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边色(年代)》 逃跑 石湾大队坐落于群山合围的一片平地上,两侧山岭连绵起伏,中间劈开的一条大河顺着田地蜿蜒而过。 早上露水深重,晨光微曦,已经有几户人家摸着黑起来了,发出零零散散的动静。 宋玉珍从村口摸出去,大气都不敢喘,虽是做足了准备,心跳却抑制不住地跳动。 她没有任何犹豫,抓着手里的竹篮,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就跑。 继父胡家在村子中央,想要上山,需要越过河上的石桥。 天幕泛着浅淡的青灰色,石湾大队笼在一片静谧的昏影里。 才早上五六点,拂晓将至,石桥底下的青石边棒槌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伴随着一段闲话飘得很远。 “宋家大丫头好像过几日就过门了,癞老三一大把年纪,真不害臊,娶了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回家,就他那身子骨,能有力气爬床吗?” “男人都一个样,就喜欢狐狸精。你也不瞧瞧宋玉珍那狐媚样,成天在村里晃着两个大奶子和大屁股,也不知道在勾搭谁。” “还能勾搭谁,这种狐媚子进不了城,就想在村里找个好的,跟个寡妇似的到处发骚,就我说,就应该给癞老三糟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勾搭人。” …… “陈春花,你对玉珍丫头这么大意见,不会是你们家富贵也看上她了吧?” “呸呸呸。”腰胯粗大的妇女一脸晦气样,“李富贵要是敢看上那个骚蹄子,我扒了他的皮。宋玉珍她敢对我男人张开腿,我剁了她的屄。” 棒槌咚咚咚的声音骤然变小了,村里的女人嘴巴都没把门,什么都往外嘟噜,但也觉得陈春花这话粗俗了点。 别看她们都瞧不上宋玉珍,在背地里各种嫌弃,但大伙儿心知肚明,就李富贵那寒碜样,哪里能让水灵灵的宋玉珍看上眼。 陈春花就是看不惯自家男人天天盯着人家姑娘瞧,背地里吐一波酸水罢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接茬,陈春花想到自家男人黏在宋玉珍身上的目光,越想越气恼。 “等她进了癞老三的门,就不信那骚屄还能勾得了别的男人。” 不堪入目的话宋玉珍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停下脚步,掀了掀唇:“春花婶,什么样的屄是骚的啊?” 听到这声音,水洼旁一下就安静了。 几人见鬼似的抬起头,就看到桥上的人弯下腰打量她们。 光影朦朦胧胧地渡在女人的身上,远远望去,就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几人看得眼睛发愣,话都不会说了。 宋玉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上的两根辫子,笑盈盈的:“几位婶婶要是妒忌我长得好看,就回家好好捯饬自己,把你们那些没人要的男人拴在裤腰带上。” “投胎是技术活,婶子们也别羡慕我,毕竟我这样的样貌不是人人都有的。” 女人眉梢往上挑,明艳动人的面庞凝起几分锋芒,分明生得一副夺目的好样貌,性子却一如既往的利落,宛若山间的野蔷薇,看着鲜亮夺目,周身却生满尖刺。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身上已不见少女的懵懂青涩,明艳张扬,身段更是丰腴有致。 胸脯又圆又大,沉甸甸的,屁股也是翘得很。 跟她娘一样,又骚又不要脸。 “周大叔年纪是大了点,好在家底丰厚,公社的领导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这不,我还盼望着他多活几年呢,准备上山给他找点药材,也好让我以后过好日子。” 宋玉珍没有与人争辩的心思,只留给几人一扭一扭的背影。 村里那些男人,如虎似狼的盯着她,女人则把她当成仇视的对象不断泼脏水。 她没必要跟这些人计较,也没空再去计较。 直到宋玉珍隐入雾气中了,陈春花才回过神来,狠狠啐了一口。 呸……骚狐狸。 * 离开石桥不久,宋玉珍步伐渐渐加快,确认田边无人后,一路往山上冲刺。 她虽长得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但平日里干的活多,力气是不小的。 只是连续跑了两个小时,双腿也开始泄力了,站在山顶上,弯着腰喘气。 两个小时的路程,其实距离石湾大队没多远,还能看到大队的影子,宋玉珍心虚地往后看了看。 翻过这座山,她就能走到另一条大路上,运气好还能蹭过路的车去县城。 只要离开了大队,就没人再逼她嫁给那个老男人。 想到这里,宋玉珍不由得激动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竹篮。 休息够了,刚要往前再走,不想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宋玉珍脸色微滞,一只手快速伸进竹篮里,握紧里面坑洼的镰刀,警惕地盯着对面的树林看。 树丛晃了晃,身量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在距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 面容陌生。 宋玉珍稍稍松了口气,扬唇笑了笑:“这……这位同志,你是谁啊,怎么在这里?” 天已经亮了。 初日的晨光穿过斑驳的枝叶缝隙洒落在女人身上,光晕勾勒出女人柔和的轮廓,她脸上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恍若朝阳中盛放的艳花。 “同志,你别紧张,我路过这儿是为了进村。”男人目光落在她张张合合的红唇上,然后稍稍往下移了移。 长时间奔跑带来的反应还没完全消失,宋玉珍的胸脯上下起伏不定。 听了这话,宋玉珍并没有放松警惕心,不过面上笑容更盛,声音也更娇:“同志,你是哪的人啊?” “我户口在县里,是拖拉机站的工作人员,下乡给石湾大队修理拖拉机,抄了近路过来。” 县城曾拨给公社一台拖拉机,这几天公社借给了石湾大队使用,拖拉机送过来的时候,宋玉珍还跟妹妹去凑了眼热闹。 只是拖拉机站的人,怎么会认识这条进村的近道? 宋玉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人,刚才紧张,没注意看,现在终于瞧清楚了。 她这才猛然发现男人光着膀子,肌肉流畅紧实,浑身蕴藏着蓬勃汹涌的力量。 面庞也极具冲击力,眉骨高隆,眸子沉敛深邃,下颌线锋利紧绷,轮廓棱角分明,透着一股野性。 宋玉珍听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快。 难不成是山中的某个精怪,故意来引诱她? 她心中警铃作响,别过脸:“你先走吧。” 男人站着没动。 宋玉珍打起精神,打量着他身后的背包,又大又鼓,不知道装了什么,倒是他手里的铁锤很是醒目。 深山树林,一个拿着铁锤的高大男人,非常危险。 “顺着这条路下去,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大队了。”宋玉珍往旁边主动退开了点距离,给他让路。 “你是石湾大队的?”男人听着她娇软的嗓音,问了句。 “我也是城里人,过来这边走亲戚,事情办完了,正准备回家。”宋玉珍没有暴露自己的情况,这男人他没见过,到了大队,应该不会多嘴吧? 男人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下来。 宋玉珍跟他错开,等他走远些了,才迈开步子往上继续走,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看上一眼。 “对了,左边有野猪陷阱,你小心点。” 宋玉珍没想到男人会再开口,想着他刚从那边走过来,估计也是好心提醒,小声回了句“谢谢”。 小心往上走了一小会,只看到满地厚厚的落叶,没瞧见什么陷阱,不过她也不敢大意,靠着右边走。 男人没有回头,脚步却变慢变轻了,片刻后,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和惊呼声:“救,救命……” 不解风情的臭男人 听到求救声的一瞬间,男人转身急冲,身形矫健如猎豹,几个起落闪身,就抵达陷阱口。 “同志,救命啊……你走了吗?同志……” 宋玉珍眼冒金星,叫了好一会都没回应,心里本能地惊慌。 “同志……同志……” 她尝试着站起来,身子底下的落叶却突然往下陷,整个人再次往下跌。 宋玉珍双手抱着脸,啊啊啊地尖叫。 想象中的痛感没传来,后背硬邦邦的,应该是陷阱里最深的土块了。 她伸手摸了摸,默默痛骂哪个不长眼睛的在山上挖这么大的坑害人,再次尝试着站起来,腿疼得她眼泛泪花。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簌簌簌的声响,宋玉珍心跳如鼓,仰头一看,差点落泪:“同志……你还没走啊。” 陷阱里的女人狼狈至极,脸上都是落叶,要哭不哭的模样愈发娇艳欲滴,男人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啊? 宋玉珍逆着光,男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很高,人也很凶。 “胡……秀秀。” “姓胡?”男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救人的意思。 陷阱里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潮湿的霉腥味呛得人发闷,宋玉珍实诚应道:“我叫宋玉珍,同志,你能不能拉我上去。” 这陷阱太恶心了。 话音刚落,只看到了男人转身离去的后脑勺,宋玉珍慌了:“同志,同志,你别走啊,我不是故意撒谎的。” 饶是她再怎么叫喊,都没人回应。 宋玉珍气恼地踢了踢脚上的枯树枝,踢得她眼睛生疼。 她后悔走这条山路了。 更气恨男人的不识抬举。 不就是隐瞒名字吗,至于这么大的气性,把她丢在这里等死。 等到双腿恢复了点直觉,宋玉珍求生的欲望越来越强,慢腾腾地爬起来,模糊地看见一道高大的阴影又盖住了陷阱口。 宋玉珍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男人的嘴唇张了张:“能爬得出来吗?” 宋玉珍没想到他去而复返,抹了把眼角的泪,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我上不去。” “我刚才去捡你掉的东西了。” 原来没打算走啊。 “同志,拉我一把。” 男人皱了下眉,似在犹豫:“你是女同志,于理不合。”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都快没命了。” 宋玉珍不明白这男人怎么那么迂腐,换成村里那些男人,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拉上去,抱在怀里安慰一番,占点便宜。 “那,得罪了。”男人利落地跳下陷阱,突然多了个人,对方身上的男性气息浓郁,宋玉珍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吧嗒一声,脚底又踩到了枯枝。 “别动,小心又掉下去。”男人拧眉提醒。 宋玉珍不敢再动了。 “我把你托上去。”男人伸出结实的胳膊,生死关头,宋玉珍没想那么多,任由他抱住自己的腰,往上举。 对方克制有礼,除了握在她腰上的双手,其他地方都刻意保持距离,但他身上那股霸道的气息还是钻入了鼻间。 宋玉珍脸颊微烫。 好在很快就爬出了陷阱,她手脚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揉搓酸疼的小腿根部。 男人上来很快,看了她一眼:“还好吗?” “腿疼。”宋玉珍瘪了瘪嘴,“我走不动了,你能不能送我去县城医院?” 宋玉珍适当地展现自己娇弱无助的一面,男人都吃这一套。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想要顺利去县城难度不小,要是耽误了时间,被大队的人发现,就只有被抓回去嫁人的命。 眼下只能赌这个男人愿不愿意英雄救美到底了。 “从这里去县城要走八个小时,你的腿是轻伤,回家治疗好得更快。我带你下山。” “我家在……”县里两个字没说完,接收到男人一副看透的眼神,宋玉珍硬着头皮说完,“县里。” “玉珍同志,城里管得很严格,你就算有介绍信,进城没有正经事要做,运气好点过两天会被送回大队,运气不好被认定为盲流,要劳改的。”男人脸色肃穆。 宋玉珍面色古怪地望着他,正想着自己哪里露馅了,就看到男人旁边的竹篮,薄薄的介绍信放在包裹上面。 宋玉珍:“……” “你看了我的介绍信?”宋玉珍瞪了他一眼,漂亮的脸蛋凶巴巴的。 男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玉珍顿时泄气:“我进城是为了去看亲戚。” “你刚才还说来大队看亲戚。” “……”宋玉珍更气了,这男人是说她在撒谎,他看出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揭穿? 