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内容简介 《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作者:二汀 【简介】 穿越到后妈进门那天是种什么体验……一不小心还搞砸了婚礼。 然后她拥有了个相当复杂的再组合家庭。 林晓接手去世母亲的工作,成为机关幼儿园的一名厨子。 两口柴火灶,一堆小山似的白菜土豆就是她日后要工作的“战场” 就在这片十几平的灶房中,林晓用一双巧手把寡淡日子熬出了沁人心脾的香甜滋味。 *** 韩煜哥嫂在一场事故中双双去世,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侄子韩北也因此变得沉默寡言。 这种情况令整个韩家上下都束手无策。 直到韩北跟着韩煜的工作调动去了家附近的红日幼儿园。 孩子回家叽叽喳喳地跟长辈们说着幼儿园好,最最好的当属好吃又好看的兔子馒头。 韩煜好奇得专门去幼儿园打听了下这个颇为有名的幼儿园大厨。 没想到竟然是个好看得跟画报似的姑娘,幼儿园校长那时候正极力给林晓介绍对象。 韩煜一想,校长说那人又矮又丑,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看能干的姑娘。 谁能配得上……当然是他! 阅读指南: 1:女主有个美食相关的小小金手指。 2:背景为七十年代,要是有不合理的地方请见谅。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年代文 成长 主角视角林晓韩煜配角林家人 其它:林晓 一句话简介:我在七零当厨子 立意:美食抚慰人心 ──────────────────────────── 第1章 第1章 安川省,芙蓉区,清原县。 没有喧闹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安静的咀嚼声。 门上暗红色双喜才刚贴上去不久,就被一场刮进走廊的小雨浸湿掉落了半截。 “晓晓还在睡?” 屋里到处都坐得满满当当,小年轻们只能端着碗站在边上,瞅准时机才能夹一筷子早馋了许久的大肥肉。 说话的中年人有张常见的方圆脸,肤色是常年在外走街串巷带来的黝黑粗糙,不过一点都不显苍老,微微上挑的双眼带着三分笑意。 中年人身边的妇女忙放下筷子站起来,拍拍轻易就坐皱了的深灰色确良长裤,语带关心:“我去看看,别是哪不舒服。” “别管她,这么大的姑娘一点都不懂事,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耍小性子。”中年男人语气严肃,但余光其实一直在悄悄打量中年妇女。 来参加婚礼的几家人心照不宣地笑笑,没人接腔。 林国东这些话就是说给刚结婚的刘芳听,谁不晓得他疼大姑娘那是疼到眼珠子里的,平时林晓骑亲爹头上拉屎都得夸两句能干。 “我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刘芳皱了皱眉头。 一墙之隔的屋子中,林晓好不容易掀开了眼皮,又因脑子里昏昏沉沉而再次合上。 门好似被人打开,屋外的光透了进来,亮得林晓又不由自主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刘姨。” 林晓潜意识里似乎知道来人是谁,而且还知道今天是她爸和后妈刘芳结婚,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吃酒席的时候。 刘芳有头乌黑发亮的黑发,双眼不大却异常清亮,就算今天结婚她腰间依然系着条深色粗布围裙。 婚礼朴素到连结婚酒席都得自己操办,更别提风风光光大操大办。 林晓的声音有气无力,简短一声称呼后跟着浓浓的鼻音。 “你这孩子,发烧了怎么不说!” 额头入手滚烫,林晓脸蛋上两团不自然的红晕,烧得连嘴唇都起了层白皮。 刹那间,刘芳心里对林晓的一丝丝不满都完全被紧张所取代。 时下大部分人生病了只能硬抗,实在扛不过去才舍得上卫生院找大夫看病,谁都心疼那几块钱。 可林晓高烧来势汹汹,刘芳一个刚进门的后妈哪敢拿主意让人硬抗,只得赶紧转身去隔壁找林国东。 林晓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有任何知觉,意识一直晃晃悠悠地飘浮在个黑色空间中。 这段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是眨眼间。 长得林晓接收完了原身的全部记忆,可短得没给她消化的时间又忽然从黑色空间跌落而出。 再次睁眼,入目之处是片雪白的墙壁。 循着有些刺痛的方向转头,[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抢先映入眼底,再者才是往手背血管里滴着药水的输液管。 “小同志醒啦!” 一张皮肤黝黑的面庞忽然出现在上方,混合着浓烈的酒精味,几乎是瞬间吓得林晓清醒了过来。 “小同志身体素质不行,淋了点雨就发高烧,以后可得多锻炼。”女护士声如洪钟,一听就中气十足,说完弯腰调整了下输液管的速度:“你爸妈去交费一会儿就来,既然醒了就坐起来,输液室等着打针的病人多着呢!” “谢谢护士同志。”林晓撑着酸痛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原来她睡在一条红色木椅子上,周遭其实已经坐满了同样输液的病人,只是偶尔埋头咳嗽两声,没人说话。 “最近感冒咳嗽的人真多。” 护士绕着输液室转了一圈,端着治疗盘嘀嘀咕咕地走了出去。 安静正好给了林晓给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一点消化接受的时间。 昨天晚上刚清扫完后厨去马路对面丢垃圾,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飙车党直接连人带垃圾给她送上了天。 再睁眼就已经在输液室躺着了。 原身也叫林晓,不知是不是因为同名同姓才选了她进入这具身体。 一九七二年的林晓刚满十七岁,十岁时亲妈在工作的幼儿园里为了保护孩子而被倒塌围墙砸死,七年后亲爸在媒人撮合下再娶。 而今天就是林国东跟后妈刘芳结婚的日子。 原身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性格极度的以自我为中心,只要林国东哪不如她意了就作天作地直到达成目的。 得知父亲要娶个后妈进门闹也没用了,便打算今天在两人婚礼当天给“她和他”一个下马威。 而这个“下马威”是淋着雨在县城里游荡两小时,饿得头昏眼花摔进了路边河里一命呜呼。 从河里爬上来时芯子已经换成了后世的林晓,之后在混沌状态下脚步虚浮地回到家。 想用作践自己让林国东难受,没想倒便宜了她。 一想到前世被撞得飞出去十几米远,估计身体也早凉凉了! 咚咚咚—— 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在输液室门口响起,林国东抱着外套气喘吁吁地朝她走来。 “你可吓死爸了!” 烧得昏迷的女儿把林国东吓得够呛,当时什么都顾不上想,背着人就撒丫子往厂卫生室跑。 慌得根本顾不上跟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们解释两句。 “爸。” 林晓笑得虚弱,鼻子和眼睛渐渐发酸,不由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林国东把的确良外衣盖到林晓身上:“是爸没早点发现我姑娘感冒发烧了,要不也不至于严重得还要来输液。” “刘姨。”林晓又开口喊了随后进来的刘芳,想想决定还是为自己解释两句:“我本来想着今天爸和刘姨结婚,在被窝里躺躺就好,不能坏了喜事。” 毕竟以后要跟后妈生活的是她,总不能第一天就产生嫌隙,以后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下回可不能什么都憋在心里。”刘芳勉强笑了笑,语调平平淡淡:“要不街坊领居还以为我刚进门就搓磨前头门女儿!” “谢谢刘姨。” “都是一家人,说那些见外的话干什么。”刘芳眼底的担心不似作假。 两人表现得和和气气。 刘芳往林晓手下塞了个暖水袋。 林晓又客气地说谢谢。 打完针林国东把林晓背回家,她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以后要住的家。 一栋正儿八经的筒子楼。 一楼二楼是太阳食品厂的宿舍,三楼到五楼则是大路拖拉机场的职工宿舍。 林国东是食品厂采购部副主任,大大小小也算个干部,所以林家分了一大一小两间屋子和楼梯边的杂物间。 大屋子不仅是林国东和刘芳的卧室,还充当了客厅饭厅等各种杂七杂八的作用。 隔壁这间屋子一直是林晓睡,林国东跟刘芳结婚后屋里变成了高低床,上铺由刚成一家人的小妹许小梅睡。 说起来刘芳也是个苦命人。 小小年纪父母就相继去世,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弟弟拉扯大。 好不容易姐弟俩都结婚日子有了奔头,弟弟却又牺牲在战场上,弟媳火速改嫁留下个三岁的儿子。 结果没几年前夫跟同厂女职工偷情被发现,为了保住工作和前程干脆提出跟刘芳离婚。 好在刘芳是烈士家属街道办给安排了个工作,但一个女人带两个娃娃日子过得还是很艰难,坚持了几年还是松口打算再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 她唯一的要求是带着女儿和侄子嫁过去,对方什么情况都不挑。 林国东看上了刘芳哪点林晓不知道,反正两人从相亲到决定再婚两个月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今天在屋里摆两桌宴请介绍人和关系好的两家邻居,这日子也就算正式过上了。 林晓翻了个身,面朝门窗。 屋子正方形,大概二十平左右,高低床靠最里边的墙壁摆放,床尾一个自己钉的木头格架堆满了杂物。 衣柜就是几个堆在窗前的樟木箱子,箱子边用木板搭出了个书桌。 空气里的油烟味已经浸入了所有家具,连被子上都好似有股子受潮的霉味夹杂着哈喇味。 叩叩—— 门被敲响,不等林晓回话门就被推开了。 刘芳端了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背后亦步亦趋跟进来的女孩怯生生地瞟着林晓,模样就像只随时会转身逃跑的兔子。 空气里猪油香弥漫,林晓下意识吞咽了口口水,似乎很清晰地感觉到了煎鸡蛋油汪汪的诱人样子。 “刘姨。” “别起来,一会儿再受了寒气又发烧。”刘芳小心地把碗放桌上,扶着林晓靠坐到床头:“你爸厂子里有事,他去处理完就回来。” 背后塞了两个枕头,又把被子掖到林晓腋下,刘芳才端着碗坐到边上。 “刘姨我自己吃。” 看刘芳的架势还准备亲自把面条喂进嘴里,林晓哪好意思,忙伸出双手把碗接了过来。 刘芳顺势坐到了床边。 “中午就吃白面条,好消化。”刘芳微笑起来,眼角皱纹显得更加明显了些:“等烧退了晚上再热粉蒸肉给你吃,姨专门给你留了两块。” 谢谢刘姨。” 一大碗很普通的白水面放了点青菜,汤里点上一小坨猪油,眼下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晓挑起面条,忽然一顿。 咽口水的声音在这瞬间安静中显得如此清晰,饥饿所产生的肠鸣紧跟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许小梅满脸羞愧地捂住肚子,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不挺轻颤。 林晓和刘芳看过去时,她更是惊慌地躲开了视线,牙齿紧紧咬了咬下唇,留下一排浅浅压印。 “你先去隔壁玩。”刘芳眼中也有一瞬间的慌乱,语气生硬:“在这瞎凑什么热闹。” 许小梅忙转身。 “等等。”林晓伸出手,放下刚挑起的面条:“小梅,你去拿两个碗过来,大姐吃不完。” 许小梅脸上的震惊不加掩饰。 “你吃不用管他们。”刘芳把碗往林晓面前推:“他们中午吃了不少肉,这丫头就是嘴馋。” “快去拿碗,不然大姐生气了。” 许小梅偷看眼刘芳,终究是饥饿战胜了恐惧,立即眉开眼笑地跑去隔壁屋子拿碗。 “白面条是你爸专门买给你吃的,你……你……”刘芳哽咽得带上了哭腔,眼眶发红:“刘姨没本事,没让两个孩子吃过饱饭,所以孩子才这么不懂事。” “刘姨,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可不能再分什么你的我的。”林晓声音还有些鼻音,听上去瓮声瓮气的:“小梅也是我妹妹。” “刘姨错怪你了。”发红的眼眶几滴泪珠子滚落,刘芳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握住了林晓的手:“你是个好姑娘,能遇上你爸和你,是刘姨的福气。” 这是个心思单纯的女人,林晓只是简单分了大半碗面条出去就让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林晓不知道的是,刘芳自幼没了父母,不知受过多少白眼和磋磨才长大。 前婆家重男轻女对她们母女也从没有好脸色过,女儿许小梅已经八岁出头,别说吃饱穿暖,恐怕连个完整的鸡蛋都没吃到过。 她当初愿意相看,就是听说男方疼姑娘,就冲这一点刘芳都愿意跟林国东好。 别看只是半碗面条,可这份好足以让刘芳心里充满感动,心里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要加倍对林晓和林国东好。 “你进来啊!” 许小梅一手抱碗,一手扯着个眼睛圆溜溜的男娃娃进来。 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胳膊肘打了两块补丁,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里还藏着几根不知从哪来的草屑。 “愣着干啥,还不叫人。”刘芳抹了抹眼角,拉着小男孩往前两步:“这就是我那命苦的侄子,大名叫刘学军。” “大姐。”刘学军不似许小梅腼腆,开口叫人时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林晓看。 林晓笑着点点头,身体在短暂修养后精神头很快恢复得七七八八,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年轻就是底子好…… “我们去桌上分面条,小梅先把碗摆好。” “好。” 等把面条挑去大半,林晓才看到汤底真卧了两个煎鸡蛋,原来刚才闻到的香味……不是幻觉。 “他们吃面条就成,鸡蛋让大姐吃……哎哟!” 刘芳阻止的话还没说完,林晓已经把鸡蛋分成三份,每个人都有一块。 “吃吧。”林晓说。 前世的林晓无父无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许多朋友一听到孤儿院三个字都会露出心疼的表情,每次林晓都很想说……大可不必。 她生活的孤儿院环境很好,老师们就像是父母一般抚养孩子们长大,哪怕林晓大学毕业后院里还留了房间随时都能回去住。 林晓还有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出了社会依然像亲人那般联系走动。 所以对于这个再组家庭,林晓接受得相当快。 “谢谢大姐。” 两个孩子看到煎鸡蛋落入碗里的瞬间眼睛都亮了,小心端起沿着碗边喝了口油汤才舍得吃面条。 许小梅八岁,刘学军七岁。 明显的营养不良让他们看上去比同龄孩子矮小了不少,许小梅穿的红粉色衬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好像还是林国东前不久刚给她买的。 刘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晓背对着她没看到,吃面条的空档透过屋里唯一的窗子看向走廊,心里则在想着刚才煎蛋香味的事。 很肯定她不是闻到了煎鸡蛋香,而是全方位感知到了煎鸡蛋是什么样又散发着怎样的香。 想着想着……差点被煎得有些过于老的鸡蛋给哽住。 难道是什么金手指? “煎鸡蛋原来这么好吃。” 被林晓嫌弃老得有塑料口感的鸡蛋却让许小梅视若珍宝,面条吃完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鸡蛋,香得两眼圆睁满脸不可思议。 “真好吃,比李奶奶给的煮鸡蛋好吃。”刘学军要稍微平静些,但也只是好了那么点点,咽下鸡蛋后意犹未尽舔了又舔嘴唇。 “咱们家隔三差五就能吃鸡蛋,以后大姐给你们蒸鸡蛋糕吃,比煎鸡蛋还好吃。” 一看到天真的小孩林晓就会想到前世同在孤儿院长大的弟弟妹妹们。 “鸡蛋糕!”刘学军更用力地舔嘴唇,喉咙中发出一连串又高又响的动静,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故意压低了:“姑父家竟然有吃不完的鸡蛋?” 食品厂采购需要走街串巷收购,有时候路途遥远,送到厂子里的鸡蛋有些会磕破,损坏严重的鸡蛋就成了采购部职工的油水,偶尔遇上大停电而导致无法制作食品,原材料还会低价卖给厂内部职工。 记忆中,林国东隔一两天就会端小碗带壳的蛋液回家给林晓补身体。 没人会嫌弃沾着鸡屎的蛋壳混合在蛋液里,邻居们偶尔还会拿其他东西来换鸡蛋吃。 “大姐,你真好!”许小梅双眼亮晶晶地仰头看着林晓,眼底充满了崇拜。 这个年纪的孩子,好不好的定义只是谁给吃饱,吃好则属于更高层次的好! 林晓微笑着抚摸许小梅枯黄稀少的软发:“大姐很高兴多了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妹妹。”掌心处传来的温暖足以使人产生一种单纯美好的愉悦感。 原身和弟弟妹妹第一次相见时可没少翻白眼瞪两人,半碗白面条就让他们立即推翻了以前不好的印象。 “好啦!吃饱了还不出去玩,别吵你们大姐休息。” 刘芳掀起围裙擦干净眼泪珠子,眼底仅存的点点审视已经从深处松动软化,被一种更厚重的水光所取代。 她把三个碗摞到一起,吆喝着两个孩子出去。 林晓也没留他们,等三人离开屋子关上门,迫不及待地仔细回忆起刚才煎鸡蛋的事。 仔细回忆脑海中是怎么感知到煎鸡蛋具体形状和香味的……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闪过道白光,意识与现实中间好似出现了个有些模糊看不清的空间。 林晓揉了揉眼睛,眼前两个重叠了一半的空间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左眼能清晰看到屋里所有摆设,右眼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空间,和前世她经营多年的社区食堂后厨有些相似。 光滑如镜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降温用的水管还在往下滴着水,两口灶台上炒锅和炒勺眼熟异常,分明就是前世林晓用了七八年的“老伙计” 不同的是这个空间大得根本估算不出来多少面积,与前世三十来平拥挤不堪的小厨房天壤之别,空间外被浓浓雾气所包围。 每块区域上都挂着个牌子,水产区、热菜区、冷菜区、面点房、甜品部、饮料台。 林晓捂住右眼,空间厨房的景象依然出现在脑海里。 再捂住左眼,身体顿时一怔,放开眼睛看到的景象已经全部变成了空间厨房。 这次林晓很确定,她是身体进入了空间厨房。 伸手就能触摸到操作台,也能感觉到对面冷柜中冒出的丝丝寒气,甚至头顶还有不知哪出来的微风拂过脸庞。 可林晓看着看着就发现有哪不对,顺着灶台往面点房走过去时,忽然知道了哪不对。 空间厨房大归大,可除了操作台外没有任何食材。 林晓又折回不锈钢操作台,打开写着调料区里的柜子,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但……都是空的。 “那这个空间厨房有什么作用?” 眼下连吃饱都很勉强,就算有全世界最完善的厨房设备又有什么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晓可没有凭空变食材的能力。 心里正如此吐槽着金手指太鸡肋的下一秒,意识中忽然多了段关于空间厨房的使用说明。 空间厨房——空间内的时间流速固定,不管在空间里待多久外界都还是进来的那个时间。 这一点跟穿越小说里其他空间特点大同小异。 而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接下来的两个功能。 林晓忙不迭看向刚才被她看做是给灶台降温的水龙头,原来空间厨房所有管道中流出来的并不是普通自来水,而是滋养泉水。 能给予所有食材滋养,用泉水清洗食材能去除食材中的杂质,用水和面能使得面团弹性十足面香味加倍。 而最后是关于那些空调料瓶和冷藏柜们。 只要将外界带来的调料放入瓶中以后就能无限取用,而且调料做出来的食物能将各种滋味都放大。 而带进来的食材放入冷柜同样也能无限取用,不过无限的只有带进来的品种。 “我的金手指!”林晓激动地绕着厨房走了一圈又一圈。 只要有了这个空间厨房再配合上林晓本身厨艺,总算有穿越女主手握金手指的那么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不知哪传来的梆梆声唤醒了激动到半夜才睡着的林晓。 声音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响了几分钟后,彻底敲碎了林晓的瞌睡。 摸黑下床穿衣,上铺的许小梅还在熟睡中,不时砸吧下嘴唇,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拿起桌上的漱口盅拉开屋门,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林家住筒子楼一楼,一楼十间屋子住了六家人,都是食品厂职工。 “钱婶这么早啊!” 声音正是由钱淑兰用火钳敲击蜂窝煤那层燃烧过的硬壳所发出,先清理旧蜂窝煤才能点新蜂窝煤做早饭。 “晓晓烧退了?没退的话再躺着休息一天!” 昨天饭吃一半林国冬就着急忙慌地背着林晓往卫生室跑,吓得他们这些邻居以为人怎么了呢……结果听说就是发烧了。 没听说谁家姑娘小子一发烧就舍得往卫生室送的,还真是精贵! “昨天真不好意思,吓了大家一跳吧!”林晓微笑着错身从钱淑兰背后走过去,顺势余光扫过张家已经拉开的窗帘:“张叔也起啦!” “起了起了,早起了!”屋里传来张振国的声音。 张振国跟林国东相识几十年,两人还是小伙子的时候两家就是邻居,各自成家后又巧合地分到同栋筒子楼,关系自然比普通邻居要亲近得多。 但关系好只限大人……两家孩子关系不咋地。 张振国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张向辉去年参加工作后搬去了厂子单身宿舍,二姑娘张丽雯初中毕业如今也在家里帮着做家务。 张丽雯跟林晓不对付的最大原因不外乎两人存在竞争关系,都在等着街道办根据下发的工作指标安排工作。 水房在楼梯边,一大排水龙头排开,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洗漱。 水流冲击在搪瓷脸盆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晓边刷牙边想着今天的计划。 “东方升起轮红太阳……” 不知是哪家的收音机传来高亢嘹亮的音乐,水房里很快就有人跟着哼唱起来。 想要睡懒觉在完全不隔音的筒子楼应该难于登天,大家精神头都仿佛被早晨的阳光所点燃,各种嘈杂声也加入了进来。 洗漱完回到屋子,刘芳和林国东也已经起来了。 “没事啦?”林国东摸摸林晓额头,收回的手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两毛钱:“中午你和弟弟妹妹就吃昨天的冷菜,晚上爸从厂子食堂给你们带肉包子回来。” 两毛巨款! 林晓笑嘻嘻地接过,忙装进上衣兜里。 “实在不行就拿这两毛钱去食品厂对外食堂打两个菜。”林国东不放心地又叮嘱道。 “我中午回来给他们做饭。”刘芳卷着袖子,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些笑意没散去:“我做好饭再回供销社去吃。” 刘芳在供销社工作,距离厂宿舍走路都得半小时,要是中午回来做饭再回去上班,中午就别想吃饭了! “我会做饭。”林晓捂住揣进口袋里的两毛钱,连连保证:“我一定不饿着小梅和学军。” “晓晓这当了大姐就是不一样,都知道给弟弟妹妹做饭啦!”钱淑兰放上铁锅,笑眯眯地插话进来:“婶子等着你哪天做饭给大伙儿吃。” 灶膛里不停冒出浓黑烟气,煤烟争先恐后地往喉咙里钻,呛得林国东几人根本不敢继续在屋子外说下去。 “咳咳!钱嫂子又贪便宜买受潮的蜂窝煤了吧!咳咳……” 林国东挥着手往屋里退,赶紧把刚打开的窗子又重新关上。 最近几个月雨水多,煤炭厂没及时晒干的蜂窝煤就会比正常蜂窝煤便宜点卖出去,而且不需要煤票。 便宜是便宜,就是烧起来煤烟气大得很,而且火力小得根本没法炒菜。 “爸,我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没事,一会儿我带着小梅和学军去河边把晚上的菜买了!” 买蔬菜不用票,去得越早越能买到新鲜蔬菜,要是遇上附近生产队农民出来卖自留地种的蔬菜,还能更加便宜。 林国东狐疑地垂眸望着女儿,倒是刘芳乐呵呵地把话接了过去:“正好,你顺道带小梅他们熟悉下河街这一片。” 因为食品厂规模比不上大厂子,所以并没有厂生活区一说,他们生活的地方名叫下河街。 “好。”林晓答应得脆生生的。 “既然我姑娘好不容易勤快一回,我这个当爸的肯定不能扫兴。” 林国东就是这么没有原则的疼爱女儿,林晓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快又转身去抽屉里拿了三元钱出来。 “这是两天的菜钱,你怎么安排咱们家就怎么吃。” “好!”林晓又揣进兜里。 刘芳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昨晚林国东已经交了底,再加上以后家里两口子都有工资,适当增加一点生活费她没有任何意见。 “刘姨去做早饭。” 林国东大手轻轻拍了拍林晓后脑勺翘起的一撮头发,笑容无奈:“爸重新给你编辫子,看你自己编得都成什么样了。” 自从前妻去世,林国东什么都是从头学起,现在任何发型都能手到擒来。 “好。”林晓转身坐到窗边高板凳上,笑嘻嘻地把两元钱展开看了又看:“爸,要是有多的钱我想买点辣椒粉,再买点花椒。” “钱既然交给你,就你自己看着分配。”林国东熟练地解开辫子,用梳子在头皮上刮出条线来:“要是没钱买菜,大不了吃两天辣椒粉拌饭。” 林晓笑弯了眼睛。 “小梅起来了啊!” 门边忽然探出半个脑袋又急忙缩了回去,林晓冲她招招手:“快来让林叔给你编辫子,他编得可好了。” 小姑娘顶着头乱蓬蓬的头发,眼角眼屎都没来得及擦。 “小梅快进来,叔给你编头发。”林国东微笑着冲许小梅招手。 这一幕在往后的几十年里都深深刻在了许小梅记忆中。 从她踏进屋里那一刻,就真正地从心里认为他们是一家人! “……” 早饭是大米掺杂着玉米面做的稀饭,菜就是去年做的咸菜和几块红薯。 稀饭很稀,咸菜很咸……红薯很噎。 咸菜还是刘芳带过来的“嫁妆”,林国东父女俩根本不会做咸菜。 这就是早饭给林晓留下的全部印象。 吃完早饭两个大人就要出门上班,林国东再三叮嘱林晓出门前一定要记得锁门才离开。 上个月楼上有家人没锁门,不知道被谁顺走了放在橱柜里的猪油,气得女同志又跳又骂地诅咒了半个月。 毕竟这半个月她家只能天天吃水煮菜,换谁都得骂娘。 “走,大姐带你们去买菜。” 林晓锁上门,又把蜂窝煤口封起来,再在灶口上放一个水壶,才领着许小梅和刘学军准备下楼。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一家子呢!” 林晓身体的自然反应先意识一步翻了个白眼,接着才看向靠在窗台上嗑瓜子的张丽雯。 “本来就是一家子。”林晓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张丽雯:“不像某些好吃懒做的女同志,不想着帮父母做家务,倒是跟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一个做派。” “说谁长舌妇!” “谁心里认为自己是长舌妇谁就是,我劝你少吃点瓜子,你看看你那门牙都嗑缺了块,谁看了不笑话……” 张丽雯自认是筒子楼里最好看的女同志,平时对那张脸可爱护得紧。 这两句话直接戳得她一惊,急急忙忙地端起镜子仔细观察牙齿,生怕真缺了块可就太难看了。 林晓挑眉,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走。” 河街子。 这条沿着河边建造的街道百来米长,青石板露被菜担子挤得只剩下条缝。 “小梅,学军,牵好我的手,可别走丢了。” 林晓侧身牵住许小梅一只手,许小梅又牵住刘学军手,姐弟三人跟串糖葫芦似的艰难往前行走。 “小同志买黄瓜啊!下火还耐放。” “丝瓜好吃,都是咱自留地里种的。” “两分钱一把豆角,炖肉香得很。” 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都没能让林晓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一直在各种担子上穿梭。 终于,她停在了街道尽头。 “大爷,豆角怎么卖?” 扁担框里就剩些歪歪扭扭的豆角,看就知道是人家挑剩下的,正在打盹的大爷被吓个激灵,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头。 他来得早,菜早就卖得七七八八,之所以还没离开是因为等着同大队的一起坐马车回去。 “豆角都不好了,小同志去别家看看。” 大爷也是实在人,直接跟林晓把话说明。 “家里最近有点……”林晓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大爷立即心里神会,同情的眼神飞快扫过姐弟三人,清了清喉咙摆摆手:“你要的话剩下这点两分钱全部拿走。” 掏钱找零,再把足足有两大把的豆角全部转移到菜篮子里,林晓心满意足地继续逛到另一条路。 走到路口一怔,随即低头看向河边。 原身就是在这掉进的河,白天看着河水绿油油的还有些渗人。 “姐,有卖辣椒的!” 刘学军一声惊呼瞬间把林晓拉回了现实。 早上大姐和姑父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一路都在搜寻着辣椒和花椒,真看到有人卖比林晓都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你眼神也太好了!” 不是刘学军眼神真有多好,而是这一条街上都是卖辣椒的。 七月是安川省第一波辣椒的丰收季节,整片土地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股热辣,辣椒几乎是每家餐桌上的必须品。 “同志,辣椒怎么卖?” 林晓目光顺着扁担扫过去,高兴得差点没惊呼出声来,如此多辣椒品种很快就能填满冷柜个一格子。 一样不需要买多少,重要的是品种多就行。 正在用小剪子修建头发丝的方脸女同志抬起头,很热情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毛一斤,自家自留地种的辣椒,保准各个都水灵。” 年轻女同志卖的是二荆条,确实如她所说那般个头均匀,有红有绿混合在一起,霎是好看。 “来一斤。” 比起边上一毛二的喊价,女同志的辣椒无论从价格还是品质都算得上实诚,所以很干脆要了一斤。 称好倒入菜篮子,林晓摸出一毛钱递过去。 女同志伸手来接的同时,林晓忽然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花椒怎么卖?” 就在刚才女同志往篮子里倒辣椒的时候,忽然飘过来股子淡淡花椒味,应该是磨花椒时沾上的味道。 女同志一惊,下意识就要反驳。 新鲜花椒可以买卖,但花椒不是重点保障商品,供销社里经常缺货。 这也导致不少大队规定只能集中采摘花椒再卖给供销社创收,不准队员们私自进山采摘。 所以花椒明面上可以买卖,但却没有人敢卖。 女同志的表情足以说明是私自进山采摘了花椒,之所以带进县城,估摸着是准备给某个亲戚送去。 “同志放心,我没有其他意思。”林晓连忙微笑着摆摆手,又把许小梅拢到身前:“我就是想买点花椒回去给我妹妹做酥肉。” 安川省有道出名的炸酥肉里会用到花椒粉,安川人应该没人不知道。 “你要多少?”女同志眼睛里的警戒依然没有完全消除。 “要一点就行,花椒和花椒面都要点。”林晓比划了个指节,表示真的只要一点点。 女同志表情缓缓放松下来。 就怕林晓提出半斤一斤的,就算她有那么多也不敢卖,投机倒把的事可不敢干。 “同志你也知道……我只换不卖。” “成!你要换什么?” “我大嫂刚生了娃还在做月子……要不咱们去对面说。”女同志说了两句就发现隔壁大娘频频朝她们看来,立即将声音压得更低,改为举起四根手指:“四个鸡蛋” “有多少?” 四个鸡蛋能换多少花椒,林晓没看到具体数量时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女同志坐回扁担前,低头在地上布袋子里摸索了会儿,纸包漏出半个角来。 “一包二两左右,两包换四个。” “成!。” 林晓把篮子交给许小梅和刘学军,小跑着回家去拿了四个鸡蛋。 两包花椒顺着多送的一把辣椒落入菜篮子,林晓和女同志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双方对此次以物换物都很满意。 一路上林晓秉持着品种多数量少的原则,逛到街尾才心满意足准备回家。 “大姐……” 咽口水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大,许小梅频繁舔嘴唇的动作和不自觉飘向河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的小小心思。 河对面有排木房子,房子前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渔民。 “想吃鱼?” “还是下个月吧!”刘学军皱着浓眉,像个大人似地叹气:“昨天才刚吃了肉,怎么能天天吃肉。” 以前家里一个月能买次肉,大多数时候姑姑都是买大肥肉炼油,他和姐姐就能用油渣下面吃。 其实严格算起来,几个月能吃一次就不错了。 林晓放下菜篮子,把兜里剩下的钱都翻出来数。 鱼肉虽然也算荤腥,但油水比不上猪肉,哪怕不要票买的人也很少,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舍得买点改善口味。 一篮子菜花了七毛钱,剩下两元五毛买条鱼绰绰有余。 “大姐,不买!”许小梅被刘学军的话惊醒,忙不迭摆手:“要是今天把钱都花完,明天后天咱们没菜吃。” 三元钱管三天,哪能第一天就把钱花完,连小孩都知道舍不得。 “咱们买条小的。”林晓心里盘算着,往河对面一指:“正好尝尝大姐我做鱼的手艺。” 刚好试试水产区的水池效果如何…… 四角六分买了条一斤多的草鱼,渔民用马莲穿过鱼鳃,打好结递给了刘学军。 鱼尾吧嗒吧嗒地摆动,引得两个小孩不停地咯咯笑着。 林晓的目光却很快又被脚边木盆里挤作一团的小杂鱼所吸引。 “今早才捞起来的杂鱼,新鲜着呢!”渔民大爷用旱烟杆子敲了敲木盆,霎时一片银光闪烁,鱼儿们疯狂挣扎起来。 “我看看都有些什么鱼?” “随便看。” 大爷浑不在意,林晓把手伸入盆里抓起把杂鱼仔细辨别,很快站起来随意甩了甩手:“杂鱼怎么卖?” 杂鱼里的小白条和小鲫鱼都可以用来试验空间厨房,万一鱼池能把小鱼养大…… “一毛五一斤。”大爷说。 “一斤。” 大爷用破篓子往盆里一舀,称好后倒入旧报纸里,随便包起来就赶紧递给林晓:“快接着,一会儿该漏了。” 这趟河街子买菜可算是满载而归。 姐弟三人提着鱼回去,难免又被隔壁的张丽雯好一通阴阳怪气,殊不知眼底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张丽雯他爸和林国东明明都在食品厂上班,可两家生活水平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要问为什么……因为张振国只是车间工人,不仅捞不到半点油水,工资还低了两个档次。 当初分房子林家三口人就分了两间,他们家四口还只能挤在一间,要不张向辉哪会有工作就立即搬了出去。 “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有本事大吃大喝一辈子……等我分到好工作看你还怎么得意!” 林晓就是出门接个水都能听到隔壁张丽雯在自言自语。 “大姐,中午我们吃什么?” 两个小孩儿看够了盆里的鱼,肚子开始发出饥饿信号,许小梅大着胆子问道。 “你看看碗柜里还有什么菜?” 这间二十平左右的屋子右边靠墙用道帘子拉起来隔出间卧室,左边靠窗放了两个木沙发,靠墙三个五斗柜沿着墙角摆放。 缝纫机是林国东再婚唯一添置的家当,刘芳有双巧手,所以当初安排工作时才进了供销社卖布。 柜子和沙发上都搭着各种颜色的布,全都出自刘芳手,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全是碎布条子所缝。 五斗柜上的收音机偶尔打开听听重要新闻。 除此之外眼下家里最值钱的就是林国东上班骑的自行车,平时都锁在杂物房,如今房子改给刘学军睡,车子晚上就只能推进屋里。 碗柜钉在门边墙壁上,许小梅踮起脚尖拉开柜门,立即猛吸了几口气。 空气里还有肉的香味……角落里搪瓷碗盖着的盘子掀开,里边有两块煮过的五花肉。 “姐,有大肥肉!” 许小梅激动得音调都拔高了,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到通过声音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看。” 林晓把盘子拿出来。 应该是昨天办酒席买的肉,刘芳没舍得全部做完,煮熟后藏了两块在碗柜里。 可眼下气温足足有三十多度,放了一整夜的肉明显有些变质,林晓没凑近都已经闻到了股子臭味。 “中午咱们吃肉夹馍。”林晓面不改色地决定。 “肉夹馍是什么?”刘学军好奇地问,手扒拉着林晓胳膊,想从两块肉里边看出点端倪来。 “就是饼子里夹肉。”林晓有个想试验的点,想了想干脆把两人支使出去:“你们两个去二楼王叔叔家借他们家烙饼的饼铛,锅重你们俩一起抬。” 二楼的王文康跟林国东也是同事,王家来自北方,家里经常备着烙饼的锅。 两人又仔细问了问是昨天来做客的谁,才满心忐忑地上楼去了。 “陈姨问你们是谁,就说是林国东的二姑娘和侄子。” “知道啦!” 两人一走,林晓意念闪动,瞬间进入了空间厨房。 先把买来的杂鱼抓了两把丢进鱼池,再把那条草鱼连草环一起也丢进鱼池。 做完这些才打开了包花椒的纸……意外之喜。 两包花椒竟然是两个品种,红花椒和青花椒不光颜色不同,香味也不一样。 把花椒塞入两个调料瓶,又立即转身把早上挑着买的品相不佳的蔬菜都用滋养泉水全部冲洗了遍放入保鲜柜。 做完一切后麻溜地提起草鱼离开。 听脚步声,两个孩子才刚爬上楼梯。 “咦?” 把鱼放回搪瓷盆里前多看了眼,又用手掌比划,终于确定……草鱼大了圈。 一斤多点的草鱼就比成年人手掌长不了多少。 可眼下草鱼微微有些发黄的尾巴已经耷拉在了盆边缘,尾巴用力一拍,水花四溅。 “猜测正确!” 鱼池有让鱼增长的能力,晚上再进空间厨房看看杂鱼究竟能长到多大。 林晓不由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大姐,锅借来了!” 一口黝黑发亮的大饼铛由王文康的爱人陈秀芳亲自端着送到了林家门口。 “听两个娃娃说你要做饼子?” 陈秀芳把饼铛立在墙边,非常好奇地打量起林晓。 不说知根知底,但两家人认识也有十几年,林晓是个什么人楼里谁不知道。 别说烙饼,平时能瞧见她生火做顿饭都得盼着太阳打西边出。 “我妈以前教过我。”林晓坦荡得完全看不出说得是谎话,目光中还带有点点羞涩:“今天正好试试。” “白面是金贵东西,你可别糟蹋了!”陈秀芳还是不放心。 “陈姨你放心,再怎么都不能糟蹋。”林晓开始挽袖子,步子一转进了屋里,声音飘来:“只要做熟怎么着都能吃。” “我还拿了坨面肥来,你知道怎么泡开吗?” “知道!”林晓回。 “那成吧!” 陈秀芳把面引子交给许小梅,心里想着晚上要跟林国东好好说说,再怎么娇惯姑娘也不能糟蹋粮食。 还没看林晓下一步要干什么她就已经确信了会失败。 整个河街子都找不出两个会做面食的本地人,国营饭店里做包子馒头的师傅也都是北方人。 可惜她没能见证林晓做饭行云流水般的速度,否则绝不会产生这种怀疑念头。 林晓从热水瓶里倒出小半碗温开水,把面引子放进去搅成面糊状,又倒入面粉里。 每一步该怎么做似乎已经完全烂熟于心,动作利索得不比国营饭店大厨慢。 “大姐,中午咱们还吃肉吗?”刘学军手指头在衣摆上的补丁处扣来扣去,问得小心翼翼:“要不等晚上姑姑和姑父回来一起吃,鱼养着明天吃。” “中午咱们吃一块,晚上等爸妈回来再吃另一块。”林晓双手在面盆里搓揉着面团,抽空看了眼刘学军:“学军,你和小梅没上学?” “我读一年级,小梅姐姐读二年级。”刘学军举起双手,比划了两个二,手势明显跟嘴对不上。 “放暑假呀。”许小梅乐呵呵地接着回道。 林晓都忘了学生还有寒暑假这么一说,差点以为两人连学都没得上,看来也是想得太多。 面团揉好盖块布等着发酵。 “小梅去前边摘几根葱,学军去咱家抽屉里看看有没有白糖……” 带过那么多弟弟妹妹,林晓特别了解小孩子的心理,不时地安排点活让他们也有参与感。 两个孩子一听还有任务,果真兴高采烈地忙活起来。 林晓打开蜂窝炉盖子前从空间里舀了勺子泉水出来,再把五花肉丢进去泡着。 也算测试泉水有没有去除变质味道的能力。 “……” 炉火燃起来的同时,卤肉香味渐渐飘散开去。 “好香,就跟国营饭店里的味道一样。” 对于从没出过县城的姐弟俩来说,除了国营饭店再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赞美。 刘学军搬了个小板凳故意坐到下风口,巴不得香味全吹进鼻孔里。 半个巴掌大的五花肉被切成了一片片,在深褐色酱汁里吐着泡泡,油润的光泽随着汤汁起伏,光是色泽就让人不停想象味道会有多好吃。 想要完美操控蜂窝煤的火力大小根本不可能,林晓只能把最上边的那块煤夹出来,让底下余温慢慢炖煮卤肉。 “大姐,树皮炖的肉好香啊!” 刘学军不时就要探头看一看锅里,他亲眼看见林晓往锅里丢了片树皮和两勺子酱油,肉就变得好香。 比昨天姑姑做的炒肥肉香……一百倍。 心里小小的比较了下之后,不由发出由衷感叹。 “那叫桂皮,哪是什么树皮。”林晓反手用手腕把刘学军脑袋往边上推:“别离那么近,小心烫着。” 自从亲妈去世后家里做饭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还能从抽屉里翻出七八年前的几块香料。 “姐,真要烙饼吗?”许小梅双手杵着下巴,模样很是乖巧。 “当然。” 林家有两间屋子,所以对应的走廊位置就比其他家长些,除了摆个蜂窝煤灶之外,还有木板搭建的长台子。 林晓把面盆放到板子上,又用脚从台子下踢出个破旧搪瓷盆来。 盆是冬天烧柴烤火用,偶尔家里来客需要做很多菜时也会派上用场。 “小梅……” 许小梅已经跳了起来,不等林晓交代就已经用火钳夹着蜂窝煤放到了盆里。 还真有眼力见。 发酵好的面团光滑无孔,搓揉几下用刀切成均匀的面剂子。 六个面剂子揉圆又擀成牛舌状,随便选头卷起来用手按平,酒瓶底子按压一下,防止烙的时候中间鼓起来破裂。 做完准备工作,饼铛也被烧得温度合适。 滋啦—— 面皮和热铁接触时发出轻微声响,一个个圆溜溜的面饼在三双眼睛注视下慢慢膨胀起来。 面粉送入了空间冷柜暂存取出,再用滋养泉水和面,所散发出的面香果真强烈了好多倍,那香味钻进鼻孔经久不散,似乎让感官都跟着放大了。 表皮渐渐出现焦黄色,面香中又掺杂了些焦香。 “好了!” 话音刚落,筷子夹起馍馍抛入筲箕,卤肉的汤汁也正巧收得有些浓稠。 卤肉加几个刚从空间厨房里拿出来的青椒,剁碎塞入切好口子的馍馍中,最后淋上一点汤汁。 “给。” 卤的肉不多,给两个孩子就分去小半,剩下大半又重新加了些青椒进去。 “你们先吃着,要是不够还有饼自己夹……” 两人抱着肉夹馍不知该怎么下口,直到林晓抓着刘学军的手把饼凑到了嘴边:“大口咬,注意烫。” 刘学军听话的张大嘴巴,嗷呜一口连馍带肉咬了下去。 可惜林晓忙着去楼上还饼铛,没瞧见两个小松鼠一样塞得嘴巴鼓鼓的孩子同时停顿。 刚才就听陈秀芳说中午也得烙饼吃,用完就得赶紧给人还回去。 顺手拿起个肉夹馍,提上还有些余温的饼铛,林晓爬上二楼来到了王家。 王文康是食品厂会计,善于精打细算,但对朋友邻居倒是挺大方。 王文康和陈秀芳只有个儿子,王耀华在毛纺厂小学读四年级,是楼里的孩子头。 “陈姨,我来还饼铛。” 屋子门猛地被拉开,王耀华耸动着鼻子,边喊着“好香”边寻找香味来源。 最后锁定在林晓另一只手端的盘子。 “晓姐。” 完美遗传了父母大高个的王耀华就比林晓矮了个头,黝黑皮肤配上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处处透着股聪明劲儿。 “你妈呢?” “在屋里摘菜,姐,你这饼子……是给我吃的吗?” “尝尝姐做的肉夹馍。” “还真做了馍馍?”陈秀芳一把抓住儿子伸出的手,先把盘子端过去仔细看了看,满是感叹:“还真是肉夹馍,手艺比陈姨好。” “妈!” 好吃的近在眼前,王耀华急得抓耳挠腮。 “没说谎吧!”林晓侧过头微笑,声音里带着点儿小小炫耀,却没有半点令人生厌的得意,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还从我妈那学了好多菜,就是没机会展示。” “你是个有天分的。” 挡开脑袋快压上盘子的王耀华,陈秀芳哭笑不得地冲林晓摆摆手:“你下去吃饭,以后有的是机会尝你手艺。” “好。” 前脚林晓欢快地跑下楼,那个摆在盘子里的肉夹馍还是被王耀华咬了口。 “臭小子饿死鬼投胎!给你爸留一半。” “妈!你也做肉夹馍……晚上我就要吃。” 陈秀芳没把儿子的话放心里,肉夹馍切了一半用盘子盖好,另一半才递过去:“上个月你爸从国营饭店里买回来的肉夹馍都喂了狗?” 那天王耀华吃得满嘴流油,高兴地嚷嚷着以后也要当国营饭店大厨,傻乎乎的摸样逗得夫妻俩笑得脸疼。 况且饭店里的肉夹馍可比林晓做这个肉多,她切开就发现里边大多是青椒。 “晓姐做的肉夹馍好吃。quot; 汁水从切口处缓缓流了下来,王耀华可惜地连舔手背,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全是辣椒能有多好吃,一看你就是没吃过好的……熊样儿!”陈秀芳笑着一指头将王耀华脑袋戳歪,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心上。 楼下的林家此时正因为震惊而无声沉默着。 “……” “怎么这么安静?” 林晓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姐弟俩相顾无言默默吃馍馍的样子。 咀嚼声特别明显。 “好……好吃!”刘学军抽空回答了林晓,但答案明显牛头不对马嘴。 “馍干,别忘记喝水。”林晓把水杯推到桌子中间,才拿了个馍开吃。 