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情养性(古风 np h)》 气不过偷书 人人都道上官怡是京城第一才女。 确实如此。 上官家把她养的不谙世事,年方二八琴棋诗画样样精通。更别提她的父亲上官浅是当朝丞相,位高权重,皇帝谢仲辉最倚重的朝臣 之一。人人都以为她就是未来太子正妃。 上官怡却不这么想,每天在后宫勾心斗角的多累啊,彼时贵族男子大多都三妻四妾。她内心崇拜爹爹和娘亲一生一世一双人,故而也要找一个只非自己不娶的男子约定终身。而且自己也不想这么快成亲。 爹爹和哥哥宠她,以体弱养病为由,拒了不知道几门的亲事。 今日上官浅下朝回家到用膳,一共没说几句话,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上官怡刚沐浴完,披着小椿递过来的浴巾随手裹在身上,坐在玉塌边晃着光洁修长的双腿看话本子。少女玲珑的曲线愈发凸显,小椿心里默默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她刚侍奉小姐时,小姐不过六七岁,个头连自己腰都够不着。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上官怡往嘴里扔了颗葡萄。随口问小椿爹爹今日怎么了?为何这般不高兴,刚刚在饭桌上训自己,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哼,鬼才信。明明以前用膳时说话最欢的是他自己,今天就说来自己?这不就是把脾气撒自己身上吗。 上官怡心里一赌气就自己回房了。崔氏拦都拦不住。 “回小姐,今日丞相在朝堂跟沉国师吵起来了…他弹劾丞相御下不严还有…”小椿一字一顿的说着,生怕说错话。 还没说完就被上官怡打断。 “什么?!”上官怡把下一颗要吃的葡萄扔回盘子里,“怪不得爹爹这么生气,这个姓沉的,真是胡搅蛮缠!” 那个姓苏的贩卖私盐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虽然以前确实是爹爹的门生,后来调离就再也没有往来过了。 “这个沉宁不就是个只会抬头看星星故弄玄虚的蠢货吗?他什么胆子弹劾爹爹的?”上官怡拍桌,“前几日,哥哥去观星台借他的孤本,他不借就算了,还公然在课堂上为难哥哥。也多亏哥哥机智才化解,还有谁要上他劳什子的星象课!” “小姐,不可胡说...”上官怡恰在气头上,小椿不敢大声阻止,只是大祯朝倚重星象之说,沉宁地位自然也举足轻重。小椿还是想劝诫一下小姐不要乱说为好。 上官怡越想越气。 看着话本子,突然“灵机一动”。 哥哥不是之前想看他那本破《天官星经》么,他不借那自己就偷过来,就当给他添堵了。 上官怡把小椿叫过来耳语了几句。 “小姐…不可啊。”小椿为难的摇头。 最终还是在上官怡的威逼利诱之下从了。夜行衣没有备过,现在再找容易被察觉。她们换上不起眼的常服,看起来和观星台的洒扫宫婢差不多。上官怡满意的点点头,之后再让小椿去做两套夜行衣以备不时之需好了。 带着小椿去钻她小时候经常钻的狗洞。 大约步行半个时辰。 “小姐,到了。”小椿压低声音跟上官怡耳语。 上官怡点点头,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踩在观星台外墙的砖缝上。夜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微乱,她低头看了眼脚下十几丈的高度,看起来还行,不算太高。 上官怡稳住身形,手指抠住墙头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观星台外围的廊道。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面前是一扇半掩的朱漆木门。小椿在后面隐蔽身形跟着,这也是上官怡叫她的原因,小椿武功不错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 上官怡眯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牌匾上面藏书阁三个大字。 被抓 上官怡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推开木门。让小椿在外面候着,自己静步走了进去。里面是间极大的书房,四面墙壁全是书架,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张紫檀书案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放着铜制的星象仪。 烛火还亮着。 上官怡脚步一顿。 “深夜擅闯国师府?报上名来,本座可以考虑不杀你。” 清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像冰水灌进后领。 听说沉宁这个狗东西不是一直都睡的很早吗?这都子时了他怎么还没睡? 后来又想了想自己真是脑子被夹了才会信这种话。他一个看星星的,晚上肯定不睡啊。 上官怡僵硬的转过身。面无表情。 沉昭打量了下面前冒充宫婢的少女,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衣着普通…面相倒是极好的。等下,她腰间的玉佩?知道了。 “上官小姐好兴致,听闻你后日要进国子监就读,怎么今日倒来本座的观星台了?” 沉宁站在门边,玄色深衣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鞘的剑。他手里端着一盏茶,丹凤眼在烛光下微微眯起,看不出喜怒。 上官怡心里惊了一下,自己明明没见过他…他怎么知道。 “沉国师,”上官怡讪笑了一下,“早有耳闻您这里的《天官星经》是孤本,小女子想借来抄录几日,又怕白天来打扰您……” 上官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无辜,眨巴着眼睛看他。 “半夜翻墙借书?上官小姐的礼仪倒是别具一格。”沉宁低头吹了吹茶沫,没看这边。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迈步走过来。上官怡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了书架。 “那孤本就在你左手边第三格。” 上官怡一愣,偏头看去——一本泛黄的帛书静静躺在那里。 “不过——”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微微俯身。玄色衣袖垂落,带着淡淡的檀香。 “擅自闯入观星台,按律当杖责三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耳边,像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你说,本座该怎么罚你?” “那……那我现在向国师正式请示?”上官怡努力让自己笑得人畜无害,“上官怡想借《天官星经》一观,请国师通融?” 沉宁垂眸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嘴角,停了一瞬。伸手挽住她鬓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侧脸,有点痒。 “你说,本座要是把你挂在观星台的旗杆上晾一夜,明日令尊和令兄弹劾我的折子是不是能淹了整个观星台?” 上官怡心里一惊,自己爹爹是当朝丞相,母亲崔氏是一品诰命夫人,他沉宁敢! 沉宁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观星台是本座的地盘,不杖责你是听闻上官家小姐身娇体弱本座怜香惜玉。本座已经很留情了,你可以试试本座敢不敢。” 上官怡咽了咽口水,装出一副认错的可怜样子“怡儿错了……国师,国师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好不好?”说完还去轻拉他的袖口,抬头委屈的看他,俨然一副被欺负的小女孩样子。 沉宁低头看她表演。心念一动。 “放过你?可以……”沉宁托起上官怡的下巴,摩挲她的脸。上官怡没被除了哥哥之外的男人这样碰过,粉拳在背后紧紧握着。面色有些不自在。 “不过你要拿东西来换,上官小姐。” 被玩奶子 上官怡不懂他想要什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师,还能有什么缺的? 思忖片刻,她樱唇微启,试探性的开口“国师想要什么…?只要不告诉爹爹…” 沉宁喉结微动,拇指摩挲她的唇角,上官怡忍不住抬手想去拉开他的手,沉宁另一只手轻松握住,右手手腕被反箍在头顶。 “我要什么,上官小姐都肯给我?”沉宁低头,带着诱惑的语言低声开口,听的上官怡耳边带动全身一阵酥麻。 上官怡秀眉微蹙,别过头去。 “只要别太过分…” “过分?”沉宁哼笑一声,“什么叫过分?这样吗...”他的手从上官怡嘴角顺着往下,先是纤细的脖颈,仿佛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掐住,然后是锁骨…最后是衣服的领口,微凉的手指探入,往下一点点去摸索着少女日渐丰满的双乳。 “沉,沉宁!!!”上官怡花容失色,忙伸出另一只手去阻止,沉宁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两只手腕一起擒在头顶。上官怡动弹不得。 “你,你敢摸我!”上官怡咬牙忍着不让身体发颤。眼眶已经发红。 沉宁不为所动,手指已经探过肚兜,领口不知道何时微微散开,结扣也被他解开几颗。正有助于他探索。 微凉的手掌裹住她柔软的一团酥胸,指间揉夹着上面的茱萸,上官怡从来没被人这样玩弄过,羞愧的几近站不稳。 “沉宁你这个人模狗样的畜生!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你这个小人!卑鄙无耻!”上官怡把能想到的恶毒词汇去攻击他,同时却敏感的不自觉向前弓起身子。 “上官小姐真是口是心非,一边骂人一边投怀送抱。”他胳膊从后面围起来上官怡的腰,将她柔软娇小的身体往自己这里送了几分。 在沉宁看来,这些攻击好像小猫挠痒痒。 不过眼前的的小猫一脸委屈眼眶通红的瞪着自己倒叫人不忍心欺负了。 “是上官小姐自己送上来的…还是说我把你晾一夜,让全京城都知道上官家的小姐是个偷书贼?”沉宁循循善诱,左边的乳尖玩硬后,又去玩右边。 上官怡被噎的说不出别的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嫁人?”她樱唇轻启娇喘微微,语气软了下来,闭眼不敢看他,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揉捏自己的双乳。双颊因为羞愧红的不像话。 “我对上官小姐一见钟情,明日我去相府提亲可好?”沉宁嘴唇贴近她的耳廓轻声说,暧昧的气息洒满两人之间。上官怡耳朵尤为敏感,双腿止不住发软。 “不...不可!”上官怡几乎脱口而出。 他们两家联亲,必招皇帝忌惮。 “那你说,你能给我什么?”沉宁慢条斯理往下解她的扣子。“说不出来,就这样把你送回去,让你爹爹跟哥哥知道他们的掌中之宝是如何被我按在这书架前,亵渎玩弄的。” “不,不要……”上官怡被这番话搞的羞愧难当,真要被爹爹发现自己和沉宁做这种事,会被按在祠堂打死得…瞬间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流出来。“我可以给你钱…不要,不要这样。” 沉宁笑声带冷,“上官家养的小姐真是天真的可爱,本座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权。”