她这么漂亮的大美人,不应该是对着她献殷勤吗? 她在村里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要不是现在走不了路,她就要甩脸色了,但没办法,落了难,不得不低头求人。 憋了一会,眼眶里酝酿出眼泪,宋玉珍吸了吸鼻子:“同志,不瞒你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因为我爹娘打我,不给我饭吃,我受不了了,想去县城投奔我姨妈。” 男人古怪地看了一眼她圆润的脸。 农村物资紧缺,又重男轻女,女孩都吃不饱,他看到的女同志都长得又瘦又小,很少有像宋玉珍这样长得圆润丰盈的。 宋玉珍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话的漏洞,厚着脸皮道:“看什么?我这是天生丰满。” 男人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儿?” “回大队。”男人提起他的大背包,“山上有野兽,你刚才算运气好,掉入的是废弃的野猪陷阱,不然人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宋玉珍大惊失色,看了看四周,山上的野猪很厉害,前年大队有个青壮年就被野猪撞死了。 犹豫着要不要回大队的功夫,她终于想起了被忽略的事。 “你刚才跟我说陷阱在左边,可明明……” “我从山上下来,看到的陷阱确实在左边。” 宋玉珍:“……” 这男人焉坏 男人明显是个话不多的,抬脚就走。 憋回一肚子气,宋玉珍弱弱地开口:“同志,我走不动路,你能不能扶我下山。”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在宋玉珍以为对方会答应的时候,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 宋玉珍气哼哼地抓起旁边的一根树枝,往男人脚后跟扔。 动静不小,男人猝不及防地再次转身,宋玉珍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但她性子高傲,做都做了,何况树枝离男人很远,根本没砸到人,她不屑于伪装,抬眼淡淡一瞥,轻轻哼了声。 男人狭长的眼尾轻轻扫过她的脸。 她的手段其实很粗糙,稍加留意就能注意到。 人确实生得明艳好看,衣服穿得很贴身,起伏的曲线无从遮掩,一眼便能攫住男人的目光。 平日里应该很擅长借用撒娇示弱求人,而且屡试屡胜。 气性倒是比想象中的大。 见他不说话,眉眼愈发冷肃,宋玉珍紧张得不行,抬手扒开屁股旁边的枯枝,借机宣泄心中的不满。 男人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远了。 宋玉珍嘴唇张了张,终是没叫住人,第一次在男人面前吃了亏,面色灰败地垂下眼,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泪水糊住双眼,她恍惚看到那道身影回来了,蹲在她面前:“别哭了,我背你回去。” 宋玉珍已经记不清被别人背的感觉了,男人的背很宽很热,背着她走得毫不费力。 其实她可以自己走的,可男人说看天气要下雨,耽误了时间,下不了山可能会成为野猪的口粮。 她想逃跑没错,但也惜命。 何况男人长得不错,她不吃亏。 想到刚才被男人戏耍,宋玉珍气恼地拍了他肩膀一下,但没敢太用力,就是轻轻地锤了一下,然后做贼心虚地观察男人的脸色,描补道:“你肩膀上有落叶,我帮你拍掉。” “嗯。”男人看不出半点情绪,脚步沉稳,平静得让宋玉珍摸不透他的心思。 说他是坏人,他又救了她,而且愿意背她下山,说他是好人吧,他又好几次把她惹恼,焉坏得很。 “同志,你真的是拖拉机站的工作人员啊,叫什么名字?” 两团绵软的东西轻轻摩擦着后背,漂亮姑娘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飘过耳朵,周苍野身体僵直,硬巴巴地回:“周苍野。” 周苍野,名字文邹邹的,一听就是文化人起的,跟村里那些田保国、刘德顺等名字完全不一样。 城里户口,年纪不大,长得好看……宋玉珍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心思百转千回。 “周同志,你第一次来我们大队吧?” “嗯。” 眼看走了很长一段路,县城是去不了了,宋玉珍心思活络起来:“周同志,你是城里户口,你爸妈也是干部吗?”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谈对象了没?你别误会,让你背下山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怕你对象误会,随便问问。” “话说你们城里户口的,在不在意找农村的对象啊?” 女人的脑袋趴在肩膀上,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丝丝缕缕香软的气息一阵阵往鼻尖钻,一股燥热感无端在心底蔓延,周苍野脸绷得越来越紧。 那两根凌乱的辫子更是有意无意地扫过脸颊和胸口,挠得他心口像是烧了一团火一样,烦乱不已。 周苍野身体僵直,深深吐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走。 宋玉珍说得口干舌燥,都没得到回应,继续放软声音:“周同志,你说句话啊。” 身子突然失重,宋玉珍吓得搂住男人的脖子,紧紧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画面没有出现,她缓缓睁开一条缝,看到男人抓着旁边的树干缓慢起身。 “周同志……” “闭嘴。”周苍野黑脸。 被呛了一句,宋玉珍委屈地“哦”了一声,见他走得越来越快,气呼呼地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后脑勺一嗤。 哼,不解风情的臭男人。 要不是看他是城里户口,谁稀罕说这么多话。 露馅 八月农忙,家家户户都要派人去地里锄草。 孙素芬五点半就起来去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这几年粮食短缺严重,家里一天只吃两顿饭是常态,农忙的时候最多加一顿稀粥。 即便如此,早饭也只是做十几个玉米面窝窝头和几个杂粮馍,外加一大盘咸菜。 胡家这样的吃食,在石湾大队来说已经是顶顶好的了。 孙素芬揉面蒸好,也才六点钟,天刚朦朦亮。 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犹豫了一瞬,快速抓起两个杂粮馍塞进衣兜里,正要出去,继女胡彩妹尖锐的声音传来:“爹,宋玉珍跑了!” 孙素芬面色骤变,把杂粮馍放下,快步走出去,看向房檐下叉腰告状的胡彩妹,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玉珍怎么了?” “爹,我早上醒来就发现宋玉珍床上没人,翻了她的衣柜,发现她最喜欢的那几件漂亮衣服全不见了。”胡彩妹无视孙玉珍,对着胡友义说出自己的猜测,“从家里收到周大爷彩礼的那天起,我就发现她不对劲了,前几天我还听到她跟九和哥打听介绍信。” “她肯定是拿到介绍信跑了,不行,我得把她抓回来。”胡彩妹言之凿凿,越想脸色越难看,气势汹汹地往外跑。 宋玉珍怎么能跑! 跑了周大爷的彩礼钱就得原封不动退回去。 她还指望着爹从三百块的彩礼钱里抠出一点给她买雪花膏和新衣服呢。 看到胡彩妹消失在夜幕中,孙素芬眼皮跳了跳,她不是没发现过宋玉珍的异常,只是没想那么远。 想到某个可能,她心慌意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胡友义的脸色:“老胡,彩妹肯定是误会了,玉珍在这边没有亲人,也不会想到要跑的。” 宋素芬四十五岁了,眼角添了不少细纹,但气质温柔和润,能看出年轻时极其漂亮。 宋玉珍像极了她,看宋玉珍的样貌就知道孙素芬年轻时有多好看了。 面对向来温顺的妻子,胡友义早没了好脸色,一点情面都没留,恶狠狠地警告:“要是她跑了,你跟胡秀秀也给我滚蛋!” 说完,胡友义丢下手中的水瓢,急匆匆进屋,找到从周家拿来的手电筒,去外面寻人。 孙素芬拦不住,转身回屋,进了胡彩妹和宋玉珍的房间,翻开衣柜一看,宋玉珍的衣服果然都空了,心里猛地一沉。 这死丫头,跑又能跑到哪去? * 天没亮,大半个村子就乱了套,有听说宋玉珍跑了看热闹的,也有帮着胡友义找人的,连去地里锄草的,都时不时探头张望,想要打听是什么情况。 胡家人在大队里里外外跑了两圈,都没寻到宋玉珍,还是路过花生地的时候,陈春花看胡家人着急忙慌的模样,问了一嘴后,提点了几句:“早上我们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看到那丫头了,我就说她怎么天没亮就起来,原来是存了逃跑的心思。” “看她走的方向,估计是往后山跑了。” 陈春花幸灾乐祸,跟小队长请假,想一起去逮人,被小队长骂了一顿才消停。 被骂了她也不觉得难堪,相反心里乐得慌。 第三次看到孙素芬从田野路过的时候,她按耐不住问了句:“还没找到人啊?”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过来报信:“宋玉珍回来了,在村口。” * 宋玉珍知道逃跑的事会暴露,但是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堆人,她头都大了。 村民们一个个面色古怪,打量她的眼神更是耐人寻味。 宋玉珍并不怵,下山的这一路早把应付的话想得七七八八了,她看向大队长胡其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大队长,这是怎么了,大家今天不用去地里干活吗,怎么都聚在这儿?” 胡其山和胡友义是出了三服的亲戚,宋玉珍逃跑的消息,胡友义第一时间捅到他面前。 他本来不信,但听到宋玉珍是拿到介绍信走的,想起自家那傻儿子鬼鬼祟祟去过村部办公室两次,当即留了个心眼,觉得这事要是真的,就不是宋玉珍失踪那么简单了。 胡友义卖继女换彩礼的龌龊事他心里门儿清,担心大队丢人捅到公社领导面前,到时候他被追责,赶紧火急火燎地派人帮忙寻找。 谁知道宋玉珍自己回来了。 看表情,不像是跑了。 不了解具体情况,胡其山不会妄下结论,黑着脸问:“你去哪了?” “我去山上摘蘑菇了,早上的蘑菇特别鲜。”宋玉珍拿出半路摘的几朵大蘑菇,想要显摆,发现众人眼神更加古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忐忑道,“大队长,你们不会以为我丢了吧?那你们人挺好,还特地出来找我。” 宋玉珍完全在状况外,感激与欣喜的表情溢于言表,感动得泪汪汪的。 胡其山嘴角抽了抽,到嘴的话憋了回去,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你人没事就好。” 说完,转头狠狠瞪了身后的胡友义一眼,那眼神要有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胡友义不是第一天干这种蠢事了,没弄明白原因就兴师动众,闹了这么大乌龙,他都觉得丢人。 大队长在村里说一不二,明白自己得罪人的胡友义脖子凉飕飕的,又没法解释,只能在人群中寻找胡彩妹的影子,想要转移怒火。 胡彩妹在察觉到不妙的时候早就悄悄退出了人群。 宋玉珍看见了他们的眉眼官司,没有戳穿:“大队长,我在山上采蘑菇的时候踩中了陷阱,多亏周同志……” 宋玉珍刚要和村里人介绍一下救命恩人周苍野,为自己洗脱嫌疑,扭头一看,就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紧张地环视了一圈。 在山下就把她放下来,远远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站得更远了,距离人群四五米远。 光裸的膀子早就裹上了衣服,还是一件白衬衫,收拾得有模有样的。 宋玉珍:“……” 这副刻意疏离的模样…… 至于吗? 这时,赶在后面过来的孙素芬挤出人群,一把拧住宋玉珍的耳朵往外拽:“死丫头,一大早跑哪去了?让我们好找,赶紧跟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被关起来 “死丫头,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想跑?”, 虽然在村口的时候,大队长已经帮忙解释清楚了,孙素芬也找好了说辞应付过去。 可她心里清楚,大闺女早上怕是真的跑了。 所以一回到家,她就把人拉回房间审问。 宋玉珍肯定不会承认:“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别在我跟前耍花招,我养了你二十年,还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个蠢货,真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吗?” 孙素芬气得脑瓜子嗡嗡嗡的,下意识扬起手,宋玉珍反应很快,把头偏过去,扬声辩解:“妈!我真的是上山找蘑菇,你不是都看见蘑菇了吗?” 