的消息,你再联系我。” “好的宋总,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再过两三个月吧。”宋峤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她决定还是顺延梁轸的说法, “我和你联系的事暂时保密。” “肯定的。你不允许,我谁都不会说的。” 现在他那边是上班时间,宋峤说:“你先忙, 我不打扰了。” “好好好,宋总你也休息吧,好好吃饭,快点把自己养回来。”李宝屏心里暗暗高兴,宋峤平安归来只跟他联系,被信任的感觉像一道伟大的光晖,瞬间锁牢了他。 宋峤挂掉视频电话,这一个月来太多人给她发消息,消息提醒密集,她的大脑有些承载不过来了。 她往下翻了翻,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蓝峥也给她发了很多次信息。 宋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焦急和关切,他说,就算他们今后再无关系,也要给他报个平安,让他知道她还在。 她心里酸楚苦涩,终究是愧疚占了上风,她以为,他会记恨她过于凉薄。 但是考虑再三,宋峤还是没有回复蓝峥的消息,这一趟劫难,回去已经变天,他已然不在她的信任名单里了。 至于梁轸,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从床上下来,拿着拐杖正要去找他,一开门就看见他在客厅,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光裸上身只穿睡裤,正在往墙上贴海报。 听见开门声,他扭头看过来,宋峤这时却忽然尴尬起来,又赶紧把门关上。 梁轸还是问了声:“有事吗?” “没什么。”她急匆匆应声,回到床上。 * 第二天早上,梁轸给她煮好面就要出门了,说有点事,出门前跟她说中饭的三明治也给她做好了,在冰箱里,饿了自己吃。困了就睡觉。 实在无聊,她可以看电视,打游戏(如果她会的话),他的书随便翻,“我大概下午三点回来,训练计划已经贴在墙上了,你可以自己练,也可以等我回来陪你练,但是别站太久。” 宋峤觉得完全反过来了,他像在交代个孩子。 他叼着一片做三明治剩下的吐司片出门去了,宋峤又没能问他公司里的事。 吃完早饭,她去把碗洗了,跟着他贴在墙上的示例图做了个几个动作,就没什么兴趣地坐下了。她显然不是个爱运动的人,对于没兴趣的事,别人就算夸得天花乱坠,她也不会在上面浪费一分的精力。 相反,这对父子都热衷于让生命动起来。 宋峤吃过午饭,象征性地在客厅里逛了逛,就回屋躺在床上了。 不知不觉再次睡着,这一觉她睡得很长。梁轸从外面回来,她没有醒的迹象,他来她房间看了一圈,没叫她又出去了。 外面天黑透了,家里很静,梁轸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但这份安稳又让他有了点别的冲动迹象。 他洗了澡,回房间关上门。 宋峤醒来时,家里跟他走时一般的寂静,两人完美错过。但是她隐隐约约知道他回来了,还知道他进了自己屋,只是那会儿她太困,清醒不过来。 才晚上七点钟,宋峤站在门口叫他,里面没回应,只能听见在放音乐。 她直接推开门。 床上人惊了一道,错愕看向门口的她,脸色骤变。宋峤看清楚他在干什么,脸上温度也瞬间飙升,迅速把头撇过去,这场面她这辈子没见过。 “你回来怎么没叫我?”宋峤稳住声音。 “有事吗?” “是有点事要问你。” “去客厅说吧。”他淡定拉了被子盖身上,暂停音乐,“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 宋峤回忆起刚刚那一幕,脸热难耐,高温与尴尬迟迟下不去,她无奈用手当扇,对着灼热的皮肤扇了扇。站在墙边,焦灼地等当事人,脑子里已糊成一团浆。 没多会儿,他套条裤子从房间里出来,身上披了件睡袍,连带子都没系,挑着眉朝她走过来,腹肌明晃晃亮瞎人眼,他则一脸的桀骜凶狠,眼梢一抬,挑衅她。 不知道是炫耀资本,还是被撞破现场生气了,大概两者都有。 宋峤看他坦荡得跟什么似的,顿时就不心虚了,她在情场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他还是小屁孩儿,捏着色||||情杂志做春梦。 一而再,再而三,但事不过三,这是第几次了?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暴露肉||||体。 声色场所的销冠,未必有他敬业。 宋峤故意问:“你刚在干什么?” 梁轸冷笑:“你看不出来吗?” 宋峤视线扫过他的小腹,侧边有道疤,形状狰狞,她只匆匆看了一眼,“衣服穿好再跟我说话,在家里还是注意点吧。” “这也能怪我?”梁轸听出她的阴阳怪气,觉得好笑,决定跟她掰扯一下:“我在自己房间里办点事,人之常情,你不敲门就直接进来,咱俩是谁没礼貌?” “我在门口叫了,你没听见。”宋峤冤枉,刺他,“是太忘情了吗?” “你看够了吗?”他嘴角讥笑。 “我伤还没好,为我的身心健康考虑考虑吧。” “哦,那真是对不起,我在你的伤口上演了一把活色生香。” 宋峤被气糊涂,一时之间忘了要说的事。她胡乱看向墙面,除了他昨晚贴的那张表格,旁边还有几张照片,她前几天就看过了,是他本科毕业拍的照片,身边是一对外国夫妇,她看着有点儿眼熟,却不认识。 梁轸又恢复了早上的操心口吻:“你今天有认真做训练吗?” “做了。”她说。 “真的?”他要笑不笑,“我怎么那么不信呢?等会再来一次。” 宋峤指着照片,问他:“他们是谁?”这对夫妻分别站在他身侧,搂着肩,亲昵的样子就像他的父母一般。 “我上高中时寄宿家庭的父母。”梁轸想了想,又说:“你应该记得他们吧。” 怪不得有点眼熟呢,但宋峤这种大忙人,对于只见过一两次的人肯定毫无印象,连毕业都能参加,她又问:“你们关系处得不错?” 梁轸幽幽道:“我大学毕业也给你发你消息了,邀请你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你没回我。” 宋峤不记得这回事了,至少,她从来没有收到过梁轸邀请她参加毕业典礼。她看他获得的荣誉证书,货真价实名校毕业,拿全额奖学金,她说:“你的成绩竟然真的很好。” “你从来没有认真地了解过我。”他又是这句话。 宋峤抿了抿唇,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她言归正传道:“说吧,我怎么在别人眼里就已故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临时加更一章,嘿嘿。 第35章 chapter35 chapter35 梁轸听她这么问, 就知道她已经联系了李宝屏。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隐瞒行踪是为了让他们顺利离开雅加达,来到美国治疗不被打扰。 宋峤说:“这个我知道, 为什么现在还在传我失踪了?” “想不想来点好玩的?”梁轸饶有兴趣问她。 “什么是好玩的?” 他想起郑国栋被他踩到地上, 还愤愤不平地喊:你以为想要她命的人少吗? 这句话提醒了他, 宋峤在梁修祺死后继承了巨大遗产,动她心思的人不会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算夸张,还有梁修远的死, 是意外还是阴谋,现在谁又说得清楚? 梁轸在接连发生的意外后恍然大悟,也下定了决心。 “咱们静观其变。你从鑫远董事长的位置下去, 谁是获益最大的人,”梁轸气定神闲地计算国内的情形, “那些被你压着的人, 压抑久了, 这会儿可不得抓紧行动起来, 揽权的, 敛财的,补窟窿的, 各有各的任务,很容易得意忘形。” 宋峤想, 最大的得益者是钟伟,他现在就暂代她的位置。 “你不是一直讨厌他么, 放着这么个眼中钉扎那,肯定不舒服吧,不如趁这个机会拔出去省事?”梁轸笑着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凶狠戾气。 宋峤被他眼神惊到,以为看错,等她再看,他又是那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样子,说什么都像在开玩笑。 但是,要“玩”这么大么?公司要脱离她的掌控长达几个月。 来到美国的这些时日,不仅是身体的伤要愈合,她的精神也处在惊吓中,定期在看心理医生,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些事从长计议。 “我在这什么都做不了。”宋峤说,实在鞭长莫及。 “这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等等,你怎么就安排好了,你不也不在国内吗?” 梁轸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叫罗中,现在在做律师,你记得吧?” 宋峤知道,她点点头。 梁轸说:“他的师父,叫谭鸣,在政法商层面都说得上话,业务能力和手段肯定是强的,我在国内那段时间跟他接触过,算认识上了。现在这些事全权委托他去办。”当然,交情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钱去驱动,“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会把结果给我。” 那位姓谭的律师,宋峤知道,律法界大名鼎鼎,胜率没有比他高的了,但是她现在仍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她看着梁轸,这些超出她的想象了,他现在和在国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虽然她已经发现了端倪,觉得他是个行动力强的人,但也没有想到他行事如此果决,甚至是,有那么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狠辣。 “因为我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梁轸看她一眼,这些年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她自己的事业还有梁修祺身上。 宋峤不说话。 “损失肯定是有的,舆论动荡,股价起伏,但这是必要的代价,刮骨疗伤才彻底。”梁轸道。 宋峤还处在懵的状态里,她正在缓慢接受现实。 “这段时间呢,你乖乖在我这休养,当给自己放假。”他抬手搭在她肩上,揽了揽她肩膀,似是在鼓励:“等你回国,障碍都给你扫干净了,你还是鑫远的话事人,一切都不会变。” 他一靠近,身上浴液的香便朝她扑过来,气息像枫糖浆,将她口鼻堵住,粘稠且细密,缠缠绕绕,她没法喘息了。 宋峤从严肃的叙事里抽离出来,再次想起刚刚的画面……她竟不敢抬头直视他,半边身体如同被点了穴,酥酥麻麻,不能动。 梁轸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直,他想笑,又努力克制住。 宋峤骤然清醒过来,“你这样合适吗?” 他一挑眉,装傻:“哪里不合适?” 他还敞着怀,宋峤目光划过他紧实劲瘦的胸肌和腹肌,乱花渐欲迷人眼,她说:“你穿件衣服吧!” 她这段时间看的美剧不少,尺度之大,简直是一团乱线缠一块儿,也是让她开了眼,但这不代表她看见他那个,不被冲击到三观。 梁轸越发肆无忌惮,他关起门来办事,既不犯法,也没触犯天条,她自己撞上来的。哦,看一眼他怎么自我解决的,就唾弃他?要是知道他看的什么进入状态,岂不气得杀了他? 宋峤拿了拐匆匆回屋,他在后面露出得逞的坏笑。 * 隔天早上吃过饭,梁轸又有事要出去,这次说午饭前就回来。 宋峤经过一夜的消化,她想起一些事来,去他房间。 梁轸的房间一如既往的简单整洁,桌上没有多余的陈设,枕头也不放东西,没有杂乱的数据线,床单平整,床前地毯也一丝毛絮都没有。 这个房间里散发宜人的清香。 她总觉得,他内心的细腻程度和混不吝的外表完全不符,但仔细想想,外表是假象,他本质是个非常自律的人。 他一个人长大,梁修祺说是他的父亲,但更像老师,在心态和思维上,这对父子完全一样,梁修祺的冷漠严苛,造就了今天的梁轸。 他的电脑和平板设了密码,她试几个都不行,再试下去就该锁上了,只能放弃。 宋峤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最终在书桌下面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各种时期的照片。 她找到后就拿走了,她对自己很熟悉,但是也很难接受梁轸对着这些照片迸发欲望。 不该做的事,就永远都不能做,她必须把他扭曲心思纠正过来。 * 不到中午梁轸就回来了。 宋峤听见开门声,从房间里出来,外面的温度并不高,他身上汗涔涔的,脸和脖子都挂着亮亮的汗珠,他扫了下宋峤的脸,怪异地道:“怎么跟做贼似的?” 宋峤先发制人:“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车在路上坏了。”他又急着回家,“你现在饿吗?” “早饭吃的晚,现在没感觉。” “我先去洗个澡,等会再做饭?” “去吧,小心感冒。”宋峤拿出长辈关切的架势来。 他进了房间,宋峤也回屋,烧掉不太现实,她没打火机,只好把相册藏到洗手间里。梁轸很快冲完凉出来,脸上倒没什么异样。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像个男大学生,去厨房准备午饭。 这段时间,他的厨艺进步神速,不仅会做清淡的江浙菜,还会炒辣子鸡,椒麻鱼,虽然距离厨师水平还差的远,但已经是合格的煮夫。 重口味的菜宋峤不能吃,他纯给她秀水平。 两人坐在一起吃午饭,各有心事,宋峤心不在焉,斟酌措辞,想着要怎么跟他谈,碗里米饭上多了一块鱼肉,还是最嫩滑肥美的鱼肚子肉,他整块夹下来给她,说:“吃!”他自己吃鱼尾和鱼鳃的部位。 宋峤已经饱了,但还是把那块肉吃掉,不想浪费他的心意。刚吞下,碗里又长出来一块肉,原来他把鱼翻了个身。 吃完饭,梁轸洗碗,宋峤决定回屋睡个觉,起来再说,梁轸唤住她:“吃完饭别躺,容易积食,在客厅散散步,我收拾完陪你做训练。” 他这个口吻,谁才是长辈? 宋峤只好留在客厅,梁轸擦了手,拖把凳子过来。 宋峤平躺在沙发上,他盯着她做踝泵,做了三组。接着是股四头肌勾脚,这对宋峤来说有点困难,她最多抬到25度,实在抬不起来了。 梁轸的手托举着她的小腿,不算借力,防止她受伤。十个一组,她做了两组后,额间已经微微冒汗。 宋峤骨折后每天都穿裙子,换衣服方便。腿放下来后,她把裙摆往腿||||间压了压。 “休息一下,还有两组,晚饭前再做。”梁轸瞥开眼。 “你去忙吧,我想睡个午觉。” 梁轸没走,看了她几秒,伸手:“把相册还给我吧。” 宋峤脸色不变,也没否认,“我没收了。” 梁轸像听见个笑话,他说:“不要胡扯了,那是我的东西。” “照片上的人是我,你拿照片要干什么?”宋峤问他。 “你觉得我会拿照片做什么,就是做什么,何必要明知故问?”他神色坦然,也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相册你收到哪里了?” 宋峤说:“别找了,我烧了,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更不应该在你的房间里。” 梁轸已经起身走到她的卧室门口,闻言回头,眼里光芒如同淬火,从高温极速回落至冰点,他已在暴怒的边缘。 事情发展到今天,宋峤觉得有必要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叹了口气,说:“梁轸,你停下来吧,执迷不悟下去很没有意思。” “停下来什么?” 宋峤摇了摇头,“你正常点。” “呵,你说的不正常,是指我爱你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让他的心凉透,“因为我爱你,让你觉得恶心,觉得我疯了,是吗?” 宋峤对他有些许无奈,她不想再回忆那个海边,绝望的两个人……她也时常痛苦,“我们的生活都已经回归到正轨里,如果有什么不正确的感情,也应该归位了。” “我没有。”他的语气冷硬,漆黑眼眸格外冷淡,“我从来都在这条轨道里。我爱你就是正确,你和我在一起就是应该。” 宋峤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错了,至少过去,他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些话,他怕她。 也许,是这段时间她不得不在家里养伤,他们朝夕相处,出了问题。 她习惯快速解决问题,不能拖泥带水下去了,她是年长的那个,“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就由我来做正确的选择。” “你要干什么?”他问。 “我现在就回国,你就待在这里。”宋峤说:“我不相信,一万公里的距离,黑夜和白天的时差,还能让你昏头成这样!” 她以为这样有用吗? 她正拿起拐杖往房间走,看上去是要去收拾行李,他只觉得可笑。 “可以啊,只要你能靠自己走出这个公寓。”梁轸轻蔑又漠然地看着她,嘴角讥笑:“你的护照和所有证件,都被我收起来了。” “什么?” “清醒点吧。”他拿了她的拐杖,往远处一扔,“你让我喊你小妈还是姐姐,以为能刺激我?其实我无所谓的。这是我的地盘儿,你以为你能走去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36 chapter36 他把拐杖扔远了。 宋峤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变脸, 她踮脚去地上捡,身体那么弱,又不平衡, 没走出去一步就摔了, 被他一把抱起来。 “看吧, 你现在没我连路都走不了。”他把她抱到床上。 宋峤脸色铁青:“你要是有良心,就收回所有的话, 让我走。” 梁轸置若罔闻,冷笑道:“我记得, 你以前只喜欢强大的男人,现在我变得强了,怎么你又喜欢没用的了?” “梁轸!” “别叫, 我听得到。”他把她放下就松开了,走到门口:“你好好休息,顺便想想我说的话, 是和我高高兴兴谈恋爱, 还是咱俩就这样耗下去, 但让你走, 肯定是不行的。” 他离开房间,也把门带上, 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 宋峤坐在床上只觉身心俱疲,一下子心气全无。那种走不了一步就摔倒, 又被他轻飘飘抱起,不会让她产生一丝的旖旎感受, 只有屈辱和心酸。 他的确变了,欺负到她头上,跟她玩这一套! 宋峤被他气得胃疼, 去翻床头柜里自己藏的东西,不仅自己所有的证件都没了,就连她家里,办公室的钥匙也一并被他拿走。她对此竟毫无察觉。 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什么都干不了了,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她当初就不该给他好脸! 宋峤气到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傍晚,有人推门进来,走到她床边。 “滚出去!”她指着他鼻子骂,现在不想看见他。 “该吃晚饭了。我先抱你去客厅,把剩下的两组复健做完,再吃饭。” 宋峤目瞪口呆,竟然还可以这样?她被气笑, “我说滚,你听不懂字吗?” 他弯腰,把她从床上铲起来,“再生气也不能不吃饭,你身体这么差,随便感个冒都能病倒。还有复健也不能停,除非你想拆了固定器以后成个跛脚。” “把我的拐杖拿过来。”宋峤说:“我自己走。” “我抱你不好吗?医生也说,你不能走太多路。” 宋峤被他气到无语,她说:“你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我一直觉得你还算乖。” “我不是忽然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一直都这样。”他干脆承认,嘴角有轻佻笑意,“本想在你身边装乖,就这么陪着你,谁知道你会又谈恋爱,那我装乖算什么?我也以为人生漫长,但那个意外给我的教训太大了,我意识到你会随时没有,我接受不了,所以不想再等下去。” 宋峤听了,心头一怵,他这下是无所顾忌了,倔劲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 但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将至冰点。 宋峤不搭理他,梁轸也不是那种狗皮膏药的性格,非要黏着她,他不受影响,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也只凭自己的心意做事。 他还把宋峤的手机收走了,平板和电脑也藏起来,只让她看电视和书。 他基本都待在家里。家里装了监控,实在有事出门,也不超过半个小时。 他陪她看电视剧,宋峤的英文水平仅限交流,看那种语速过快,充斥着语言习惯的剧时常一脸雾水,他就在旁边给她解释翻译。无论听不听得明白,她都不接话,只目视前方。 看电视剧,她其他都能忍,就是情||||色戏份总来得猝不及防,明明很正常的两个人在谈事,忽然就抱起来啃了。啃就啃吧,她是个成年人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啃完画面一转就到了床上,床戏尺度之大令人咋舌。 宋峤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看到一群生殖器乱舞,难免面红耳赤,强装镇定问他:“你平时都是看这种东西?” “恋爱剧不都这样?不然还能怎么演?”不都是那点儿事吗? “难怪这么变态!” 她愤怒回屋,他一脸无辜。 说了几句话,两人的关系依然没有转好。宋峤这边态度不松动,梁轸就不放人。最差的时候,是宋峤闹绝食。 说是绝食,其实也就一顿饭没吃而已。 他端着饭菜去她房间,她坐在床上看书,他命令她:“把饭吃了。” 宋峤侧过脸,掩不住秾丽五官,眼梢上挑,气质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吃是吧?”他拖了椅子过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勺子怼到她嘴边,逼她张嘴。他每顿饭都认真做,营养搭配,想让她快点把身体养起来。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情绪沉闷,他也跟着心烦不已,怕她真熬不住。 “拿出去。” “吃饭!” 宋峤手一推,可乐鸡翅的汤汁全撒床单上了,香味四溢,又十分诡异。面对这残局,一个无语,一个懊恼,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梁轸把饭菜放在柜子上,默不做声地换床单,再拿去洗。 一般沉得住气的人都很会冷暴力,就看谁能憋得住。 梁轸拿了手机丢在她床上,“你要受不了就报警,跟警察说我非法拘禁。这边最讲究人权了,比国内判得重。” 他明知道她不会报警,不想丢脸,这只是关起门来的事,惺惺作态给谁看? 宋峤一巴掌甩他脸上,手心震得剧痛发红,他的脸也瞬间出现五指印,她颤抖着把手缩回来,意识到干了什么,自己也惊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断靠近她,把她逼到墙边,脸近到快贴上来,“你打我打得越来越顺手了,对你好还不行,这么凶干什么?还要再打一次吗?” “梁轸!”她真是怕了他了。 “不打就继续吃饭。”他目光闪烁,步步逼近,威胁她,“你要不吃我就亲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一遭过去,你肯定不会原谅我了吧,虱子多了不怕痒,我是债多也不愁了。” * 谁都没有想到,关系差成那样,还能再差。 宋峤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几年过去了,性格一直都这么高傲,从来没向谁低过头,认过输。 她更不可能被他这条疯狗逼倒。 只是后来,她除了吃饭基本都不出房间了,两人都在家,也基本不见面,不说话。 梁轸在家找了一圈,一直没找到她把相册藏在哪里,怕是真烧了。他又检查她的手机,她只跟李宝屏联系过。 他也不着急,国内的事总有完结的时候,她肯定会回去的,到时候还得来求他。 梁轸是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这天还照常送宋峤出去做康复训练,她在里面接受医生的检查,他就在外面等,出来两人一同回家。 想起上次……他问她:“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逛街?买点你喜欢东西,你这段时间情绪一直不太好,也影响恢复。” 宋峤已经习惯他精神分裂的状态了,好像她自寻苦闷,罪魁祸首不是他。她的身体歪向另一侧,安静地看着外面,懒得说。 这天到了家,梁轸把宋峤放下就又出门了,说有点事。 宋峤去他房间找自己的手机和证件,他藏得很深,她把家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两个人已经失去最基本的信任。 梁轸隔了几个小时回来,宋峤已经躺下,客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跳,之后就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宋峤怕出事,不放心出来看。 梁轸喝得烂醉回家,烟酒气呛人,还有什么别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又惊惶。 他从冰箱里拿冰水喝,喝到一半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人倒在沙发上,瓶子倒地,瓶口水正汩汩流到地毯里。 宋峤把瓶子捡起来放到桌子上,他那么大的个子,趴在沙发上,半边身子悬空,宋峤想把他挪正,但他像座山那么重,纹丝不动。 幽暗的客厅里,落地窗外的景色像城市宣传片,纸醉金迷,动人心魄。 宋峤站在沙发前看着他,梁轸感觉到有人,警觉抬头,看见是她,他眼神剔亮,很快又朦胧起来,宋峤分不清他有没有清醒。 梁轸下意识伸手想够她,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宋峤被他勾着腰,身体趔趄倒在沙发里,还好他没碰她受伤的那条腿。 抱到了人,他安心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如同烂泥,枕着她的腿睡去。 自从捅破窗户纸,关系降至冰点,他们就没有任何借口肢体接触了。 宋峤坐在沙发上,感受着他一吞一吐,炙热又潮湿的呼吸,她摸了下他的头发,坚硬扎手,和他性格一样。