扣子已经解到腰带处,上官怡颤抖的摇头。 “不要…” “上官小姐扰本座清梦,用身体抵债,很合乎情理吧?”他伸手松她的腰带。 侍奉好就放了你 “放心,本座不碰你的处子之身。”沉宁用从上官怡身上解下来的腰带三两下绑住她的双手。又嫌她吵,拿帕子堵住她的嘴。 上官怡衣襟敞开,双手被缚,嘴被堵上说不出话,委屈又带着情绪瞪着沉宁。 “跪下。”沉宁垂眸看她。 上官怡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从小到大除了小时候有次犯错被爹爹罚跪祠堂,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样说过话。 上官怡就这样站着瞪他。 “别让我说第二遍。”上官怡从沉宁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语气却冷的像冰。 上官怡害怕他真的生气外泄这件事。心一横。 罢了。跪就跪。 膝盖弯曲,慢慢抵住地面,她跪在地上。有些凉。 沉宁俯视她,衣襟散乱,雪白的双乳可以看见大半,连带那两点嫣红缀在峰上,一览无余。 他揉了揉上官怡乌黑的发顶,“侍奉的好,本座就放了你。” 循循善诱,弯腰把她被绑住的双手放在自己腰间,示意她解开。 上官怡哪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惜把柄在他之手,不得不从。 颤抖着双手给他解带,沉宁依旧低头看着,乌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磨蹭片刻,腰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隔着里裤上官怡都能感觉到那物的巨大。然后她抬头,泪水涟涟的眼眸和沉宁对上,似乎在问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沉宁眼中一丝情欲闪过,又抚了抚她的发顶,帕子从她口中被取出。“用你这张能言善辩的巧嘴,或者用手,都可以。让本座射出来,就放过你。” 上官怡犹豫了,但是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估计是逃不掉了,他是铁了心要看自己这样。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情愿的把手放在他的腰上,慢慢的往下扒他的里裤。直到那粉紫的狰狞之物完全露出。 上官怡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即使她没有见过男子的那处,也知道这尺寸非常人可有。心里暗觉不妙。 先是颤抖着靠近他,然后用手去摸,一只手勘勘握住。龟头顶端渗出近乎透明的液体。上官怡用拇指去沾染白液,润滑棒身。远远不够,想要撸动还是困难。 纠结了一下,她忍不住抬头偷看沉宁,还是那张冰块脸,不为所动。上官怡不情愿的张开小嘴,含住龟头。撑的腮边发麻。 好大,要是换成下面,估计能要了她半条命。不对……她在想什么? 她闭眼,又把那物往嘴里送了几分。沉宁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味道不算太难闻,有些咸再略带腥味,只是顶的她喉咙难受,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渗出。 已经顶到喉咙了,她睁开眼,居然还有一小半没有送进去。她惊讶的目光往上,正好与沉宁四目相对。她连忙往下看,往下又看到被自己含了一半的沉宁的肉棒。 羞愤的想死。 不行,还有爹爹娘亲和哥哥。 她生涩的吞吐着那巨物,不到一会腮边就麻的发疼,另一半她用小手去上下撸动着。祈祷他可以快些射。 沉宁时不时发出情欲的闷哼,羞得上官怡脸红的快要滴血。她卖力的含吸,舌尖在龟头打圈,时不时扫过顶端的小眼。小手撸动着棍身,沉宁不自禁把手放在她后脑,但是忍着没有按她的头。 被羞辱了(口,腿交) 上官怡就这样“侍奉”了大约一刻钟,沉宁粗长的性器不仅没有释放反而越发坚硬。 喉咙被顶的几欲干呕,眼泪糊满小脸。嘴里已全是他的气味。 上官怡又吞吐几下,见他没有丝毫要射的意思,沮丧盈满内心。 “国师还真是元阳充沛,异于常人。”她吐出巨物,眼含泪花揉着腮帮子控诉他。 沉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摸她的发顶。“本座也没想到上官小姐如此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被人夸感到的却是……生气,羞愧。这是第一次。 “沉宁你这个混账,明明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上官怡有些气急败坏,她站起身,因为腿软险些摔倒,但因为骨子里的骄傲她扶着旁边书架还是强撑着。“本小姐不伺候了!”她站在沉宁面前对峙。 “你那个侍女还在昏着,你是想这样走回丞相府么?”沉宁垂眸看她炸毛的模样。眼中情欲还未完全散去。 “不用你管!”上官怡凝噎,小脸通红。用被捆住的双手尝试系着胸脯上散开的盘扣,有点艰难,但勉强可以。 上官怡转身欲走,沉宁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她身子一僵,露出难堪的神色。因为那巨物就这样隔着裙子顶着她的臀缝。 沉宁往上撩她的衣裙,淡黄色的常服被撩到腰处,然后褪她的亵裤。 “沉宁你别!”上官怡因为害怕发抖的更厉害了,“我给你含,那,那里不可以…呜。” “本座有数。”沉宁完全褪下她的亵裤,纯白的亵裤掉落在脚边。上官怡光洁的玉臀和粉嫩的穴口就那样完全对着他。沉宁伸手摩挲着穴口,那处不断渗着蜜液。他眼底的欲望完全暴露。 “哈…别,算我求你了沉宁…”沉宁没有理会上官怡的哀求,在她背后用那巨物磨蹭着她的穴缝,龟头在紧夹的双腿间来回摩擦。 上官怡难受的扭着腰身。沉宁双手完全掐住她盈盈一握的腰。 “别动,再乱动本座不保证会不会插进去。” 上官怡忍着不再敢乱动。扶着书架保持平衡。 摩擦的时候时不时会顶到穴口,或者磨到花唇上的小蒂。 上官怡娇喘吁吁,理智的弦几乎快要崩断。甚至有一刻居然希望他插进来。 上官怡一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一边承受着他的顶撞。 大约过了一炷香,沉宁抱住她低喘着尽数释放在她腿间,浓稠的白精射在腿间,穴口,还有后裙。 上官怡咬唇压抑着哭声。 他解开上官怡手上的绑带,随后整理自己的衣服,一眨眼又恢复了刚才衣冠楚楚的模样。 可怜上官怡还面靠书架缓神,衣裙半褪,腿间浓稠的白精一点点顺着白皙的腿往下流。几乎站不起来。 沉宁理了理发冠,从婢女处取得一身干净衣裙让上官怡换上。 “小椿呢?”上官怡躲在书架后草草换衣。 “醒了,在门口等你。”沉宁坐在书案边低头研究星图。 上官怡低头,张口欲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记住你今晚的承诺。” “上官小姐放心,本座定当守口如瓶。”沉宁低头用毛笔画着什么。 上官怡没有心思再看,捏了捏发酸的大腿根,向观星台门口快步走去。 沉宁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安排两个暗卫路上护着她们。 “小姐你可算出来了!”小椿连忙围上去检查上官怡。嗯,没有什么异样。就是衣服不太一样,也许是自己晚上太晚了当时没有看清吧。 “您要是出事了,奴婢也不活了。刚刚被人打晕,守着奴婢的侍卫说您跟国师在一起,他没有为难您吧!” 上官怡想了想刚才淫靡的场面,心里一紧。 “没有,就是说了我两句。” “那就好,我们快回府吧。” 回府 上官怡打发走仆人,在闺房闷闷清理腿间的黏腻。 沉宁这个畜生,居然对自己做这种事。表面看着衣冠楚楚实则比禽兽还不如。他最好祈祷别落在上官家手里。 她心里狠狠的骂着。可是一想到他,就想起他对自己做的事…… 上官怡拍了拍自己通红的双颊,强迫自己别再去想,就当是被猪拱了,对。 是夜,上官怡辗转反侧了半宿才将将入睡。 第二日醒来,小椿照常伺候上官怡洗漱。洗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上官容温润的嗓音,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 “怡儿,辰时了。昨天约好的去醉仙楼听曲,不许赖床。” 上官怡连忙应了一声,加快洗漱的动作。 前些日子宫里赏了几匹料子,崔氏念着上官怡正长身体,多选了几匹不同颜色的给她裁衣服。 今日她心念一动,选了锦绣坊刚做好送来的一身水蓝色烟罗裙。 上官怡推门而出,上官容正背对着房门站在廊下,手中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翻页。晨光穿过海棠花枝洒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斑驳如金箔。 上官怡身着一袭水蓝色烟罗裙,衣袂淡淡漾着微光。年岁渐长,少女体态早已脱去儿时稚气,肩若削成,腰肢纤细,衣衫贴合之处,将渐渐丰腴的身段衬得愈发分明。只是神态依旧娴静,眉眼尚带着少女独有的澄澈。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那句总算肯起来了刚说到一半,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上官容目光从上官怡画着淡妆的眉眼再到裙摆,然后他垂下眼帘,将那卷书不轻不重地敲在上官怡头顶,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穿这样做什么。不过是去听个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赴琼林宴。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是那个略带嫌弃又无可奈何的兄长。“倒是显得我这个哥哥不修边幅了。”他收起书,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上官怡嘟嘴,低头转了一圈,又看向他“不好看吗哥哥。” “正是太好看了,才让人不放心。醉仙楼人多眼杂,你穿成这样,是去听戏还是去招麻烦?”他转身朝府门走去,月白衣袂在晨光里翻飞,不肯回头让妹妹看他的表情,“跟紧我,别乱跑。今日出门不许超过三步远。” 上官怡在他身后慢跑跟着,小椿在她身边笑着附和。 小姐今天这身确实好看,衬得腰身纤细,楚楚动人! 上官怡有点不好意思,让她别说了。 待上官怡小跑追上他后,习惯的去牵他的手。就像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那样。上官容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收拢。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他没有说话,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步伐却明显放慢了几分,配合着上官怡的步幅。经过庭院的时候,老管家正在指挥下人修剪花枝,看见他俩手牵手走出来,笑着摇了摇头:“大公子和小姐感情真好。”上官怡好像没有听见,不知道是在想昨天晚上的事还是等下听戏的事。 上官容扶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掀帘而入 坐在她对面。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外面渐渐热闹起来,车夫在外面喊道:“大公子,小姐,醉仙楼到了。” 