肉卤得软烂入味,肉香四溢没有半点变质的味道,加上青椒脆爽微辣,口腔中一下子就集齐了咸香甜辣四种味道。 随后单独揪下一小块馍馍送进嘴里,面香浓郁而柔软,又泛着点点微甜。 “好吃吗?” 埋头忙吃的两人连连点头,经过最初的冲击后咀嚼速度总算放慢了下来。 许小梅用舌尖卷起掉到手上的青椒碎,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要是能天天都能吃就好了!” 这两天的日子就像是做梦,许小梅做梦都不敢想以后天天都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妈妈总说日子会越过越有盼头……她现在才好像理解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西边天际残留的霞光颜色渐渐变深时,安静了一天的筒子楼忽然热闹起来。 下班的大人们陆陆续续回家,妇女提着刚的菜匆忙上楼生火做饭,男同志们则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和其他人打招呼。 “老林,今天你家这是?”王文康抬头看看天,语气里满是调侃:“有媳妇是不一样,回家也能吃上热乎饭,夜里被窝都烫脚吧!” 走廊右边第二家就是林家,上楼的人只要微微转头就能瞧见锅里正在炒什么菜。 往常饭点儿林家的灶台都是冷冷清清,今天饭锅里热气腾腾不说,闻着味儿还挺香。 王文康理所当然以为是嫂子刘芳正在做饭。 谁料他话音刚落,林晓端着搪瓷盆从水房走出来,喊了林国东一声:“爸,刘姨还没回,你骑车去接一接吧!” 林国东转头冲王文康挑了挑眉,把带回来的铝饭盒递给林晓,这才抬着自行车转头。 “马上就去。” “晓晓,饭你做的?” “王叔。”林晓点点头,走上前去揭开锅盖:“豆角炖肉,还放了点洋芋。” “晓晓是真长成大姑娘了,以后你爸就等着享福吧!” 王文康耸动鼻子的模样和王耀华简直一模一样,香气似乎给了他不少力量,扛自行车上楼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林晓又重新盖上锅盖。 “老林有福享,哪跟我似的天生就是劳碌命……下班回来还得伺候人。” 林家的锅里香气四溢,隔壁张家却还在换蜂窝煤。 钱淑兰临上班前交代张丽雯换个蜂窝煤封好灶口,可回来壶里的水都已经烧干,火也熄了。 她家买得本来就是受潮的蜂窝煤,重新点燃费时间得很,想等饭吃进嘴里天都得黑完。 钱淑兰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同样都是十七岁,林晓能煮饭带弟弟妹妹,张丽雯就在家里睡了大半天,一地的瓜子壳看得她心口发堵。 “也就是命好生在县城里,要是在乡下大队不干活就等着饿死!” “老的老的没本事,小的小的懒得要死……我命怎么这么苦!” “吃个屁吃!” 林晓可不敢搭腔,人家不管怎么骂那都是一家人,她个外人要是敢接话可就是另外一码事! 看豆角已经熟透,赶紧连锅带菜的一起端进屋里。 “煤还没烧完,烧两壶水晚上洗澡。” 刘学军赶紧把水壶放上灶口,抽空瞟了眼怒气冲冲的钱淑兰,也赶紧钻回屋子。 很快,林国东和刘芳到家。 此时走廊上浓烟滚滚,伴随着钱淑兰拔高音调的骂人声,组成了筒子楼里的一片独特景象。 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三个孩子已经坐在饭桌边,桌上饭菜都摆好,就等着林国东和刘芳回来开饭。 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新闻。 灯光昏黄,菜香飘散…… 刘芳鼻子不由发酸,有股子痒意好似要冲破喉咙,想笑却发现嘴角颤抖得无法保持住,干脆紧紧抿住嘴唇勉强弯了弯眼睛。 刹那之间,所有疲倦都被眼前一幕所冲散。 “吃饭吃饭。”林国东搓搓手,坐下看到桌上就一盆菜,不由想到刚才当着王文康的面没好明说:“我带回来的饭盒没打开?” “没呢!” “悠着点别撒了!” 饭盒被随手放到五斗柜上,林晓捧到坐回饭桌边才打开。 半饭盒有些浑浊的菜油,上面飘浮着不少渣子。 “今天厂里清理油桶,我们从油桶底刮下来不少油脚子。”林国东有些得意。 这些都是食品厂的耗损指标,有关系的总能从中得到不少油水,林国东在厂里人缘那是没话说,有好事当然会有他一份。 以前林国东得了东西总是转手就跟同事换饭菜票,因为拿回来家里也没人做,还不如换点饭票实在。 现在可不一样……他也有一家子人等着吃喝! “学军和小梅胳膊还没我手腕粗,咱家这段时间生活开好点。”林国东端起碗,夹了根豆角却不吃:“这个月厂里有批新研发的罐头样品轮到我们采购部试吃,到时候带回来给三个娃娃解解馋。” 新产品需要人试吃,作为厂子里不大不小的领导,带点“试吃品”回家给家里人尝尝,名正言顺。 林晓心念一闪,忽然提议:“爸,要不用罐头上肉联产换点排骨?肉比罐头有油水得多!” “哎哟!我姑娘比我想得周到!”林国东把豆角丢进嘴里,眉开眼笑地咀嚼:“姑娘说换排骨就换排骨,我明天就找老刘问问。” 食品厂有油水,肉联厂职工当然也有。 老刘是东方肉联厂供销科科长,两人因厂子猪油采购来往得挺多,用罐头换点肉就是两句话的事。 “别换完了,留两个给小妹和学军解馋。”林晓又说。 下午听许小梅说了许多以前的事,两个孩子连白米饭都吃得少,罐头这种稀罕东西估摸着更没机会吃。 两孩子一听果然眼睛刷的就亮了起来,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都没挑起一颗米饭来。 “保证完成任务!”林国东挺起胸膛,表情严肃了没两秒就开始挤眉弄眼。 “没点正行。”刘芳笑得温柔。 前夫看着一板正经能干出搞破鞋的事儿,林国东平时总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相处下来才发现值得依靠。 所以说这人啊!不能只看表面。 “累一天了吧!”林国东笑眯眯地转向刘芳,殷勤地夹了片肉:“刘芳同志辛苦,尝尝咱们家林晓大厨的手艺。” “好吃,晓晓做饭比我强。” 刚才刘芳就尝了根豆角,吸满调料味道和油香,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吞下去嘴里还有特属于豆角的清甜。 “晓晓做饭手艺上哪学的?”林国东也跟着赞同点头,说不出好在哪,但就是觉着好吃得很。 等这句话问出口,才惊觉好像说了句没什么用的废话。 还能从哪学……当然是林晓的妈妈。 林晓亲妈江蓠,去世前在红星幼儿园工作,除了担任生活老师外也负责食堂做饭。 江家祖上出过两位御厨,听说最辉煌的时候还因为厨艺被赏了个官职,到江蓠这一辈没有男丁才传给了女儿。 林国东一直坚定认为——江蓠的厨艺受条件所限没能发挥出来。 林国东叹了口气,表情有些伤感起来。 可惜以上那些猜测没了验证的机会,江蓠离世后江父江母也相继去世,剩下个小姨相隔几千里早没了联系。 “吃饭吃饭,吃完饭我给你们量一量尺寸。”刘芳笑着插了句话,将走神的林国东思绪拉回现实。 刘芳没察觉他想到了前妻,林国东也不想破坏温馨的气氛。 “量尺寸……做衣服?”林国东问。 “我们供销社到了一批瑕疵布,给三个孩子做两件新衣服穿。” 现在家里有男人顶着,她不用一分钱掰成两分花,心思自然活泛起来,想给几个娃娃添置些穿的用的。 “你看着办!反正咱家钱在哪你知道。” “好,那顺道也给你做一身……” “姐,我明天还想吃洋芋炖豆角,不放肉都行。” “明天不是有鱼吃吗!二姐你不吃鱼?” “……” 饭菜简单却足够吃饱,屋子简陋也足以挡风遮雨。 就在这间被叫做家的地方,五个人吃完了组成家庭后第一顿真正意义的晚饭。 *** 清源县。 不知哪条街道上大喇叭里传来的《东方红》乐曲飘到了林晓姐弟三人走的解放路上。 柏油路上偶尔驶过辆哪哪都响的卡车或者吉普车,压过路边砂石路,瞬间扬起一阵漫天灰尘。 县城整体基调都是灰扑扑的。 “走边上。”林晓赶紧把走着走着歪到马路上的刘学军拉回来:“一会被车挂了。” 行人只能贴着路边走,砂石路上不少骑得飞快的自行车,稍不留神就会被突然响起的车铃声吓一跳。 县城最高建筑是三层楼的百货大楼。 经过百货大楼后路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各个单位似乎都挤在了这片上,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在同片墙壁上。 “姐,还有多久才到肉联厂啊?” 最初新鲜劲儿过后,许小梅对县城里的风景早没了兴致,心里想着还不如在家跟王耀华他们跳橡皮筋。 林晓停下步子:“要不你们先回家?肉联厂还得走半小时。” 别看走了好久,其实一公里都没到 ,路上东看看西看看耽搁了不少时间。 “还有这么远!”许小梅满脸纠结,能看得出来想回家又觉着不应该撇下大姐。 “回去吧。”林晓笑,示意刘学军把篮子递过来:“没有你们跟着我还能走快点。” “好吧。” 两人看似答应得勉为其难,转身往回跑都不知道轻快了多少。 “走边上。” 打发走两个跟屁虫,林晓的步子果真加快了许多。 最近食品厂需要去隔壁省城采购一批水果,找肉联厂老刘换肉就落到了林晓头上。 肉联厂建在县城边缘,十几分钟后房屋逐渐少了起来,放眼看去变成了挂满稻穗的稻田。 最多半个月就能迎来一年中最忙的秋收。 经过一座秋收时用来休息的茅草屋,林晓步子一转钻了进去。 再出来时篮子里不仅多了两把水灵灵的空心菜,手上还提着两条尾巴泛红的鲫鱼。 水池果真能加快鱼的成长速度,从手指长的鲫鱼长到巴掌长用了整整一个月。 除了有点慢……没其他毛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东方肉联厂。 还在厂门外,一股混合着好几种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刺鼻的消毒水和氨味让林晓离得老远就知道肉联厂到了。 高大的围墙刷着红色标语,字迹在风吹日晒下早已斑驳,却依然能感觉得到这里的忙碌。 铁大门紧闭,只留下一扇小门供人车出入。 林晓刚靠近大门,立即就从门里走出来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门卫:“同志你干什么的?” 肉联厂完全是个戒备森严的单位…… “同志你好,我找供销科的刘志强科长。” “你找刘科长什么事?”充满审视的目光从林晓脸上落到了竹篮子上:“不是本单位的同志没有证明信不能进去。” “那麻烦同志请刘科长出来也成,就说太阳食品厂的林国东姑娘找他。”林晓掀开篮子上盖的破布,主动递给门卫看:“我就是来送点罐头。” “早说是林副主任闺女啊!都是老熟人还查什么。” 没想到连门卫都认识林国东,严肃的表情一下子融化成爽朗笑容,大拇指往门口一指:“你先进接待室休息会儿,我去供销科帮你喊人。” “谢谢叔叔。”林晓也挺上道,称呼跟着就改了。 “客气啥!进屋喝点水去。” “叔,拿把空心菜煮面条去,早上刚买的水灵着呢!” “都不是外人,那……叔可不客气了!” 嘴上说着不是外人,接空心菜时门卫那眼珠子还瞟了活蹦乱跳的鲫鱼好几眼。 很快,门卫去而复返。 “刘科长在供销科办公室等你,直接上去就成。” 林晓说完谢谢,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走。 先被蒸汽阀间间歇性喷发的尖锐嘶鸣吓了个激灵,又好奇地停下来看一看车间里传出来的不停冲洗声。 差不多所有声音都消失后,办公楼近在眼前。 供销科在二楼,林晓经过楼梯转角确认没人在前后,又从空间厨房里取出来一罐子烧椒酱。 这一个月林晓不仅熟悉了空间灶具的各种使用方法,还学会了如何用意念取物,这样她就可以随时取用里边的东西。 叩叩—— “进来。” 刘志强的脸庞是那种典型太阳晒得少的黄白面色,额头和眼角皱纹很深,应该是经常揣度人心时习惯皱眉所造成。 能做到供销科科长这个位置,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刘叔叔你好,我是林国东的大女儿林晓。”林晓微笑着先做自我介绍。 刘志强快速扫过林晓的脸,随即漾开一团和气而令人舒适的笑意。 “你爸前几天就跟我说大姑娘想吃排骨,叔早等着你来!” “是我嘴巴馋得慌。”林晓笑得很不好意思,急忙把篮子往前推:“这是我爸让带的罐头,还有两条鲫鱼是路上买的,听说婶子最近在坐月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刘叔别嫌弃。” “瞧你这孩子说的,这么大的鲫鱼就是想买都买不着,怎么不算好东西。” 刘志强最近心情好得很,人到中年喜得贵子,爱人坐月子正愁没奶水喂娃,两条鲫鱼林晓送得正是时候。 刘志强笑容都不禁扩大了些。 “刘叔不嫌弃就好。”林晓把鱼栓在篮子上挂好,又拿出罐烧椒酱:“这是我自己做的烧辣子酱,下饭吃拌个凉菜什么的都还成。” “老林是真享福,有个这么能干的大姑娘。” 辣椒酱虽然有盖子盖着,但还是能闻到股子焦糊和辣椒香,引得刘志强喉结微动,口腔不由开始分泌口水。 “蘸豆花好吃,要是喜欢我再给叔送。” “小林先坐着,叔给你拿排骨去。”刘志国大笑着拍拍林晓肩膀:“要是好吃叔一定找老林要,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好。” 刚才门卫来说时刘志强已经叫人从车间送来了谈好的两斤排骨,可林晓又送来两条鲫鱼和烧椒酱,价值明显不对等起来。 所以林志强亲自去了趟车间,再回来时不仅拿了块五花肉,还有猪大肠和一块猪肝。 “猪大肠不是啥好东西,拿回去给老林下酒。” 林国东大方,刘志强当然也不会小气,有来有往地才能长久相处下去。 “谢谢刘叔。” 林晓看见猪大肠眼睛都亮了。 “客气什么。”刘志强豪气地摆摆手,笑得很是和煦:“要是还有好东西,尽管让你爸拿来换,刘叔这不缺肉……” 抬手间林晓一不留神就瞥见刘志强工装下隆起的油肚,看来……还真不缺肉吃。 告别了刘志强,林晓提着满满一篮子肉满载而归。 “哇——” 在楼下跳皮筋儿的许小梅一瞧见林晓,立即就丢下小伙伴冲了过来。 林晓的样子看着非常吃力。 左胳膊挂着篮子,右手又提着猪大肠和猪肝,还在往下滴血。 “这么多猪大肠和猪肝!” 挂猪大肠的草绳瞧着都快断了,刘学军和许小梅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接,全然顾不上随即飘来的臭味。 “别碰。”林晓急忙侧转身体避开:“你们提篮子。” 刘志强说猪大肠新鲜,刚从猪肚子里取出来能不新鲜吗……猪屎都还在肠子里。 “哇!” 这声惊叹来自好奇追上来的王耀华,小子麻溜地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破布,立即惊呼起来。 跳皮筋的小孩们一下子围了上来。 林晓赶紧叫许小梅和刘学军上楼,也顾不上臭不臭的,两手捧着猪大肠就往家里跑。 “……” “大姐,他们都走了!”刘学军趴在窗户里往外看,确认地坝上已经没了人影,这才跟林晓报告。 “那开门吧……屋里全是猪屎味儿。” 猪大肠好吃,可清洗起来异常麻烦,特别是这种还带着猪屎的肠子。 林晓在屋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食用碱,只能让许小梅又上二楼的王家借。 她先提桶水到地坝上放着,第一遍翻洗肠子不能在水房进行,要不那味一时半会都散不去。 与此同时十几米开外的供销社门口,两个戴着红袖标的中年女同志正朝河街子走去。 “李干事。”个头稍矮的大娘冲同伴抬抬下巴,率先取下了胳膊上的红袖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今天得亲自去看看。” “你说得对。”李干事紧紧皱着眉头:“我也不相信小江同志的女儿竟然是个偷奸耍滑的,万一别人胡说八道诬陷,咱们怎么对得起小江。” “我也不相信。” 这两人是河街子居委会的朱主任和李生产干事。 前几天劳动局分配的劳动指标总算下发到居委会,其中红星幼儿园的名字一出来她们就立即想到了江蓠的女儿林晓。 江蓠去世后工位由女儿继承无可厚非,要不是因为林晓年纪没到,当年就补上去了。 可负责去做信息调研的同事回来直摇头,说是邻居对林晓的评价很差,其并不适合进入幼儿园工作。 朱主任和江蓠两口子打了好多年交道,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女儿能是个坏的,于是打算今天亲自去看看。 亲自去……悄悄看看。 “小胡说他当时问得是林家隔壁的女同志,看年纪和林晓差不多……朱主任你说她会不会是知道小胡去干啥,所以故意胡说八道。” “有可能。”朱主任把红袖标塞进衣兜:“河街子今年就三个工作指标,一个指定分配给烈士家属,就剩下两个……足足有十二个人竞争,故意诬陷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经过河街子时又一人买了把菜提着,就像是住在附近的大娘一样慢悠悠地来到了筒子楼。 隔得老远,她们就瞧见地坝上有个年轻姑娘正在搓洗猪大肠。 “那就是林晓吧?”朱主任问。 “是她。” “听说林国东同志再婚了。”朱主任又指指林晓身边的两个孩子:两个都是女方带来的娃?” “听他们叫姐,应该没错。” “大姐,晚上吃猪大肠还是猪肝?” “你们想吃什么?” 林晓是真服了两个小孩,这么臭都没丝毫影响两人对肉的渴望,对着堆猪屎都能直吞口水。 “只要是大姐做的都好吃。”刘学军挪动了下蹲麻的腿,红扑扑的小脸满是激动:“白水面条都好吃。” “还挺会吃。” 刘学军说的哪是什么白水面,那可是林晓用养在空间里的鲫鱼熬的鱼汤,看着清汤寡水就跟自来水差不多,其实味道很是鲜美。 白水面条白的只有鱼汤颜色…… 站在不远处的朱主任和李干事一直竖起耳朵听着。 “晓晓,家里就这点碱你看够不够?” 陈秀芳亲自下楼来送食用碱,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王耀华。 “够了!等我爸下班去供销社买了再还你。” “这么点碱哪还用还……”陈秀芳清了两次嗓子,声音里明显带着些不好意思:“陈姨想麻烦你件事?” “陈姨你说。” “姨想找你换点猪肝,你看想用什么换?” “妈!换排骨换排骨,不换猪肝!” “闭嘴滚一边去。”陈秀芳扭脸就变了表情,怒气冲冲地一把捂住王耀华的嘴:“还想吃排骨,你怎么不上天!” “是耀华想吃肉了吧?” “可不是!” “那也别换了,晚上让耀华上我家吃饭就成。”林晓说。 “谢谢晓晓姐!”王耀华顿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挽起袖子就打算来帮忙:“晓晓姐做的饭比我妈强一百倍。” 林晓上个月送的肉夹馍,王耀华一直记到了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说起来都让你笑话……不仅这个小兔崽子念叨你做的肉夹馍,你王叔也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陈秀芳觉着全是青椒的肉夹馍让爷俩赞不绝口。 说得次数多了连陈秀芳都很好奇究竟有多好吃才能念念不忘成这样。 肉夹馍是没机会吃,前几天林晓送来的烧椒酱是真让她开了眼。 辣椒放柴火里烧一烧还能做成酱,夹馒头或者拌面条是真香,一罐子烧椒酱没几天就造得干干净净。 后来陈秀芳还学着做了罐。 味道有七八分相似,就是觉着香味差上不少,也不知是哪个步骤出了错。 “家里没面粉票,等下个月我爸发票再找机会做。” “那到时候一定要跟我说,我也买点面粉和肉,找你学学怎么做。” “成啊!” “哟——” 大家同时抬头看去。 张丽雯抱着手臂晃晃悠悠地从身边走过,鼻翼微微翕动,表情夸张地表达着嫌弃。 “我当是有人在掏茅厕呢!原来是洗猪大肠……”慢悠悠地走近低头看了眼盆里飘着不少油花的大肠:“瞧这满盆的猪粪,没点儿手段还真下不去手。” “猪大肠就是洗着臭吃着香,不像有些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头上长跳蚤了都不洗。” 林晓不在意张丽雯说什么,但绝不是吃亏只知道心里郁闷的性格。 最近几天张丽雯阴阳怪气的频率明显增加,就跟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某些人就只配吃猪大肠……” “丽雯这是买菜去了?”陈秀芳听不下去,故意笑着插话进来打圆场,说着低头去看张丽雯的菜篮子:“今天晚上吃猪肺啊!” “……” “猪肺汤清火,嘴巴臭最适合多吃点。”林晓说得一本正经:“正适合你。” “哼!” 张丽雯气得脸色铁青又说不过,一跺脚气呼呼地转身走开,只留下她身上那股子廉价的雪花膏香味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别搭理她,这姑娘心眼都长歪了!”陈秀芳说。 林晓点点头,小心地把肠子里的肥油扯下来装入碗里。 “张丽雯的工作是不是有了眉目?”陈秀芳望着张丽雯走近屋里使劲关上门,有些疑惑:“我昨天看见居委会干事上她家,她出来送人嘴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没瞧见。” 昨天林晓领着弟弟妹妹去河街子下游以玩的名义捡了不少螺丝和小螃蟹丢进水池,忙活到煮夜饭才回家。 “你工作有没有消息?”陈秀芳又问。 林晓摇摇头。 林国东说江蓠工作的幼儿园眼下没有招工指标,等有了指标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林晓也就乐得在家里做做家务,顺便熟悉熟悉这个世界。 “就算没有下半年肯定能轮到,你这么勤快,去哪个单位都能过得好,不像某些人……” 这个某些人指向太清楚,以至于几米开外的朱主任两人也都不由看向了张家紧闭的房门。 “朱主任你看!”李干事一脸严肃,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气愤:“多亏咱们亲自来这一趟,否则真诬陷了一名好同志。” 朱主任点点头。 “你看那两个孩子……孩子的表情可不会说谎话。” 言下之意,小孩子的表现不会作假,张丽雯那张嘴就不一定了! “小胡也是缺乏工作经验,怎么能只听信一面之词呢?”李干事越说越是火冒三丈:“一定要对他的工作疏忽提出严厉批评。” “先别忙着下结论,去问问其他人。” 哪怕亲耳听陈秀芳说,朱主任觉得还是不能妄下结论,又和李干事随意地拦住两个买菜路过的大娘旁敲侧击打听起来。 要是一个月前,或许邻居们对林晓的印象还停留在挺娇气一姑娘上。 但最近林晓带着弟弟妹妹忙里忙外,见着谁都亲热地叫人,早就改变了大家不好的印象。 朱主任们打听来的全是好话,提到最多的就是林晓脾气好,做饭好吃。 这不巧了吗…… 幼儿园生活老师不就是需要脾气好做饭又好吃的女同志。 朱主任和李干事听了满满一箩筐好话后赶回居委会办公室,当即把打听来的消息在会议上提出, 被张丽雯骗了的小胡同志气得咬牙切齿,心底牢牢记恨上了害他被当面点名批评还得写检查的人。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红星幼儿园这个岗位就分配给林晓同志了。” “李干事晚上亲自去林家把好消息告诉林晓同志,要是她同意的话明天就把名单交上去。” 忙着洗猪大肠的林晓不知道,工作就在她毫无所觉中失而复得了…… *** 河街子,林家。 “晓晓姐,原来世界上还有比大肥肉好吃的东西。”王耀华油汪汪的嘴角沾满了红色油汤,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也阻挡不住他拍马屁:“肯定是因为你做的好吃。” 桌子上陈秀芳端来的腊肉炒蒜苗就两个大人夹了几筷子。 林国东的理智告诉他没有资格挑嘴,可手却再也没下筷子,倒是肥肠汤泡饭就吃了两碗。 家里的菜太好吃也不行……废粮食。 “老刘真舍得,换这老些肉。”林国东一抹嘴站了起来:“改明儿我得了什么好东西还得给人家送点去才行。” 再不走远点,林国东生怕自己就要跟娃娃们抢吃的! “排骨和五花肉都用盐腌起来过年吃,明天吃猪肝。”刘芳同样吃得心满意足,下饭桌前安排起剩下的肉“天气热肉容易坏。” “别腌,明天就让晓晓把排骨炖了给小梅和学军补身体,猪肝也炒,五花肉……蒸扣肉能放好多天。” “哪能这么浪费。” 谁家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照林国东这么个吃法,两人全部工资光吃喝都不够。 “我有主意。”林晓其实路上就已经有了计划,等大家都看过来才接着说出安排:“排骨我用花椒爆腌,半个月后正好拿出来吃,五花肉就按爸说的蒸几碗扣肉,至于猪肝……明天用盐水卤一半炒一半,盐水猪肝给小梅和学军当零嘴,猪肝补血……” “林晓同志手可真巧,你说这几样菜我连听都没听过。” 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接着缓缓走进来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同志。 右手臂上的红色袖标非常抢眼。 林国东沉默两秒,忽然挑眉笑起来:“李干事,这么晚怎么上我家来了!” 居委会负责生产以及工作安排事宜的李干事,上家里要么是通知上头的什么重要决定,要么就是通知工作安排。 前者一般是厂里喇叭通知,能单独上门的绝对是后者。 “恭喜林晓同志,今年咱们河街子有三个工作指标,其中红星幼儿园生活老师的位置居委会认为林晓同志最合适……你看你这边有问题吗?” “红日幼儿园?” 林国东以为是前妻江蓠工作过的旭日幼儿园有了空位,没想到竟然是另一个。 “林国东同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李干事冲大家摆了摆手:“咱们坐下慢慢说。” “李干事喝茶。”林晓极有眼色地赶紧倒茶,又抓了把花生和糖放茶几上。 “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孩子没有普通幼儿园多……”李干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详细讲起红日幼儿园的具体情况。 说老实话,这个岗位竟然能落到河街子属实令人意外。 往年好工作一早就会被内定,不是某某领导亲属就是给了烈士遗属,很少有机会落到居委会等他们选人。 李干事担心林国东和林晓不明白这份工作有多好,所以说得特别详细。 或许是看屋里没外人在,连在幼儿园上班能积累人脉交情灯都说了出来。 “你妈当年和我一起参加过政治思想培训,你出生我还抱过……” 林晓的长相和江蓠很像,白天只看了个侧脸还没觉着,可眼下越看越觉得有江蓠的影子。 “当然愿意。”林晓握住李干事双手,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真诚:“我一定向我妈学习,好好工作回报社会。” 先不论红日幼儿园有多好,工作全靠分配的当下能进入幼儿园工作,已经是上上之选。 何况还是林晓最擅长的领域……跟孩子们打交道。 “那就好!”李干事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茶水下肚:“幼儿园九月份才开学,录用通知过两天送到你手上,到时候按照通知上的时间准备报道。” “谢谢李干事。”林国东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整张脸激动得通红,难得地说话结巴起来:“太……太感谢居委会了!” “可别谢我们。”李干事拍拍林晓胳膊,如释重负般站起来:“林晓同志要好好珍惜这份工作,给家里给国家争光。” “感谢组织!我有力气也不怕吃苦,肯定把工作干好。” 林晓就差拍着胸口保证,声音难免就提高了些。 这下子……林晓有工作的消息立即便被正在吃饭的隔壁听了个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昨夜一声惊雷炸响后大雨倾盆而下,半夜雨渐渐变小,直至天蒙蒙亮才完全停了下来。 林晓刚睁眼第一件事不是撑懒腰而是闭眼就钻进了空间厨房。 半个月前丢进鱼池的小螃蟹就硬币大小,林晓每天都会来观察螃蟹和河虾的生长情况。 透明的鱼池大概有四五十平方大,螃蟹刚放进去那几天得趴在池边仔细找,才能在流动的水底看到点影子。 一个封闭的池子里怎么会有流动水……空间都有了林晓哪还会疑惑这些。 “螃蟹的生长速度比鱼慢了不少。” 在水里看不真切,捞起来放手掌里一比,才半个手掌大,还得等半个月才能吃。 看完螃蟹,林晓又去了冷柜。 柜里冷气弥漫,最底下两格已经摆满了蔬菜,各个翠嫩欲滴,状态就跟刚从地里摘出差不多。 巡视完一圈厨房后,心满意足地起床。 “姐,今天早饭吃什么?” 刚推门出去,蜂窝炉灶台前已经蹲着个充满期待的小孩,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晓。 “昨晚的剩菜煮点面条,吃完姐要跟玉梅姐去山里捡菇子。” 孙玉梅住在三楼第二间,她爸孙大海是收音机厂职工,因为年纪就比林晓大了半岁,两人平时关系比较亲近。 昨天下午天上刚积起大团乌云,孙玉梅就说第二天雨停了要去捡菇子。 春夏山里的蘑菇和野菜是许多人家饭桌上难得的鲜食,许多半大孩子都盼着下场雨好进山。 “那我也去。” “山里不好走,你和小梅留下来看家。” 两个小的自从跟她熟悉起来后,渐渐也会展现出孩子天性,耍赖撒娇都已经是手到擒来。 林晓可不敢让两人跟着上山,到时候耍赖走不动哪敢让他们独自回家。 刘学军垂下头“哦”了声,撅着屁股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留给林晓一个后脑勺和乱糟糟的头发。 “姐一会儿要把排骨晾在门口,要是家里没人看着被偷走了怎么办?”林晓走过去摸了摸乱翘的头发,温声道:“要是被人偷走了咱们吃什么?姐还打算明天煮腌排骨吃。” “就是放了很多花椒的腌排骨?” 贪吃是大部分孩子的天性,刘学军也不例外,一提到吃的就立刻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今天再晾一天明天就煮。” “我一定好好看着,保证不让人偷走。” “交给你们了!” 早饭刚吃完,孙玉梅果真在三楼就扯着嗓子喊林晓出发。 别看她们生活在县城里,其实走半个小时就能看到农田,再往外走上个把小时就完全身处于山野之中。 “有人比我们还早。” 山脚处密密麻麻的脚印说明已经有不少勤快人早早就进了山。 同时也说明她们再从这处上山估计也捡不到什么了。 “走枝丫口。”孙玉梅说。 孙玉梅父母也是北方人,虽然只比林晓大半岁,个子却比她整整高了一个头。 这姑娘做事风风火火,属于嘴比脑子快的类型。 刚决定完孙玉梅就开始卷裤脚,还打算把胶鞋脱下来丢进背篓里,看样子做好了要手脚并爬的准备。 “枝丫口坡太陡,昨天刚下了大雨,万一有塌方怎么办!” 枝丫口是她们私下给取的地名,其实就是棵歪脖子的大松树,因为坡太陡峭平时很少有人从那里走。 接近四十五度的坡,手脚并用都还得万分小心,更何况昨夜那么大的雨。 “你放心,就那一小截路陡。”孙玉梅信心满满,愣是拽着林晓来到枝丫口前。 “瞧见了吗?” 林晓顺着孙玉梅的手指往上看,一条破破烂烂的布条子进入视线。 “到那里往右边爬,再走十来分钟就是个山坳,里边可多菇子。”孙玉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本来我打算留着自己悄悄去的,你今天算是掏着了!” 山坳是孙玉梅提前半个月探过路的秘密地方,今天要不是上山的路人太多,她还准备再养几天再去。 好地方当然得自己留着! “还悄悄做了记号,看来山坳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那可不!”孙玉梅冲林晓挑眉,能听得出已经压抑了兴奋:“要不是看在你送了瓶烧椒酱,我才舍不得说。” “那我可捡了大便宜!”林晓知道孙玉梅并不是真小气,随意地笑道“要真找到不少好菇子,我再送你烧椒酱吃。” “一言为定。” 这片鲜少有人进来的地方,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大部分阳光都被树杈筛成了破碎的光斑。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全凭孙玉梅做的记号,两人才不至于进来就迷了路。 随着越往上,凉飕飕的寒气和水汽越发浓郁起来,后背刚出的汗瞬间又被凉气带走。 还好进山前林晓也学孙玉梅脱了鞋,要不根本无法在这湿滑的稀泥上行走。 两人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 总算……孙玉梅说的平地到了。 坡忽然平缓下来,孙玉梅停下来用路边泥坑里的积水擦干净脚:“穿上鞋,里边草高,万一有条蛇什么的……” 林晓赶紧照做,重新穿上胶鞋,又在鞋上捆了几根枯藤防滑。 做完一切后,孙玉梅用镰刀拨开被荆棘半掩的狭窄小路,挑起垂在半空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哇——” 纵使前世在电视机里见过类似场景,可当亲眼所见时,还是会因眼前的美景不由发出惊叹。 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坳,溪流贯穿而过,水声潺潺。 深青色,浅青色,嫩绿色…… 各种绿色交杂的山脉如一副精心勾勒的山水画,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美。 这里的空气都好似格外清润,草木清香扑鼻。 “好的还在后头。”孙玉梅不知从哪捡了根棍子,对着地面敲敲打打半晌才踩上去:“跟着我走。” 地上覆盖着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敲打的话里边藏了条蛇根本看不见。 “玉梅姐,快看!”林晓使劲抓住孙玉梅胳膊,指向不远处的斜坡:“好多包谷菌。” 包谷菌是安川人的通俗叫法,其实真正的学名叫——羊肚菌。 高大的树下,一大片褐色羊肚菌密密麻麻,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足够令人心潮彭拜。 “是秋包谷菌。” 包谷菌一般是五六月份采的多,八月初还能在山里撞见这么大一片,概率比兔子一头撞死在猎人面前还小。 今天不仅让她们碰上了,还是这么大片。 “我们发了!”孙玉梅激动得大叫,棍子瞬间被甩飞:“我们先采,然后再分。” “好 。” 两人急忙扒开草丛,几乎是趴到地上用竹片子撬。 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了那么一点后,孙玉梅才有精神跟林晓解释为什么激动。 包谷菌味道鲜美只是其中最令人广泛知道的一点。 其实这种菌的营养价值和药用价值都相当高,有些老人叫它“素肉” 前几个月孙玉梅跟她妈廖春芬去黑市里换粮食,亲眼见人家一篮子包谷菌换了块大肥肉。 那还是夏包谷菌最多的时节,秋包谷菌还不得更精贵。 “我们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被其他人瞧见了,明天早上去黑市说不定还能换张香皂票。” 林晓被孙玉梅口沫横飞的样子逗笑,忍不住打趣:“看你这么激动,我以为要换几十斤粮食,到头来就换张香皂票啊!” “要是明年还分配不到工作,我爸妈肯定让我相亲结婚,哪像你运气好竟然能分配到幼儿园上班。” 话是这么说,但瞧着孙玉梅对结婚可没有一点抵触,话锋一转忽然就害羞起来,眼神也变得闪烁:“我听别人说香皂洗澡能变白,要不你也试试?” “你有对象了?”林晓猜。 “没有。”孙玉梅害羞得更加明显,采菌子的手速不由慢了下来,支支吾吾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有个……有个男同志给我送衣裳。” “那不就是明摆着想跟你好!” 连情书都以革命同志作为开口的时代,男性送衣服给女性就已经算是非常明确的追求信号。 而孙玉梅收下了衣裳,说明她也对那人有意思。 两人应该就差捅破窗户纸了…… “我还没同意呢!”孙玉梅傲娇地往后一甩辫子,两颊通红:“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玉梅姐这么害羞。” “以后你就知道了!”孙玉梅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说出来丢人。” “看样子要不了两年就得吃你的喜糖。” 林晓也只是随口说说,眼下她刚拿到录用通知书,未来几年内家里都应该不会催婚。 两人往边上挪动着,林晓眼尖,很快扒开一从蕨草:“这里有鸡油菌。” “除了包谷菌咱们平分,其他的谁看到就算谁的。” “行!” 今年雨水足菌子发得又多又好,两人之间根本不需要竞争,几乎是走两步就能瞧见菌子。 林晓抽空还摘了些山泡子和野杨梅带回家。 两人下山前又把荆棘还原,用枯草遮盖住上山的脚印,这才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回家。 满载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清源县东郊。 “玉梅姐,这里……真有自由市场?” 眼看路越走越偏,路面变成了泥巴路,两边出现不少废弃厂房和倒塌的墙体,林晓心里不禁发慌起来。 “快到了。”孙玉梅压低声音,指向远处的一个桥洞:“就在桥洞后边。” 黑市更多被老百姓们称为“自由市场”,为了躲避投机倒把办公室的清查,地点经常是随着稽查而流动。 要想知道第二天在哪交易,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才能得知。 此时天才蒙蒙亮,正是雾气最浓的时候,稍微离得远点连人脸都看不清楚。 “走快点,去晚就没啦。”孙玉梅加快脚步。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挡住双眼。 钻过桥洞就出现了片稍微宽阔点的草地,许多人就像是在这片草地上闲逛似的走来走去,两人刚靠近就瞬间能感觉到数道警惕目光投来。 “把篮子上的布揭开。”孙玉梅有经验,提前让林晓把包谷菌全放在篮子里。 这个动作类似于宣布,告诉大家她们也是来交易的人,警惕眼神相继散去。 “你注意看大家提的篮子或是手上拿的票,要是有想换的就上去问……”孙玉梅的目光早在人群中搜索着,话说一半就找到了要换的东西:“记得一定要小声,要是瞧见别人跑,你就跟着跑!” “好。”林晓说。 孙玉梅迫不及待地往蹲在坡地边的人走去,那人没有到处溜达,而是在地面铺了块布,上面摆满各种票。 林晓收回眼神。 “同志。”经过身边的中年人忽然停到身边,故意捏紧的嗓子尖细刺耳:“这是鲜的秋包谷菌?” “是。” 男人用围巾包住了脸,猜不出年纪更看不清长相。 第一次来的林晓准备显然不充分,光戴了顶草帽,只需微微抬头对方就看清楚了她的长相。 林晓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呼吸顿了顿,随即开口:“有多少?” “三斤左右。” “两尺棉布票换不换。” “不换!” 林晓利落转身就走,完全没有跟男人讨价还价的打算。 出发前孙玉梅就说三斤鲜包谷菌至少能换五尺到八尺布票,那男人明显是看她年轻故意压价。 男人轻咳两声,竟然追了上来。 “三尺布换不换,你这菌子是新鲜的不耐放,价格肯定不能和干菌子比……” 男人的喋喋不休林晓没搭理,目光只是在其他人手里搜寻着。 “同志,我能看看你的秋包谷菌吗?” 忽然,一道清朗而沉稳的男中音停在了林晓面前,这声音既有年轻人的清透,又沉淀了一丝淡然。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林晓点点头,抬头看去同时把篮子递了过去。 追过来的男人低声啐骂了声,不情不愿地钻进入群,很快又拦住了另一个人。 男人微微低头,捡起一朵羊肚菌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也没有做任何装扮,脸部轮廓如刀削般硬朗,下颚线紧绷,一看就是果决而有毅力的性格。 “同志想怎么换?” 男人抬眸,黑沉沉的眸子看了过来,微不可闻地一顿很快便又恢复平静。 “你想换什么?”林晓问。 男人的嘴唇微抿,简短思考后沉声提出:“我第一次来自由市场,这里是个什么行情我也不清楚……一斤白糖如何?” “可以。”林晓立即回道。 “我……”男人表情有些难为,大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片刻:“去那边?我得把东西腾出来才能装包谷菌。” 男人就提了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白糖应该就装在里边。 “我背篓里还有好东西,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男人不仅长得帅做事也挺公道,与其跟那些骗着一个算一个的“老油条”交易,还不如问问他。 “行,我兜里还有票。”男人忽然展颜一笑,眼角漾开几道浅浅纹路,瞬间冲淡了刚才的严肃。 可惜林晓此时没空欣赏,一颗心都思考着等会儿怎么从空间往外拿东西。 两人穿过人群停在了桥洞另一边的大青石上。 林晓把背篓放下来,手伸入搭着布斤的背篓里,随便往里扔了两条鲫鱼和两罐烧椒酱。 “同志,这是白糖。”男人从公文包里拽出布袋子递给林晓:“你掂一掂。” “只多不少。”林晓接过来就说。 男人够厚道,袋子里的白糖表面带着些磨砂般的质感,呈现出细碎光芒,一看就是品质比较好的白糖。 “够就成。” 接下来男人好似真准备把公文包里的东西都清出来装包谷菌,林晓抬了抬手:“篮子一起送你吧。” 男人语调放松,声音变得温和许多:“这是两毛钱,当我买篮子的钱。” 林晓笑盈盈地借过钱,把篮子递了过去。 “我背篓里还有鱼和烧椒酱,同志要看看吗?” “什么鱼?” 看男人的表情似乎很感兴趣,林晓赶紧把布掀开,抓起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这么大的鲫鱼,炖汤绝对有营养。” 鲫鱼尾巴泛红,每条至少有一斤半,确实属于非常少见的大鲫鱼。 “你打算怎么换?” “一条三尺布票。”林晓说。 “可以,两条我都要了,另外……”男人鼻尖微动,似乎闻到了空气里特属于于烧椒酱的香味:“加上那两罐烧椒酱,一共七尺布票。” “好。”林晓大喜。 本来烧椒酱是打算用来做买鱼送的搭头,没想到男人竟然肯出一尺布票来买。 看来这人工作应该不错…… 林晓只是随便这么一想,手下动作没停,随便地扯了几根杂草穿过鱼鳃,又把烧椒酱递给男人。 一手鱼一手票,交易完双方就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林晓要回桥洞那边找孙玉梅,男人则爬上坡把鱼和篮子都挂在了自行车把手上。 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场能快点结束就快点结束的交易而已。 *** 交通局家属院。 这是一片砖混结构的宿舍楼,空气里偶尔还能闻到汽油与轮胎胶皮的混合气味。 每栋楼都是三层高,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院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绳。 男人推着车不时歪头避开这些晾衣绳,而后停在家属院最里边一栋风格截然不同的红砖平房前。 房子前用红砖围了个半人高的围墙,站在外边就能看到屋里人正在干什么。 “妈,我回来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不在家睡觉去哪了?” 红色木门被拉开,屋里走出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哈欠连天的小男孩,看年纪大概三四岁左右。 “小叔。”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叫人,只是听着有气无力的。 孩子皮肤白得像初春新雪,甚至能看到额角淡青色的细小血管,细软头发也像他本人似的安安静静地贴在额前。 韩煜叹了口气,打开院门把自行车推进去。 “我给小北买了点包谷菌,我听单位的老同志说鲜包谷菌炖鸡能开胃,顺道还买了两条鲫鱼,也炖给小北吃。” 中年妇女表情一凛,赶紧看了看门外。 “进屋说!” 韩家是真正的两室一厅,面积约六十平。 客厅里人造革沙发围绕着个深色茶几,宽大的写字台靠窗而放。 韩煜的母亲叶文澜走到写字台边,关掉了此时正在播放戏曲节目的收音机,脸色难看。 “你是不是去‘自由市场’了?” 韩煜轻轻点头,放下篮子和鱼后双开双臂:“小叔抱?” 韩北扭头抱紧叶文澜的脖颈,害羞得埋进奶奶肩膀里。 “你说你胆儿可真肥。”叶文澜还是不放心,又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眼:“要是让人知道举报了你爸可怎么办!” 韩煜的父亲韩建军是清源县交通局副局长,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稍有不慎就得被人拉下去。 叶文澜担心的绝不多余,要只是个副局长位置还好说,就怕连累全家都被批斗……那可真是一家子都得完蛋。 “妈你放心,我故意饶了路才回。”韩煜一副嬉皮笑脸的摸样,摊开手就往沙发上靠:“咱们家属院里谁家没上自由市场换过东西?局长家前几天炖的王八汤难不成是自己去河里捞的?” “就你话多。”叶文澜无奈地瞪了眼韩煜:“我看你在单位还敢不敢这么没皮没脸的跟领导说话。” “家里和单位能一样吗!”韩煜挑眉轻笑,又冲韩北伸出手。 别说在单位,就是刚才在黑市韩煜给林晓的印象不也是老实沉稳,谁能想到在家里竟然是这副赖皮的模样。 “坐没个坐相,要是老韩在家又得骂你。” “我爸呢?” 韩建军在家韩煜可不敢瘫着,老爷子沙包大的拳头揍人没轻没重,他们兄妹几人小时候没少挨打。 其中就属调皮的韩煜挨揍最多…… “你爸……”叶文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个地名来:“李家坝。” 李家坝是个镇名,同时也是全县最规模最大最有名的“自由市场” 韩建军其实也去了自由市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爸也是给小北买东西去了?” 叶文澜叹了口气,点头。 韩建军和韩煜父子不顾危险,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怀里这个看着病殃殃的孙子。 大儿子和儿媳都在省城地质局工作,两年前外出执行任务时遭遇塌方双双去世,韩家人从省城接回韩北后才发现这孩子长得瘦小是因为脾胃差。 这两年家里人变着法的给韩北补身体,但……收效甚微。 “你先看着小北,我去把鱼养上。” 韩煜买回来这两条鱼个头不小,看鱼嘴一张一合的应该还活着。 “鱼还活着?”韩煜惊讶地往沙发边看,随手丢在空木盆里的鱼还真活着,鱼尾像是抗议似猛地摆动了几下。 要知道他骑了半小时才到家,加上那女同志背去自由市场的时间,怎么着也得个把小时。 鱼离开水这么久还能活……韩煜觉着不可思议。 韩北被小叔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 “臭小子看你小叔被鱼吓到就高兴啦?”韩煜举起韩北,坏笑着往上轻抛:“中午就让你奶奶炖鱼吃。” “炖鱼吃。” 韩北笑着学舌。 叶文澜端起盆出去接满水的功夫,韩建军也提着个编织口袋进了屋子。 “哟!鲜包谷菌,正好炖我带回来的鸡。” 一只羽毛灰白的芦花鸡装在编织里,韩建军用十斤县城粮票好不容易换来的。 “爸。” 韩建军脚步响起的前一瞬间韩煜已经坐直了身体,嬉皮笑脸也收得干干净净,一本正经地端坐着。 “你小子装得还挺像。”韩建军凉飕飕地往沙发上一瞟:“你妈铺的沙发布都被躺歪了,还好意思装呢!” 要不说知子莫若父,韩煜一撇嘴韩建军就知道这小子准没好屁。 韩煜“嘿嘿”笑了两声,身子一歪,抱着韩北几乎快躺到了沙发上。 “下午杀鸡,炒盘鸡血晚上喝一杯。”韩建军把编织袋交给叶文澜,余光瞥见嘻嘻哈哈的韩煜,忍不住叹气:“你说人家女同志怎么就看上了这小子?” “嗯?”韩煜转头。 叶文澜也满脸疑惑地追问:“谁看上韩煜了?” “小北幼儿园那周老师。”韩建军微微蹙眉,似乎是想到了刚才的情景:“我回来路上碰见周老师,她说下午要来咱家家访。” “又来!” “又来!” 叶文澜和韩煜同时说出了相同的话,且表情都有些不高兴。 周老师这个月已经来家里家访五次,每次都以关心韩北身心健康为由,不待两三小时都不会离开。 开始韩家人都没往那想起,别提多感谢周老师对工作的认真 可随着次数增多,韩家人渐渐地就看出了点不对。 哪有老师来家访了解的不是学生,而是韩北小叔的个人情况。 从工作单位到个人爱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就是没人问也将自己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韩煜老早就感觉到不对,可是又不好当面说难听话,只能找借口避开。 这下倒好,周老师竟然在路上拦住韩建军,先打听韩煜有没有在家,确认人在才提出家访。 “周老师说想跟你打听一下幼儿园今年的教材配额情况。”韩建军说。 韩煜眉毛一掀,差点没吼出来:“我一个武装部干事,上哪知道物资配给!” 这不明摆着就是找借口,连韩建军当时听得都差点没管住表情。 周老师是真就差把话说明面上了…… “要我看,咱们还是给小北转学校吧!”韩煜抓着韩北的小短手摇晃,笑得贼兮兮的:“难道你们还真打算牺牲亲儿子的人生幸福。” 韩北在红太阳幼儿园读书,而周老师的母亲是幼儿园园长……家访时她亲口所说。 韩煜可不想因为侄子读书而牺牲自己的个人幸福。 “转吧!”韩建军无奈摆手:“就转你们县委关系下的机关幼儿园吧!” 小儿子虽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明摆着韩煜没看上周老师,处对象这种事总不能勉强。 “下午我就回单位写申请。”韩煜立刻接话。 韩建军点点头。 虽然红日幼儿园离交通局家属院稍微远了点,但孩子拢共就在幼儿园读三年,他们最多就辛苦这三年。 总……好过天天应付热情过头的周老师。 *** 河街子,林家。 “姐,林叔说晚上咱家要来客,让你上供销社买点肉。”许小梅从衣兜里掏出张肉票和一把零钱:“我妈还让你顺去供销社一趟。” “谁要上咱家?”林晓接过钱票。 整整两元钱和一斤肉票,三天生活费买一顿菜,看来客人身份应该挺亲近。 “不知道。” 早上林国东就交代两句就忙着上班走了,许小梅根本没机会多问两句。 不过谁来都不重要…… 许小梅赶紧抱紧林晓,可怜兮兮地撒娇:“大姐,早上妈煮的稀饭不好吃。” “背篓里有包谷粑,你和学军一人吃一个。” 从自由市场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有人卖蒸玉米粑,林晓买了四个当早饭,剩下两个还在背篓里。 孙玉梅换到了心心念念的香皂票,根本没和林晓一起回来,半道就冲国营商店去了。 “你们看家,我去找刘姨。” 既然刘芳交代了许小梅,想来就是跟她说晚饭的事。 河街子供销社是这片居民区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爬上高高的水泥台阶就能看到玻璃窗户上贴着红纸黄色的标语。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即使白天也常常开着两盏白炽灯。 数个玻璃柜台摆成长长一条,每个柜台就代表一类或几类的物品销售区。 今天天气好又正值休息,供销社里很忙碌。 最右边的布匹柜台前挤满了年轻女同志,叽叽喳喳地指挥着刘芳拿这样那样布来凑近了看 林晓站在门边等了会。 大家都是因为今天才刚到的新样式面料,听说省城女同志们人手一块,所以更多的人就是来瞧个新鲜。 很快,买到心仪布料的离开,看热闹的也逐渐散去。 “刘姨。”林晓这才走了上去。 刘芳把没卖出去的布料重新卷起来,再用手抚平布料上的褶皱,动作轻柔而且很是郑重。 旁边同样也是卖布料的中年妇女不屑地撇撇嘴,换只手继续杵在柜台上,身体扭过去跟隔壁卖杂糖的大姐说话:“你说今天人怎么这么多……累得要死。” “还好意思说累,都是人刘同志一个人忙前忙后,你就在边上看着……是眼睛看累了吧。” 看似是玩笑话,其实大姐就是实在看不过去才说了两句。 同样都是供销社售货员,有些人就仗着有经理当靠山成天偷懒,大姐要不是夫家来头大也不敢实话实说。 “晓晓。”刘芳冲林晓招手,把人喊道柜台前才继续小声说:“早上起来就没见你,听小梅说你去市场了?” “玉梅姐想换张香皂票,我跟她去瞧瞧。” “以后可不准单独去,万一遇上稽查队,你个小姑娘哪跑得赢。” “好。”林晓说,答应归答应,下次要有机会还是会去。 “刘姨,你叫我来……” “看我这记性,忙得晕晕叨叨都忘记了正事!”刘芳一拍脑门,把林晓拉得更近了些:“你妹把买菜钱给你了吧?” “给了。” “肉买半斤,再炒两个素菜就成……” 一斤肉票减少到半斤,家里还有昨天买的菜没吃完,刘芳的意思处处都透着“对付”两个字。 “是谁要来啊?” 虽然跟刘芳相处的时间还很短,林晓仍然认为“后妈”不会是个小气人,那只可能来人跟她……关系不好。 “我表弟两口子。” 看林晓满脸疑惑,刘芳“嗐!”了声,拿起鸡毛掸子边扫柜台灰尘边跟林晓说起娘家那些成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 自从弟弟牺牲后刘芳就没有了至亲,不过关系疏远的娘家亲戚还有几个。 刘芳刚离婚那阵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三姨送了两斤糙米上门,瞧着是可怜外甥女日子艰难,实则是打起了刘学军主意。 表弟两口子连生四个女儿就再也怀不上,思来想去后动了抱养个儿子的念头。 要是不了解三姨家情况,刘芳说不定还真同意了这件事。 “三姨四个孙女个个养得面黄肌瘦,我才舍不得让学军去她家吃苦。” 纵使再难刘芳都舍不得让两个孩子饿肚子,三姨连自己亲孙女都苛待,又怎么可能真心对刘学军好。 刘芳当时把话说得很明白,三姨一听直接拿起带来的糙米骂骂咧咧就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来往,谁知道她再婚没多久对方竟然专门托人捎信说要来家里看看。 “你说就这种人,买再多肉给他们吃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咱们自家人吃。” 半斤肉是礼数不是情谊,刘芳还肯做饭招待表弟一家就已经仁至义尽。 “明天下午姨给你一元钱,你带小梅和学军在外边吃了饭再回。”刘芳忽然又说。 她没脸跟林晓明说的还有个原因……表弟两口子怕是冲着林晓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林晓就没机会见着刘芳表弟两口子,早上刚从供销社回到家,就遇上请假匆匆跑回来的林国东。 二叔托人带消息到厂里,说奶奶最近吃不进去饭,想大孙女林晓想的。 所以林国东急忙找单位开好介绍信,又往林晓兜里塞二十元钱,就把人打包送上了去往隔壁连江县的长途汽车。 “你替爸好好尽孝。” “趁还没正式上班多玩几天再回,生活费也得给你二婶。” “你再问问你奶意思,上不上咱家来住?按理说今年该跟着咱家住了。” “路过供销社别忘给小云兄弟俩买点糖。” 林国东终于交代完所有话,冲林晓摆摆手,毫不留恋地骑上自行车就走。 林晓抱着两大包东西,缩在长途汽车最后一排开始努力回忆奶奶和二叔一家。 奶奶吴秀珍是个性格温柔的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绣娘,就靠一手绣活养大了两个儿子。 二叔林新华在连江县机械厂上班,二婶曾玉兰是菜站售货员。 两个表弟林云十二岁,林建党十岁,上次见还是二叔来接奶奶去他家生活那回。 那俩调皮小子刚来就掰断了水房的水龙头,被林新华好一顿打,离开时眼泪鼻涕都没干。 一晃都快七年没见了…… 按理来说奶奶是每家住三年,可二叔二婶看林国东一个人忙活父女倆都不成,后来根本就没提送老娘来清源县的事。 原身记忆里,二叔二婶一家子都是好人。 “没买票的买票啦!去连江县的八毛,去……” 随着售票员的高声吆喝,车子冒着突突黑气启动,林晓被柴油烟呛得连连咳嗽,再也无暇回忆下去。 一路上……她都在咳。 其实连江县距离清源县并不远,几十里路程颠簸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 连江县因县城建在一条江两岸而得名。 高耸的水塔和粗大的机械厂烟囱是这里的地标建筑,空气中弥漫着股子淡淡的机油味。 终点站就在机械厂生活区里,还没下车林晓就听见厂区喇叭正在播放歌曲。 此时正值下班时间,自行车的铃铛声不时从林晓身边擦过,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欢呼着跑来跑去。 机械厂的规模完全不是食品厂所能比。 林晓拿着林国东写的具体地址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二叔家所在的单元。 叩叩叩—— 四层筒子楼,每层二十扇门相对,居住密度比林晓他们家也高了不知多少。 林晓敲响房门。 二叔家门口的蜂窝煤灶上已经有玉米香飘出,看着像是在煮玉米稀粥。 “谁啊。” 话音落的下一秒门就被拉开,二婶曾玉兰两手面粉的出现在林晓面前。 “晓晓来了!”曾玉兰又惊又喜,脸上现出明晃晃的笑意:“快进来,你二叔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二婶。” 林晓刚喊人,曾玉兰已经一把将她拉进了屋,转身又朝屋里喊:“老林快来,是晓晓来家了!” 二叔林新华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小时候跟着村里私塾先生读过几年书,后来凭借自己能力考过了机械厂扩招成为学徒工。 之后参加工人业余大学接触到机械知识,才十几年时间就已经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 干部编制的技术工程师,房子自然也比普通职工能多分一间。 屋子里家具不多,但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林新华就坐在门对面的窗户前,正在专心致志地敲打着什么零件。 听到曾玉兰的话,林新华才慢半拍似地抬头看来,黑框眼镜顺势滑落到了鼻尖上。 “晓晓。” 看清来人后林新华同样满脸笑意。 “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来看看你们,听说奶最近吃不下饭。”林晓赶紧把网兜提起来,递给二婶:“罐头给奶吃,布是刘姨让我带来给二婶做套新衣服穿。” “这么客气干什么。”曾玉兰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素未谋面的新大嫂给她留了不错的印象,至少不是那小气人。 “我奶呢?” “你奶在隔壁睡着,我去叫她。”林新华找了块破布擦干净手上的机油,又对曾玉兰说:“拿张肉票给我,我去买斤肉回来炒。” “你等着。” “我带了肉来的。”林晓赶紧把带来的包打开,从里边提出两根洒满青花椒的半干排骨和一包腌鱼。 “我记得奶奶喜欢吃腌鱼,这是我腌的鱼,刚腌一天还新鲜着呢!” 报纸打开,麻辣味道瞬间飘散出来,鱼块红彤彤的还泛着点点油光。 “那中午就吃鱼。” 鱼肉饱满,曾玉兰甚至还觉着有点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条大鱼。 “大哥上哪钓的这么大白鲢鱼?” “不知道。”林晓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空间鱼池出品,从一个月前的小杂鱼到几十公分,要吃的话鱼池里还有几十条吧! 鱼的品种不同成长速度就不同,像是花鲢和鲫鱼等就长得比较缓慢。 不像这种什么都吃的白鲢,就是同类粪便都能成为食物,长得实在太快。 长得快是快,就是肉质粗,刺多,林晓觉得口感不怎么好。 于是……全变成了腌鱼。 “你们娘俩决定,我去隔壁叫老娘。”林新华也没打算细问,笑眯眯地去了隔壁喊人。 桌上放着个面盆,放东西时林晓瞧见盆里有团暂时能称为面团的东西。 “二婶,你和面准备做饼?” “说起来就丢人。”曾玉兰把面盆端给林晓看:“你二叔说给咱妈做点好消化的馒头吃,面稀了加面,干了又加水,结果……” 结果就成了盆里的一团,林晓看了眼就断定……水又加多了。 “我也是没招了,打算一会烙成饼对付着吃。” “我来。”林晓很自觉地卷起袖子。 “你?” “我试试,实在不成再烙饼,总不会浪费了粮食。” 解释再多都不如实际行动更能证明,林晓洗干净手抓了两把面粉撒进盆里。 就在这时,吴秀珍在林新华搀扶下走进了屋里。 “晓晓一个人来的?” 吴秀珍说话慢吞吞的,那双因岁月而变得沧桑的眼底流淌着温暖笑意,此时正注视着林晓。 “奶。” “哎!”吴秀珍回答着,抬起手随意抚过满头银发,每个动作都透着股旧日大家闺秀的清雅。 “奶,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我家晓晓都长成大人了,能自己一个人坐汽车来瞧奶奶。” “奶,爸可担心你了,早上听到消息就请假去厂子里开介绍信,我爸说要二叔厂子的卫生室看不好就上县城医院看。” 林晓悄悄观察着老太太的脸色,脸色红润倒不像是得了什么大病的样子。 “妈没生病,就是想大哥了!”林新华笑着接话道。 大嫂去世后大哥就成了老娘的心头病,既想大哥早日再婚,又担心后妈对林晓不好,愁来愁去把自己给愁得吃不下睡不着。 这不昨天还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一听林晓来家立即就有了精神头。 “没有那回事。”吴秀珍抿直嘴唇想做出不高兴的表情,可仅仅一秒钟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奶奶不是担心你爸后娶的媳妇对你不好吗!” “刘姨对我挺好的,她也是个可怜人。”林晓赶快给刘芳正名。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你呢!” 林晓:“……” “晓晓这么大的姑娘了,新大嫂是不是真心对她好不好还能看不出?” 刚得了布料的曾玉兰站出来替新大嫂说话,余光随便往林晓手上一瞟,顿时惊讶得挑起了眉头:“晓晓,面团这就揉好了?” 盆里干干净净没粘一点面粉,光滑的面团根本看不出先前使劲往手指缝里钻的样子。 “盖毛巾发半小时就能上锅蒸。” “晓晓连馒头都会做?” 吴秀珍看向林晓的目光满是疼惜,估摸着以为是母亲去世之后她逼不得已才学会了做饭。 以前大儿媳妇还在世的时候,林晓连吃饭都得端到桌上。 “我大孙女受苦了!” “奶,我好着呢!”林晓拼命给林新华使眼色,把罐头扭开用勺子舀出来递到吴秀珍嘴边:“我学做饭一是因为喜欢,二呢……奶奶你孙女我分配到工作啦!” “分配到哪了?” “机关幼儿园的生活老师,不会做饭可怎么行。” “老师……老天爷,我大孙女以后可要当老师啦!” 嘴里的罐头橘子此刻都不甜了,吴秀珍只顾得上高兴,连林晓连连补充的两句生活老师都根本没听进去。 “老二媳妇,你快给娘收拾东西,我要去老大家享我大孙女的福。” “……” 林晓还没把林国东询问的意思带到,奶奶就已经迫不及待要走,完全不给众人一点接受的时间。 说着老太太就站起来要去收拾东西。 “妈你先别着急啊!”林新华一看哪还坐得住,赶紧跳起来安抚激动的吴秀珍。 “要走也不是现在!您瞅瞅现在都几点了。” “等我明天去邮局给大哥打封电报,您去不得安排好住的屋子!总得给大哥准备时间吧!” “晓晓才刚到,再怎么也得让她在这多玩几天。” 好说歹说……老太太才放弃了马上就走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一个个看似很寻常的面团渐渐在蒸锅里膨胀成馒头,面香飘荡在走廊中。 “老林,你家来客啦?中午又是炸鱼又是蒸馒头,香得咧……” “老曾手还真巧,都会蒸馒头了,改天教教我。” 隔壁邻居做饭的同时也不忘关注曾玉兰家炒菜锅,自家锅里的水油炒菜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我哪会啊!都是我侄女做的馒头,我跟你说我侄女可是幼儿园老师,她……” 林晓就在屋里听着二婶对自己一通夸,夸得那叫天上有地下无,就是嫦娥来了都得避开几步。 当事人羞得脸蛋通红,前世的林晓没有亲人,更没有人这么毫无原则的夸过自己。 “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后妈这人咋样?” 二叔跟林晓说了会儿话就又去打磨新零件,客厅里没其他人,吴秀珍又忍不住问了起来。 “真挺好的!” “那就好。”吴秀珍长长呼出口气,那双看透世事却依旧温和的眼睛露出笑意,轻轻拉过林晓的手用指腹摩挲:“到底是好是坏奶奶到时候会判断,你就安心地工作,最好早点给奶奶找个孙女婿……” “奶,我才十七岁。” “十七岁找对象,十八岁结婚,二十岁奶就能抱上重孙子!” “妈!” 响亮的喊声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同时从走廊传来,接着一声:“看镖”伴随着曾玉兰的骂声成功让吴秀珍转移了注意力。 “你两个弟弟回来了。” “奶。” 十二岁的林云像只猴子,浑身被晒得黝黑发亮衬得牙齿特别白,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猛地瞪圆。 “愣着干什么,不认识大姐啦?”吴秀珍笑。 “奶。”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孩儿扑进吴秀珍怀里,悄悄瞥着林晓瞬间又害羞地转过头去。 同样晒得皮肤黝黑,老二林建党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你是大伯家的大姐?”林云问。 “你不记得上次来我家被你爸打的事啦?”林晓冲林云挑眉,打算好好逗逗这个小堂弟:“当时哭得哟……都尿裤子了吧!” “才没有。”林云大声争辩,脸蛋飘上两抹可疑的红晕:“尿裤子的是建党,不是我。” “哥你胡说,我才没有尿裤子。” “就是你尿裤子了,大伯还笑话你胆子比麻雀小。” “才没有。” 林晓哈哈大笑,等兄弟俩眼看着快要闹掰的上一秒,变戏法似的抓出两把糖来。 “谁想吃奶糖?” “叫一声大姐就给一颗糖。”林晓把糖举高,笑嘻嘻地高声宣布:“大姐就买了这么点奶糖,分完可就没有啰!” “姐姐。” “姐。” “大姐。” 要不说林晓对付孩子有一套,兄弟俩叫得一个比一个响亮,林建党年纪小嘴巴笨,急得后来都抱住了林晓胳膊。 午饭上桌。 两个堂弟自认为跟林晓熟稔许多,桌上一个劲儿地给大姐夹菜,还说下午要带她去厂子后山抓蜻蜓。 “晓晓难得来一趟,就在二叔家里多玩几天。” 林新华话少,呼噜呼噜地喝下大半碗包谷粥,饭桌上第一次开口。 “后天厂里保卫科要保山赶猪,到时候抓到了野猪二婶买斤野猪肉尝尝鲜。” 钢铁厂紧挨着大山,山里不时有野猪下山嚯嚯厂里设施,为了安全保卫科决定对山脚进行一次清理。 这种场面林晓还真没见过,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晚饭吃完,天已经黑得彻底。 第二天一早,两个堂弟果真带领着林晓在厂子生活区里到处闲逛。 汽水喝了,乒乓球打了,实在无事可做就跟着他们一起回忆了遍儿时的游戏——抓蜻蜓。 不过骨子里依然是大人,跟着跑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只是慢慢跟在身后走着。 经过职工俱乐部后的一条僻静小路时,林晓忽然被阵叮叮声所吸引。 顺着声音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间茅草搭起来的棚子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专注地用小锤敲打着小块看着像是黄铜又有些发紫的铁皮。 每一次落锤都很精准落下,甚至连林晓和林云兄弟俩走近都没感觉。 “牛爷爷是厂里的老钳工,我爸说他捶打的精密磨具连车床都比不上……不过我不懂是什么意思。”林云只是把林新华说的话重复一遍,至于什么是钳工他都不知道。 “牛爷爷脾气可怪了。”林建党皱起鼻子,显然以前被牛爷爷批评过。 “臭小子说牛爷爷坏话也不知道躲着点,哪有当面说人坏话的!”牛爷爷冷不丁抬头,举起锤子故意吓唬林建党。 林建党吓得哇哇大叫,拼命拉着林晓往后退。 “大姐跟牛爷爷说两句话,一会儿去墙边找你们。” 别人或许不知道牛爷爷捶打的是什么,可林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片紫铜。 “小丫头不走想留下来挨训?”牛爷爷继续专注地开始敲打紫铜。 “牛爷爷做的难道是紫铜锅?”林晓试探地问。 云省有一种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小吃——铜锅小姑米线。 煮米线用的铜锅就是用紫铜皮做成,而且正宗铜锅上就有许多这种捶打印记,只是林晓见过的锅都是用整片紫铜捶打而成。 牛爷爷手里这片紫铜就比小孩儿手掌大不了多少,所以她有些不确定。 “小同志还认识紫铜锅?”牛爷爷颇有兴趣地看向林晓。 “我妈是云省人。”林晓随口一说,两句话就给早逝的亲妈重新安排了个籍贯。 “云省人?”牛爷爷把锤子往桌上一扔,转向林晓:“那你肯定听你妈说过云省的铜锅小锅米线吧?” “听过。”林晓说。 “那你会做吗?” 林晓点头又摇头:“米线我会做,但紫铜锅我们可弄不到,就是您敲打的这块铜皮都不敢想。” 铜可是国家严格控制的战略物资,林晓别说见都没见过,就是有渠道弄都不敢买。 “你没有,牛爷爷我有。”牛爷爷将左腿抬起搭在右膝盖上,很牛气地翘起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而且还是厂子里奖励给我的。” 几年前临危受命帮厂里制作出了救急的零件,最终确保物资顺利运送往战场。 厂里为表彰他做出的杰出贡献,于是默许剩下的紫铜皮归牛爷爷所有。 “你就跟我说句实话,要是有这锅总你能不能煮出一晚小锅米线来?” “除了锅,还得有腌菜。”林晓掰着手指给牛爷爷算所需材料,腌菜这种需要发酵的食物一两天林晓可做不出来。 “腌菜我老伴年年腌,你只要做出米线来就成!” “可以。”林晓答应得痛快。 “你是谁家的姑娘?” 一老一少几乎已经商定了要煮一顿米线吃,说着说着牛爷爷才发现还不知道林晓是谁。 “不知道你爷爷有没有听过林新华?我是他侄女。” “原来是林新华那小子……那成了!你回家等着吧。” 同样在车间上班,牛爷爷怎么可能不认识林新华,冲林晓摆了摆手一副打发人走的架势。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米我今晚就让我老伴给你送去,你就先做米线,肉过几天再说都不迟。” 说完就又不耐烦地摆手,接下来一句多余的话不想跟林晓说了。 叮叮声再次响起。 林晓回到家都还在琢磨怎么做米线,空间厨房里倒是有破壁机,但总不好直接拿出米浆来用。 最好的法子还是跟二婶说,再找个磨盘比较实用。 晚饭刚吃完,二叔家的门就被敲响。 有了林晓提前通气,曾玉兰对牛爷爷和徐奶奶的到来并不觉得奇怪,一开门就笑着把两人往屋里迎。 “徐婶子,牛叔,快进屋里来坐。” “妹子别客气,是我们打扰了。” 徐奶奶和牛爷爷完全不一样,进门就笑眯眯的,跟谁说话都不紧不慢。 “婶子别见外,我侄女回来一说把我和老林都吓了跳,牛叔说那米线我们连听都没听过。”曾玉兰倒了糖茶放到茶几上。 “林小同志没骗牛爷爷吧!”牛爷爷一听当即就沉下了脸。 “我会。”林晓只回了两个字。 “别听老头子吓唬,不管做不做得成奶奶都要感谢你。”徐奶奶把米袋子放到茶几上,依旧笑眯眯的:“都怪奶奶没本事,学了大半辈子都没学会。” “晓晓真会做?可别浪费了徐奶奶家的米。”曾玉兰担心不减反升。 “徐奶奶你放心,我说能就一定能做出来!”林晓还是回得言简意赅。 “那就让晓晓试试,要是失败了我们把米赔给牛叔就成。” “我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牛爷爷立刻扭脸使劲瞪林新华:“论工资我不比你少,这点米还是浪费得起的!” “是我说错了话,牛叔您别生气。” “哼!” 后来林晓才知道其实牛爷爷并不是云省人,之所以对这碗小锅米线有如此执念其实是因为牺牲在云省的大儿子。 他和徐奶奶去云省领回儿子骨灰时在路边吃过一碗小锅米线。 好多年过去,他只是想再尝一尝当年记忆中的味道。 或许……这样就能再次感觉和儿子团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想要在没有任何机器的情况下做出米线,至少需要六到七天。 拿到米的当天晚上林晓就把米泡上,每天换水三次,直到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酸味才用石磨磨成米浆。 米浆倒入细棉布袋子中,用麻绳扎紧挂在毛巾架子上,借着重力让水分慢慢渗出。 这个过程也需要一天多,林晓会不时观察布袋子里的米浆情况,直至米浆变成了米团。 接下来就来到最重要的一步——酸浆发酵。 这个步骤很重要,稍不留神米团长霉,那就只能从头再来。 好在这一步林晓可以把加温水搅成糊状的米团带进空间厨房用发酵面包的机器进行发酵,不仅大大缩短发酵时间,还避免了发霉。 而且林晓发现这个机器还能加速各种食物的发酵速度,可根据时间调节按钮,两个月的黄豆发酵最后缩短到了两天。 林晓趁机发酵了两小缸子汤池老酱和豆瓣酱,又充盈了两样调料上架子。 第五天,发酵正好的酸浆水与吊干的米团揉成米面团。 林晓长长呼出口气,对一直等在灶台边的徐奶奶笑了笑:“成了!接下来只要压成米线就能下锅。” “牛爷爷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个压米线的玩意儿,你看能不能用?” 那股子淡淡的酸味令人唾液分泌,徐奶奶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个好几种铁皮打造的圆筒。 林晓上手试了试,除了样子粗糙点,和前世的压面器没多大区别。 “能用。” “那你先压着米线,奶奶去供销社买猪肉,听说今天厂保卫科打到了好几头野猪。” “野猪肉小锅米线,光想想都觉着香!” “奶奶买完肉就先回家,晚上喊二叔一家都来我家吃饭,让大家伙都尝尝你煮的米线?” “好的,徐奶奶慢走。” 二叔二婶从最开始将信将疑,到后来竟隐隐有些期待,每天一下班就赶紧往屋里赶。 今天也是下班直接就回了家,连菜都没顾得上买。 “大姐,真成一条条了,这就是米线?” 他们家门口的蜂窝煤灶前,三个孩子将灶围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锅里什么情况。 林建党个子矮,得垫脚尖抓紧哥哥胳膊才能看清楚水里漂浮着的米线。 洁白细长的米线飘浮在锅底,林晓用筷子在锅底搅动一圈,很快就用笊篱将米线捞起来放入一边的冷水盆里。 “这是酸浆米线,和咱们吃的米粉口感不同,等吃进嘴里你们就知道什么味道了。” “真想快点吃!”看着那盆米线林云就馋得直吞口水,刚想趁林晓不注意抓两根尝尝,才伸出手就被不知哪来的大掌拍得往后一缩。 “妈。” 林云哭要哭不哭地揉着手背,后悔偷吃前应该看看身后才对。 “二婶,徐奶奶让咱们全家都上她家吃米线。” “咱们这么一大家子去得吃不少粮食,你一个人去就成。” 林新华的眼镜很快布满了开水锅飘上来的雾气,林晓觉着二叔这个样子特别滑稽,压米团的手不由抖了抖,锅里立刻多了几截巴掌长的米线段。 “咱们自己带点菜去不就成了。”曾玉兰扯开两个儿子,自己凑到锅前仔细看:“还真让晓晓做出了米线,好看是好看,就是废事。” 来家快一周,其中五天林晓都在忙活做米线。 曾玉兰记忆中那个被娇惯着长大的侄女短短几年就变得如此能干,叫人惊喜的同时又很令人心疼。 “只要好吃就值得。”林晓又搬出前世经常跟食客们说的经典名言。 前世林晓开的社区食堂在附近非常有名。许多邻居们见她连酱油都自己酿,经常开玩笑说这属于没事找事。 每逢那个时候经典名言就会登场。 一碗米线要做七天,中间不管哪个步骤失败就只能从头再来,寻常人可能会觉得烦躁。 但林晓却觉得非常有趣,成功后的满足感无可比拟。 “有这么好的耐心,二叔就不担心你上班要怎么教那些娃娃了。”林新华取下眼镜,随意在衣角上擦去水汽。 “二叔,我听奶说你要调回咱们清源县?”林晓忽然想起正事。 “你跟妈说的?”林新华一听就晓得是妻子心里藏不住事,毫无威慑力地看了眼曾玉兰后小声接着说:“暂时保密,还不确认之前可不能出去到处说。” “好。”林晓急忙转头去看走廊。 好在这会儿还早,邻居们大多还没开始做饭,就他们一家站在屋门口。 “厂里和清源县机械厂私下谈了一桩人员交换,调过去工资待遇都不变,不过……”林新华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竞争激烈,不知道能不能轮到我。” 别看都是县城,连江县其实更像是个镇子,想要坐火车出县还得去清源县火车站。 工作好那就意味着竞争激烈,光听说的都有好几个报了名,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落到林新华头上。 “正好一会儿问问牛师傅。”曾玉兰忽然说:“牛师傅好赖是厂长亲舅舅,消息总比咱们灵通些。” “那我今天这顿米线可一定得做好。”林晓更觉责任重大。 昨天奶奶得知二叔也能去清源县,高兴得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宿兄弟俩小时候的事,林晓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能为一家团聚做出贡献的话,再做两盆米线她都愿意。 *** 机械厂职工宿舍。 牛爷爷也算是厂里骨干,加上年纪大腿脚没那么利索,住的是厂子干部们才有权利分的平房。 一间平房加门前一块五六平的菜地。 徐奶奶在菜地边搭了个小棚子用做厨房,边上还有口刚搭起来不久的柴火灶。 “老牛说蜂窝炉灶火小,昨天专门用废砖头搭了个柴灶,等今晚煮完米线再拆。”徐奶奶笑着解释。 小小一个灶口,刚好能放下个紫铜小锅。 “牛爷爷呢?”林晓把盆放到灶边。 “在屋里。” 想要煮米线,肯定得先拿到铜锅,林晓到现在还没见到紫铜锅的庐山真面目。 “小林同志来啦!进屋来拿锅。” 平房面积不小,三扇窗户让屋里很是亮堂,牛爷爷的迷你工具台就摆在门对面的窗户前。 屋里摆设和二叔家差不多,干机械的屋里好像都离不开机油味。 “你看看这小锅咋样?” 牛爷爷指指茶几上放着的锅,就像是已经预料到林晓会怎样惊叹和震惊,两条半白眉毛高高挑起很是得意的样子。 玫瑰金色的紫铜锅静静放在桌上。 锅体上泛着层哑光,随着位置改变一抹丝绸般的光闪过,入手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锤印。 这是用一整块完整的紫铜皮捶打而成,木头锅柄嵌入锅边,一只手就能轻松拿起。 “怎么样?” 半天得不到想要的回应,牛爷爷忍不住主动问了起来。 “牛爷爷,您真的太厉害了!”林晓双手捧锅,非常真诚地给出夸奖:“连铜锅边都是手工用钳子卷,均匀饱满,没有一点瑕疵。” “小同志还挺懂行。”牛爷爷摩挲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相当满意地笑起来:“不枉费我敲了整整一个月。” “我这就去煮。” “我瞧见林新华同志是不是也来了?让他进屋跟我说会儿话。” 二叔进屋,林晓捧着锅出屋。 也许是舍不得切开紫铜皮,铜锅做得很大,林晓用手粗略地估算了下直径,至少在二十二寸左右。 这一锅煮两大碗米线都绰绰有余。 徐奶奶从屋里抱出土坛子放林晓脚边,又指着棚子边上的菜地问:“除了腌菜还需要什么菜?我地里没有的可以去隔壁借点回来。” “韭菜地里有,就是没有豌豆尖,有白菜也凑合……” 别看一碗小锅米线看着简单,真要什么都动手现做,完全复刻还得挑时间。 比如八月份才开始种豌豆,米线里想要放豌豆尖至少得等到十月份才行。 还有…… “林云,你把姐的挎包拿出来,刚进去跟牛爷爷说完忘屋里了。” “保证完成任务!” “我还带了几个今早菜站买的番茄,能用得上不?” 曾玉兰不好意思空手来,不仅提了两碗米,还有半篮子蔬菜和两把林晓从家里带来的干木耳。 “臭小子你跑什么……” 伴随着屋里牛爷爷洪亮的骂人声,林云跟屁股被点了炮仗似的埋头狂冲,边跑还边嚷嚷着:“包好重,大姐你包里装石头了吧!” 石头倒是没有……林云从包里拿出了一罐子酱。 “你包里什么时候还藏了罐酱?” 林晓不好意思地挠头,将巴掌大的罐子放到手心:“本来想带给二叔二婶尝尝能不能吃得惯?结果一到屋里就忘记了……正好煮米线。” 汤池老酱是小锅米线除了米线外最核心的一样佐料,林晓不知道她记忆中的配方算不算正宗,但眼下能凑齐的材料也就眼下这些。 曾玉兰把罐子拿过去闻了闻,很快皱眉:“还好你带的少,二婶根本不知道这种酱能怎么吃?味道……也闻不惯。” “很快就香了!”林晓说。 汤池老酱真正的香味遇到热汤后才会挥发出来,在此之前就是滩红彤彤的酱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灶火燃起。 火苗窜出四处漏风的灶膛,疯狂舔舐着玫瑰金色的锅底,片刻就留下片暗黄色痕迹。 现熬骨头汤就别想了,林晓趁大人们都忙着聊天,从空间厨房里取出滋养泉水倒入铜锅里。 水沸腾起来后一勺洁白猪油舀入,眨眼间便融化成片清亮的油水。 “好香啊!” 林建党偷听了会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很快就闻到了阵浓郁猪油香。 那种油脂特有的醇香钻入鼻孔,很快又加入了层酸菜的味道。 忙不迭跑到灶边一看,林晓正在往锅里放入番茄,一把红彤彤的番茄丁丢入汤中,特殊于腌制食物的酸香中又添了层更加清新的酸。 林建党说不出两种酸有什么不同,但有那么一瞬间就是觉得两种酸在鼻孔里“打架” “大姐大姐,多放点肉。”林云在边上叫。 林晓也不解释第一碗肯定轮不到兄弟俩吃,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徐奶奶足足剁了一碗肉沫,至少得半斤打底,林晓大手一挥舀了半勺子放入锅底,然后用勺子压成个肉饼。 待肉饼飘浮起来,炒过的老酱也在汤水中化开,原本清澈的汤瞬间变成了红褐色。 徐奶奶端了盘瓜子花生出来待客,曾玉兰嗑得正起劲儿,鼻尖瞬间闻到了阵说不上来的香味,几步移到灶前往锅里看去。 “还挺香,确实跟刚才的味道完全不像,以后我也学着用酱来煮面条。” “谁家酱排骨了,这么香!” 牛爷爷家对门忽然有人拉开了门,大姐叉腰站在门口使劲嗅着空气里霸道的香味,味道有点像她做梦都在想的酱大骨。 “是我家煮米线,一会儿让小丁上我家尝尝。”徐奶奶热情地招呼着邻居。 “我们闻闻味儿就成,改明儿婶子也教教我们怎么煮。” 灶台被灶房遮挡了大半,邻居大姐就瞧见有人舀了一大勺子肉进锅里,哪敢让自己孩子去占这个便宜。 “我可没那本事,今个儿还是你牛叔请的小同志来帮忙。”徐奶奶赶紧摆手,说着指向往灶边的搪瓷盆:“我琢磨了十几年都没琢磨出米线来,要是今天小丁不来,那以后可就没这个机会啰……” “婶子可把我肚里的蛔虫给勾起来了。” 邻居大姐一拍大腿,猛地折回屋里,没一会儿就端了大半碗白米出来。 “到时候我们也尝尝鲜。” “你看你还这么客气干啥。” “都不富裕,可不兴养成烂习惯,要不孩子以后老上你家白吃可怎么行。”邻居大姐把米推给徐奶奶怀里,又递了个搪瓷碗过来。 林晓边听边往锅里撒了点盐。 而随着几者之间逐渐融合,香味越发浓郁起来。 好几家窗户后都有人影晃动,显然也是闻到了这无孔不入的香味。 条件受限,陈蕴就没有炒肉酱,而是点了一勺辣椒油入锅里。 辣椒油是二婶炼猪油剩下的油渣混合着油底子随便炼的小半碗辣椒油,林晓端进空间厨房里加工过,添加了几种不同品种的辣椒粉。 曾玉兰把辣椒油罐子拿起来闻了又闻,根本不敢相信这么香的味道竟然出自她手。 哗啦—— 汤锅翻滚,瞬间就让辣椒油化进了汤中。 接下来白菜丝和酱油入锅,再放入悄悄混合了白胡椒粉的米线,最后撒入一把韭菜。 咕嘟咕嘟翻涌的铜锅让所有食材香味瞬间融合,林晓只是等韭菜稍微带上丝油润就立即起锅。 “林云,拿碗。” 两个弟弟忙把碗放板凳上,舔嘴唇的频率随着米线滑入搪瓷大碗中而激增。 两人的眼珠子在两碗中不停移动,都想选份量多那碗。 可惜林晓刚重新给锅里添上水,曾玉兰就走过来一巴掌把两个儿子拍开。 “还不快给牛爷爷端进屋里,徐婶你也来吃。” “先让老头子和林同志吃,我等下一锅。”徐奶奶客气地谦让道,话还没说完也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 实在太香了…… 那边谦让几句,这边锅里的肉饼已经飘浮起来,林晓忙笑着催促:“谁吃都可以,就前后几分钟的事。” 第一锅米线最后还是端进了屋里。 牛爷爷一抹胡须,先凑近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立即露出笑意:“就是这个味……不对!应该没这么香,那会儿到处都在打仗,米线里连点油花都见不着。” 记忆将两碗米线的味道无限放大,但理智告诉他当时吃的米线肯定比不上这碗。 那时候物资更加匮乏,米线汤里的肉沫手指头都能数清,味道吃着还有些咸。 吃完米线,他们抱着儿子的骨灰踏上了回家路,嘴里一直残留着那股子味道很久都没能散去。 牛爷爷端起碗,轻轻吹去汤的热气,先喝了口汤。 明明是井水煮的汤,可舌头上所感觉到的肉味却浓郁无比,包裹着各种调料的味道在嘴巴里翻滚着往喉咙里流。 肉饼一口咬下去肉香十足,酱香完全浸入了肉中,半点腥味都没有。 米线顺滑而又柔韧,裹满了汤里的味道,再加上偶尔吃到的清脆白菜与清甜韭菜,一口下肚全身都觉得热了起来。 牛爷爷眯了眯眼,不由加快挑起米线的速度。 而一边的林新华早已端起碗,一口汤一口米线吃得不亦乐乎,眼镜片上起的厚厚白雾也全然顾不上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烫。” 几分钟时间,林新华已经吃完整碗米线,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后背出了一层舒爽热汗,口腔中似乎还残留着米线复合的香味,就是舌头烫得有点发麻。 吃完往窗外一看,还是压下了再来碗的冲动。 牛爷爷吃得很慢,吃到半途又去柜子里摸出一小瓶白酒,给自己倒了小杯。 “小林同志煮的米线……不错!” 这是整顿饭下来牛爷爷唯一对林晓和米线的评价,他就这么美滋滋地吃口米线喝口小酒,吃到天黑才一抹沾满油光的短短胡须站起来。 米线和所有的配料都已经消灭得干干净净,林晓和徐奶奶正在抢着洗碗。 “小林同志,你顺道帮着你徐奶奶把碗洗了吧!” 牛爷爷站在门口,冲林晓大声地说道。 “好。” “使不得使不得,麻烦了小林同志好几天,怎么还好意思让人洗碗收拾。”徐奶奶忙道。 “就让她洗。” “你这个老东西!有你这么不懂礼的人吗!” “洗完铜锅就是她的了,她不洗谁洗!”牛爷爷瞪眼,旱烟杆子用力地在门框上敲了下:“难不成还要我洗干净送她手上。” “那可使不得!”林新华忙不迭阻止,眼底欣喜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则更多是担心:“紫铜皮是厂里奖给牛师傅的,怎么能随便就送人,晓晓还小,可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说送就送,总不能让小林同志白忙活几天。”牛爷爷没好气地一摆手,态度强硬。 徐奶奶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看牛爷爷气呼呼地背身进屋,笑着招手:“你牛爷爷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说着轻轻拍了拍林晓手背:“锅再贵重,也要找到对的人才能派上用场。” 徐奶奶和牛爷爷生活了一辈子,很多时候只通过一个眼神就能猜出老伴心里想什么。 牛爷爷送锅不仅仅只是想感谢林晓,更多则是释然了儿子的牺牲。 “锅在你手里才有用,总比留在我们家供起来强。”徐奶奶又拍拍林晓的手,已经不再阻挡她去洗碗:“洗完碗进屋来,奶奶也有东西给你。” 林晓有些惶然地看向二叔。 林新华点了点头。 她帮忙做米线纯粹是因为兴趣使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什么谢礼。 “去吧!”徐奶奶笑了笑,也跟着进了屋。 被柴火烧过的紫铜锅再也没法恢复到初见时的玫瑰金色,锅底一圈圈的焦糊色荡漾开。 林晓把紫铜锅放到客厅茶几上。 牛爷爷从兜里拽出张纸丢给林新华:“有了证明,你们就放放心心用这口锅,谁敢找麻烦就让他来找我!” 林新华展开一看,竟然是张证明。 证明紫铜皮是机械厂奖励给牛爷爷,而后又由牛爷爷制作成铜锅转赠给林晓。 落款有牛爷爷的大名和红手印,还有机械厂的公章。 “……” “牛师傅……这……您这是……”林新华感动不已,手指摩挲着证明,转头喊林晓:“快谢谢牛爷爷的礼物。” 老爷子想得周道,连后续可能会遇到的麻烦都提前解决,看来是老早就已经决定要把锅送给林晓。 “谢谢牛爷爷。”林晓捧着证明红了眼眶。 心脏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击中,来自一个根本算不上熟悉的长者,令林晓心里掀起巨大波澜。 “要谢就谢你自己。”牛爷爷冷哼了声,看到林晓感动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应,拿起旱烟杆子的动作跟放了慢几倍似的:“要是米线不好吃,我可没打算把锅送你。” “别管这倔老头,一辈子都没说过好听话。”徐奶奶笑。 老头子不送锅,其实她也准备了一样东西当谢礼。 当然眼下有紫铜锅再前,她要拿出来的这点东西倒更像是“添头” “这是徐奶奶刚嫁给你牛爷爷那年做的老泡菜水,你拿回去泡泡菜,绝对不会起花。” 一小罐酸香扑鼻的泡菜就是徐奶奶送给林晓的礼物。 “奶奶会看人,你心眼好手又暖,这坛子老泡菜水跟着你肯定能传下去,也不枉徐奶奶千里迢迢从老家背到了机械厂。” 林晓一手抱着泡菜罐子,一手提着紫铜锅离开了牛爷爷家。 回二叔家的路上,曾玉兰迫不及待地问起林新华工作的事。 “牛师傅让我们回去等消息。”林新华挠头,明显没听懂牛爷爷话里的意思:“那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你这个脑袋就别瞎琢磨了。”曾玉兰笑得弯了眼:“看来我也该准备写申请书,看看能不能申请跟你一起调去清源县,就算岗位差点也成。” “大姐,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林建党闷闷不乐地踢飞路边的小石子。 两个弟弟完全感受不到喜悦,也没听出父母聊天的言外之意,满心都是对林晓即将离开的不舍。 “明天早上就走,到时候你和你哥送我和奶奶去车站怎么样?” 离家一周,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林晓回去就得开始做上班准备。 “奶奶也要走!”林云大惊,悲伤得瞬间带上了哭腔:“奶奶在我家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连最疼两兄弟的奶奶也要走,对他们来说和天塌了也没什么差别。 以后没有奶奶偷偷给零花钱,他们恐怕再也尝不到供销社里的糖什么滋味了。 奶奶约莫等于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又是几个小时颠簸,林晓重新回到了清源县。 不过这次奶奶吴秀珍和她一起返程,祖孙两人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行李,折腾到天擦黑才堪堪回到筒子楼前。 “爸。”林晓扯着嗓子吼了句。 奶奶的布包袱跟装了石头差不多,加上二婶让带回来的东西,林晓肩膀和手臂早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门口这几步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林国东前几天就已经接到电报,知道今天老娘和女儿要回来,晚饭做好没吃一直在等着祖孙俩回来。 一听到林晓嚎,林国东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飞快冲出门。 刘芳给两个孩子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片刻时间手心上又沁出层薄汗,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他们结婚仓促,婆家是临到两人领结婚证前几天才收到电报,林芳自然不知道婆婆对新儿媳是什么看法。 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孩子过门,一般家庭的婆婆不待见也属正常。 刘芳忐忑地跟出门,在门口与大步流星走来的吴秀珍碰了个正着。 “妈。” 嘴角想努力挤出个得体的笑容,看在吴秀珍眼里却跟抽筋一样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最终映入眼帘的只有古怪笑容和飘忽的眼神。 吴秀珍淡淡“嗯”了声,视线落到两个紧紧攥住刘芳衣角的孩子。 “大的是你姑娘,小这个是侄子?” “这个是我女儿许小梅,今年刚满八岁。”刘芳赶紧把两个孩子拢到身前,动作紧张又僵硬:“小梅,快叫奶奶,学军你也叫。” “奶奶。”许小梅脸颊飞快地泛红,叫完人就迅速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到妈妈怀里。 “奶奶。”刘学军叫了人,目光飞快地移到吴秀珍身后,忽然高兴地大喊:“大姐。” 许小梅迅速抬头。 “进屋慢慢说。” 吴秀珍没有强迫两个孩子亲近,反倒是听到他们喊林晓时笑容不由加深了几分。 隔壁张振国两口子听到动静也开门走了出来。 张振国从小就认识,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吴秀珍,忙不迭上来打招呼。 林晓趁机钻回屋里,把那罐子老泡菜水放到桌上,终于能长长呼出口气,甩了甩酸胀发麻的手臂。 “大姐。”许小梅扑过来抱住林晓,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圈:“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走,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这是我家,我不回来还能去哪?”