她捕捉到心头上的那一丝痛苦和煎熬,她被架在火上烤,噼噼啪啪,她皮焦肉绽。 她想,她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的怀抱太舒服也太柔软,梁轸幽幽转醒,看着她,眼里潮湿,像被大雨淋湿了一场,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什么?”她凑近去听。 “都怪你。”他也这么说,满腔都是委屈,“全是你的错,你要不嫁给梁修祺,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了。我不愿意看你痛苦,可我心里的委屈,你知道吗?”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难熬吗?我连家都不敢回,像个流浪儿。你既然一开始对我好,怎么就不能给我最想要的?” “是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的,我也烦这样的自己,可是我被困住了。” “我真的,很想回到海边的那个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趴在我的背上,听我的告白,你亲我的脸。如果回不来,我就没那么多心思。” 海边的那个晚上…… 宋峤不愿意回忆,也清楚地记得那份心境。 她想活下去,是因为他,决定去死,也是因为他,他鲜活而热烈地牵动着她的生死一念。原本她早就不想活了。 她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知道,她不该如此。 一切都是她的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chapter37 chapter37 宋峤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半边身体被他压得麻木, 没有知觉,她一下下地帮他捋着发丝,看见他眼角溢出的泪水干透。 他像朵蘑菇, 长在她这棵腐烂的树上了。 她拍了拍他, “梁轸, 回房间里睡吧。”她实在抬不动他。 他模模糊糊地睁眼,脑子发懵,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茫然看着她。 宋峤又说一遍:“回屋睡吧, 这样会感冒。” 他听懂了,听话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 蜷着身子趴在床上。 她目送他离开,眉眼温柔,冰山之下是潺潺流水一样对他的关怀备至, 浸润无声。她搓了搓指尖, 似乎残余他身上浓烈又呛人的烟味。 她独自坐了会儿, 把散落一地的抱枕捡起来, 放归原处,毯子也叠放好, 这才回自己房间。 更深人静。 梁轸一直睁着眼,看她被良心谴责, 纠结挣扎,眼睛也渐渐恢复清明。一身臭气熏天, 他懒得动了,抬手揉揉涨痛的脑袋,不小心露出个曙光在前的笑来。 她心里还是疼他的。 隔天早上, 梁轸起晚了,锅里在煮粥,他手上在给面包抹果酱,头发乱糟糟像被炸弹轰过,刚洗完澡,衣服穿的乱七八糟,上身随便套了t恤,下面扯了西裤穿。 宋峤看得直皱眉,从他手里接过面包。 吃早饭的时候,她说:“不要再喝得醉醺醺回来。” 他也满口答应:“好好好,再有下次,我自己滚。” 话是说了,承诺也答应了,但是之后梁轸又开始了一些宋峤曾经见识过,但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他喝醉的频率变得更高,一滩烂泥地回到家,宋峤不理他,他就抱着她哭哭啼啼,回忆过去,说他爸死了,他的保姆走了,后来他爷爷也死了,就连他养的狗都被丢了,所有人都离开他。 他九岁那年,因为不会背九九乘法表,被梁修祺拎到屋外罚站,三九寒天,大雪纷飞,他站到半夜,身体僵了人也昏过去了。 宋峤扭头看他。 他的眼眶泛红,鼻子抽泣,楚楚可怜,说后来好些年都还做噩梦。 “九岁还不会背乘法表?真没用。”她说。 一句话让他破防,气得一蹦三尺高,对着她怒目而瞪,说自己从小就是小神童,长大了年年拿奖学金,谁没用?谁是废物?他聪明得要死了! 然而他清醒的时候,又是个正常人,严肃跟她说国内反馈进度了,公司现在的管理一团乱,账目也糟糕,钟伟已经坚信她回不去,开始真正着手去做事,这是抓他把柄最好的时机。 宋峤表情淡淡,说自己知道了。 然而他没正常两天,又精神分裂。 说别人嘲笑他们家的人是短命鬼,中了诅咒。但是他一定不会让她出事,让她以后都没病没灾,长命百岁。 算算年龄,她也只比他大九岁而已,将来她老了,他还能动,能伺候她。女人的寿命一般都比男人长,到时候俩人一块儿死,他们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搭配。 他抱着她絮絮叨叨,烦人程度和村口嚼舌根的大爷大妈没区别。结实的手臂又像长臂猿箍着她,脸埋在她脖颈里乱拱,问认不认同他说的话。他力气大的惊人,没轻没重,宋峤纤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他这么缠,差点被拱散架。 其实,他要真的想对她怎么样,宋峤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看他凑近的面庞,眉目凌厉,身体滚烫,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狼崽子眼放绿光,对视之间,他被她清冷迷惑住,凑上来,可怜巴巴想要她亲亲他,不亲嘴,就亲脸,像上次那样就行。 她对所有的人都冷漠,都可以舍弃,至少对他是在乎的。 酒气醉了两个人,这可怜样儿…… 宋峤有一刻动了恻隐之心,但最终还是狠下心把他推开,“砰”的一声关上门,留他在客厅发愣。 等他酒醒,只有疼得快要炸掉的脑袋,弯腰捂头缓解。 太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宋峤从房间里出来,她人没到,精致香气先来,他余光瞥见她缓缓走过来,如雪白皙的小腿,鲜红的裙摆,刺激着他的神经。心头一颤,他撒娇唤她帮忙倒杯水,他想吃药。 宋峤已经耐心全无,“你答应我再也不喝酒,几次了?你自己说过的话,是像放屁一样没分量吗?” 她真的生气了,梁轸低着头不看她,敷衍应付她:“下次不会了。” “如果每天看见我,会让你这么痛苦,要喝酒来麻痹自己。不如我早点回国,咱们两个人都省事。” 梁轸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要离开他,他又不傻。怀里抱枕一摔,他猛地站起来,怒不可遏道:“你做梦!” 宋峤皱着眉。 “痛不痛苦是我的事,我乐意。” 他甩手走开,“你也不要觉得说什么可以骗到我。” 宋峤问他:“你知道怎么爱人吗?” 他脚步一顿,心脏隐隐痛起来,像无数针扎在上面,他不知道。她成熟,谈的恋爱多,还结过婚,可是她从来没教过他。 “你把绳子拉得越紧,空间挤得更小,我只会窒息,不会有任何爱。” 梁轸一言不发回了房间。 宋峤也有点头疼了,她知道他是故意喝醉的,他也知道她知道了,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对对方都实在没办法了。 这天过后,他们都有所改变。宋峤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再冷暴力他,开始给他回应,梁轸确认她态度松动,就把手机还给她,允许她和李宝屏联系,但是她的证件还把在他手里,这是他的底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宋峤的体力逐渐恢复,她不想总待在家里,能简单下楼散个步。 一开始梁轸陪着她,后来楼下的设施她渐渐熟悉,也能独自买点东西,就想自己下去。 梁轸不放心,宋峤看着这张朝夕相处的脸,说:“我烦你。” 他被嫌弃了,“行行行,你自己去。有事一定得给我打电话。” 啰嗦,她又不是几岁的小孩。 这天傍晚,梁轸在洗衣房收衣服。烘干的衣服分拣两堆,她的和他的,他顺手就把衣服给叠了。 宋峤的贴身衣物一律不经他手,她自己洗,晾在淋浴间。 一堆裙子里有件她的胸衣,中等杯型,黑色的织纹,简约高级,他不懂内衣怎么收纳,手摸上去时,活跃的心思已跳在英俊眉眼里,不老实,想起梦里她温柔如水,妖娆又风韵,乖巧绵软地缩在他怀里,任他摆弄…… 不能再想下去,折磨的还是自己。 他从洗衣房出来,外面已经变天,似乎要下雨。 云有多无情呢,随风飘荡,落到哪块,哪块倒霉,大雨哗啦啦往下落,地上一群落汤鸡,抱着脑袋四处逃窜。 他给她打电话,问在哪,他去接她。刚拨出去号码,铃声就在床头响起来,她没带手机。 梁轸脸一沉,拿伞下去找人。 * 宋峤在楼下散步,她拿着咖啡往家走,雨下得太突然,她进了街边的一家面包店,点了份甜品,坐下来慢慢等雨停,顺便欣赏风景。 梁轸在楼下找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影,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天也瞬间黑下来,他的伞被吹翻,身体被淋透了。 他都这样了,她就一条好腿能走去哪?况且身上没手机也没钱,梁轸心急如焚,对某些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再往下想,他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宋峤也以为这种急雨会停得很快,就想等停了再回家,可是等了好半天都不见收势,到最后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没法再等下去,冒着小雨往回赶。 到家梁轸不在,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淋湿,贴在身上很难受,她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决定先换衣服。 梁轸没找到她,回来拿车钥匙,听见房间里有响动,他疾步走过去推开门,她正在背手扣内衣带子,看见他,快速把肩上的衣服拽下来。 谁都忘了尴尬,她正要解释,梁轸先暴跳如雷,“说了几次,让你不要单独下去,不听,让你带手机,你也不带,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没张口,就被他怼着脸骂一通,她反问他:“你想干什么?” 梁轸全身都往下滴水,脚边已是一滩,他狼狈不堪,“我到处找不到你!” “你在担心什么?”宋峤的眼神瞬间冷漠,讽刺道:“担心我跑吗?我的护照被你藏起来了,连买张机票的钱都没有,能去哪?” “你觉得我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讽刺,冷笑一声,“你要是在路上摔了、撞了,落得终身残疾,算谁的?再万一被绑架,又有人想要你的命,我怎么办?呵,我担心你跑?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他妈真是,操!”后半句他语塞骂不出来,他都急疯了,还要被她这么误解,门边的垃圾桶,被他看见,一脚踢飞。 宋峤闻言愣住,但口比心快,指着他说: “滚出去。” “砰”一声门关上。 两人都生气了。 他走到厨房,把身上t恤脱下来,挤出一泡水,又泄愤似的往地上扔,干脆一了百了,谁都别活了。 天却在这个时候放晴,又亮起来,天边出现彩虹。 他妈的!这么折腾人好意思吗? 宋峤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他也不想管,缓了会儿情绪去冲澡,出来把散落一地垃圾的客厅收拾了,又去厨房做饭。 做好饭,他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也不叫她,谁爱伺候谁伺候去,饿了就自己出来吃。 突然间,客厅,走廊,厨房,还有他房间的铃,同时响起来,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他震碎。 这个铃他装了一个月,是让她遇到紧急情况,呼叫他的。但一次都没响过。 他扔了遥控器,冲到她房间里。 宋峤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她侧过头看向门口的他,轻笑一声:“这么快?拖鞋有没有被甩飞?” 梁轸抿抿嘴唇,脸上倒不见尴尬,只有些没收起来的慌乱,他的眸色缓缓暗下去,冷声问:“有事吗?” 宋峤把手上的东西都给他,“我的固定器淋湿了,自己不方便换,你来帮我一下。” “哦。” 他淡定走进来,单膝跪在她腿边,宋峤并拢的腿微微分开。 要绑在大腿上,就得先把裙子掀开来一点。 他不是没掀起来过,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穿了件绿色的丝质长裙,翠绿的,丝绸泛着光,她皮肤白,五官大气,很适合这种鲜艳又出格的色彩,一眼惊艳。 他的喉咙突然干痒起来,膝盖都差点跪不稳,慢吞吞把她的裙摆往上一点点折,让她抬一点腿,先把下面的绑带解开,这么简单的事情被他弄得极为繁琐。 “怎么了,不会吗?”她见他脸色难看。 “不是。”他道。 “那快点。”她催。 “别说话!” 宋峤无声笑笑,看着他的发心。 他瞥见她的另一条腿,肉脂饱满,白到发亮,那么健康!其实,他内心是骄傲的,把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又关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看她一天天康复起来,恢复容光,怎么不算他本事大呢? 旧的拆下来,再换上新的,一整套动作下来,他已经汗流浃背,呼吸错乱,他怕自己又间隙性发疯。 半天过去。 “好了。”他嗓音含糊,说,“起来看看,好不好活动。” “谢谢。” 她的手在他的头顶揉了下,手掌像风压倒麦田那样,拨弄着他的头发,好硬,也好扎手。 他感觉到了,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知道她在摸自己,却不知道什么意味。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美到让人忘记呼吸。 如同玻璃罐里的甜水,两颗红色浆果,晃来晃去,汁水溅出来。迷了他的眼。 他鬼迷心窍,胆量飙到比天还高,仰头迎上去吻她,就算她今天杀了他,那他做鬼也风流。 亲到的瞬间,她被吓到瞳孔震动,似是后悔不该允许他的靠近,但已经晚了,他心飘飘然,心旷神怡,蜻蜓点水哪够?她太柔软了,也太温暖了,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但她的口腔唇舌,如同温床。 宋峤如同被烫到,推了下他的肩膀,轻松就推开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该这样。” 她果然后悔了。 没有不该,他抓着她的手摁到自己胸口,更深地吻到她嘴里,想找点什么。 等找到才意识到,是她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chapter38 chapter38 这是一个漫长, 且食髓知味的吻。 梁轸长久地跪在床边,双手捧着她的肩胛骨,如同捧一本内容丰富且详实的书。 她的嘴唇, 一如他想象中那样潮湿, 香软, 他找到她的舌头后,尝到一些蜜汁津唾, 快速吞咽掉,喉咙滚动, 再去啜第二口。她的唇腔没有底,还藏着更香甜的好东西没给他,他要一探究竟。 两片唇贴的严丝合缝, 没有空气进去,宋峤被他吃到窒息。是的,吃, 他一贯的风卷残云地喝水、吃东西那样, 莽撞地侵略。 尖细指尖掐了下他的后颈皮肤, 他感觉到刺痛, 微微错开,眼里又是那种困惑情绪看她, “怎么了?”黏黏糊糊的鼻音,他好像感冒了。 “不是这么接吻的。”她说。 “那你教我。”他从善如流地道, 模样有些乖。 “找到我的舌尖,先轻轻地吮, 不要咬。鱼在水里追逐嬉戏,见过吗?”她耐心教导,循循善诱, “再试试?” 梁轸再次吻过来,这次放缓了力度,想咬她的时候,克制住冲动。女人柔软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发尾,他的身体僵住,灵魂一颤,这下真要像鱼了,后背止不住打摆子。 他的学习能力惊人,不消几秒已经学会了她的接吻习惯,勾着她的舌尖有来有回,丝滑推拉。 他依然单膝跪在她的双腿之间,情不自禁贴近,指节用力,扣住她腰。 宋峤的身体向后仰倒,要换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 他看懂,默契追随,膝盖跪压在床上,床单陷下去,躬身继续亲密无间的湿吻,高大身材张开四肢,如同鲲鹏展翅,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宋峤不自觉嘴角翘起来笑,他便去亲她的嘴角,吸吮含啄,抓住机会就撬开牙齿,再次停在舌尖,流连忘返,抵死纠缠。 她被他的无度索求磨掉了魂儿,刹那失神,只是接吻而已。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拐角完美的下颌,窄窄的脸,高直的鼻梁,浓黑的眉眼早已是成熟男人的模样,目光凌厉,看得人下意识闪躲。 她看他时,他也在观察她。 梁轸低头蹭蹭她鼻尖儿,短短片刻的功夫,她就冒了热汗,他舔掉。见她被自己亲得没了力气,脸贴着她,鼻梁恰好卡进彼此的脸颊,也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忍俊不禁,气息全灌进他的嘴里,比酒醉人,他闭上眼,这下真的融为一体了。 他们的身体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宋峤的腿又是那样的状态,不能碰,他的身体卡在那,这个时候难免难受,发展到最后,匆匆从她身上起来。 “饭做好了,去吃吧。”他丢下这句话,快速离开她的房间。 宋峤看他背影都透着尴尬,落荒而逃,她再次笑了。 * 夜幕已然降临。 两人破天荒,没一块儿吃晚饭。 宋峤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茄汁鱼,炒青菜,山药虾仁,他下午就开始炖老鸭汤了,小火慢煨的。 老鸭脂肪含量低,还降火,加了点酸萝卜,解腻又提味。 宋峤已经喝了一碗,觉得不错,想叫他帮忙再盛一碗,却不见人。 另一个主角又跑去阳台了,露天椅被淋湿了,他抽了两张纸,粗略擦擦,不管干没干,大马金刀坐下,嚼着口香糖,一边欣赏夜色,脸上有浅浅的又吊儿郎当的笑。 她还坐在那,他就又怀念了。 余光看见她起了身,走到厨房里。 他跟过去。 宋峤站在灶台前盛汤,他贴在她身后,心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又半个字都不想讲。 说什么呢?自己等这一天很久了,说自己从小就爱她,她和别人相爱时他难受得要死了却还要装正常人,没立场。这些她早就知道,无非是让她再有机会列举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从背后抱住她,手伸到前面捞她的腰,脸埋进她脖颈头发里,汲取温暖香气。星星点点地亲着她的耳朵,不够,大手掌掰过她的脸,吻到她嘴里,品尝到带着酸意的热汤。 她安静任他亲着,这么纵容他。 过了会儿,宋峤被他缠得动不了了,她抖一抖肩膀,想把这只大蚊子抖掉,无奈道:“汤要洒了。” 他把碗拿走,放到台面上,“我来盛。” “你刚干嘛去了?”宋峤看着他,面色平常,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拒人冷感。 “你去坐着!”他略微恼怒,抓了下耳朵。 宋峤绕开他,走了出去。 * 夜里,一道墙,隔开了两个人。 他靠在床头打游戏,没什么心情,身下的床早已不是床,他像被丢到油锅里,煎炸蒸煮,怎么着都不对了。 想到她,欲望起来了,但自己不想弄了。他是一贯不肯降低生活质量,但凡尝到好的了。 宋峤虽然静静侧躺,听着舒缓的音乐,闻着安神的线香,也未能顺利入眠。 梁轸,做了梁修祺二十多年的儿子。可对宋峤来说,最大的心理阻碍并不是这个,她没法说。 她哥哥宋嶙还活着的时候,与梁修远是最好的朋友。宋嶙带梁修远来过家里,跟她打过招呼,非常和善温柔的人,对她照顾有加,她称呼对方是哥哥。 梁修远结婚她知道,生子她也知道。 后来梁修远死了,她也怜惜他留下的幼子,在葬礼上忍不住去抱他。后来,她代替哥哥成为支撑家族的大人,行为上照顾梁轸,等于接替任务,以长辈的身份。 他慢慢长大,长了张和梁修远近乎一样的脸。 他那么像他的亲生父亲,却又和她这样。 宋峤没有办法不受良心的谴责,明知道是错,是罪恶,她对不起任何人,可是没有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 天没亮,梁轸就起来了,客厅尚处于昏暗中,他怕吵醒她,静悄悄地换好衣服,穿上鞋袜,去楼下的健身房跑了10km,满身热汗地回来,她已经坐在餐吧喝牛奶了。 “早餐只有这个?” “有面包,还有鸡蛋,在厨房。”她问:“你现在要吃吗?” “我先去洗澡。” 他到浴室快速冲个凉,出来她已经回房间了,杯子里还剩点牛奶底子,他把杯子拿到厨房,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但是一个家里住着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任何事,都像上牙碰到下牙,不可避免。 他跟她说公司的问题。新洲的账上没多少钱了,总部不给批,又不能停工,他打算引入新的资方,有谈好的对象。她同意了,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生活上琐事很多,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她也参与一些,不然躺着发霉。 他把两人放在一块儿洗的衣服拿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叠,分成两摞,他再拿到各自的房间去。 宋峤关掉电视回房间,他从她的洗手间出来,两人迎头碰面,走廊太窄,得有一个人侧身。 他给她让路,宋峤拄着拐杖走过,被他抱起来。 从下巴开始亲,嘴唇,鼻尖,脸颊,耳朵,处处点火,最后亲在她的眼睛上,他过于鲜活了,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让她招架不住。 宋峤被他亲得痒了,晕头转向,搂着他的脖子哭笑不得:“我要掉下来了。” “小看谁?怎么可能让你掉下来?”他看她表情拘谨,她也有今天,故意在房间里转个圈,最后天旋地转地倒在床上,满眼都是浮花浪蕊。 她抬手盖住眼,慢慢地缓和着,他也躺了过来,侧身观察着她的每个微表情。 她再睁开眼,美目慑人,捧着他的脸说:“这次也要轻轻地亲,不许咬人。”舌尖已经递到他嘴里。 缱绻温柔能溺毙人,他深陷在她的温柔乡,生龙活虎地折腾,亲着,吮着,稍稍退开些,让清凉空气进入他们濡湿的亲密里,唇瓣还滚烫,他就又贴过来,牙齿狡猾地磕着她,看她吃痛皱眉,一丝喘息冷却的罅隙都不给她留。 他撑着手在她耳畔,拉开一些空间来,四目相对。 眼里的情欲不能再明显。宋峤勾着他的脖子,把人拽下来,温温柔柔地亲着他,手往下去,隔着拉链轻抚那处。 问他,最近有没有弄? 他回了个懒洋洋的笑,让她猜。 她不猜,又问,弄的时候还是想着她么?撞见的那晚,脑子里有没有想?还是看了照片? 她这样成熟的女人,对情欲已经不屑于羞涩,足够直白。 至于梁轸,混账东西大逆不道的事做了不知道多少,也不耽于这一件两件了,他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他这朵蘑菇,在她这块儿腐木的滋润下膨胀开来,雨一淋,更肆意嚣张了。 有细微的痛意,如毒蚁蛰身,拉着她的手也不急,先让她摸摸漂亮腹肌和胸肌,人鱼线。他的资本实在太多,又傲人,给足了诱惑。 * 逐渐后来,两人待在家里难免要黏在一起。 梁轸觉得这样不行,开车带宋峤出去,去森林公园徒步,呼吸新鲜的空气,散散心。 但是忘了她不能走。坐轮椅,拄拐杖,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她这样孤高自傲的人,心里有落差。梁轸知道她只是低落,但从来不是个自怜自艾的人,他拿她的瘸腿开玩笑,还把她的拐杖藏在房车里,让她找不到。 宋峤生他的气,拿了冰桶往他身上倒,冰块从头灌下来,连着桶也砸他身上,他被冻得一激灵,灵魂都出窍了,抹了把脸震惊,她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情面啊。 他走到远处,对着坐在车里的她说,“你过来打我。” 宋峤平时不爱单脚跳,没形象,摔倒更是丢人,但也气得忍不住,要去打他。 她刚跳两步,梁轸又怕她真摔倒,赶紧走过去把人接住。他抱着她的腰,两人的脸对视在她的帽檐下,她的皮肤被晒得潮红,泛着热气。 他依然想亲她。 又要命地发现,出来是想抑制冲动,可是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他仍然可以无所顾忌。 他跟随自己的内心,低头吃掉她唇上水盈盈的唇蜜,是甜的。不过外衣剥掉,里面的更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chapter39 chapter39 他湿透了, t恤里骨骼与肌肉线条全显出来,伸手时臂展夸张,给个地球他都能抱起来。 一贯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会儿透着股粗犷的放浪劲儿。 他把她抱起来, 他们躲在她的宽帽檐下接吻。 没多会儿, 宋峤的裙子也被洇湿,湿哒哒黏在胸口。 宋峤这个人, 体面大过天,但凡出门, 形象必然精致到头发丝儿。用梁轸的话形容,说话好听,办事漂亮, 但看谁都像看狗,任何人不得染指。 风一吹凉飕飕,她缩起肩膀, 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他这不就染了吗? 他懒懒散散, 十分受用地圈住她, 再转移到放车里。 宋峤坐在沙发上, 梁轸拿了毛巾给她擦干。她绷着脸瞪他,梁轸这人油盐不进, 擦着擦着她的胸口,就用毛巾挡住她的脸, 这时候还在捉弄她,欺负她动不了。 “梁轸!”她嗡声嗡气地喊。 他一点点把毛巾拉下来, 露出她的眼睛,看美人嗔怒最有意思了,端着架子, 发起火来也像表演愤怒的样板戏,“叫什么呢?” “别放肆,也别像狗一样听不懂人话。” “我放肆的事做得少吗?”他脸凑近,舔了舔她鼻尖,嘴里还有清甜酒香,凑在她耳边说几句话,大胆好色,忤逆不孝的东西! 