南二公子 醉仙楼二楼雅间临街,窗外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早市正热闹。早上不宜吃太油腻,上官容点了一桌子上官怡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蟹粉小笼宝、翡翠烧卖,外加一碗桂圆八宝粥。他自己只要了一盏清茶,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筷子几乎没动,光顾着往妹妹碗里夹东西。 “慢点吃。小笼包烫,先咬一口吹吹。”他伸手替上官怡擦掉嘴角沾的汤汁,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伙计在布菜。轻咳一声收回手,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怡则完全没注意,低头咬着小笼包含混的说谢谢哥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上官容放下茶盏,看着上官怡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用筷子又夹了一只小笼包搁在她碗里,“早知你这么饿,出门前该让小椿先给你塞两块藤萝饼垫垫。” 上官怡低头嗯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昨天闹脾气没吃多少就回房了,再加上……算了不想了。 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醉仙楼的伙计扯着嗓子在喊:“南二公子!二楼雅间真的全满了,您稍等片刻——” 一个嚣张的少年声音紧跟着炸开,清亮又张扬,一听就是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满了?小爷我每个月砸在你们醉仙楼多少银子,你跟我说满了?楼上哪间雅间是谁,小爷自己去问问能不能拼桌!” 楼梯上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上官容放下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南家二公子南意,南大将军府的小儿子。虽然上官家与南家一文一武互相不对付,中间还有个沉宁和稀泥。但是早些年还对你提过亲,他要是知道你在里面,八成会赖着不走。” 他看了上官怡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要是真来了,别跟他客气。这小子被将军府惯得无法无天。” 南二公子?上官怡有点印象,不过不是因为提亲。前些日子太傅园林举办诗词会,自己感兴趣去围观,结果不过是一些世家子打着幌子去相亲。 上官怡面上继续喝粥,内心白了一眼。那场面叫相亲大会也不为过。随后便借口身体不适草草离席。有个什么江南来的小世家子缠着自己,还是南意替自己解了围。所以目前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只是当时他一问年龄,知道自己比他大了一月,可能是为了套近乎,就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小椿让他别乱说话,上官怡却没什么感觉。 脚步声在雅间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竹帘被人毫不客气地撩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少年张扬又好看的脸。桃花眼笑得弯弯的,看见上官怡的瞬间明显亮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理直气壮地挤进了半个身子。 “我就说这间肯定有熟人——”南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桌上堆得满满的吃食,最后落回上官怡身上,笑得更灿烂了,活像一只偷到腥的狐狸,“姐姐?这么巧。楼下全满了,你这桌菜这么多,加我一双筷子呗。” 他嘴上说着请求的话,人却已经大摇大摆地跨进来,桃花眼骨碌一转,这才注意到上官怡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上官容端着茶盏,正静静地看着他,表情温润,眼神不温不火,却让南意的脚步难得地顿了顿。 “姐姐?我可没听说怡儿什么时候认了个弟弟。” 南意笑嘻嘻的把那天太傅园林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上官容听着,微微颔首,哦了一声。轻轻把茶盏搁在桌上,叮的一声响。 只有上官怡能听出来,这是回去再跟自己算账的意思。 南意还在站着,“上官大哥。”南意笑容重启,甚至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早听说上官大哥学识渊博,我一直想找机会请教,今日巧了,这顿我请——” 上官容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说了一句没椅子。 “没事!伙计——”南意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加把椅子!” 上官怡知道哥哥应该是对南意的出现有些不高兴,她故作嫌弃对南意皱眉道:“你过来干嘛。” “姐姐这话说的,我来吃饭啊。” 南意大剌剌地在伙计刚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张椅子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蜜饮,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皱起整张脸,吐了吐舌头:“这么甜?姐姐你喜欢喝这个?果然是女孩子口味。” 他嘴上嫌弃着,手却非常诚实地又倒了一杯。桃花眼隔着杯沿瞟上官怡,目光在她水蓝色的裙子和发间的步摇上转了一圈。 “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今天穿这么好看,是来醉仙楼听戏还是来相亲?我可听说了,隔壁雅间坐的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前阵子刚中了举,长得人模狗样的——” 他话还没说完,上官容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又发出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南意识趣地闭上嘴。 “南二公子,”上官容的声音依旧温润,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浅笑,眼神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你进来的时候说是来请教的。既然椅子都有了,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 上官怡看到哥哥这样怼南意,用碗沿遮住上扬的嘴角,假装在喝粥。 南意被上官容一句话噎得差点呛到,桃花眼无辜地眨了眨,显然没想到上官容会当真。但他脸皮厚,随机应变的本事更是一流,愣了一瞬便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请教嘛——第一问,上官大哥平时是怎么管教妹妹的?我家里那几个妹妹,一个比一个凶,别说带出来听戏了,连我房间都不让我进。 第二问,姐姐爱吃什么菜?这家醉仙楼的蟹粉小笼可出名了,要不咱们再点两笼?第三问——” “姐姐,明天国子监就开课了,你作业写完了吗?星象课的观星日志要画满三十天的星图,你画了几张?我一张都没动——要不咱们互相借鉴一下?” 上官怡抬碗的手顿了顿,旋即又恢复正常。 星象课啊,大祯朝倚重天象之说,没见过沉宁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人,还老老实实把他提前布置的星象图认真写完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披着人皮的禽兽罢了。 上官怡低头盯着碗底幽幽的说:“早就画完了,某些人不会一笔都没动吧。” “姐姐!” 南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上官怡的袖子,余光瞥见上官容正冷冷地盯着他的手,那只爪子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抓起了桌上的筷子,假装要夹菜。 “怎么可能一笔都没动——”他嘴硬了半句,对上她笃定的眼神,肩膀立刻垮了下来,筷子戳着碗里的烧卖,声音闷闷的。 “好吧,确实一笔没动。那不是因为暑假跟父亲去北境巡营了吗,每天骑马射箭累得要死,哪有空画什么星星……姐姐,你画完了借我看看呗?就参考一下,不是抄,真的就是参考!” 陌生之客 他双手合十,眼眨得飞快,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配上他那张天生招人喜欢的脸,杀伤力相当可观。 上官容在旁边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弧度:“三十张星图,你明天开学前想参考完?南意,你当国子监的学官都有盲症?” 南意立刻转头对上官容也双手合十拜了拜:“上官大哥!你当年也是国子监出来的,肯定有存稿吧?江湖救急,来日必报!” 上官怡有些心软,她不想南意这样的一个,至少现在看起来很可爱的弟弟被沉宁那个禽兽教训。 “哥哥...”上官怡话还没说完。 “不行。”上官容放下茶盏,面对上官怡的撒娇和南意的双重攻势,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甚至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只翡翠烧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我的旧稿三年前就被同窗借走,至今未还。就算还在,也不能给南家的人抄——这话说出去,你让父亲在朝堂上怎么面对南将军?今天弹劾完人家治军不严,明天儿子拿着我上官儿女的星图去交作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逻辑清晰、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到南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南意的桃花眼眨巴了两下,转向上官怡,压低声音委屈巴巴地告状:“姐姐你哥好狠的心——当年他高中状元的时候,我爹还在朝堂上夸过他呢。” 上官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令尊夸的是‘此子才华横溢,可惜是上官家的人’。原话。” 上官怡听到这句话突然有点绷不住,噗的一下笑出了声。 她岔开话题,疑惑的说:“苏公子呢,我还等着听他弹曲呢。” “苏公子?”南意刚把虾饺咽下去,闻言抬起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姐姐你不知道?苏公子被请去江南巡抚府上教习了,走了都快半月了。