见她想躲,孙素芬更气了,想打又真舍不得,狐疑道:“你有没有找大队长开过介绍信?” “什么介绍信?”宋玉珍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她,捂着脸做防御的姿态,“妈,你都在说什么啊,介绍信是那么好开的吗?不信你自己去找大队长问问。” 孙素芬还想再问几句,余光瞥见堂屋里的人影,咬牙切齿地拍了宋玉珍的脑袋一巴掌:“死丫头,这几天你就给我在家里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胡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你胡叔好心好意给你吃给你穿,就指望着你给家里出份力,别不识好歹。” “嫁去周家有什么不好?没有公婆需要孝敬,也不需要和小姑子相处,过去了就能自己当家,照顾好周大爷,说不定还能拿到一大笔钱。” 孙素芬恨铁不成钢,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愚蠢的闺女,早知如此,当初逃难的时候,就应该丢掉喂狗。 宋玉珍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听她给癞老三说尽好话,气笑了:“妈觉得周大爷那么好,怎么不自己嫁过去?” “你……”孙素芬一噎,心说难道她不想吗?要不是当初先被胡友义看上了,她是真有点想法的,可这种话又不能说出来…… “好好待在屋里反省,再敢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落下狠话,孙素芬懒得再看她,气冲冲转身离去,顺手把门带上。 看到胡友义在房间门口站着,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讨好的表情:“老胡,那丫头我已经批评过了,你也别气,过几天挑个好日子,我亲自把她送进周大爷家。” 听到落锁的声音,宋玉珍满腹委屈,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落泪。 * 孙素芬说到做到。 连着三天,宋玉珍都没能踏出胡家院子一步。 吃的孙素芬会端进屋里给她,只有去茅厕的时候能离开房间到院子里走一走。 孙素芬和胡友义要干活,专门找了胡彩妹盯着她,胡彩妹像条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宋玉珍被盯得很紧,找不到逃跑的机会,气得断食了一天。 孙素芬也不惯着,不吃就把东西拿走。 两顿不吃不喝,宋玉珍饿得两眼昏花,见门锁着,嚎了一声:“胡彩妹,给我拿点吃的……” 一天米水未进,嗓子干哑得厉害,说句话都费力。 “你不是挺能耐吗?想吃东西?没门!家里的口粮都是胡家的,没你这个姓宋的份。”胡彩妹就坐在窗户底下,不用下地干活她也不能躺着,得在家里编竹筐,做不出来就会被扣口粮,想到自己没日没夜地忙活,宋玉珍却能躺在床上睡觉,她气得牙痒痒。 “别以为你娘进了我们家的门,你就能有好日子过了,等哪天我爹厌恶了你娘,你们母女三个都得给我滚蛋。” 窗户外哐当哐当一阵响,是胡彩妹又在砸东西了,宋玉珍没指望她能给自己口吃的,干脆省力气,继续在床上瘫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没声了,房门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宋玉珍一激灵,转身看了一眼,又扭过头,拉起被子捂头。 她就不信胡彩妹会把她饿死。 当然,也不愿意让胡彩妹看到她低声下气的样子。 跟锁头一样高的小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看着隆起的被子,小声叫了句:“姐……” 软糯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宋玉珍一惊,飞快地从床上坐起身。 “秀秀……”看到是小妹,宋玉珍又意外又疑惑,“你怎么来了?” 说完面色一变,光着脚下床,抓着房门谨慎地看了看外面,看到胡彩妹还在院子里,连忙把门锁上。 回过头,一个皱巴巴的窝窝头被费力地举高,递到她面前:“姐,我特意给你留的,我人小吃不了太多,只能藏一个。” 看着跟自己六七分像的小脸,宋玉珍心里又酸又涩。 他们一家是从南方逃荒来的,到石湾大队的时候,只剩母女二人。 好在石湾大队接纳了她们母女,给她们落户,可孙素芬一个寡妇还是受到了排挤,村里的男人亦是虎视眈眈。 后来她娘没办法,找了个男人过日子,也就是她二爹,然后生下妹妹胡秀秀。 二爹也姓胡,大队的人都说她二爹为人混不吝,孤家寡人一个,吃完这顿没下顿,可被二爹领回家的那几年,是她和娘过得最自在的日子。 可惜后来二爹死了。 然后她娘又带着她们姐妹俩嫁给三爹胡友义,她娘早年身子亏损厉害,生育困难,进门两年,没能给胡友义留后。 胡友义和前任妻子倒是生了个女儿,也就是胡彩妹。 宋玉珍不喜欢与自己处处针锋相对的胡彩妹,独独喜欢小妹胡秀秀。 她接过不到三个指头大小的窝窝头,一点都不嫌脏,咬了一口,冷的,大概是捏在手里藏太久了,还有股味道。 “你吃过了吗?” 胡秀秀点点头:“吃过啦,姐姐别怕,明天我还会给你留吃的。” 宋玉珍摸摸她的脑袋:“你怎么进来的?” “我去娘的房间里偷了钥匙。”胡秀秀捂住嘴,惊慌地左顾右盼,“姐姐,我得把钥匙放回去了,不能被爹看到。” 宋玉珍没那么傻,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跑,看到妹妹聪明又胆大,拉过她的小手:“秀秀,你想不想帮姐姐?” “想。” “这几天你有在村里见过陌生人吗?一个修拖拉机的男人。”说完宋玉珍自嘲地笑了笑,都过去三天了,人早走了,她惦记能有什么用? 胡秀秀听了眼睛一亮:“姐姐是说村里那个长得凶巴巴的铁匠哥哥吗?” “铁匠?” 胡秀秀:“对啊,他姓周,村里好多叔叔伯伯让他帮忙修理铁锅,可厉害了,就是人很凶。” 人没走啊。 宋玉珍激动得不行,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紧紧握住胡秀秀的手:“秀秀,你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去找那个周哥哥,让他给姐姐带点吃的。” “姐姐和铁匠哥哥认识吗?要不要找他把姐姐救出去?”说到这里,胡秀秀摇摇头,小脸皱成一团,“不行,铁匠哥哥是外地人,爹发现了会打死他。” 宋玉珍有自己的计划,只是不能告诉胡秀秀。 她想赌一把。 “别跟铁匠哥哥说救人的话,你就如实告诉他姐姐现在的情况,让他给姐姐带点吃的,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铁匠哥哥,你救救我姐姐 下午四点多。 周苍野在村里的打谷场开炉,排到的几户人家早早就带着东西在旁边等待。 用钝的镰刀要重新淬火开刀,锄头有裂口要回火锻打,家里的铁锅坏了也得修补。 周苍野忙碌三天,只剩下最后几户人家没修补农具了,但石湾大队的三十副新铁具还没打。 两个人在旁边帮忙拉风箱,一个人协助抡铁锤,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个不停,跟过年一样热闹。 日头毒辣,炉里的火苗呼呼翻卷,周苍野热得大汗淋漓,身上的粗布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短裤上也有几片汗渍。 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注意到不远的大树下躲着两三个姑娘,面红耳赤地偷偷打量他。 不怪姑娘们春心萌动,谁让城里有工作的男人是香饽饽呢,像周苍野这样模样好的她们更是第一次见。 小姑娘脸皮薄,只敢远远看上几眼,那些大娘们就不一样了,观察了三日,做媒的心思蠢蠢欲动。 “周同志,你结婚了吗?要不要考虑我侄女,长得可秀气了。” “周同志,我小闺女也长得水灵灵的,介绍给你啊。” “周同志,你这一身力气,当我女婿多好啊。” …… 回应她们的,是一张冷硬紧绷的红脸,以及铁锤敲在铁块上的沉闷声,红脸是火烤出来的。 妇女们打趣半响,见他不吭声,顿觉无趣,渐渐的住了嘴。 被下了面子,几个妇女都不太高兴,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周铁匠长得是周正俊俏,就是性子太冷,不好打交道。 周苍野埋头忙活,浑然不觉妇女们心中的弯弯绕绕,等到所有农具修补好了,收拾工具准备走。 他下乡是带着任务来的,村里没有住的地方,这几日都借住在大队长家。 有个村民扛着锄头匆匆忙忙赶来:“周铁匠,我家还差一个锄头没补。” 周苍野淡淡瞥了一眼:“明天早上八点,拿着锄头到打谷场。” 村民懊恼自己记性差遗漏东西的同时,扯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那我明天早点过来。周铁匠饿了吧?我家老婆子刚才蒸了馒头,还热着呢,我给你带了两个,先垫垫肚子。” 周苍野不愿意加班给自己修锄头,村民根本不敢生气,现在管得严,已经没有私人铁匠下乡了,只能等拖拉机站的工作人员下来帮忙修补东西。 拖拉机站的人不是时时都来的,隔一年拿到介绍信才会下乡。 没人会得罪拖拉机站的人。 说完,村民递了两个白馒头过来,这属于金贵的细粮,是待客的好东西。 “大队长家准备了我的晚饭,馒头大叔您自己留着吃吧。”周苍野语气稍微缓和,但拒绝得干脆直接。 他迈的步子长,一会便走到了小路上,村民还有东西在打谷场,想追都追不上。 周苍野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忽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右边的大树。 树影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攥着衣角,忐忑地走出来,小声开口:“周哥哥,我叫胡秀秀,是姐姐叫我来找你的。” 周苍野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女孩熟悉的眉眼上:“你姐姐叫宋玉珍?” 胡秀秀本来被他看得很拘谨,发现他真的跟姐姐认识,瞬间就觉得亲近了几分:“对,我姐姐不愿意嫁给脑袋秃得很奇怪的老爷爷,被我爹娘关起来了,娘不给姐姐吃的喝的,姐姐早上饿晕过去了。” 胡秀秀想要铁匠哥哥救人,故意把姐姐说得可怜一些,说着便想到了姐姐这几天真的是被关着的,眼眶不禁发红,声音也带了哭腔。 “姐姐晕倒之前,让我来找铁匠哥哥,让哥哥帮她找点吃的。” 小孩说得鼻子一抽一抽的,按理说周苍野应该是同情的,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话里的蹊跷。 既然快晕了,怎么不去找大队长,反而派个孩子过来找他这个外人? 胡秀秀是真的焦急,心思也单纯,没留意到周苍野眼底那抹怀疑的神色。 “铁匠哥哥,你救救我姐姐吧。” 周苍野心里存疑,可他不是没有察觉,进入石湾大队这几天,确实没见过那姑娘。 按照那姑娘的脾气,绝不会把自己闷在家里。 估计刚才的话都是那姑娘让小孩儿转达的。 “找点吃的,然后呢?” 胡秀秀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让铁匠哥哥帮忙找吃的,或许是铁匠哥哥是外人,而且是城里来的,有大本事? 她支支吾吾片刻,觉得自己想对了。 “哥哥找到吃的可以给我,我偷偷拿给姐姐。”说到这儿,胡秀秀憋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姐姐今天就吃了一个窝窝头,还是我偷偷留给她的。” “铁匠哥哥,你记得帮帮姐姐。” 话刚说完,胡秀秀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道人影,顾不上再说,抬脚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去。 九和哥哥是大队长的儿子,肯定有办法。 她得找九和哥哥救姐姐。 * 宋玉珍想让周苍野帮自己不假。 但她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 于是晚上孙素芬和胡友义回来,她就老老实实服了软。 胡友义刚从周家那儿拿了一百块的定金,当然不会真让她饿死。 于是宋玉珍虽然没能成功出房门,但晚上好歹是吃上饭了。 不过被怀疑逃跑后,她失去了上桌的资格,单独在房间吃的。 不用面对家里那三张死人脸,她心里反倒觉得松快,吃得一点不剩。 她琢磨着胡秀秀打探到的消息,放下空碗筷:“妈,我记得家里的铁锅坏了,我在家也是闲着,明天拿去打谷场补。” 修理铁锅是借口,引诱周铁匠才是真的 孙素芬当然不会答应。 不过宋玉珍平时爱出风头,在村里消失三天,传了不少闲话,她就算不愿意,也不能把人绑在家里,不然那些说她卖女求财的唾沫能把她淹死。 加上宋玉珍主动提出让胡彩妹一起去修铁锅,她想着宋玉珍大概是闷了,故意找个借口出门,勉强松了口。 于是一大早,目送孙素芬和胡友义离开后,宋玉珍就理直气壮地指使胡彩妹去厨房搬铁锅。 胡彩妹不干,骂骂咧咧:“你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呢?