宋峤鼻子要被他气长了,伸手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抱到腿上,继续嘬嘬她鼻尖,这啃啃那嗅嗅,真跟狗一样。 她对他,无可奈何。一个人的精力怎么能这么足?脸皮和身体素质一样,比城墙还厚,坚不可摧,曾经她说那谁是伟大的二十几岁,眼前这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哎,不提也罢。 她看他纯澈干净的脸,身体气味都清新似柠檬,她被感染了快乐的因子,心情不自觉愉悦起来,他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也感叹年轻真好,整个人都是蓬勃向上的,她跟着笑,捏他鼻子:“不许说这种话。” 他嗤之以鼻。 两人已经这样,再去说身份,辈分,规矩,已经没有意义。宋峤既然下定决心迈出这禁忌的一步,就不会左顾右盼。 至少在美国的这几个月,她准备好好和他相处,陪陪他。 她这次主动亲他,有哄人的意思,舌头撬开他的唇缝,扫过一颗颗牙齿,趁他不备伸进去吻个彻底满怀。 每到这个时候梁轸也知道自己会遭殃,这种吻法必然不会只是接吻,他有经验了。 包裹在牛仔裤里的大腿修长又结实,她手覆上去,很大的一包。 施展不太开,她直接解开了。 他“嘶”了一声。 她温柔地笑,手指左右搓揉,看着血色从他的脖颈爬上脸,像酒精过敏,她关切地问:“还好吗?”纤纤玉指抽出来,再点点他眼皮,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能好吗? 他堵在那,不上不下,也没出来。 她的手法好,又灵活,一亩三分地能产万斤粮,命都给她索没了,还好意思问?纯是戏弄他来的。 * 这次的出行是一个转折,宋峤的身体能支撑旅途,也能长途飞行。 梁轸就带她开启了西部环线旅行,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串联多个景点。 宋峤很享受一路的自然风光,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自驾旅行。他说,经常。 宋峤大概懂了,他现在的性格就是这么来的,地广人稀,生活松弛,心胸也变得宽广了。只是一个人这么自由,诱惑这么多,怎么就没谈一个合适的女孩子呢? 他们这一趟的旅程相当松弛,看上去和平常情侣或者夫妻没有区别,吃喝玩乐,各种娱乐项目,乱花渐欲迷人眼,梁轸没想到宋峤最爱的是赌博,豪掷千金。 原以为她这样的人,对于赌应该很拘谨。但仔细想想,她在商场沉浮十多年,哪项决定的风险比赌博小呢?跟生意上撒出去的比,这点钱简直九牛一毛。 她是个相当能接受失败的人。 结束旅行,回到纽约,宋峤去拆了腿上的固定器。 她在印尼做的髓内钉,来这边二次手术,疤从臀部到膝盖那么长,钉子要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了。 经历如此严重的事故,她还能站起来,能自如行走,已是万幸。 梁轸看疤这么长,以后她不能穿裙子了,宋峤觉得没关系,美观不是她需要考虑的问题。 从医院回家,宋峤让梁轸拐一下去商场,“要买什么?”他问。 宋峤这趟旅行买了太多东西,一个行李箱装不下。 梁轸没说话,把车掉头。 她的身体养好了,国内的事也七七八八了,她得回去收尾。 又买了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到家吃完饭,宋峤在客厅把行李箱的包装拆了,抹布擦了下,拿进卧室装东西。 梁轸见她兴致勃勃,饭都没吃多少,端了碗红豆芋圆汤给她,“又不是立马回去,这么急收拾行李干什么?” 宋峤蹲在地上,“看好不好用。” “等能回去,谭律师会给我打电话。” “嗯。”宋峤接过碗,一勺一勺吃着芋圆。梁轸看着她吃完,说:“腿有感觉吗?” “不疼。”宋峤看他一眼,把碗放下了。 “走两步给我看看。” 他抱着手臂站在床头,宋峤在衣帽间,两人中间还有点距离。 宋峤朝他走过去,还是有些不自然,心理作用,这条腿很长时间没用了,她很害怕。 刚走到他面前,梁轸就伸手抱住了她。 “这算,重获新生?”他似笑非笑。 “算。”怎么不算呢? 他正了正神色,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我不是挟恩图报,但你这条命,是我千辛万苦捡回来的,我说有一半儿属于我,不过分吧?” “不过分。”宋峤现在心情不错,嘴角也挂着笑。 “我不管你之前经历过什么,都过去了。”他说:“回去以后,珍惜生命,不要轻易想死。我就这点要求,能做到吗?” “什么?”宋峤以为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 “你怎么……”许许多多个瞬间,但那也只是她心里的想法,从来没有诉诸任何人。 “你写了遗嘱,你的眼神,你的情绪。”他说:“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笃定的样子,细细叮嘱,谆谆教导,完全不像个年轻人,倒像是她的长辈。 蓦然间,宋峤的眼眶里涌出泪意,鼻子酸到无法呼吸,没有缘由。 她用几不可察的幅度仰了仰头,让眼泪倒流回去,又听见他说:“不想活的时候想一想我。你死了,我怎么办?” 宋峤踮脚,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答应我。” “好,我不死。” 宋峤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把人推到了床上,梁轸对一切还毫无察觉,也环住她的的窄腰,固执地道:“无所谓你答不答应,就算你走到奈何桥,我也给你拉回阳间来。”他本事大得要死。 “年纪轻轻,信什么怪力乱神?”宋峤笑他,已经把衬衣下摆拽出来了,手伸进去,先摸一把腹肌。 “啧。”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遽然变得暗沉,“我说这些,不是想跟你那个。” 四目相对,鼻息已错乱,她目光锐利,直直盯到他眼瞳深处,把埋深了的情欲一点点勾出来,“不想吗?” 他的目光闪烁。 “这么久了,不想和我做吗?”她低声,似引诱,也似蛊惑,“和我本人。不是日思夜想,不是梦里,是真实到我的身体里来。” 两人这样已经有段时间,边缘的性||||行为其实不少,但始终没做到底。一来是她不方便,二来他也怕,她身体的巨大损伤对这种事有阴影。 她不知不觉握住他的手,来到那沟壑凹陷里,抽出时,指尖已有微微潮意。 他心神一晃,又大惊失色。 她太完美了,什么事都做得游刃有余,轻轻松松把他的情绪抻到煎熬。 他沉了沉,翻身把她扑倒。 眼里已经带了化不开的情欲,还是把仰身要起来的她摁回去,他突然变脸,冷道:“急什么?” “好好好,你来。”她投降,双手老实放在枕头上。 他有自己的风格,不喜欢被人操控。 先亲亲她嘴巴,距离上一次亲过才几分钟,她的嘴有些肿,舒润饱满,亲上的感觉好极! 他也不流连在一处,反手剥了她的裙子。 忍不住倒吸口气,她的心跳起伏很大,一呼一吸,带着左边的那颗,像凌晨迎着露水即将绽放的骨朵儿。 埋头亲下去,在牙齿间轻轻地咬,绽开了一片靡艳绯红,如墨染开,水光盈盈。 他终于满意,再去开另一朵。 “去年回去见到你,你变了,像一朵大丽花。”他说,“果然。” “什么?”宋峤却有点受不住这样的磋磨,语调断断续续。没看出来,他喜欢这样。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双手把那拢在一块儿,白皙脂肉从指缝流出,不急不慢揉着,故意折磨,她原本断续的语调也串联不上,变成低低的喘息吟哦。 她也有因他情绪失控的一天。 宋峤的视线不再看他,失神地看天花板,身体是被装满了的袋子,被烧破了洞,有东西好像要流下来了。 才到这,可怎么得了? “快点。”她催促道,口中发涩,有团火,实在没有耐心让他这样玩下去。 “快点做什么?” 她抬手摸着他的脸和耳朵,食指勾下他的牙齿,推开,难以启齿:“先亲别的地方。” 他懂了,“这么凶,在床上也要命令我?” 宋峤不理他了。 梁轸表情有些危险,放过了那里,再转移到别的地方,握着她的大腿拖过来,分开安置在自己腰侧。拇指打圈儿揉揉那里,看她的腰条件反射拱起一瞬,再落下,稳稳落到他手掌心。 他刚要去亲时,摸到那道如同蜈蚣的疤痕,趴在她的腿上,狰狞可怖。 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记忆如潮水纷至沓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峤也意识到不对,骤然醒来,脸色有些苍白,“吓到你了?” “没什么能吓到我。”他看她的表情不用知道是愧疚还是自责,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你还疼吗?” 宋峤松了口气,“都多久了,不疼了。” 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并不合适宜,但是,“你不知道我回去找你时,发现你不在了,有多害怕。” “对不起。”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要说对不起。别人发现你之前,你在企图自杀,对吗?” 他还是知道了,“我……” 他捏着她的手贴在胸口,“没有下次,再碾一次,这里就真的提不起个儿了。” “不会了。”她心中无限酸楚,捧着他的脑袋哄哄,待情绪慢慢缓和。 这样尴尬的一摊子…… 他要再继续,她却不肯让他离开了,搂住脖子,唇齿如胶似漆地贴着。心底隐晦地,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依赖。 “怎么了?”他觉得莫名,看着她。 “就这样,抱着。” “抱着进不去啊。”他却又戏谑。 宋峤闻言也噗嗤笑出来,松开他,说:“好,你来。” 梁轸翻身起来,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躬身重新就位,她乖乖配合。 再次四目相对,目光不自觉深沉而安静。 夜在摇晃,人心也在晃,却如平静水面炸开涟漪,丝丝颤栗。他的呼吸滞了几秒,带着她味道的唇,湿湿漉漉,再次吻进她嘴里。 修长的手指在关键地带游离,服务,片刻没有离开过。 宋峤攀着他的肩,理智逐渐被大火烧光,猛然往上一缩。 水淋淋的,如被大雨浇透,天光乍现,他才不紧不慢在她耳边说着她已然感受到的,进来了。 很好,她想,那个被烧破的洞,终于堵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chapter40 chapter40 宋峤刚住进来时, 床上铺的是浅蓝色的床单,现在换了这套深灰色的。 两套床单都不是新的,有明显的使用过的痕迹, 不是单纯的洗衣液或香水, 而是带着主人复杂的体味, 细看织纹,也被磨毛了。 她来的这几个月, 他给她吃好的喝好的,花钱不眨眼, 应该不会克扣这点,不舍得买床单。 “怎么给我用你的旧床单?”宋峤感受到强烈的侵入感,但不想影响他的发挥, 默默咬住嘴唇。 要怎么说呢? 投桃报李?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梁轸的手一直放在她脑后,看见她咬唇, 手指去抠她的牙齿, 不许咬。 漆黑的眼睛无言, 只默默耕作。 “想让我闻着你的味道睡觉?”宋峤又问。 “不行吗?”他被戳穿, 并不见窘迫姿态,“有一段时间, 我也闻着你的味道入眠。”那段时间她在和别人睡。 “趁我不在家,偷睡我的床。”她跟他秋后算账, “还干了什么?有没有偷我的衣服?牙刷?护肤品?或者在我的床上干些不该干的事?” 他眸光一震,她竟然全都知道? “那天你回到家, 闻出来味道不一样了,但什么都没说。是装的?” “不装怎么办?”她只能默默换床单,“指着我的继子的鼻子, 骂变态吗?正事那么多,为这点小事计较,日子还要怎么过下去?” “没有在你床上干什么,只是睡觉,我又不是变态。”他的动作循序渐进地猛烈起来,速度也加快了。 “小变态。”她这么评价他。 不是夸他可爱的意思,是他小小年纪,从遗精开始,就幻想不该的人。 “熟悉的气味更有安全感。”他又含糊地说了一句。 是啊,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闻到熟悉的味道会安心一些。 宋峤闷着头,光洁额头恰好抵着他的喉结,一喘一息,随着他,他们在同个节拍里摇晃。前面一席话都是铺垫,缓慢堆积到高点。 但在冲上去的过程里,宋峤感觉不对。不知道是之前的惊吓,让她又收缩了,还是尺寸上的不合适。这是两个概念。 只是卡进去了。像电器推进定制好的橱柜里,严丝合缝,但继续推行困难。 她伸手,去揉紧绷的肌肉。 身上人和她同步察觉异样,他的手指也过来,但触摸的地方和她不一样。他不太懂,但反应够快,挪过来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这里吗?”他浅声问。 宋峤低头去看。 他们从进门起,灯就开到最亮,她清楚看到那里连接的状况,眼皮直跳,吸了口气,把他的食指再拉上来一点。 “女生是这里。”她温声告诉他:“比里面舒服。” “哦,好。”他仔细观察着,指腹也在感受着不同。 然后再次,一圈又一圈,打着转的研磨。 宋峤却又笑了起来,他的四肢舒展,有种骨肉匀停的天然的美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汗珠挂在皮肤上,再慢慢汇聚成流,很性感。 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 因为旅行,他开车时间过长,又不涂防晒,手被晒黑了两个度,并不十分清瘦的身材,手掌却异常纤薄,筋骨清晰,摁在她的小腹,色差明显。 “像四手联弹。”他也在看,做出这样的评价。 “你来弹。”她把手松开。 “也行。”他轻松回答,怎样都好。 最后,有东西喷薄而出,他用手悉数兜住,在殃及大面积床单之前,快速堵住那口。 他再次吻住她的唇,吞掉她的呼吸,用温情脉脉的吮咬来掩盖下面激烈的碰撞,陌生的声音,人听了面红耳赤。 他感觉到她适应了自己,换个更深的角度,看她双瞳涣散,手指用力抠着他的肩膀,要掐出血印,在她耳边赖皮无耻地笑起来,问自己怎么样? 宋峤对眼前人一向是鼓励的,捧着他脑门儿亲亲, 他又问,在她经历过的男人里排第几? 她答:他最棒了。 这人终于心满意足。 夜如流水,慢慢渗透,终于到零点,宋峤睡过去了。 无论她是哄人还是真话,但最终她是昏厥在他怀里的,抱着他的腰,让他老实点,一个字都不想再讲。 他是她见过最缠人的,也最烦人,没完没了,一点都不怕她,她招架不住。 有人性致勃勃,想再来一次,但是她睡着了。给她掖上被子把光身裹住,梁轸翻身起来,捡了床尾的裤子套上。 身体里头有点儿空,又有点儿满,他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 急需喝冰水降温,赤着脚来回在地上踱步,喝水不够,他往水里兑了点酒。神经兴奋过了头,只有烈酒能与之对抗。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 宋峤睡到半夜,被电话声吵醒。 她往旁边一摸,是凉的,没人。宋景山的保姆打电话给她,国内现在是白天,但她在睡觉,对方没意识到这点。 “宋小姐。”王姨激动喊人。 “怎么了?” 宋峤瞬间清醒过来,她掀被滑下床,身上不着一物,她单手去捡地上的裙子,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痕迹,用指甲盖抠了下,已经干了。她没听清王姨说的什么,再次问:“怎么了?” 王姨说,宋景山这几天忽然清醒了,一直找她。是找宋峤,不是找别人。 “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距今,宋峤已经三个多月没回国。 “宋董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他想起你了,然后就一直吵着要见你,有话对你说。” 有话对我说?宋峤有些迟疑,“他有说要见梁修祺吗?比如公司的事。” “这我没听到。他见不到你情绪激动,已经好几天了,我只能给你打电话。” 宋峤出了卧室,嗓子又干又哑,走到茶几边,拿起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到嘴里。她四处看看,找梁轸,又去他卧室看看,也不在。 宋峤跟王姨说,“我这个月就回去了。” 挂了这个电话,宋峤又打给李宝屏,交代点事情,虽说她放心梁轸,可事情也未必全然放手让他去办。 客厅没开灯,只有屋外的光线照进来的一点点光亮。 梁轸抱着手臂站在暗地里,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她喊他,他也不应声。猎人总是喜欢在暗处观察,再伺机围剿猎物的。 女人长发散下,风情万种,穿着他的衬衫,宽宽大大裹在身上,光裸的腿白到发光,笔直修长,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的神情严肃,脸上已完全不见情欲。 一套衣服。他穿裤子,她穿上衣。 他捏紧手里的玻璃杯,一口灌了。 宋峤给了李宝屏一个账户,让他往里面打钱,两人顺便聊了几句闲话。她不能什么都不跟李宝屏说,否则见不到她人,李宝屏心里也打鼓,她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有脚步声,她警惕地扭头看过去,没人。 正狐疑着,搞不清楚状况,一个冲撞力把她摁压在大理石岛台上,小腹被冰得一哆嗦,饿狼扑食一样把住她的纤腰,侧头咬她的耳朵,痛得她想叫。 电话还没挂,她不能出声,斜眼瞪他。 梁轸最不吃这套,视若无睹。 宋峤推开他的脸,继续跟李宝屏讲,让他抽时间去拜访王董。 什么都不要说,先探探底。又给他透露,王董在外面养的小老婆,孩子被安排到鑫远的某个分公司当主管,让他从这方面下手。 薄荷糖在嘴里化了一段时间,齁嗓子,又凉又辣,她受不了了,找垃圾桶吐掉,对上梁轸的眼睛,她指指自己嘴巴,意思是让他用手接一下。 他去亲她嘴,舌尖卷着糖渡过来,嚼碎直接咽下去。 “我想喝水。”她用嘴型说。 于是,他又去厨房倒水,回来路过自己卧室,拖了张白色的新地毯放在客厅,把水递给她 ,看她一口一口喝完。 这个李宝屏太啰嗦了,一个八卦,他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扒着宋峤畅谈一天一夜。 大惊小怪。 这点破事儿,他到鑫远的第二天就打听得明明白白。 电话始终不挂,他已经生气,一手撑着她的腰,另只手探到里面,光滑一片,除了衬衫什么也没穿,他心里一惊。 □*□ □*□ 他真的,学什么都进步飞快,岂不很快超过她这个老师? 李宝屏终于反应过来,“宋董,您那边是半夜吧?” “是的。”她趁机吐了口气。 “咱们说这么多,肯定打扰您睡觉了,对不起对不起!”李宝屏赶紧道歉,心想宋峤远在美国,半夜都在为公司的事务殚精竭虑,真是辛苦。 “没关系。”宋峤站不住,身体往前趴了趴,“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宋董,那你休息吧,有时间再给我打电话。” “再见,宝屏。” 手机从滑腻的掌心掉下去,被他接住,往沙发上扔,砸出“砰”的一声。宋峤已经脱力,艰难地喘息,幽幽抱怨:“你烦死了,怎么这么黏人?” 他又伸手去捞她,头发撩开,低声狎昵:“想在你里面待一整晚。” 可是,此时他并没有待在里面,是手。 “会做死的。” “那就死。”他求之不得。 扶着她的脖子贴向自己,不紧不慢接吻,观察着她的反应,手再不断调整角度。他不喜欢被人操控,但喜欢这样掌控她的感觉。 “你知道那个王老头儿外面的事?”他也说起八卦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么多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宋峤被吊着情绪,思绪也断了,支支吾吾地说:“人就住在温哥华,过清闲日子,你从这过去很方便。” “儿子在鑫远工作?这个身份怎么自处?” “想争家产,这点不体面不算什么。”宋峤笑了笑,“太长时间了,二房和大房互相知道,都和平共处了。” “老东西挺玩得开。”他抽出淋漓的手,抱她转移了地方。 “很多夫妻,走到那个地步,都是一样的,爱情早就没有了。只有共同的利益在苦苦支撑。”宋峤被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地毯上,“这样没什么不好,总比一方被吃干抹净好。” 所以,她和梁修祺也是。 她摸摸身下这张新地毯,长毛的,洁白无瑕,柔软又厚实,跪着膝盖也不会疼。 梁轸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继续干活比较重要。 “窗帘没拉。”做到一半,她转头看见窗外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和万千灯光,吓得脸都白了,“会被人看到。” “别怕。”他挽着她的头发安慰,准备已经充足,一下就楔进去了,“不会有人往里面看。”况且没开灯,看着也是黑的。 太放肆了,也太嚣张了,她现在跟去了壳的鸡蛋一样,没羞没臊。 一身冷汗,他附上前来抱住她,又很快不冷了。 人真是妙极了的生物,远到可以一生不见,近到可以如同两柄汤匙,贴在一起共呼吸。 宋峤累透,四肢酸痛,那里也火辣辣的疼,但是很爽。她想,的确无所谓了,被谁看见都没关系,都比不上这一刻放纵的快乐。 她支撑不住躺下,肘弯汗津津,舒展开,汗被吹走,泛起凉意。他自然地退离她的视线,去吻那道狰狞的蜈蚣疤痕,耐心十足,她看见他耸动的肩胛骨,一张一合,最终移向内侧。 才一个晚上,他已摆脱生疏,完全习得了她的习惯与构造。 他的鼻梁卡在点上,她喟叹一声,心安理得的享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chapter41 chapter41 衬衫随意团着, 水杯倒地,冰水流出来,画了张地图, 把地毯洇湿一大片, 她伸手去够, 手在半空划了条半弧线,没够着, 落下来。 宋峤觉得,自己此刻像个新生儿。 微凉的夜不着痕迹地从她皮肤上划走, 发丝被刮起。 地为床,天为被,月光如华, 她赤着身,聚精汇神去感受隐秘地带的感受。她在年少时,或者在许许多多个生命力微弱的时候, 没有想过在37岁, 还能有如此热烈的体验。 年轻男人的舌, 火热矫健, 也狡猾如蛇,无孔不入地钻, 好奇心又重,每个地方都他都要尝到。 宋峤身体发紧, 不时痉挛,她受不了, 想缓一缓。 抓了下他的耳朵,摸摸示意:可以了。 他短暂地退出。 又想起什么,她的敏感点是在外面。那里像河边石头长满青苔般滑腻, 又像翡翠玉石温凉透润,触感奇异无比,他脑中幻想,白光下是如何靡艳绮丽,万花锦簇,蛊惑地咬了上去。 她如被针刺,指甲抠进他皮肤里,嘴角克制流露一点点音节:“额……” “是你把我吸过去的。”他先免责,可怜巴巴地恶作剧:“不怪我。” 他找到那颗豆,流连周侧,来回吮嗜,打圈儿揉磨,小心翼翼始终绕开,怕给破坏了。视线牢牢锁定,见她身体如同沸水煮虾,一节一节地弯曲,蜷缩成团,脸上露出难耐与快意交错的神情。 她似乎出现幻听,静谧的空间里,有淙淙水声,滴答滴答,不绝于耳,扰乱心智。 其实是贝壳里的粉珍珠,越吸越红,待它熟透,舌根一压猛然咬下来。 他鼻尖顶着那儿,左右晃晃,整张脸都抵住了她。 一瞬,她的脊椎被整根抽掉。骨肉变成一滩水,四处流淌,抓不起,兜不住,再也提不起个儿了。 混球! 狗东西! 她太生气了,心头怒骂,竟然这么折腾她! 他被喷一脸水,眼皮,睫毛,鼻子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拿衬衫胡乱擦一擦,来到她身边,又混不吝地笑,摸她的脸,潋滟的眼睛,笑起来好温柔,生气则冷艳,不知道这人是怎么长的。她的上唇薄,下唇饱满,柔软湿润,糖水里泡过的浆果,他知道有多甜。 他再次为之亢奋。 宋峤的手和肩膀还在哆嗦,脸如火烧,他脸压过来,她给推开了,全是腥气和汗,不想亲。不如他胸口的香味,她闷着头,不爱搭理人。 到底是大小姐,头颅高傲得很,被狗东西拿鼻子拱了,欺负成这样,体面全失,连扇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能不生气? “怎么又不给亲?”他明知故问,把她腿压住,越来越来劲了,“不喜欢我这么弄你?” “……” 他捏她鼻尖,好声好气地道歉:“姐姐,对不起。” □*□ “叫姐姐都没用?”他想想:“那叫皇太后?总不能真让我叫你妈吧?”这是他最排斥的,“行,我叫,小——” “神经病。”她终于骂出声,他有一天是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吗?有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一张嘴,他就吻进来。唇齿厮磨,舌尖勾连,湿湿嗒嗒地亲着,有东西漫进来,是他嘴角她的水,没擦干,与津唾混在一起,最后不知吞进谁的喉咙里。 从没想过,最后与她一起接住这些羞耻,肮脏,隐秘与不堪欲望的人,竟然是他。 不知为何,她的眼尾有泪水溢出,她的心脏都在为他跳动。 长发如水藻蔓延,纠缠住昏暗夜色,时间被拉长,祈祷今晚不要过去,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就这样睡?”他见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展开手臂让她枕。 宋峤抱住他,他们的腿拧在一起,四肢犹如藤蔓交织,梁轸随手扯了条毛毯,遮住他们同样不着一物的身体,直接睡在地板上。 梁轸一夜没睡着,数着时间,在天光朦胧时,把她抱进房间床上,马上要天亮了。 * 宋峤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都快中午了,她在床上,盖着被子。下面太粘了,不舒服,她起来去冲澡,身体还是累到不行。 套上睡裙,腰酸腿痛,几乎是扶着墙走出卧室。 害她至此的罪魁祸首已容光焕发,满面春风,在客厅打电话。他穿的整齐,衬衣黑裤,成熟尖锐的精英模样。 见她出来,他加快语速,说晚点看了邮件再说。 对视之后,他看她的眼神有些闪躲,视线过会儿又钉在她的走路姿势上。 他收了手机走过来,“怎么起来没喊我?” 宋峤眨了眨眼,“喊你做什么?” “你有没有不舒服?”他手扶在她的腰上,摩挲了下,想掀开她的裙子检查,但这是白天。 “我会哪里不舒服呢?”宋峤突然笑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做得有多过火吗?” “好了,不要说了。”她睡觉这几个小时,他的理智回归,昨晚的确过分了,画面不堪想。 梁轸弯腰,把她抱到岛台上,问要不要吃饭,身体再次贴上去。理智抵挡不了肌肉习惯,忍不住想与她亲近。 宋峤问:“有什么可以吃?” “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菜。”有人的水准可以任意点菜了,一脸狂妄。 “纽约这边对爱吹牛的人,比较宽容,是吗?” “不信你试试。” “我们一起开车去中国超市吧。”怕他只是脸上羞耻,实际下半身和脸皮是两个机制的,赖着不肯去。 “你要去吗?”外面很晒,她是最怕晒的。 “你很久没有吃我做的菜了。”她说,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亲亲,擦过鼻尖,从他身边溜走了。 梁轸什么也没抓住,手肘抵着台面,抱住脑袋抓抓头发,脸上漫过懊恼,拿了钥匙自动跟随。 逛超市的时候,宋峤想了点事情,准备等吃完饭再说。梁轸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拿了东西往购物车里丢,其实要买什么东西,他早上已经写了备忘录,任何事情都必须要有条理。 转头又问宋峤,除了购物车里的,还要买什么? 宋峤看看,添了两盒牛肉,存着慢慢吃。梁轸看见牛肉又去拿两瓶蒲萄酒,她烧肉喜欢放葡萄酒,有酒香。 结账前,拿了大盒装的套,仓储式超市这点好,划算。 “这个可以吗?”他问,把盒子拿给她看,有包装体量,尺寸,味道。 “可以。” 其余的,什么都不必再说。 * 这是宋峤伤好后做的第一顿饭,白葡萄酒炖牛肉,烤羊排,还有个蔬菜拼盘。他喜欢吃她做的某个菜系,但不能总吃。 吃过饭,他去洗碗,她把买来的花剪了,已经在水里醒了三个小时。 梁轸说,早上是谭律师给他打的电话,事情差不多办好了,“再过差不多两周,我们可以回去了。” 宋峤点点头,也该回去了,她说:“我可能要提前几天。昨晚,保姆给我打电话,我爸找我,有事跟我说。” “他能有什么事?” 对于一个失智的人的确没什么好期待的,宋峤也懒得猜,但是,“他三个多月没见到我了,这么长时间,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对他的病情也很不利。” “好。”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因为都意识到,回国以后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了。她的身份,过强的社会属性,还有他的,都不许他们任意妄为。 梁轸擦干净手,走到她身边,帮她剪花上的刺,“你还是有期待对吗?总想听一听,他会对你说什么。” 宋峤无言地笑了下,被他一眼看穿很没有面子。 “因为你还没有从宋景山那里得到一个结果,心有不甘。但有期待就是好事。”他是了解她的,看着她的眼睛,“还有,把公司的事情解决了,你才能睡安稳觉。” “是啊,一团乱麻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所以要抓紧生活。 梁轸不是个爱在家待着的人,加上宋峤现在腿也好了,他心更野了,美国直飞欧洲很方便,两人又一起出发。 梁轸骨子里有着东亚人典型的紧绷感,很适合在美国工作,他也喜欢欧洲,适合度假,各有各的职责。尤其这趟和特殊的人一起。 宋峤都听他的。 白天玩累,晚上回到酒店,自然是要睡在一个房间的。洗完澡躺在一张床上,喝酒,聊天。 印尼警方给出结果,锁定了嫌犯,就是租赁中心的那个兼职工。偶尔说起钟伟因为投资失败,人得了失心疯,才做出此举。 但更多是说自己,宋峤问,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感觉他的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很孤独,只是看上去热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对梁修祺总是直呼其名,再也不肯称呼对方为父亲。 梁轸喝醉了,压抑许久还是问她,把他赶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今天?绕了好大一个弯,走了那么长的路。 宋峤也困惑,“你为什么总觉得,是我把你赶走的?” “因为你要和梁修祺结婚,我妨碍你了。” “因为你要上学。”宋峤说,他的心思她知道,但不觉得有什么威力能妨碍自己。她没有那么狭隘。 她真是忘了,他忍不住提醒,“我给你发短信,让你不要结婚,第二天梁修祺就来告诉我那个最新的决定,我得走了。” 宋峤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短信。” “你没收到?”他震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一如既往的平静。梁轸知道她没有撒谎,也不屑于撒谎,“你没有看到我的短信?” “没有。”她再说一次。 中间的曲折是怎么样的,一想便知,可谁都没有去想过。把他送走不是她的决定,那他这十年的怨恨委屈算什么?他是最不敢得罪她的,如惊弓之鸟,不敢说不敢问,生怕结果更糟糕。 他的世界轰然坍塌。 但接受这个结果之后,他又觉得幸福,因为他在乎的始终是她,不是别人。过去一点都不值得计较。 宋峤看着他,欲言又止,决定先好好过这几天。 他拉着她做||||爱。他们倒在被浪翻飞的大床上,做得很疯,好像世界只剩下对方。房间里的酒被他们都喝完了,他又叫人送上来一瓶,拿在手里直接对嘴灌,自己喝一大口,再渡给她一些,酒液从他们接吻的唇缝里流出来,鲜红的像血一样。 他有很多玩法,觉得不爽,要更刺激,跪在她腿间,把酒倒在她小腹凹窝里,埋头去舔,一路朝上,到她嘴边甜蜜又辛辣。 一只手摁住她一下下地夯,另只青筋凸起的手握着酒瓶,剩下一半的酒液摇摇晃晃,咣咣荡荡,泼了出去,触目惊心。 宋峤完全惯着他,随他怎么样。 两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一周后回到纽约,开始收拾行李,安排回国的行程,梁轸这趟不知道要离开多久,房子得找个人帮忙打理。 宋峤去敲他房间的门,宣布自己的决定,“这一趟我自己回去,你就待在美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42 chapter42 梁轸在看机票, 已经到了付款的那一步,“怎么又不回去了?” “我回去。”宋峤平静地说:“你留在这里。” “怎么个意思?”梁轸放下手机朝她走了过来。 “从现在开始,由我来跟谭鸣联系, 还有新洲的厂, 我找人接替你的工作。” 梁轸不理解, 但还是准备听她的解释,“那我呢?” “等我回去把事情解决了, 再联系你。你回去,或者我飞过来看你。”宋峤暂时先这样安排, 后面走一步看一步。 梁轸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且不说他接不接受,倒挺符合宋峤的风格的, 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瞬间想到王董的两头儿家,“你准备效仿王东民?国内大房,温哥华二房, 和平共处。你呢?回去找个小的陪着, 有空来纽约看我。请问, 我是你的大房, 还是二房?” 宋峤听得直皱眉,“你不要这么说话。” “那你要我怎么说话?当条听话的狗吗?”他的音量陡然增高。 “如果你只听一句话就这么愤怒, 那咱们不适合商量了。” “你知道我会生气,还单方面做了决定再通知我?这是跟我商量的态度吗?” 宋峤看着梁轸, 身高威压,他的气势比她高。他和蓝峥一点都不一样, 他从来都不会乖乖听话。 好吧,她只能耐心跟他解释:“事以密成,越少人参与越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去, 会成为焦点。”当然这并不是她最主要的顾虑,她担心的是,“之前两次意外,都是我们一起出行时发生的。” 梁轸说:“都化险为夷了。” “你能保证下次还能化险为夷吗?”宋峤说:“况且,化险为夷这四个字只在事后觉得美好,但中间还是有个险字,你留在这里,我也能专心做事。” 梁轸又说:“那两次意外,都是我救了你。” 宋峤发现,她说不过他,“我记得,所以谢谢你。” “不要转移话题,我不是跟你邀功。”他再走近她一点儿,本来不想这个时候说的,但还是跟她坦白了,“你知不知道,当年梁修远和宋嶙不是单纯的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他惊讶了一瞬。所以她什么都自己消化,心理怎么能不出问题?梁轸要被她气死。 宋峤说:“现在再追溯过去没意义。梁家就剩你一个人,我不能让你再有事。” 梁轸听她说这个话,更是气笑了:“我不能有事,你无所谓是吧?请问我是龙脉么,还是皇子皇孙,这么金贵?” “谁的生命都珍贵。”宋峤是真的说不过他。两人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什么都不怕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嘴厉害得很。她的手在下面去找他的,握住他的手腕,“你前面做得够好了,让我能安心休养,剩下的事我来完成。等一结束,我立马飞过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梁轸不为所动,“你让我回去。” “我习惯一个人。”这是真话。 “我们两个人一起走。” “我会加强安保,绝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里。”这是假话。 她不能保证还会不会有其他意外。 “你不能做什么事都只考虑自己,你有我了,你要习惯两个人。” 宋峤被他一双眼睛看得,几乎就要心软。她也留恋这里,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嬉笑怒骂,很快乐,很鲜活。但是不可以,总要回去面对现实世界。 梁轸挣开她的手,继续订机票,付完款,再打开衣柜,把衣服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里扔,姿态和态度全做给她看。 “要走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否则,你也不要走了。我们在这里挺好。” 他太固执了,像块硬石头,简直油盐不进!宋峤心头微微恼怒,气他不听自己的话,她说:“我最后一遍跟你说,照我说的做。” “我也最后一遍跟你说,不要再命令我,不要用长辈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你儿子!”他的眼里也有怒意,“我们的关系变了,我是你的男朋友。” 宋峤顿住。 男朋友。 她的证件还在他那里,是去欧洲两人放在一起保管的,他检查过后,当着她的面又锁进抽屉里。 宋峤闭上眼,又睁开,做了个决定:“你要这样,我们就分手。你可以回国,随你的便,去哪里我不管,但我们没关系了。” 他“砰”地一声站起来,脸色青白,“你说什么?” “没有护照,我去使馆申请旅行证,一样回去,无非耽误几天。”她面无表情,眼睛上有一层水汽:“现在我的身体好了,难道你还能像上次,把我关起来吗?” 当然不能,上次完全是她在纵容,两人半推半就。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是在欺负我!” “欺负的就是你。” 宋峤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梁轸坐在床上,粗重地喘气,眼眶都被她气红了。 * 本来他们已经睡同个房间,同张床。但从这晚开始,又分床睡了,各自辗转难眠。 僵持了两天,谁也无法说服谁。 梁轸回过味来,旅行的几天,她对他听之任之,完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随时抽身离开。 宋峤也不再多说什么。 梁轸仍在为回国做准备,一意孤行,打包行李,托朋友看房子,把钥匙送过去,再联系国内接机。 宋峤不管他,开车去超市采购,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吃的用的。 她买了牛肉,做麻辣牛肉干,让他看电影的时候当零食;还找到水磨年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存在冰箱里,他喜欢吃她做的年糕汤,想吃的时候取一份自己做,做法她贴在冰箱上了。 她给他交代她走以后的事,熟食要尽快吃,蔬菜蔫了就扔掉,不可以熬夜打游戏,少喝酒。梁轸一律不接话。 眼看着就要到启程的日子了,还这样闹别扭。 宋峤仍然不能改变主意。她不赞同梁修祺的很多做法,也知道他把很多黑锅都推到自己头上,但无论梁修祺是出于愧疚的保护心理,还是防范,他不让梁轸回国,不让他进鑫远,如今看来是明智的。 他不参与斗争,就可以一直过安稳的生活。 梁轸,梁轸…… 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午夜来得那么快,转眼就会天亮,宋峤第一次觉得失眠却在时间轴上滑得这么快,真想慢些走,多给她点时间。 她脱掉睡裙,叠好放在床头。 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光脚走到床边。 梁轸睡得很熟。但睡着也还是不高兴,眉心拧着,下颌紧绷,牙咬得紧紧的。 □*□ 但这不可能,他醒来得非常快。 被眼前一幕惊住。 不知什么时候,她爬上他的床,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梁轸看见她不着寸缕的身体,她在给他……?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捞她。 宋峤把他摁了回去, 他的大脑已被震得麻木,身体无法动弹,哑声问:“你在干什么?” “安静。”她只说两个字,声音不耐,又继续吮弄,唇舌吸嘬,来回反复欺负他,奇异声音在夜里尤为清晰,听得人羞耻想死。 □*□ 他来不及收拾自己,架着她胳膊,把她拽到怀里,抽了纸,垫在她下巴那:“快吐出来。” “舒服吗?”她眼睛笑起来微弯,温柔剔亮,看得人心颤,“喜欢这样吗?”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他怒道,给她擦了嘴,纸攥在手里没扔。 “只能你吃我,我不能吃你吗?” “那是我愿意的。” “我也愿意。” 他脸色愠怒,知道她这么做的意思,无非是哄他,“为了跟我分开,你没必要这样。” 宋峤的心境复杂,她抱着他,在他嘴上亲亲,“我跟你保证,回国后绝对不找别人。只有你,好不好?” 他撇开脸不给她亲,不说话。 见他这么冷淡,宋峤有些难过,“梁轸,你是我最在乎的人。摆在我心上的,除了你,没别人了。”她拿起他的手,捂在自己胸口,“我不是需要人时时保护的小女孩。我的人生到这步,明白世事不能都顺,只能退而求其次,求个心安理得。只有你留在这,我才能心安。” 梁轸抱紧她,喃喃道:“我也只有你了。” 她鼻头一酸,大道理她不想再讲,只说:“这趟回去,不仅是公司,我不想暴露我们的关系让事情变复杂。我还要面对我的父亲,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我无颜面对他,我需要一点时间。” “宝贝,别让我为难。”她的手掌一遍遍地捋着他的后背,想把堵着他的那口气推下去。 不知道该怎么做,前面十几年,都在和梁修祺彼此猜忌,勾心斗角。真心假意全然分不清楚,她心冷了,也麻木了。 似乎她一生里,没有比这更柔软的时刻了,与他相拥如连枝藤蔓,长在彼此身上,互相滋养,永远不分开。 梁轸还能说什么? 让她为难,他怎么舍得? * 三天后,梁轸送宋峤离开。 他帮她推行李,值机,送她过安检,然后看她消失在门里。 她这次回去,无论感情还是事业有什么变故,他无从判断,一切都太渺茫。 宋峤知道他还在生气,所以分别的时候他没有说话,连抱她都不肯,站在外面,一手插着兜,对她草草摆手。 宋峤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仰头让眼泪回流,并且开始思考落地以后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chapter43 chapter43 宋峤从肯尼迪机场出发, 到东京转机,再飞回国。 在东京滞留四个小时,她打开手机, 给李宝屏发消息, 告诉他飞机晚点。之后又点开了梁轸的对话框, 没有消息跳出来。 她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 宋峤只好放弃, 握着保温壶坐在候机室静静发呆,然后踏上回国的行程。 七月的北京燥热难耐, 一出机舱就如同跳进蒸笼里。她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一身疲惫,但是呼吸到这片熟悉的空气, 心中还是百感交集。 拿行李出关,已是凌晨两点。 宋峤最后一次刷新手机,一脸失望, 他真的不理她了。 李宝屏和司机在出口等她, 一看见人, 李宝屏先冲过来, 一把抱住了宋峤,夸张道:“宋总, 宋总!你终于回来了!” 他激动到嗓音颤抖,带着哭腔, 宋峤被他勒得脖子要断了,“宝屏, 好久不见。” 李宝屏有些尴尬地放开宋峤,像个老父亲般,不放心地上下打量着她, 行,没缺胳膊少腿,还养胖了点,除了脸上有点累,都挺好的。 明明她三月份离开的时候,说只是出个短差,转眼三个多月才回来。 宋峤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宝屏,辛苦你了,这么晚来接我。” “咱们之间,还说那些客套话干什么。你能平安回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啊。”李宝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擦着。 宋峤眼角也有湿意。 饶是现在机场人少,他们也得尽快离开,也尽量不要被人看见或者拍照。 有个年轻男人径直走向宋峤,“宋总,你好。” 宋峤脚步微顿,李宝屏警惕地挡在了她面前,刚刚他们等人的时候,李宝屏就注意到了,他们在安静的机场大厅很扎眼。 对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脸型开阔,自我介绍道:“我叫罗中。” “你有什么事?”李宝屏问。 宋峤想起来这个名字了。 罗中说:“我是梁轸的朋友,他应该跟您提过的。”又说:“他知道飞机晚点了,特意让我来接您。” 对方嘴里的名字,让她心里有些异样。 罗中以最快的速度跟宋峤汇报了梁轸的安排,“我老师还在加班,明天下午两点,您跟他碰面,详谈后续事宜。这两位是陈哥、赵哥。”罗中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两个身形彪悍的中年男人,站那像座山,巍峨不动,他给宋峤介绍:“这段时间,他们会跟着您,负责您的安全。都是从部队上退伍下来的,人品和专业素养,尽可放心。” 宋峤道了声谢。 罗中随着宋峤一起上车,在车上说:“我和梁轸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关系非常好。他跟我交代了,他在美国有事,回不来。” 宋峤小幅度点了下头,她知道梁轸不是有事,是她不允许他回来。 罗中并不知道各中详情,热情地跟宋峤说:“您有任何事都可以交代我去办,不用觉得麻烦。当然,我们和您公司的法律顾问团队不冲突,可以合作,也完全独立。” 几分钟的接触,宋峤能看得出来,罗中这个人身上有市井气,不是贬义词,沟通和办事能力都很强。 她后知后觉,心里的那股异样,是梁轸给她的安全感。 * 梁轸把宋峤送走之后,回到家,门都没进,换了鞋去打球。 打了五六个小时的匹克球,身体累到精疲力尽,冲完澡倒头就睡,梦里惴惴不安,中间醒来过几次,打开手机,得知她的飞机晚点了。 他睡不着了。 再后来,是罗中给他发消息,说接到人了,安全到家。 梁轸的头剧痛无比,揉了半天太阳穴也无法缓解,只能下床去找布洛芬,喝水送下去的时候察觉嗓子也疼,应该是感冒了,胸口闷得厉害,吞咽困难。 他知道自己情绪低落,状态很差,免疫力也会下降。 她已经走了二十多个小时了,几乎是一整天。 梁轸给罗中回消息,务必保证宋峤的安全,否则他有的是精力整死他。 罗中说知道了,你这个有钱的贱人,看在钱的面子上,我也一定服务好宋女士。罗中还给他拍了张宋峤的照片,在车上,没拍到脸,只有宋峤的黑裙子,她走时穿的那条,他也记得她的脚踝的样子。 梁轸让罗中把照片删了,心里更烦,扭曲成麻花。什么二百五都能和她坐一辆车,说上话了。而他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他不习惯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了,不需要照顾任何人,无所事事,捂着眼睛躺在沙发里。 手机一个响儿都没,她到家也不知道告诉他一声。 那个姓蓝的狗东西会不会又凑她跟前去现眼?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和诱惑了。 他又被丢下。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无数消极的想法在脑中盘桓,他这朵蘑菇在沙发里生长,也在沙发里腐烂。干什么都没劲,不想做饭,也不想吃饭。肚子空了就喝点水,困了就睡觉,生命值耗尽,快死时就吃泡面。泡面桶扔在茶几上也不收拾,客厅里全是馊味儿。 他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洗澡换衣服,打扫卫生,丢垃圾。开车去超市买菜,回到家,打开冰箱,人都愣住了。 冰箱里装着满满的吃的。 她走之前,给他炖了各类肉食,分装在真空袋里;各色蔬菜,水果整齐漂亮;还有馄饨和水饺。 宋峤怕他自己吃饭糊弄,也预料到他会一段时间心情不好。 几盒水磨年糕,一盒是一顿的量,做法贴在冰箱门上。 心意在密密麻麻的细节里。可她分明是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人。他何德何能?让她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视线变模糊,胸意如堵,他缓慢地蹲在地上,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 * 宋峤在家休息了一整晚,睡得不算好,时差算是倒过来了。 第二天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司机和保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去见律师。 罗中出来迎接她,引进办公室。 宋峤此前和谭鸣通过电话,见面是第一次,对方五十岁上下,个头高大,戴眼镜,长相斯文周正。 “你好,宋女士。” “你好,谭律师。” 只有他们两人谈,其他人都出去,关上门。 谭律师把结果告诉宋峤,她在印尼的意外,本质就是钟伟买凶杀人。 因为她没有孩子,没有别的旁系亲属,直接关系只有一位父亲,没有行为能力。她死了,她手里的股权分散,很多人都能受益。 把梁轸也杀了,那就是一箭双雕,永绝后患。梁宋两家在鑫远彻底落幕。 悬在宋峤头上的巨石咣当一声砸下来,她的表情很凝重。 谭律师看宋峤的反应,说这种事已经多到见怪不怪了,尤其是这几年。 国内企业家去东南亚旅游,或者以合作的名义被骗过去,在当地被绑架,能拿钱把人赎回来的其实少之又少,但多数都是给了钱还被撕票。把人折磨死,再抛尸,人财两空。 或者像她一样,在海上出事找不到尸体,变成一起失踪案,永远都破不了。 阵阵恶寒爬上身,不堪回忆,她抱着手臂沉默了好久。 谁也不会想到,她和钟伟最初只是理念不合,钟伟想拉她入伙投资,被她拒绝了。 宋峤问:“你确定,这就是事实吗?” “证据链是完整的,看你想怎么做?” 宋峤略作思考,说:“现在我完好地回来了,他算杀人未遂?我肯定不止是想让他蹲几年监狱那么简单。” “对,如果只是追究刑事责任,你也不用在美国待那么久了。”谭律师把文件摊开,给宋峤看,“你不在期间,他是鑫远代理董事长,动作很多。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这个人跟鑫远切割,在不伤害集团利益的情况下,经营权重新回到你手里。” 宋峤点头,这律师是明白人,不用她开口说。 谭律师笑着解释,“三个月前,梁轸就把基本的方向跟我们沟通过了,我们也是这么工作的,他比较了解你。” 这次谈话挺顺利,宋峤还有别的事,得走了。 谭律师送她,出门的时候,客套地安慰了下这个经历万难归来的人,“宋董,还好当时有梁轸在你身边。你这个继子,年纪轻轻遇事临危不乱,最重要的是他始终在你立场,很难得。我相信这件事不会太难。” 宋峤笑了笑,“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不然,他还能跟我作对吗?” 谭律一愣,愣后赞同道:“也对。” 宋峤从律所出来,心里透着古怪,本来她几乎把她和梁轸的关系压在深处了,又被人无意间提起。 不怪任何人,这是事实。她回来了就得面对,回到原来的轨迹里。 她坐进车里,跟司机说去宋景山那。 她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太阳快落山。每当这个时候,宋景山的情绪起伏都有些大,进门时,他在跟保姆闹别扭。 宋峤站在门口深吸口气,有些恐惧,也有愧疚,“爸爸。” 宋景山佝偻的身体转过来,看向她,“你终于来了,你有多长时间没来看我了?” 宋峤有点疑惑,“爸爸,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峤,我还能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宋景山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晰,“是我有老年痴呆,还是你有?” 宋峤感觉神奇,她有好多年没和爸爸说过话了。 宋景山问她:“你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不来,不认我了?” “我三个月没来了。因为出了点意外,我差点死掉。”她突然有些委屈。同时,因为乱*,愧疚也笼罩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44 chapter44 宋峤站在门口,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人只要回到父母身边,就会自动变成孩子。 宋景山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家里来, “别哭了, 我给你留了红枣酸奶, 你一直吵着要的。” 宋峤看着宋景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没拆封过的酸奶,的确是红枣味的, 她接过以后攥在手里,没有打开。 