林晓拍拍妹妹的小辫子。 “二姐昨晚还哭了。”刘学军挤眉弄眼地学起许小梅流眼泪的摸样,末了还装模作样地叹气:“二姐还嫌弃姑姑做的饭难吃。” 老话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放在口吃的上也同样适用。 “那你们是想我,还是想好吃的饭菜?”林晓打趣两人。 “都想。”刘学军率先表态,拍着单薄的胸口大声保证:“就算大姐以后不做饭,我也对大姐好。” “我也对大姐好。”许小梅生怕落后,也急忙保证:“我还帮大姐洗衣服了。” 当时走的急,林晓回家来换了上干净衣服就在林国东连连催促中离家,换下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洗。 “那我可得谢谢小梅。”林晓微笑,目光在军绿色帆布包上点了点:“包里有糖,你们自己拿出来吃。” “好。” 两人高高兴兴地奔糖而去,全然忘记了刚才见到新奶奶时的害怕。 屋外的寒暄告一段落,吴秀珍走进屋里,先环顾了一圈屋里。 离开前整个家里都被悲伤充斥,屋里乱糟糟的也没心情收拾,再回来时屋里已经大变了样子。 所有家具上都盖着各种颜色的布,沙发布还滚了细细的边,一看新儿媳妇就是个手巧的。 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点就让吴秀珍对新儿媳的印象好了不少,不是邋里邋遢好吃懒做的媳妇就能成。 “娘,先吃饭吧。” 林国东把东西全堆在门口,小跑两步上来就想搀扶吴秀珍胳膊。 吴秀珍胳膊一收:“老娘有手有脚,要你扶。” “儿子这不是想您了吗!”林国东厚着脸皮还是扶住了吴秀珍胳膊,满脸都是谄媚笑容:“新华和弟妹对您不错,瞧着比几年前还年轻。” “我看你就是嘴皮子想,要是真想怎么不来瞧瞧我,还让晓晓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我看你就是缺心眼。”吴秀珍对林晓一个人去连江县还是有怨言。 “是我考虑不周全,再怎么也该请假送晓晓去。” 林晓坐上车离开林国东才越想越不安,第二天跑四五趟邮局,直到收到电报才总算放下了心。 “也就是我大孙女有本事,要是换成别的姑娘,下车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早哭天抹泪了!” 话是这么说,但吴秀珍却没有再甩开林国东,任由他搀扶着坐到了饭桌前。 “我去热饭。” “刘姨我去吧!你跟奶奶说会儿话。” 林晓主动站起来,实在是不想再听奶奶变着花样地炫耀,这一路上至少听了百八十种夸奖。 耳朵已经起了老茧,而且听多了还怪不好意思。 被留下的刘芳整个人坐立难安。 “你叫刘芳吧?” “……” “妈问你呢!”林国东赶忙推了下坐在桌对面的妻子:“妈好说话,你别害怕。” 吴秀珍:“……” “听说你在供销社工作?两班倒很辛苦吧!” 刘芳点点头:“现在供销社岗位调整,结婚有家庭的都上白班,小年轻们上夜班。” “工作还得照看两个娃娃,都不容易。”吴秀珍顿了顿,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感慨:“国东这孩子别看成天嬉皮笑脸,其实秉性不错,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林国东他爸死的早,吴秀珍也算是一个人养大了两个儿子,应该没人比她更能理解刘芳的辛苦。 林芳猛地抬起头。 “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吴秀珍微微叹了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又轻轻落下:“只要你对国东好,对晓晓好,那我也会把两个孩子当成我亲孙女和亲孙子。” “妈,刘芳对晓晓好着呢……您都不知道……”林国东还想为妻子辩解几句。 “你给我闭嘴。”吴秀珍回头瞪了眼“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抬起手猛地拍了林国东膝盖:“老娘说话你插个什么嘴,显得你!” “我这……嘿嘿……”林国东满脸赔笑,拼命地揉着膝盖:“不是怕刘芳误会您吗!” “我看是你怕我欺负你媳妇吧。” “我哪敢……” “反正以后都住一个屋檐下,你们对晓晓怎么样我自己会看。” 被林国东这么一打岔,吴秀珍想推心置腹地跟林芳说几句话根本行不通,干脆赶苍蝇似的摆手赶人。 但对刘芳而言,吴秀珍这几句话已经足以。 “你们说话,我去看看锅里的汤要不要热?”刘芳站起来,语气变得轻快:“我这手艺比不上晓晓,只能凑活着吃。” 刘芳前脚刚走,吴秀珍就抬起手又狠狠地给林国东肩膀上一巴掌。 “你跟妈老实说!这几年晓晓到底吃了多少苦?” 林国东委屈得没处说,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妈!我多疼晓晓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说吴秀珍,就是刘芳私底下都问过林国东这个问题。 “那晓晓一身厨艺哪学来的?” 吴秀珍面上不说只是憋在心里而已,厨艺没个几年哪能熟练到那种程度,何况林晓在老二家实在太勤快。 说林晓没吃苦……吴秀珍不相信。 林国东可真是有口难言,嘴唇张了又闭上,然后蹭地站起来:“晓晓,你进来一下。” “怎么啦?” 林晓一头雾水地走进来。 “你跟你奶说,这几年爸对你怎么样?” “爸对我很好。”虽然突如其来的问题很奇怪,但林晓还是老实地回答:“我一点委屈都没受过,吃的好穿得暖!” 不仅没受过委屈,还纵容得愿身作天作地,最后害死了自己。 “那你跟奶奶说说,你是在哪来的厨艺?”吴秀珍可根本不相信。 林晓:“……” “我知道!”许小梅激动地高高举起手,嘴巴含着糖让她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轻,干脆指向一个角落:“大姐是在书里学的做饭。” 林晓轻咳两声,几步走过去取下用来垫收音机和开水壶的书。 封面上被圈圈水渍浸染得一片焦黄的封皮上还能勉强看到菜谱两个大字。 翻开里面,字体更是糊得不成样子,只有最后几页还能看得出是用毛笔写的菜式。 两本手抄的菜谱…… 林晓把菜谱放桌上,搓了搓手:“其实我妈还在世的时候就教过我厨艺,只是那时候我还小没有亲自上手试……后来我又梦到了我妈……” 厨艺肯定不能全部推到菜谱上,那就太过没有说服力。 最终还是得师承亲妈听上去更可靠,至于后来为什么下厨就编排成了一场梦。 梦里江蓠又把曾经教林晓的本事又再教了一遍,并告诉她以后就得靠这身厨艺养活自己。 “看来是你妈放心不下你。”吴秀珍听得鼻子一酸,微垂着眼皮感慨摇头:“她应该是知道你要去幼儿园上班,专门来教你一趟。” “妈!”林国东脸色大变,赶紧看了眼门口:“可不敢胡说,要是被别人听到了肯定要说咱们搞封建迷信。” 虽然林国东也震惊得心口狂跳,却不敢名正言顺地讨论,梦里教厨艺这种事越听越玄乎,就他们家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吴秀珍也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急忙拍拍自己嘴巴:“不能胡说!不能胡说。” 不仅他们不能再提,林国东还千叮咛万嘱咐林晓以后在外边也绝对不能说。 “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你外公教的。”林国东又说。 于是林晓厨艺便名正言顺的有了个从小学起的正当理由。 饭菜端上桌,有肉有菜,已经算得上难得的丰盛。 “等晓晓上班还是我来做饭吧。” 吴秀珍吃了两口肉,连刨好几口饭才把咸味压下去,放下碗就不又主动开口揽下了煮饭的活儿。 新儿媳这厨艺……实在有些不尽人意。 “妈!”林国东小心翼翼地叫了句,而后拼命给林晓使眼色:“您是来享福的,哪能让你做饭。” 林国东觉得有句俗语用来形容眼下的情况再合适不过——大哥别说二哥,两个麻子一样多。 吃了几十年老娘做的饭,味道如何他还能不知道。 刘芳做饭好歹还只是咸了点,可吴秀珍做饭是真将节约贯彻到底,为了省柴火家里十几年都是吃的夹生粮食。 夹生糙米的滋味,林国东是真不想再体验了。 林晓立即接收到林国东眼神,急急忙忙给吴秀珍夹了筷子炒白萝卜丝。 “就给孙女一个表现的机会吧!孙女想孝顺奶奶。” “你以后还得上班,奶可舍不得让你回家还得受累。”吴秀珍是真心疼大孙女。 “这样吧!”林晓退而求此次,跟奶奶打起商量:“早饭奶做,晚饭我和刘姨做,咱们谁都累不着。” “这哪行……” “妈!吃完饭去看看你屋。”林国东急忙插话进来。 收到电报的当天他们就往隔壁添了张单人床,就靠在左侧墙壁边,帘子一拉就有个独立空间。 就是屋子以后进屋就得找地方坐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我现在就去,规整规整带来的东西……” 吴秀珍放下碗就站了起来,总算没有再提做饭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八月二十七号, 天气晴。 红日幼儿园。 幼儿园坐落在县城一条非常安静的街道尽头,右边是县委办公大院,左边则是一大块荒地,连接着条清澈的小河。 一圈红砖墙将幼儿园与外界隔开, 墙壁上[儿童是祖国的未来]几个大字是用彩色油漆所刷。 黑色铁栅栏门也刷得五颜六色, 倒是那块挂着红日幼儿园的木牌子简单得更显醒目。 “小林同志准备好了吗?” 街道办李干事看林晓好奇地左看右看, 全然没有一点报道时该有的紧张, 不由笑着问道。 “准备好了!”林晓拍拍帆布包, 挺胸抬头:“介绍信和录用通知书, 还有本子和铅笔。” “今天就是来学校报道, 顺便熟悉熟悉幼儿园,剩下的就听赵园长安排。” “好。” 李干事也不由自主地摸向帆布挎包,里边装着瓶烧椒酱,今天早上去接人时林晓说什么都要塞给她。 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但小同志年纪轻轻就会来事,让李干事不由对林晓多了几分好感。 “那进去吧!园长还等着咱们。” 因为暑假, 幼儿园里并没有学生,校门轻轻一推就敞开了。 幼儿园不算特别大,正对着铁门的一排平房共有八间, 其中有教室也有老师办公室,右边五间房子用途暂时未知。 两百多平的泥土操场被孩子们踩得结结实实,中间一棵大槐树孤零零的,旁边简陋的木头滑梯还能看到刚修补过的痕迹。 墙角有两个秋千, 座板用旧轮胎皮制成, 老师们还在上头垫了几块毛线垫子。 只是随便这么一扫过,幼儿园的主要场景就已经看完。 李干事领着林晓径直往平房最后一间走去。 门上挂着园长室的牌子。 叩叩叩—— “请进。” 声音清晰且非常有穿透力。 办公室陈设很简单,地面铺了水泥, 但坑坑洼洼看着像是自己动手抹的水泥,墙壁下半部分的卫生墙也同样深浅不一。 正对办公桌的墙壁上挂着伟人像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这标语林晓可太熟悉,从小学看到大学每天一进教室就能看见。 办公桌后坐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头发剪得很短,堪堪能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比林新华的看着厚太多。 听到动静她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准确落到林晓身上,锐利而又淡然。 “既然人给你带到,那我就先走了。”李干事笑着说。 “谢谢李干事专门跑这一趟。”赵秀华站起来送人。 把人送出办公室,关上门又坐回了办公桌后。 “你就是林晓同志?” “赵园长你好。”林晓上前一步,双手将自己的介绍信和录用通知递上去:“我是林晓。” “小同志还很年轻。” 赵秀华接过信并没有立即查看,而是又将林晓上下打量一遍,目光不算严厉却足够有份量。 虽说赵秀华没有权利把人退回去,但对林晓第一印象不好的话以后工作能却能创造出许多麻烦。 好在她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现,而是感叹了句林晓年轻。 赵秀华拆开信慢慢看完,随后才缓缓地绽开了笑容:“欢迎林同志加入,以后我们就是一起奋斗的革命同志。” “谢谢赵园长。”林晓保持微笑。 “那我接下来就跟你说一说咱们幼儿园的具体情况,要是有什么疑问随时都可以提出来。” “您说。” 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园内共有四十二个孩子,主要来自县城几个机关单位的职工家属。 园里除了赵园长外有两名老师,平时负责上课教授知识。 一名保育员则是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生活琐事,包括孩子哭了拉了都在保育员工作范围内。 后厨原本有个大厨,但上学期在工作期偷溜到河边钓鱼,导致一个孩子跑进厨房被烫伤了手而开除。 新大厨申请了好几个月都消息,说是现下没有合适人选,转而调了个生活老师来充数。 林晓恍然大悟。 难怪李干事说幼儿园老师这种工作岗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落到林晓头上不知得多好的运气。 不是林晓运气好,实在是这个生活老师的条件太苛刻。 “平时你需要辅助保育员工作,另外……新大厨来之前食堂早上和中午的两顿饭也要由你负责。” 赵园长自己说着说着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又补充道:“我们会尽快申请新大厨,到时候你的工作就会轻松很多。” 话说得好听而已,现在整个县城数不清的单位和工厂都在招食堂大厨,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安排下来。 让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承担如此繁重的工作,赵园长心里也有些内疚,所以刚才才忍住感叹了句林晓年轻。 “园长你放心,我肯吃苦,能干好。” 四十多个孩子跟前世每天得接待两百多人的社区食堂相比,已经算是轻巧的工作。 林晓相信自己能干好。 “小同志先别忙着保证,干几天再说。”赵园长摇头失笑。 李干事说林晓会做饭,但在赵秀华心里小锅小灶跟做大锅饭肯定不是一码事,林晓那么细的胳膊抡得动锅铲再说。 “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让园长失望。”林晓又说。 这些话都是林国东亲自传授的职场诀窍,用以回答领导问题……别说还挺实用,什么问题都能用相同答案。 “好啦!”赵秀华笑着摆摆手,而后继续跟林晓说幼儿园的情况。 生活老师的工作只要干上几天就能上手,赵秀华要交代的主要是食堂工作。 “我们幼儿园每个月都有详细的粮油和食品采购计划,这个计划每三个月要上报给文教局……” 林晓再次感慨,难怪这么好的工作岗位能轮到她…… 生活老师不仅要负责孩子们的拉撒,还得管整个幼儿园吃喝,制定计划后林晓每天甚至亲自去菜站把菜拉回来。 计划的少了孩子们要饿肚子,计划的多了有可能被驳回还要挨一顿批评。 所以大部分幼儿园都会往少了报,少的部分怎么办……幼儿园自己想办法补充。 “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幼儿园旁边那块荒地了吧?” 林晓点点头。 “文教局已经批准咱们利用上那块荒地,种点菜再养几只鸡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 林晓心里直呼好家伙,生活老师还得负责种地养鸡。 “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看着孩子们能吃好点,我这心里啊……”赵秀华拍拍胸口,又取下眼镜抹了抹眼角:“再辛苦都值得。” “赵园长,咱们幼儿园管几顿饭?” 早上如果要去菜站拉菜,这一来一回少说得一两个小时,要是再管早饭的话就意味着林晓得四五点就出门。 “早饭和中午饭两顿。” 林晓:“……”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提出来。”赵秀华看出林晓有话想说。 林晓就老老实实地把刚才的疑问说了出来。 “园里一般都是下午去拉菜,一次应该能管三四天。” “下午能买到新鲜菜吗?还放三四天……那菜不得干成啥样。” 赵秀华:“……” 林晓瞬间就明白了。 前大厨只是为了自己方便才选择下午去拉菜,至于新鲜不新鲜他才不管。 “能吃。”赵秀华最终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 片刻安静后,赵秀华又缓缓开口:“以前我觉得只要孩子们能吃饱就行,可后来才发现这个想法大错特错,你……有什么想法?”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只是第一位,其次还要营养跟得上,干净当然是必须条件。” “营养跟得上?”赵秀华愣了愣。 林晓继续说:“虽然咱们现在物资还是没那么丰富,但在有限空间里尽量让孩子们吃好健康成长不正是我们幼儿园的责任?” 赵秀华静静听着,随着食指叩击桌面的频率林晓就看得出此时她有些焦灼。 为什么会焦灼那林晓就不知道了…… 赵秀华此时的心情其实不止焦灼那么简单,还有些因以前的踌躇不前而感到愧疚。 幼儿园的伙食其实用能吃来概括都已经算是美化,赵秀华不止一次没认出吃的究竟是什么。 可因为她觉得国家处于艰苦时期,孩子们能吃饱就行,才忽略了需要进步的问题。 “食堂以后就交给你,我希望你今天在办公室说的这番话会兑现在孩子们身上。”赵秀华语气里多了丝温和,像是春风吹过冰面:“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谢谢园长,我一定好好干。” “那我带你去看看食堂。”赵园长站起身,从桌面的纸盒里找出串钥匙:“以后食堂就归你管了。” 接下来林晓去看的才是以后她真正工作的“战场” 赵秀华领着林晓从园长办公室边走向后院,眼前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第17章(2/4) 第17章(2/4) 幼儿园前面的两排房子只是作为教室和办公室使用,生活区全部安排在了后院。 后院也有排平房,左边靠围墙的地方两间屋子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一看就是厨房。 “这两间是孩子们的餐厅。” 平房第一间第二间打通,里边摆了两排桌椅,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作为午休寝室的第三四间则摆满了高低床。 最后一间上没有任何标识。 “这间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中午孩子睡觉你也能在办公室里休息会儿。” 说实话,林晓站在这间屋子门前就完全没有了进去的冲动。 淡蓝色门上好几个黑乎乎的巴掌印,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说不清大不明的痕迹,看着像是谁把鼻涕抹到了门上。 再加上屋里飘出来的尿骚味,她真的很不想进去。 “先进去看看,要是缺点什么我今天就写报告申……”请字还含在嘴里没说来,赵秀华的表情就变了又变,最后留下满脸的气愤:“是哪个王八犊子搞的破坏。” 桌椅板凳能砸的都砸坏,墙壁上抹满了锅底灰,还有墙角跟没干透的尿渍以及满地排泄物和烂菜叶子。 屋里有人进来破坏过,而且就是最近两天。 赵秀华表情难看地疾步走到隔壁寝室和餐厅都检查了番。 好在寝室和餐厅锁了门没遭到破坏,连门都没有的厨房破坏得最严重。 林晓都没机会仔细看看厨房什么样,赵秀华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只留下句:“别进去”就往园长办公室跑去。 “我的天!” 林晓掀起门框上的布往里看去,瞬间也被惊得张大了嘴。 厨房被砸得面无全非,放眼看去就没找到一样完整的东西。 两口柴灶锅都被砸破了几个大洞,水缸也难逃破坏,只剩下碎陶片散落满地。 水泥砌的橱柜砸出好多大洞,能带走的锅碗瓢盆不翼而飞,带不走的就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十几分钟后,公安局的吉普车就开进了学校。 林晓这个今天第一次来报道的老师只是简单几句问话后就被赵秀华送出了校门。 八月三十日一早,林晓按照赵秀华所说的时间准时又来到了幼儿园……再次报道! 重新粉刷过的办公室连桌椅板凳和门窗都换上了新的。 明亮玻璃窗推开就是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透过草丛能看到不远处闪着银光的小河。 “这片地以后就归我们幼儿园使用。”赵秀华前次没来得及说,今天算是接着介绍了起来:“有时间我会组织学校老师把地开出来种点菜。” 林晓:“……” 赵秀华是说了以后要自己开荒种地,可没说竟然是这么大一块地。 放眼看去少说了六七百平……还好赵秀华没说开荒也是她的责任! 可林晓却忘记了幼儿园左边还有块荒地,那里日后也将成为她工作的一部分。 “去看看厨房?” 赵秀华倒是觉得林晓运气好,不知被谁打杂了这么一通,文教局和街道办干脆决定重新给幼儿园添置一整套厨房用品。 原本昏暗油腻的厨房砸出了一大扇玻璃窗。 两口重新砌的灶台移到了玻璃窗边,明亮的光线至少在炒菜时能起到不小作用。 左边一整面墙的木头橱柜,右边则是切菜的案台。 玻璃窗边开了道门通往荒地,餐厅与厨房的转角处搭建了个棚子,除了堆放柴火外林晓还发现了自来水管。 “文教局的领导亲自来看过咱们幼儿园,回去就决定给咱们专门接条自来水管,从隔壁县委大院接过来的……”赵秀华往隔壁一指。 林晓不确定因祸得福能不能用在眼下,不过有了自来水管后工作里少了项挑水是确确实实的好处。 “以后下雨下雪都不怕。”赵秀华又指了指棚子。 “新蜂窝煤灶还没送到……还有孩子吃饭的搪瓷碗。”赵秀华一一数着厨房里缺少的东西,末了才像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明天早上幼儿园不开火,准备中午那顿饭就成,后天再开始采购!” 赵秀华带林晓参观完厨房后不意味着她就能立即回家,接下来还得自己打扫厨房和办公室。 林晓按照自己的习惯,把碗柜重新规整一番,又刷洗干净大铁锅后才离开。 *** 第二天一早。 清源县的初秋已经有些寒意,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被装扮一新的幼儿园大门上。 此时还没有多少属于孩子的喧闹,只有早一步集合的几个老师们。 “给大家介绍一下,林晓同志以后是我们红日幼儿园的生活老师,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落落的巴掌声响起,几位看着都挺年轻的老师齐齐看向林晓。 林晓悄悄扯了扯的确良衬衣下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上前一步。 “大家好。” 一位个头很高的女老师走了上来,走动间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自然被甩到肩膀上,发尾扎着条暗红色头绳。 她几步间就跨到林晓面前,主动握住:“我们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是黄桂兰,大班的老师。” “黄老师你好。” “我给你介绍咱们幼儿园的其他几位老师。”黄桂兰热情得林晓都没法拒绝。 旁边的年轻女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确良衬衣扣子扣到了最上一颗,早早就在上下打量林晓、 “这位是孙晓华孙老师,她负责小班。” 孙晓华客气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我们小班的孩子调皮,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林老师费心了!” “那位是张阿姨,是咱们幼儿园的保育阿姨。” 黄桂兰话音刚落,赵秀华就赶忙补充道:“昨天忘记跟林老师说,正好这会儿大伙儿都在,我就趁机宣布这个好消息,文教局又给咱们幼儿园批了个保育员名额,过几天应该就会有新同志来报道。” 此话一出,全部人都不由露出了笑意。 张阿姨穿着很朴素,看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走上前来笑着跟林晓握了握手。 最后一个门卫老周站得有些远。 黄桂兰介绍到他时,只是远远地冲林晓点了点头,随即就提起扫帚开始扫校门口的落叶。 也许是看还没有学生进校门,黄桂英拉着林晓,开始热络地询问起她的家庭情况。 “小林才十七!底下几个弟弟妹妹?” 得知林晓年纪后黄桂兰的目光中瞬间又多了层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目光。 “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我十八岁那年跟我对象订婚,这一晃孩子都能走路了,你说这时间过得多块……你有对象了吗?”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 林晓心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一抹羞涩划过:“我爸让我好好工作,对象等工作稳定以后慢慢来。” 虽然单身但不急着找对象,还有个重要讯息就是……请勿介绍。 “那倒是!你们现在的年轻同志不像我们那会儿全靠媒人走动,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黄桂兰看样子也就是随口问问,连看都没看林晓,急忙转头往孙晓华看去:“孙老师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炮火”迅速转移了对象。 孙晓华表情一僵,没好气地侧过身狠狠瞪向黄桂兰。 林晓算是看出来了,黄桂兰和孙晓华不对付,刚才就是故意挑起这个话题。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赵秀华急忙走到中间阻隔两人互瞪,说着指指门口。 “黄老师。” 家长牵着满脸不情愿的小孩走进校门,笑眯眯的表情跟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桂兰马上收起嘲讽,笑容满面地朝家长走去。 “宋万河的家长……”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家长送孩子来报道,黄桂兰和孙晓华都忙碌起来,招呼着各自班级的学生进入教室开家长会。 而接下来就没了林晓什么事,她和张阿姨的工作只有准备中午饭。 去厨房的路上,林晓和张阿姨随便闲聊了几句,接着话锋一转。 “我今天没有得罪孙老师吧?” 没有意外的话这份工作很长时间都不会换,林晓当然得打听清楚同事们之间的关系。 万一哪天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唉!”张阿姨从围裙兜里摸出袖套,边往胳膊上套边狠狠叹了口气:“反正以前那些事你迟早都会听说,早点知道也不是坏事。” 林晓也从包里拿出围裙穿上。 “我就是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人记恨!” 上班的围裙和袖套都得自己准备,刘芳用供销社处理的碎布条子车了条能挂脖的围裙,胸口位置奶奶还专门绣了个林字。 大大的林字用蓝线滚了边,能摸到凸起的走线。 这是特属于家人给林晓准备的上班工具。 张阿姨悄悄看了眼,转而跟林晓说起黄桂兰和孙晓华的往事。 “黄老师和孙老师……”张阿姨左右回头看看,哪怕没人在附近也压低了声音:“她们跟同一个男同志都处过对象。” “啊?”林晓惊得张圆了嘴。 看结果就能推断出孙晓华是前任,黄桂兰是现任,并且成功跟那个人结婚生子成为了最后胜利者。 “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要从一个叫方平的男同志说起。 而事情真相却跟林晓推断的完全相反,并且狗血程度比小说都还精彩。 第17章(3/4) 第17章(3/4) 黄桂兰跟方平先处的对象,可由于女方父母一直嫌弃男方工作不好,就此黄了。 后来方平经人介绍又跟孙晓华处上对象,听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忽然生出变故。 方平在原单位表现出色,被调入县委机关单位,正式成为了一名革命干部。 张阿姨停下来,拉住林晓胳膊往厨房门边站,选了个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继续说:“当时我们还都羡慕孙老师以后能分到大房子住,没想到……” 没想到方平进入县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孙晓华断绝关系,转身就跟黄桂兰扯了结婚证。 而黄桂兰跟随对象的工作关系被调到红日幼儿园当老师,就这么巧合地跟孙晓华成为了同事。 要是大家都把往事烂在肚里那幼儿园里也没谁会知道,可偏偏黄桂兰不愿意,从上班开始就没少阴阳怪气孙晓华。 “只要孙老师一天不结婚,黄老师就不会放心。” 张阿姨最后一句话总结出了黄桂兰一直针对孙晓华的原因。 “是黄老师先结束关系孙老师才跟男同志处的对象,又不是抢来的对象……要真说起来孙老师才该是不高兴那个吧!” 张阿姨多看了林晓两眼,接着摇头轻笑起来。“孙老师父亲死的早,就剩下个老娘相依为命,要是没有了这份工作……你让她怎么活。” 林晓听得似懂非懂。 张阿姨抬抬下巴示意厨房,等林晓转身的时候才拍拍她肩膀叹息道:“谁对谁错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知道归知道有些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接下来的话张阿姨本来不想把话说得特别明白,不过看这小同志目光中都透着股善良,不知不觉就说了好些。 黄桂兰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这也是她父母为什么反对女儿和方平处对象的原因。 相反孙晓华母亲连工作都没有,两人之间一旦发生什么大冲突,谁会倒霉可想而知。 所以不管对错,面对黄桂兰的挑衅她只能忍气吞声。 谁对谁错……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事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外人,你年纪小经历少,以后他们吵架你可掺和进去。”张阿姨语重心长地说完,表情变得更加无奈:“倒是这些菜更让我头疼。” 林晓顺着张阿姨的手指看去。 “园长说这是今天明天的菜。” 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土豆,表皮发蔫,随便看过去就能找出好几个长了紫色嫩芽。 土豆堆下两根萝卜裹满黄泥,还有两捆暂且能称为菜的红薯叶,最后是角落里立着的几颗大白菜。 “两天?”林晓竖起两跟手指,不敢相信地又再重复了遍:“这么点菜吃两天?” “两天,三顿!”张阿姨叹气。 就这还是赵园长请供销站的同志帮忙专门跑一趟送到幼儿园,要不然今天中午食堂只能煮面条。 “食材供应计划表上不是写了每天有二十公斤的菜,两天四十公斤就这点?”林晓比划土豆堆的高度。 “四十公斤的红薯叶能堆成座山,四十公斤的土豆就这么点。”张阿姨笑得无奈。 赵园长说林晓会做饭,但仅限于家里的两三盘菜,看来果真说得没错。 林晓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很快扫过案台上的剩余食材后平静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洗米,先把饭蒸上。” 林晓点头。 两桶菜籽油看上去倒是份量挺足,不过那是整个月的量……今天才开学第一天。 锅边一大块肥肉比林晓胳膊都宽,上边还贴着张字条。 “十五……这块肥肉炼的油吃十五天?” 林晓心里一动,急忙叫住了去舀大米的张阿姨:“中午不吃饭,吃包子。” “包子?” “我看今天送来了块大肥肉,咱们用油渣包包子,剩下的瘦肉明天中午再吃。” 张阿姨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一咬牙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会。” 白面每周都有五公斤的配额,但大多时候都是煮成面片汤消耗掉,这是前大厨唯一会做的面食。 面只要能和成团,再揪一团胡乱扯成块丢下锅煮,味道如何暂且不论,反正每周幼儿园都要吃一顿。 大厨都不会做包子,张阿姨又怎么可能会…… “我会。”林晓挽高袖子,直接提起陶缸把面粉全部倒出来,用手随便搓了搓随即眉头皱起:“面粉受潮了,再过几天肯定长虫。” 供销站送货来的人不厚道,陈面受了潮就特别容易出现发霉的情况。 清源县夏季雨水多,长虫发霉也就是两三天的事。 好在仔细检查后这盆面粉还没有发霉,就是出现了明显颗粒感,受潮比较严重。 “那你和面,我去切肥肉。” “行。” 张阿姨一步三回头地来到灶台前,生怕林晓就是嘴皮子利索,万一糟蹋了粮食她也得跟着挨批评。 林晓不仅没有糟蹋粮食,确切的说还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两大盆面,半瓢水,说到进盆里就这么冲进去了,林晓连多一眼都没看, 水掺入盆里又转身去缸里舀来小半盆玉米面掺进去。 然后两只纤细的胳膊伸入面盆,张阿姨看得龇牙咧嘴,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看过。 想起来了……她老娘在生产队喂猪就是这样用手在桶里搅一圈。 很快,她就看见那盆应该要成糊糊的面被揉成了个面团,林晓很快又揉起了下一盆。 “小同志力气……还挺大。” 张阿姨嘟囔着,放心地去切肥肉了。 然后下一秒林晓就从空间厨房取了团老面丢进新面团里,然后再次确定张阿姨对面食果真一窍不通。 否则她担心的就应该是面团怎么发酵…… 面团揉好,张阿姨也把肥肉切成了大片,堆在盆里形成座晶莹剔透的肥肉片子小山。 “虽然肥肉没有板油出油高,但炸油渣的话还得是肥肉香。” 肥肉下锅,又是小半瓢水掺入锅里。 张阿姨自觉不再问炼油为什么要掺水这种问题,林晓盖上锅盖后就坐到灶膛前拉风箱加大火力。 厨房就十来个平方,林晓无论干什么都难逃张阿姨的眼睛。 她在土豆堆里挑挑拣拣,选了十几个发芽的土豆,然后把红薯叶整捆提起来浸入了门口的水缸里。 “红薯叶明天吃,下班前再换缸水,明天吃就跟新鲜的一样。” 张阿姨只能连连点头。 前大厨的做法是不用就不管,要是蔫吧了切切碎,吃的时候谁还能看出来究竟蔫没蔫。 土豆削皮,剜去发芽点,洗干净泥土。 看林晓绕到橱柜前又开始翻找什么,张阿姨忙问:“找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花椒?” “有。” 虽然食材缺少,但调料方面厨房里一直准备得很充足。 原因……自然是因为三天买一次的肉变质是家常便饭,就是为了遮味。 在张阿姨指挥下,林晓在橱柜上层找到了许多油纸包。 一一打开后,许多新出现的调料令她眼前大亮,借着弯腰闻的空隙收了一部分进空间厨房。 “中午就做一个油渣包子,醋炝土豆丝,然后用炒个白菜叶子。” 听上去就是很寻常的菜名,张阿姨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几次口水。 光是醋炝两个字一出来,就似乎已经吃到了酸酸辣辣的味道。 随着锅里水分逐渐煮干,透亮的猪油开始逐渐出现。 而幼儿园门口,一大一小姗姗来迟。 “韩干事。” 赵秀华微笑着迎了上去,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不耐烦地看了十几次手表。 幼儿园规定的报道时间是八点半,现在已经快九点。 “赵园长,真是给您添麻烦。”韩煜脸上的汗珠都没功夫擦,急急忙忙把韩北的手递给赵秀华:“孩子早上又拉又吐,我们去了趟县医院才赶来。” “昨晚吃坏肚子了?”赵秀华忙关心询问,蹲下身摸摸韩北额头:“要不然就回家休息一天,明天直接来上学。”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早起受了凉。” 韩煜嘴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牵引着,不是向上扬起,而是抿直了嘴唇朝两边漾开。 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更多的则是担心飘散着。 “纪律是小事,孩子身体要紧。”赵秀华语气温和,直接把韩北抱了起来:“韩北跟园长说实话,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韩北因不舒服而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赵秀华肩膀上,而后害羞地晃了晃脑袋:“不疼。” “不疼就好。” “赵园长麻烦您多费心,看着他点儿,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劳烦您托人去隔壁武装部给我捎个话。” 以前幼儿园离家近,每天叶文澜都要去看三四趟才能放心回家,现在离得远了只能韩煜来操心。 “韩干事放心。”赵秀华回头看向小班教室,没瞧见孙晓华又转回来:我那有备用的盐水瓶,一会儿烧点热水给孩子捂肚子,交给我你就放心。” 韩煜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真诚感激道:“那我就上班去了,麻烦你。” 说完对赵秀华歉意地笑了笑,才调转自行车头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再跟赵园长说一次好不好?” 赵秀华抱着韩北往小班教室走。 第17章(4/4) 第17章(4/4) 韩北报名时资料上说四岁,可赵秀华抱在手里觉着轻飘飘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都能瞧见细细的绒毛。 “我叫韩北。”韩北乖巧地回答着。 “孙老师。” 小班教室里正在上课,孙晓华拿着许多颜色各异的积木教孩子们认识颜色。 二十多个三四岁的小人儿,穿着多半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勤快家长会改小再给孩子穿,懒点的就直接往身上套。 所以这些孩子们会故意放下卷起的袖子,无聊时甩着玩。 赵秀华一进教室,看到的就是好几个一有机会就开始甩袖子的孩子。 “赵园长。” “这是你们班新来的韩北,孩子今早肚子不舒服,我找个盐水瓶给他捂肚子,一会儿你领着孩子去厨房罐点热水。” “好。”孙晓华温和地笑了笑。 第二节 课铃声准时在十点十五分响起。 孙晓华领着小班的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跟在早在门口等着的张阿姨汇合,带领大家去排队上厕所。 大班的孩子们就要自由得多,铃声刚响就涌出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鸭子” 操场的秋千和滑梯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很快学校操场上就到处散落着玩耍的小孩,喧闹声大得都能穿破县委办公室的玻璃窗,引起不少人工作之余抬头往幼儿园看去。 其中也包括本就牵挂着侄子的韩煜。 “老韩看什么?” “看我们家小北。”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韩煜干脆推开玻璃窗,趴到窗台上伸长了脖子往操场上看。 “真送咱们机关幼儿园来啦?” 说话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身量很高,像一株正当盛年的白杨,就是皮肤有些黑,深蓝色制服穿他身上愣是又把人衬得黑了几个度。 陈俊峰与韩煜既是同事又同是交通局大院里长大的玩伴,关系比有些亲戚都要亲近些。 最近韩煜为了躲一个姓周的女老师打算给侄子转学校这事他也有所耳闻,在交通局大院里早就传开了。 韩煜懒洋洋地“嗯”了声,忽然目光一凛。 他在众多孩子中找到了侄子,但视线却停留在了另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脸上。 “真找着啦?”陈俊峰挤到窗户边也跟着往下看。 小娃娃们除了衣服五颜六色,陈俊峰愣是没看出什么不一样,在他看来就跟地里的菜苗没什么两样。 很快,他的视线也忽然停了下来。 “幼儿园来新老师了?” “连幼儿园里的老师你都认识?”韩煜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鄙视。 “哪跟哪啊!”陈俊峰连忙撇清,生怕办公室其他人把韩煜这句话听进心里:“红日幼儿园就两三个老师,就这还能认不出来。” “我就不知道。”韩煜收回手臂,吊儿郎当地挑起眉头:“我可不像某些男同志,工作之余还那能关心人家幼儿园老师长什么样。” “欠揍。”陈俊峰扬了扬拳头笑道:“你自己看女同志那围裙,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虽然只看到了半个侧脸,但女老师的围裙五颜六色,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韩煜不置可否。 他其实也是被围裙先吸引了视线,随后才是女老师的脸。最后还有围裙上绣着的林字。 林老师……韩煜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幼儿园厨房。 帮孙晓华灌了瓶热水后, 林晓又个忙不迭回到厨房,往快熄灭的灶膛里添了两块柴火。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闹声随着上课铃响而渐渐消失。 再上一节课就到吃饭时间,林晓得加快些速度才能赶得上饭点儿。 另一口大锅里的水翻滚,倒入碎玉米粒搅拌几圈就连忙盖上盖子。 “好香啊!” 油渣醇厚的油香飘散开来, 焦黄酥脆的油渣被捞起, 诱人色泽吸引着张阿姨接连吞咽起口水。 “张阿姨, 先切点白菜帮子。” “要杀盐吗?” “要。” 简短几句交流后, 两人各自忙活开, 林晓则利用冷却油渣的时间把土豆切成了均匀细丝。 细丝捞起后, 盆里剩下的淀粉水林晓也没倒, 全部铲到小碗里后放到窗口继续沉淀,等干了之后就是土豆淀粉。 油渣剁碎倒入盆中,再舀上勺还没来得及凝固的猪油,最后放入白菜丝。 因为猪油渣足够香而且照顾孩子口味, 所以调料林晓放的很简单。 少许姜末加点盐充分搅拌,油渣包子的馅料就已经足够美味。 “你家是北方人?” “地道清源县人。” “那你怎么这么会做面食?没有家传的手艺很难这么熟练, 我觉着白面团子在你手里搓圆捏扁都都成。” 面团在林晓手里,一会被搓长,一会儿又擀成了原皮, 很快案板上就多了堆中间厚四面薄的面皮。 包子皮和馅都摆在面前,可张阿姨却帮不上忙。 进入幼儿园干了快六年的保育员,张阿姨还是第一次觉着自己竟然是个话多的人。 一个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包子很快在林晓手下完成,整齐地码在刷了薄油的蒸屉上。 “张阿姨, 大火。” “好嘞!” 活儿终于来了, 张阿姨只管往灶膛里塞入柴火,保持大锅里的水一直处于沸腾就行。 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取代了张阿姨没话找话的闲聊。 林晓边包包子边扫描着盆里的馅料,确保油渣足够包完所有的面剂子。 蒸笼上汽, 另一口锅里的玉米粥也咕嘟咕嘟地冒起大泡。 “张阿姨,二灶小火。” “好。” 林晓把玉米粥转移到两口小点的铝皮深锅里,任由蜂窝煤的小火慢慢将粥粥浓稠。 而大锅洗干净后大火烧干。 滋啦—— 花椒粒和辣椒段炝香的油锅里滑入过了遍水的土豆丝。 “小林同志……” 赵秀华不大的声音立即被炒菜声所淹没,香味以极快的速度扑向门口。 香味很有攻击性,赵秀华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后只觉喉咙瞬间像是被火燎了似火辣辣的。 但更多还是令人胃口大开的复合香味。 原本想看一看林晓能不能完成任务的赵秀华立即改变了想法,深吸了几口空气里的香味后径直走到灶台边。 她想看看林晓能把堆白菜土豆做出什么花来。 那把看着比林晓脸还大的锅铲在两条纤细胳膊下上下翻飞,锅里的土豆丝很快变得油润而有些焦黄。 而林晓似乎觉得某种时机已到,拿起醋瓶取下塞子,沿着锅边淋入了一圈酸醋。 刺啦—— 滚烫的白汽轰然升腾而起,呛鼻的酸味经由蒸发后变得尖锐醇厚,很快便和先前的复合香味全部融合到一起。 赵秀华精神头猛地一怔,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 而林晓此时完全沉浸在翻炒中,完全没发现赵秀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身后。 “起锅!”林晓说。 张阿姨赶紧从灶台后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厨房里多了个人。 “园长。” 赵秀华笑着摆摆手,把台子上的红搪瓷盆端到灶台边。 林晓接过盆,扭头看向赵秀华,笑道:“赵园长来监工呢?” “本来还担心你第一天做大锅饭不适应,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看来……我就是多余担心。” 最后一把葱花撒入锅里,翻拌均匀后立即铲入盆里。 油润金黄的土豆丝点缀上星星点点的翠绿色,光是色泽就让赵秀华觉着满意。 “还真有事要麻烦赵园长。” “你尽管说。” “你帮我洗个锅,我去后边端白菜叶。” 林晓把锅铲交给赵秀华,小跑着去了后门,边跑边从空间厨房里拿出刚才放进去的两盆白菜叶子。 碰上下雨没能及时采摘,白菜应该在泥水里泡了几天,外边看着是好的菜心都发黑了。 眨眼间,两盆翠绿欲滴的白擦叶出现在盆里。 滋养泉水果真能将坏了的白菜恢复鲜嫩,嫩黄色的白菜心感觉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林老师,包子还要蒸多久?” “我炒完白菜才能起锅,注意别把锅烧干了。”