把我当丫鬟使唤,是你自己要去修铁锅的,我才不干!” “我才不干!”宋玉珍鹦鹉学舌地模仿了一句,挑了挑眉头,“就你这种脾气,我真当了千金小姐,还不愿意让你伺候呢。” 在胡彩妹暴跳如雷前,她提前把对方的气焰掐断:“我力气小,你不愿意抬那我们就不去了,在家里好好待着,反正我也不是真想出去。” “那怎么行!”胡彩妹跳脚,她还想去打谷场看周同志呢。 宋玉珍天天吃饱就睡,自己是舒服了,她作为那个监督之人,都快闷出毛病来了。 “那你到底抬不抬?” “你跟我一起抬。” “我没力气。”宋玉珍一动不动。 胡彩妹气得胸口发闷,知道宋玉珍这是拿捏自己,可没办法,谁让她的七寸被人捏着呢,恨恨地瞪了宋玉珍一眼:“你等着!” 等她顺利和周同志套完近乎,看她怎么收拾她! 农村的铁锅是真的重,担心胡彩妹甩手不干,路上宋玉珍搭了把手,不过真的就是搭把手。 胡彩妹以为她想帮忙,卸了几分力气,谁知铁锅失重,哐当一声砸在脚边。 望着躲得老远的宋玉珍,胡彩妹咬牙切齿:“宋玉珍,你故意的!!!” 宋玉珍一脸无辜:“是你自己没抓好,别赖我身上。走快点,没看到前面好几个人跑过去了吗?” 果不其然,这话成功转移了胡彩妹的注意力,看到有人比自己动作快,其中一个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赵小杏,胡彩妹脸都黑了。 顾不得去想宋玉珍是不是故意的,她两手抱起铁锅就跑:“快点,别让她们抢先了。” 短暂甩开了胡彩妹,宋玉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着,顺便从路边薅了两把草擦指尖上的锅灰。 胡彩妹爱折腾,就让她折腾去。 她们算是到得比较快的,但到了打谷场,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人拿着农具在排队了。 第一天的时候有人因为排队吵过,结果等到傍晚才轮到自家修理东西,于是整个石湾大队都知道了新下乡的周同志不喜欢吵吵闹闹,往后全都老老实实地排队。 一看到周苍野,胡彩妹整个人都变了,规规矩矩地排在队伍后面。 早在前两天胡彩妹嚷嚷着要修铁锅的时候,宋玉珍就琢磨过味来了,没去胡彩妹旁边站着,注意力飞到了周苍野身上。 胡秀秀六岁,今天跟着孙素芬下地锄草,打谷场没有能陪她聊天的人,于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光明正大地看周苍野。 大队的人每天提前半小时把火炉烧好,周苍野拿出工具后,就投入了工作中。 他每次挥锤,胸膛都绷得很紧,汗水飞溅,手臂上的肌肉更是随着一上一下的动作隆起滚动,浑身充满了蓬勃爆发的力量。 宋玉珍看得饶有兴致。 北方汉子都高大,周苍野身材高挑挺拔,但不是那种粗壮敦实的大块头,又有一股子蛮力。 她目光牢牢粘在周苍野身上,心里生出一种本能的悸动,就像弱肉强食的动物界,雌性都会依靠和崇拜强大的雄性。 她同样慕强,喜欢这种原始的野性美。 * “那宋家丫头真不害臊,想男人想疯了。”拉风箱的田保国嘀咕了句。 宋玉珍的小动作太明显了,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偏偏他们又不能指责什么。 别说宋家丫头,他们自己都想要周同志当自己的女婿。 可惜她们的闺女脸皮薄,连来打谷场都扭扭捏捏。 不过宋家丫头也是白使劲,人家城里的干部,哪里会在乡下找对象? 打铁声音很大,需要相互配合,周苍野一直有在注意村民们的动作,自然听到了田保国的话。 他眼都没抬,继续给手里的铁锅补洞。 宋玉珍的眼神火辣直白,从她进入打谷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过来了。 田保国担心周苍野着了道,提高音量道:“宋家大丫头一心想着嫁个条件好又长得不错的好男人,跟她娘一样骚。” 嘭的一声,火星四下飞溅,周苍野手里抓着的铁锅猛地一晃,往地上砸去。 田保国反应快,躲开了,但依然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周苍野依旧面无表情,铁锅的锅耳稳稳被他抓在手里,他轻轻一抬,倒扣在铁砧上时声音却陡然重了几分。 “田叔,专心点,砸到人我可不负责。” 田保国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总觉得这话有点威慑的意思。 他不敢反驳,怕惹恼了周苍野今天的二十个公分就泡汤了。 别人都觉得周苍野性子冷不爱说话,只有他们这些相处了几天的人心知肚明,何止是冷淡,这人骨子里带着戾气,官架子还大,发起火来半点情面不留。 田保国和其他两人知道周苍野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分心,以为他是觉得吵,不敢再说一句话,安分守已地干着手里的活。 等周苍野把修补好的铁锅放置在一旁的砖块上,田保国才扭头吆喝了声:“马大兵家的,赶紧把铁锅拿走,别碍地方。” 马大兵媳妇和儿媳妇乐呵呵地上前,弯腰一人提起一边锅耳,准备起身,就发现铁锅微微一沉。 马大兵媳妇抬眼,看到宋玉珍的手虚虚搭在儿媳妇那边的锅沿一侧,愣了下。 “宋家丫头……” 宋玉珍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婶儿,铁锅太重了,我给你们搭把手。” 说话间,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侧,站到了周苍野旁边。 马大兵媳妇正纳闷着宋玉珍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看着她一连惯的动作,迅速品出了几分意味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周苍野,果然周苍野也停下了活计,皱眉看着宋玉珍。 担心殃及池鱼,又想看场大热闹的马大兵媳妇催促道:“快快快,赶紧把锅抬走,别在这儿挡周同志的路。” 至于宋家这丫头,让周同志收拾她去吧。 婆媳俩直起身的时候,宋玉珍也跟着用手去举铁锅:“婶,小心点。” 不料她起来得太快,脚下不稳,哎哟一声,身体直直往后倒,准确无误地往周苍野的肩头靠了过去。 马大兵婆媳俩、周苍野:“……” 周同志的胸膛和手臂,跟铁锤一样硬邦邦的 宋玉珍是计算好了距离和方向的。 说实话,周苍野的身体在火炉边捂久了,有股铁锈味和汗味。 她很嫌弃。 不过发现那胳膊跟她想象中的一样硬邦邦时,她又忍下了嫌弃,趁机抬手抱住周苍野的胳膊,然后迟钝地发出应有的惨叫声:“啊……” 被趁机摸了一把肌肉的周苍野:“……” “啊啊啊……”发现自己抱了男人胳膊的宋玉珍又哇哇叫了一阵,随后手忙脚乱地抱住周苍野的胸膛。 赶在对方把她推开前,宋玉珍眼疾手快地摸了摸挨着手心的胸肌。 嗯……也是硬邦邦的。 还剩一户人家才排到的胡彩妹,看到宋玉珍抱着周苍野,还吃了周苍野的豆腐,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宋玉珍!” 胡彩妹嗓门大,一下就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宋玉珍……她就不应该让胡彩妹一块来。 轻咳一声,宋玉珍抬眸看向面色冷沉的周苍野,他估计是恼了,一张脸绷得红里透黑,压迫感十足。 老虎的尾巴摸不得,不过还是可以捋一下须的,宋玉珍瞪着漂亮的凤眼,愧疚道:“对不起啊,周同志,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的,前几天我脚受伤了。” 才怪,她被关三天,脚踝的伤早就养好了。 宋玉珍嘴上轻声说着,手也适时地松开,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很是委屈。 “我还是去坐着吧,就不帮倒忙了。” 周苍野的眼皮垂着,一直落在她脖颈下方,直到那片柔和饱满的光景从视线里消失了,才拿起铁锤:“下一个。” 神色冷硬如常。 他都发话了,其他人心里纵然想出声责备几句,也寻不到开口的机会,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宋玉珍。 宋玉珍要做的事已经完成,当然不会站在人堆里当靶子,到旁边找个地方坐着。 新地点在稻草棚下面,离火炉四五米远,隐隐能感觉到热气,她觉得闷,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细白的手指,给自己扇风。 周苍野给村民的锄头淬火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宋玉珍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半点不心虚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周苍野低头继续忙活,眼神古怪。 漂亮的撒谎精! 说什么被家里人关着,脚踝受伤,都是骗他的! 要不是山上被骗过一次,他还真信了她的话。 锄头修好了,周苍野看向下一个人,不耐地重复第三遍:“把铁锅递过来。” 胡彩妹仍在走神,望着不远处轻松自在的宋玉珍,目光带着浓浓的敌意。 她今天来打谷场的目的就是为了周苍野,从刚才那个插曲看出来,宋玉珍哪里是想出门透气,分明是听说村里来了一个城里户口的男同志,跟她来抢男人的! 胡彩妹思绪飘得很远,直到田保国嚎了一嗓子:“胡彩妹,发什么呆!周同志叫你呢!” 胡彩妹吓了一跳,什么宋玉珍在这一瞬间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激动道:“周,周同志,你叫我啊?” 一紧张,说话都结巴了。 周苍野蹙眉:“锅。” 察觉周围的人和周苍野都在看自己,胡彩妹飞快地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摆出温顺乖巧的模样:“周同志,对不起啊,我这锅太重了,刚才没注意你的话。” 说话间,眉头皱了皱,吃力地举起手中的铁锅递过去,靠近周苍野的时候,手一松,如法炮制地往他身上倒过去。 周苍野好像是提前察觉了她的心思,迅速往后退开好几步。 胡彩妹身体没了支撑,重心一空,摔了个狗吃屎。 而旁边的田保国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掉落的锅沿,但人也吓得不轻,说话带着几分火气:“毛毛躁躁的,真把锅摔坏了咋办?铁锅金贵着呢,也不怕你爹抽你皮子。” 对于这种不要脸皮的姑娘,田保国一点都看不入眼。 别以为他们这些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胡家姐妹为了个男人耍花招,结果丢人现眼到正主跟前。 大队的打谷场是泥地,掺杂着不少细碎的石头,胡彩妹摔倒的时候撞到了,手臂蹭得发疼,嘴巴也吃了一大捧灰,她又羞又囧,还没爬起来,听到周围的哄笑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宋玉珍这时候走过来扶起她:“彩妹,没受伤吧?” 胡彩妹在内心咆哮:啊啊啊啊啊!!!她要杀了宋玉珍。 抢了她的男人就算了,还在她狼狈的时候落井下石。 “都是因为你,你走开!”胡彩妹恨恨地甩开手,快速从地面爬起来,看都不敢看周苍野一眼,捂住发烫的脸颊,跌跌撞撞跑走了。 看热闹的人笑得更大声,宋玉珍挑眉,似笑非笑:“叔叔婶婶们在笑什么啊?说出来让我一起乐呵乐呵,彩妹摔倒的时候离得这么近,竟然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亏她平时叔啊婶啊的叫得亲热。” “眼热周同志的又不是彩妹一个人,难道你们闺女就没心思?” 这话一出,打谷场顿时就安静了。 村民们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有人嘟囔道:“我家闺女可没那么厚的脸皮。” “那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家闺女模样一般,周同志看不上吧??”宋玉珍嘲弄道。 她不是想给胡彩妹出头,就是看不惯这些村民欺负人的嘴脸。 以前被说得需要捂脸跑的人,可都是她。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锅还要不要补?”周苍野打断道,“不补的话……” 宋玉珍立即转过头,眨巴着一双凤眼,笑盈盈的:“当然要补呀,麻烦你了,周同志。” 声音软得可以滴出水,半点瞧不出刚才言语犀利的模样。 田保国跟着打圆场:“后面要修东西的赶紧排好队,周同志可没时间陪你们耗。” 看到周苍野拿出锉刀刮铁锅周围的铁锈,村民们不敢再吵,默默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站着。 宋玉珍往旁边的位置挪了挪,不理会个别妇女吃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苍野滚动的喉结,暗暗思忖着。 周同志明明可以避开,却没有阻止她靠近,对待胡彩妹跟她更是两幅面孔。 这样看来,周同志对她也不是没有一点意思的嘛。 得到满意结果的宋玉珍笑得真情实意,等铁锅修好了,她得寸进尺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周同志,铁锅太重了,你能不能帮我……” 话音未落,村民们一阵骚动,挤眉弄眼,看向不远处的小路。 “瞧瞧……” 田保国:“广林叔来了啊。” 广林是癞老三的名字,笑不出来的人顿时变成了宋玉珍。 撒谎精对他有所图谋 宋玉珍只见过周广林两面,知道这癞痢头老头看中自己美貌后,只想离得远远的。 她头也不回,水汪汪的眼睛依旧期待地看着周苍野:“周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铁锅拎回家呀?” 周苍野看了看她。 又是摸胸口又是求搬东西,撒谎精果然对他有所图谋。 周苍野的耳朵有些滚烫,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周广林的方向。 周广林今年五十六岁,腰背佝偻,面色发青发白。 到了他跟前,瞧见宋玉珍也在,惊讶了一瞬,才说:“苍野,咳……我今天去镇上割了半斤肉,咳……晚上去我家吃饭。” 一句话的功夫,咳了好几回。 他的哮喘病好几年了,上了年纪发作越来越频繁。 “不去了。”周苍野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周广林有心想拉近跟他的关系:“那你去我家拿肉,给大队长家添个菜。你一直借住在大队长家,不能欠人情。” “不用。” 意料之中的答案,周广林叹了口气,目光很快便不自觉地被旁边鲜活明媚的少女吸引:“玉珍,你们家铁锅也坏了?爷家有新铁锅,咳……晚上叫你爹过去爷家拿,咳……” 宋玉珍皱着眉头往后躲开那些唾沫星子。 这癞痢头的咳病,可别传染给她。 周广林不在意她的疏离,浑浊的目光粘在她身上,油腻又猥琐。 旁边的妇女都看反胃了:“癞老叔,你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一直咳咳咳,真晦气! 难怪宋玉珍看不上,鲜花插在牛粪上,她们这些旁边的草都得跟着臭死。 “我来看看苍野。”周广林眼珠子定在宋玉珍身上,露出一口稀拉的黄牙,“听你爹说,你腿受伤了,爷家里有药酒,抹上好得特别快,去爷家拿。” “三伯。”周苍野从火炉后面走出来,在周广林面前站定,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火炉危险,离远些。” 听到这称呼,宋玉珍愣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周同志,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铁锅就麻烦你帮我送回去了。” 说完,扭头就走,越走越快,好似身后有鬼在撵着。 * “爹,宋玉珍想勾搭新来的周同志。” 中午,胡友义下工走进院子,迎头而来的便是胡彩妹的告状声。 在地里干了一天活,胡友义满脸疲惫:“去屋里拿个凳子出来,再打盆水。” 胡彩妹一张嘴得理不饶人,但从不敢忤逆亲爹,看到胡友义脸色不好,赶紧进屋拿凳子。 等胡友义坐下歇息了,她去井口打水的功夫,又添油加醋。 “我看宋玉珍并不满意爹帮忙订的婚事,想自己找个好人家嫁。可周同志是干部,能看得上她嘛?她要是把人得罪了,我们家都讨不着好,还会在大队丢人。” 胡彩妹把打谷场的事一一道来,想到自己摔的跟头,愈发气愤:“爹,你是长辈,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胡友义沉默不语,抬起眼皮望向宋玉珍房间的方向,若有所思。 宋玉珍刚好去窗户旁边拿东西,从窗户缝隙和他阴沉的双眼对上,心里一咯噔,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快速伸手扯过用破布做成的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胡彩妹还在继续说:“我们家的铁锅,她放在了打谷场没带回来。要是丢了,我们家都要饿肚子。” 宋玉珍闻言,抬头看着昏暗的房间,有些失望。 周苍野没送铁锅。 是不打算跟她有来往,还是对她没意思? 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她有些心烦意乱,打开房门,路过院子的时候解释了句:“我去打谷场把铁锅带回来。” 胡友义视线落在她身上:“刚才回来路上碰到你保国叔,他跟我们说了,你娘现在去拿。” “玉珍,你真不愿意嫁给广林叔?要是想反悔,我把这门亲事退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胡友义的表情很微妙,不像是在跟闺女商量,目光里裹着异样的觊觎,让人浑身不自在。 宋玉珍头皮发麻,退亲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冷淡地应:“胡叔,你养我三年,我很感激,但是我这年纪确实该嫁人了,不能留在家里增加你们的负担。” “既然愿意嫁,明天早上过去广林叔家帮忙整理菜园。”孙素芬从外面进来,打断了他们俩的话,身后跟着拎铁锅的周苍野。 又扭头和周苍野笑道:“周同志,麻烦你了,铁锅给我吧。” 宋玉珍抬起眼,和周苍野的视线对上,冷漠的眉眼瞬间染上笑意:“周同志,辛苦你了。” “不客气。”周苍野不着痕迹地挪开眼,和孙素芬说,“孙婶,铁锅重,我帮您抬进厨房。” 孙素芬局促地搓搓衣服:“这怎么好意思?”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进来一人:“胡叔,孙婶,都在家呢。” 孙素芬抬头:“九和啊,吃过午饭了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胡九和应道:“没呢,我爹让我来通知您一声,地里的谷子准备收了,仓库的箩筐需要修补,下午轮到您和桂花婶去补箩筐。” 修补箩筐比下地轻松,孙素芬高兴道:“好的,替我谢谢你爹。” 胡九和注意到周苍野在院子里,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铁锅,眸子转了转:“孙婶,我记得你说家里的灶有点坏了,我帮您补一补吧。” 随后,看了眼宋玉珍,笑笑:“玉珍妹妹。” 宋玉珍回以一笑:“九和哥。” 两人打招呼时,周苍野突然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 宋玉珍看见了,抬脚跟过去:“周同志,大热天的,真是麻烦你了,我进屋给你倒碗凉水喝。” 孙素芬和胡九和立即跟在后面。 胡彩妹愣了愣,下意识也要去厨房,最后面进来的胡秀秀看见了,哒哒哒地跑过去,挡在她面前:“二姐,厨房小,你做午饭了吗?爹娘都饿了。” 被胡秀秀一打岔,胡彩妹停下脚步,回头对上胡友义的黑脸,心虚道:“爹,家里没有铁锅,午饭我没来得及做。” 孙素芬进到厨房,也发现了厨房没生火,大概是顾及周苍野在场,没有发作。 宋玉珍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反正家里的饭菜从不归她管,拿了个空碗走到橱柜前面:“妈,家里的红糖你是不是放里面?” 察觉到她的意图,孙素芬瞪了她一眼:“你这臭……” 话到嘴边,瞥见周苍野和胡九和都在灶台边,又拐回来:“你拿点,给周同志和九和冲碗糖水喝。” 胡九和摆摆手:“婶,不用客气,我喝白水就好,先把灶台修一修。” 周苍野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什么表情,没说话。 “你们那么忙还帮婶干活,要喝的,别跟婶客气啊。” 孙素芬递过钥匙的时候,嘴角乐呵呵的,只是看到宋玉珍舀了一大勺时,心痛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宋玉珍冲了三碗糖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把另一碗水递给周苍野:“周同志,喝口水。” 又对闷头补灶台的胡九和说:“九和哥,你的糖水放在橱柜上,等你忙完了我再拿给你。” 胡九和:“没事,我待会喝。” 周苍野刚把铁锅放下,双手黝黑,孙素芬看到了,忙说:“周同志,我给你舀点水洗手。” 周苍野:“麻烦孙婶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家里的锄头还需要周苍野帮忙修,孙素芬态度好得不行。 看见他洗完手了,宋玉珍又把碗递过去:“喝点水润润喉。” 周苍野没来得及表态,胡九和站起身,手提前一步伸过去:“谢谢玉珍妹妹,我刚好渴了。” 手快接触到碗沿的时候,碗被端走了。 胡九和一怔,看向周苍野。 周苍野:“九和不喜欢喝糖水。” 胡九和:!!!他什么时候不喜欢喝糖水了? 原来她对别的男人一样好,吃醋了 周苍野吨吨吨一口把水喝完,他喝得急,一滴水从唇边溢出来,顺着下颌流到滚动的喉结上。 宋玉珍看得心底莫名发痒,想要伸手帮他擦掉那滴水珠。 这时,周苍野把碗放下来,递给她:“宋同志,能给我再倒一碗白水吗?” “好。”宋玉珍回过神,拿起橱柜上的水壶,给他又倒了满满一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些糖屑,周苍野轻轻晃荡几下,等糖分在水里消融了,才一饮而尽。 他喝个水都令人赏心悦目。 宋玉珍盯着他水润的薄唇,心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周苍野的嘴,亲起来应该很舒服。 “还要吗?” 周苍野摇头:“够了,谢谢。” 宋玉珍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放好,从橱柜上拿出胡九和的那碗水:“九和哥,你也喝点水。” 胡九和高兴道:“谢谢玉珍妹妹。” 担心周苍野又抢走,迅速接到手里后先抿了一口。 宋玉珍弯了弯嘴角,叮嘱:“你喝慢点,别呛到了。”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宋玉珍嘴角漾开的笑容跟看着自己的时候毫无区别,周苍野心口莫名一沉,胸口漫上一股说不出的闷涩感,脸色的表情跟着沉了几分。 大队长家没有空房间,这几天他是跟胡九和一块睡的,隐约知道胡九和喜欢宋玉珍。 为了宋玉珍,父子俩当着他的面也没有收住脾气,起了好几次争执。 胡其山夫妇长得不丑,胡九和挑着他们两人的优点长,身形消瘦,比很多庄稼汉子白净,看着斯文温润,很好相处。 是大部分女同志喜欢的对象类型。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胡九和那碗糖水看,颜色比他那碗浅,糖水放得比较少。 想到什么,他心里郁结的闷气一点点散开,看向宋玉珍。 宋玉珍心有所感,侧头看过来,觉得他身上的气场不对劲,问:“周同志,你刚才怎么有空帮我妈把铁锅送回来?” 孙素芬解释道:“周同志要去你广林爷家,知道顺路,帮了我一把。” 周广林家在村尾,靠近后山的位置,独门独户,和大队隔着一个小山坡的距离。 打谷场靠近村头,要去村尾的话,确实会路过胡家。 “我今天才知道,周同志和广林叔竟然是亲戚。”说起这个,提醒了孙素芬另一件事,“广林叔的病这几天又加重了,家里活没人干,你明天早上记得去广林叔家帮忙。” 又是那套培养感情的说辞,就没见过这么急着把闺女往火坑里堆的娘。 宋玉珍不接茬,刚好看到胡九和把水喝完了,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 胡九和点点头,脸色没有刚才好:“孙婶,广林叔孤家寡人,玉珍妹妹又是大姑娘,不适合跟他单独待在一块。” 孙素芬笑笑:“玉珍过两天就要和广林叔结婚了,又不是外人,走动多一点没事。” 胡九和胸口堵得发闷,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来插手玉珍妹妹的婚事,除非他能说服爹让自己娶玉珍妹妹。 可胡家张口要300块彩礼,他爹娘又嫌弃玉珍妹妹长得太妖媚,是村里姑娘,不答应这门婚事。 胡九和难受极了:“孙婶,广林叔确实可怜,我明天可以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那怎么行,你有自己的事要忙活,再说了,大队长也不会答应你在村里乱跑。” “九和啊,你能帮婶子修理灶台婶很感激,别的事就不麻烦你了。你和玉珍虽然像亲兄妹,可女大当嫁男大当婚,平时还是得避嫌,免得村里人说闲话。” 孙素芬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却打断了胡九和所有开口的余地。 “时间不早了,要不要留在婶家里吃中午饭?” 胡九和喉咙又酸又涩,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好一会,才苦涩道:“不用了,婶,我娘在家做好饭菜等我呢。” 看到他要离开,周苍野也提出告辞:“孙婶,我和九和一块回去。”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明早我得去探望三伯,不去打谷场,你们家的锄头可以下午再拿去修。” 看着就很能肏,一天都下不来床那种(100收加 知道周苍野要去周广林家,宋玉珍便没那么排斥过去走一趟了。 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饭,她和孙素芬提了一嘴,要带着胡秀秀一起。 