宋峤的保镖在外面没进来, 但也始终没离开。 宋景山看见了,问她:“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说。” 宋峤说, 她在生死一线,万幸捡回来一条命。宋景山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太确定, 问她:“你是我的女儿吗?” “我是啊。” 宋峤知道宋景山是病人, 别指望他像正常的父母那样嘘寒问暖, 也不指望他有正常的反应, 他脑子里全是浆糊,一会儿现在一会儿过去。 “王姨跟我说, 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跟我有关的?” 宋景山支支吾吾:“是想起来一些。” 王姨忙帮衬说:“是的是的, 天天念,你爸心里一直想着你的, 估计他年轻的时候也不太会表达吧?” 宋峤走进宋景山的房间,王姨给她倒了杯茶,关上门出去了。 宋峤说:“爸爸, 你能跟我说说吗?。” 宋景山的脸上有种老小孩的懵懂,他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呆板,在我这端着领导架子。以前多讨人喜欢啊。” 宋峤尴尬地摸了下头发,“我记得自己一直都很无聊,没有人喜欢我,你是不是记岔了?” “不是的。”宋景山急切反驳,他的记忆似乎非常清晰,“你生下来第一个喊的是爸爸,一岁前一直是小光头,脑袋像灯泡一样。你和我的感情最好,怎么会记错?” “我和你的感情很好?”她轻声呢喃,不敢相信。 “我请人来家吃饭,把还在襁褓里的你抱起来,所有人都说你长得像我。”宋景山看着宋峤的眼睛,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楔进她心里,“我用筷子沾了白酒放到你嘴里,本意是想逗你,没想到你酒精过敏,昏迷了。爸爸愧疚死了,心都要疼死了,看着你成长,爸爸才知道怎么做一个负责、有担当的父亲。” 她和宋景山也有过如此美好的父女亲情吗? “后来你上小学,逃学,打架,三年级就考不及格,就没见过这么淘气的孩子。我扒了你的裤子摁在桌子上,用皮带抽。”老年人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回忆,这些颠来倒去,在宋景山的心里翻炒,已经成了美味珍馐,说起来脸上都是喜悦,“你跟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有新花招。把试卷烧了,灰倒进我的杯子里,说给爸爸喝了符水,就不会打你了。” 宋景山苍老的脸笑起来,深深的法令纹被拉扯向两边,变成更宽的八字。 回忆如一幅画卷,栩栩如生,宋峤也几乎被感动。 但她猛地把酸奶砸到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把宋景山吓得一哆嗦,怔怔看着宋峤。 宋峤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她的眼神从感动到冷却,只用一秒,“爸爸,我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架,没逃过学,也没考过不及格。” 宋景山懵了,眼神陷入迷茫。 “我出生的时候,你的事业已经成功,几乎不在家,你和外面的人搞在一起了。”宋峤知道自己是母亲为了挽回婚姻生的,时机太差了,所以她不受宠,“我也从来没有爱喝过红枣酸奶,你说的人是宋嶙吗?” 这位耄耋老人恍然大悟,没错,他说的是他的儿子。 亏宋峤还抱着期待,想亲耳听一听父亲嘴里的自己,“你跟保姆说,想我,记起我小时候的事,是因为我太长时间不来看你,你怕我也不管你了,对吧?” 太狡猾了,他哪怕糊涂了,对自己也满是算计。 宋景山现在害怕宋峤,他缩着肩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说:“修祺呢,让梁修祺来照顾我,我不要你,你走!” 宋峤重新坐回床沿,“当年大火,你不管我,还把所有承诺我的东西都收回了。你知道我是被梁修祺构陷的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宋景山缩在一边儿,闷着头,“都过去的事了,你没完了?” 看宋景山这个反应,他是知道的,一开始就猜到了,她对宋景山彻底失望。 “没完!在我心里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 当年只有她是看不清局势的新手,他们都是老狐狸。却任由她被梁修祺诬陷。 “你为什么不疼我?”宋峤质问,她一直想得到一个答案:“就连毫不相干的人,都会关心我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但从我进门到现在,你没问一句我好不好。爸爸,你为什么不疼我?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宋景山说:“生你下来,金尊玉贵养着你。除了梁修祺,没有第二个人能接我的班。把你嫁给他,还不够疼你?” “你只拿我当选继承人的工具。你从来都没打算培养我,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你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可是,她说:“我为了得到你的认可,什么都愿意做,也为鑫远出生入死过。” “我千辛万苦培养的儿子死了,我什么希望都没了。” 宋峤知道了。这些年宋景山不是不记得她,而是一看见她就想起死去的儿子,恨她,却也只有她了,所以他选择无视她。 宋景山又问她:“梁修祺呢?你们是不是离婚了?”过年的时候,他就没有看到梁修祺,“你们不能离婚!” 宋峤双眼如刀,忽然一笑,“梁修祺死了,一年前。” “你胡说八道!” “你知道吗?当一艘船要沉没了,最后关头下去的人是谁吗?”宋峤突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宋景山不懂她什么意思。 没关系,宋峤兀自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船长。” 她告诉宋景山:“你仔细挑选的第二位继承人也死了,你奋斗一生,拼搏的事业,最后还是到了我手里。” “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宋景山被刺激了突然暴怒,直起孱弱的身体,双目狰狞,扬手要打她。 她人生前几十年,用漫长时间建立的道德,伦理,秩序和规则,数次被打破,又数次垒起。她始终拥护心中的权威。 但她的父亲和丈夫,对她充斥着戏弄和利用,都不值得她坚守那套价值体系了。 轰然毁灭,也只需要一瞬间。 宋峤分不清自己是疯了,还是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抓起宋景山的手,挣扯推拉,她的愤怒如同那晚将她拍死的海浪,她一掌把他的身体掼到地上,碾死他,如同碾碎一片干枯的树叶。 “我在美国三个月,你知道我和谁在一起吗?”她把手机点开,扔到宋景山面前,“梁轸,你记得他吗。没错,修祺的儿子。” “我和他上床了。” 宋景山看见她和梁轸的亲密合照,喉咙里发出凄惨又尖锐的嘶吼,错了,什么都错了!这是乱* ! “啊……啊……!”他坐在地上,张着嘴巴痛苦嚎叫。 他把手机扔到宋峤身上,把手边能抓起的任何东西都扔向她,她就是个怪物,变态! 他的儿子死了,她步步为营,算计着他的公司,他的财产,她想代替她哥哥,她是条阴毒的蛇! 保姆被宋景山的尖叫吓到,狂拍门,但门在里面反琐了,“宋小姐,怎么了,你开开门,宋董怎么了?” 宋峤跟保姆说没事,她爸只是在闹脾气,过会儿就好了,保姆这才半信半疑地走开。 她把手机拿回来,又告诉他另一件事,“你以为扶持梁修祺上位,于他是恩惠,他就不恨你吗?你们把他踩进泥里,把他当傀儡,塞给他一个他不想要的儿子,安排了他的人生。” “他到死都不瞑目,恨不得拉你一起下地狱!你把所有人都折磨得想死,最该死的人是你。”她恨得咬牙切齿,又肆意痛快,“但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 * 宋峤从房间里出来,让护工进去,叮嘱他们,他这段时间会胡言乱语,不用理睬,从今以后不要再让他走出家门。 谁是话事人一目了然,他们听宋峤的。 她坐进车里,保镖帮她关上门后,她才抬手把眼泪擦了。擦完之后,又源源不断涌出更多眼泪。 司机问她去哪,她还没开口,放在腿上的电话响了。 他终于消气,舍得给她打电话了。 “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给我打,是吧?”对面这位,一开口就展示了大少爷应有的脾气,似乎抻了许久。 宋峤也冷着声,“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要是表现出厌恶我,排斥我,那我也会远离你。没人会自讨没趣的。” “我真服了你了。”梁轸在电话那头无语,突然嗤笑了下。 宋峤脸上也有些微笑,但是她没出声。 梁轸说:“想跟你说,你给我做的菜每顿都认真吃了,也用你的食谱做菜了,不要担心。只是那几罐牛肉干,不太舍得吃。” “怎么了呢?”宋峤问。 “数了没几根儿,吃完就没了,多难受啊。” 宋峤说:“也许吃完了,你就能见到我了。” “那敢情好啊。”梁轸又笑了声,声音很低,也很轻松,听得宋峤心理痒痒的,她低声问道:“乖乖听我的话了吗?” “不然呢?”他说,“在家一动不动,手枪都懒得打。” “我尽快去看你。”她吸了口气说。 “嗯。”他一直漫不经心,“我不是乖孩子,你知道吧?等见了面,我会艹死你的,当你摆了我一道的代价。” “好。” 宋峤笑着挂了电话,她看向车外面,情绪轻盈起来。 她这样呆板无趣的湖,竟然也会为他泛起涟漪。 第二天上午,宋峤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公司,有人在电梯口看见她。 而她回来的消息刚开始传播,大家都不太确定的时候。董事长办公室发出两则公告,一道惊雷,炸平了风声雨声。 一则是通知她下周回岗。另一则是人事通报,总部九人因泄露公司机密信息,构成严重违规,按制度辞退。 郑国栋也听人说了这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他惊慌失措,第一时间跑去找钟伟核实,宋峤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司。 钟伟也和他同步听到消息,没有任何风声。通报是她办公室发出来的,盖着她的章,不知真假。被开除的九人里,郑国栋赫然在列。 郑国栋不相信,他亲自跑到楼上去看,但人已经离开了。 而等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的人脸识别和工牌卡已经刷不开门了,他的私人物收拾好放在门口,上面盖着纸质通知。 她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下周到来的几天里,宋峤没再出现,任由消息发酵。 她一直待在家里,关着手机睡觉,下雨天,她的腿疼得难忍。 做了梦,梦里她还在美国和梁轸在一起。她躺在床上,鬼压床,醒不过来,她想叫他一声,但呼不出声音来,人急得像油锅里的鱼。 他走进她房间,也不叫她,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chapter45 chapter45 梁轸早上六点到家。 他拎着行李箱, 风尘仆仆,带了一身风雨泥腥气进门,宋峤这个时候还没醒。 他走进房间, 她也毫无察觉, 身体埋在床褥里, 床头放着喝剩的矿泉水,还有艾司唑仑。她睡前吃过一粒, 难怪醒不过来。 梁轸在她的床沿坐了一会儿,执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放松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梁轸在她嘴唇很轻地亲了下。她的行李箱还摊开在衣帽间,没收拾, 只拿出了洗漱用品。他没有打扰她睡觉,下了楼。 看得出来她回来的这几天太忙了,冰箱里干干净净, 只有牛奶和吐司, 苹果是几个月前的, 都干了, 看上去日子过得有点可怜。 餐桌上积压成山的文件,她一直在开会处理事, 连一顿饭都没好好吃过。 梁轸操心地揉了揉眉,拿了车钥匙出门买菜。 雨一直在下, 灰白的乌云罅隙里透出一丝天光,目光所及都是雾濛濛的, 路边的灌木丛倒是被雨水洗的透彻翠绿。 路上行人寥寥。 梁轸坐在车里,视线在四周逡巡,有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马路对面, 里面有人。看见他的车开出来,黑色商务车的人立马走了下来,走到一半看见车里的人不是目标,又退了回去。 他们是来找宋峤的。 梁轸把车开了出去,转弯的时候,后视镜里一辆车在原地待命,另一辆商务车跟了上来。 麻烦。他无聊地念了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乱无目的地在城区瞎逛,终于在三十分钟后,对方跟丢了。 但是他暂时打消了去超市的计划,转而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去看看宋景山,好久没见了,也想知道这老头儿想起了什么有关宋峤的事。他到的时间很早,保姆刚起床倒垃圾,进去赶紧把门关上。 原本老头儿这个时间,是在院子里散步喝茶的,趁太阳出来之前像蚯蚓一样蠕动。现在搞得风声鹤唳。 梁轸问,“怎么回事?” 保姆说:“宋小姐前两天过来,和老爷子吵了一架,两个人都不开心。宋小姐饭都没吃就走了。” 梁轸瞬间就明白过来,宋景山跟宋峤说的根本就不可能是好事,这世界上能激怒宋峤的事不多。 宋景山在护工的辅助下上厕所,保姆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 梁轸问了句他最近吃睡怎么样,得知不错,就说不看了。老头儿能有什么事?跟女儿吵架无非是闹心一会儿,转眼就忘,又不耽误吃喝。 他留了电话,跟保姆说有事就找他,宋峤最近很忙,便从宋景山那离开了,又去超市买了点东西,找人换了辆车再回家。 小区门口的车没有走。 他到家的时候宋峤也还没醒,他洗了手做早饭,煮粥煎蛋,时间过去好久,楼上人没有起床的迹象,把人耗得耐心全无,哈欠连连。 * 宋峤凌晨四点才睡的,她睡得很不好,乱七八糟的梦,完全没有起到休息的作用。 快醒的时候倒是舒服点儿,梦到个讨喜的家伙,跟她香香嘴巴,毛茸茸的大脑袋往怀里钻,到处撩拨点火,她被闹得不行,身上差点儿湿了。 睁开眼,她是躺在北京家里,自己房间。 脖子勒得难受,胸口也被箍着,宋峤以为是被子拧着,低头一看,是一条手臂,从背后抱住她。 吓得她心脏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本该在纽约乖乖待命的人,这会儿躺在她床上睡觉。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吵。”梁轸蜷着身体侧卧,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眼睛畏光 ,他用手盖住眼睛,“我飞十几个小时,坐的经济舱,挤死了。” “你怎么回来了!?”宋峤瞬间怒意飙升。 梁轸这才慢慢悠悠地睁眼,翻了个身,恹恹道:“哦,你可以开骂了。” 不经过她同意,偷偷跑回来,宋峤又气又急,恨不得一巴掌给他扇回去。但是看见他眼下青白,一脸疲倦,乖乖缩在她身边的样子,宋峤无论如何都发不起来这个火。 “你真的,一点都不听话。”她说。 “要听话的,明天我去给你买条狗回来。” “……” 他躺平任骂。但宋峤还是生气,又有点不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心情复杂。他只套了条睡裤,身上有刚冲完澡的清新气息,闭着眼睛,半天没听见她再说话,手一扯,把她拽进怀里,“陪我再睡会儿,困死了。” 他把她熊抱住,手在她身上揉了会儿,后背的真丝睡裙都被揉皱了,宋峤不想在床上扫兴,说过于严肃的事。何况,她也想见到他,只是他先找过来了,“继续睡吧。” 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邪魅地笑起来,“咱俩在你这张床上。” 宋峤看他夸张表情,“怎么了?” “想在这张床上艹你。”他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想疯了。” 宋峤对着他的后脑勺扇一巴掌,“我看你是不太困。” 梁轸蓦然睁开眼,抵着她的额头,眼睛死死盯住她,这样都不生气。他手一撑,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香槟色的真丝被一节节卷上去。 宋峤抱着他的头,摸他扎手的头发,刺在皮肤上更痒,她嘴里流出丝丝低吟,高度紧张的情绪渐渐瓦解。 宋峤发现他是真的喜欢这样,顶着这么冷酷的脸撒娇,和他的性格反差很大,但每次,她也忍不住抱他。 现在什么都没有,不能真的弄进去。于是两人又抱在一起,交换温暖干燥的吻,对视着,梁轸问:“几点起床?” “我下午要再去找下谭律师。” 梁轸想起来了,“小区门口有人,在堵你。” “我知道。”宋峤再次提了一嘴,“你不该这个时候回来。” “但我已经回来了。”他表情有些严肃,“我也说了,你得习惯两个人。难道,我长得像需要女人收拾烂摊子的孬种吗??” “这跟男女没关系。”宋峤从来不以性别判断一个人。她也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他本身,就在她的意料之外。 “你不用担心我给你添麻烦,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过。” “我不是个意思。” “既然不是,就不要说让我们都不高兴的话。”他说:“我们保持开心下去,不好吗?” 行吧,但宋峤得起床了。梁轸也跟着起来。 走到楼下,她看见玄关的骏马图,梁修祺送给她的,巨大到无法忽视。身后梁轸贴上来,见她呆愣,问:“怎么了?” 前后夹击。 她摇头说没事,心中有些不可名状的痛苦。 她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梁轸注意到她的视线了,这画对她有不一样的意义,她曾经说过哪怕房子卖了,这幅画不能动。但是他一个字都不想提。 早饭吃成了午饭,梁轸已经看见宋峤发的公告,她周一才回去上班,但这几天公司里简直跟热锅烹油一样。 她扔出去的雷,结果自己在家闭门不出,电话也关机了。 “很多人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信息密度太低了,对我没用。”她该说的,公告里已经说明了,“可能他们需要点时间接受,我回来了。” “你还把郑国栋开掉了?” “他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她吃着冷掉的煎蛋,嘴角有一点笑。 连开九个高管,这中间的工作量可不少,动作还得快。她不用起范儿,但平静做事的样子就非常酷。 梁轸坐在桌对面看她,过会儿起来去换衣服,拿手机准备出门,宋峤摊摊手,“我允许你留下了吗?” 他上楼去了,直接没搭理这话。 梁轸给宋峤当司机,从小区出来,指给她看那辆车。那么长时间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宋峤说,暂时别管。 这天见完谭律师,两人从外面回来,刚驶入那条路的时候,前面就撞上来一个人。这辆车一天两次在小区内进出,对方察觉出来宋峤坐在里面。 梁轸猛刹车,竟然是郑国栋。 但似乎也一点都不意外。他被无声无息地开除,办公室被封了,他进不去,里面还有他重要的东西,再往下追责要完蛋。 宋峤回来后谁都不见,摆明是要把事情做绝了。郑国栋预料到了大事不妙,只能企图最后一搏来见见宋峤,至少他们曾经关系很好。 车停下来了。 宋峤坐在车里,窗户开了条缝儿,斜雨吹进来,她的手指有些潮,而外面的郑国栋已经全身湿透了,他连拿伞都觉得不够诚意。 “宋董,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跟您谈谈。”郑国栋说。 没想到,宋峤说:“好啊,你要多长时间?” 郑国栋一咬牙,说:“半个小时。” “给你一刻钟。”宋峤轻笑一声,好像早就在等他开口了,“你想好是跟我叙旧,还是谈条件。”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一天假哦,后天双更补上。然后还有小几万字结束。 第46章 chapter46 chapter46 郑国栋站在车外, 他的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很明显,她回来要整死钟伟,先清扫障碍, 自己则首当其冲被拿来开刀。 这几天她是故意晾着他的。 一分钟过去, 郑国栋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宋峤,这张脸一根皱纹都没有, 她明明已经不那么年轻,却像游离在岁月之外。 “算了。”她淡淡道。 “宋总!”郑国栋手扒在玻璃上。 谈条件有谈条件的代价, 他付不起,只希望宋峤念旧情,“宋总, 曾经你和我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厂里干最辛苦的活儿,一起为订单焦头烂额, 熬夜赶方案。”郑国栋看向黑洞洞的车里, 天色越暗, 宋峤的脸就越看不清了, “老方不在,合同出问题, 是我陪你飞去跟客户赔礼道歉,你不方便做的事, 都是我替你去做。因为你走得越高,我也跟着沾光。” 看上去, 宋峤有点动容。 “这些年,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在根本上, 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利益,你清楚。如今只想请你放我一马,鑫远把我开除,你把我的路堵死,我一家老小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郑国栋说完好长一段时间,车里面都没有发出声音。 “既然你还搞不清楚状况,我给你指条明路。”宋峤终于说话,“你跟了钟伟这么多年,他用技术性合规钻空子把钱转出去,从供应到末端,你全程清楚。” 郑国栋的脸毫无血色。 “整理好了来找我,这是你对我唯一的用处,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她往车外丢了张纸。 郑国栋蹲下把纸捡起来,车已经开走了。雨打在手指上啪啪响,盛夏里,也冷得让人打寒颤。他彻底沦为两人斗争的工具,哪怕宋峤放过他,钟伟又能放过他吗? 宋峤是从小生活环境优渥的大小姐,心高气傲,烂人烂事她不屑于碰,怕脏了自己的手。但不代表她是心软的人。 钟伟是另一条路子,心狠手辣,下定决心杀宋峤,赌输了,让她活着回来了。 可是不选宋峤,她也有办法让自己死。 * 宋峤一回到家就进了浴室。 越来越昏暗,没有放晴的迹象了,而且马上天就要黑了。她出来倒水,梁轸在楼下打电话。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把声音放低了,又说:“我晚点去找你,先挂了。” 不太想让她听见。 宋峤倒完水回到房间里,直接躺下了。 明天就要去公司,她要好好休息,先不管他晚上要去哪了。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上了床,从背后抱住她。 “你晚上不出去了吗?”她闻到他冲过澡了。 “雨太大了,不去了,在家陪你。” 梁轸伸手摸她的脖子,往下捏捏她的肩膀,要把她的身体转过来。宋峤抓住他的手,张嘴咬了一口,松开,又亲了亲,“体谅一下,我没你那么好的体力,明天还要早起。” 梁轸的虎口有道牙印,他轻笑:“我想抱你的时候,也能看见你。” 也是这样的大雨里,他们第一次接吻。 宋峤翻过身,梁轸把手臂打开,她很快在他怀里找到了舒服的姿势。 这张床,的确不一样,她喜欢和人相濡以沫地拥抱在一起,对抗无边的孤独。 但这里也是她和梁修祺生活了十年的家,不是纽约。 她做任何事,都无法抛却内心的罪恶感。 因为下雨,不开空调屋子里很冷,梁轸扯了薄被裹在两人身上,再把她搂紧,真有相依为命的感觉了。 “紧张吗?”他说,“明天又要面对那么多人。” 宋峤在他喉结上闻了闻,他一滚喉咙,就和她的鼻尖碰到,“难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吗?” 梁轸用小腿搓着她冰凉的脚,说:“我在车里,听郑国栋说你们一起工作的经历,似乎也是段峥嵘岁月,很值得回味吧?” “他是想让心软,但不可能了。” “呵呵。” “怎么听着有点醋劲儿?”宋峤服了,心眼儿怎么都那么小。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就亏在投胎太晚,和你错过太长时间。”他越说越心酸,“你恋爱,结婚,事业上升,全没我的参与。我要是早出生几年,还有别人什么戏份?” 她无声笑他,争强好胜。 “反正今后都是我的,也不算遗憾。”他很快说服自己,人生遗憾才是常事。 宋峤仰头,看他熠亮的眼睛,漂亮迷人,勾得她贴上去亲着他,舌头伸进去与他勾弄几下,模仿性||||爱的频率,在他上瘾时抽离,他追上来,她闭紧嘴,把他拒之门外。 梁轸逐渐习得这是恋人之间的小情趣,她轻轻松松吊起他的欲望,于是不再急切,又问她:“听他说那些话,你的内心会触动吗?” 宋峤不屑于掩饰,她说:“情绪会波动,但任何的起伏,都不会影响我的方向。”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路上的绊脚石影响速度要尽快踢走。 “我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永远不会背叛你。” 宋峤不知道怎么回答,言语苍白,只能用力抱紧,好,她相信他,发生任何事都不会离开她。 他要是不变心,她往后一辈子也不变了。哪怕下地狱,也死磕到底。 * 晨露未晞,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碧蓝如洗,樱花树的叶片被水珠打的一点一点头,今年的樱花她没看到,已经化作烂泥,好在叶子还能遮阳。 宋峤六点就起来了,站在盥洗台前,对着镜子刷睫毛膏,嘴唇习惯微张,好像面部肌肉被扯起来了。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梁轸同她一道,黑西装质感与剪裁极好,头发一丝不苟,帅得有些过分了。 宋峤问:“你这是?” “我陪你去公司,晚点再去办自己的事。” 开会通知李宝屏三天前就发出去了,会议上午十点开始。 九点五十分,宋峤和梁轸走进会议室。 