林晓立即回道。 为了赶时间,包子每个都有成人拳头大,想要蒸熟的话肯定得比平常多些时间。 叮铃—— 门卫周大爷手动的下课铃声准时在十一点半响起。 与此同时,林晓将四个笼屉依次打开,端到了切菜台上。 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在厨房里散开。 张阿姨凑到蒸屉前想看看包子什么样,放下火钳刚站起来,就见林晓又把盖子重新盖上。 “孩子们来了,去打饭吧。” 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陆续走来,每个人脖颈上还多了条深蓝色口水兜。 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进入餐厅。 “闻到了吗?”排在队伍中间的毛毛第一个发现了今天餐厅里飘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前面同学李娟的小辫子:“李娟,我闻到大肉包子的味道了,和我爸从国营饭店带回来的肉包子一个味儿。” 李娟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自己的辫子解救出来,才朝着餐厅放菜的地方猛猛吸几口气。 “没糊味!”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没吃过大肉包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不过空气里没有大厨爷爷做的糊味却是很明显。 “我今天也没瞧见很凶的大厨爷爷,他是不是被大老虎‘嗷呜’一口吃掉了?” 头发短得贴着头皮的小男孩举起双手,吓唬起旁边怯生生的矮小女同学。 “才不是呢!”毛毛皱起鼻子,两只小短手学着大人一样叉腰:“你不准吓唬东霞,明明是大厨爷爷烫伤了东霞的手才会被开除,根本不是被老虎吃掉了。” 上学期被烫伤的孩子正是东霞,毛毛跟着父母去医院探望小伙伴,而且还跟东霞父母保证了以后要保护她。 “对不起东霞。”小男孩马上认识到了错误,主动牵起东霞的手道歉。 “没关系。” “你们快看,真是大肉包。” 接连厨房跟餐厅的门打开,一个眼睛很好看的女老师端着蒸屉走了进来。 毛毛一看到蒸屉就高兴得大叫,他记得包子就是装在这种竹子编的“笼子”里,盖子打开还会冒出很多很多的白雾。 “大家都坐好,要是有不够吃的跟老师说。” 林晓掀开盖子,立刻就听到孩子们齐齐地“哇”了声。 坐到熟悉的小木桌后,孩子们又迫不及待地将视线聚焦到了林晓手上。 “毛毛,真的是大包子。”李娟欣喜地跟小伙伴分享刚看到的一幕。 林晓用大夹子把笼屉里的包子都夹到盆里,然后端着盆再分发到每个孩子的搪瓷小碗里。 以至于张阿姨给孩子们分菜时都没人多看一眼。 李娟用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包子,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呼叫小伙伴:“东霞你看,陷下去了还会回来,跟弹簧一样。” “好香啊!”毛毛低下脑袋,鼻子几乎抵到了包子上,像只小狗狗似的不停嗅闻。 大班先来吃饭,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能遵守纪律,没有黄桂兰的指令纵使再馋都没人先下嘴。 黄桂兰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先集中大家注意力,才开口:“让我们先谢谢林老师和张奶奶,今天的包子就是林老师辛苦做的。” “谢谢林老师。” “谢谢张奶奶。” 孩子们用纯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晓看,似乎都很喜欢这个做出香喷喷包子的新老师。 “吃饭吧。” 毛毛第一个双手捧起包子,努力张大了嘴巴咬下去,却只堪堪在包子上咬下个小小的豁口。 猪油渣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注意烫。” 林晓在大班中间饶了一圈,确定没哪个孩子需要喂饭,于是又转回了厨房。 小班的学生们年纪小,林晓得先把粥和包子都打开晾得温热再发。 “是油渣包子,还有白菜。” 李娟比毛毛要冷静些,吃之前把包子掰成了两半,所以很快就看到了香喷喷的包子馅。 “哎呀!汤都留到我手上了。”随即李娟高声惊呼起来,黄桂兰赶紧拿着毛巾走上前去。 黄桂兰:“……” 还没来得及擦,汤已经被李娟舔了遍。 “真好吃,我觉得比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好吃。” “我回去让我奶奶也做猪油渣包子。” “我还想吃一个。” “我能吃一百个。” 孩子们不会描述猪油渣包子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不停歇的咀嚼声足以说明味道如何。 赵秀华背手站在门口,满意地连连点头。 那一张张吃得满嘴油光的小脸谁来看了都会觉得高兴,她不由地又想到了林晓来报道时说的话。 吃得饱,吃得好,吃得营养…… “赵园长。” 赵秀华堵住了进入餐厅门口,孙晓华只能无奈地出声提醒。 “小班今天怎么慢了这么多?”赵秀华一边让开路一边问道。 “洗手耽搁了点时间。”孙晓华摆手招呼孩子们到饭桌前坐下,声音很是温柔:“小手不要乱摸,坐下等老师打饭。” 最后一个进来的韩北蔫头耷脑地走过,赵秀华立即关心道:“肚子是不是还疼?” 韩北摇摇头,目光瞟了眼饭盆。 “肚子不饿?” 韩北先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摇摇头,小嘴巴紧紧抿着。 “林老师。” 报道时赵秀华就通过孩子爷爷了解到韩北的情况,得知这孩子天生脾胃虚弱,吃饭问题会比正常孩子要困难得多。 当时她还认为孩子家长可能有些小题大做,刚刚能吃饱饭的年代,怎么会有孩子不爱吃饭。 今天这么一看……或许比家长说的还老火。 林晓走到门口。 “韩北小朋友胃口不好,一会儿麻烦你多看顾着点。” 林晓认识这孩子,早上灌热水给小班送去,就瞧见他可怜巴巴地趴在桌子上,听说是肠胃受了凉。 “韩北,跟老师来吃饭吧!” 林晓伸出手,韩北主动牵住。 冰凉小手表达着主人身体不适的讯号,衣服上有隐隐针药水味飘散。 林晓把韩北带到了餐厅角落的小饭桌坐下。 “今天老师做了猪油渣包子,你的肠胃可能吃不了,吃点皮可以吗?” 韩北轻轻点头,小小的肩膀耷拉着,视线落到面前的饭碗里,还没吃目光中就充斥满了抗拒。 “先尝尝粥。” 林晓把勺子递给韩北,而后干脆在身边坐了下来。 张阿姨把属于韩北的菜碗和包子放到桌上。 韩北下意识抬起一直低垂的小脑袋,鼻尖像是小狗狗似的抽动了下,而后目光紧紧地盯在了土豆丝上。 “喜欢吃土豆?”林晓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韩北的变化。 韩北竟然吞了口口水,这回点头倒是用力了不少。 “喜欢有辣椒的土豆?”林晓又问。 “喜欢,我喜欢吃有很多辣椒的菜。”韩北响亮地回答吓了林晓一跳。 “那你肯定喜欢这道土豆丝,尝尝吧……” 一筷子土豆丝放入装粥的碗里,韩北直接用勺子舀起来就往嘴里送,小嘴巴愣是塞满了才舍得咀嚼。 这……也不像是胃口不好啊! “好吃吗?” 韩北又是用力点头,林晓没来得及夹他就自己用勺子往粥碗里倒。 “玉米粥也好吃。” “那尝尝包子?”林晓趁机把掰开的包子递了小半给韩北。 那两口土豆丝像是瞬间打开了韩北的胃口,他接过包子竟直接朝馅料的地方大大咬下一口。 包子立刻变成了个凹字。 “老师听说你在家一点也不喜欢吃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赵秀华担心饿着韩北,林晓现在却很害怕他吃多了又不消化,另一半包子迟疑了半天都没敢给出去。 “老师,我还想吃包子。” 林晓不想给,韩北吃完半碗粥却主动找林晓要。 “肚子不疼啦?” “一点都不疼。”眼看油乎乎的小手就要拍到衣服上,林晓急忙抓住韩北,又掰了四分之一递过去。 一顿狂风般的吸入后,韩北吃饭的速度总算慢了点。 然后林晓就从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讲述中,拼凑出了孩子胃口不好的原因。 不过这些都是林晓瞎猜而已,要真正找到根源还得问一问韩北家平时的饮食习惯才能确认。 “老师我还想吃包子。” “我也要吃。” “老师我也要。” “……” 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渴望,有些没吃完的听到其他人还要,忙不迭地往嘴巴里塞。 赵秀华很感动,取下眼镜抹了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就这么抬头看向视线里变得一片模糊的林晓。 “先吃完玉米粥和蔬菜还没饱的才能再领包子,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哦!” 包子是还有二十几个,不过林晓发现大多数孩子都没动饭菜,于是不忙着再发。 “到底得有多好吃啊!” 孙晓华这个平时吃饭最忙的老师今天竟然没用武之地,毛巾还在围裙里没抽出来,需要喂饭的几个小孩也在乖乖地吃饭。 “那估计得吃进嘴里才晓得。”张阿姨不自觉舔了舔嘴唇,目光穿梭在餐厅的每个角落,舔嘴唇的频率更快了:“不过我看着林老师做的包子,味儿肯定差不了。” “你看韩北。” 赵秀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往角落里正端着碗刮碗底玉米粥的韩北指去:“下午得都注意点,中午吃这么老些别积食了。” “糟了!” 孙晓华不看不要紧,一看到满嘴油光的韩北心里就立即咯噔一声。 韩北的奶奶专门叮嘱了不能给孩子吃肥肉,说是吃一回拉一回,还容易引发肠胃炎。 但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晚了,韩北吃完连手指都舔了个遍。 赵秀华:“……” “一会跟孩子家长说说,万一晚上出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处理。” 孙晓华只能无奈点头。 孩子们陆续吃完饭,又叽叽喳喳讨论了好半天今天的包子才逐渐睡去。 接下来才轮到老师们的吃饭时间。 盆底的土豆丝有些凉,但清脆又酸酸辣辣的口感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最受老师们欢迎的反倒是那道依旧翠绿的炒白菜。 “我看我们班几个调皮的学生都把白菜吃干净了,当时我就猜今天中午的炒白菜肯定好吃。”黄桂兰说。 炒白菜里没有复杂味道,简简单单的一点猪油香却最大程度地激发了白菜的清甜。 孩子们都吃撑了,几个老师却都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黄桂兰离开餐厅之前还特意找林晓打听明早准备做什么早点。 得知烙玉米饼之后才很是可惜的离开。 孙晓华一直担心着韩北,中午吃完饭就赶紧去寝室守着小班的孩子们睡觉。 好在这种担心似乎显得有些多余,韩北下午活泼得仿佛变了个人,操场上就属他笑声最为响亮。 一直玩到四点半幼儿园打开大门等家长来接娃才被老师喊回了教室。 叶文澜心急如焚地在校门口等了已有半小时。 其实隔着那道红砖墙她也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但……她根本就没听出是韩北笑,心里还羡慕是谁家孩子活泼得令人羡慕。 校门一开。 叶文澜第一个冲了进去。 “韩北?” 远远的,叶文澜就看见在教室门口跟老师说话的韩北。 准确描述的话是老师正在帮韩北擦汗,又往他后背塞了块毛巾,正低声交代着些什么。 韩北的小手紧紧拽着个鸡毛毽子,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韩北!”叶文澜又加大声音喊道,韩北和孙晓华同时转头看去。 “奶奶。” 韩北高兴地朝叶文澜跑去,后背的毛巾一上一下地拍打在背上,就像是戴了条披风的小将军般威风凛凛。 叶文澜悬着的心堪堪放下了一半。 接住扑进怀里的孩子后第一句就赶紧问道:“是不是肚子还疼?” “不疼啊!”韩北举起鸡毛毽子骄傲地向奶奶展示:“我会踢毽子了,能一口气踢三个。” “我们家韩北真厉害。” 叶文澜还是不放心地把韩北上上下下都检查了遍,最后往领口伸入后背一摸才知道为什么老师要垫块毛巾。 汗津津的后背一股子热气。 “韩北小朋友的奶奶?” “孙老师你好。” “韩北小朋友下午在操场玩得出了不少汗,回去别忙着给他换衣服,以防着凉。” “好,韩北今天没给你添麻烦吧?”叶文澜试探着问道。 什么意思孙晓华当然明白,笑着摆摆手:“韩北在我们小班属于表现比较好的小朋友,中午吃饭也不用老师喂,孩子很懂事。” 叶文澜:“……” “说起吃饭我还有个情况要提前跟你说一说,孩子中午吃了个猪油渣包子,还有……” 孙晓华两手圈起来比划了下包子大小,说着脸上浮现出歉意的笑容。 “我忙得一时忘记了韩北不能吃大肥肉的事,虽然下午瞧着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不排除晚上可能会出现拉肚子的情况,还得麻烦你们家长多注意点。” “油渣?” 叶文澜的表情给孙晓华一种好像没听懂的感觉。 “这么大的油渣包子。”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奶奶听迷糊了,但韩北可听得很清楚,于是抓住奶奶的手使劲摇晃起来:“奶奶,我还想吃油渣包子。” 叶文澜还在消化韩北竟然能吃油渣的消息,孙晓华转脸瞧见其他家长也来到了教室门口。 于是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完。 “林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拿出张白纸递给了叶文澜:“记录下孩子在家里的饮食情况,就记录周六周日两天的饮食就行。” 叶文澜迷迷糊糊地接过纸。 为什么要记录饮食?林老师又是谁? 叶文澜都没来得及问,孙晓华已经转去跟其他家长们聊天。 而且她观察一阵,发现孙老师就给了她一张纸,其他家长都没有。 不过她很快又自己得出了结论。 韩北脾胃差,可能幼儿园是专门为了了解韩北的饮食习惯,日后好注意着些。 这么一想。 叶文澜决定认真把这件事当成任务来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食品厂筒子楼。 接近五点的太阳带走了最后一丝热气,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筒子楼斑驳的红砖墙上。 林晓哼着听不出曲调的歌,手里还提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门口。 上班第一天她就发现了这份繁杂工作唯一的好处……下班早。 中午吃完饭做完后续收尾工作,赵秀华就通知四点半学生放学她就可以下班, 不用跟其他老师一样还得等全部孩子都离校才能离开。 毕竟生活老师得负责早饭, 林晓要比其他老师们早两个小时上班。 上班早, 那下班早也就非常合理了。 “林晓下班啦?”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钱婶子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饭?”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腥味, 看样子肉刚下锅没多久 只有年节才能看到隔壁锅里有肉出现, 而且钱淑兰煮饭这么早, 肯定早早就请了假回家。 “是有好事。” 原本打算随意聊上两句就回家做饭,可钱淑兰笑容灿烂得令林晓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是什么大喜事?瞧你高兴的……” 钱淑兰把蒲扇往地上一放,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抹了抹,仿佛要宣布什么大事, 嗓门洪亮得能穿透到楼上去。 “我们家丽雯的工作分配下来了,我可不得高兴吗!”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林晓心里很是吃惊, 脸上却是一副笑意满满:“分到哪了?” 钱淑兰激动地一拍大腿:“就咱们县的第二纺织厂,正式学徒工。” 别看只是学徒工,可一旦冠上了正式两个字就意味着一定能成为纺织厂职工。 林晓连忙说了几句:“恭喜。” 清源县城里就这么点岗位, 张丽雯能分到离家这么近的纺织厂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否则只能像二叔林新华一样,分到其他县城,以后想要回趟家都变得很困难。 钱淑兰不等林晓继续说话,竹筒倒豆子似的继续说:“虽然比不上你的幼儿园老师岗位, 但我听李干事说咱们整个河街子几十个人等着分配工作, 就我家这丫头福气好被选上了……第一个月工资就有十八块五。” 林晓微笑着,余光透过自家过道的玻璃窗看向屋里。 “婶子这下放心了吧!向辉哥和丽雯都有好工作,以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这边继续跟钱淑兰说着话, 那边把草鱼放到灶台的盆里,顺势看了眼另一个盆里泡着的荠菜。 “可不是。” 钱淑兰越说越来劲,愣着跟着林晓来到了她家门口,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担忧全部吐出来似的。 “你说我们当父母的,不就希望孩子们有个好着落,以后再找个踏实的对象……我和她爸就放心了……” 话说到这里,她猛地想到什么,两步凑到林晓身边,小声地问起:“你们幼儿园老师一个月多少工资?” 上个月整栋楼里的邻居们都在说林晓运气好,竟然能分配进幼儿园当老师,不知多少有孩子在等工作分配的羡慕得都捶胸口。 张振国和钱淑兰当然也羡慕,何况张丽雯和林晓年纪相仿,好事却没落到他们头上。 “晓晓,下班不进屋在门口干什么呢?” 关键时刻,奶奶吴秀珍的出现解救了林晓。 “奶,你去哪了?” “和你苏奶奶去挖点野葱。” 苏奶奶是林家左边的邻居,刚结婚一年多的小两口带着个婆婆。 男主人苏晓是食品厂的质检员,爱人于丽娜和婆婆都没工作,婆媳俩平时主要在家里纳点鞋底补贴家用。 苏奶奶看吴秀珍刺绣手艺了得,很热心地帮她跟街道联系,领了些绣活回家来做。 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就变得亲近起来,做活儿期间经常约着去山脚挖野菜。 “苏奶奶好。” “晓晓买了鱼回来?” 苏奶奶是个很利索的老太太,深蓝色斜襟罩衣虽然补了不少补吧,却一直洗得干干净净,挽在脑后的圆髻也永远是紧实利落的。 “学军前几天就念叨着想吃鱼,下班路上正好碰见有人打渔回来。” “自从晓晓做饭后,婶子家里见天吃肉,馋得我家那口子天天唠叨我。” 被吴秀珍这么一打岔,钱淑兰早忘了刚才要打听什么。 “谁家也不富裕,能见天吃肉还不是为了两个小的。”吴秀珍往盆里一瞟,又往张家锅里看去:“那两孩子底子差,咱们当长辈的总不能不管。” “婶子说得是……小梅和学军确实是瘦,以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有了吴秀珍跟钱淑兰聊,林晓赶紧把野葱接过来,端起鱼就往水房里去。 林晓算是初级工,每个月三十二元的工资,还有一些相应的票。 一年转正后就算是端上了真正意义上的“铁饭碗。”工资会提升不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一些单位福利只有正式工才能享受。 公费医疗和住房补贴等等都属于明面上看不到的福利。 水房里有人。 “下班啦。” 于丽娜正在水龙头下冲洗着满是泥土的荠菜,看到林晓进来顺势直起腰捶了几下。 “你家晚上吃荠菜?” “是啊!就是不知道咋弄才好吃。” 别看于丽娜的名字很娇气,其实她是地道北方人,性子爽利而且处处透着股大大咧咧。 她比林晓只大两岁,也就刚满十九,脸上属于少女的明媚还没完全褪去。 “荠菜饺子啊。”林晓出主意。 作为北方人的于丽娜当然会包饺子,就是空有手艺却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 于丽娜摊手,满脸无奈:“荠菜饺子得放肉才好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能舍得就怪了。” 苏奶奶的节约比钱淑兰有过之而不急,林家现在每天早上都得受左右两边的煤烟夹击,苏家也用上了潮蜂窝煤。 “放两个鸡蛋也成,再不济凉拌也能吃。” 林晓可不敢议论苏奶奶的抠门,继续给于丽娜出主意。 “别说我,我说了也不管用。”于丽娜直接放弃,有些气恼地抓起把荠菜又扔进了盆里:“等哪天这个家我说了算,再想怎么吃也来得及。” 林晓耸耸肩,加入了清洗野菜的行列。 洗着洗着,于丽娜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晓,眼睛朝房顶上瞟了一眼,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听说了没?孙玉梅昨个儿相亲去了!” 林晓好奇地追问:“相得怎么样?” “咋说呢!”于丽娜叹了口气,话匣子彻底打开:“男方是铁路工人,瞧着是看上了,就是没想到孙玉梅忽然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你是没瞧见介绍人那脸……气得都涨红了!” “有对象……”林晓猛地想起爬山采菌子那天孙玉梅曾提起有人给她送衣裳,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妈,就指着把大女儿嫁出去好赚一笔彩礼钱,当时我在一楼都听见她打骂孙玉梅,比骂外人都难听。” 孙玉梅卖了菌子第一件事是买香皂而不是想着补贴家里,就是因为她知道有钱得投资到自己身上,否则就是扔进无底洞,连个响声都没有。 “既然有对象,那廖婶子怎么还不高兴?” 于丽娜叹了口气,抓出还没洗的荠菜往下水道口一扔:“还不是嫌人家条件不好,听说男同志在门市修鞋,肯定比不上铁路工人。” “要我说找对象就跟买鞋差不多,合不合脚只有自己心里明白,玉梅姐觉得修鞋的男同志好,那肯定是人家有优点适合处对象。”林晓叹。 一大盆水冲进下水口,很快便把那些荠菜全冲得没了踪影。 于丽娜撇了撇嘴:“孙玉梅觉得好有什么用,得廖婶子觉得好才行,你看吧……我觉着孙玉梅和他对象肯定难成。” 廖春芳的强势整栋筒子楼都有目共睹,连孙大海都被管得服服帖帖,更何况是三个女儿。 “玉梅姐不说,肯定有自己的法子。” 孙玉梅没找人倒苦水就说明心里自有打算,林晓觉得她不像是乖乖忍耐下来的性格。 “也是,你这草鱼晚上打算怎么吃?” “学军想吃红烧鱼,刚好用野葱红烧。” “说实话啊……我自认我也不是什么馋嘴巴,怎么每回听你说做什么菜就不停吞口水?” 又是一把小些的荠菜被丢进下水道,于丽娜接连丢了几次后盆里就剩下一半。 林晓笑着摇头:“再这么扔下去你婆婆晚上肯定找你麻烦……等鱼做好了我给你送点。” 原身和于丽娜没什么交集,毕竟一个已婚一个未婚。 等林晓穿过来后,两人反倒是因为称呼问题而越聊越投机,慢慢成为了能说不少知心话的朋友。 苏晓是苏奶奶的老幺儿,所以她年纪和吴秀珍差不多,儿媳妇年纪却和孙女辈的林晓差不多。 林晓叫苏奶奶,于丽娜叫吴秀珍婶子。 到她们俩则是直接称呼名字……各论各的不会乱了称呼。 “算了吧!” 扔一半洗一半的荠菜从水里抓起来随意甩了甩,于丽娜端起盆就给林晓留了个背影。 “你端碗出来我悄悄夹两筷子解解馋就行。” 林晓哑然失笑。 全身上下最不馋的也就剩下张嘴巴了…… *** 交通局家属院。 “妈,今天咱家来客了?” 总算从几位婶子各种各样的关心中逃回家,韩煜刚把车架稳就从院墙往院里探头看去。 婶子们说韩家半下午就开始冒香气,还开玩笑说怕是韩煜要带对象回家,叶文澜才舍得搬出大鱼大肉招待。 “早上你舅舅来家送了点猪肝,晚上炒些给你爸下酒。” 叶文澜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 “小北都会踢毽子啦?” “二叔。” 韩北就在院里墙角踢毽子,紫红色的鸡毛毽子高高弹起,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后准确落到围墙的碎砖头缝隙里。 “二叔。” “跟二叔比踢毽子怎么样?你赢了的话二叔就送你一个玩具。” 韩煜伸手摸向兜里早被捂得温热的铁皮青蛙,乐呵呵地向韩北提出了挑战。 “我一定能赢。” 小小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抬腿把毽子踢高,又一次次摇摇晃晃地勉强接住,慢慢地竟移动到了屋门口。 夕阳正好映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脸上,就像是团跳动的小火苗。 “转幼儿园这个决定做得对。” 韩建军端着茶杯走到门口,滚烫的茶水热气氤氲,衬得他这句话充满了感慨和满意。 “哎呀。” 可惜,踢到第五下忽然来了一阵风,毽子被风吹到了门边,韩北根本来不及接,只能任毽子晃晃悠悠地掉到了韩建军面前。 “到二叔了。” 脱下帽子和制服,又把公文包交给韩北抱着,韩煜是做足了要真好好比一场的架势。 “没个正行。”韩建军抿了口茶水,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儿子“吓唬”小孩。 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就踢了两下踉跄着朝毽子扑过去,看似重心不稳而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毽子正好落到了他的腿上。 韩北笑眯了眼,小手捂在嘴巴上不停颤抖。 “老二从小就会逗孩子。”叶文澜把两盘吵猪肝放到桌上,也走到门口看向院子:“不知道啥时候咱们才能抱上第二个孙子孙女?” “一个小北还不够咱们操心?” “总不能老二的孩子也跟小北一样脾胃弱吧?”叶文澜不赞同。 “今天小北在幼儿园咋样?” 再说下去叶文澜一定会绕到韩煜的婚姻大事上,到时候韩建军这个当爹的难免又要遭埋怨,还不如趁早转移话题。 “每次一说到老二结婚你就转移话题。”叶文澜没好气地瞪了眼韩建军,跟着又无奈叹气:“你们交通局就没一个适合的未婚女同志?” 翻过年韩煜就已经二十六,家属院里没结婚的就他和陈俊峰,哪家说到结婚都要提两人一嘴。 叶文澜是真想不通。 小儿子要长相有长相,工作也不差,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 韩建军清了清喉咙,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才闷闷地回了句:“那人家周老师都直接上咱家门了,你咋不同意!” 啪—— 响亮的巴掌声从韩建军左胳膊处炸开,右手的茶杯微微晃了晃,茶水没有泼出来。 “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人家周老师是幼儿园老师,长得……长得虽然不是个顶个的漂亮,那也算五官端正,哪点配不上老二……要我看倒是这小子配不上人家。” “强词夺理!” “说到底还是咱们俩说了都没用,韩煜不点头天女下凡都不行。” 韩建军撂下句大实话后返回屋里。 韩煜从小就主意大,不管读书还是参军都是自己拿主意,好不容易在部队干出了点成绩,结果来信竟然是通知家里即将转业的消息。 部队当初还派人来给韩建军做思想工作,希望他们能劝韩煜继续留在部队。 结果……要是能劝得动的话,韩煜现在应该已经升到了连长。 虽然叶文澜也知道儿子开部队的主要原因是哥嫂突然离世,但说到底韩煜是做了决定谁都左右不了的人。 工作如此,人生大事上亦是如此。 “吃饭。” 叶文澜没好气地瞪向嬉皮笑脸的韩煜,也无奈进了屋。 “嘻嘻。” “妈,今天咱家吃什么?” 韩煜抱起韩北,依旧是副嬉皮笑脸的摸样,长腿两三步就跨进了屋门。 饭桌上有两盘猪肝,一盘专门给韩建军下酒的酱猪肝,另一盘没什么颜色的则是专门给韩北炒的大葱炒猪肝。 韩北一看到桌上的两道菜小脸就皱了起来。 “奶奶不会做包子,不过专门给你拌了白糖猪油渣,我这就去端。” 叶文澜一看,当即猜出韩北的表情,又赶紧从橱柜里端出小碗撒了层白糖的猪油渣放到桌上。 专门找隔壁局长媳妇借的票,巴掌大一块就炼了这么一小碗,要不是韩北主动提出要吃,叶文澜才舍不得。 “白糖油渣,这可是好东西。” 韩煜立即伸手抓了块丢进嘴里,咀嚼两口后表情却变得有得怪异起来。 “是不是糊了?”韩建军抿了口揪,说得那是相当肯定:“肯定是舍不得油渣里的那点油,愣是等干了才捞起来,结果放一放就糊了。” 叶文澜表情一僵。 还真让韩建军说中了,她看油渣差不多了就把锅端起来,想着趁还有温度再炸一会儿,去捞的时候就有好些焦黑了。 不过……不过糊了的她没装进碗里,还在碗柜里。 “我尝了的,没糊!” “糊倒是没糊,就是……”韩煜端起碗猛灌了几口稀饭 ,冲淡嘴里的腥臊气后才继续说:“就是腥,妈你是买到母猪肉的油了吧!” “呸!” 像是印证叔叔的话,韩北刚送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吐了出来,小脸比吃饭前皱得更厉害了些。 “不应该啊……我吃着还成。” 叶文澜咔嚓咔嚓地嚼了,似乎还挺香似的又夹了块丢进嘴里。 “老韩你也尝尝。” 韩建军尝了,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口。 “你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珍惜,我和你爸刚结婚那阵儿每个月能吃到点油星子就满足了……” 耳朵都听起老茧的长篇大论没什么新意地再度飘进耳朵。 韩煜点头,夹了筷子炒猪肝到韩北碗里。 “小北乖,猪肝是好东西,吃了补血。”叶文澜转向韩北,又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吃完饭奶给你冲奶粉喝。” “就是你天天哄小北有奶粉喝他才不吃饭,不能老用吃的哄着。” 韩煜刚说,叶文澜就立刻不乐意了:“不哄着怎么办,不哄着一口都不吃。” “我想吃猪油渣包子。”韩北捧着饭碗,小表情可怜兮兮地看看叶文澜又看韩煜:“我还想吃林老师炒的白菜和土豆丝。” “林老师是谁?”韩煜问。 叶文澜想到了下午孙晓华交给她的纸,也跟着问韩北:“猪油渣包子也是林老师做的?” 韩北点头。 小脸上满是对中午那顿饭的想念,说着说着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北不哭,奶奶明天就去问问你们林老师怎么做猪油渣包子,今天晚上就先吃炒猪肝怎么样?”叶文澜放下筷子,轻拍孙子的背:“要不明早奶奶去国营饭店买肉包子给你当早点。” “不行!”韩北很干脆地拒绝,乌溜溜的眼睛很坚定地望向叶文澜:“林老师说明天早上我们要吃玉米饼子,我要早点去幼儿园吃。” “……” “这位林老师到底是谁?”韩建军疑惑。 叶文澜便把下午孙晓华交代的事说了遍,脑海仔细回忆了遍,还是没能对上号。 “林老师是不是穿了条很好看的花围裙?”韩煜忽然问。 韩北乖乖点头。 “围裙可好看了,林老师还会做好吃的饭,毛毛说林老师还很香……” 提到这个林老师,韩北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句句都是夸奖。 “你认识?”叶文澜问韩煜。 韩煜摇摇头:“我就是听说幼儿园新来了个生活老师,今天在办公室里远远地看到了一眼。” 严格说起来他确实不认识林晓。 两人只不过在黑市上见过一面,加起来说过的话没超过十句,只是个印象有些深刻的陌生人而已。 “那她为啥让我记录韩北的饮食?”叶文澜不解。 韩煜不语,夹起筷子酱猪肝。 第一口又硬又咸,再咀嚼口腔中满是猪肝的腥气,黄豆酱不仅没去除猪肝的血腥气,反而连酱香都被咸压得半点不剩。 韩煜好像知道林老师记录韩北饮食的原因了…… “小北,明天早上二叔送你去学校。”韩煜拍拍韩北的脑袋:“先乖乖吃饭,吃完饭冲奶粉给你喝。” 韩煜挠了挠脸,决定还是先不跟母亲说实话。 他从小吃母亲做的饭,一直到参军前都认为每家的饭菜都应该是这个味道,哪怕每回去舅舅家做客味道也大差不差。 直到吃到了部队食堂的饭菜,他才恍然……原来猪肉还除了炖之外还有那么多吃法。 后来转业进了县委工作,每天两顿有时候三顿都在单位吃,他倒也没觉着吃饭是什么问题。 想到这,韩煜满是同情地又摸了摸韩北的脑袋。 他和韩建军两爷子倒是天天在单位吃,倒是苦了韩北,上学之前一天三顿都在家吃。 一天三顿……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熬过来的。 “我记得家里有隔壁送的萝卜干?” 韩建军放下筷子,面上看着只是非常寻常的一句话,殊不知差点因为满嘴的血腥气而干呕出声。 前脚叶文澜放下碗进厨房拿萝卜干,后脚韩建军就急忙端起茶杯使劲灌了几大口水下肚。 韩煜憋笑得辛苦。 用筷子一翻就很快发现酱猪肝中间还是暗红色,明显……没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清晨六点半。 林晓已经用钥匙打开幼儿园大门, 踩着稀薄的星光来到了厨房门口。 天还是青灰色的,片刻后一团昏黄色的灯光亮起。 先打开灶房边的窗子,让屋里的热气和一氧化碳散去些,才走到蜂窝炉前捅开盖了一晚上的盖子。 深汤锅里加满水, 走到门后拿出围裙。 早上这顿饭张阿姨没在, 反而让林晓觉得轻松了不少, 许多步骤都能进入空间厨房完成。 昨天包完饺子后就剩下一点点白面, 林晓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玉米面。 粗颗粒的玉米面拿进空间厨房用破壁机打成细面, 面粉和相同比率的白面混合成一大盆。 “不知道鸡蛋进空间厨房后会有什么些变化?” 早两个月前就拿进冷柜里的鸡蛋外表看着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 就是拿在手里凉飕飕的有些冻手。 等林晓磕鸡蛋的时候才发现……根本磕不开。 仔细摩挲鸡蛋表皮才看到鸡蛋壳上出现了一缕缕淡淡的青色纹路。 咔嚓—— 用菜刀用力敲碎鸡蛋时发出了非常清脆的碎裂声, 就像是瓷碗摔碎了的声音。 透明鸡蛋液和金灿灿的鸡蛋黄……像是铺在盆底的一轮烈阳。 林晓又从厨房里拿了两颗鸡蛋进来,用泉水冲一冲后打碎。 这回倒和普通的鸡蛋没什么区别,就是鸡蛋的腥味似乎更重了些。 看样子放入空间厨房的鸡蛋会随着时间变化越来越大,至于两者之间的味道怎么样……林晓决定晚上下班回家就给家里人试试。 五个鸡蛋打入盆里, 随便揪一团老面用温开水泡开,再加入两大勺子白糖和温开水。 陈蕴做饭从来不讲究精准克数, 所有的用量纯纯依靠手感。 细玉米面和白面都是随感觉加进去,搅拌了几圈后觉着饼子还缺少点香味,又用研磨机磨了碗黄豆面加进去。 调成细腻的面糊后干脆就利用空间厨房里的灶台将饼子全部烙好才回到厨房里。 屋外依然还是要亮不亮, 林晓已经完成了今天早饭最麻烦的一道菜。 接下来她没忙着生火炒菜,而是拖了个板凳来,好好地将碗柜搜寻了一遍。 张阿姨说这场不知始作俑者的打杂事故里厨房唯一幸免的只有这个挂得特别高的碗柜,还提到了前大厨经常在里边藏东西带回家。 “还真有好东西!” 碗柜挂得实在是太高, 林晓哪怕踩着板凳也得垫脚尖才勉强够得着, 摸到布袋子只管往外扯,根本没时间看袋子里有些什么。 两个布口袋,两个报纸包。 “虾皮?” 第一个纸包还没有打开, 林晓就闻到了浓郁的海鲜味,这股味道毫无疑问是虾皮。 报纸打开,淡粉色的小虾米映入眼帘。 河虾晒干的小虾米,虽然因为有些因为受潮起了层霉,但放在放下那可是妥妥的好东西。 林晓赶紧把虾米带进空间厨房用泉水重新干净,再把虾米放入烘干机。 第二个纸包霉得已经看不出到底原本是什么,因为纸包里还包着层油纸隔绝了气味,刚一解开恶臭便扑面而来。 应该是块偷偷割下来的猪肉。 一个布袋子里的白面已经发黄有黑点,里面还藏了个看似完好的鸡蛋,林晓摇了摇鸡蛋,哗啦啦的响声说明这蛋颗已经坏得不能再坏。 连丢了两样东西后陈蕴对最后一样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可等袋子解开,竟倒出了几把干黄花菜和木耳。 前大厨不知从幼儿园捞了多少油水,这些东西林晓他们家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吃了。 全部收进空间厨房进一步处理。 忙活完之后,屋外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张阿姨哈欠连天地走进厨房,看到的却是两大盆已经烙好的玉米饼和半盆切好的萝卜丝。 “以后早上这顿我一个人负责,中午做完饭咱们一起洗完碗后你打扫厨房,张阿姨你看能行吗?” 张阿姨有四个孩子,从技工学校到小学生都有,每天上班前还得负责给一家八口人先把早饭做好。 林晓早上利用空间厨房效率比那几口蜂窝煤灶不知快了多少,对两人来说都属于划算的提议。 “那不是让你吃亏了吗!”张阿姨连连摆手。 “对我来说正好,下午我能早点接我弟弟妹妹回家,路上还能顺道买点菜。” “那怎么好意思。” “先这么着干几天,要我一个人完成不了咱们再商量?” “成!” 对张阿姨来说,这可是捡大便宜的事。 现在刚九月份还好,等到了冬天,早上洗菜就是遭罪,张阿姨因为这事年年都长冻疮,晚上一睡热乎就痒得抓心挠肝。 能多睡会儿又少遭罪,她哪有不干的道理。 几句话商量完之后林晓把找到的小虾米和干木耳拿给了张阿姨看。 “早上再给孩子们做个木耳鸡蛋汤吧?” “你拿主意。” 黄花菜和木耳泡上,角落里消耗掉一半的土豆继续上场,再加个皮都干得起皱的大白萝卜。 厨房里热火朝天忙碌开了。 校门口。 哈欠连天的大人和精神抖擞的孩子们眼巴巴地守在校门口。 韩煜刚骑到门口就被校门口这么多人吓了跳。 “今天怎么都来得这么早?” 韩北气呼呼地“哼”了声,很快就在校门阑珊中看到了他们班的两个同学。 “赵爱国,孙向阳。” “韩北!” 开学第一天,三个小朋友因为鸡毛毽子而成为了好朋友,昨天就说好今天下午要来一场踢毽子比赛。 一看到小伙伴竟然来得比他早,忙拍打着自行车座要下地。 韩煜把韩北抱下车,架好自行车就先大大打了个哈欠才揉着脸走向三个孩子。 赵爱国的爸爸连头发都没梳,睡眼惺忪地靠在围墙上打着盹,模样看着很是憔悴。 “韩干事也来这么早?” 赵爸爸跟韩煜都在县委工作,虽然部门不同平时也有些来往,算是混了个脸熟。 韩煜把公文包放到脚下,顺势抓了两把头发,蓝色的制服帽子一戴上看着人精神了少许。 “昨天加班到夜里一点才回,今早天亮就被孩子吵起来。” “你说也是奇怪了嘿……”说到这赵爸爸就忽然来了精神:“我们家爱国昨天回来一直说什么今早吃玉米饼要来早点,到底什么玉米饼子能让孩子这么惦记。” “一会儿问问老师?”韩煜往铁门缝隙里看去。 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影走动,倒是有一阵若有似无得香味缓缓飘进了鼻中,有点像是煎鸡蛋,而且是放了很多油煎的鸡蛋。 “是林老师在做玉米饼。”赵爱国惊呼一声,双手抓紧铁门栏杆,差点把脑袋都塞了进去:“我要吃五个大饼子!要是还有猪油渣包子就好了。” “我能吃十个。”韩北张开手掌,明明比划的是个五,嘴里却偏偏说的是十。 不过对于刚上小班的几个孩子来说,他们也并不知道十是多少。 于是孙向阳信誓旦旦竖起两根手指:“我能吃两个饼子。” 在他看来二比十还要大得多,毕竟在家里他妈总说最多只能吃两颗糖,两个已经是最多了! “园长来开门了。” 赵秀华很早就在办公室写报告,中途实在受不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打算去厨房转一圈看看,刚出办公室才看见校门口趴满了大大小小的学生。 要是再不开门,要不了多久校门上就得长满学生。 嘎吱—— 铁门缓缓打开。 “先到的学生可以直接去餐厅吃早点,吃完早饭才准上操场玩……” 话还没说完,一群孩子小鸟似的四散跑远,齐齐都朝一个方向跑去——厨房。 赵爸爸看自家儿子跑得已经没了影儿就打算去单位食堂也吃个早饭,余光一扫却发现本该同路的韩煜竟然提着公文包也走进了校门。 “韩干事,不去单位?” “来得早,正好看看孩子们吃什么?”韩煜摸向兜里折成正方形的纸,停下步子回头:“你不好奇?” “好奇啊怎么不好奇!” 赵爸爸一听,当即也调转了步子追上韩煜,他今天倒要看看家里的“小祖宗”念叨了一晚上的玉米饼子上究竟有没有雕花。 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家长不少,大家只需要循着香味来源走就能找到厨房的位置。 “林老师。” 韩北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呼喊因为炒菜声而听不到其他声音的林晓。 林晓笑了。 韩煜正好走到门口,抬头看去。 极其霸道的酸辣香气萦绕在鼻尖,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呼吸,光是味道就能令人迅速勾勒出锅里正在炒的一定是盘金黄爽脆的酸辣土豆丝。 而在这股子非常有侵略性的香气之下,还有缕淡淡的鲜味蛰伏在其中,不时地从鼻尖划过。 而灶台后的身影牢牢抓住了韩煜的视线。 林晓侧身站在灶台前,微微俯身,一只纤细的手臂握着把比她小手臂还长的大锅铲,有力而很富有节奏的翻炒着土豆丝。 挂在脖颈上的围裙带子清晰勾勒出腰的曲线,韩煜不敢再多看下去,急忙移开了视线。 朝阳从门口斜射进去,恰好将她笼罩在了其中。 微黄的光线下,让锅里升腾起的烟气都似乎有了形状,烟雾和阳光又将中间那道忙碌的声音包围在了其中。 韩煜回想起了上一次见到林晓的样子。 草帽下一张生机勃勃的脸带着丝戒备抬头。 韩煜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同志长得挺好看,但不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美,而是瞬间记住了那双眼睛。 皮肤细腻却并不白皙的鹅蛋脸,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睛很是澄澈明亮。 当时韩煜看到那双眼睛时还愣了一下,棕色的瞳仁像是琥珀,清亮得似乎看不到底。 韩煜就这么静静站着。 “韩干事。” 直到一声略带疑惑的询问在耳边响起,韩煜才惊醒自己好像看傻了眼。 “赵院长,我们就是想看看孩子们早上吃啥?”赵爸爸急忙解释,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孩子昨个儿念叨了一夜,我们没影响老师们工作吧?” “那就去餐厅等吧!”赵秀华笑着将几个快要趴到厨房地上的孩子打发去洗手:“这么人站在这,是有点影响林老师工作。” “我们去餐厅。” 韩煜歉意地冲赵秀华点了点头,在林晓转头看来前悄然转身。 就是空气里那诱人的饭菜香依旧固执的萦绕在身侧,久久都没淡去。 *** 诱人的香气伴随着餐厅与厨房链接的门被推开而浓郁起来。 林晓端着一个笼屉,张阿姨端着的搪瓷盆飘散出热气腾腾的白雾。 “今天的早饭是玉米饼子卷酸辣土豆丝和凉拌白萝卜丝,有没有不吃萝卜丝的同学?” 林晓环顾了一圈餐厅中坐着的十几个学生。 靠墙壁站着的一排家长则完全被林晓自动忽略,视线只是在蓝色制服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到了韩北脸上。 “我喜欢吃萝卜!”韩北举手相应。 韩煜:“……” 这小子前几天刚把叶文澜做的米汤萝卜偷偷倒给隔壁局长家的大黄狗。 当时被韩煜抓了现行还理直气壮地说不喜欢吃萝卜,谁成想扭脸就变了个人。 “那老师先一人发一个,不够吃的再说。” 林晓发的玉米饼子已经直接卷好,既然没有孩子举手,她就挨个地发了过去。 赵爱国拿到卷饼后双手拿起,立刻就张大了嘴巴,忽然又停了下来。 “爸。” “你吃,爸一会儿去单位吃。”赵爸爸非常没有说服力的舔了舔嘴唇。 说是玉米饼子,可瞧着有绿有红,再用黄灿灿的饼子这么一卷,光看颜色就知道味儿肯定不差。 可惜赵爱国根本没感受到老爸的心思,立刻张大了嘴巴狠狠咬下一口。 “慢点吃,别噎着。”赵爸爸担心地提醒,赶忙走到儿子背后把汤碗端起来。 汤碗端起来一看可不了得。 这碗汤颜色更是五彩缤纷,飘浮在汤面上的鸡蛋就跟云彩似的,还能闻到点很奇异的鲜味。 赵爸爸没吃过虾米,所以并不知道鲜味来自虾米,只是觉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好吃。”韩北含糊不清地说完举起饼子:“二叔,你尝尝,可好吃了!” 韩煜哪好意思吃孩子的饭,于是摆摆手想拒绝。 赵秀华这时候开口了,不过先问得是林晓:“林老师还有多余的玉米饼子吗?” “有。”林晓添了些空间里的白面进去,份量绝对够每个孩子吃两个。 “那就给好奇的家长们拿几个,正好也让家长们尝尝咱们幼儿园的饭菜。” 家长们老早以前就对伙食颇有微词,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幼儿园正名,也算是提早为下学期的招生打下基础。 于是林晓把剩下的十几个都发给了家长。 林晓:“……” 韩煜那张很有辨识度的脸不管放在哪很容易让人记住,何况在黑市那天两人是其中唯二没有遮脸的“新手” 当时林晓觉得这位男同志工作的单位应该不错,而今天这身蓝色制服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测。 县委武装部……属于林晓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干什么的机关单位。 韩煜接过饼子,笑意从眼底最深处缓缓漾开,嘴角弯起弧度,轻轻冲林晓点了点头。 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林老师我还想喝汤。” 韩北捧着碗,焦急地转身寻找林晓身影,鼓鼓囊囊的嘴巴还在拼命咀嚼着饼子。 韩煜将饼子装入铝饭盒,然后很自觉地退出了餐厅。 “等等我。” 赵爸爸是个急性子,饼子刚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我总算知道……哎呀……”从卷饼里掉落的土豆丝可惜地让赵爸爸直吸气,顾得饼子就没顾得上公文包:“新来的这个年轻老师手艺可真好,要来得是咱们单位食堂就好了。” 公文包咚一声砸落在地,韩煜弯腰捡起。 “你这个当爹的还跟儿子抢饭吃。”韩煜随手将公文包挂到赵爸爸自行车把上,抬腿上车又猛地想起:“你先去单位,我有事还没跟林老师说。” “什么事……” 可惜赵爸爸没有听到任何答案,站在校门口狼吞虎咽地吃完玉米卷饼后,才意犹未尽地推着车离开。 餐厅中已经坐满了孩子,每张小脸都是眉开眼笑的。 林晓蹲在小班一个瘦小的女孩桌前。 “饼子不好吃?” 她发现小姑娘只把饼子里的菜吃了,玉米饼还放在碗里没动,苦大仇深地望着不知该怎么下口。 周小英小声地回道:“饼子扎……扎这里。”指头指了指喉咙。 