孙素芬对于她的识相很满意,去自留地了摘了几根黄瓜和一个西瓜,让她带过去。 宋玉珍到胡广林家时,周苍野已经在里面了,蹲在院子里磨刀。 他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翻领短袖棉布衬衣,最上面的三颗钮扣全部解开,紧实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宋玉珍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这肌肉,看着是真有劲。 他的力气也大,抡铁锤什么的毫不费力,比村里不少庄稼汉子都有劲。 能修理拖拉机这种大机器,锄头、铁锅等小物件也不在话下,啥都能干。 宋玉珍想起了平日那些妇女说的荤话,这种男人,看着就很能肏。 能关门在床上肏一天,肉根都拔不出来的那种。 虽然她现在吃不到,但是能饱眼福啊。 想到这里,宋玉珍看得更认真了,啧啧啧…… 胡秀秀看到姐姐发呆,拉了拉她的手:“姐姐,我们到了。” 又对着里面打招呼:“铁匠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她们到达门外的时候,周苍野就听到脚步声了,闻声抬起头:“来这里忙点事。” 咳咳咳……屋里突然传来了周广林剧烈的咳嗽声:“苍野,是不是玉珍丫头来了?” 过了片刻,又传来下地的动静。 周苍野动作一顿:“三伯,您的药膏要贴三个小时,不能乱动,不然没有效果。” “咳咳……好。”周广林抬高音量,“玉,玉珍丫头,你进屋帮我……咳……倒杯水……” 宋玉珍一动不动,胡秀秀则紧张地捏了捏她的手。 察觉到胡秀秀的抗拒,宋玉珍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没事。” 心里却很无语,这周广林脸皮真厚,竟然要她进屋伺候,想得真美! 周苍野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下旁边的两个小凳子:“先坐着吧,我进屋看看。” 周广林家的东西宋玉珍都嫌弃,总觉得沾上了病菌,尤其是屋里的咳嗽声,听着她喉咙隐隐发痒,抬手捂住鼻子。 看到她的小动作,周苍野道:“拿出来的时候擦了两遍,干净的。” 说完话,又听到周广林叫喊的声音,转身进屋去了。 有周苍野这个年轻又身体健康的大男人在,增添了几分安全感,胡秀秀松开手,跑过去摸了摸凳子,开心道:“姐姐,是干净的。” 宋玉珍点点头,把手里的一兜水果放下,人却是站着不动。 胡秀秀倒是高高兴兴地坐下来了,小手捧着脸,好奇地盯着地上的刀:“铁匠哥哥真厉害,把刀磨得好亮。” 宋玉珍点点头,看向另一个挂了外套和草帽的凳子。 周苍野的衣服都是半旧的,但是洗得很干净,看着挺爱干净。 * “玉……玉珍丫头呢?”看到进屋的人是周苍野,周广林有些失望。 周苍野把水递给他,语气冷淡:“她留在外面帮我看东西。” “玉珍……咳……” 周苍野蹙眉:“三伯,少说话。” 周广林瞥了他一眼,沉默地爬起来,靠在枕头上,接过碗往喉咙里灌水。 他双手哆哆嗦嗦,水从碗边洒出来,滴在床单上,周苍野见了无动于衷,并不管。 等他喝完,才上前一步拿走碗,看到里面还有水,随手往旁边的木桶捯:“好好躺着吧,家里的活我会帮你干好。” 周广林想要再说几句,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耐烦,终是老老实实地躺回被窝里。 * 周苍野从屋里出去,看到宋玉珍撇着嘴,拿手扇风,时不时看这里又看那里皱眉,表情很是挑剔。 踏出门槛时,他拿过挂在屋檐下的麦秆扇。 “这里没什么需要你们做的。”他走过去,把扇子递给胡秀秀。 胡秀秀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铁匠哥哥。” 宋玉珍刚皱眉,就听到周苍野说:“扇子是我早上刚编好的,你要是觉得不干净……” 那好吧……宋玉珍眉头舒展不少,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拿过胡秀秀手里的扇子,放在手里左右翻看,啧啧称奇,“周同志,你手真巧,我家里也有麦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编两把?” 周苍野蹲下身,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不接她的话茬。 宋玉珍摸了摸光滑的扇子边缘,觉得自己对周同志了解太少了,主动挑起话题:“周同志,你以前是不是在农村待过,怎么什么都会做?” 回应她的,只有嚓嚓嚓的磨刀声。 宋玉珍可不管他应不应,继续叽叽喳喳地说:“周同志,你手里的磨刀石是从城里带来的吗?看着真好,下次能不能帮我买一块?” “凳子上的草帽也是你自己编的吧?” 她不仅在说,还迈着小碎步走来走去,看着投在磨刀石和刀上的一大片阴影,周苍野一阵无语。 “嘶啦”伴随着尖锐的一声响,刀停了下来。 “宋同志,你挡着我的视线了。” 宋玉珍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光线这么亮,哪里挡着了?” 话音刚落,看到周苍野那张冷肃的脸,她心里了然,这是话说得太多,把人家惹得不耐烦了。 “你平时不仅话少,也不爱听人说话?” 这是什么毛病?难不成以后跟媳妇滚被窝的时候,也不允许对方说话和叫喊,就跟头牛一样的动? 宋玉珍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有些诡异,忍不住说他:“周同志,你这样是不行的,不说话多无聊啊。” 周苍野盯着她晃来晃去的裤脚,以及身上时不时飘来的馨香,沉默地垂着眼皮,不说话。 宋玉珍视线落在他嘴唇上,不依不饶:“你的嘴长得那么好看,不说话多浪费。” 周苍野闭了闭眼睛,一脸无奈:“你一直站着,不累吗?” “累啊,我还热。”宋玉珍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可我不想坐别人家的凳子,不过周同志你坐过的,我不嫌弃。” 看到她往自己放东西的凳子走过去,周苍野回头看了眼,就瞥见她拿起外套,放在鼻边嗅了嗅:“嗯,不臭,还挺香的。” “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响起,周苍野脑袋空白了一瞬,耳尖倏地发烫发红。 【不久后开荤的周同志:怎么不说话了? 宋玉珍:闭嘴!闷骚男! 哈哈哈,这本的男主性格有点闷骚,所以前期基本都是女主在主动。 之前书名本来想叫《铁匠与小娇娘》的,后面觉得有点土,还有点像古言书名,所以开文前改成了《炉边色》】 用他的外套垫蜜桃臀 周苍野的外套确实不臭,还有皂角的味道。 宋玉珍闻了一口,确定是洗完没穿过的,就放下了。 周苍野仰起头,望着她粉红色的鼻尖,想要说点什么,可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晃神间,他听到宋玉珍模模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看到宋玉珍把外套垫在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周苍野血液翻涌,耳朵一阵轰鸣,嗡嗡嗡的。 偏偏宋玉珍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坐下后觉得外套硌肉,不安分地挪动着屁股,丰满的臀部在他的外套上蹭来蹭去。 他临时打的几个凳子都比较小,而她的臀部太过饱满圆润,坐下来后往外微微翘起,又大又圆,像一对成熟的水蜜桃。 她的衣服本来也不是紧身的,可能因为调整坐姿的原因,身体微微往前倾,腰身收紧,胸部把上衣撑得满满当当,中间的雪白沟壑若隐若现。 这一番惹眼的画面猝不及防落入周苍野眼中,周苍野呼吸一滞,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磨刀石和柴刀,垂下眉眼压住身体里的燥热感,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你……”一开口,喉咙哑得厉害。 新凳子没磨光滑,那些木刺毛毛躁躁的,宋玉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坐好后才看向他。 “手艺还得精进。”她得寸进尺,皱着眉头提出自己的不满,“扇子也得做得再大点,风太小了,不够凉快。” 旭日高升,淡淡的晨光穿过树梢渡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更加鲜活明媚。 宋玉珍的美显然是浑然天成的,从脸到脚趾头,每一处都圆润动人,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像完全成熟的水蜜桃,用手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汁水来。 周苍野体温攀升,喉咙更是干哑灼热,只看了一眼,又被烫到似的低下头。 “周同志……”宋玉珍薄唇微启,刚要说话,瞥见他发红的耳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低低地笑起来。 “秀秀,去旁边玩一会。” 胡秀秀一直到处张望,并没有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好奇心早就被院子外面的蝉鸣声勾走:“姐姐,我想去外面抓蝉。” “去吧,别跑太远。” 胡秀秀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周苍野的思绪,他回过神,皱眉道:“宋同志,你怎么能用我的衣服垫屁股!” 他有些气恼,音量不知不觉提高了许多。 宋玉珍不满地撇嘴:“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 “我……”周苍野刚想反问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了,想起她坐下前翕动的嘴角,默默闭上嘴。 望着眼前的姑娘高高挑起的眉毛,以及那双仿佛看透自己心思的双眸,他心里一阵气恼。 “宋同志,你我男女有别,又都是单身,应该注重分寸,免得坏了名声。” 他面色很冷,郑重开口:“今天这种事,下不为例。” 宋玉珍笑笑:“你真单身啊?” 周苍野气得冒火,这是重点吗? “没什么事的话,赶紧回家去吧。” “可是我想看到你,也想跟你待在一起。” 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周苍野无可奈何,绷着脸别开眼,拿起地上的东西往旁边挪开了一小段距离。 接下来他一直在专心磨刀,再没有别的动作。 宋玉珍没想到他会因为一件外套发火,不过看着也不是真生气,不然早就把她扫地出门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坐在座位上没动。 周苍野不理她,她就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摇晃两只脚,打发时间。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一点点漫上来,连外头的蝉鸣声听着都令人觉得聒噪。 不知过了多久,宋玉珍实在无聊,忍不住开口:“我妈让我中午再回家,我得在这儿坐着,到饭点了再走。” 周苍野手一顿,片刻后又开始磨刀。 “真热啊。”宋玉珍感慨一句,摇扇子的力度越来越大,大概是知道没人理自己,也不说话了。 或许是太闷热,她的动作逐渐焦躁,呼呼呼地猛摇扇子,一只手摸到衣领上的扣子,先解开一颗透气,觉得舒服点了,又继续解开一颗。 第三颗正要往下解,周苍野见状心里一紧,猛地转身,大步上前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冷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我不会娶一个城里姑娘,你明白吗? 阳光灿烂,周苍野的表情却格外沉郁。 宋玉珍被他抓得手腕疼,泪光在眼眶里闪烁:“你干什么啊,松开我!” 一小会的功夫,她的鼻子和眼睛都红了。 周苍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再听着她控诉的声音,耳朵烫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也是肉嘟嘟的,手臂倒是没什么肉,只是被他这么一抓,皮肤就变红了。 真真是娇气!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弯腰故意凑近她,两人的脸距离只有两个指节的时候,宋玉珍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干嘛!你弄疼我了。”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小嘴撅起来,粉嘟嘟的,生气都跟撒娇一样。 