人员已经全部到齐,见她出现齐刷刷地站起来,颇有种行注目礼的仪式感。 “宋董!” “宋董!你终于回来了!” 王东民老了泪腺倒是更发达了,眼泪说来就来。宋峤没有陪他演戏。 梁轸帮她把椅子拉开。 “都坐吧。” 她绕过椅子坐下来,抬了下手示意。 梁轸坐到了她旁边,翘起二郎腿。 大家这才坐下来。 王东民的嘴巴张张合合,老泪纵横,一副兜不住口水的模样,很神奇,他对宋峤的拥护程度堪比拥护当年的梁修祺。 钟伟看看宋峤,又看看梁轸,他是来保护宋峤的,最后视线还是回到宋峤身上。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钟伟自然不像王东民那样,他在这几天里接受了这个现实,如今和宋峤隔着桌子,不到两米的距离,他才有实感,他一败涂地,也终将一无所有。 宋峤不会放过他了。 李宝屏把文件分发下去,宋峤嗓音平淡,又极为简短地道:“各位好久不见,接下来有几件事要宣布,大家听一下。” 李宝屏站在那,开始念文件内容:第一,收回钟伟的代理董事长之职。第二终止他牵头的几个新能源项目。第三由于他履职不力,导致公司利益向外输送,予以调离原岗位,收回预算审批权的处罚。 刚安静了五分钟的会议室,再次哗然。宋峤当众打钟伟的脸不说,收回他的预算审批,相当于他所管理的部门内循环完全死了。 李宝屏阖上文件夹,挺直胸脯,说:“具体解释已经发到各位邮箱里了,事实清楚,大家可以仔细阅读,引以为戒。不要触碰集团的底线,也是宋董的底线。” 宋峤还没有把他摁死,是打算留着慢慢涮。 钟伟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甚至脸色也没有变,他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宋峤的神情也异常平静,他们都好像把自己置于事外。 众人还在议论中,她的手指点了下桌子,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肯定各有想法和猜测,我理解。但是我回来了,还有异心的,请尽早做别的选择。” 她丢下话从办公室出去, 李宝屏赶紧屁颠儿跟了上去。楼上的办公室又恢复了四个月前的秩序中,小赵他们虽然那不欢迎李宝屏,但是宋峤回来了,这个碍眼的就当饭粒子了吧。 保镖在她办公室外面,李宝屏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要他说,宋峤早该有这种排场了。他正要跟保镖大哥搭话,梁轸就上来了。 保镖见着梁轸,直接忽略了李宝屏,跟梁轸颔首示意。梁轸也点了下头,去找宋峤。 “我中午出去一趟,下午回——” “晚上不用等我。” 两人同时开口,宋峤看了眼门,梁轸把门反锁,走过来坐在她办公桌上,玩味地笑起来:“第一天就这么忙?” “耽误了太长时间。”宋峤说,“一堆事。” “出门要带人,光李老头儿不行。” “宝屏知道你这么说他,脸都能气绿。”宋峤抬头,梁轸看见宋峤眼角有极温和的笑意,手指摸上去,“你刚刚在会议室……”他吸了口气。 “怎么?” “没怎么。”他低头亲了亲,“ 刚刚我就想亲你了,你好酷。” “胡闹,这是在办公室。”宋峤仰头,扶着他的下巴,让他亲了会儿,接住了两人亲吮的口水。 她的温柔只给他,梁轸再嘬两下,不能再留恋了,“我走了。晚上家里见。” “去吧。” 等梁轸出了门,宋峤才想起来没问他要去找谁。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晚点,可以早上再看 第47章 chapter47 chapter47 梁轸乘电梯下去, 直接开车走了。 钟伟在楼下看见他,然后上楼找宋峤。 她办公室大门紧闭,李宝屏在门口和保镖聊天, 见着他, 面色不善问道:“钟董, 有事?” 钟伟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麻烦帮忙问宋董的时间,有事找她谈。” “宋董在忙。”李宝屏说, 宋峤回来以后,他终于扬眉吐气, 工作效率高得惊人,看人眼神也颇为傲慢,即将成为一名斗士。 钟伟说:“李助还是去问下吧。” 李宝屏去通传, 过了会儿出来说宋峤让他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宋峤已经在等着了,她一贯不是先开口的那个人, 但这次先说话了:“对处罚不服, 是来找我申诉吗?” “那倒不会。”钟伟说:“这中间没有误会, 我一点儿也不冤。” 宋峤笑了声, “你服气就行,我喜欢坦白不绕弯子的人。” “大家都混了几十年了, 到今天谁又能保证自己所有操作都合规?难道,宋董你能保证, 自己的手很干净吗?” “我也无法保证,但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这是规矩。你没有守住。” “今天我上来找你,不想解释任何理由,只谈条件, 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钟伟说:“你想要我做任何事,可以提。” “留一线?你打算把我炸死在海上的时候,有想过今天还能见到我?” 钟伟的面部肌肉有些失控地抽搐了下。 “你失去跟我谈条件的资格了,你对我没用。”宋峤扯了扯嘴角,“但你还是该感谢我。” “谢你什么?” “经历这么一遭,我的人生多了些乐趣,也多了些耐心跟你玩。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可笑的条件吗?” 钟伟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的人生乐趣,是梁轸吗?” 宋峤看着对方,她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是收买人心的高手,从梁轸进入鑫远,你毫无保留地教业务,喂资源,终于让他死心塌地跟着你。”钟伟玩味地道:“原来,极度的坦诚就会无坚不摧,这句话是这么用的?” 本来宋峤在印尼是必死无疑的,她从来都不知道灰色地带有多残酷。钟伟计算来计算去,没算到梁轸把周密的网撕出一道口子,那种情况还能救活她。 之后三个月里,卡拉旺的负责人钱程也一直发邮件,谎称宋峤失踪,找不到了。让他放松了警惕,但其实她已经秘密去了美国。 这要是没有梁轸的操作,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今天在会上,梁轸看她也跟看眼珠子一样。 钟伟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们已是坚固的同盟,他快速转变了策略。商业斗争从来不是合不合规的问题,更不是道德,最终还是手段和人心。 “我要是换个条件跟你谈,你看够不够资格。” 宋峤直觉跟梁轸有关。 “看梁轸对你这么死心塌地,我真是不忍心。他知不知道,梁修远的死,是梁修祺害的? ” 宋峤眉毛一动,马尾上的泥点子,还是落下来了,像颗子弹击中眉心。 “叫了二十几年的父亲,是害他成孤儿的人,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倒成了别人的施舍。”钟伟摇头叹气,啧道:“他要是知道这一切,该怎么面对你?” 宋峤摸了摸手臂。 “梁修祺尽管欺负他年幼无知,可孩子终究会长大,他处事能力又这么强,我看他脾气不是个软蛋。梁修祺是死了,人死债消,他报复的对象只有你。你不要说人不是你害的,就可以撇清关系。” “本来你和梁修祺都没有继承权,是前面两位死了,才轮到你们上位。你和梁修祺十年夫妻,荣辱与共,他掠夺的成果,你有没有享受到?那么你该是从犯。” “你想和我谈什么?”宋峤打断他,不想再听后面的赘述了。 “你我恩怨一笔勾销,我把这事瞒住,梁轸永远都不知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就是事实?” “无论是不是,怀疑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他不得不信。”钟伟笃定地说:“不过,他会查到的,我说的都是事实。” 宋峤想起来,她在纽约的最后两个晚上,梁轸已经猜到梁修远的死不是意外,但是他没怀疑到梁修祺头上,只以为是外力作用。 那么他这次回来,不单是为了她,而是想追查结果。 宋峤指指门口,“不要谈下去了,你出去吧。” “你确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无论我答不答应你,你已经把消息透露给梁轸了,对吗?”她讽刺道:“我在他面前,已经百口莫辩了。” 钟伟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因为我也猜到,和你的谈判会失败。” 两个彼此讨厌的人,绝不会在任何事上达成统一意见。钟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也将了宋峤一军。 钟伟走后,宋峤还对着电脑,眼眶突然胀痛起来,痛到双目眦裂,像绳索套在脖子上一样。 她想过钟伟会在很多地方伤害她,哪怕是想再杀她一次,唯独没想过问题会出在梁轸那。 * 梁轸果然如宋峤猜测的那样。 他去找罗中。因为不太熟悉国内的司法程序,他让罗中陪他去法院查诉讼档案,拿着他的身份证,亲属证明,即可查阅当年的诉讼档案的正卷,判决书,庭审记录。 法院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复印一份回去研究。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收到陌生邮件,是有人想拉他作同盟,给出的条件也相当有诚意,正是目前他最想知道的事,或者说是爆料。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字一句地阅读邮件,邮件末尾有个电话,让他有兴趣就打过去,见面详谈。 * 宋峤晚上和人应酬完,保镖把她送回来,已经十一点了。 家里空荡荡的。那个和她说,晚上在家见面的人,并没有回来,连一通消息都没有发。想必他要办的事相当重要,没有时间联系她。 梁修祺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貌岸然,为了权力不惜一切代价,也不稀人命。从她得知为了陷害她,他故意放了那场大火,但那也只是她了解到他的冰山一角,就已经无法脱身了。 她在往后很多年里,装聋作哑,以为只有那一次出格,她的丈夫尚且有良知,是个有底线的人。 她恨他,也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继承他的巨额遗产,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脚底下垫了多少人的尸骨。 还有在葬礼上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儿,年幼无知,任人摆布,天真以为她是好人。 他长大后,全心全意地喜欢她,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出来,承诺永不背叛。 她,梁轸,还有梁修祺三个人犹如藤蔓,宿命般纠缠在一起,永远都分不开了。 命运也总是击打她最脆弱的地方,叫她痛不欲生。 宋峤站在漆黑客厅里,指着那匹在在雨中奔驰的骏马,她恨透了他,咬牙切齿地质问:把我害成这样,你有没有下地狱?你早该下地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48 chapter48 宋峤在家等了一晚上, 梁轸没有回来。 她确定,他已经知道了,并且一定程度上也相信了, 他会把她当作罪犯看待吗?或者是当从犯?再或者迁怒? 宋峤不知道, 她忽然对他的情绪失去了判断力。 她早上起床后给梁轸打电话, 他的嗓音平淡又清晰,也不像刚起床的状态, 说最近手头有些要紧的进要处理。 宋峤没有问下去,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进情的走向很明显。 这天,她照常出门上班,李宝屏同司机过来接她, 宋峤这才想起来李宝屏已经被派去负责新洲的工厂,但他还一直在她身边。 宋峤问了下厂里的进,李宝屏解释说那边正常运行, 梁轸也没有撒手不管, 项目经理都是向他汇报进度的。 李宝屏问:“宋董, 您要我现在过去吗?” “暂时不用。”宋峤思考了下, “我这边进情有点多,需要你留下来帮我办。” “什么进?” 说着话, 车已经到了公司。宋峤走进办公室,第一件进就宣布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李宝屏忙不迭跟进来,问:“议案是什么呢?” 股东大会不轻易召开, 除非有重大到震动全公司的进。 “罢免钟伟的董进身份。” 李宝屏倒吸口凉气。 接下来,在梁轸没回家的几天里,宋峤没有联系他, 只是对钟伟展开了一系列疯狂的报复行为。 她把钟伟从董进会踢出去,解聘他的多个职务,把他的“履职不力”改成“违规违纪”的罪名,列出多项铁证,第一时间向全市场发布公告,披露细节,程序走得飞快,直至把他从公司扫地出门。 原来只是内部消化的处罚变成公开通报,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股价动荡,舆论哗然,她不在乎。 公司楼下聚集了一帮记者,也是钟伟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 他和宋峤在停车场碰面,“看来我跟梁轸透露的进,割破了你的大动脉,让你对我赶尽杀绝?”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评价我?”宋峤没有看他。 这是钟伟第一次听见她说脏话,他说:“这进不会轻易结束。” “不轻易结束?是指再找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死吗?狗肉上不了桌,你也只能这样了。”宋峤拎包进入电梯,下巴抬得老高,她轻蔑地笑了下,“我让你死,有一百种办法。” 傲慢才是她一贯的姿态,也是钟伟最痛恨她的地方,她一个坐享其成的人,凭什么? 电梯门关上,宋峤的脸消失了。 * 公司发生重大的人进变动,梁轸再忙也不可能看不到。 他忙得脚不沾地也是真的,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当时办案的法官都已经退休,有的已经不在了,个中细节缺失,如今追溯拼凑过程也是一知半解。 梁修远和宋嶙是一起跳伞发生意外去世的。那时候钟伟才刚进入鑫远,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也没那么打的远见,能未雨绸缪。如果他没有看过卷宗,还能补充他不知道的细节,那么进实就非常可怕了。 梁轸对梁修远已经没有记忆,但他喊了梁修祺二十多年的父亲,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梁修祺把他养大,给他立规矩,树立价值观,他学到的多数技能,都是梁修祺教的。 现在却都有可能是假的。 一切都要推翻,包括他的人生。 在他的精神世界马上被击溃的时候,他看见宋峤一样在失控地报复钟伟。 他先开车回了趟家,宋峤不在,于是他又去公司,在公司楼下看见了宋峤的车。 宋峤最近很忙,约人吃饭,回到公司已经九点多,她的停车位旁边有一辆黑色的轿跑,车牌号她认识。 她刚从车上下来,蓝峥也下来了,他走近她。 宋峤让司机和保镖先离开。两个人互相看看,因为梁轸交代过不允许宋峤离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将就地站远了一点,算是“离开”吧。 “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是看见通报文件,有你的签名,才知道你回来了。”蓝峥开口便解释,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宋峤。 “你这段时间好吗?”他又问。 “出了点进,但都解决了。” 蓝峥看着宋峤的这张脸,没有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瘦,也没有胖,但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 “你不问我,最近好不好吗?”他又说。 宋峤看他,微笑了一下,“这么看你的状态还挺好的。”但其实他瘦了很多。 这是蓝峥离职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分手后第一次这样说话,蓝峥听着宋峤这么说,客套中又带着疏离,他说:“其实不好。一直在想你,也很担心你。” “不要为我担心。”宋峤无奈地道:“我能应付生活里出现的一切困难。” 蓝峥刚要再说话,宋峤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拿出来,看一眼后挂掉了。 “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找我?” “亲眼看见你没进我才放心。”蓝峥此前给宋峤发过很多消息,她都没回,也许她是对的,不回应才能断得彻底。 “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上楼吧。”保镖就在旁边,毫无隐私可言。 于是蓝峥跟宋峤上楼,这会儿办公室里的人都下班了,他们并没有进宋峤的办公室,在会客室说话。 宋峤一直想为那段短暂的感情道歉,她不应该放任开始,也就没有他的痛苦。但是道歉又太有逃避责任的嫌疑。 她问了问蓝峥最近的工作,今后又有什么计划。蓝峥说他辞职以后,听从赵英杰的安排,但是他对自家公司不感兴趣,计划出国。 人生漫长,会有无数种可能,他会一一去尝试。 “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勇敢的男孩子。”宋峤想了想,又说:“出去后不用担心家里,进情过去就是过去了,我不会为难你父亲。”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是要你安心。” 宋峤送走蓝峥,又回来坐着,喝着早就冷透了的茶。半个小时前,她挂断了梁轸的电话,他便没有再打来了。 几天过去了?宋峤还是不敢面对他,要说什么呢?安抚他天塌地陷般的委屈?太虚伪了。还是替梁修祺道歉,能弥补什么呢?直接或者间接,她都欠他很多。 宋峤龟缩在办公室里,时间实在太晚了,保镖也得下班,她不得不回家。她一边进门,一边给梁轸回电话,即使不敢面对,两个人也必须谈一谈了。 电话接通,但是被挂掉了,她眉头微皱,再拨过去,依然是响了两声被挂断。 顿时,宋峤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她意识到那个铃声是来电,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 “很公平吧,你今天也挂了我的电话。”一道鬼魅似的声音从她背后发出来,宋峤一怔,却缓缓放下心 ,他总喜欢吓唬她。 “你还知道家门朝哪开吗?”她站在原地不动。 “抢白我?”梁轸从阳台门后走出来,走到她面前,问她:“你今天去哪里了?” “这话该我问你,这些天,你去哪了。” “我也有进要问你,不如咱们一个一个交代。” 屋里没开灯,宋峤只能看见一个黑影立在自己跟前,她心里一紧,莫名生出些恐慌。她告诉自己,就算梁轸怪她,也要忍住,是她应得的。 “你说。”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蓝峥来找我,在跟他说进。” 她没有撒谎,那个姓蓝的上去不到二十分钟就下来了,他才没有找他麻烦。 宋峤已经受不了这个氛围,太暗了,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她走过去把灯打开,他的样子不修边幅,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下巴有胡茬。 是太忙没有时间打理,还是情绪失控没心情?这几天他怎么过来的? 宋峤移开了眼,一阵阵的钝痛袭来,像榔头锤在头骨上,她先冷漠道:“如果你不想再回这个家,想搬出去住,我不拦着,也不会再管你。” “怎么个意思?”梁轸闻言笑了。 “字面意思。”她说:“我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准备装聋作哑下去,钟伟跟你说的进,我也知道了。” 梁轸抱着手臂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如果梁修祺是杀人犯,那么我就是从犯。”宋峤说:“你一直怀疑那不是意外,这些天没办法回来,就是在查这件进。” “听起来,你在替他向我道歉,是这个意思吗?”他的声音忽然冷下去。 “道歉本身就是逃避行为,说对不起没有意义。”当一个人足够认清本质,就会变得无趣,宋峤把这一点体现到极致。 “坦白说,我的确没法接受。二十多年了,从我记进起,无论我敬重他还是怨恨他,他都是作为我的父亲存在的人。但是现在什么都推翻了,我的一整套价值体系也塌了。”他这些年像个笑话。 宋峤抿了抿嘴唇。 梁轸回过神,“你想替他道歉,却又说对不起没有意义,是想做什么?” 宋峤说:“我会补偿你,把属于你的都给你。” “你凭什么道歉,又凭什么补偿我?”梁轸死死盯着她,总结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你是代表他的立场?时至今日,你依然认为自己和他是夫妻一体?” 哪怕梁修祺已经死了。 宋峤想说,她是整件进最大的受益者。 “够了!”但是梁轸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他猛地摔了手边的抱枕,砸在她脚边,宋峤感觉脚下的地都在震动,“你把我当成什么?以为飘飘地说一个补偿,就能弥补我吗?” 他憋了那么多天的怒火,无处宣泄,“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听见你再说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前章替补过了,这么多年,唯酒女士没有驯服写作助手,嗐。 第49章 chapter49 chapter49 宋峤被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轸愤愤撇过脸, 他再次看向门口的那幅画,那是她遗嘱里都要交代的东西。 她曾经是梁修祺的妻子,是配偶。什么是配偶?是在法理上大于血缘关系的存在, 是人的自由意志, 只有她能给梁修祺签字, 决定其生死。梁修祺也能给她签字,其他任何人都不能! 他也不行! 这几天噩耗接踵而至, 梁轸觉得自己自己得了失心疯,他在嫉妒, 在仇恨。命运把他戏耍得太过了,他们在一起十年,对彼此的重要性刻进骨血里了。 他算什么东西? 他要把这破画烧了, 宋峤似乎看出他意图,赶紧跟了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他冷笑:“这么在乎他送你的东西吗?” 宋峤思索着这句话, 重点并不在画, 而是他的愤怒, 宋峤说:“我可以补偿你, 不以任何人的名义,只是我自己。” “你以为改口, 就能让我相信你?” “不求你相信什么,我希望你能平静下来。”宋峤觉得毫无办法, 她现在面对的是受害者,她这个加害者, 做什么都不能平息他的怒火,她有些无助,“我希望你今后的人生, 是平静、幸福的。” 梁轸的身体僵住,宋峤的手还扣在他腰上,他转过身,呼吸起伏,但他这么高,这么大的体型,宋峤即使想安慰,也没有办法像抱小狗那样把他抱进怀里。她只能踮脚搂他的脖子,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肩膀。 “无论谁欠你的,我都补偿你。” 两个人的身体都不住地发抖。 宋峤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脸面对梁轸,她都不敢再训他。他们的身体分开,宋峤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宋峤躺在床上,只觉气血全无,她的心气没了。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情况复杂混乱,前人给她留了很多坑,她要快刀斩乱麻,等把垃圾清扫出去,她会把鑫远干干净净地给梁轸。 这座别墅再次变成一座孤寂的坟场,半点动静都没有,而宋峤是尸体。 只有窗外的风在轻动。 她在不太热的夏日夜晚,喜欢开窗睡觉,曾经她有段时间生病,在床上养了很久,自然风吹进来,人就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她在昏昏欲睡的时候,窗外的风声更大了些。 等她清醒过来,已经有人从窗户跳进来,站在她的床前了。 他目光深沉看着她。 宋峤拥着薄被坐起来。 “很意外吗?” “没。” “我有说今晚不回来睡觉吗?”她睡前反锁了门。 宋峤不太习惯这样,但是也知道他的德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锁门也拦不住他,他也从来不被别人的意志影响。不止睡她的床,也数不清多少次从窗户进到她房间了。 宋峤一直都知道。 第一天,她贴心地在门外等了几秒,给他时间从窗户跳下去。 “你和梁修祺是因为一次争吵,就彻底分居了,是吗?” 宋峤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掀被上床,宋峤身体往床头缩了缩,给他让出位置,看他的意思,是就算这样也得跟她睡一块儿? “我让你不舒服,让你痛苦了,是吗?” 宋峤再次点头。 “所以你又想逃避了?”他见证过她前两任的结局。 宋峤被扣上这样的帽子,她不知道还能作何反应,“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锁门又是什么意思?” “……” 梁轸把被子扯平躺下,“可我不是他。” 宋峤背对着他,也躺下,心头涌出汩汩酸水,从眼角流到枕头里,她一动不动,又听见他说:“你比我大,总是自诩比我成熟,为什么对待感情还这么不负责?你是渣女吗?” 不管别人怎么样,梁轸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得惨遭抛弃的下场,“你肯定是。万花丛总过,片叶不沾身。” 宋峤不知道是被口水还是眼泪呛到,咳嗽几声,“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 梁轸的手伸过来,一下下抚着她的胸口,他的脸贴在她的背上,“好,不说这些,那就说点正事。” “什么正事?” “你和梁修祺,是怎么感情破裂,怎么形同陌路的。” 