大部分都是玉米面的饼子烙出来肯定会比白面饼干,有些年纪小的孩子会觉着扎嘴再正常不过。 不过林晓早有准备,把饼子撕成小块后泡进了汤里。 “你再试试?” 周小英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起块饼子,舌头刚碰到柔软的饼子就立刻点了点头。 饼子里吸满了汤汁,软软的饼子和脆脆的木耳黄,偶尔还能吃到小虾米,每咀嚼一下就是一种口感。 “好吃。” “小心烫慢慢吃。” 许多小班的孩子看到周小英这么吃,也很激动地举手示意老师自己泡汤。 林晓和孙晓华忙活了半天,才总算让所有孩子都顺利吃上了饭。 “林老师。” 这一幕韩煜已经看了半天,静静等孩子们都吃上饭,才出声。 林晓走出餐厅,顺手拿出挂在围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同志是韩北小朋友的家长?” 韩北长得有点像韩煜,林晓一直以为他们是父子俩。 韩煜急忙摆手,解释中充斥着股满满的急迫感:“我是韩北家长,但我是他二叔,我没结婚也没对象!” “哦……” 林晓干巴巴地回了句。 韩煜还觉着不够,继续解释起来:“孩子爸妈在两年前因为一场意外离世,现在是我爸妈和我抚养韩北。” 林晓轻轻叹息了一声。 难怪昨天是韩北奶奶来接的孩子,原来父母都去世了。 “这是昨天你交给我妈的任务。”韩煜从兜里摸出那张纸,笑容竟然有些腼腆起来:“我应该知道林老师让我妈记录小北饮食的原因了……你看看。” 钢笔字苍劲有力,不仅记录了昨天晚上家里的几道菜,还在菜后边描写出了具体味道。 林晓看着看着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酱猪肝:猪肝未熟,母亲舍不得放姜,味道和吃生猪肝没区别。 “要不是林老师提醒,我还没意识到小北可能并不是脾胃虚弱才不爱吃饭,纯粹是我妈……做饭不好吃。”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找到了原因,以后我做菜时候就不用单独给韩北准备。”带着余温的纸张又重新折成了正方形递还给韩煜:“我还发现韩北挺喜欢辣椒,家里饭菜可以适当地加点辣。” 韩煜从口袋里摸出只深蓝色钢笔,用嘴唇咬下笔帽,刷刷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很淡的字。 “韩北比起米饭更喜欢面食。” “但孩子吃的菜最好别太咸……” 韩煜看似记得很认真,其实思绪早飘到了不知哪去,林晓的声音似乎过滤掉了周遭的所有嘈杂。 像一道清澈的溪流,静静地流过他暂停的思绪。 后来甚至连他怎么离开的韩煜都想不起来了,他进入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推开了面朝幼儿园的那扇窗。 饭盒里的玉米面卷饼已经凉透。 依然柔软有弹性的卷饼一口下去,想象中的美味似乎全部得到印证。 酸辣的土豆丝和清甜的玉米饼子没想到竟然这么相配。 韩煜三两口吃完饼子,下一秒忽然有些惊慌地抬起手摸了摸没戴帽子的脑袋。 他刚才返回学校时竟然忘记了戴帽子。 “她该不会觉着我很邋遢吧!”韩煜懊恼地抓了把头发,紧接着又摸上脸:“还好脸还是洗了!” 一想到如此邋遢的形象让林晓看见,韩煜就懊悔得捶胸顿足。 砰—— 一声巨响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陈俊峰同样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旋风般刮了进来,满脸激动地大吼:“上头让咱们武装部帮着红树林大队一起进山赶野猪,还给了咱们武装部两头猪的猎杀名额。” 韩煜嗖地站了起来。 武装部偶尔也负责帮县城周边的厂子或者生产队清理下山祸害粮食的野猪和野羊 武装部当然也不仅仅只为人民群众解决麻烦,每次行动中他们都有猎杀野物的名额,真猎到了两头猪就归武装部所有。 而对韩煜来说,这种进山的工作不仅能得到十几斤肉,还是他能再度摸到枪的唯一机会。 “走!” 进山好好干一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周五早饭结束, 供销站第二次送来的土豆彻底见底。 周三林晓原本想早上去一趟供销站,没想到周二下午忽然有个自称供销站售货员家属的男同志送来了一批菜。 从林晓这要去采购本刷刷地写下几行数字,拿了票就走。 事后林晓一检查,发现送来的土豆又全是发芽的, 而且肉还沾了不少沙灰, 绝对是运输过程中掉落滚了一圈才可能会这样。 所以周五早上林晓等孩子们吃完早饭就叫上张阿姨出发, 绝不能让那不知哪冒出来的售货员家属再提前送来。 供销社面对普通百姓, 供销站面对的更多是各个单位采购, 所以时间大多集中在早上六七点时人最多。 林晓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半。 上班时间已过, 供销站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闲聊。 空气里弥漫着有些呛鼻的咸菜味, 林晓动了动鼻子,断定咸菜盐放少了已经有些变质。 不管是刘芳上班的供销社还是这所供销站,光线都是昏暗的,几盏电灯的作用似乎只是为了照亮墙壁上的红色宣传语。 带着白色的确良袖套的售货员聊什么聊得正起劲儿, 陈蕴提着篮子走到了柜台前都没人发现。 “同志你好,我要给红日幼儿园采购两天的菜。” 聊天的几个女售货员有人回头看了眼林晓, 继续嗑瓜子聊天,明显一副爱答不理的摸样。 “张姐,红日幼儿园采购呢!” 被叫做张姐的售货员撩开后门布帘子走了出来, 看着大概就三十来岁的女同志,颧骨很高而且长了许多雀斑。 “红日幼儿园?” 张姐听说幼儿园名字后先是泛起热情笑容,随即才看到柜台前的陈蕴,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钱师傅今天怎么没来?” 林晓客气地笑了笑:“钱大厨调走了, 幼儿园食堂以后由我来采购。” 钱大厨已经成了前大厨…… “同志贵姓?” “叫我小林就成。” “小林同志, 你看是这样的……以后你直接跟我说一声需要多少天的量就成,等我那口子下班了给你们直接送过去,你一个女同志哪搬得动那么多菜。” 其他售货员纷纷看了过来, 眼神有鄙夷有不屑,但没有人多话。 供销站谁都知道张丽丽利用给各单位送菜从中吃了不少好处,相反有些单位为了能采购到更新鲜的菜,逢年过节还会给她送礼。 像红日幼儿园这种小单位,那就是从采购指标里选择些不新鲜不好的“垫框货”送过去,对供销站就报耗损指标,张丽丽从中捞些好处。 谁料陈蕴连嘴角笑容都没变,又客气地说道:“不用麻烦张姐和姐夫,我自己选好拉回去就成,我力气大!”说着拍拍自己纤细的胳膊示意。 林晓可不想让孩子们再吃那些发芽的土豆和老得全剩筋的红薯叶。 张售货员这么热情,心里想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 张丽丽的笑容顷刻间便消失得没了一点痕迹,她拍打着围裙,微微侧头看向了别处。 “这是清单,麻烦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搬就行。” 林晓是摆明连选择权都不想让张丽丽拿到,干脆提出自己去搬。 反正她也没说要选,只说了一个搬字,根本没有给张丽丽找借口拒绝的机会。 “林老师,不是我说……你这要得可不少,像是这个什么莴笋可是紧俏货,你这一要就要七根,让后面的同志怎么办?” 林晓继续微笑,很是客气:“张姐你也知道,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处于长身体的年纪,作为祖国接班人,咱们当然得紧着孩子,相信你也有孩子吧……真是麻烦你了。” 上价值,林晓拿手啊…… “哼!”张丽丽冷哼一声,夺过采购本:“牙尖嘴利。” 张丽丽从货架里抓菜,林晓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这事没完”的感觉。 拿起的南瓜又忽然放下,莴笋也是挑挑拣拣半天。 林晓可不认为张丽丽这是在帮忙,等莴笋堆到柜台上后一看,心底淡淡叹了口气。 莴笋的采购指标上写的是根,所以张丽丽选的莴笋全都是很细而且在叶片中还能看到开花被掐掉的断头。 这几根莴笋不用看就知道属于是供销站的损耗指标。 林晓拿起一根莴笋,腐烂叶子飘来的恶臭让她忍不住开口:“张售货员,莴笋麻烦你换一换,这些都没法吃。” 今天周五,菜得放三天等周一吃完才行,莴笋本来就是因为耐放林晓才计划在其中。 这几根莴笋别说放三天,就是今天估计都放不过去。 “什么叫没法吃,你是什么资本主义大小姐不成!” 张丽丽把秤盘往柜台上一甩,发出哐当当的连串响声,脸色难看地抱起手臂。 林晓低头继续挑拣出两根有明显腐烂伤口的莴笋放到一边。 张丽丽声音忽然拔高,其他售货员全都停下嗑瓜子,还有个男同志走了过来。 “国家统一分配的物资,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有那本事……那你怎么不去找物资分配局的领导直接要。” “您是供销站经理吧?”林晓直接看向走过来男同志:“我是红日幼儿园的林晓老师,今天……但是你看张售货员给我们拿的菜,如果是自己吃,我肯定不会有任何意义,但这可是给孩子们吃的……经理你看?” 经理姓王,目光落到莴笋皮上明显的几个坑后,脸也不禁拉长了。 张丽丽丈夫是县运输队的司机,平时能经常帮他们供销站弄到些紧俏菜,所以她平时那些小动作王经理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下林晓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一个集体,要是处理不好他们向文教局反应,供销站肯定会被上头检查。 “那……” 王经理刚张嘴,想提出重新换几棵莴笋把这个问题带过去时就听见林晓忽然叹了口气。 “王经理,刚才有些话我没好明着说,其实幼儿园的钱大厨并不是被调走……而是被开除了。” 众人皆是一愣。 林晓继续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红日幼儿园的孩子主要来自县委职工家庭,家长们早对幼儿园的伙食有意见……昨天武装部还来了名干事专门看看孩子吃了些什么,你说我要是再改善不了伙食……实在是买不到新鲜菜的话,我只能跟园长提议,以后让学生家长来帮着采购……” 林晓虽然没有明说钱大厨被开除的原因是什么,但王经理和张丽丽会自己联想,毕竟钱大厨跟供销站私下有什么勾当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王经理一听到县委和武装部,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普通群众到菜站来采购那得求着他们,可真要把武装部那帮子糙老爷们招来,他这座“小庙”恐怕得被拆得一干二净。 “林老师说得对,咱们都应该好好培育国家的未来,一定得让孩子们在有限条件下吃好喝好!” 王经理脸上堆满笑容,拿过甩在柜台上的采购本换给林晓。 “以后红日幼儿园的采购由林老师自己称,称完我们对一下数量就成。” “真的吗?”林晓眼底划过惊喜,激动得脸上飘起两团红晕:“谢谢王经理。” 看似充满了真诚的道谢让王经理心底发凉,林晓这个年轻得稚气都还没完全退干净的小同志,竟然会有这么深心机。 “那我就直接进来了!”林晓利索地收好采购本,然后径直推开了柜台与柜台之间的挡板。 张阿姨看得瞠目结舌,口水吞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敢开腔帮林晓说话。 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板车推着满满一堆新鲜蔬菜回到幼儿园刚十点,正值休息时间的操场上满是玩耍的孩子。 大家伙一看到林晓立即激动地围到了板车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箩筐里的各种菜。 “林老师回来啦!” 赵秀华听到动静,走出办公室,身后还跟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园长。” “你先来下办公室,我有事跟你说。” “林老师你好。”韩煜微微点头问好。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深蓝色制服上竟然连半点褶皱都没有,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很是合身。 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留了些淡淡的青灰色,与上次顶着乱糟糟头发而来的“学生家长”形象判若两人。 “韩干事你好。” “看来你们早认识了。”赵秀华在办公桌后坐下,招呼林晓坐到对面椅子上:“那接下来的那些话我就好开口,不然老觉得麻烦了林老师。” “有什么事校长你尽管说。”林晓说。 “事情是这样的……要是你不愿意就直接说,帮不帮忙全凭你。” 事情要从昨天武装部接到群众申请,帮忙进山帮着驱赶野猪说起。 武装部出动十五人,由韩煜带队进入距离县城十几公里的牛首山对山脚进行驱赶任务。 韩煜说到这,脊背不由地挺直,还悄悄地瞟了眼林晓。 林晓听得非常认真。 “我们成功将山脚方圆十几公里范围内的野猪都驱赶进了深山,顺便猎杀了对我们发动进攻的两头野猪,还意外在山里捡到头撞死的野羊。” 说起来韩煜都觉得巧合,那头野羊原本不再猎杀指标里,大家光是看着后悔,早知道就别忙着打死两头野猪留一个名额。 韩煜都记不清多少年没吃过羊肉。 几人话还没说完……那头野山羊受到惊吓,然后一头撞到了树上,当场就脑袋开花一命呜呼。 天上掉下来的羊肉当然不可能白白错过,今早一并拉回了县委武装部。 部长询问大家意见,是送到县委食堂一起打平伙吃了还是每人分分各自带回家。 三十个人,全都投了分肉,连仅剩的几个单身汉也是。 参与了行动的十五人分到八十斤,剩下十五人分四十斤。 两头野猪在分配的问题上韩煜忽然提出了个想法。 隔壁幼儿园大多是县委职工的孩子,送半扇猪给幼儿园,既能让孩子们好好吃一顿肉,也让县委其他部门同志们心里舒坦些。 大家伙一听纷纷同意,武装部三十人里有一半的孩子都在隔壁幼儿园读书,进了孩子肚子跟进他们肚子也没什么分别。 剩下的一头半猪怎么分韩煜没细说,眼下跟幼儿园有关的是那半扇猪。 “半扇!”林晓惊喜地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相信地舔舔嘴唇:“那不得有六七十斤。” “说少了,有八十斤呢!”韩煜骄傲的小表情很是明显。 “中午做点好的给孩子们香香嘴。”赵秀华笑,又再次对韩煜表达了感谢:“还是要谢谢武装部的全体同志。” “园长您客气!”韩煜笑笑,但接下来的话却像是忽然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赵秀华见状,笑着替他说了出来:“韩干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不是分到六斤羊肉吗!”韩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才猛地收住:“我想请林老师帮我把这些羊肉做熟,你也知道我们家……我怕糟蹋了这么好的羊肉。” 连猪肝都能做得半生不熟,韩煜是真不敢把羊肉交给母亲,更何况他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可以啊!”林晓答应得非常干脆。 韩煜牵头给幼儿园送了半扇猪,就是帮人家做个羊肉,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然林老师觉得没问题,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做就你们自己商量。” 林晓忙着去看那半扇猪,从赵秀华办公室出来后脚步极快地就往厨房走,几步就已经将韩煜远远甩在了身后。 韩煜:“……” 厨房切菜的案台上,静静躺着半扇散发着生肉特有腥气的猪肉。 黑色猪皮上满是坚硬的猪毛,皮下脂肪层至少有林晓巴掌厚,乳白色肥肉油亮亮的。 “还有排骨!” 林晓直接伸手抚摸过猪脊骨上的断面,顺着肋骨的纹理往下摸,顺手就将蜘蛛网似的猪油撕了起来。 这头野猪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得有多肥。 韩煜越发好奇地看着林晓。 她眼中只有对这半扇猪即将变成美食的欣喜,撕完板油后又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被子弹打穿的脑壳。 说是半扇,连脑袋都送了半个来,甚至还能摸到骨缝之间残留的点点温度。 欣赏完这半扇能让孩子们吃四五顿的猪肉,林晓才转身看向韩煜:“韩干事说的羊肉呢?” “在这!” 六斤羊肉装了小半搪瓷盆,颜色比猪肉要红得多,更接近绛紫红,羊皮泛黄。 与猪肉最大的区别就是……腥中还带了股子膻气。 “韩干事,我做完食堂的中午饭再给你做可以吗?” “当然得先忙正事,我这个不急……今天明天都成!” 韩煜直直望向林晓的眼睛,一个温和的微笑缓缓漾开。 “……” 林晓戴上围裙,冲韩煜点点头后,拿起菜刀去了水槽边磨菜刀。 回来一看,韩煜还在厨房里。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其实……昨天参与行动的十五个人今天都放假。”韩煜取下帽子夹在胳膊下,脸上泛起点点局促的笑意:“我想下午正好接韩北一起回家。” 林晓心想:难道还担心她偷藏羊肉? 韩煜:“……” “行!那中午韩干事就帮我和张阿姨一起做饭,正好做完饭就炖羊肉。” 韩煜一听,高兴得眉毛都高高挑了起来。 林晓:果然是如此…… *** 上班第五天,林晓第一次因为食材太多而有些不知该吃些什么。 第一次打如此富裕的仗还有些手足无措。 “中午就炖红烧肉,咱们也做一道全是肉的菜让孩子们解馋。”林晓最终决定。 甜咸口的红烧肉历来老少皆宜。 “赵园长说今天周五多做些肉,放学让孩子们带点回家,剩下的再想法子储存起来。” 张阿姨带来赵秀华的决定。 林晓一听,又多切了一大条五花肉丢入搪瓷盆。 “那就再炖一个筒子骨萝卜汤,炒个空心菜。” “韩干事,门背后有柴刀,筒子骨麻烦你砍成两截。” “韩干事,麻烦你去后院荒地扯几根干草把排骨穿起来,挂起来等周一给孩子们煮腌排骨。” “韩干事,麻烦你……” “韩干事……” 韩煜既然要留下来帮忙,林晓真就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后来更是直接连麻烦两个字都不说了。 张阿姨倒成了整个厨房最清闲的一个人。 韩煜乐呵呵地忙前忙后,不仅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那翘起的嘴角就没有落下去过。 难道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韩北抓起帆布包就往脖颈上套,根本来不及跟孙晓华道别,小短腿倒腾了十几步才冲出教室。 而跟他关系一向好的孙向阳和赵爱国也同样是一副急不可耐。 孙晓华看着孩子们焦急的样子,无奈笑着摆摆手:“去食堂领了菜的小朋友别忙着回家,要等家长来接知道吗?” “知道啦!” 中午食堂通知同学和老师们放学都可以带一份肉回家,整个下午孙晓华班级里的孩子们屁股就没安安定定地坐在板凳上过。 厨房方向飘来的香味实在是勾引人,连孙晓华不时都会走到门口往那个方向看看,更何况是没有定力的三四岁小孩。 第一个跑到厨房的韩北激动地朝厨房里喊了声:“林老师。” 至于灶台边同样穿着围裙的二叔韩煜,完全被排除在了他视线外。 “老师马上给你端。” 自从有学生被烫伤后,赵秀华就规定孩子们不能私自踏入厨房,所以到了门口也只能隔着门框焦急地等待着。 每个孩子吃饭的搪瓷碗,半搪瓷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 林晓把碗递给韩煜:“韩干事家晚上不用炒菜了!” 六斤羊肉分成两份,一半清炖,一半做成了羊肉凉片。 林晓把一坨已经凉透了的羊肉用油纸包起来,然后外头又用报纸包起来打了个结:“回去切成片,可以蘸辣椒面……烧椒酱也行。” 当初黑市第一次见面,林晓分明记得韩煜还买了两罐烧椒酱。 韩煜接过纸包又解开,在林晓奇怪眼神的注视中切下三分之一。 “怎么能让林老师白忙活一下午,你也尝尝。” 清炖羊肉的香气飘散一下午,韩煜就看见林晓往汤里撒了把香料,羊肉的腥膻味随着烫沸腾就这么慢慢消失了。 到后来空气里就只剩下满满的肉香。 “一会儿羊肉你和张阿姨也尝尝,辛苦你们忙活一下午了。” 韩煜做事干脆中又带着些细心。 担心张阿姨心里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所以特意也提出清炖羊肉分她一份。 而且是韩煜直接分好,避免了林晓的麻烦。 张阿姨下午就负责了烧火,能分到点就已经非常满足,况且还是韩煜分的,她哪会觉着不满。 至于赵秀华,韩煜早就私下送了块猪肉给她。 韩煜做事周全就是通过今天这碗羊肉给林晓留下的第二个印象。 剩下的羊肉韩煜直接借了幼儿园的汤锅端回家,周一早上早饭前他再还回来。 叔侄俩把自行车放在幼儿园,韩煜端着汤锅,韩北端着红烧肉,就这么走一路歇一路的回了交通局家属院。 家属院里今天很是热闹。 大家伙都围在陈俊峰家门前,讨论得非常热烈。 韩煜想去看热闹,但又担心自己端着那锅子羊肉招仇恨,所以先把锅放到院里,才一溜烟地凑过去看热闹。 身后跟着个小脸红扑扑的小尾巴韩北。 陈俊峰家住的是职工宿舍筒子楼一楼,厨房就是门口砌得一个水泥台子和一个蜂窝煤灶。 韩煜凑过去一听才搞清楚,原来大家伙讨论如此热烈,竟然是为了要怎么做那么大块羊肉。 有提出多放姜的,也有说煮羊肉的第一道水得倒掉,然后再红烧才能吃。 院里的老机械工老吴说:“野山羊比自己养的羊膻得多,弄不好都吃不下去。” 韩煜有些奇怪。 他并没有觉得野山羊有多膻,反而这一路香得他们叔侄俩数次都想停下来偷吃两块再说。 虽然最后还是良心占了上风! “好膻!” 讨论还没结束,锅里飘出来的膻味就立即验证了老吴说的话。 那膻味钻进鼻孔里都打头,陈俊峰在屋里都坐不住,没多会儿就钻出了屋子。 “实在不行,我还是去问问叶阿姨,问问他们家怎么做的?” 陈俊峰捏着鼻子,一张周正的脸憋得通红,早上分羊肉的兴高采烈这会儿全被膻味击溃得半点不剩。 野山羊的膻真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随即陈俊峰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瞧见了韩煜。 “韩煜, 你家羊肉炖了吗?” 陈俊峰皱着脸,捏着鼻子的手刚放开就忽然干呕了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韩北迫不及待地替叔叔抢答,小脸满是骄傲:“陈叔叔, 我们家羊肉可香了!” “妈!”陈俊峰猛地回头朝屋里吼了嗓子, 语气焦急:“羊肉过遍水就捞起来, 等我去问问叶阿姨怎么煮。” “行!呃……” 屋里也传来阵干呕声, 陈俊峰的妈曾红棉迫不及待端着锅走了出来。 围观群众也纷纷捏住了鼻子。 “快走, 快走!”陈俊峰抓着韩煜胳膊催促。 老吴一听也好奇起来:“也让我开开眼, 没吃过羊肉, 闻闻味儿也行。” “我妈没煮羊肉。”韩煜说,但此时闹哄哄的根本没人听见。 韩煜是被陈俊峰推着回到了家。 “婶子在家吗?”陈俊峰隔着围墙就喊人。 “在呢在呢!” 全然不知的叶文澜正在屋里给韩北缝鞋子,听到陈俊峰叫,拿着针线就走了屋。 “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啦?” “婶子, 你家羊肉咋炖的?我来学学!” “什么羊肉?” 别说羊肉,就是羊毛叶文澜到现在都没瞧见一根, 叶文澜更加奇怪地看着这么大群人围在门口。 “嗯?”陈俊峰奇怪地看向韩煜。 “我不是说了我妈没煮羊肉吗!”韩煜笑了笑,笑容极其不自然,一只手紧紧捂住身前挣扎的韩北:“单位下午有事耽搁了, 我这不是刚把羊肉拿回来还没来得及进屋。”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老吴瞪眼。 韩煜满脸无奈:“我说了,吴叔叔您没听见。” “那就散了吧!”老吴一看没眼可开,失望地摆着手离开:“还是回家吃我的炒黄豆下酒去啰!” 邻居们很快散去。 陈俊峰也打算走,韩北忽然挣脱了韩煜的手掌, 大喊:“我们家的羊肉做熟了, 就在那!” “小声点。”韩煜满手心的口水没地擦,只能一边呵斥韩北一边扭开水管洗手:“要是再把吴叔叫回来,今晚你一口羊肉都别想吃进嘴。” 老吴头那是家属院出了名的没脸没皮, 要是这锅子羊肉真端上桌,肯定大部分都得进他肚皮。 况且当着那么老些邻居面,韩煜总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就怕有没事找事的说林晓闲话。 “进屋说。” 韩煜指指墙角洗衣台上的锅:“肉是托幼儿园林老师煮的,我没骗你……我妈可没那本事做。” 多亏羊肉汤已经冷了,要是刚出锅那会儿香气弥漫,韩煜的谎话分分钟都得被戳破。 “林老师?” 陈俊峰想了半天都没对上号,好半天才猛然想起那个穿花围裙的新老师。 “你是说幼儿园新来的生活老师?” 韩煜点点头。 陈俊峰眯了眯眼,看向好友的眼神瞬间就透出股不对劲儿,啧啧两声满脸戏谑地挑了挑眉没说话。 多亏叶文澜此时正忙着看羊肉,否则听见两人对话,恐怕早就追问起来。 “奶奶,你看!”韩北捧着搪瓷碗高高举起,迫不及待地向奶奶展示:“还有红烧肉,可好吃了!” 叶文澜看得都眼晕。 那锅子凝结了层白油的羊肉汤有淡淡膻味,羊肉大块,油脂底下的汤很清。 至于羊肉凉片,叶文澜就算凑近了闻也没闻到膻味,只有肉香和香料的味道。 “今晚你爸可得高兴死。”叶文澜笑得都合不拢嘴,赶紧把羊肉凉片又包了起来:“今天先吃肉汤,这块凉的能防得住,明天再吃。” “今晚叫上红棉姨和陈叔上家里吃饭,明天家里还有野猪肉。” 隔夜了不新鲜是一个原因,当然还是为了堵陈俊峰那张没个把门的嘴巴。 今晚这顿羊肉要是吃不到他嘴里,星期一早上武装部办公室估计都得知道他竟然厚脸皮找人幼儿园老师帮忙。 “居心叵测!”陈俊峰撇嘴,满脸坏笑地小声说道。 “成!那我去叫红棉一声,免得她煮饭。” 别人叶文澜可能还会心疼,叫曾红棉她可不会有任何意见。 两人从小一个村长大,后来又跟同个单位的男同志结婚,婚后又住同个家属院。 接近五十年的交情,比亲姐妹那可都亲。 叶文澜高高兴兴地去叫人,陈俊峰总算抓着机会“拷问”韩煜。 “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韩煜装傻。 “不说是吧!那我一会儿跟叶阿姨说,让她和韩叔问你……”陈俊峰靠在硬邦邦的沙发靠背上,用手肘撞了下想糊弄的韩煜,笑得很是狡黠:“正好叔叔阿姨不是张罗着给你相亲吗!我看林老师就不错。” 陈俊峰声音里压不住的笑意,说完看韩煜不反驳也没生气,忽忽然嗤笑了一声。 上次那个主动的周老师也是幼儿园老师,但韩煜每次提起表情就很难看,生怕反驳慢了会被人误会。 韩煜清了清喉咙:“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我不是去幼儿园送猪肉吗!” “是啊!某些人可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韩煜主动揽下送猪肉的任务,当时陈俊峰还笑他吃肉都能想到幼儿园,是不是为了让老师们多照看着些韩北。 现在看来……怕不是为了在某个女同志面前表现。 “你到底听不听我说!” “说说说……您慢慢说。” 韩煜避重就轻,先说去送猪肉时跟幼儿园园长闲聊起来,对方先表示可以请林老师帮忙,所以他才去麻烦人家林老师。 陈俊峰信吗?当然不信。 两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韩煜什么样他还不清楚。 先把野猪肉送回家,洗澡收拾干净又折回单位给幼儿园送肉,陈俊峰都不惜得拆穿好友心思。 “我说你不够意思,早知道我也麻烦林老师帮忙了,一斤是煮十斤也是煮。”陈俊峰还是更担心自家那块不知道该怎么吃的羊肉:“分一半给林老师也总好过砸我手里。” “明天学校放假,我可不知道林老师家住哪!”韩煜耸肩,笑得非常得意。 “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我就怕尝过之后就跟你爸妈吵着要把外甥女也转到红日幼儿园去!”韩煜依旧是欠揍笑容。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一口滚烫的羊汤下肚,陈俊峰觉着整个人从头暖到了脚。 炖得透透的羊肉用舌头一碾就化了,尤其是连着皮那块,香味特别浓郁。 韩建军跟陈怀民碰了碰酒杯,各自抿小口高粱酒,再吃块带蘸了烧椒酱的羊肉凉片。 一口下去真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我要吃红烧肉!” 相比微微有些膻味的羊肉,韩北还是更喜欢甜滋滋糯叽叽的红烧肉。 “中午就吃了不少,晚上再吃这么多肥肉,小心坏肚子!” 韩煜把红烧肉推远了点,并且给满嘴酱的韩北夹了筷子炒白菜。 那么大点的人,要不是中午亲眼瞧见,他都不敢相信竟然能装下那么多肉和饭菜,饭量都快赶上七八岁的大孩子。 韩煜怕他不消化,韩北却不领情。 小嘴嘟得高高的,不情不愿地才吃下块白菜,小脸立刻就皱了起来:“没有林老师炒的白菜好吃。” “都是猪油炒的白菜,能有什么不同!” 羊肉好吃是好吃,那是人家作料齐全,炒白菜能炒出什么花来,叶文澜才不信那个邪。 中午吃了不少空心菜杆子的韩煜不敢吭声,默默喝汤。 “妈,要不我们把小玲也转到红日幼儿园去读书咋样?”陈俊峰忽然开口。 徐小玲是陈俊峰姐姐陈兰的孩子,姐夫徐盛国是交通局下属车厂的公共汽车司机,小女儿今年刚上幼儿园,读的正是韩北以前那个幼儿园。 曾红棉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她没上班,远点近点没多大关系。 “先跟你姐姐姐夫商量,要是他们不反对下学期就送。”陈怀民又抿了口酒。 大女儿两口子都忙,外孙女大多时候都在他们家吃住。 这不上周徐盛国的妈从生产队上县城来看病要耽搁十天半个月,两口子才把孩子接回了家让奶奶带几天。 “小玲头发黄得很,我琢磨着是不是吸收不好,我看她饭量比我们家韩北还好些。”叶文澜说。 “不知道啊!”曾红棉叹。 他们做父母的所有心思都扑在下一代身上,半辈子不都是为了孩子们吃饱穿暖健康长大。 到了孙女出生,又操心起下下辈。 曾红棉和叶文澜平时聊天也无非是家里家外那点糟心事。 徐小玲胃口好,就是吃下肚的营养不知道都去了哪,胳膊细得就竹条子差不多,头发也是焦黄得像枯草。 “换个幼儿园也成。”叶文澜给韩北又夹了块红烧肉:“你看我们家韩北。” 韩北立刻眉开眼笑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我就去兰子家跟她说。”曾红棉目光始终落在韩北脸上。 幼儿园能教啥知识?只要能让孩子吃好喝好,再麻烦她都愿意送外孙女去。 不过…… “小玲会不会占了名额?以后你要是结婚有孩子咋整?” “我还早呢!”陈俊峰随口就回,一点都没意识到陈怀民的脸都拉长了,还在那继续说:“就算我要结婚,等孩子能上幼儿园,少说也得十年吧!到时候小玲早读小学了!” “十年!”曾红棉气得咬牙切齿。 韩煜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在桌下踢陈俊峰的脚。 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作为交通局家属院的两个大龄单身汉,怎么还敢在父母面前说十年这个字眼的。 陈俊峰不解地回踢了脚。 韩煜干脆放下碗:“我吃饱了!陈叔叔,婶子,你们慢慢吃。”说完就立即站起来溜走。 刚跑到院子,果然就听见陈怀民暴跳如雷的骂人声。 “十年!你还想拖到三十六才结婚?你是要气死我和你妈……” 韩煜拍拍胸口。 没有眼力见……活该! *** 食品厂筒子楼。 林晓把羊肉切成薄片,又炒了点糊辣椒冲细,最后加入花椒面和盐巴做成了羊肉凉片的蘸水。 “咳咳——咳咳——” 炒辣椒永远是呛味比香味更先钻进鼻孔,不仅隔壁张丽雯被呛得在家里躲不住,楼上的王文康两口子也呛得走到走廊上透气。 不过两家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王文康跟陈秀芳嘀咕着林家今天肯定又做了好吃的东西。 边说边咽口水,还得随时防着自家小子又厚着脸皮下楼骗吃骗喝。 张丽雯有了工作,最近在家里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家里的活一概不做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说你一天天的就琢磨吃,可别沾染上资产主义享乐习气,那可是要犯错误的!” 林晓抬头,无语地瞅了神气的张丽雯。 最近去厂子参加了几天思想政治培训,张口闭口就是思想觉悟,比以前那个明着说不喜欢的说话方式更令人讨厌。 林晓干笑两声,接开锅盖,往汤里撒了点空间厨房自制的胡椒盐。 “谢谢张同志提醒,我家这点吃的都是通过劳动换来的,我们吃得心安理得,你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家的事儿吧!” 羊肉香气飘散,张丽雯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还嘴。 为什么不还嘴,满嘴的口水一张嘴不得往嘴角流……张丽雯丢不起那个人。 “哼!” 张家的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林晓往旁边冒出缕缕黑烟的蜂窝煤灶瞟了眼。 灶又熄了…… 随着工厂下班时间的到来,筒子楼逐渐热闹起来。 “老林,肯定又是你们家晓晓在弄好吃的。” 只要一闻到香味,张振国就知道肯定是林晓在做饭,也不晓得小丫头哪学来的手艺,能天天变着花的做饭。 林国东摸摸自己日益圆润的下巴,笑容都慈祥了不少。 “想吃让你家老钱也做,以后你们家四口人都上班,还这么抠抠搜搜干什么!” “得了吧!”张振国抬起自行车,朝家方向怒了怒嘴:“我闺女跟你闺女可不一样,你信不信我和她妈见不到她一分工资。” 林国东当然一百个相信。 张向辉工作了快一年,逢年过节回家来吃饭连颗糖都舍不得给爸妈买,还能指望他能往家里拿钱? 至于张丽雯……林国东觉着还不如张向辉。 “得了晓晓这个女儿,你就偷着乐吧!” 自行车推进楼梯口用铁链拴起来,再回头往自家的冷锅冷灶瞧去,张振国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同人不同命……林国东的心情此时是更好了。 “晓晓,今晚吃什么?” “羊肉!”林晓笑眯眯地揭开锅盖,估摸着林芳应该也快到家,抓起把葱花香菜扔进了锅里:“奶有事跟你说,等刘姨到家就能吃饭了。” “我闺女真能干!”林国东弹弹林晓的辫子,心情颇好的哼着歌进了屋子。 牛爷爷送的铜锅和羊肉简直是绝配,再用小火熬了半小时,香味直接又上了个层次。 香菜葱花在锅里翻滚,舀一勺子原汤倒入辣椒面里,撒入剩下的香菜,清汤羊肉蘸水就已经做好。 “大姐。” “姐。” 现在林晓家开饭根本不用喊孩子,许小梅和刘学军只要闻到香味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 两人迫不及待收起绳子,跟小伙伴们挥了挥手就往家冲。 “吃完饭一定得写作业哟!” “知道啦!” 刘学军胡乱地答应下来,顶着满头大汗从林晓身后跑过,猛地一个急刹停住往锅里瞧了瞧。 确认晚上又有肉吃才兴高采烈地进屋。 林晓不知道的是,妹妹和弟弟之所以放学不做作业,是因为专心不了。 饭菜的香味一股脑地往屋里钻,肚子饿脑子就不转,磨磨蹭蹭几个小时都写不完作业。 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玩,吃完饭晚上再来专心写作业。 “奶,姑父。” 刘学军先冲进屋里,很自然地叫了人,然后跑到林国东面前:“姑父,绳散了。” “我重新编一编。” 稻草编的绳,跳上两三天就得散,林国东接过来就把散了的地方重新拆开。 吴秀珍望着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自从江蓠去世,大儿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让远在连江县的吴秀珍担心凉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都熬了过去,现在也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妈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林国东问。 “新华给你打电报了没有?” “没有。” “我不是担心他工作的事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消息。” “要不明天我发电报问问?” “问问,不然我这心老悬着!” “成!” “刘姨回来啦!小梅学军,拿筷子吃饭!” 屋外响起林晓的声音,接着又是略带疑惑地问道。 “刘姨,这是?” “谁来了,你去看看。”吴秀珍看向林国东。 能选在饭点来的人,要么摆明了来吃饭,要么是真有急事。 林国东连忙放下草绳。 来这两人林国东也不认识,刘芳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早就没了来往,上次那个表弟说是来看表姐,其实就是打林晓主意。 他们没脸把这事跟林晓说,所以一听到有人来,林国东心里就咯噔一声。 还好来得不是刘芳的表弟。 “这是我们供销社的王姐,晓晓你应该见过。” 林晓当然记得,这个婶子是卖杂糖的售货员,整个供销社只有她当时毫不留情面地点出那人偷懒。 “王姨好。” “林老师你好。”王售货员笑了笑。 “进屋进屋。”林国东表情一变,热气地迎两人进屋:“边吃饭边说。” 男同志两手提满了礼物,一看就是有求而来,只要不是那些没安好心的亲戚,他都欢迎。 众人寒暄着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王售货员看着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 五官都比较大,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晓记得聊天时刘英提起这位很有正义感的大姐都很感激,她能在供销社里站稳脚跟全靠了王售货员帮忙提点。 “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饭桌上羊肉汤香味飘散得满屋子都是,王售货员往桌上瞟了眼, 心里不禁吃了一惊。 这么大盆肉, 至少得三四斤, 林家的生活开得比他们家都好。 “都怪我性子急, 再怎么也该等晚上再来, 这不赶巧……还碰上了!”男同志笑着开口。 别看中年男人穿着很朴素, 一副黑框眼镜遮去了半张脸, 但眼镜后锐利的目光瞬间划过饭桌,很快又变成了点点笑意。 林晓心里一动。 “叔叔婶子别客气,这些肉是昨天县武装部上山赶猪正巧碰上头撞树的野羊,县委决定送半扇猪给幼儿园, 武装部的同志们不会做羊肉,我就顺道帮着他们煮了……同志们非要分我点尝尝鲜。 ” 男人叫什么不知道, 不过男人是干什么工作的整个供销社都有所耳闻,否则供销社经历的小姨子不会如此忌惮王售货员, 县革委会办公室的科员, 级别不高但随便一份举报材料就能让人被审查。 “就你话多。”王售货员马上冷下脸使劲拍了丈夫一巴掌,扭脸看向林晓时又换上了张笑脸:“林老师你别管他,他就是习惯,没什么坏心眼。” “都别站着, 坐下边吃边说……”林国东笑着摆摆手, 摆明了没放在心上的态度。 众人落座。 刘芳这才问王售货员:“王姐,你找我们家晓晓啥事?” 其实刘英也是在巷子口遇到了在那等着的王售货员两口子,就晓得他们来找林晓, 都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 刚拿起筷子又连忙放下,脸上显现出几分尴尬:“我们想请林老师帮个忙。” “请我帮忙?” 林晓眉头微蹙,实在想不出她个刚上班五天的生活老师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但想来无非是跟幼儿园有关系。 王售货员接过话头:“不瞒你说,我和老刘最近遇上了件大难事,说起来我都有些张不开嘴……” 再张不开嘴又如何,还是只能先把脸搁在一边,从头讲起。 王售货员跟丈夫刘庆明有两个娃,五年前大姑娘结婚,小儿子才刚出生。 出问题的是大女儿那边,女儿结婚第四个年头女婿生急病去了,留下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结果女婿刚死没几个月,公婆就说要去投靠远在北方的闺女,走之前还偷偷把房子卖了。 “房子没了能回娘家住,可眼外孙女读幼儿园这事我们两口子是真没辙了……” 没房子就没法读街道办幼儿园,大女儿又没工作,也没法读父母工作单位关系的幼儿园。 小儿子又正好在读幼儿园大班,刘庆明夫妻的名额又没法用。 所以接下来只有一条路……买名额。 如今转岗位转读书名额不是什么稀奇事,林国东和刘英马上就明白了刘庆明两口子为什么而来。 他们想买林晓关系下的幼儿园名额。 “林同志你放心,要钱要票我们都尽量准备,我们是真没了法子!” 王售货员期盼地看着林国东。 虽然是林晓的名额,但毕竟她才十七岁,这么大的事肯定得长辈决定。 林国东望向林晓,等着她决定。 林晓缓缓开口:“王阿姨,我当然很愿意帮这个忙,可是……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没有幼儿园开的介绍信……得园长同意才行。” 王售货员一怔,刘庆明使劲拍了下大腿,满是懊恼:“我怎么能忘了问这么重要的事!” 机关单位幼儿园根本不对外招生,就算林晓同意转让名额也没用,没有幼儿园园长开的介绍信就甭想报名。 何况胡庆明的工作单位还有些特殊,一旦被人抓到把柄,他就完了。 “哎呀!还得多亏林老师提醒,要不我可就犯大错了!”胡庆明猛地站起来,紧接着就把一头雾水的王售货员也扯了起来:“回去起再跟你详细说。” 两人要走。 林国东赶紧东西提上追了出去:“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些东西……” “送礼哪有再带回去的说法,走啦!” 很快急匆匆地脚步声就原得听不见了,林晓把羊肉汤又热了热重新端上桌,一家人终于开始吃晚饭。 其实不仅王售货员没明白,刘英也有些没闹明白林晓说的什么意思。 羊肉汤紫薇鲜美,但还是没能阻止刘英问出心头的疑惑。 “我记得学军读幼儿园那会儿我也是找街道办开的介绍信,当时就问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说调查什么的……为啥刘同志一听开介绍信就走了。” “我们是机关幼儿园,就算赵秀华园长肯开这封介绍信,一旦被人举报全都得完。” 林晓喝了口汤,顿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向了胃,舒爽得全身毛孔都似乎打开了。 “晓晓说得对,要换成其他人这事能成!坏就坏在刘同志的单位……遭人记恨。” 刘庆明的工作单位令人忌惮,但同时也遭不少人记恨。 只要他们买机关幼儿园名额的事传出去,估计不少人闻着味儿的立马就会去举报,到时候从赵秀华到林晓都会被牵连。 所以赵秀华根本就不可能开那封介绍信。 “吃饭吃饭,以后你们谁也不能出去显摆。”吴秀珍敲了敲饭桌边缘,目光特别点出了林国东:“特别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昨天我还听你跟隔壁小张显摆晓晓工作下班早吧?” 林国东赶紧闭嘴往嘴巴里刨饭。 何止是隔壁张振国,估摸着整个食品厂跟他关系好点的职工都知道林国东大姑娘在机关幼儿园当老师。 “人狂摔跟头,狗狂挨砖头,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有什么好事咱们关起门来自己高兴就行了,别拿到大街上嚷嚷。” “知道了妈!”林国东赶紧答应。 今晚刘庆明这事也算是点醒了他,前段时间也就是高兴得昏了头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赶紧吃饭,别瞎了这么好吃的羊肉。” 吴秀珍牙口不好,这小半锅炖得相当烂糊的羊肉简直再合适她不过。 林晓专门挑了块带皮的夹给今天话少得出奇的许小梅:“今天怎么回事,连吃肉都不积极了?” 平时就属许小梅最喜欢问动问西,今天沉默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许小梅的情绪似乎格外低落,磨磨蹭蹭半天才夹起羊肉,连咀嚼都是有气无力的。 “大姐我知道二姐为什么不高兴!” 刘学军油汪汪的嘴满是褐色酱汁,看来应该是更喜欢红烧肉。 “那你来说说?”林国东笑着逗他,故意把红烧肉往放到自己面前:“说得不好的话剩下的红烧肉就归我了。” “小梅姐同学笑话她,天天吃窝头。” “……” “妈,我明天……能不能不吃窝头了,实在不行我中午就不吃。”许小梅鼓起勇气,却是看着刘英说的。 刘英抿唇,表情却忽然严肃下来。 “窝头怎么了!以前不也是天天吃窝头,才过几天好日子就不能吃了……你……” 林国东赶紧拉住还要教育孩子的刘芳:“你让孩子把话说完。” 许小梅动了动鼻子,哽咽着把学校里的事说了出来。 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大多自己用铝饭盒装好带到学校里,中午统一去锅炉房蒸熟。 林晓早上去得早,饭盒一般都是由刘英早上给姐弟俩准备。 每天不是窝头就是杂粮饭,菜更是直接两筷子咸菜,从他们进小学开始就这么带饭。 虽然大家吃得都很普通,但许小梅班上有那么两个讨人厌的男同学总会取笑她天天吃窝窝头。 他们还取了个“金疙瘩”的外号,周围的笑声让许小梅很难受。 况且这种无声对比每天都会发生,渐渐地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心里难受。 本来下午跳绳时许小梅还跟高兴,一看到晚上丰盛的饭菜就不由又想到了星期一中午。 这人吧……只要吃了肉谁还想继续吃糠咽菜,何况是两个孩子。 林晓总算知道刘芳再婚为什么会特意带了几大罐子咸菜疙瘩过来,说不定她打算用五六年呢! “……” “你说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米吃,你天天给孩子带窝头干什么?” 刘林东听得满心愧疚,前几天看刘芳做了整整两大锅窝窝头都没往两个孩子午饭上想。 说到底还是他没上心,要是换成关乎林晓,或许早就发现了。 “要是让邻里听说,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国东!”