周苍野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玉珍是真的生气了,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发什么疯,蹬他:“我热,想解几颗扣子凉快一下不行吗?” “宋同志。”周苍野咬牙切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一个男人!” “我知道啊。”宋玉珍眼神闪躲了一下,气势却不错,“我又没说过你不是个男人。” 还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呢。 “那你知道男人都会做什么吗?”周苍野忽然低低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胸部,反复扫视,流里流气的。 宋玉珍的心砰砰砰跳了几下,吞咽口水,冲他抛了个媚眼,笑得狡黠:“那请问周同志,你作为男人,想对我做什么呀?” 周苍野顿感无力,低声说:“我是城里户口,我爸妈不会答应我娶一个村里姑娘的,你明白吗?” 宋玉珍怔住,大眼睛眨巴几下,像是听明白了,手脚不再挣扎,眉眼也黯淡了几分。 周苍野松开了手。 他想,她漂亮又娇气,但是个聪明人,会明白他的意思。 宋玉珍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鼻头酸酸的,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问:“那你呢,你不愿意娶村里姑娘吗?娶媳妇的人是你,要跟媳妇过日子的人也是你,你难道就愿意听爸妈的安排?” 周苍野避开了她的眼睛,也算是在回避她的感情。 宋玉珍定定地望着他,直到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回应。 她笑了笑,站起身风轻云淡地拍了拍屁股:“周同志,谢谢你的凳子,我回家了,再见。” 离开时,不忘提上黄瓜和西瓜,迈着步子慢悠悠地往外走,步伐轻快,腰肢左右摆动,仿佛刚才的事并没有发生过。 出了院门,宋玉珍扭头扫了一圈,看向树底下抓知了的胡秀秀:“秀秀,回家了。” 胡秀秀立马站起身,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捧起手里的知了给她看:“姐,你看我,抓到了一只知了。” “秀秀真厉害,放了吧,我们回家吃饭。” “好。”胡秀秀乖巧地松开手,知了从她手掌心飞走,越飞越远。 宋玉珍看着知了离开的方向,抬手捋了捋鬓边的头发丝,笑了。 知了而已,没了这只,还能抓下一只。 * 村尾附近有一片芦苇地,宋玉珍带着胡秀秀去周围找了两把野菜,看到日头高高挂起,姐妹俩把带过来的西瓜和黄瓜分吃,吃到肚子撑了才慢悠悠走回去。 两人爬上山坡,远远的看到一个人影朝她们跑过来。 宋玉珍脚步没停,下了坡后跟对方会面。 “玉,玉珍妹妹。”胡九和弯腰抓着大腿,长长喘了一口气,“孙婶又威胁你了吗?” 按照宋玉珍的脾气,是不可能听家里人的话来看望周广林的,除非是孙素芬用了什么把柄威胁。 胡九和上午都在地里干活,趁着社员们没下工,把自己的活提前干完,便马不停蹄过来村尾瞧瞧情况。 听了胡九和的话,宋玉珍摇摇头:“我自己要过来的。” 胡九和一愣,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不过片刻后,又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玉珍妹妹,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宋玉珍说“好”,让胡秀秀在原地等待一会,跟着胡九和去了附近的一棵老树下。 老树边是村里的河流,热风滚滚,闷得人脑子发尘。 胡九和看着宋玉珍,欲言又止。 宋玉珍先开口:“九和哥,上次的事谢谢你。大队长知道了吗,没有打你吧?” 胡九和不以为意:“我爹的脾气你知道的,就算知道了最多骂我几句,不舍得动手的。” 那就是介绍信的事已经暴露了。 到底是利用了他,宋玉珍有些愧疚:“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胡九和摆摆手:“你别这么说,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无论任何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犹豫几瞬,胡九和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玉珍妹妹,我会想办法赚到三百块钱,让孙婶取消你的婚事。你再等我几天。” 宋玉珍望着他,心里莫名难过起来。 按她的条件,其实能嫁给胡九和是最好的,知根知底,胡九和脾气又好,最重要的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她。 可惜有缘无份。 “九和哥,你是个好人,可惜我们俩没缘分。” 胡九和急道:“你相信我,我会想到办法的。” 他说得太激动,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敢去看宋玉珍的眼睛。 “最近我爹盯得很,我先回去了。” 说完,生怕听到拒绝的话,急匆匆转身跑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 宋玉珍心里五味陈杂,刚要转身,意外地在旁边的草丛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微微发怔,视线落在周苍野手里的野菜时,就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周同志,你也来拔野菜啊?河水深,注意安全。” 她笑吟吟提醒一句,转身走了。 她长得花容月貌,又有手艺,配得上最好的东 宋玉珍回家晚了些,一进门就发现家里鸡飞狗跳。 胡彩妹又跟孙素芬在厨房吵起来了,无外乎就是那些翻来覆去的旧账。 胡彩妹骂她们母女三人鸠占鹊巢,让她们滚出去。 孙素芬则说自己是真心和胡友义过日子,把胡彩妹当成亲生闺女疼,胡彩妹平时干活少却不懂得体谅她们,中午不做菜等他们回来吃云云…… 这样的场景一个月至少上演两三场,宋玉珍已经看得麻木了,带着胡秀秀进房间待着,眼不见心不烦。 外头的吵闹声断断续续传入屋里,胡秀秀抓着宋玉珍的手:“姐姐,你真的不能嫁给九和哥哥吗?” 九和哥哥人很好,以前还总给她塞吃的。 而且九和哥哥家不爱吵架。 宋玉珍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胡秀秀七岁,其实已经明白很多事了。 她摸摸胡秀秀的脸:“九和哥哥人太好了。” 因为太好,他们之间便失去了结婚的可能。 胡秀秀不是很理解,但是她觉得姐姐不能嫁给九和哥哥自己很难过,“喔”了一声,垂着脑袋发愁。 可是她真的好讨厌姐姐要嫁的癞痢头老爷爷啊。 * 肚子不饿,宋玉珍不急着出门,从箱底里拿出两张手帕来绣。 过了会,厨房那边传来摔门的声音,胡友义骂骂咧咧了几句,动静才停止,过了会孙素芬嚎了一嗓子:“还不赶紧出来吃饭?” 宋玉珍和胡秀秀对视一眼,麻溜出门。 饭桌上,胡彩妹红着眼睛,恶狠狠又酸溜溜地剜了宋玉珍一眼,抓筷子的手捏得都快要变形了。 宋玉珍懒得搭理她,默默吃着自己的饭。最近农忙,今天孙素芬特意炒了一盘鸡蛋,她先给胡秀秀夹了一大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胡彩妹的怒气就像石头打在棉花上,浑身不得劲,冷嘲热讽道:“有些人天天不干活,也好意思吃白食,还吃得最多。” 宋玉珍充耳不闻。 胡彩妹气得牙痒痒:“宋……” “啪”的一声,桌子剧烈抖了抖,胡友义警告道:“不想吃饭就滚出去!” 胡彩妹不甘地闭上嘴,筷子一下又一下戳着碗里的粗粮,借机发泄心中的愤怒。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自己才是亲生的,却要天天煮饭干活,宋玉珍在她们家就是白吃白喝。 爹肯定是被孙素芬这个老狐狸迷住眼睛了。 吃完饭,胡友义和孙素芬进屋歇响,宋玉珍收拾碗筷。 胡彩妹坐着不动,嘲笑道:“就算爹更喜欢你又怎样?还不是为了300块彩礼把你嫁给一个癞痢头大爷。” “你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在外面勾勾搭搭,先勾引九和哥,又勾引周铁匠,做梦嫁入好人家过好日子,可他们哪个人会娶了你这个农村姑娘?” 宋玉珍刚把碗筷冲洗完,放下抹布,眼神散漫地睨着她:“我漂亮,为什么不能嫁个好人家?” 倘若上天没给她一副花容月貌就算了,既然给了,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争一门好出路? 她是凤凰,不是山鸡,总有一天会从这山窝窝里飞出去。 她年轻貌美,还有一双巧手,城里出生的姑娘都未必比得上她,又凭什么认命? “胡彩妹,你说那么多,还不是因为嫉妒我?要是你长得像我这么好看,难道就不想自己挑门好亲事?” “与其天天在我面前说酸话,不如回屋好好收拾自己,弄漂亮些,说不定将来能嫁个像样的男人。” * 胡彩妹气鼓鼓地走了。 放好碗筷,宋玉珍问胡秀秀:“要不要睡午觉?” 胡秀秀摇摇头:“姐姐,我不困。” “那我们出门走走。”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出门,胡秀秀一路蹦蹦跳跳追知了,等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觉得有点熟悉,停下脚步。 “姐姐,我们要回家看看吗?” 宋玉珍:“嗯,回家看看。” 胡秀秀抓着野花跑回她旁边,牵住她的手:“我想爹了。” 姐妹俩走到一处破旧的木屋门外时,宋玉珍觉得,她也想二爹了。 二爹走了,但是给她们留了这块地。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到嫁给周广林那一步,就想办法把周广林弄死,拿着钱请人在这块地上重新建个房子,当个泼辣的寡妇。 谁惹她,她就跟谁干仗。 胡秀秀指着杂草中间的李子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爹给我们种的李子树熟了。” 宋玉珍笑了:“走,我们去摘几颗李子。” 李子树没人打理,个头比以前小了点,酸味比甜味重,宋玉珍吃了几颗,就不吃了。 等胡秀秀吃够了,她摘一点放在两人的衣兜里,留着困的时候提神。 吃完李子,两人在附近坐了一会,才往回走。 “玉珍,玉珍,你在这儿啊。”不远处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玉珍抬起头,拉着胡秀秀的手高兴地跑过去:“婉秋,你怎么有空回家了?” 说着,亲昵地挽上田婉秋的手,田婉秋僵了一下,随后笑道:“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想去你家找你呢?” 说着,举了下手里的竹篮。 “找我有事?” “你家里还有新绣好的手帕吗?”田婉秋问,继而解释说,“我有两个同事看到我用的手帕,很是喜欢,想拿东西跟我换。” 听到这话,宋玉珍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当然有了,我都给你留着呢,你跟我回家看看。” 三人顶着烈日进屋,宋玉珍热得擦了好一会的汗,把手洗干净才从箱子里拿出手帕:“你看看,这些合不合适。” 田婉秋只是扫了一眼,便点点头:“合适,有多少我都拿了。” 要是宋玉珍的绣活不好,那整个石湾大队就没拿得出手的绣活了。 田婉秋爱不释手地数着手里的手帕,总共八条,每条上面的图案都不一样,数好后她拿块布包起来,从竹篮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呐,一人一半,这里总共有两块钱和半斤红糖,五张粮票,都是你的。” 宋玉珍接过东西:“下回你可以跟他们说,只用钱换也成。”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如果能凑够一百块钱,就能退了周广林的婚事。 摸着手里的钱,她突然灵机一动,抓住田婉秋的手:“婉秋,你在供销社上班,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代卖手帕?卖掉的钱我们还是一人一半。” “代卖吗?”田婉秋惊讶片刻后,神情略显犹豫,“供销社不允许私人代售东西,被发现了会丢工作的。” 宋玉珍叹气道:“这样啊。” 田婉秋话锋一转:“不过你的绣活这么好,我有几个朋友都喜欢你绣的东西,可以私底下帮忙牵线。” 提到自己的绣活,宋玉珍骄傲地抬起下巴,得意道:“那当然好了,我奶奶可是苏绣大家,祖上做的绣品,都是进贡给宫里的。” 她跟的是奶奶的姓,也学了奶奶一身的刺绣本事,宋家针法独特精细,配色考究。 这门技艺奶奶只传给了她,即便是她娘,也只偷偷学了点皮毛。 可惜现在不兴说什么祖上做贡品之类的了,传出去别人不敢买,还会惹祸上身。 不然贡绣的噱头可以利用一下。 要不是眼下没机会,她肯定能凭这门手艺挣大钱。 田婉秋吓得捂住她的嘴:“这种话以后可别乱说了,现在外头管得可严了。” 宋玉珍撒娇道:“我也就敢在你面前说说而已。” 