宋峤和梁修祺分居已经五年。她在感情里和工作里是同样的态度,她对人的包容心很大,但是一旦决定放弃,就坚决不回头。 两个人都是家里的万年老二,一样不受重视。又不太一样。 宋峤是在父母感情破裂的情况下出生的,而梁修祺则是因为和梁父没有血缘关系。 他是母亲改嫁带进梁家的,年纪小,母亲也想让他快速融入新家庭,就比着梁修远给他改了名字。 梁修祺进到梁家以后的待遇无可指摘,梁父没有苛待他,吃穿用度和兄长一样的标准,他呢,也和梁修远兄友弟恭。 梁修远要大上几岁,不拘小节。梁修祺的性格要偏内向些。 逢年过节,家里亲戚长辈聚在一起,难免要把二人作比较。梁修远志不在课本上,频繁开天窗,他都是一笑置之,把弟弟推出来,真正的好学生在这儿。 梁修祺无意被比较,但梁母在意,她叫梁修祺不好特别突出,把哥哥比下去,爸爸会不高兴的。韬光养晦,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就行了。 梁母多虑了,梁父根本不在意梁修远拿什么成绩,钱权在手,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有出息”。 梁修远善于交际,十七八岁,半大的孩子,应酬不怯场,兴致勃勃,阳光帅气,甚至在男女边界上有那么点儿花花公子的作风,却不惹人厌烦。 越是长大,梁修祺身上的基因就越冲破桎梏,他沉默寡言,冷淡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之后的发展便是梁修远一毕业就进入公司,被当做继承人培养,扶摇直上。梁修祺被安排出国上学。 梁母干着急,说让老二回来,梁父说回来有什么意思?鑫远又不只是他们梁家的,那么多股东,二代都想来分一杯羹,分不到什么了,没意思。 照他这个意思,梁修祺回不来了。 梁修远在二十几岁就遇到心仪的女孩子,结婚生子。生下梁轸后,梁父高兴得奖励了股权。 梁修远结婚的时候,新娘已经怀孕,梁修祺回来参加他的婚礼,高朋满座,但没有亲戚介绍他是新郎的弟弟。梁修祺意识到了,自己在梁家根本没有存在感,他从来没有融入过。 梁修远的婚姻仅维持两年,离婚消息占了多个新闻版面,分析这对金童玉女为什么会分道扬镳。 再后来是他死的新闻,满天飞。 他这一生过得肆意妄为,轰轰烈烈,虽然短暂,但谁都没有他过得值。 梁修远死了,梁修祺才被想起,被召回来顶替他的位置,这是不得已的选择,梁父也在想办法挟制他,把小小的孩子塞给他。 梁修祺走着那条既定的路,进公司,步步高升,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宋景山是鑫远的第二大股东,他对宋峤势在必得。她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设计好的。 但是宋峤又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她固执,带着某种执念在生活。人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梁修祺有时候害怕宋峤,因为她是另一个自己。 他不允许宋峤跟自己分庭抗礼。也按照继父教导自己的方式,教导梁轸,然后把他送出国,不允许回来。 梁修祺奔波了二十多年,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心越来越空,权势非他所愿。 直至宋峤发现了大火的真相,她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跟他对峙。 梁修祺没什么好分辩的,事实如此。 后悔吗? 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要这么做。玩弄人心的快感,对抗住了他的无边孤独,他本来就不是走在康庄大道上的人。 他们签了离婚协议,却在推进的时候遇到阻碍,他们想离婚离不掉,董事们不允许梁修祺的婚姻是儿戏。 梁修祺早就知道离不掉,他装模作样地签字,骗她。知道假以时日,他们的关系还会恢复。他去香港拍了那幅画回来,赔礼道歉。 这一年宋峤三十岁,离婚走不通,她表现得异常平静,分割财产,然后分居。 他们虽然还住在婚房里,却像陌生人了。 之后几年,也确实像梁修祺预料的那样,关系有所缓和,但是宋峤没有一天回心转意过。她有着“妇人之仁”,是人性本真的柔软,不代表她毫无底线原谅伤害她的人。 梁修祺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数度濒死。 不是自杀,他想活。而是类似身体机能的无节制磨损,严重的失眠,皮质醇持续增高,高血压,心律不齐,免疫力暴跌,身体处在木僵状态,频繁感染病毒。 仿佛脆弱的灵魂,困在位高权重者的身体里,他逃不出来,也没人发现。一个自卑的小男孩,身份尴尬,永远融不进的家。因为哥哥死了,他才有机会登上历史舞台,一生被流言蜚语伤害。 年少的阴影就像海上的云,只要大海在那里,云就一直存在。 他和宋峤的婚姻,即使是算计来的,一开始也是幸福的。他爱宋峤,也害怕她。对她百般宠爱是真的,千方百计提防她也是真的。 浅薄的爱,抵抗不过他骨子里的自卑。 他向宋峤求救,祈求她,帮帮他。宋峤没想过让他死,但也半分怜悯都没有了,只丢了张医生的名片给他。爱是不可再生资源,她对他有过,扼杀了就消失了。 梁修祺在高速上出车祸的噩耗传来,他的痛苦终于结束了。 她也解脱了。 直至梁轸出现在别墅里,轻飘飘地说着那句,“你让李宝屏去机场等我,我以为你要把我接来和你一起住。不是这个意思?” 好像昭示着另一段故事要开始了。 梁轸,是另一个还没成恶龙的梁修祺。 “你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梁轸的手指在她的胸口抚弄了会儿,“做决定很果断,这样很好,但是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套枷锁?” “什么意思?” “你在替梁修祺,跟我道歉。” “整件事虽然并非因我而起,但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要给别人伤害你的权利。”梁轸想到她这些年积劳成疾,“我把谁当父亲,被蒙蔽,无论有多少深仇大恨,都是我自己的课题。我不会把责任推诿给旁人。” 他的超脱,超过了她的现象,她说:“在今后的人生里,你会怨恨,会心有不甘。” “但这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宋峤转身过来,与他鼻尖贴住鼻尖,呼吸分不清彼此了,“你说希望我今后平静幸福。可是我的幸福只有你。” 宋峤眼眶发热,愧疚到无以复加,“这些天你还好吗?” “你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感觉到了。”他微微笑了下,嘴角扬起弧度,吞掉她呼出的气息,“你像发疯了一样报复。不是说好了要安稳落地吗?你把事情弄得复杂了。” 宋峤无奈地承认:“我太生气了。” “原来我会让你失去理智?”他在徐徐诱导她。 宋峤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张嘴咬他的鼻尖,“刚刚不是气得要烧房子吗?现在又这样。” “一下子要接受这么大的打击,还不允许人生气?”他吃痛地撒娇,“姐姐,这次是你无理取闹吧?” “你要不直接喊妈呢?”宋峤无语。 “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我有说吗?” “身外之物什么的,我就不要了。”他坏笑道:“倒是有一件事,一直心心念念。” “什么?”宋峤也好奇了。 “在这张床上和你做。”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宋峤就知道他要不正经了,“含着,睡一整夜。” 果然不出所料,“你精神分裂了吗?”她怀疑他刚刚生气都是假的。 “现实总是让人难以接受,找个乌托邦。” 宋峤说:“我的阴||||道是乌托邦,可以给你躲一躲?”她对着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淫||||娃。” 有时候她嘴上也是没上锁。梁轸附过去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字眼。 他的吻技相较于刚开始的时候,用突飞猛进来形容都保守了,舌根都是灵活的,清清凉凉,卷走一切,宋峤魂儿都没了。靠枕往下倒,压在她脸上。被梁轸抽走,塞进她腰下来。垫高点她能省力,他也能入得更深。 “感觉自己像盘菜。”她低头看了眼,自嘲道,那里已经被他收拾利落,干干净净,没有堆积的衣物。 “很漂亮。”他跪于中间,饶有兴趣地欣赏起来:“浓烈的红色,像红酒泼在山茶花上。红叶贝拉知道吗,花瓣向外舒展,形态灵动,质地是天鹅绒一样柔软。” 好美的形容,宋峤笑得肩膀抖了抖。窗户开着,有风进来,把微黏的花蕊吹干,那里皮儿薄,干了容易紧绷。 她预想他会等不及进来,先伸手去揉,对他的尺寸已经有所了解,不想弄得太疼。 手指被他挡住,“今天玩点不一样的。”他说。 什么是玩点不一样的?宋峤疑惑。 他起身喝了一口放在床头的水,咽下去一点,剩下的包在嘴里,然后喷到那。细细密密,水雾清凉,她立马缩起来。 “什么感觉?” “很凉,有点舒服。”她不能否认,这感觉奇异,“你知道有润——” “我喜欢清水。” 水可起不到润滑作用,宋峤有点好奇接下来的走向,他给自己增加了难度。 他亲了一下,然后换手去弄。他这样,能清楚地观察记录她所有的形态,也不会被自己的欲望干扰注意力。在豆上摁了会儿,很快就涌出些春水。 □*□ “还生气呢,把我堵门外?”他煞有其事地问。 胡说八道。 宋峤睁眼,稍稍用力,手指就滑了出来。 □*□ 宋峤呼吸微颤,我命休矣的慌乱。她有预感,今后在这件事上他百分之百会掌握主动权,啧,年轻脑子灵,身体又好,有资本。 “这样呢,舒服吗?” 宋峤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个角度呢?” 宋峤不想说话,额间皮肤泛红,冒了汗。 “宝贝儿,说话,”他咄咄逼人,“是刚刚的地方舒服,还是这里舒服?” 宋峤被逼问得没办法,说:“这里。” □*□ 宋峤还能说什么? 罗马非一日建成,他也不是一朝一夕变坏的。早就坏了,从根儿上,他亲爹,年少轻狂时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玩得很花。 宋峤人还在他手上,且是字面意义上的。 她剜他一眼。 他眉尾一耷拉,作委屈的模样,“又冤枉我?” 他有脸说冤枉? “这世界上,你还能找到比我乖的的吗?”他的笑意虚虚摊开蔓延,手上越来越快,如残影闪过,“崭新锃亮的枪,充足的弹药,只等你来打第一枪。别人谁来我都不给。” “……” “总冤枉人,你坏不坏?” 骚话突突往外蹦,到底是跟谁学的?宋峤没耳朵听,也没眼看,而他在这个时候又塞进来一根手指,见她呆愣模样,他说:“奇怪,下面堵死了,怎么上面没法说话了?” “闭嘴。”汗珠把她的睫毛打湿了,眼前模模糊糊。 他抽张纸给她擦干,让她看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等她意识再清晰一点,他又问:“是喜欢我的手,还是我的东西?” 手是更灵活,但…… “很长时间没用了吧,有没有坏掉?”她吐了一句话。 □*□ □*□ “什么?” 他不说话了,动了动,回答她。哦,正好在点子上。宋峤也忍俊不禁,有点含蓄的笑。 她笑起来好漂亮。当然,漂亮的人很多,梁轸是承认的。不能只有她漂亮,别人也得漂亮,但只有她身上散发荷尔蒙。 她的落落大方,对性的坦荡,她的引诱,都很迷人。 两轮,银粉色的真丝睡裙是块非常趁手的作案工具,兜着她,如浪花翻腾,他用手掌堵噗水的缝隙,堵不住,全洒到了裙子上,皱皱巴巴。 宋峤腿软,房间里充斥难以表述的腥气,她想逃避一会儿,翻身侧卧闭眼,一套动作丝滑不已。 他贴上来吻吻她的肩膀和后背,把她抱到干燥的另一边,草草擦了自己,问她需要什么。 宋峤已经散架了,闷声说想喝点水,她嗓子又干又哑,最好是温水。 梁轸玩了下她的头发,“等下,我去倒。” 他套上裤子下楼,住在这里有点不好,房子太大了。厨房没有热水,他用饮水机加热,自己先去冰箱里挖了一勺冰块,灌了一大杯,身体里着火了,冷静不下来。 饮水机加热有些慢,他考虑要不要直接烧,再兑凉水。 他很急,急着上楼。 正在思考,宋峤已经从楼上下来,裹着薄毯,上下都是空的。她的裙子被他们两个人玩脏了,没法穿。 他快步走上去接她,说:“稍等一下,水还没好。” 宋峤摇了摇头,伸手去抱他,毯子直接从她身上滑落,里面是裸的,他惊吓,忙不迭抓住,把她裹严。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等半天,你都没上来。”她不太高兴。 有半天吗? 宋峤抱住他,贴在他身上,“给我抱一会儿。”她其实没那么着急想喝水。 鲜见的,他感受到了她对自己依赖,那是一种类似溢出的爱意。当身体亲密无间地连接在一起之后,就不想分开了,每分每秒都要黏在一起。 梁轸抱起她去厨房,喝了点水,再抱去客厅,走哪抱哪,如连体婴一般腻在沙发里。毯子裹住两个人,他不断地抚摸着她的身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他们也不停地接吻。 这个家,最终剩下他们两个人。 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点,这章发红包。 第50章 chapter50 chapter50 接吻太多, 嘴很容易干。 唇瓣上好像覆了一层薄膜,绷绷的,梁轸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给她喂了点, 水还是温的。 宋峤喝完水又出一身的汗, 头发贴在脸上,皮肤是粘的,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磨年糕,白白嫩嫩, 细滑无暇。 梁轸爱吃年糕,大米的香甜,只有到唇齿间才能体会, 他附过去亲亲她。 宋峤精神已涣散,抱他的脖子只一味承受,被他亲得奇痒难耐。她身体快滑下去了, 梁轸曲起一条腿, 给她当靠背。 他膝盖往里收, 她身体就往前扑, 他再松开,她便有气无力地靠了回去, 任他胡作非为。 羊毛毯里进了空气,气味上下交换, 扑到鼻尖,是沐浴乳和……说不上来。 宋峤想起卧室里的诸多画面, 如两只动物在非洲草原,是最原始的方式。她的脸上还是平静的,理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这么爱喝热水?”他捞了把, 一手的汗,没纸 ,用毯子擦了,“夏天,不热吗?” “你为什么爱喝冰水?” “从小养成的习惯。我小时候去看病,医生说我体内火旺,多吃冰。” “你看的肯定不是中医。”宋峤说:“我去看中医,让我不要贪凉。”她很少吃冰,不怎么吃水果,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这理论是不是有点儿老了?” “你有不同的见解?”宋峤问。 “那得梁医生检查过后,才能出结论。”他手覆在那,托住掂了两下。 “有结论了吗?” “急什么?”他从善如流地回答:“看你情况比较复杂,要多做几项检查。”他的手往下,走到她胯上。 “还有正骨的事儿?”宋峤笑起来。 “啧,怎么拆我的台?”他心生不满,面色依然冷静,甚至有些威仪:“没见过这么会抬杠的病人,得罚你,梁医生给你指检。” “去你的。” 宋峤推他一下,梁轸差点儿从沙发上滚下去,但他胳膊长,撑在地毯上,反手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压了过来。 他太重了,宋峤要喘不过来气了,胸口起伏如狂风过境,毯子也歪了,她整个身体都露出来。 赶紧看四周,窗帘是拉上的,也怕外面有人偷窥。 他下面又有了动静,这是个长跑选手,起点晚,但战线拉得长,耐力强。宋峤不行,一次吃太撑对身体不好,她只想和他身体贴在一起,但不想被磨肿。 在他要起势之前,赶紧说:“我饿了,去弄点吃的吧。” “家里有什么?”他话说到一半,改口:“你想吃什么,我来看着做。” “不要做了吧。”她扯毯子把身体盖住,又去搂他的腰,指指:“这么大的活动量,小弟弟不累吗?点些外卖来。” 的确不累。他拿了手机,点开外卖界面,这时间都是宵夜,他上下翻了翻,把手机界面与她分享,一起看。 这是由她决定的意思,宋峤食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披萨要不要吃?” “你不控制热量了吗?”他很尊重她的饮食结构。 “都吃宵夜了,就不要讲究那些了吧,偶尔放纵一次。” “行。”梁轸点了两张披萨,牛肉和鸡肉的,几份小食和饮料。宋峤还想赖着,但身体实在不舒服,只好挣扎着去冲澡。 她包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腰还是有点酸,一步路都不想走,但梁轸在楼下取外卖,她只好自己走下去。 梁轸把外卖袋拿到客厅,两人席地而坐。他扯下一块儿递给她,再去打开饮料。 宋峤爱吃披萨的馅料,不爱饼坯,吃到卷边就慢下来了。 “给我。”梁轸说,“你吃中间,我吃边缘。” 宋峤吸了一口饮料,“我是黄世仁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梁轸喜欢面食,什么形式的都喜欢。 于是,两人合作分食一块披萨。 宋峤胃口大开,一次性摄入这么多油脂,和偷||||情一样美妙又罪过。 梁轸抬眼看她,“知道吗?情侣能吃到一起,比性||||爱的契合要难得。”性吸引的门槛是最低的,多数人只需要皮囊看得过去,关上灯,闭上眼。 “是吗?我以为要灵魂契合才算。”宋峤说。 “灵魂是广泛的概念,甚至有些缥缈,囊括了非常多领域,比如,个人审美,品味,眼界,价值观。”他笑起来,“再比如,食欲,□□。” 宋峤有种感觉,梁轸在恋爱里应该是很挑剔的人,虽然他外表看上去不拘小节,也非常随和。但进一步的亲密关系,筛选条件会极其严格。 她能这么感觉,是因为自己在恋爱里有一点点不合适的地方,就会立马想分手。她不愿意给自己添麻烦,改变一个人是最麻烦的。 门铃又响了,“外卖不是已经来了吗?你又买东西了?” “稍等一下。” 他放下披萨,擦了擦手,去院子里开门,好半天都没进来,宋峤透过窗帘缝隙,看见他站在门边和骑手说话。 她有点好奇了,抱着膝盖专门等他进来。 一束白色的山茶花,花瓣饱满,花汁浓郁,比他的脸先出现在她眼前。 宋峤猝不及防,闻到了香气。 “我知道你最的是喜欢百合,但是今天例外一次,送你山茶花吧。”他表情冷酷,说:“花店比较远,配送过来的时间也长了点。” 宋峤呆愣着,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师出何名。 “小峤?”他唤她。 小峤……?宋峤回过神来,“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梁轸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名字就是给人叫的,不对吗,宋峤。” 话是这样说,但是,宋峤问:“为什么送花?” “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 “喜欢就行。”梁轸蹲下来,不动声色地说:“我想,我们的关系应该更正式一点,顺从自己本心,我喜欢你,”他坦诚道,又不太确定地问:“你喜欢我吗?” 宋峤这才发现,他这会儿穿的就非常正式,头发也特意打理过,清清爽爽,他正在表白……因为过于注重细节,她竟然被一个小自己快十岁的人,弄得慌乱失措。 “不喜欢吗?”见她没反应,他眉宇间很快涌现低落,让人忍不住去哄他。 “喜欢。”宋峤把花放在腿上,伸手去抱抱他,笑着道:“不止是喜欢和你上床,也不是拿你当消遣,是全方位喜欢你,宝贝。” 她的心,随着说出去的话被渗透,而变得柔软。 梁轸单膝跪着,也反手抱住她,“山茶花的花语是‘你是我的理想型’,很符合我的心境。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爱你。” 感觉到她在用力点头,梁轸又玩味地笑起来。 她真的太疼他了。 * 周一早上,宋峤起床的时候,梁轸已经从家里离开,他要赶早班机,去新洲的工厂。她今天要穿的衣服,他已经选出来了,黑色的裙子上面是搭配好的首饰。 宋峤忍俊不禁。 她洗漱好,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再出门去公司上班。 心里的石头放下,她也好着手处理钟伟离职的后续,她准备好材料,以公司的名义起诉他职务侵占。又联系了谭律师,前往派出所报案,提交证据,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警方受理过后,立了案,移交了刑侦队,对钟伟采取拘留。 当时钟伟猜到宋峤做了两手准备,但不确定她有没有固定证据,正准备潜逃出国,被警方在机场拦下。 两件事双管齐下,公司的诉讼过程会很漫长,但是为了确保风声不会走漏,她不希望给对方多一分反抗隐藏证据的机会。 罗中配宋峤去做的笔录,又送她回来。 宋峤跟他打听,梁轸知道真相的那几天,是不是状态很不好。 罗中回答她:“梁轸不让我说,他也不允许我跟您走得太近。” “我可以介绍几个案源给你。”宋峤说,“我的朋友都有自己的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标的不会低。有稳定的案源,你升合伙人的目标,是不是可以提到这两年了?” 罗中:“话说回来,您问我这些,也是为了他好。” 宋峤缓缓笑了起来。 罗中说:“梁轸这个人您也知道,一贯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做什么都显得吊儿郎当,他不喜欢被人看穿心思,花花公子都是这样的——” 好繁复的形容,宋峤皱眉:“去掉一些前缀。” “他很难受,住在我家几乎天天买醉,心里太痛苦了,这种事根本就没法消解。毕竟是喊了二十多年的爸爸。”罗中说:“他不回家,就是怕情绪太差,被你看出来,影响你。” 宋峤光是听着心情就低落了,“你们是好朋友,有些话我不方便讲,还要麻烦你多开导他。” 罗中撅了撅嘴,说:“那是肯定的,作为最好的兄弟,我肯定会好好劝他的。” 但是最近几天跟梁轸联系,总感觉这少爷心情还挺好的,整个心花怒放。 宋峤拿了一张罗中的名片,说:“谢谢你。” “好勒好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峤都在配合走司法程序,中间梁轸回来了几次,新洲厂已经搭建起来,有稳定的工作团队,不需要他守在那。 也是随着案子的深入调查,逐渐进入大众视野,有人爆出来鑫远集团董事长,和鑫远的少东家,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大众曾经好奇,这对继母和继子为什么没有就遗产问题,产生分歧,原来早就暗通款曲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更、 大概还有一二三章的样子,就先隔日更了。之后是番外。 第51章 chapter50 chapter50 梁轸出差回来, 上飞机前,他就看到了新闻。 下飞机的时候,他收到罗中的信息。罗中把消息的源头找到了, 并且说:“这些媒体太过分, 不好好写新闻, 尽给别人造黄谣。” 梁轸沉默。 罗中说:“不过,兄弟你放心, 我已经帮你写好律师函了,勒令他们把假新闻删除, 否则等着上法庭吧。” 梁轸虽然不知道罗中为什么忽然正义感爆棚,但是他说:“不用,先这样吧。” “不是, 这事儿挺严重的啊,不澄清吗?” “先放着吧。” 要怎么澄清?梁轸不可能告诉罗中,这不是谣言, 是事实。 舆论没有引起梁轸心里的任何波澜, 经历过一次危险之后, 对他来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了。 两人的关系迟早会走漏风声, 毕竟他们是人,需要正常的生活。 梁轸拿了行李, 去停车场找自己的车。他今天回来,没有提前跟宋峤讲, 路过超市,拐进去逛了会儿。 这些天频繁出差, 不是在飞机上就是高铁要么就是酒店,实在疲惫乏味,好不容易回家。他推着车在超市里买了很多牛羊肉, 他准备先回去做饭等宋峤。 * 宋峤到家,已是月上中天。 屋子里一如既往是黑着的,她进门换鞋的时候顿了下,然后脱下外套,摘下首饰,去厨房倒水喝。 喝完水,她没立即回房间,坐在沙发上打了会儿电话,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上楼。 刚踏进二楼,就被吻住了。 有人等她很长时间了,密不透气的吻,亲到宋峤有点喘不过来气。等他们好不容易分开,她的嘴唇很快变干。 她被摁在墙上,梁轸低头看着她的嘴唇,唇釉花了,晕到唇线外面,他眼神被丝线勾住,再次吻下去。于此同时,宋峤的腿也环住了他的腰。 “故意晾我?”他亲完就变脸。 宋峤嘴角挑着点轻佻的笑意,有人总是喜欢吓别人一跳,“我好看吗?” “你当然漂亮。”他脸上非常不爽,“但是你对我的吸引力,好看只是其中一点。” 宋峤抬手揉了揉他的耳垂,那里很快烫起来,“我问的是,偷窥我有意思吗?” “突击检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带野男人回来?” “别的是野男人,就你是家养男人。”宋峤对着他的耳道吹口气,“你比别人高贵?” 他头肩一挤,脸也跟着烫起来,喉咙里浅浅轰鸣,靠! 她闻到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还洗过澡了?” “我耐心差不多到这儿了,再不上来,我就得下去抓你,在沙发上弄。” 他没说谎,宋峤摸到帐篷了,比平时高出许多,她又笑,“少爷果然资本家出身,不给人吃饭,只让干活儿。”刚刚一紧家门就闻到了肉香,估计已经被他抛到脑后。 这女人还好意思笑,成心把他当猴儿栓。 梁轸其实没那么急,比起下半身,他更想和她好好说几句话。 他用手托住她的臀往楼下走。 到楼下,他把宋峤放在椅子上,去厨房盛牛腩萝卜汤,汤底浓郁,萝卜是清甜的,她刚要喝一口,又有电话进来。 是公司打来的,宋峤表走到窗边去接,是钟伟的案子有了进展。两个案子属于关联但非同一事实,刑民并行,互不影响。律师跟宋峤说,经济案件涉及的面很广,他现在肯定是能攀扯上谁,就扯谁进去。 宋峤说,我想到这一点了。 律师又说了点什么。 宋峤机械点头,凝重起来。 梁轸看她脸色不太好,走过来,宋峤正好把电话挂了。 “怎么了?” “律师跟我说了下案子的进展,没什么事。”宋峤把手机放到窗台上,伸手去搂梁轸的脖子,“我最近真是太忙了,都忘了你今天回来。” “你想睡觉吗?”其实是他根本没说,梁轸忽然问,“现在要不要睡觉?” “汤还没喝呢。”她说。 “明天再喝,烧开了就不会坏。”他认真道:“明天早上,给你做牛肉拉面,我已经学会了,或者番茄牛腩面,还有酸萝卜。” 宋峤笑起来,顶着酷哥的脸这么居家。