今天是赵老板亲自登台,唱《璇玑图》——” 他话说到一半,帘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温润少年略带犹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打扰了……楼下实在是没有空桌,不知可否与各位拼个桌?在下只是安静听戏,不会打扰诸位的。”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精致得几乎有些过分的小脸。少年看着十六七岁年纪,乌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清澈见底,眼尾天生微微下垂,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他身后只带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那侍卫远远站在楼梯口,垂手而立,存在感极低。 他看见上官怡的一瞬间,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微光,随即化作一个腼腆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对上官怡拱了拱手。目光自然地从南意身上掠过,对上上官容的时候微微一顿,然后礼貌地颔首致意。 “南二公子也在,上官公子也在,今日好巧。” 上官怡瞧着他有些面生,加上他没有开口点自己,没有开口说话。 璇玑图 上官怡偷偷瞟着哥哥,那人跟哥哥看起来倒是很熟。 “太子殿下。”上官容颔首行礼。 太子?上官怡挑眉。她只知道太子是中宫嫡子,体弱多病一直深居简出。宫中秘辛传闻太子谢然只是一个贵人所出,因为皇后一直无所出才抱养在膝下。真实性有待考究。 但是这人看着跟小白花一样,你跟我说是太子? “在宫外被认出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自然而然地跨进雅间,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反而对在座三人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今日休沐,太傅不在,宫里待得闷了,便偷偷溜出来听说醉仙楼的《璇玑图》排得极好。没想到楼下满座,倒是叨扰你们了。” 他目光落在上官怡身上,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像一个在宴会上偶然碰见了同窗的少年,而不是权势滔天的东宫太子。 “这位便是上官公子的妹妹,上官小姐吧?之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今日近看,比传闻中还要好看。南意你方才在楼下大呼小叫的,整条街都听见了——你是来蹭人家早饭的,还是来帮她写星象课作业的?” 南意被戳中要害,噎了一下,眼神心虚地飘向窗外,假装对楼下的糖炒栗子摊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上官怡被点到名有些不自在,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应和着。偷偷去拉上官容的袖子。 上官容感觉到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侧头看她。上官怡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东西,眼神却悄悄往谢然那边瞟,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警惕。他立刻明白了——上官怡在问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借着倒桂花蜜饮的动作微微倾身,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在耳边低语:“太子殿下既然微服出行,我们也不必大张旗鼓行礼,免得引人注目。你安心吃饭,我来应付。” 说罢他从容起身,对谢然行了个不卑不亢的拱手礼,姿态是标准的臣子之仪,语气却维持着同窗之间的随意:“殿下既然微服,想必不愿声张。正好这里有位子,殿下请坐。只是桌上都是些家常点心,怕不合殿下胃口。” 谢然连忙摆手,“上官公子太客气了,在宫外大家都是同窗,不必如此拘礼。说来我还该叫上官公子一声学兄,你的殿试策论我读过,写得真好。” 他一边说一边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恰好与上官怡隔了两个座位,不远也不近。 南意终于从糖炒栗子的研究中回过神来,看看谢然又看看你,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开嘴,唯恐天下不乱地冒出一句 “殿下你认识姐姐?刚才还说在宫宴上见过一面——三个月前那场宫宴我也在,怎么不记得你跟她说过话?” 谢然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白玉似的耳垂又浮上一层淡红,声音轻了几分:“确实……没有说过话。只是当时远远看着,没敢上前。南二公子别笑话我了。” 上官怡扇着团扇敲了敲南意的头,“你别胡说了。” 南意捂着被敲过的地方,哇了一声。眼里立刻蓄满了夸张的委屈。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嘟嘟囔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烧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 “姐姐你偏心,太子殿下可以夸你好看,我说句实话就要挨打。上官大哥你看她——”他习惯性地向上官容求助,话说到一半对上上官容那双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声音自动降了八度,“咳,算了。我吃菜。这个烧卖不错,谁点的,真有眼光。” 上官怡没理他,只等着赵老板开唱。 楼下戏台锣鼓点一响,赵老板一身素衣登场,开口便是《璇玑图》的开篇——才女苏蕙因丈夫窦滔远赴襄阳,独守空闺,织锦回文以寄相思。赵老板的嗓子清亮婉转,一折相思调唱得百转千回,满堂茶客都安静下来。 南意听了两句便丢了筷子,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眼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兴致:“赵老板今天嗓子不错。姐姐,这个故事你听过没?苏蕙的丈夫是个将军,被贬到襄阳之后纳了妾,苏蕙就织了那幅回文璇玑图寄过去,八百四十一个字,正读倒读斜读都能成诗——啧啧,女人吃起醋来真可怕,能织出那种东西。” 他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爹说,那姓窦的将军收到璇玑图之后就把小妾送走了。你看,还是原配厉害。” 上官怡嫌他吵,瞪了他一眼。 上官容端着茶盏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淡然而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听戏。 谢然安静地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杏眼微微垂着,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看起来乖巧又投入。 楼下赵老板正唱到苏蕙独坐织机前,对月长叹:“一别经年音书断,千里襄阳梦难成。”这一嗓子哀婉欲绝,旁边几桌女眷已经开始掏帕子抹眼泪了。 各怀心思 台上赵老板正唱到璇玑图织成,苏蕙以锦帕裹图,托人千里送襄阳。唱腔幽幽咽咽,如泣如诉,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谢然听到这里,忽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苏蕙这首诗最动人之处,倒不是文采,是心意。八百四十一个字,纵横反复皆可成句,若非刻骨铭心,断然织不出这样的回文。若是有人肯为我花这样的心思——” 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忽然顿住,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白玉似的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浅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他天生无辜的杏眼,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年,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南意磕开一颗瓜子,完全没有被谢然打动,反而凑过来对上官怡耳语:“姐姐,你信他?东宫藏书楼里那些精得跟鬼一样的策论,可都是他写的。” 上官怡面无表情,一副听戏入迷的样子。看了一眼南意,挤出两个字。“别烦我听戏。” “咳——” 上官容被茶水呛了一下,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语气无奈又纵容。 “怡儿,太子殿下面前,不可无礼。”但他眼底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对她怼南意这件事,他内心十分受用。 谢然却像完全没听出南意话里的刺,反而一脸认真地看着上官怡,声音软了几分:“上官小姐喜欢璇玑图?东宫有一卷苏蕙手稿的摹本,是真迹的复刻,市面上见不到的。若是上官小姐有兴趣,改日我让人送到丞相府借你看看。” 南意手里磕了一半的瓜子掉在桌上,眼瞪得溜圆,看看谢然又看看上官怡,表情活像被人半路截了胡:“殿下,你这也太会顺杆爬了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真有。”谢然转头对南意露出一个毫无杀伤力的微笑,杏眼弯弯,语气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调子,“南二公子若想看,也可以一并来东宫。只是东宫藏书楼的规矩,不许带瓜子进去。” “可以啊,太子殿下。”上官怡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谢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应下来,那双杏眼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自然可以。上官小姐肯赏光,是我的荣幸。”他的声音轻而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玉牌,起身走到上官怡面前递过来。那玉牌通体碧绿,雕着东宫特有的纹饰,入手温凉。 “这是东宫藏书楼的通行令。上官小姐随时可以来,不必提前通报。我平日多半在崇文殿读书,你若来了,让人知会我一声便好。” 