就连从来没有对新儿媳说过一句重话的吴秀珍也有些不高兴:“咱们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哪能给长身体的娃娃天天吃窝窝头。” 大人们都在单位吃热饭热菜,倒让两个娃娃吃窝窝头充饥,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刘芳委屈得直掉眼泪。 心里话当着一大家子又说不出来,总不能当着林晓的面说夜饭吃得太好,中午那顿就想着给家里节约点粮食吧! “以后我早上给他们做好饭再去上班!”林晓见状干脆提出。 光埋怨又解决不了问题,不管刘芳出于好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得想法子解决。 许小梅和刘学军眼睛一亮,忐忑地瞅瞅刘芳,又满眼期待地看向林晓。 “不行!”吴秀珍第一个反对:“晓晓上班本来就起得早,两个娃娃的早饭我来做。” 这几天林晓天不亮就得出门,要是再耽搁个把小时起来做饭,那还不得两三点就起床。 别人都排在后头,吴秀珍当然还是最心疼自己亲孙女。 “我……”刘芳抹干净眼角的泪花,赶紧说:“我以后不给他们做窝头就是了。” 一边是一小时宝贵的睡眠,一边是妹妹弟弟慢慢暗淡下去的眼神。 林晓又想到了个法子:“要不这样……早上让小梅和学军上学绕几步路到幼儿园,我早上做饭时顺道把他们的饭做了。” 自己带食材,就借厨房的锅灶炒炒,跟赵园长说一说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前天中午林晓还看见赵秀华中午留了份菜端回家。 几个大人讨论得如此激烈都没人提头天做好第二天带这个想法,那是因为清源县眼下潮湿闷热的天气菜放一晚肯定得馊。 “谢谢大姐。”许小梅放下筷子抱紧林晓胳膊:“其实我都没说今天中午吃的窝窝头都馊了!” “我还以为就我的窝窝头有奇怪味道!”刘学军叫。 刘芳羞愧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忙低头躲开林国东和吴秀珍不解的目光。 人心都是肉长的,偏心自己亲生的娃无可厚非,吴秀珍心里当然也更疼林晓。 可到了刘芳这,竟然反过来了……她是没弄懂刘芳的想法。 “快吃饭!明天大姐带你们去钓鱼。” “去哪钓鱼?”刘学军已经盼了大半个月,就等着林晓再带他们去小溪里抓螃蟹:“那还去抓螃蟹吗?我想吃螃蟹。” 林晓想到空间厨房里养了好几个月的河蟹,笑着点点头。 九月中旬正是吃螃蟹的好时机,这几个月再不吃就得等到明年才有借口再拿出来! *** 第二天林晓起得有些晚,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起床。 等从水房洗漱出来,路过楼梯口时正好碰见了端着水缸准备下楼洗漱的孙玉梅。 “楼上水房满了?” 孙玉梅点点头:“二楼每家都四五口人,每天洗脸洗菜都要打挤,还是你们一楼人少。” 别看孙玉梅外表瞧着大大咧咧,其实家里也是一肚子糟心事。 她是家里老大,小学没毕业就被男轻女的奶奶喊回家,直到前两年黄婆婆去世,才没人再打骂她。 “今天打扮这么漂亮。”林晓一脚踩在水房门口的台阶上,笑嘻嘻地打趣起来:quot;今天要去见对象?” 孙玉梅惊讶地挑起眉头:“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原来不知道啊!”孙玉梅把编好的辫子往肩膀后一甩,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扭扭捏捏半晌才继续说道:“我今天要跟我对象上他家去。” “都准备上家里去了啊!”林晓倒是不意外,又问:“男同志家是哪人?” “汉钟人,父亲在鞋帽门市上班,他妈就在家里给老大两口子带娃。” 汉钟林晓知道,那地方连去的公共汽车都没有,一直被清源县人叫崖上。 崖上连大路都没通,想要出山都得走三四个小时,听说前两年红薯还是主要粮食。 这也说明崖上几个生产队都很……穷。 “穷是穷了点,但人还挺踏实能干,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哪有条件挑挑拣拣。” 县城里的人听着是相对富裕,那只是相对而已……其中孙就属于例外。 孙大海有份收音机厂锅炉工的工作,但也是厂子里有名的懒汉和酒鬼,整栋家属楼都知道每月最后一天发了工资孙大海肯定会提两瓶酒回家。 家里其实就靠婆娘廖春芬带着三个女儿糊火柴盒赚点生活费,除此之外家里再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所以孙玉梅会说没有条件,反倒是担心男方看不上她家。 “只要懂得心疼人,比什么都强!”林晓比较认同孙玉梅的观点:“你也别忙着结婚,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决定。” “我看人你放心。”孙玉梅挑眉,笑声爽朗:“我妈不管事,轮到结婚这事上倒成了好事,他们不插手我能慢慢选。” 看林晓把洗脸盆在一边就开始弯腰卷裤脚,不由又好奇起来:“昨天在家就听见学军上楼叫王耀华那小子去摸螺蛳,这么早就打算出发?” 几人商议最终要去的地方是螺蛳沟,那里因数条河沟里有许多螺蛳而得名,早些年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螺蛳救了不少人命。 这两年日子好过不少,很少有人想吃难洗又肉少的螺蛳。 “有螃蟹就摸点螃蟹,没有就捡点螺蛳回来,晚上添个菜。” “现在摸螃蟹还早了点。”孙玉梅心里估算着时间,心念一动给林晓出了个主意:“后边仙女沟应该有黄鳝,我前两天路过就看到有黄鳝洞。” 林晓眼睛一亮。 “要是抓得多回来分我两条,我给我小妹烧了吃。” “没问题。”林晓痛快答应。 估摸着孙玉梅是留给自己的好地方,能说出来让给林晓,应该是最近几天实在抽不开身。 螺蛳没人稀罕,黄鳝可是好东西。 自家不吃,抓了拿去卖,多少也能换点零花钱。 “我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还不放心我?倒是玉梅姐你,回来别忘记跟我说说今天去他家里怎么样,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孙玉梅嘴唇抿成了条直线,微笑着摆摆手:“只有你挂念着我,我保准会跟你说。” 林晓赶紧端上洗脸盆回家。 循着记忆从刘学军睡觉的床下翻出个飘散着腥味的竹笼,又去对面公共厕所边的泥巴里挖了几条蚯蚓出来。 忙活一半天,好不容易准备妥当起身。 “大姐。” 突然出现的刘学军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不晓得都在那站了多久,冷不丁出声还吓了林晓一跳。 别看才读小学,刘学军的个头都快赶上林晓了,像株挺拔的小白杨。 小麦色脸庞更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大而有神,虽然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特意隐藏起来的凌厉感。 “姐你还会挖蚯蚓?” 林晓手心里那一团蠕动的蚯蚓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刘学军惊恐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姐会得还多呢!一会儿你就能知道。” 前世的林晓带着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上树捉毛毛虫,下河摸蚌壳,暑假生活比任何孩子都更丰富。 “现在就走吗?” “你赶紧上楼叫王耀华,咱们得趁太阳没那么晒之前先去摸黄鳝。” 太阳只要一晒得水里的温度身高,黄鳝就会躲回泥洞。 她今天要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姐弟几个径直沿着县城的唯一一条大路走了半小时, 然后在沿着土路往山脚走去,孙玉梅说的仙女沟在山沟沟里,因为距离村里太远,平时鲜少有人会经过。 太阳刚刚升到半空, 夏天特有的闷热就开始发威, 就连空气都似乎带上了水汽。 没走多远几人就热出身汗来。 “今年丁丁猫儿叫得也太凶了, 雨水肯定多得很。” 丁丁猫在清源县方言中就是知了的意思, 路边草丛树上, 哪哪都是, 叫起来简直形成了个天然的环绕音效。 林晓赞同地点头。 “你看蜻蜓飞得多低, 估计明天都要下雨。” “我们多抓点黄鳝,后天背到河街子卖了换点钱买冰棒吃。”刘学军又提议。 许小梅则更关心周一的午饭:“姐,星期一中午饭能吃黄鳝吗?” “要是能抓到黄鳝的话姐就给你烧黄鳝吃。”林晓说。 王耀华一路都在追逐蜻蜓,没跑没多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 杵着膝盖躲在路边的大树下直喘粗气。 顶着太阳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被称为仙女沟的地方。 这是一片被两座山夹在其中的山谷, 一大一小两条河流穿过。 大的那条被引进了下面生产队用于灌溉,其中分出的数条分叉就成了许多条小河沟。 几人各自分开扒草丛,到处找孙玉梅说的黄鳝洞。 “嘘……”刘学军停下脚步, 冲林晓指了水面不停冒泡的地方:“别吓跑了,我来抓。” 林晓赶紧把笼子递过来,也跟着轻轻进了水里。 水已经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岸边的野芋头叶子被晒得都耷拉到了水面上。 林晓继续在沟里寻找着下一个黄鳝洞。 河沟里的水渐渐浑浊起来, 几条小鱼慌慌张张地到处逃窜, 林晓唇角翘起,目光追随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壳螃蟹。 这么大的野生河蟹,放前世几十上百才能买一只。 “就是你了!”林晓眼疾手快, 右手迅速插入水里捏住螃蟹壳的两侧,直起腰时,手上已经多了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 与此同时,刘学军那边也已经得手,疯狂甩动尾巴的黄鳝没多会儿就在他的汗衫上留下不少泥点子。 “好肥的黄鳝!”林晓笑。 “姐,你脚下有螃蟹,快……快抓。” 这片小河沟就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似的,刘学军随便往水里一瞅就瞧见只迅速移动的大螃蟹。 “我瞧见了黄鳝洞。” 顺着滑溜的泥洞往里掏,浑浊水面早已看不清泥里的情况,只能凭借手上感觉行动。 “抓到了。”手臂猛地往外一拽,肥硕的黄鳝滑破水面甩出条浑浊的泥水,不少都飞溅到了姐弟俩脸上。 林晓攥着黄鳝,刘学军抓着螃蟹。 两人相视一笑。 王耀华在旁边急得哇哇大叫,着急往前走来,立刻就把那片河沟里的水搅得浑浊一片。 “咱们顺着河沟往下摸,肯定还有不少!”林晓咧嘴笑,露出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水汽,泥土有特殊气味,还有植物特殊的青草味。 感官所传达的每一样都让林晓心底愉悦。 她缓缓地行走在充满淤泥的河沟中,不由产生了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想起前世在孤儿院里的很多事情,那段快乐时光每每回想起来都充满了怀念。 当然偶尔也会想到亲生父母为什么抛弃她。 好在那些事都已经成为过去,她现在有了家,还有份满意工作。 就连河沟里的螃蟹都令她非常满意。 抓得太过投入的她殊不知空间厨房里的水池此时正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池子一眨眼间就扩大了十平方面积,池子边还多了块写着幸运值的牌子。 *** 小河沟里的丰收快乐得让几人完全忘记了时间。 林晓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踏足过,螃蟹和黄鳝多得走两步就能踢到。 竹篓子装满刘学军又随意拽了几把灯心草编出个篓子,虽然粗糙但也勉强能装螃蟹。 这一高兴,等抬头看太阳才发现日头已经挂在了天边。 匆忙收拾好东西往家里跑,到家天也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亮着。 “舍得回来了?”吴秀珍率先开腔,说完冷飕飕的目光往桌前点点:“去了一整天才回,林晓你这个当大姐的不饿也不管弟弟妹妹啦!” 刘学军和许小梅小心地往角落挪,生怕脚步重了点再惹奶奶发火。 昏黄灯光下,两个几乎被泥巴敷住了的身影让刘芳眼前发黑。 去泥潭里滚一圈都比他们俩干净,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泥水,一会儿不晓得要洗多少遍才洗得干净。 “唉!” 右边飘来的叹气声带着笑意,林晓听出来了。 “妈,要不先让他们去洗澡?” 果然是林国东抢先给姐弟几人解围,而且随着他开口,吴秀珍的火气也很快消得差不多了。 “他们中午饭都没吃,要说也等吃完饭再说。”刘芳在旁边小声地帮腔。 “还不快去。”吴秀珍呵斥。 几人一溜烟地转身就跑,只留下串令人哭笑不得的泥脚印。 又折腾了半个小时,总算一身清爽地坐到桌边开始吃迟到好久的晚饭。 晚饭是刘芳趁他们洗澡时下的白面条,面条上卧着两个煎鸡蛋,还有勺酸豆角炒肉沫。 刘学军高兴地咬下一大口鸡蛋,嘴边油光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 “爸,今天又有破鸡蛋吃?”林晓问。 “哪来那么多破鸡蛋,是你爸花钱买的。”林国东弹了下林晓翘起的短发:“前两天给食品厂找到个大客户,厂里发了点奖金,够咱们家吃上几顿肉。” 林晓被齁咸的肉沫呛了下,埋头挑了筷子面进嘴里才总算中和。 刘芳做饭的宗旨是一口菜一碗饭,什么菜都是齁咸。 “慢点吃,不够再下。”林国东拍拍女儿后背,被她狼吞虎咽的模样逗笑:“姑娘家家的,吃要有吃相。” 林晓抬头看向林国东。 浓眉大眼国字脸,眉尾微微往上挑,满脸的促狭笑意。 林国东说女儿,其实自己坐在条凳上也是歪着身子还翘了个二郎腿,典型的坐没坐相…… “我们家晓晓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吴秀珍笑看着林晓狼吞虎咽吃面条的摸样,心里感慨又酸涩。 门口的两个破篓子很快引起了刘芳主意,想着应该是孩子们抓的螺蛳,本打算倒进盆里养着吐吐沙。 刚走过去提起,结结实实被篓子里密密麻麻的身影唬了跳。 倒进盆里一瞧,比刚才还震惊。 “这么多黄鳝!”吴秀珍惊讶看来。 刘芳又忙去提起另一个草篓子,竟然有半搪瓷盆螃蟹,个头各个都快赶上成人手掌。 婆媳俩赶紧放轻声音,把盆端进客厅里关上门,灯光下看得更加清楚。 “你们上哪抓的黄鳝?”林国东问。 “仙女沟。”林晓回,□□急忙跟话显摆:“沟里可多了,要不是天黑,我和大姐还能抓更多。” 林国东眼中惊讶一闪而过,像是不相信似的再问:“真是仙女沟?” “肯定是仙女沟!”□□急忙推了推林晓:“姐,你说是不是!” “是仙女沟,玉梅姐说仙女沟有不少黄鳝洞我们才去的。”林晓说。 “仙女沟竟然有这么大的螃蟹?”林国东蹲到盆边,惊讶地用手拨弄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县城有这么大的螃蟹出没。” 倒不是长辈们不相信姐弟俩所说,实在是螃蟹数量和个头都有点超出他们认知。 河蟹不少见,但林国东还真没见街上有人卖这么大的青壳螃蟹,虽说九月中旬本来就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 县城周边的河和大小河沟早被人摸了个遍才对,哪可能还有这么多让小娃娃们去抓。 但现实就摆在林国东面前,还真让他家几个娃娃找到了。 “妈,明天咱家吃大螃蟹吧!” 一下午许小梅脑海中已经听林晓说了十几种螃蟹的做法,这会儿光是说起来就直吞口水。 “明天茶坪山赶场,咱们跑远点卖给那边的国营饭店……说不定能换几块肥猪肉。”刘芳就像没听见似的,征询的目光看向林国东:“老林你说呢?” “大姐。”刘学军着急地喊。 “孩子想吃就留着吃,今晚我叫上王文康再去抓。”林国东一锤定音。 刘芳一听,就算心里觉着浪费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很快站了起来:“那我去多拿几个篓子,我也去。” 仙女沟要是有螃蟹和黄鳝的消息一传出去,明天每条河沟都得被人翻遍。 大人们说动就动了起来,当即就散开回屋换衣裳拿手电筒。 林国东还没上楼,王文康和陈秀芳已经拿着手电筒敲响了林家的房门。 “老林在不在?” “进屋来说,”林国东一把就把王文康推进屋里,说着又去敲了隔壁的门:“老张。” 可惜苏奶奶家去走亲戚没在家,要不林国东也肯定会叫他一声。 有些好事不能一个人独占,就筒子楼的隔音效果,说不定刘芳刚说出螃蟹两个字钱淑兰就偷听上了。 张振国一头雾水地被拉进了屋里,瞬间又被林家客厅里那大半盆螃蟹惊得瞪大了眼睛。 “去不去?” “去!”张振国点头,撂下一个字后赶紧回屋拿工具。 这个年代,谁家都有抓小鱼小虾的竹篓子。 刘学军三两口把面条刨进嘴里,跳起来就要跟着去当领路人,林晓则留在家里处理螃蟹和黄鳝。 死螃蟹吃不得,在盆底加入浅浅一层水,保证螃蟹的肚脐露在水面上,以免螃蟹缺氧窒息。 黄鳝就简单得多,倒水再盖上个盆防止逃跑就行。 此时整个林家包括林晓都不知道,这些螃蟹并不是谁去都抓得到的…… 一大伙人在刘学军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山脚而去。 林晓洗完碗后,选了五条大黄鳝爬上三楼。 孙大海又喝醉了…… 林晓端着盆刚绕过去,果然就瞧见孙大海躺在楼梯转角上呼呼大睡,脸上还盖着只胶鞋。 喝醉了躺在家门口,楼梯上,甚至是筒子楼前的地坝上。 整栋楼的人都习以为常,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爬楼。 “玉梅姐。” 孙大海家就一间房,大家伙看他们家人口实在多,所以走廊边的杂物间让给了姐妹三个住。 楼梯变就是杂物间。 “在呢!”屋里片刻就传来了回答声,接着是窸窸窣窣地下床声:“有事?” “不是说好了给你送黄鳝吗!”林晓压低声音,左右看看邻居的窗户。 “还真抓到了?” 嘎吱—— 门栓取下,木门废了很大的力才从里面拉开。 这间杂物间建在楼梯下,就算在月光下林晓都能瞧见泥土随着开门而漫天飞舞。 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些附着在墙上的柴火气。 “你看还不少。”林晓把盆端高,方便孙玉梅看清盆里活蹦乱跳的黄鳝:“五大条,够炒一大盆。” 孙玉梅赶紧往屋外瞟了一眼,随即笑着把林晓拽进屋。 躺在楼梯里的孙大海……呼噜声依然震天响。 杂物间虽然牵了电线,但孙大海舍不得交电钱,所以屋里用得还是煤油灯。 刚才看得不请,等林晓一进屋才发现孙玉梅左脸青紫,眼角还多了条鲜红伤口。 “你挨打了?” 孙玉梅苦笑着点点头。 “难道是那个人!”林晓很是气愤,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孙玉梅的对象。 “不是他……”孙玉梅赶紧解释,又生怕隔壁听见了两人对话,急忙压低声音:“跟他没关系。” “大姐。” 屋子角落的床上怯生生传来道声音,片刻后蚊帐里钻出来个小小的脑袋。 小姑娘脸颊消瘦,眉毛和眼角都往下耷拉,哪怕笑起来也是副苦相。 “美丽。”林晓冲小姑娘笑了笑。 孙美丽是孙大海的第二个女儿,小姑娘已经十岁,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着就跟七八岁差不多。 要是营养跟得上,平时笑容再多些,绝不会是一副苦相。 可惜……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没有多少能让她真正开心的事。 “是林晓姐。”孙美丽缩回蚊帐,高兴地冲躲在里面的妹妹说:“是林晓姐。” 两个黑瘦小孩光脚跑了下来。 “是你爸今晚又喝醉打你们了?” 不止孙玉梅脸上有伤,最小的孙小妮甚至连脖颈上都青了一大片。 “一句话让他不高兴了就动手。”苦涩透过孙玉梅微微翘起的唇角透了出来,特别是看向两个妹妹时:“要不是隔壁拦着,今晚我们怕是活都活不成。” 孙大海好吃懒做不说,还有个喝醉就打人的臭毛病。 林晓那会儿和弟弟妹妹正在往家里走,所以并不知道孙家发生了什么。 “小妮伤得好重,要不要去卫生院瞧一瞧?”孙小妮脖颈上的青紫触目惊心,林晓有些担心:“钱你别担心,我攒了五块钱。” “没事。”孙小妮摸摸脖颈,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又不是第一次挨打,过两天就好了。” 才七八岁的年纪,眼神却没有半点神采,活像个七老八十的暮年老妪。 咕噜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忽然叫唤起来,孙美丽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认领了屋里一声响过一声的肠鸣。 “正好有黄鳝,炒黄鳝吃。”林晓摸摸孙美丽的脑袋。 孙玉梅收起苦笑,脸上忽然露出难色:“我……不会炒,以前都是我妈炒,今天她……应该没心思。” “我来炒。”林晓立即接话:“你先把饭热上,我回家去拿泡椒。” 挨打原因可以稍后再说,得先把饿肚子的事解决。 在林晓心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等林晓从缸里捞了把泡椒折回,孙大海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过这会儿身上倒是多了床棉被。 灶台上摆了盏煤油,灯光闪烁。 廖春芳不开门,只能借助隔壁邻居屋里的灯和这盏煤油灯照亮。 妹妹们饿得等不及,各自拿了根黄瓜啃着。 “饭不多,晚上将就着吃点。”孙玉梅把剩下的大半碗白米饭放到灶头上:“中午我悄悄留的半碗,晚饭我妈没留。” “春芬婶……她……唉!” 林晓想表达些什么,却发现无论多少句感慨都是空话,因为就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廖春芬的无声纵容无疑助长了孙大海的混账。 每回孙大海打孙玉梅姐弟,廖春芬就跟忽然隐身了似的装看不见,暴行结束后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活该! 活该一次又一次从亲妈口中吐出来,早已让孙玉梅麻木得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我看你家碗柜里还有空心菜,煮菜稀饭吧!”林晓转移话题。 孙家是把碗柜挂在了门对面的石柱子上,林晓刚才打开看了眼。 “妈不给吃。”孙小妮忽然插话进来,又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明天三叔一家要回来,得留着待客。” “吃!”孙玉梅不耐烦地摆手:“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面子,有本事打死我。” “别意气用事。”林晓赶紧阻止孙玉梅自暴自弃,想到空间厨房里还有不少,忙道:“我家有空心菜,我下楼去拿。” 林晓下楼进屋,匆忙抓了把空心菜就赶紧往楼上走,根本没注意产生了变化的空间厨房。 途中经过孙大海,气得抬脚踢了下。 孙玉梅已经处理好了黄鳝。 “早知道今天我也跟你一路去仙女沟,多抓点黄鳝拿去河街子卖钱。” 这么大的黄鳝随便卖给国营饭店都能换几元钱,要不是姐妹几个好几天都没开荤,这几条黄鳝孙玉梅说什么都会留下来卖钱。 黄鳝切成段冷水下锅,再倒入点高度白酒,丢两片姜去腥。 等水开的片刻时间,林晓又把泡椒和泡姜切成丝,目光不时瞟向黑漆漆的孙家屋子:“咱们在厨房这么大动静,春芬婶子是睡了还是装没听见?” “没脸出来。”孙玉梅回得相当利索。 几人挨打的原因其实说起来都是因廖春芬而起,就因为孙玉梅把过两天准备待客的腊肉煮了一小块想给妹妹们解馋,谁料刚端上桌就被端走,说是要留给孙大海下酒。 结果孙大海在外头饭馆已经喝得半醉,廖春芬讨好端上桌的腊肉直接让他暴跳如雷,二话没说就抄起扫帚就要打孙玉梅。 孙美丽和孙小妮护着大姐,姊妹三人不敢还手,只能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而廖春芬早端着那碗腊肉进了屋里关上门,要不是隔壁和楼下的叔叔婶婶们听到动静赶来阻止,三姐妹肯定要吃大苦头。 “你对象知道吗?” 一勺生菜籽油下锅,等锅里油烟升起,才下了勺子豆瓣酱,炒出红油后再下泡椒和泡姜。 清源县每个大队的田里都要种辣椒,哪怕家里再穷都有几缸子泡椒。 酸辣的泡椒香逐渐升腾而起,孙玉梅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他家其实也差不多……前头两个哥哥和嫂子都住一起,十几口人挤四间房。” 林晓心里一动,透过油烟看向接连咽口水的孙玉梅。 一瓢水倒入锅里,又将锅盖盖上。 灶台另一口小锅里米粒翻滚,林晓用木勺搅动几圈后也盖上锅盖。 “平时没见你进过灶房,怎么比我还会做饭。”孙玉梅不解地问。 同样泡椒炒黄鳝,奇怪的是林晓炒得就是特别香,那泡椒味就跟钻进了鼻孔里一样久久不散。 整栋筒子楼里的姑娘谁不羡慕林晓。 大家伙都在屋里糊火柴盒,人家穿着新衣裳去学校读书。 同样是姑娘,林晓的父母就差没把林晓装兜里带来带去,吃的穿的哪样不令人羡慕。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晓又掀开锅盖往里撒了把花椒粒,动作随意中又透着股自信:“能分配到幼儿园当生活老师,没有点厨艺怎么能行。” “那倒是!以前在我们生产队也是会煮饭的才能进公社食堂。” 孙玉梅经历过大锅饭时代,生产队食堂油水最多,在里面工作至少能比其他社员吃得多些。 倒是省了林晓在费口舌再多解释…… “姐,菜洗好了。”孙美丽把洗好的空心菜递给林晓,藏在身后的右手跟着缓缓伸了出来:“妈……妈让我们吃。” 进屋拿盆洗菜时,廖春芬忽然端着“罪魁祸首”放到了孙美丽端着的盆里。 孙玉梅冷笑,接过缺了个口子的碗:“既然她舍得,我们今晚就好好吃一顿。” 又是黄鳝又是腊肉,比过年吃的都好。 林晓就在这时掀开了锅盖,一股子浓郁到说不出的雾气争先恐后散开来,引得三姐妹齐齐往锅里看去。 那盘子腊肉在黄鳝面前,瞬间被比得黯然失色。 林晓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相当认真地说:“要是再有点蒜苗就好了!” 五条黄鳝做出整整一大碗,孙玉梅也给林晓拿了碗筷。 “不用管我,你们吃!” “尝一筷子。” “你们吃,我好像听到我爸妈他们回来了。” 几道手电筒光忽然划破筒子楼前的空地,林晓立即就知道应该是家里人回来了,忙把碗推回去站起来。 去的时间比预计要早回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林晓冲着楼下叫了声:“爸。” “哎!”林国东远远应了, 林晓又缩回来拍拍孙玉梅肩膀:“你是不是担心结婚之后美丽和小妮没人管?” “……” 孙晓梅半晌才点头。 林晓要忙着回家,所以讲起话来没有半点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既然他家庭条件不好,那不如上你家做上门女婿怎么样?” 廖春芬处处顺着孙大海, 无非就是连生三个女儿没给孙家添个男娃, 觉着断了孙家香火是罪人。 “以后家里有个身体强壮的姑爷, 我看孙大海还敢不敢动手!” “上门女婿……”孙玉梅有些犹豫。 林晓又眨眨眼:“你跟孙叔说家里多个女婿就等于家里多了半个儿, 工资上交娃娃还能姓孙, 让他就等着想福吧。” 孙玉梅猛地眨了眨眼睛。 林晓舔了舔干燥的唇继续说:“只要能顺利结婚……”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孙玉梅听得见:“那还不是你们两口子说了算。” 几句话说完, 林晓就迫不及待地挥挥手。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还是得先看你到底想不想和他结婚……先从自己出发!” 最后六个字已经是从楼梯口飘来,声音飘忽得有些模糊。 先从自己出发…… 就在孙玉梅反复琢磨着刚才林晓的几句话时,对面两个妹妹已经吃得满嘴油光,根本没空细听刚才姐姐们都说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要是孙大海知道作威作福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 应该会非常后悔今晚醉得不省人事。 可惜凡事都没有如果……至少林晓走进家门孙大海的呼噜声都还震天响。 刘学军垂头丧气地坐在小板凳上,疑惑地看看角落里装满黄鳝的木桶又看脚边空盆。 “白天我明明瞧见沟里还有泥鳅钻进钻出!” 林晓进过时正巧听见了刘学军自言自语。 “怎么这么快!”刚问完往几人身边一看, 立即知道了原因:“没找对地方?” 几人雄心勃勃带去的桶和盆都空空如也,别说螃蟹和黄鳝,就是杂鱼都没瞧见一条。 “难道白天都捞完了?”王文康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这一趟不仅没抓到黄鳝, 中途王文康没看清路还一脚踩进了泥沟里,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巴。 “姐,我们顺着仙女沟一路摸到山脚河边,别说是螃蟹……就是一条泥鳅都没捞着!”许小梅委屈巴巴地跟林晓告状, 说完气愤地踢了脚空竹篓。 竹篓子咕噜噜地滚到了脚边, 林晓弯腰捡起来放到一边。 林晓皱了皱眉也是很不解:“难道是咱们回来被人瞧见了?” “我看是!”林国东说。 想来想去就这一种可能,否则五六个大人出动连条泥鳅都没抓到,肯定是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我看你们以后谁敢遇到点好事就咧嘴瞎嚷嚷!”吴秀珍指了指林晓姐弟三人, 累得直捶腰:“要不就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螃蟹和黄鳝都留一半,剩下的给振国家和苏婶子家分点。” 忙活这么一场下来,吴秀珍精神头已经有些吃不消,脊背坐着坐着不自觉佝偻了下去。 林国东见状,急忙停下话头把螃蟹和泥鳅分成了几份。 心里有很多疑惑的林晓却没那么快平静下来,走出屋门就一屁股坐到了隔壁房间门口的长条凳上。 少了夜晚霓虹的光,穹顶黑得非常彻底和纯粹,散落的几个星星近得似乎抬手就能触摸到。 耳旁此起彼伏的虫鸣,风将竹叶吹得沙沙响。 “姐。” 忽然冒出的圆脸迅速打破了宁静,刘学军咧着嘴露出口大白牙,笑容十分傻气。 “不睡觉笑什么?” “明天咱们再去仙女沟呗!” 今晚的空手而回让刘学 军不甘心,只能来求林晓再带他们去一回。 林晓摇了摇手指:“明天不行,明天我们幼儿园要去六角公社赶场镇。” “赶场镇买啥?” “买小鸡和小猪崽子。” 进学校报道的时候就听赵秀华提过文教局批准幼儿园养几只鸡鸭和一头猪,最近气温不高不低,正好适合抱小猪崽养。 只要鸡鸭一养上,林晓相信距离开荒种地也就不远了…… 六角公社一个月就两场集,明天不去就得等下个月。 “奶奶睡了,你们说话小声点。” 刘芳从蜂窝煤灶上倒了洗脚水经过。 林国东也从屋里探头出来,冲他们招招手:“到我屋里来。”笑容神秘兮兮的一看就是好事。 客厅角落有个两人座藤条沙发。 沙发上有两块明显不一样的地方,是捡回来时破了两个洞,林国东用竹条一点一点补了起来。 林晓进屋就最先抢了藤沙发一边,微微跳起再往下坐,感受着被弹起来的简单快乐。 穿越一场,心智仿佛也跟着回到了十七岁…… 许小梅端坐在小板凳上。 “没大没小!”林国东拍了下林晓脑袋,笑眯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相反看着还十分满意:“没好事就不能叫你们?” “肯定是好事姑父才会想着我们。”刘学军很认真地接话道。 桌上就摆着个编织袋,摆明是林国东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看看人家学军,再看看你,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 “我现在都是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能学小孩子怕马屁。”林晓笑弯了眼。 “行啦!快来看爸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林国东揪住编织袋底用力一抖,三双皮鞋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呛鼻的皮革味瞬间飘散开来。 “皮鞋!” 刘学军激动地扑了上去,直接拿起一看就是男鞋款式的那双抱在怀里摩挲。 整个班级有四十二人,刘学军还没见哪个同学穿过崭新的皮鞋,偶尔瞧见谁穿了旧皮鞋到学校,准能成为其他学生羡慕的目标。 “爸有个同学前两年调去了省城皮鞋厂!这是爸托他带回来的三双皮鞋,听说城里人特别喜欢穿。” 林晓慢吞吞地拿起另一双。 黑色的圆头扣带皮鞋,搭扣是个圆形金属扣,矮粗跟底连防磨的胶片都已经粘好了。 油皮的鞋面闪闪发光,锃亮得似乎都能反射出头顶那盏昏黄灯泡。 这三双皮鞋恐怕得花掉林国东大半个月的工资。 许小梅拿起另一双明显看着小了两圈的同款女鞋,仔细摩挲鞋面根本舍不得放下。 “快试试。”刘芳催促姐弟几人:“要是好穿再让你爸给你们奶奶也整双回来。” “我已经跟老胡说了。”林国东连忙解释只带回三双来的原因:“这玩意没票的话只能等厂里出耗损指标才能花钱买,到时候再给你和妈都弄双。” “行!那我也跟着沾沾光!”刘芳笑。 “真好看!”许小梅抱着皮鞋不舍得上脚,怀里飘来的皮革味熏得她眼眶发胀:“留着过年穿。” “过年还有,快试试。”林国东催。 林晓想试来着,可一抬起脚就马上打消了念头:“一会儿洗了脚再试。” 脚背不知在哪蹭的黑乎乎一片。 “……” “你上三楼去了?”林国东倒是一看就猜出了原因,跟着叹气道:“就他家那看着至少几年没扫过烟灰的顶,端个碗都得掉二两灰到碗里。” “我就说怎么有泡椒味。”许小梅干脆将头凑到林晓胳膊上闻:“我也想吃泡椒黄鳝,肯定很好吃。” 林晓想想,还把刚才在孙家发生的事说了。 “你想让孙玉梅招上门女婿?”林国东瞬间对女儿刮目相看,说着说着不由挑起个大拇指:“孙大海就是个怂蛋,要是玉梅真能找个立得住的对象,她们姐妹日子肯定能大变个样!” “万一找的比孙大海还混蛋呢?” 刘芳凡事都喜欢往最坏的地方预估,纵使心里也希望孙玉梅三姐妹过得好,嘴巴却先一步把最坏结果说了出来。 “这事得两人商量,要是男同志不愿意说什么都白搭!” 林国东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说来也是,一般家庭的男同志估计没几个愿意当上门女婿。” “我觉着麻烦的地方反而在孙玉梅她妈!我看她可还没有绝了生儿子的念头。”林国东看人比林晓透彻得多,心思稍稍一转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转而看向刘芳:“没事你就去找二楼的陈秀芳吹吹牛,就把你娘家以前那事说一说。” 刘芳哑然失笑。 她娘家生产队里有个李柱子,一口气连生六个女儿,年近四十才得了个宝贝儿子。 结果……儿子是个傻的。 两口子带去医院瞧病,人家医生说了孩子的病根本治不好,以后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几个女儿后来都相继结婚,最小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现在李柱子一家全靠女儿女婿养着,过得比村里许多人家还都好。 刘芳明白林国东意思,对付廖春芬那种一根筋的人,最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头。 陈秀芳听了自然会传上三楼耳朵里,比刘芳直接跟廖春芬说有效果得多。 “爸真聪明!”林晓找着机会就开始拍马屁,满满的真诚:“我还是差得太远!” “臭丫头。”林国东笑骂,一指头戳着林晓额头往后推:“才上几天班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把你爸也当幼儿园娃娃哄了吧!” “嘿嘿。”林晓抹抹鼻子笑了。 “螃蟹和黄鳝就留一点在家,明天要是谁家问起你就端给他们看,剩下的我找刘志强问问。” 肉联厂油水足可能不缺肉,但螃蟹和黄鳝应该没多少机会碰着。 在林国东认识的人里,就属刘志强手头最宽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六角公社。 六角公社远是远些, 但比起县城畜牧站上百头家畜混在一起养有染病的风险,公社畜牧站的鸡鸭多是大队当天上交,染病风险要小得多。 毕竟买的指标只有一次,养死了不仅得写情况说明, 等文教局来检查还得挨批评。 畜牧站位于公社最边缘, 是一个红砖围起来的大院子, 围墙上被白底红字的各种标语所覆盖, 门口几个黑色大字——六角公社畜牧兽医站。 “小林会选鸡鸭吗?” 强烈的气味越过围墙将林晓和赵秀华包围, 既有牲畜体味又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赵秀户就说了一句话呛得眼眶里就蓄起汪眼泪。 林晓摇摇头。 “那怎么办……我选这个也不成, 早知道就叫上张阿姨一起来。” 赵秀华是正儿八经城里人,十年前因为爱人工作调动才来到清源县生活,哪会养鸡养鹅。 “先进去看看,总不能白跑一趟。” 两人从早上六点就出门, 一路颠簸到中午十一点多才来到六角公社,总不能畜牧站的门都没进去就转身走。 “只能这样了。”赵秀华推开大门。 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泥地上干草碎屑混着牛粪猪屎,久而久之竟被踩进了地里,走上去就跟走地毯上似的。 “好多小猪仔子。” 正对着大门的圈里关着十几头粉白色小猪仔, 看着像是杂家的国外品种,旁边更小的圈则关着几头黑白花杂交猪。 不过进去的路跟猪圈之间隔着道木栅栏,她们只能站在远处看到点模糊的影子。 “先去找技术员。” 两人走进最左边的办公室,把指标证明交上去, 技术员再详细询问什么单位买家畜有什么用, 最后登记完赵秀华的信息后才在证明上盖了个章。 “走,带你们去选猪。” 技术员姓李,刚才盘问时详细得就差没让赵秀华说出栏的猪打算怎么分, 这会儿流程走完倒像是变了个人。 笑吟吟的领着两人穿罩衣又戴上袖套,还热情地要亲自帮她们参谋。 “这选猪仔子学问大着呢!要是不留神选着病猪,这一年到头可就白忙活了!” “可不是,文教局就给了咱们一头猪的指标,要是养不好的话……可真是没法跟孩子们交代。”赵秀华表情总算放松下来。 李技术员笑得和煦,目光往看四处张望的林晓方向移了移:“这猪啊!品种不同性子也不同,就拿咱们国家前些年引进的长白猪,性子独不合群,最适合单独养一头……” 李技术员让林晓觉着有些负担,要只是单纯的侃侃而谈倒也没什么,就是不时往左瞟的视线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展示专业。 他把两人引到干净的猪圈前,忽然步子一跨走到了两人中间。 “林……林老师,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问我。” 他看着林晓,脸上是年轻男同志特有的腼腆又想努力表现的害羞笑容:“你看这头,就是我刚才说的长白猪,特点是嘴筒子短,生熟食都能喂,有啥吃啥……” 一边说一边比划,好像试图展现出自己最专业的一面,而且说着说着整个人就转朝林晓了。 认真选猪的赵秀华几次三番张嘴提问都被李技术员的滔滔不绝所打断,完全忽略了身后还站着个人。 林晓偏头看向赵秀华,忙笑着举起手:“李技术员,我们园长有问题想问你。” 赵秀华慢慢搓着双手,脸上带着惯有的平和神情,嘴角随着李技术员尴尬笑着转身,缓缓翘起个弧度。 “李技术员,这种长白猪抗病能力跟本地猪相比怎么样?” “同志问到点子上了,我们畜牧站……”李技术员总算专注地开始回答起赵秀华的问题。 林晓暗自松了口气,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主动看向猪圈。 大小差不多,长得差不多……林晓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她会看猪肉的品质,但选不来活猪的品质,左看右看就是看个热闹而已。 “那价格呢?” 赵秀华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原本我们有规定是十二元一头,不过……”李技术员的目光又飘向林晓方向,接着才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可以按畜牧站的最低价给你们,十元零五毛。” “那麻烦李技术员帮我们选一头吧。”赵秀华立刻笑道。 价格比县城畜牧站果真低了不少,关键李技术员刚才说可以提供技术帮助,解决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一头小猪仔,四只鸡两只鸭子。 临走时,李技术员还追到门口,满脸羞涩地对林晓说了几句话。 “以后有什么养猪的问题尽管来找我,要是你没时间来就托人给我带个信,我去县城!” 林晓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傻乎乎地连忙摆了摆手。 李技术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好不容易又颠簸几个小时回到幼儿园,天都已经擦黑了,几个老师们都在办公室等着消息。 养一头猪几只鸡鸭对整个幼儿园来说都是大事。 “园长,我们收拾了一间仓库出来,暂时把猪都关那间屋里吧!” 孙晓华说那间屋子就是教室侧面的几间空屋,平时用来堆放一些杂物,下午大家齐心合力地把东西全部清理到隔壁仓库,眼下用来暂时关猪仔用。 “林老师,那你把鸡鸭关厨房后边的棚里。” “好!” 林晓和黄桂兰提着鸡鸭去了柴棚,用线拴住鸡脚后随便就往荒地上一抛。 半大的母鸡扑扇着翅膀,在半空扑棱了几下后落到草丛里,眨眼间便开始在地里寻找虫子。 黄桂兰还是第一次来到厨房后边,一看到在夜幕下仿佛无边无际的荒地就不由倒吸了口凉气:“园长说明天要开的荒地不会是这些吧?” 林晓点点头,拇指往操场的方向指去:“不仅有这块地,还有校门口左边那块地,也得开!” “这可真是……可真是……” 可真是把老师当牛使不敢说出来,但大概意思林晓光听语气也猜了个大概,不由笑着摇摇头。 “黄老师放心。开荒用不上咱们。” 幼儿园加起来三个老师,一个保育员阿姨,还有赵秀华,门房老周腿脚不利索约等于没有劳动力。 就这四个女同志……只有张阿姨一个人有下地的经验。 赵秀华琢磨来琢磨去,自己就觉着亲手开垦应该行不通,于是将注意打到了……县委武装部。 林晓也是今天在回程的公共汽车上才知道,明天早上武装部没有工作要忙的都会来幼儿园帮忙开荒。 “武装部?”黄桂兰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很快又状似无意地笑道:“就是小班韩北小朋友二叔工作的县委武装部吧?” “对。” 林晓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厨房。 黄桂兰跟了进来。 灯绳拉下,厨房里亮起的昏黄灯光根本没起多少作用,林晓弯腰打开柜子的锁扣,看看还有多少存粮。 “周五那天我瞧见韩干事在厨房里帮忙,一直到韩北放学才走。” 林晓没想到黄桂兰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话音到这儿后微妙地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韩干事人可真不错,说话做事又没有什么架子,这样的男同志可真难得。” 林晓隐在暗处的表情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早上的李技术员是对她有好感,黄桂兰这话里浓浓的试探意味和早上孙技术员的说白了根本没什么区别。 一个夸自己,一个夸对方。 林晓没有抬头,只是从柜子深处拽出了两把白面条,声音也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韩干事是挺优秀的。” 黄桂兰见她反应平淡,又往前走了几步,干脆来到柜子前。 “林老师,我上次看你和韩干事聊的还挺投缘,你觉得他咋样?” 这一下,就已经不是试探那么简单,就差直接问林晓和韩煜是什么关系。 林晓抬头,表情有微微地诧异,但脸上不见半点羞怯,反而有点奇怪地反问:“黄老师没听说?” “听说什么?” “韩干事请我帮忙煮一块羊肉,他在厨房帮忙……是等羊肉熟呢!” “啊?”黄桂兰的笑容一凝,没想到林晓竟然会这么回答,随即又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早认识,我还想跟你打听打听韩干事的为人呢?” “就在学校里见过两次,黄老师问我可是问错了人!”林晓摇头。 黄桂兰一拍大腿,看向门口 “这没注意天都黑了,我去看看园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没事我就先回了。” “成!” 刚跨出门槛,黄桂兰就步子一顿,很快换上副笑容:“赵园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了。” “路上慢点。” 赵秀华走进厨房,把关猪仔的房间钥匙递给林晓。 “畜牧站带来的猪草够吃两天,明天早上咱们再开会决定怎么割猪草……你忙完了也早点回家休息。” 看林晓点点头却没打算走,赵秀华又停下步子走到柜子前。 “要是黄老师再打听韩干事的情况,你就继续像今天这样回。” “黄老师难道想把家里人介绍给韩干事?” 林晓又不傻,黄桂兰一个已婚女同志打听韩煜的情况,肯定是为了自家人,而且只有关系亲近到一定地步才会如此积极。 “黄老师有个妹妹,今年二十五了还没结婚……”赵秀华拍拍林晓肩膀,示意她站起来:“你虽然年纪小但对待工作很认真,孩子们也很喜欢你。” 林晓站起来,不由望向那双看过太多人和事的眼睛。 “所以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单独跟你说一说。” “园长你说。” “你和黄老师私底下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林晓有些迷茫,还在消化着赵秀华这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半晌才扫过已经黑透了的操场:“黄老师她……” “黄老师为人处世很热情,安排的工作也能完成。”赵秀华幽幽开口,一开始虽然说得是黄桂兰的优点,但紧接着话锋忽然一转:“但仔细看的话她只是完成了表面功夫,小算盘太多……和她打交道得小心。” 