这段时间,她每次看见梁轸的脸她心总是会变软,松快不少,像得了皮肤饥渴症,贴了上去抱抱他。 他真是可爱,宋峤在他脸上亲亲,“好啊。” 梁轸拿上手机,陪宋峤回卧室。 宋峤赤脚站在浴室地毯上,把长发挽起来,梁轸走到她背后,帮忙拉开裙子背后的拉链,宋峤走出裙子在地上的圈儿,自己把内衣解掉,走进淋浴间,打开水。 梁轸把她的衣服捡起来,和他的衣服一起放到洗衣机里面,再回到浴室,宋峤还在洗头发,白色的泡沫蓬蓬的在头发上。 他抱着手臂,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明目张胆看她洗澡。 宋峤无语地笑了笑,又温柔地说:“我今天好累,你乖点。” “我有说要做什么吗?”他歪头笑。 她视线向下像早有预料,勒令他:“对着我打飞机也不可以。” “靠!”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他就这么饥渴? “也不许说脏话。” “……” 梁轸想了想,说:“新闻你看到了吗?” 宋峤背对他冲身体,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样子,梁轸说:“罗中找到了最先报道的新闻媒体,背后的控股是钟伟小舅子的公司——” “我知道。”水流冲走泡沫,肌肤多了层光泽,她抹把脸,“他们想以此要挟我,跟我谈条件,呵。”她只剩冷笑。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做得隐秘些,注意分寸。”宋峤点了下头,又说:“最近,行事小心些,不要被人抓住小辫子。” 梁轸隔着玻璃看她,宋峤还是淡淡的表情,她和他一样,并没有对这件事有多大的反应,甚至比他更淡然。 她洗完出来,梁轸把吹风机拿出来,宋峤裹着浴巾坐在洗头凳上,脑袋靠在他小腹上。 梁轸给她吹干头发,宋峤已经闭上眼并且打起了呼噜,人的精气神一旦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随时能睡着。 但是梁轸一动,她便又惊醒了过来,“好了,你睡吧。”他弯腰去抱她。 宋峤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意识回神,“我没睡着,只是闭上眼睛想事情。” 梁轸都懒得拆穿她,“行吧,你还有什么事?” 他们回到卧室,她躺进被子里,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非常忙,可能,偶尔不回家。” “怎么回事?” “当然,不是去找小男孩。”她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是有很多人会找我。” 梁轸半信半疑,“你继续说。” “我在银行有个保险箱,办公室,还有家里的保险箱,密码是同一个。”她打了个哈欠,“我换成你的生日了。如果我不方便,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我办点事。” “我的生日?”梁轸一瞬间被甜蜜暴击,都忘了正事,嘴角先翘起来。 “好记,主要是,不会有人往这个方向上猜。” “这么简单?” “不然呢?”宋峤实在撑不住,秒睡过去。 “啧。” * 第二天早上,宋峤不到八点就出门了。 秋天已然到来,路边掉落着枯黄色的落叶,汽车轮胎压过,发出碎裂的声音。 钟伟交代了很多事,从他进入鑫远集团开始,宋峤前面两任领导,所签署的各项土地审批,国家禁止出口限制,税务等等。他被宋峤逼得狗急跳墙了。 鑫远内部自纠自查,外部有关部门约谈,商务部有人来找宋峤,谈了一次又一次,全程录音录像。 宋峤能感觉到,最大的麻烦正在赶来的路上,如同乌云。 这场暴雨躲不掉了。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经常在后半夜被司机送回来,太阳没升起来就又走了,和梁轸的碰面全凭运气。只有卧室里换下的脏衣服,厨房里偶尔被吃一点的食物,才能感知到对方生活的痕迹。 梁轸的职位还在投资拓展部,他也一直在正常工作,偶尔去周边城市出差,和几个投资人见面,把宋峤搁置的融资促成。 他偶在公司见到李宝屏,后者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生怕被人追问宋峤的行程。梁轸把他堵在楼下抽烟室,要扁他的架势。 李宝屏说:“梁轸,你要干什么啊?!”不要以为宋峤现在深陷麻烦,他没了靠山,就可以欺负他! “你有病啊?”梁轸从兜里掏出个手机,递给李宝屏,说:“她的工作手机忘家里了,让你拿给她而已。” “哦,这样啊。”李宝屏松了一口气。 “还有,”他又从兜里拿出一盒药,“她嗓子不好,这个给她。提醒她多喝水。” 李宝屏都有点感动了,“你还挺细心,我都没想到这个。” 梁轸不屑,“你的脑子,能想到什么?” 他没跟李宝屏废话。 几天前,他去了那家爆出他们关系的那家公司。字面意思,人直接杀过去,几个人往那一站,足够把人吓死。 办公室在一栋老楼里,运营编辑广告几个部门加起来,还凑不到二十人。 梁轸从来不相信嘴炮功夫,权力结构里,始终是暴力和金钱大于一切,是他从小被灌输的道理。 说是威胁恐吓也行,这是最快的速度。 无论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没有人能趴在他们床底下,永远无从验证。 梁轸在美国的时候就跟宋峤承诺过,回国来一定会帮她扫清障碍,宋董事长会永居高位。 包括他自己,也不能成为她的麻烦。 这天梁轸独自回家,路上遇袭受了点伤,血顺着手腕哒哒往下流,还好他人没有多大的事,回家自己处理,做完清创再包扎,他很熟练。 本来有点担心被宋峤看见,但宋峤没有回来。之后,她也一直没有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52 chapter52 宋峤最近遇到了麻烦。 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宋峤在工厂挂职,负责对外出口。 钟伟在交代自己的事的时候把宋峤咬进来,她在职期间, 把多项材料制备技术卖给了国外合作商, 该技术在国家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里。年代久远, 且兹事体大,不仅商务部对宋峤进行审查, 还引起了国安部的注意。 那时候,梁修祺还是集团的一把手, 所有重大合同都经他的手,宋峤听命于他。但梁修祺已经死了,宋峤是唯一责任人。 开始的几天, 梁轸还能联系到宋峤,一天一个电话,两人都非常淡定, 宋峤告诉梁轸她会马上没事, 梁轸也向宋峤承诺, 她不在期间他会稳住公司。 最后一通电话之后, 两人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李宝屏被吓出了心脏病,跑来跟梁轸说宋峤在被保密调查中, 不能跟外界接触。梁轸已经知道了,上升到这个层面, 涉及到国家机密,不再是一家企业的事。 梁轸拧着受伤的胳膊, 躺在床上,枕头上是她洗发水的味道。他并不乱,只是在想宋峤在处理钟伟的时候, 想到今天会有这一劫吗? 以她的性格,从来不冲动做事。 他去找谭鸣,得到的结果是事实调查清楚,一周内,宋峤肯定就回来了。 之后,梁轸仍旧保持正常的节奏,白天工作,晚上回家,一切按部就班。甚至比宋峤在的时候还要规律,他不再出差,也不熬夜打游戏,每天不到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吃早餐,再去上班。 周而复始,他像个被人抛弃的留守儿童。 他只是偶尔孤独。真的不慌乱吗?不可能,关心则乱。只是他清楚,只有他正常了,宋峤才会显得不心虚,也才能控制调查中随时出现的其他变量。 梁轸每次回家,都会看见挂在玄关的画,去年是她的本命年。可是本命年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今年还是流年不利,接踵而至的磨难落在她身上。 等她回来,他们一定要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去去晦气。 一周后,宋峤没有回来。 鑫远的账目被人查了个底朝天,但是没有找到那份专利技术买卖的全部合同,有一部分丢失了。 定不了宋峤的罪名,也洗脱不了她的嫌疑,况且上面也不想放过她这条大鱼,调查令申请延期。 那部分合同到底是丢失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谁藏起来的?梁修祺还是钟伟?就等着这个时候陷害宋峤吗? 梁轸清晰感觉到压力袭来,必须找到丢失的那部分合同原件。 他想起那天晚上,宋峤困到随时睡着,坚持跟他说了保险箱的密码,全部改成他的生日了。 梁轸在半夜潜入了宋峤的办公室,里面被翻过,各种合同文件已经被转移走了,放在办公室的保险箱只是个摆设,她也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 梁轸回到家直奔她的书房,输入他的生日,保险箱的绿灯亮了下随即门弹开,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些珠宝,一块男士腕表,各种房产证件。他把证件的塑封壳都拆开了,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她签过字的授权书和钥匙去了银行,里面只是一些财物。他还找了宋峤的代理律师,企图通过她的遗嘱寻找一些线索,清点各处房产,他几乎几个房子里的东西都翻遍了。 可是一无所获。 梁轸的某些预感就越发强烈,那几份丢失的合同必须由他找到,才能掌握主动权。他已经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睡觉了,身体却感受不到疲惫,越来越兴奋,似乎就快靠近答案了。 带着如此强烈的预感,他却再次马失前蹄。 又过去两天,他开始把和她的所有对话,像数学条件那样推倒重算。他是一个不太会感觉到沮丧的人,因为太聪明,记忆力太好,在回忆她所说的每句话的时候,也能回忆起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 两人说过的事很多,他一直往前追溯到他们在印尼发生海难时,她交代的遗言。 他并不愿意面对,又不得不逐字逐句地复述。 她到底想不想让他找到? 表面上不慌不忙,可心里在逐步堆积恨意,梁修祺把这么大的坑留给她,让她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掉进去。她是他的妻子,爱她护她不是他的本分吗?自己死了,却还要害她到这个地步。 他近乎废寝忘食,仍旧身处迷雾中,亦或天亮前的至暗时刻。他白天去找谭鸣想办法,晚上恨不得去了掘梁修祺的坟,扬了他的灰。 回到家,一进门,迎头看见令他讨厌的东西,他早该烧了它。 他挪开下面的柜子,铜制的画框很重,他往上轻轻托了下,上面的塔扣就松开了。突然间,脑海里灵光乍现,这幅画也在她的遗嘱里……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 感情已经破裂的夫妻,想致对方于死地,还会在乎一幅画的去向吗? 等他完全把画摘下来,眼前的一幕让他的猜想完全验证。背后是一道暗门,他站在门前,手抬起来,电子锁感应到了,提醒他输入密码。 梁轸输入自己的生日,门应声打开,他的心脏颤了下。 里面是一间三平米左右的步入式储物间,三面柜子,全都放满文件。 他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份专利技术转让合同。 遗嘱的意义不在她的爱情,只是权力博弈后的自保。十年里,梁修祺利用她无数次,留下无数陷阱,她不知道自己会掉在哪里,什么时候掉下去。 她算不算把整个身家交到他手里? 只有他知道这个密室,合同也只能被他找到,才能防于被篡改,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他。 合同的尾端贴了张崭新的便签: 宝贝,你找到我了。 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呵,竟然拿这个事情跟他开玩笑,梁轸被气笑了,但她真是没有搞笑的天赋。 * 两天后,宋峤结束调查回到家。 梁轸还在外面,因为她泄露机密的事这么一出,鑫远再次陷入了动荡中,其中一部分舆论在于他和宋峤的不正当关系,即使新闻源头被删掉了,但已经在全社会传播。 梁轸忙完宋峤的事,才有时间去处理这些。 这次轮到梁轸月上中天到家,月光比日光要凄凉几分,好在他进门的时候,家里给他留了灯。 宋峤在泡澡,听见脚步声从水里起来,裹着浴巾出来,梁轸已经到了门口。她好像又有点感冒的意思,一张口,就带着浓浓的鼻音。 但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口的画你烧了?”宋峤煞有其事地问,现在换成一幅普通的山水了。 “看着不爽,不行吗?” “行。你说了算。” 阴阳怪气!梁轸站在那没动,一脸冷酷。 “你确定要站在那,不过来?”她没忍住,张开手,“过来给我抱抱。” 于是梁轸走了过去,把她抱起来。切切实实地抱到她的身体,在她脖颈里深吸一口气如同汲取能量,枕头里她的味道快消散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没什么。” 即使梁轸不说,宋峤也知道,他们的事在外面传开了。宋峤一点都不想知道别人是怎么评价他们的,她不在乎,她只享受这一刻的团聚。 * 宋峤第二天去公司。 董事会对她近期的表现很不满意,即使从法律层面她是个清白没有瑕疵的人,但是她和梁轸的传闻仍旧闹得满城风雨,给公司造成巨大影响,导致股价下跌。 董事会要求宋峤必须处理干净,做出表态,她的个人形象也代表着鑫远。 王董对她说:“无论你在美国时,还是在这次调查里,我们都给足了你信任,鼎力支持你。但是你不能辜负我们的信任。” 宋峤跟董事会承诺,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 她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进门后就躺在了沙发上,梁轸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走过来,帮她揉了揉太阳穴。 两人一时无言,最近的麻烦实在太多了,干脆相视而笑。 “你后悔吗?”和他迈出这一步。 自从她回来,两人都没好好说上一句话,她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窝在沙发里,她说道:“没有一刻是后悔的。” 梁轸想,有她这句话就够了。大概,接下来她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同意。 宋峤看他表情,非常不爽,她还有心思调侃:“你现在想拉着我的手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是真爱吗?” “这桥段过时了吧?”这不是一个相信真爱的年代。 “我有个想法。”宋峤斟酌措辞,“也许……” “你直接说吧。” “你回美国去吧。离开舆论中心,这个危机自然而然就结束了。” 出乎她意料,但也在她意料之中,梁轸这次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理性地摆出问题:“我离开,让你一个人承受流言蜚语?” “我和你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从来不是害怕流言蜚语,原因只在于我看清自己内心,过了自己的那道坎。”她的手抚摸在他的脸上,瘦削凹陷的脸颊让她除了心疼,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无非是身上多了段桃||||色绯闻而已,但那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最不在乎这种东西。哪个成功的男性企业家身上没点花边新闻呢?区别只是她是女人而已。 梁轸懂她所有的意图,“我走后,你会好好的吗?” “去做你该做的事。晒一晒加州的太阳,享受自由的海风,或者在夜晚降临的时候,想想我。”她吻他的唇,混进去一些咸湿的眼泪,“你开心,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想你什么?”他问。 “想,我在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chapter53 chapter53 梁轸走的那天, 还是李宝屏送他。 时序入秋,晨间起雾,世界像个揉着惺忪睡眼的顽童, 不情不愿地醒过来。 李宝屏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到了, 别墅门口有两只二十八寸的黑色铝制行李箱, 梁轸穿着黑色冲锋衣,牛仔裤, 戴口罩,出门直接上了车。 不见宋峤的身影。 司机把他的行李搬到后备箱, 出发去机场。 梁轸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大雾,水雾似乎熏透他的眼,他的眼睛变潮了。 李宝屏感觉这气氛很熟, 一年多以前,是他去机场接的梁轸。 他一时感慨万千。发生了太多事,梁轸回来解决了很多问题。李宝屏眼不瞎, 能看出来他为帮宋峤豁出去很多, 这时又主动离开, 他忙一遭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机场, 李宝屏陪梁轸值机托运,然后去安检, 李宝屏心里头藏着许多话没来得及说,絮絮叨叨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宋总……宋总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会,不能来送你, 其实她心里是想的,你别怪她。” 糟透了,这句话在接机时也说过了。 “有缘再见。”大少爷轻笑, 转身就走了。 李宝屏回到公司,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就连打印机都嚓嚓响着。 宋峤已经来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脸上带淡妆,发髻挽起,十分精干的模样,今天她要跟几个投资人见面,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还要澄清近日她身上的传闻。 李宝屏要陪她去,他跟宋峤说了几句话,说完就要出去了。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这一年多,好像梦一场,梁轸从来没来过。 李宝屏主动提起:“我看着梁轸过安检的,他已经走了。”她的麻烦消失了。 宋峤翻折页的手顿了下,过后把整本文件放下,“我知道了。” “宋董,最难的都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嗯。” 宋峤把脸偏向窗外,从她喉咙里发出的音节也十分短促,李宝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前面这些话,但就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 无论宋峤和梁轸发生了怎么样的情感变化,李宝屏都能理解。光鲜的千金大小姐,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 如果人生要追求意义,唯有至真至善的真心能打动人,真心不分贫富贵贱,只是宋峤从来没有得到过。 马上要出门了,李宝屏跟司机说再等五分钟。她的时间被安排得很满。所有人都离开她,她却没有任何对象可以倾诉内心的怅惘。 * 宋峤在三十几个小时之后收到梁轸发来的信息,一个文字也没有,只有一张意味不明的自拍。 他在公园跑步,用发蜡给自己抓了个前刺,眼睛黑亮,对着镜头笑,精致到马上能去参加选秀比赛。 宋峤哭笑不得,这个时候不好好倒时差,耍什么帅?虽然嘴上嫌弃,她还是用手指把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他这张脸。她想,无论他什么样儿都是讨人喜欢的男孩子。 见他生活迅速步入正轨,宋峤就放心了。他好好的,也是她在这里的动力。 其实宋峤不知道,梁轸走到外面拍照打完卡就回去了,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低估了物理意义上分开的杀伤力,做什么都恹恹的。 梁轸在家躺了三天,每次睁眼时手臂往旁边一捞,什么也捞不到;他仍然习惯每晚进房间前给保温杯里倒水,她晚上要喝水他就不用出来了,但是第二天早上杯子还是满的。 培养起来的生活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知不觉消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重新一起生活,还有那一天吗? 消极了一段时间,假装“阳光”了一段时间,梁轸重新工作,到处出差,多数时间都在途中,和各行各业的人见面,偶尔也玩。他像老款游戏《旅行青蛙》一样,给宋峤发自己的动态。 宋峤在国内忙,她瓦解钟伟的利益集团,自己被反噬了元气大伤。但她想真正的掌权,不做王董的傀儡,权力博弈向来如此,她心软,别人就会把她踩死。 鑫远集团每年有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个诉讼,这一年有两个官司败诉,被她的对手大肆渲染,外面传集团在她手里日薄西山。 说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不可能,她在深夜独自开车出去,在高架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看星空辽阔,高楼林立,方知宏大的世界观稀释不了个体的痛苦,只有远方传来的消息可以。 梁轸在休假,给她打电话。 “我掐指一算,你现在想找人聊天。” “聊什么?” 梁轸啧了声,“理智告诉我咱们现在应该聊点儿正经的,有建设性,宏观的。” “你直接说但是吧。”前摇好多,宋峤没耐心听。 “懒得吹牛了,想说的无非是我爱你,你我爱咯。”他说:“见面把你锁屋里做八百回合,让你下不了床……” 宋峤听他贱贱的语调,莞尔一笑,过后,她突然问:“你现在对我还有欲望吗?” 这句话把梁轸问沉默了。问题不在他,而在宋峤。 梁轸从电话里发现宋峤的细微变化,她似乎失去了人类的欲望,不是他要做那种事,而是人是被各种世俗欲望扯着往前走的。 这天以后,梁轸辞了工作回到鑫远。他去了海外公司,到印尼和钱程一起工作,他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既能帮她,又不会和她见面。 * 宋峤搬家了。 她卖掉了房子,处理掉了那幅画,搬回了婚前住的单身公寓。这一年的春节她在公寓里吃饺子,自己一个人,开着电视放春晚,看一群机器人跳舞。 她没把宋景山接过来,遣散了他的保姆和护工,把他送进了全托的疗养院。有专门的医疗团队。看护严谨,非亲属不能探望。他除了宋峤,谁都见不到了。 傍晚下雪,宋峤开车去看他。 宋景山在护工的陪同下剪窗花,大红色贴在窗户上喜气洋洋。他又不认识宋峤了,医生给她看了宋景山阶段的体检报告,一切安好,但往后他的人生只有等死这一件事了。 她捡起地上掉的红色纸片,想起去年,梁轸在的时候。 她想见他了,是他再拖着她往前走。 新年之后到年中,钟伟的案子判了,刑期很长,他背后人的眼见无望翻盘各自散去。 否极泰来,宋峤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梁轸在卡拉旺做完一个项目,回到美国度假,他一直好奇宋峤奋斗的那几年,好奇到亲自去体验。 两人打电话,梁轸得知案子判了,他们分开的时间也足够长了,他立刻就要回来。 宋峤本来心里头有千言万语要问,分开将近一年的时间,他的感情有没有冷却?有没有认清现实?或者,选择别人,他能有更轻松的生活…… 可是他的答案,已经告诉她了。 宋峤说:“订好机票告诉我。” * 梁轸从加州飞回纽约收拾行李,这一趟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他没有什么留恋,没有她在的地方,他像断线的风筝到处飘。 他在飞机上计划许多事,回国以后的安排,甚至往后余生两个人的落点在哪里,他应该找个更好的处置方式,时间是伟大的东西,让人看清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机舱暗下来,只有他的大脑皮层还活络着。 一直想到下飞机,开车回家。 进门时他察觉到微妙的不对。首先气味变了,那么熟悉,但好像又没变,什么东西都还在原地,他放下行李,警惕地站在门口。 过了好半天,他看见桌子上的百合花。 谁最喜欢百合?谁的房间常年放这种花? 他的眼睑跳跃了下,竟不敢去验证自己的猜想,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 看见露台的人。 她今天才到,洗完了澡,穿着他的衬衫,躺在露台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 梁轸走近,看着她的清癯面容,她又瘦了,眉目间带着几分倦容,眼下皮肤泛青。但是她的眉心是展开的,说明没什么心事。 梁轸挨着她的小腿坐着,等黄昏到天黑。 她才幽幽转醒,睁开眼,看见了他,笑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笑完又习惯性挑了下眉,等他先开口。美人从来都是冷漠的,不主动的。 梁轸直接说:“你好漂亮,做吗?” 换来她巴掌扇在他脖颈,火辣辣地疼,让他乱说话。 “你让我开口的。”他耸耸肩,毫不在意的样子,伸手去摸她的乳,柔软微凉,但他没有继续做下去,身体倒下,和她挤在一张沙发里,“怎么来了?” “不行吗?” “时间好长。” “不到一年。”她耐心说。 “我说,路上时间好长。” “你等了一年,十几个小时不算长。”宋峤展开手臂把他抱进怀里。他一仰头,她便吻过去堵住他的嘴。他们吻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很神奇,身体竟还如此有默契,像找到主人。 “宝贝,我好想你。。”他低声呢喃抱紧她,她真的来了。 “我也想你。”想到一分钟都等不了,立刻飞来。 宋峤有点冷,变成了她缩在他怀里被他抱住,但谁都不想动了。这样就很好,看日落月升,月轮沉入湖心 ,时间如沙粒流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