南意在旁边咔嚓一声咬碎整颗瓜子,眼里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酸溜溜地嘟囔:“殿下你也太好说话了,东宫藏书楼不是从来不许外人进的吗,上回我爹想借本兵书都被你婉拒了——” 上官容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上官怡手中的玉牌,又看向谢然。 他的表情依旧温润,但端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他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推辞,只是静静地看着,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上官怡看了看哥哥,看不出他的神色。估计是想让自己决定。出于私心,还是收下了,东宫藏书楼对她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而且这枚玉牌全祯朝拥有的人数不超过一只手。 这也显然在上官容预料之中。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上官怡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碧色玉牌,伸手整了整她鬓边碎发,动作依旧温柔。声音却只有她能听见:“通行令收好,别到处显摆。” 然后他直起身,对谢然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得体:“殿下厚爱,舍妹年纪小不懂事,出入东宫多有不便。改日若去,臣必定陪同。” “那自然更好。上官学兄肯来,崇文殿蓬荜生辉。”谢然笑着应下。 楼下赵老板水袖翻飞,正唱到苏蕙千里寻夫,朔风凛冽,天地苍茫。唱腔悲切激昂,满堂喝彩如雷,与雅间里这桌各怀心思的微妙气氛,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南意忽然咔嚓一声又磕开一颗瓜子,幽幽地冒出一句:“戏都快唱完了,各位,还听不听啊?” 睡午觉 一曲唱闭。 上官怡打着哈欠拉起哥哥的手。 “哥哥,困了。昨天没有休息好。” “困了就回府。”上官容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月白的衣袍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长出一大截,袍角几乎拖到地上。 他替上官怡拢好领口,动作细致又自然。 他转头对谢然和南意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殿下,南二公子,舍妹困了,我先送她回府。今日茶钱我结,诸位慢用。”说罢没有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牵着她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那暗卫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将妹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身体隔开了她与那个浑身散着冷气的东宫侍卫。 南意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被丢下的不甘心:“姐姐——明天国子监见——记得帮我说好话——” 一出醉仙楼,上官容扶妹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坐在妹妹对面,看着她裹着自己外袍缩在角落里打哈欠,忍了一路的无奈终于化作一声轻笑。 “也不知道是谁早上赖床赖到辰时的。过来,靠着我睡,到家我叫你。” 上官怡困的直打哈欠,低低的说着哥哥真好,又说了下午和护国公千金宁楚楚逛街。 “下午还要逛街?你倒是比朝中大臣还忙。”上官容低头看着妹妹毫无防备地抱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别去了在家休息”,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睡吧,到了我叫你。下午跟楚楚逛完早点回来,别又逛到天黑。” 他的胳膊被上官怡抱着,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生怕抽手会惊醒妹妹。马车微微颠簸,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他低头看着妹妹的睡颜。 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离皮肤只差毫厘,却始终没有落下,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小混蛋。”他轻声说,语气像在骂人,又像是认命。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车夫刚要掀帘通报,被上官容一个手势制止。他小心翼翼地把上官怡打横抱起,看得出来她昨天晚上确实没有休息好。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抱着妹妹穿过庭院,步伐平稳,怀里的重量对他来说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管家和几个丫鬟远远看见,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推开上官怡闺房的房门,小椿正坐在窗下打盹,听见动静猛地弹起来,看见是大公子抱着小姐回来,只用眼神疯狂发问——小姐出什么事了?这是昏了还是睡着了? 上官容没有理会小椿的无声呐喊。他将妹妹轻轻放在床上,用眼神告诉小椿安静。然后替她脱了鞋袜,盖上薄被。 起身时,袖口不知何时被她在睡梦中攥住了,拽得不算紧,但他试了一下,没有抽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你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在床边坐下,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好好睡。”然后他轻轻的一点点掰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出门时对小椿轻声丢下一句“一个时辰后叫醒她,备好蜜水”,声音已经恢复了兄长的干净利落。 南宫世子 上官怡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藕粉色床幔和床头小几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蜜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块暖金色的方格。 “小椿——” “小姐!你可算醒了。”一阵细微的动静,小椿掀帘子进来了,她一边替她理着衣裙一边说。 “护国公府的楚楚小姐半个时辰前派人递了帖子,约你未时三刻在锦芳斋碰面。现在离未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小姐你再不起床,楚楚小姐又该说你迟到了。” 上官怡还有些模糊,依稀记得是靠着哥哥睡着了,她下床补着妆。“哥哥呢?” “大公子把你安顿好之后就出门了。”小椿一边替你整理被压皱的裙摆,一边麻利地汇报。 “好像是吏部的人来请,说有什么急事要商议,大公子走的时候脸黑得很,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临走前交代了好几遍——让你下午跟楚楚小姐逛完早点回来,别逛到天黑,别吃太多凉的,别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这些话上官怡耳朵听的要起茧子,忙推着小椿说知道了快走。 锦芳斋是京城最出名的点心铺子,店长是江南来的贵商,一二楼卖点心,最高楼三楼也会卖一些江南进贡的布料首饰。上官怡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张望,就听见二楼雅座传来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上官怡!你又迟到了!未时三刻,现在都未时四刻了!你自己说,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有哪次是准时的?” 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你挥手。 她梳着精致的双丫髻,鬓边簪了一朵时令的珠花,粉色的披帛从窗口垂下来,在风里飘飘荡荡,整个人像一只活泼过头的百灵鸟。正是护国公府的千金,宁楚楚。 上官怡看到她旁边还坐了个陌生的公子。 那人坐在雅座最里侧,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墨发以银冠束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如松,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要靠近我”的冷淡气场。 他正垂眸品茶,动作矜贵疏离,与身边叽叽喳喳的宁楚楚形成了惨烈对比。听见楚楚喊上官怡的名字,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冷白的侧脸在窗边漏进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茶,仿佛楼下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上官怡抬头尴尬的朝楚楚吐舌。 “昨天没有休息好,下次请你吃百味楼烧鹅赔罪。” “百味楼的烤鹅?!”宁楚楚眼睛一亮,刚才还气鼓鼓的脸瞬间阴转晴,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伸出小拇指,全然不顾街上路人纷纷侧目。 “你说的!不许赖!上次你欠我的蟹粉小笼还没兑现呢,这回又加一只烤鹅,我都拿小本本记着呢!” 她说完缩回身子,一把拽起旁边冷若冰霜的南宫绯的手腕,把他往窗口拖。南宫绯手里的茶盏差点洒了,眉头皱起,声音淡而冷:“放手。” 宁楚楚完全不怵他,把他拖到窗前,指着他向上官怡隆重介绍,语速飞快像在倒豆子:“对了怡儿你还没见过他吧?南宫绯,南宫家的小世子,前阵子刚回京。他爹托我爹帮忙照应,我爹就让我带他出来逛逛,免得他在家闷到发霉。 结果这家伙从出门到现在就没说过超过三句话,坐在锦芳斋只喝白水不吃点心,跟他逛街无聊死了——怡儿你快上来陪我!我一个人快被他冷死了!” 南宫绯被她拽着手腕,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抽手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耳尖却极不争气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垂着眼帘,声音依旧端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宁小姐,男女授受不亲,请松手。” 宁楚楚松开他的手腕,转头对上官怡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却完全没压住音量:“你看他,说话跟背《礼记》似的,在国子监也这样吗?” 