田婉秋看着她明媚的脸庞,差点被香晕,转而想到她的结局,于心不忍,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县里现在的局势。 宋玉珍听得小脸惨白,她小时候跟着家里人逃难,经历过战争,对外面的环境变化很是敏锐。 “婉秋,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田婉秋看了看窗户,压低声音说:“外面局势不好,所以你以后可别再逃跑了。” 宋玉珍听得心拔凉拔凉的,又暗自庆幸自己在山上落入陷阱没跑成功。 原来周苍野那会跟她说的话不是恐吓,要是她真的跑出去,现在真说不准会是什么情况。 见她们俩姐妹脸色都不太好,田婉秋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转移话题:“我们是乡下户口,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会出啥事的。” “对了,上次你托我帮忙介绍对象的事,有点眉目了,对方对你有点意思,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先去见一面。” 介绍新对象,肮脏的心思 宋玉珍十一岁来到石湾大队,和田婉秋算是童年伙伴,关系最好。 田婉秋年长她一岁,前年被家里人说给了隔壁大队的一个青年,她瞧不上对方,不愿意嫁。 今年年初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走了运,现在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 在外面生活半年,她的眼界变宽,认识的人也多。 这次想要介绍给宋玉珍的男人,是镇上食品厂的会计,姓李,二十七岁,个头一米七左右,人长得普普通通,不算难看,就是有点小缺陷。 李会计前两年陪领导去车间视察,不小心被机器砸到,不幸骨折,养好之后右腿比左腿矮了一小节,有点跛,但是不明显,鞋垫高度合适的话,就看不出来有小毛病。 家里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生病,他自己眼光有点挑,想要找一个勤恳踏实,认真过日子又漂亮的女人结婚,所以单到现在。 因为第一次给人介绍对象,又是给朋友介绍,优缺点田婉秋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隐瞒。 “玉珍,李会计愿意找个农村女同志结婚,就是因为他娘生病了,需要人照顾。他的右脚不影响生活,又是正式工,在镇上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家里有辆自行车。” “你的情况我跟他说过了,他说要是对上眼,愿意帮你还广林爷家的彩礼订金,再给你100块彩礼钱。” “找男人想要十全十美很难,你看看能不能接受他家里的情况,愿意见面我再帮你们牵线。” 宋玉珍垂眸沉思,李会计就算缺陷再多,都比周广林那个快入土的病老头好。 只要长得不过分难看,日子再如何都能勉强过下去,反正往床上一躺,灯吹了,啥都看不见。 一米七,戴眼镜,轻微跛脚……宋玉珍忍不住把人跟周苍野对比,心里暗暗叹气,像周同志那种条件的,太难找了,人家也看不上她。 “什么时候能见面?” 听到她答应这么爽快,田婉秋反而犹豫了:“你确定要见,不再考虑考虑?我跟李会计倒是见过几次,也找人私底下打听过他为人,人品是能保证的,不过他家里缺点也明显,我怕你后悔……” 田婉秋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宋玉珍,她们有一同落水的过命交情,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把宋玉珍当成自己的朋友。 如果放在现代,宋玉珍这样的长相不出道,也会是个万人宠爱的公主,怎么过都幸福。 她原本不忍心给宋玉珍介绍李会计这种有缺陷的男人,只是时代局限性,她们身为个体反抗不了。 不然她也不会识时务,为了逃离农村,穿过来两个月就找好了对象。 宋玉珍说:“不一定能成,先见一面再说。” 除了九和哥,乡下的男人她一个都看不上。想进城多难啊,好不容易有个不在意农村身份的男人出现,她当然得把握住机会。 当然有一个原因她没说,就是她相信婉秋的眼光。 年初她和婉秋晚上结伴出行去河里摸田螺,不知道哪个生儿子没根的黑心肝把她们推下河,她发了场高烧,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出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信息。 比如什么婉秋是穿越女,女主,她是个短命女配…… 什么穿书,什么女配,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觉得自己发烧胡思乱想,就没放心上。 直到前段时间家里将她说给周广林,她才反应过来,那些信息不是假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获取这些奇怪的信息,唯一能确定的是,就是她看到的都会变成真的,而且婉秋以后会过得很好很好。 她暗中观察过很多回,婉秋确实变了,换了芯,不过人不坏,乐意跟她继续当朋友,又帮她卖手帕换东西。 婉秋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那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帮到她,婉秋做什么她都不会去打探。 婉秋是有福气的人,她多多靠近婉秋,说不定就能蹭点好运气。 这不,之前一直保持来往,今天婉秋就做了件书里没提到过的事,给她介绍了对象,只要她摆脱了嫁给周广林的命运,就不会早亡。 男人她傍不上,女人她可以傍呀!女人可比臭男人有同理心多了。 想到这里,宋玉珍茅塞顿开,瞬间坚定起来:“婉秋,我的情况你清楚的,只要能嫁到镇上,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 她长着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还担心驾驭不了一个普通男人嘛? “行,我后天回镇上,这次回来准备跟家里人说我的亲事,到时候我跟孙婶说,让你陪我去镇上买结婚的东西,找机会让你和李会计见一面。” 确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说了会自己的婚事情况,田婉秋就回去了。 她一走,宋玉珍斗志满满地拿出剩下的碎布头,继续做手帕。 等嫁到镇上,她便会拥有自己的人脉和新朋友,就算男人靠不住,她也能靠着自己的手艺过活。 * 下午田婉秋又专门跑过来一趟,约宋玉珍去山上捡酸枣。 孙素芬有一门做酸枣干的好手艺,给她订下婚事后,没再拘着她去地里干活,又是田婉秋亲自过来找,答应得很爽快。 “玉珍这丫头进了山容易疯跑,婉秋你可得帮婶看好了,别让她在山上出事。” 田婉秋早就听说宋玉珍逃跑的流言,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假装不知其隐情,若无其事地接话。 “孙婶,你就放心吧,玉珍一身细皮嫩肉的,以前上山都是我给她摘的酸枣,我肯定给你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屋檐下的胡友义戴上草帽,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们一眼,吩咐道:“秀秀,你跟你大姐一块上山捡酸枣。” 胡秀秀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多了个可爱的拖油瓶,宋玉珍让田婉秋在门口等自己一会,进屋拿了块旧的头巾给胡秀秀包好脑袋,才拿起背篓往山上走。 胡友义站在屋檐下,目送她们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出门,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婉秋那丫头吃上了公家饭,跟玉珍不是一路人了,以后还是少些来往。” 孙素芬已经扛着锄头走出远门,似是没听到,不应声。 * 第二天宋玉珍又和田婉秋上山,捡了一筐酸枣,傍晚她正在井水边清洗酸枣,有个大娘过来通知,说胡友义的二叔公去世了。 孙素芬和胡友义都听到了消息,早早下工回来过去帮忙办白事。 宋玉珍也过去坐了会,被孙素芬打发回家。 去世的长辈是胡友义的堂叔公,关系近,按乡下的礼数,胡友义和孙素芬都要一块去守夜。 宋玉珍和胡秀秀都不是胡友义族里人,露个面就能回家休息,倒是胡彩妹,也要去守灵。 胡彩妹难得没嚷嚷,叫过去就过去,还主动戴上白布。 家里一空,宋玉珍睡不着,带着胡秀秀把酸枣全都洗干净,又把胡秀秀送回她的房间哄睡了才回自己屋。 以前她跟胡秀秀住同一个屋的,后面胡彩妹看不惯她们姐妹情深,非要把胡秀秀带去她那屋一起睡。 胡秀秀不喜欢姐姐们吵架,就答应了。 宋玉珍擦完身体换上睡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推门的声音。 她抬起头,房门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力道又重又乱,还有什么东西在哐哐当当撞门板。 宋玉珍吓了一跳,警惕地问了句:“谁?” 这个点,秀秀不可能过来敲门,来找她也不会是这动静。 门外无人回应,撞门声愈发急促粗暴,房门摇摇欲坠。 看着这熟悉的画面和动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宋玉珍的头顶,她无声冷笑, 先是迅速抓了件外套披到身上,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摸出藏在床底下的镰刀。 是她逃跑时带的那一把,这两天刚磨过。 手里攥着刀,撞门的声音像恶鬼般一下接一下撞进她心里,宋玉珍手心不由得浸出一层冷汗。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蛮力撞开。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胡友义踉跄着闯了进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宋玉珍提前把刀往身后藏,冷声道:“胡叔,你不是守灵去了吗?撞我的房门做什么?” 胡友义恶心贪婪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你这丫头,人大了,胆子也大了。” 说着扶了把身后摇晃的门板,埋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娘俩心里在想什么,城里是那么容易嫁的吗?你娘宁愿让你嫁给广林叔那个老头,也不愿意让你伺候我,呵……” “做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好,给我生个儿子,嗝……” 胡友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胡话,毫不顾忌地吐露自己肮脏的心思。 “嗝……你娘她已经老了,你年轻,能生……”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朝宋玉珍身上扑过来。 宋玉珍有所防备,在他冲过来的一瞬间,往旁边一躲。 “噗通”一声,胡友义摔倒在地上,扑了个空,趁他失神的间隙,宋玉珍头也不回地往外狂奔。 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看不见路,摔了一跤,才停下来,泪水却控制不住往外涌。 * 入夜,大队里还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亮着,哭丧声断断续续传出。 胡二叔公和胡其山的关系更近,娶的是胡其山的姨妈,周苍野借住胡其山家,又给田家修过铁具,出于情理,过去奔丧。 他学过一点风水知识,主家的人知道后,请他帮忙一块上山寻找合适的墓地。 一直找到晚上,找好了地方,几人才下山。 队里的人邀请周苍野去胡二叔公家吃夜宵,周苍野拒绝了,在山脚下分开走。 夜色沉沉,手电筒电量即将耗尽,光线昏黄,他加快了脚步往大队长家赶。 这时,河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幕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举着手电筒照过去。 哭泣的女人穿着一套单薄的短衣短裤,坐在石块上,双腿蜷缩,脑袋几乎垂到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极了。 隔得很远,周苍野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人。 撒谎精? 她大半夜跑出来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