上官怡一路小跑上楼,哑然失笑。她跑去牵宁楚楚的手。 “好了楚楚,放开他吧。我们去看上次没看完的料子。” 说完对南宫绯笑了下,“楚楚性格大方,希望世子多多担待。” 南宫绯在她拉开宁楚楚的瞬间迅速后退半步,将自己被拽过的手腕背到身后,垂着眼帘冷冷地说了句:“多谢。”语气很淡,耳尖那抹红却不受控制地往脖颈蔓延。 锦芳斋 宁楚楚被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上官怡的胳膊,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让南宫绯能听见。 “你是不知道,他刚才跟我逛锦芳斋,伙计问他喜欢什么料子,他板着脸说‘随意’,把人家伙计都吓结巴了。我帮他挑了三匹,他每一匹都只说了两个字——‘还行’、‘可以’、‘将就’。怡儿你说,跟这种人逛街是不是活受罪?” 南宫绯站在两步开外,专注地端详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锦芳斋匾额,但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显然楚楚的每一句吐槽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上官怡轻笑,“听闻南宫家富可敌国,世子想来也是不缺这些东西的。” “就是就是,南宫家什么好东西没有,锦芳斋的料子人家才看不上呢。”宁楚楚挽着上官怡的胳膊,一边往布料区走一边回头冲南宫绯吐舌头,“世子大人您在那边喝茶等着就好,我跟怡儿要去看新到的云锦,都是姑娘家的东西,你来了又要板着脸嫌花样太多挑花眼——对吧怡儿?” 南宫绯站在原地,薄唇动了动,想说“我没嫌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终只是冷着脸微微颔首,转身走回窗边的茶座。 他重新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背对着她们,眉心拧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楚楚指着旁边的绛红色罗缎感慨,“这小世子也太挑了,你看这颜色这手感多正。我敢说全京城找不出来二十匹。他就来一句还行。” 上官怡挑眉,“他一看就是个闷葫芦,你给他挑这么红的布料?” “他那么闷,穿红色才显精神。”宁楚楚嘟嘴,又看了看旁边鹅黄色的绣花软罗。 上官怡可算知道南宫绯怎么脸色这么差了,“这大红面料...估计只有南二公子那样的才会喜欢 。”她嘟囔着,想起早上的南意,一身丹红直缀确实惹人注目。 “我们这样把他晾着真的好吗。”上官怡侧身走向浅色区。 “有什么不好的?”宁楚楚头也不抬,正拿着一匹石榴红的云锦在上官怡身上比划,嘴里絮絮叨叨地嫌弃着。 “你是没看见,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我让他帮我参考一下这两匹哪个颜色好,他盯着看了整整五息,然后说‘都差不多’。都差不多?!一个是石榴红一个是桃粉,瞎子都能看出不一样!这种人在旁边杵着还不如晾着,至少省得我被他气死。” 她凑近上官怡的脸,压低声音,杏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南宫绯虽然闷,但他那张脸是真的好看。你看见没有,刚才隔壁桌两个翰林院家的小姐一直在偷瞄他,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 也就是他刚回京城,人还跟个冰块似的。要不然估计整个京城主动搭讪他的贵女加起来能绕护城河一圈。” “你别瞎八卦,世子刚回京,有些不自在是正常的。”上官怡垂眼挑了匹天青织银缎,然后朝南宫绯比划。 “世子觉得这个如何?” 南宫绯显然没料到有人会突然对他说话,手中的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被他稳稳搁在桌面上。 他转过头来,冷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然疏离,目光从她手中的料子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楚楚,“颇佳,比之前那匹石榴红合适。” “还有,托上官小姐解决宁小姐对在下的误会。在下没有觉得锦芳斋的花样太多挑花眼,只是说了句‘宁小姐自己定夺便好’。”他拱手。 宁楚楚整个人石化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匹石榴红料子,嘴巴张成圆形,过了足足三息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南宫绯,然后转头抓住上官怡的胳膊摇晃,压低声音,“上官怡你给他灌迷魂汤了?你没来的时候他超过十个字的话都懒得跟我说。他刚刚居然对你说了这么多话!” 上官怡无奈的笑,让宁楚楚松开自己。宁楚楚象征性地又晃了上官怡两下才松开手。 转头对南宫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拿起那匹织缎他身上比了比。 “行,既然世子大人都开金口了,这匹我请了。伙计,帮我包起来,账记护国公府。” 两个小女孩挑挑拣拣了好一阵子,直到上马车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明日开学 上官怡坐在马车上,掀帘看着街边。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黑压压的乌云聚在天上,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街边的摊贩忙不迭的在收摊避雨,街上冷清了不少。 上官怡心中冷笑,沉宁管的钦天监不是预报今日晴吗,也不过如此罢了。 前面传来小椿催马夫快些的声音。提到沉宁,明日入学又要看见他,上官怡心中烦闷 坐回马车听雨声闭目养息。 回到相府,雨势已经大到伞都快撑不住。小椿护着她一路小跑穿过抄手游廊。刚拐进后院,迎面便撞上一个修长的身影——上官容不知何时已经回府,正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他还是出门时那身月白长衫,肩上沾了些许雨水,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上官怡淋湿鞋尖上,眉头微微皱起,随即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大包小包点心和布料,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伸手接过妹妹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丫鬟,又接过小椿递来的干帕子,自然而然地弯腰替她擦去裙摆上溅的泥点。 “逛到这么晚,还淋了雨。楚楚那丫头又拉着你说了多少八卦?晚饭已经备好了,只有我们两个——父亲母亲都托人带了话,今晚不回来。” “快去换衣服。姜汤我让人温在炉子上了,换好直接来饭厅。今晚做了你爱吃的鳜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收回手,转身朝饭厅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楚楚买了多少东西?我看小椿怀里至少抱了三匹布。她自己的零花钱不够用,又让你垫了多少?” 上官怡挠头,“几十两大概是有的。” “几十两。”上官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廊下的灯笼在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心疼钱还是心疼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精准地控制在“有点疼但不会真疼”的程度。 “下次跟楚楚出去,让她自己付。她好歹是护国公府唯一的千金,每月的零花钱比你还多十两。你这被人一撒娇就掏钱的毛病,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上官怡倒是不甚在意,只是好奇为什么连楚楚的事哥哥都一清二楚。她一边附和一边回房换衣服。上官怡从来都只把月例当零头。她写话本的稿钱已经比月例多得多了。 诚然,写话本赚钱这件事万不得让家里知道,只有小椿每次偷偷帮她整理银票都感慨小姐真是深藏不漏。 回到闺房,小椿麻利地备好了热水和干爽的衣裳。她一边解开小姐淋湿的外衫,一边絮絮叨叨地汇报府中大小事务,一边还抽空吐槽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 上官怡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盘算明天沉宁会不会为难自己。要不就和楚楚坐一块吧。 吃饭的时候上官容盯着妹妹喝完整碗姜汤才动筷子。 饭闭,闺房里,小椿已经铺好了床。香炉里点了安神的沉水香。她接过上官怡换下的外衫,一边挂好一边絮絮叨叨地汇报明天的行程。 “小姐,明天开学典礼,国子监要求所有学子辰时在集贤门前集合。祭酒大人要亲自点名的。你的书袋婢子已经理好了,星象课的作业星图也放进去了,足足三十张,一张不少。笔墨纸砚都是新备的,点心盒里放了……” 上官怡躺在塌上听着,神思遨游天外。没一会就睡着了。 小椿无奈笑了一声,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灭案边的烛台。 翌日,上官怡睡醒,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小椿。 她推门而出,小椿早已端着铜盆候在门口,手脚麻利地伺候小姐洗漱梳妆。 今天她特意给小姐梳了一个端正又不失灵动的惊鸿髻,簪了一支银丝攒珠步摇,配上那身藕荷色贡缎襦裙,整个人往晨光里一站,清雅得像一株沾着晨露的白玉兰。 “小姐今天这身往国子监一站,那些天天讨论谁家千金最好看的闲人们,又该重新投票了。”小椿满意地围着上官怡转了一圈,把装好星图的书包递给她,又往她袖中塞了一小包松子糖。 她又压低声音叮嘱,“今天星象课夫子是沉国师,小姐你千万别坐太靠前,也千万别坐太靠后——小椿听说,太靠前容易被他点名提问,太靠后他又会说你态度不端正。就坐中间偏窗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他一直盯着。” 上官怡默默记下了。 饭厅吃饭时,上官容又嘱咐了妹妹几句。 临时抱怡脚 上官容替妹妹理了理鬓角,叮嘱她在学堂有事可以找南宫世子,他打过招呼了,自己在青州游学时与他交情不错。他刚回京,可以互相帮衬些。 上官怡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国子监集贤门前停下。眼前的场面颇为壮观——各府的车驾排成长龙,穿着国子监统一学服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往门内走去。 上官怡一眼就看见宁楚楚正站在石狮子旁边朝你拼命挥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南意穿着国子监学服,衣襟却大敞着没系好,眼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一看就是通宵没睡。他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满了星图。 他看见上官怡的马车来了,立刻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朝她冲过来,嗓门大得整个集贤门都能听见。 “姐姐!!江湖救急!!我昨晚画了通宵,还差五张没画完——你帮我看看这几张画得对不对!!” 上官怡一时失语,寻思他们两个怎么站在一起,小椿说楚楚的姑姑嫁给了南意的叔叔,所以楚楚算他的表姐。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上官怡在小椿搀扶下走下马车,她径直走向两人。 “救命!姐姐你看看这个——荧惑守心到底怎么画啊!我画了一晚上画出来看着像只炸毛的刺猬!” 南意把那张皱巴巴的星图往上官怡面前一怼,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两团乌青配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好不可怜。 他指着纸上那团墨迹,控诉得声泪俱下,“这个荧惑星,我画了八遍,每一遍都像刺猬!姐姐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还有救吗?没救的话我直接去沉宁门口跪着算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你身后又来了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公子。 那人身着一件靛蓝色暗纹直裰,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正冷冷地看着南意手里的星图,眉头拧起。 “这就是你画的星图?” 南宫绯不知何时站在了上官怡身后,靛蓝色的直裰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垂眸看着南意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眉头拧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嫌弃”弧度,声音淡而冷 “参宿七星画错了位置,荧惑的轨迹偏差至少三度。南二公子,你确定你画的是星图,不是儿童涂鸦?” 南意炸毛了,把星图往怀里一藏:“南宫绯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吗?开学典礼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来了?而且这又不是给你的,我给姐姐看的,你插什么嘴。 等等,你怎么知道参宿七星的位置?你不是才回京不到半个月吗?课都没上过一节你怎么就懂了?!” 南宫绯没有回答他的连珠炮,只是将目光从南意身上移开,落在上官怡脸上。 他微微朝她拱手行礼。语气比刚才对南意说话时放轻了半分,“上官小姐,又见面了。” “南宫世子。”上官怡回礼。 南意站在旁边,看看南宫绯又看看上官怡。他一向笑嘻嘻的眼里上难得出现了警惕。 “姐姐,星图的事还没解决呢,你不能被他半路截走——” 上官怡看他,心里一阵好笑,“那你还不赶紧补。” “补!现在就补!”南意被点醒,也顾不上跟南宫绯较劲了,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笔墨,蹲在集贤门旁边的石阶上就开始奋笔疾书。 姿势之狼狈,态度之急切,惹得路过的同窗纷纷侧目。 “姐姐你就坐我旁边帮我看着,画错一张你敲我一下——这张对不对?荧惑是不是应该往这个方向偏?不对的话我现在改还来得及,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交了!”南意仰头看她。 宁楚楚刚才一直在看戏,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看了看石阶上埋头苦画的南意,又看了看站在上官怡旁边面无表情的南宫绯。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叫起来 “怡儿,你一大早就在集贤门前上演‘美人救狗熊’?南意你丢不丢人,开学第一天就让人家帮你补作业。 还有南宫世子,你怎么也在?你昨天不是说锦芳斋‘人多太吵以后不去了’吗?今日集贤门人比锦芳斋多三倍,你怎么就不嫌吵了?” 上官怡失笑,无奈说道,“南意不是你表弟吗,你不过来一起照看下?”她一把把看戏的宁楚楚拉过来。 宁楚楚看了一眼南意现成画的星图,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被糕点噎住。 “哈哈,你画的到底是刺猬还是星星……啊哈哈哈。” 南意被她笑得整个人快缩成一团,咬着毛笔杆含含糊糊地控诉:“宁楚楚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笑话的?还有没有良心了,我可是你亲表弟!” “表的!表的!隔了三条街的表!再不抓紧时间画,等会儿沉宁来了你就真成刺猬了。” 宁楚楚笑够了,擦擦眼角的泪花,撸起袖子蹲到南意另一边,抢过他手里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唰唰画了几笔,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只会吃烤鹅的娇小姐。 “拿去看好了——荧惑的轨迹是这样画的,参宿七星排列要左二右五,你画的那个是北斗七星的排列,搞混了。 还有这个星宿间距要均匀,不然沉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赶工的。我小时候被我爹逼着学过几天星象,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用来救你的小命。” 南宫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个人蹲在石阶上,南意在左,楚楚在右,上官怡被两人夹在中间。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这种热闹的友情,又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羡慕。 上官怡和宁楚楚一个帮忙改星图,一个帮忙标注星宿名,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 南意手忙脚乱地递笔递纸,眼角亮晶晶的,嘴上还不忘嘚瑟:“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让我被沉宁罚——还有楚楚表姐,你今天特别好看,特别温柔,特别不像平时那个抢我糖葫芦的恶霸。” “闭嘴画你的!”宁楚楚头也不抬,拿毛笔在南意手背上画了一道墨痕。 “怡儿,回去让他请我们俩吃烤鹅,一人两只,一共四只,少一只都不行。” 上官怡低头应着,不一会三人就合力解决完了南意的作业。 南意把最后一张星图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确认墨迹已干,然后啪地一下把一沓作业抱在怀里,从石阶上跳起来,眼里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转身就往集贤门里冲,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朝上官怡挥手。 “姐姐我帮你和楚楚占经义课最好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楚楚坐你右边我坐你左边——南宫绯你要坐哪?” 南宫绯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如水:“不必管我。”说完微微侧身对上官怡和楚楚颔首致意,靛蓝色的身影先一步往集贤门内走去,与南意咋咋呼呼的背影形成了强烈对比。 新同窗 上官怡和宁楚楚说着话已经走到了经义堂门口。经义堂是国子监最大的讲堂,此刻已经坐了大半。 南意占了第三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正趴在桌上冲她俩招手,面前摊着那堆星图,旁边还放了两个橘子,显然是贿赂上官怡和楚楚做他旁边。 南宫绯坐在最后排靠柱子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冷白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的气场让旁边两个空位始终无人敢坐。 上官怡想起临走小椿的忠告,在南意的邀请纠结了下还是坐在了他的旁边,宁楚楚则坐在了上官怡面前。 刚坐定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祭酒大人就踩着钟声踏进了经义堂。 这位老大人年过花甲,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比堂前的松柏还直。他将手中那卷翻了边的《礼记》往讲台上一搁,环视满堂学子,目光如炬。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南意趁着祭酒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偷偷把一个剥好的橘子推到上官怡桌角,压低声音用气声说:“姐姐,谢谢你今天帮我画星图,这个橘子特别甜——” 他话还没说完,祭酒大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身,戒尺啪地敲在讲台上,震得前排学子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南意!开学第一天就交头接耳!《大学》第一章,背!背不出来站着听!” 南意慢吞吞地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瞟了上官怡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居然真的开始背了。 他背得很流利,声音清朗,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背完之后还冲祭酒咧嘴一笑,语气无辜又欠揍。 “老师,学生背完了,可以坐下了吗?”祭酒大人胡子抖了抖,没想到他居然真背完了。冷哼一声让他坐下,转头继续写板书。 上官怡也没想到南意居然真的会背,一挑眉,觉得这个同桌越来越有意思了。她默默收下橘子,给他递了纸条。 南意偷偷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甚好两个字。笑的更开心了。 经义课在祭酒大人抑扬顿挫的讲学声中平稳地过了一个时辰。 钟声一响,祭酒大人收起戒尺,扫了一眼满堂松了一口气的学子,临走前丢下一句下堂课抽查默写,默不出来的自己看着办,然后扬长而去。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经义堂就炸开了锅。 南意立刻趴到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哀嚎:默写!整个《大学》!我才背了一章!姐姐—— 他转头看上官怡,眼里蓄满绝望。 下节课是沉宁的星象课,上官怡有些心不在焉。 宁楚楚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脸对上官怡说, 别管他了,说正事——你听说了吗?今天星象课沉国师要给我们介绍一位新同窗。能在开学第一天插班进国子监,来头肯定不小。我赌一盒荷花酥,不是皇亲就是国戚。 上官怡心里还在别扭,南意和宁楚楚的话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宁楚楚在上官怡旁边兴高采烈地收拾书包准备去熙象堂占位子,完全没注意到上官怡的异常。 她还在自顾自地猜测新同窗的身份:“会不会是哪个藩王的世子?或者西南新归附的那个土司家的小公子?反正肯定不是一般人,沉国师什么时候亲自引荐过插班生——” 上官怡完全是被宁楚楚拉着去熙象堂的。 熙象堂在国子监最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圆形殿宇,穹顶高耸,绘满了金粉描边的二十八宿星图。 这里平日是钦天监的备用观测点,每逢开学便被沉宁征用为星象课的讲堂。 与经义堂的人声鼎沸不同,学子们走进观星堂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交头接耳都压成了耳语。 沉宁还没有到。堂内座位呈几排半环形分布,正中是讲台和一面巨大的青铜浑天仪。宁楚楚拉着上官怡往中间几排的位置走。 “上次有个倒霉蛋坐第一排被提问到怀疑人生,中间这个位置最好,不太靠前不太靠后,沉宁提问一般不会叫这一排——” 宁楚楚话音未落,南意已经从后面挤过来,理直气壮地把书袋往上官怡旁边的位置上一放。 “姐姐旁边是我的,我先占的,经义课我就坐这儿,星象课也得坐这儿。”他转头看见宁楚楚的表情,赶紧补了一句 “楚楚表姐你坐姐姐前面,我不跟你抢。”宁楚楚白了他一眼,绕过上官怡前面的位置,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倒是会挑位子,坐中间让怡儿帮你挡沉宁的提问是吧?南意你的出息呢?” 想起沉宁,上官怡完全听不进去身边两个人的叽叽喳喳,她走神的看着门口。 南宫绯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开元占经》。 两个人还在叽叽喳喳赌新同窗是男是女。 “你们两个赶紧预习了吗?赶紧看书。” 上官怡略带无奈与烦躁地开口。她假装认真扶着额头看书,但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两个人都默契的闭了嘴。 南意伸手要去偷糕点。 宁楚楚拍了一下他偷糕点的手,正要开口,观星堂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朝门口望去。 沉宁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衣襟和袖口以暗银线绣着星宿纹路,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在脑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点缀,却像一座不可亵渎的神像。 他缓步走向讲台,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穿素净的月白锦袍,乌发以一根碧玉簪半束着,眉目精致,杏眼微垂。 他安静地站在沉宁身侧,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对满堂注视的目光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颔首,做了个自我介绍——皇后的表亲谢伽。 随后他找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上官怡低头看书,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沉宁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她心上。 宁楚楚偷偷给南意递了个挑衅的眼神,用口型说你输了,新同窗是男的。南意没理。 他正盯着那个少年,眼睛眯起,眼底难得没有笑意。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昨天在醉仙楼,这个少年用同样的腼腆微笑、同样的姿态,在姐姐面前递上了一枚东宫通行令。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现在更不对了——一个太子,伪装成外戚插班进国子监,这不是偶遇,倒是像冲着某个人来的。 南意转过脸来看上官怡,想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像楚楚那样兴奋八卦,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好奇打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撇撇嘴没有说话,低头假装在看书。 玉佩在他手里 讲台上,沉宁清冷的声音已响起,语调平稳,不需要扬声便贯穿整个熙象堂。满堂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今日起,这位便是你们的新同窗,谢伽。他的星象功底颇为扎实,日后不必以新生待之。”他微微侧身,对谢然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 上官怡依旧低头看书。假装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她不想,也不敢抬头。 宁楚楚探过头来,偷瞄了谢然一眼,凑在上官怡耳边用气声感叹:“哇,这个新同窗长的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好有礼貌好乖。” 讲台上沉宁的目光正越过浑天仪的铜环,落在她俩交头接耳的身影上,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上官怡敷衍的对宁楚楚点头,然后微微抬眸,正好与沉宁目光对上。心虚的短暂纠结了一下,既然被发现了,那她也不躲了。随即直视着沉宁。 反正这里人多,谅他也不会乱来。 他的目光停留了几息就收回了,上官怡依然看不出他的情绪。她心里有些乱,习惯性的去摩挲腰间的羊脂白玉佩,等等,她的玉佩呢? 她摸向腰间的另一侧,还是没有。 先不说羊脂玉价值连城,她从没有离身过。而且玉佩内侧刻了自己专属的怡字闺名,是娘亲在她十周岁托人打造的,她和哥哥一人一个。若是被有心人拿到,后果她不敢想…好像昨天开始就不见了。 再往前推,前日…是不是前日偷去观星台路上掉了?还是换衣服遗落了? 讲台上,沉宁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思绪。他没有用戒尺敲讲台,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诸位安静”。 整个熙象堂鸦雀无声。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在上官怡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他抬手拨动浑天仪的铜环,声音波澜不惊:“今日讲荧惑守心。” 讲台上,沉宁将浑天仪缓缓转动到荧惑守心的位置。 他讲课的方式与祭酒截然不同——没有戒尺,没有点名背诵,声音平稳冷淡,却字字精准如刀,寓意层层剖析,条理分明到令人不敢走神。 他修长的手指在浑天仪的铜环上缓缓划过,玄色广袖随着动作微微拂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讲到荧惑守心的历史实例时,他忽然停下,抬眼扫视满堂学子,丹凤眼里映着浑天仪上流转的金粉星光。 最后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南意和上官怡之间。 然后淡淡开口,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史记·天官书》载,荧惑守心,王者忌之。昔宋景公时荧惑守心,司星子韦劝景公移祸于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不许。移祸于民,亦不许。移祸于岁,仍不许。子韦再拜曰‘天高听卑,君有至德之言三,荧惑当徙三舍’。是夜,荧惑果徙。” 他将这一段娓娓道来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谢然,然后转向上官怡,淡声提问 “上官怡,依你之见,荧惑之所以徙,是因景公至德感天,还是因子韦推演之术已至化境?” 上官怡心里的鼓好像落地,她知道沉宁一定会提问自己。 上官怡微微起身,不慌不忙,旁边的南意和宁楚楚还在给她加油打气。连后排的南宫绯都从《开元占经》中抬起了眼。 回夫子。学生以为,荧惑之所以徙三舍,子韦推演之术固然精妙,但根源仍在景公至德。荧惑守心在占星术中主君王失德,天象示警。子韦提出移祸于相、于民、于岁,表面是转移灾祸,实则是以推演之术试探君心——若景公应允其中任何一策,便坐实了失德之名,荧惑不移,国危在即。正因景公三拒移祸,方显仁德之君的本色,天象方应德而变。所以,推演之术是表,仁德之心是本,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上官怡答完之后,熙象堂里出现了片刻极静的空白。宁楚楚在桌下用力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当场给闺蜜鼓掌。 沉宁站在浑天仪旁,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丹凤眼里一贯的冷淡底下露出某种深沉的审视。 他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 嗯。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理解透彻,引申得当。坐下。 他转过身去继续转动浑天仪,背对着满堂学子,玄色广袖在铜环之间翻飞。 在她坐下之后,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语气很淡,却让旁边的谢然微微眯了眼。 课后将方才所答整理成文,送到观星台。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沉宁认可了她的答案,是对她的夸奖。 上官怡开口想推辞,却在沉宁一转身看见他腰身上白晃晃的玉佩。瞬间闭上了嘴。 刺的她眼睛疼。 那不就是自己落的玉佩吗,居然还戴在身上。成心让自己看见是吗…居然真的落在他手里了。 看来这观星台,不得不再去一趟了。 她低头看书隐藏眼底情绪。依旧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沉宁继续讲授星象推演,声音依旧平稳冷淡,但接下来的半堂课里,他再没有提问过。 倒是前排几个试图在课本下面偷看话本的学子,被他挨个点名,一个个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罚抄的竹简堆成了小山。 钟声终于响起,沉宁放下手中的星图卷轴,扫了一眼满堂如释重负的学子,淡淡地说了句“散课”,头也不回地朝熙象堂侧门走去。 他走后熙象堂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