林晓放在桌面上的手蜷起握成了拳头:“我明白了。”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知道该怎么做。” 黄桂兰的热情林晓来第一天就领教过,至于喜欢打小算盘这点,今天也算是看出来了。 “你记住。”赵秀华打心底里很欣赏林晓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加上自己也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儿,言语中不禁流露出关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晓点头,又问:“刚才你提到黄老师的妹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应该听说黄老师跟孙老师以前那些事了吧!”见林晓微微点头,赵秀华才继续说了起来:“其实这里边还有好些见不得人的事……我说起来都嫌弄脏了嘴。” 为什么会忍不住提醒林晓两句,还不是她已经在这事上栽过一回,差点把自家亲戚都得罪了。 赵秀华和黄桂兰都是因爱人的家属关系才能进红日幼儿园工作,两人不免又住在同个家属院。 黄桂兰有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 黄桂云从小就长得漂亮,十七岁开始就有不少邻居张罗着介绍对象,直到二十五都没嫁出去。 县委家属院离得远,赵秀华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去年黄桂兰请她帮忙介绍对象,把自己妹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赵秀华便想到了丈夫堂弟的儿子。 结果见面那天黄桂云把男方贬得一无是处,从长相到工作没一处瞧得上的。 赵秀华不知内情跑去问……差点没跟堂弟媳妇因为这件事断亲。 “我起初以为女同志眼光高,后来才发现她……和她姐夫有点不清不楚。” “什么!”林晓震惊得根本无法管理表情。 “要不是亲眼看见,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去!”赵秀华连连摆手,仿佛提起来都觉得恶心:“那天我瞧见黄桂云从黄老师家出来,方平在门口拍了下她屁股,你说这哪是正常姐夫和小姨子之间该有的行为!” 林晓抿了抿唇:“黄老师知道吗?” “应该不知情。”赵秀华更偏向于另一种可能性,只是不好明说:“要不她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帮抢自己男人的妹妹找好对象……不过应该有点感觉。” “好了,这些事你听听就行,可千万别出去说!”赵秀华叹。 别看幼儿园就五个女同志加老周一个门卫,其中弯弯绕绕的地方等林晓上班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机会知道。 赵秀华今天说的不过是她知道的……至于其他几人又知道些什么秘密都是后话。 林晓站在厨房消化了好一阵,临走前忽然想到个问题。 要黄桂兰真打韩煜主意,那她应不应该先提醒两句……但在进入空间厨房后瞬间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老师们已经走得只剩林晓一个,她原本想进空间厨房抓几把绿菜喂鸡鸭。 刚进去往池子的方向一看,就立刻发现多了块牌子。 “幸运值……一点?” 幸运值还没搞清楚,就立即发现鱼池好像大了不少,用双臂随意比划下长度后很快确认大了十平方左右。 水池里原先透明的流水变得波光粼粼,池水清澈见底,还能看到底部铺着鹅卵石。 林晓把手伸入池水中轻轻搅动。 脑海中很快多了一段关于幸运值和鱼池变化的说明。 幸运值与他人发自内心的感情有关系,人数越多幸运值就越高,没有上限。 而幸运值不仅能影响鱼池面积,还有鱼池产出的鱼获属性有关。 泛淡蓝色光的鱼能提升鱼池主人林晓的“好运气”,鱼肉中的营养物质翻倍。 眼下鱼池里只有蓝色一种光,林晓仔细查看了下,发现鲫鱼中只有几条泛蓝光,说明幸运值是随机加持,跟品种无关。 “难怪能在仙女沟抓到那么多螃蟹。” 她以为的巧合不是巧合,而是幸运值加持…… 但一点幸运值触发的条件极为偶然,只有当幸运值增加到十点后才能随她意念想触发就出发。 至于想要把幸运值增加到二点的条件……到了二点空间厨房自会产生变化。 林晓:“……” 感情……人的感情有成千上百种,究竟是哪一种感情会增长幸运值? “算了!” 林晓就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有那时间还不如早点回家睡觉。 敏感较真儿的性格在孤儿院根本没法健康长大……光是没父母这点就已经能影响许多人情绪。 *** 九点的阳光已褪了清晨的朦胧,雾气渐渐散去后眼前变得明亮起来。 林晓透过办公室上的玻璃远远就瞧见校门口陆陆续续走进来十几个身穿旧军装的人。 韩煜提着把到他肩膀的锄头,精神抖擞地跟赵秀华说着话。 “韩干事,真是太感谢了!” 赵秀华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没想到韩煜竟然还带来了几个年轻的小战士,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像是要上战场。 韩煜利落地敬礼,一改平时的随意,脸上满是沉稳和可靠:“赵园长客气了,武装部的同志们一听开荒是帮孩子们改善生活,大家都踊跃报名,我哪能拦着他们。” 跟赵秀华说完他就回头朝几个年轻战士挥手:“务必在下午放学前完成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整齐划一的回答声气势如虹,飘飘荡荡地传进了林晓耳中。 不过她此时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这么多人……中午这顿饭准备的粮食不知道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加起来上千平的地不只是简单几句口号吼完就能开完。 战士们在地里干得热火朝天, 林晓也早早开始准备中午这么多人的午饭。 透过灶台前的窗子能看到荒地上的情景。 韩煜一看就是指挥那个,他不知何时脱掉了外衣,只穿着件深蓝色背心,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臂膀。 锄头高高举起再落下, 稳稳嵌入板结的泥地里, 再往前一翘, 就翻起了大块土疙瘩。 “林老师, 看什么呢?” 张阿姨去仓库里又倒了一盆玉米面出来, 经过灶台前看林晓看得很是入神, 不由笑着打趣。 荒地上二十几个年轻男同志, 看什么还用说,张阿姨就是故意这么问。 可林晓的回答却相当令人意外:“这些地以前就荒着还是哪个单位留下的地,我怎么看着土里还有碎砖头。” “原来你是看这个啊!”张阿姨的语气听着还有些遗憾。 “不看土看什么?以后这地还得咱们自己种。”林晓不解地反问。 张阿姨轻咳两声,笑着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你瞧见对面那片地了吗?” 荒地另一边外有条小河, 河对面是块更大的荒地,地上有好几栋垮塌的棚子和平房, 随着荒草被战士们割除而渐渐显露出来。 “砖场!” 一看到棚子前几座垮塌的窑炉林晓心里就咯噔一下。 “是砖厂,不过早些年搬到县城东边去了,那里也空了好些年。” “不行, 我得去看看。”林晓脱下围裙,也没忘了跟张阿姨解释:“要是烧过砖的土那就是绝土,种啥都不成。” 烧土只挖走上面那层有营养的熟土,剩下的土没有生机, 而且这块地要是建过窑炉, 废弃后的砖块碎屑中有大量的石灰和碱都会渗透进土壤中。 别说种植物,就是鸡鸭都没法从土里翻出几条虫来。 难怪砖厂会搬迁……这块地已经完全没有了利用价值。 “咱们老一辈的说只要在地里烧了煤炭,那地几年都没法种粮食, 是不是一个道理?” 张阿姨不懂科学原理,但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她从小就听过不少,一时间也跟着着急起来。 “要是真建过窑炉,那这几年我们就别想种菜了,养地都得养几年。” 张阿姨觉得这是件大事,一定要向园长报告,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只是很快又摇着头回了厨房。 赵秀华没在办公室,张阿姨又去教室找了圈还是没看到人,最后还是门卫老周说赵秀华出去好一会儿了…… 而此时带头翻地的韩煜也不由皱起眉头。 这块地石头也太多了,一锄头下去随随便便都能翻出几块来,有时候不留神挖到到石头震得手都发麻。 林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直接将手插入刚翻过的地里,抓起把土在掌心捻开,仔细观察起来。 “林老师,我对农事了解得少,你看这土还能种地吗?” “能!”林晓把土抛回地上,随即站起来拍了拍手,如释重负的笑容中又带了丝小小的得意:“虽然地不咋好,但种点菜还是没问题。” “怎么看出来的?” “土是灰褐色,要是烧过砖就是灰白灰白的,而且使劲捏还能捏成团。”林晓眼中闪过笑意,接着指了指哪些杂草:“草既然能扎根下去,说明这块地还是有营养的。” 刚才竟然忘记那些遮挡住了视线的杂草,不然林晓也不会第一时间认为地烧过砖。 烧过砖的地……那可真是寸草不生。 “林老师懂得真多。”韩煜看着她眼底跳动的笑意,不由心里升起丝佩服:“只要能种地就成,石头我让同志们都挑出来。” “石头也别丢,就垒在道边,方便以后划分菜地。” 林晓的声音清脆又自信。 “我马上就带着战士们先把大块的石头捡出来,下午再重新细翻一遍。” “那我替幼儿园的所有孩子们先感谢韩干事和大家!我这就去做饭,务必让大家伙儿中午吃个饱饭。” 赵秀华可早早就放了话,一定要让来帮忙的同志们吃饱肚子,超出计划的就用幼儿园公款补上。 林晓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老韩,这位就是韩老师?” 林晓刚走陈俊峰就提着铁锹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冷不丁地往韩煜脚下一插。 韩煜懒得理他,弯下腰捡起块大石头,猛地也吵陈俊峰脚下一扔,半点都不打算让恩怨过夜…… 陈俊峰跳脚要骂。 “你们俩怎么又干上了。” 横进两人中间的男同志身形是典型的北方人,高大却不显粗狂,反倒长是文质彬彬。 “有明哥来得正好,你来给评评理,我就问他一句,结果这小子差点砸我脚上。” 韩煜冷哼一声:“是你先挑衅,砸到活该。” “我看你们两个纯粹就是闲的,还不赶快捡石头。”崔明笑着打断两人打闹。 小时候韩煜跟陈俊峰就是交通局家属院的两个刺头,就这样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服崔有明管。 少年时期的韩煜年轻气盛,要不是崔有明见势不对给韩建军出主意把人送进了部队,说不定他现在就是个干投机倒把的黑市贩子。 “还说我们俩,我看你才更应该多动动,瞧瞧你这张脸皮……大嫂估计都嫌你了吧。” 崔有明在武装部后勤科工作,长年累月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除了那双经常拨弄算盘的手指上有老茧,细皮嫩肉的摸样韩煜特别瞧不上。 今天韩煜就是特意把人拉出来活动活动。 “臭小子没大没小。”崔有明就连骂人的语气都是慢条斯理的,说完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抬手摸了摸脸颊:“你大嫂要是听见你这么编排她,信不信明天就跟婶子说要给你张罗介绍医院的单身女同志。” “快干活吧!”韩煜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转身举起锄头用力挖下:“早干完早吃饭,中午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正儿八经的好吃。” “臭小子,每回说不过就知道转移话题。” 崔有明由得韩煜生硬转移话题,也很快专心地投入了开荒之中。 十几米远的厨房里。 林晓把周五刚腌上的五花肉和排骨从房梁上取下来,先把五花肉放到烧热的锅底烙得焦黄,再交由张阿姨端出去洗干净。 五斤肥肉少瘦肉多的前腿肉,林晓想了想打算剁成肉末给孩子们蒸个蛋羹。 哒哒哒哒—— 两把菜刀菜板上规律地剁着肉,林晓还能空出眼睛来扫视堆在角落的菜堆。 再清炒红薯叶和蒸个杂粮饭。 林晓把一周的肉量都用了,剩下的只要在味道上再下些功夫,中午这顿饭应该已经足够丰盛。 “剁肉呢?” 林晓觉着足够丰盛,可激动的赵秀华好像觉得不够,又不知从哪搞来了三条大草鱼。 “园长,哪弄来的这么大三条草鱼?” 每条草鱼都有林晓手臂长,这么大的鱼没有票根本买不着,那可不是家里吃的小鱼小虾随时都能买到。 “我上街道办事处报告情况,他们一听有战士来为幼儿园开荒,再三交代一定不能让战士们饿肚子,这是街道帮咱们协调的鱼,你中午一并做了吧。” 幼儿园的孩子年纪小,食堂采购指标里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比较危险的食材。 “那我就麻烦点,就做一鱼三吃,也让孩子们也好好吃一顿。” 赵秀华就是欣赏林晓对待工资的认真态度,而且凡事都会想着孩子们,这才是一个幼儿园老师该有的思想觉悟。 “你看着办,但是一定要小心鱼刺。” “园长你放心。” “一会儿大班下课我就让黄老师来帮忙,我领孩子们一起参与进劳动中。” 林晓提起三条草鱼一一掂量了下重量,再重新放回盆里时已经换成了空间鱼池里差不多的草鱼,鳞片上一闪而过的光泽才能看出点点不同。 “今天中午咱们的伙食可真比过年都好,我婆婆大年三十煮块腊肉就心疼了好几天……”张阿姨边说边吞口水。 她见林晓动作很轻柔地刮鱼鳞,还把那些有点透明的鱼鳞全放入了一个碗里。 后来一问才知道她打算用鱼鳞和鱼骨头给孩子们做道零嘴,还说鱼鳞是对骨头好的食物。 林晓:“……” 也许好奇的地方太多,以至于张阿姨洗完了肉好半天都舍不得离开,就蹲在那看林晓剖鱼。 这可不行,林晓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一步得靠空间厨房完成。 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把人支走:“排骨和五花肉都处理一下,然后煮上半小时。” 等人走了,林晓又急忙抬头看向热火朝天的开荒现场。 下一瞬,她就着蹲在水管面前的动作,意识进入了空间厨房。 她想给孩子们做一道鱼丸,最近天气热,要做鱼丸最好能把鱼肉放冰箱里冻一会儿,搅打的时候才能上劲儿。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用工具的地方就用工具节省时间和精力。 几十个人吃的量,真用全手打……估计得打到晚饭时间去。 “呼——” 在空间厨房里做到鱼泥这一步,林晓的意识才重新回到水管前。 “……” “这些都是鱼肉做的泥?” 张阿姨从灶膛前站起来捞肉,经过操作台才发现林晓面前多了半盆雪白的东西,问了才知道是鱼茸。 刚才就听到一阵阵剁肉的声音,鱼还能跟猪肉一样剁成泥。 林晓笑着点点头:“只有这样做鱼肉里的刺才能全部去除,不然哪放心给孩子们吃。” “还是你细心。” 洗干净的铁锅倒入清水,烧到锅底冒出细密的小泡泡,林晓就让张阿姨撤了几根大柴出来。 虎口一用力,再用勺子舀起放入要开不开的锅里。 这一步林晓的速度非常快,等张阿姨得空站起来看锅里时,只瞧见无数个飘浮在水面上的鱼丸就跟汤圆似的翻滚。 丝丝缕缕的鲜美味道被风吹得四散开来,并没有引起谁注意。 直到两个小时后,日头在不知不觉中升到了正中。 荒地被排石头一分为二,左边是已经明显松软的土地,而右边小半则还能看见冒出地面的石头棱角。 赵秀华让孙晓华带领没帮上什么忙的孩子们去洗手,又赶紧去叫韩煜:“韩干事,让大家伙儿都休息会吃饭吧!” 韩煜看剩下的活一时半会也干不完,于是点了点头。 “集合……” “好香啊!” “林老师又做好吃的了。” “我中午要吃十碗饭。” “快走快走,我肚子好饿……” 孩子们的喧闹如潮水般将韩煜的话全部淹没,只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回荡在荒地上空。 韩煜看到韩北像是颗小炮弹般冲进厨房,很快又被人撵了出来。 蔫头耷脑地趴在门框上还坚持要往里看,陌生的摸样令人发笑,同样迅速找到自己孩子的几个同事们已经直接笑出了声。 “大家都散开休息吧!等孩子们洗完手咱们再洗。” 这副场景韩煜哪还能再讲话,很干脆地摆手让战士们散开,躲到阴凉处休息。 “别说,确实香啊!” 陈俊峰的脖颈像是被条无形的线给绊住了,半个身子一直朝厨房方向歪。 周五那锅子羊肉吃得他爹回家念叨了两天,自家那块羊肉最后红烧了两大碗,今天早上碗柜里还有一碗没人动。 有肉没人吃……还真新鲜。 “好像是泡辣子的味道。”崔有明的鼻翼快速地翕动了两下,不过比起陈俊峰夸张的动作要克制得多,只是笑着往厨房方向看去:“听俊峰说幼儿园新来的生活老师做饭很好吃,确实香!”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不止一种,酸辣过后好像还能闻到鱼汤鲜美的气味,甚至还有一丝丝油炸香味。 “我没乱说吧!”陈俊峰身体又往崔有明的方向倾了倾:“我看林老师总是笑眯眯的,孩子们可喜欢她了,不知这样的女同志有没有谈对象?” 韩煜刷地就转头看来。 陈俊峰就像是没看到似的继续跟崔有明夸奖起林晓来,余光其实一直关注着韩煜。 “你要是真有那意思,我就托你嫂子打听打听,我们跟赵园长就住一个家属院。” “真的?”陈俊峰一边答应着,手肘忍不住使劲撞了撞崔有明胳膊:“那可得麻烦嫂子帮我好好打听打听。” 韩煜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在地上划拉着,看得出来挺用力的。 崔有明无声地张了张嘴,很快就明白过来。 “行啦!你就别逗他了,平时话这么多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我看着都替他害臊!”崔有明哈哈笑着,说着轻轻戳了下韩煜:“那到底要不要你嫂子帮你打听打听?要是再害臊不肯表态,这么好的女同志……” “要!” 韩煜就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既然好兄弟都能看出来,那他哪用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俊峰是逗他玩,其他人可不会…… “哈哈哈。” 崔有明和陈俊峰不由放声大笑,引来小孩子们好奇地回头看来。 当然也仅仅是多看两眼,很快厨房里响起的炒菜声就又把他们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大人们聊天哪有好吃的吸引人。 *** 十一点四十,食堂准时开饭。 大班的孩子们在自己教室吃饭,把食堂留给小班和开荒的战士们。 韩北板板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老师发饭菜。 等了半天没等来林晓,倒是韩煜和两个认识的叔叔端着饭菜坐到了身边。 “崔叔叔好。” “陈叔叔好。” 韩北还是非常乖巧的小朋友,马上叫人,而后目光迅速地落到了韩煜的碗里。 “二叔,这是什么?” “林老师没说,二叔也不知道。” 那么多人排队打饭,林晓哪有空一个一个地介绍菜名,韩煜也没好意思问。 碗的表面被几道菜覆盖满了,有红有绿,不仅样子各异,连香味都能明显地闻出不同。 韩北更加焦急地频频往打饭窗口看。 “我们等你的饭菜来了再吃。” 韩煜还算有点良心,没当着韩北的面开吃,而是放下筷子也转头看向打饭窗口。 林晓开始给孩子们发饭菜,最后才轮到了被几个大人包围在其中的韩北。 放到韩北面前的菜和几个大人明显不一样,那碗跑着热气的丸子汤,香味得甚至比红烧鱼块还要浓烈。 “林老师,我想吃鱼。” 韩北一看自己碗里的菜是白色,立刻瘪起嘴,扯着林晓的衣袖不肯撒手。 “这就是鱼。”林晓指着面前汤碗,摸了摸无辣不欢的韩北脑袋:“鱼片有鱼刺,你先吃鱼丸,要是觉得不好吃老师再给你放辣椒。” 韩北是小班中最能吃辣的小朋友,平时林晓炒素菜的干辣椒他都能嘬两口,不知道平时在家吃那么清淡都是怎么忍下来的。 “那我先尝尝。” 韩北勉为其难地收回手,林晓又在他面前放了个饭碗,上面盖着一勺子肉末蒸蛋和炒红薯叶。 孩子们跟大人的菜只有道红薯叶一样。 “鸡蛋有辣子。”一看到盖在蒸蛋上的一层烧椒酱,韩北就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竟然是鱼肉做的丸子。” 崔有明第一次被林晓的厨艺所震惊,虽然自己碗里的饭菜已经足够香,还是忍不住对着韩北那碗鱼丸汤咽了口口水。 然后……他就得到了林晓舀的两颗鱼丸。 “大家都尝尝。” 崔有明满是羞愧的戳下鱼丸送入了嘴里,充满弹性又清甜的鱼肉味瞬间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果真是鱼肉做的丸子。 他吃到了鱼肉的清甜和鲜美,预想中的鱼腥味却荡然无存。 崔有明第二次震惊中。 再看旁边无辣不欢的韩北,一口鱼汤一口鱼丸吃得头都顾不上抬,哪有半点想加辣椒的样子。 整个食堂里都是咀嚼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韩煜吃饭很快, 动作却一点都不显得粗鲁。 吃完放下碗,碗里没剩一粒米,几年部队生活让他养成了习惯,也算是对林晓这个掌勺人最高的敬意。 “林老师的手艺真是这个!” 崔有明吃相很斯文, 但筷子挥动的速度也丝毫不慢, 吃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很由衷地挑起大拇指。 “要夸人就当面夸, 背地里夸林老师又听不见。” 韩煜高大的身躯坐在孩子们的小板凳上, 整个人显得都很憋屈, 两条长臂只能摆在膝盖上, 瞧着很是端正。 “林老师又在做什么好吃的?怎么还有香味飘出来。” 空气中飘散着股过年才能闻到的油炸的香味,陈俊峰觉得肚里好像还没有饱,端着碗就打算站起来。 可惜刚动了动身体就被韩煜按回了椅子上。 “你吃完了老师们吃什么!” 崔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没瞧见刚才锅里都没多少饭了吗!小战士们都知道要给老师们留点, 你还真打算敞开了肚子吃?” 林晓再往多里准备,到头来还是低估了这群男同志的饭量。 就是崔有明这个文职干部都只吃了个六七分饱, 再来一碗冒尖的饭菜都还能吃下去。 关键……味道是真好,比单位食堂窗口的小灶都好吃不少。 “要怪只能怪林老师的手艺太好,我不是想着今天不吃饱以后更没机会吃到……就没往那边想。”陈俊峰难为情地挠了挠脸。 “原地休息半小时, 下午分五人开荒学校边上那块地,剩下的继续开荒早上的地,要是时间还来得及就把后边小河也顺道疏通一下,方便以后老师们浇水。” 韩煜看战士们都吃得差不多, 于是主动站起来安排接下来的任务。 等战士们都三三两两走出食堂找地方休息, 他又主动地开始收桌上的碗:“陈俊峰,你和我一起帮着把碗洗了吧。” 盆里垒成了座小山的碗只有两个人收洗,韩煜看林晓忙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想帮把手。 透过食堂与厨房的门,他看见林晓还在忙活着。 “林老师,洗碗是在后面的水槽吗?” “碗先放着我们来洗,你们累了一早上,先去休息会儿吧!” 林晓抬头看了眼,手下动作没停。 炸好的鱼鳞和鱼骨沥干油后,撒入两勺椒盐,林晓正是边端着盆边颠边跟韩煜说话。 “林老师炸的这是什么?好香!”陈俊峰忙问。 “炸的鱼鳞和鱼骨,下午刚好给孩子们当零嘴。”林晓笑笑,端着盆递到陈俊峰面前:“陈科员尝尝?” 满满一搪瓷盆鱼骨和鱼鳞,三条鱼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 只不过炸得焦黄后认不出原先是哪个部位,只会认为这三条鱼实在是太大。 “鱼鳞还能吃?” 陈俊峰连连摆手。 虽然馋得喉结都动了好几下,他一个大男人哪有脸抢孩子们的零嘴,就是那双眼睛黏在盆里怎么都移不开。 林晓干脆夹了块出来。 “哟……厨房里这么热闹啊!” 陈俊峰还没来得及第二次拒绝,就被忽然走进厨房的黄桂兰所打断。 她走到林晓面前,探头往盆里看去,然后非常自然地捻了块鱼骨丢进嘴里,笑眯眯地嘎嘣嘎嘣嚼得很是起劲儿。 林晓没管她,给韩煜三人都夹了块后,就把盆放到碗柜里关上门。 “林老师,你教教我鱼骨怎么做才这么好吃,以后家里再买鱼就不会浪费鱼骨,要不……下回买了鱼就麻烦你顺手帮个忙。” “有油就成。”林晓微笑着指了指铁锅里的油。 虽说只堪堪淹过了锅底,可对大部分普通人家来说还是太奢侈,没多少人舍得这么嚯嚯油的。 黄桂兰干笑了两声,一句都不再提鱼骨的事。 不过她本就是心思活络的人,很快又重振旗鼓般笑了起来,只是这回笑容针对的换成了韩煜。 “今天辛苦韩干事和武装部的同志们了。”她先以开荒为头,随即话锋一转笑得更是热络:“我看韩干事这么年轻又能干,应该结婚了吧……不知道哪位女同志这么有福气?” 林晓在干什么……正把盆里剩下的饭菜全倒入一个碗里。 她还没吃午饭呢! 黄桂兰问得很直接,韩煜满嘴的香味都还消散,视线下意识地往林晓背影瞟了眼就立即收回。 “工作忙,还暂时没考虑个人问题。” “黄老师别只关心韩干事的个人问题啊!”陈俊峰笑嘻嘻地挤了进来,满脸期待:“您看我……正儿八经的单身。” 黄桂兰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陈科员也是单身呐!” “可不是!我晓得黄老师是热心肠,不过韩煜是武装部的干部……”陈俊峰眨了眨眼,笑得更是灿烂:“他的个人问题组织管得严。” 黄桂兰被陈俊峰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晓在干什么……踮起脚尖从碗柜里拿出瓶烧椒酱夹了些到碗里。 “陈科员说的是,我这人就是热心……我妹子年纪比韩干事小一岁,从小就长得好看,工作和家务样样拿得出手,我就想着……跟韩干事不是正合适吗!” “是吗!”陈俊峰转头冲韩煜挑眉:“那黄老师再问问,我就不插嘴了!” “我父亲在交通局上班,母亲在文化馆上班,家庭成分清白,在组织部就能查得很清楚。” 韩煜直视着黄桂兰,语气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目光似乎越过了她看向远处。 陈俊峰用胳膊肘悄悄地撞了下崔有明。 两人都清楚,这些话看似是回答黄桂兰,其实就是说给另一个人听。 至于正主有没有听进去……崔有明这个过来人觉得悬。 韩煜顿了顿,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带着明显冷硬下来的语气:“只是我目前没有任何相亲的打算,黄老师要是有合适的对象可以介绍给陈科员。” 说完微微抬手往陈俊峰一示意,弯腰端起装碗的盆径直走向厨房门口。 林晓刚才端着碗先一步走了出去。 “……” 明确的拒绝让黄桂兰彻底没法维持面上的笑容,讪讪地找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开。 崔有明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个过来人看着都提韩煜着急,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陈俊峰耸耸肩,倒是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也让这小子尝尝被人拒绝的滋味…… *** 十月中旬的天已经有些秋意,早晚寒气很重,似乎开始进入了准备储藏过冬的时节。 对林家人而言,这个秋天却是难得的高兴。 上个月家里收到了林新华的电报,他获得了调回清源县机械厂的名额,下个月就会带着一家子启程。 林国东尤其高兴。 自从兄弟俩结婚单过后,已经有十几年都没有一起吃过团圆饭。 这个秋天对林家人而言,意味着团圆。 二叔来那天,正好碰上周天。 县城的公共汽车站人来人往,似乎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到和离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 随着一声嘶哑的汽车喇叭声划破喧闹,看着快要被行李压扁的长途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站台。 来接人的,等着上车的……站台一下子就嘈杂起来。 林晓个头本来就不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其他人的后脑勺,没多会儿就被人群挤到了后排。 林国东像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群里左钻右钻,竟直接挤到了车窗前。 “新华!” 只一眼,他就找到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林新华。 “哥,你咋来了!”林新华激动地探出了半个身子,想越过其他人头顶握住林国东的手。 “晓晓也来了。”林国东只有大声喊才能在嘈杂中把声音传递出去:“你先下车咱们慢慢说。” 林新华重重点头,把放在膝盖上的包从车窗直接递给了林国东。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林新华一家四口背着这些年在连江县的大部分家当狼狈地挤下了车。 林云和林建党最高兴莫过于看见了大姐,两人一左一右吊着林晓胳膊不撒手,当然还是因为以后随时都能吃到好吃的饭菜。 “大哥。”林新华很少见的情绪外露,激动得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林国东几步上前,直接把林新华肩上最沉的铺盖卷接过来,扛到自己肩上:“先回家,妈还等着你们吃饭呢!” “大哥”曾玉兰也高兴得很。 “上次来还是大嫂……哎!我怎么又说那些!”林新华赶紧打住快要说出来的话,用力拍拍灰扑扑的裤子:“我们先去机械厂安顿好再去见老娘。” 他们带的大包小裹加起来十几个,要是先去林国东家就得搬两趟,还不如先去机械厂看看新分的房子。 “都成,反正走路也就十几分钟远,放了东西再回家吃饭。” 清源县机械厂家属区距离林家并不远,就跟幼儿园隔了两条街,是一片整齐划一的红砖筒子楼。 “环境比咱们原来的筒子楼好了不少。” 虽然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好在每层住的人不多,布局和林家有点像,对门是走廊没有邻居。 “到了,就这栋。”二叔按照信上的地址停在了三号楼前,随即指着二楼说:“就边上那一家。” 楼道里堆放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谁家尿壶打翻了的尿骚味。 先前的欣喜一扫而空,曾玉兰急忙抬脚避开脚下忽然冒出来的痰盂,看来尿骚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居住条件拥挤和脏乱可不是一码事,曾玉兰的新邻居摆明了不是个讲究人。 “老林。” 原先属于林新华家的灶台上堆满了杂物,几颗蔫巴巴的大白菜更是直接塞在了水泥碗柜里。 碗柜台面在往下淌泥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先进屋, 一会儿我跟隔壁说说看。” 虽然行为不厚道,但先前这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隔壁暂时放点杂物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般讲理的人知道隔壁有人住进来了自然会收拾。 可惜林新华只能代表大多正常人,隔壁这家子就属于不正常的。 门上的锁早被人撬开重新换上了把新锁头, 林新华从房务科那领的钥匙根本打不开门。 林晓趴窗户往里看去:“二叔, 屋里有人住, 你看……这么多东西。” 有床有桌, 蚊帐瞧着还是新的。 隔壁一阵咣当咣当的动静后, 一个身形微胖, 颧骨很高的中年妇女拉开了房门。 中年妇女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尴尬, 反而带着种“目中无人”的倨傲,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新华,语气不好:“你们谁啊!” “同志你好,我叫林新华, 是厂里新来的工程师。” “新来的工程师?没听说……”说着很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家灶台上的锅放到了隔壁:“你来我家什么事!” “什么你们家?明明是房屋科分给我们的房子。” 曾玉兰可受不了那气,以前在连江县机械厂她就是出了名的泼辣, 没谁敢欺负到她家头上。 说着直接把那口锅丢回了中年妇女家灶台上。 “我可没收到房屋科的消息。”妇女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曾玉兰:“你有本事就把我老娘从屋里抬出来,反正我家没地,只能让她睡走廊, 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 林晓再往屋里仔细看,果然瞧见若隐若现的蚊帐下躺着个骨瘦嶙峋的老太太。 这么一半天都没见她动一动,看着……像是没多少日子了。 “爸。”林晓拉了拉林国东的衣袖。 二婶虽然性子烈,但他们怎么说也是初来乍到, 和厂子里这些老职工硬碰硬只会吃哑巴亏。 县城哪个厂林国东都有熟人……有他在二叔一家吃不了亏。 林新华气得脸通红, 推了推眼镜刚要上前理论,就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拉,侧头看去是林晓正冲他摇头。 林国东啧啧两声, 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倒是笑嘻嘻地往楼道里看去。 这栋筒子楼每层虽然没有那么多户,可每家都恨不得把走廊的面积也划进自家地盘。 最过分的门口甚至放了张单人床,加上对面的灶台,一个人走过去都得侧着身子才行。 邻居一看都不是善茬…… “新华,算了。”林国东伸手拦在林新华面前:“你们都是一个厂的,这位同志既然是为了照顾生病的老娘,就让人家用吧。” 这话一出,不仅中年妇女愣住了,就连曾玉兰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曾玉兰抿了抿唇,暴脾气一下子就要爆发出来。 “二婶。”林晓急忙拉住曾玉兰的胳膊,轻轻摆了摆手:“咱们听我爸的吧!” 中年妇女得意地斜眼看着林国东,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那样昂首挺胸的叉着腰。 林国东却好像懒得再废话,又把铺盖卷重新背了起来:“咱们先下楼再想法子,不行就暂时住我那……难道你还真想把人抬出来?” 他们瞧着像是灰溜溜地下了楼,连两个堂弟的脸色都很难看。 走到楼下,曾玉兰终于是忍不住开口埋怨:“房子明明是厂里分我们的,凭什么我们走……我要去房务科找他们说理去。” “那房子不好。”林国东把铺盖卷放到花坛边缘,朝着筒子楼一指:“你看看墙壁上那么厚的青苔,这房一年四季都见不着太阳,有啥好舍不得的。” “可是,房子……”林新华老实,脑子一时半会都转不过来:“那咱们不住这,难道还真自己租房子住?” “想啥呢!”林国东哭笑不得,指着不远处的乒乓球台:“你们坐着休息会儿,我和新华去找个人。” “大哥。”林新华还是没闹明白林国东的意思,语气有些焦急:“要不我再上楼跟她讲讲道理。” “你个猪脑壳。”曾玉兰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眯眯地把林新华往前推了两步:“你跟着大哥就行,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林晓也非要跟着去看看,说是要学习解决问题的方法。 于是在林国东带领下,几人径直朝机械厂的房务科办公楼走去。 “我们食品厂跟许多厂子都要打交道,县城大半厂子逢年过节发下去的东西大多出自我们厂,机械厂我也认识那么几个人……” 快到房屋科楼下时,林国东才跟林新华解释明白他的意图。 就是正好趁这个机会换一间房子。 来到楼下后,林国东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找了个树荫下蹲着,只让林晓随便找人给王革命带话。 十分钟都没到,一个穿着蓝色干部制服,个头最多一米六的中年男人下楼,远远瞧见林国东就热情地伸出了手:“老林,你说你来都来了怎么不上楼。” 早些年王革命才刚进厂只是个守仓库的试用工,多亏林国东帮着出主意抓到了伙偷厂子废零件的贼立下大功,才有了后来的房务科副科长职位。 两人握了握手,林国东没有一开口就说房子的问题,而是递了根烟过去:“最近咋样?” 林晓抿唇。 难怪林国东不抽烟身上还是一直带着烟,原来烟是用在这些地方。 寒暄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王革命幽幽地吐出口烟雾:“咱们什么关系,有话就直说,只要是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这是我亲弟弟,刚调到你们厂车间的机械工程师,我们接到消息说厂子里给了分了房子,大包小包地扛着上楼一瞧……”林国东叹着气摇了摇头:“先不说工程师应不应该分干部住的房,你是没瞧见那邻居……” 林国东这才慢吞吞地把楼上的情况跟王革命说了说。 王革命是个聪明人,几句话一点就透:“这事应该是底下人办的,确实没办好……按理来说工程师至少能分一室一厅。” 说白了就是房务科有些人欺负林新华刚来,在厂里没什么人脉好拿捏。 那栋筒子楼有几家出名的“癞皮狗”老职工们都不愿搬进去,所以最后就胡乱地分给了林新华。 “我的意思是厂子里有没有那种稍微清净点的房子?旧点离厂子远点都没事,只要清净……我这个弟弟嘴笨不会说话。” 林国东特意说说到了旧和远,听上去已经是没办法了才无奈提出。 王革命又吐出口烟雾,仔细想了想,还真想到个地方:“既然是你开口,我哪能随便应付,房屋科手里还真有这么处房子,说起来离你们食品厂的家属楼还不远……” 那地方原先是建厂时建给工人们临时居住的平房,厂子家属区建好之后陆陆续续地就搬进厂里住,所以房子就空了出来。 “地方就是上班远点,但我觉着真住起来比楼里强不少,喜欢清净的正合适。” “清净了好。”林国东的眼睛里终于露出点笑意:“就是上下班多走几步的事,不晓得能不能协调下来。”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王革命狠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再用脚捻灭:“我去跟科长说,这事本来就是咱们房屋科不占理,你们和我一起上楼,快的话最多半小时就能办好手续。” 一个副科长开口,又不是违法乱纪的要求,科长基本都会卖他这个面子。 林晓就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不到,林新华就拿着新房的钥匙一脸懵地走下了楼。 与家属楼的昏暗拥挤不同,午后的阳光依然能照到平房门前。 这排房子暂时只有林新华一家,刚粉刷过的墙壁还能闻到淡淡的石灰水味。 曾玉兰满意得一路上笑容都没淡下来过,房前屋后都干干净净的,光是这一点就比筒子楼强上百倍。 “咱们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是多亏了大哥。” 林国东看着圆滑,其实他才是家里最可靠的一个,所以她刚才不管有多气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屋子不算大,但方方正正而且屋顶很高,最关键的是门前有个特别宽敞的灶台,水管就在灶台边。 “在这里打个高低床,以后林云和建党睡,中间拉块帘子……外头来人了也有地坐。” “都听大哥的。”林新华憨笑着挠挠头。 林晓逛了一圈,赶紧提醒正处于兴奋的二叔一家。 “奶该等急了,咱们回家吃了饭再做打算。” 新房子虽然不错,但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今晚二叔一家只能暂时先住家里。 *** 夕阳西下,林家客厅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饭桌平时坐四个大人都有些挤,更何况今天家里足足有七个大人四个小孩。 林晓作为半大不大的那个,夹了菜很自觉地坐到走廊上吃。 几个弟弟妹妹们一看,也麻溜地端着碗出来排排坐,不时讨论几句今晚丰盛的饭菜。 有鱼有肉都是一大早去河街子买回来的……就是掌勺人不是林晓。 “大姐,你啥时候再给我们煮米线吃呗!”林云吃了口板栗烧肉,嚼着嚼着从嘴里扯出块没剥干净的板栗壳出来:“反正以后住得近,你叫一声我们就来了。” “大姐要上班。”刘学军刚说完,也朝地面呸出块板栗壳来。 “小梅,板栗壳是你和学军剥的吧?” 刘芳做饭虽然不好吃,但绝不可能粗心得板栗壳都剥不干净,整个家里就两个小的耐心最差。 许小梅立刻告状:“是王耀华非要帮忙……我都说了不让他帮忙。” “其实也不怪耀华哥,当时咱们不也跟着去看热闹了吗!”刘学军开口讲了句公道话。 毕竟当时他们因为看热闹完全忘记了剥板栗,听到刘芳叫才胡乱用砖头砸开就倒入锅里。 “看什么热闹?”林建党更好奇这个。 “玉梅姐姐带对象回家,还给我们抓了花生。”许小梅说着话,一只手摸索着从兜里抓出把花生来:“我还给大姐留了花生。” “什么时候?”林晓追问起来,当然也没忘了把肉里的板栗壳挑出来。 孙玉梅动作竟然这么快…… “就是你们去车站的时候。”刘学军站起来,从灶台边往楼上看:“还没下来呢。” “我上楼去看看,顺道给秀芳婶子送烧椒酱去。” 陈秀芳说了好久,林晓昨天休息才有时间给做,现如今烧椒酱已经成了王家必不可少的下饭菜。 二楼王家。 王耀华来来回回地扒了几十遍红薯稀饭,自从最近河街子上卖的红薯几分钱一斤后,他们家顿顿都能瞧见红薯的影子。 一天三顿吃红薯,他觉着拉屎都有些困难。 要是有点烧椒酱下稀饭就好了…… 再不济林晓给许小梅做的菜团子也行,同样有红薯就是好吃得多。 不过这些话王耀华可不敢讲,小心地看了眼扒拉碗里萝卜干的老爹,更加不敢提了! “秀芳婶子。” 林晓抱着两瓶烧椒酱如“仙女下凡”般出现在王耀华面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右手端着的白碗,阵阵肉香飘来,勾得人魂儿都飘了过去。 “是晓晓啊!” 没想到王文康比陈秀芳更快迎了上去,眉开眼笑的样王耀华觉得比看见他奶奶来家还高兴。 “晚上就吃红薯稀饭?”林晓往桌上看去,顺势把碗递给王文康:“今天我二叔来家,刘姨炖了板栗烧肉,你们尝尝。” “你来的真是时候。”陈秀芳放下碗,接过两瓶烧椒酱:“你再不来,这爷俩就要造反了。” “最近红薯是便宜,婶子也不能蒸红薯下红薯稀饭吧……耀华正长身体,这么吃身体怎么受得了。” 王耀华连连点头。 林晓姐姐把他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桌上姑且能算得上菜的就两道,一道蒸红薯一道炒红薯叶,再加上红薯稀饭……他们家是真跟红薯卯上劲儿了! “这不是前几天红薯买多了,不吃浪费吗!”陈秀芳笑眯眯地一抹嘴角,赶紧扭开一瓶烧椒酱:“婶子明天就买肉。” 一家三口的筷子接连伸向烧椒酱。 “我找个大碗把烧椒酱倒出来,瓶子还你,不耽搁再用。” “婶子别忙,吃完了再还都成。” “晓晓姐,以后你再做什么好吃的一定不能忘了我!”王耀华口齿不清地赶紧插话进来。 一筷子烧椒酱加入红薯粥里搅一搅,整碗稀饭就变得有滋有味。 林晓点点头。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孙大海。 “婶子……”林晓挑眉。 林秀芳心照不宣,三两口吃完稀饭,一抹嘴就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楼上今天可是热闹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今天孙玉梅带对象回来, 哎哟……男同志长得那叫一个高大!” 陈秀芳高高举起手好像还不足以形容男同志的高大,拼命地踮起脚尖比划。 孙玉梅大大方方地带对象回家,筒子楼里的人可全看见了,说明两人有结婚打算男方才会上女方家门。 上三楼去凑热的人不少, 陈秀芳当然是带头那个。 “你别说人家男同志还挺大方, 给我们这些婶子和娃娃们都抓了花生瓜子, 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男同志叫付红旗, 就在县城鞋帽门市上班, 听说是专门修鞋的修鞋匠。 家里孩子多, 两个哥哥又都生了几个侄子侄女, 一家十几口挤在几间屋里生活,想要娶媳妇的话条件确实差了些。 不过……不过人家本来也没打算娶媳妇,而是做好了上女方家门的打算。 “我还是头回见男同志主动提出要当上门女婿……你说孙大海那鳖孙能答应吗!” 老早就计划着要把女儿嫁出去赚一笔彩礼的孙大海怎么可能同意,人还没做坐热乎就嚷嚷着不同意两人结婚。 不过一向听孙大海话的廖春芬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给付红旗倒糖茶拿烟抽,俨然一副欢迎女婿的架势。 别人不知道为啥, 陈秀芳当然晓得,因为这里面少不了她的功劳。 “廖春芳聪明着,知道孙大海老了靠不住, 还不如靠女儿和女婿。” “婶子觉着男同志人咋样?”林晓好奇。 毕竟主意是她出的,就是没想到孙玉梅竟然这么着急,跟付红旗处对象还没两个月就打算结婚了。 要是男方人品不好,林晓肯定惠因此内疚。 “我瞧着不错。” 陈秀芳随意说了两个细节。 付红旗老实, 婶子们不管问什么都老老实实回答, 甚至问到工资也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张嘴回答。 后来被孙玉梅瞪了眼就立刻岔开话题,半句都不敢再提工资的事。 “那就好!” 只要孙玉梅能拿捏得住付红旗,以后过日子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晓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稳了些。 又跟陈秀芳聊了几句,林晓才下楼回家。 这天因为跟奶奶挤一张床,林晓只能被迫早早睡觉,才八点半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起床才听林国东说昨晚孙玉梅和对象来了家里一趟。 送了些板栗外还特意送来套近乎月白的淡蓝色碎花连衣裙。 说是感谢林晓送的黄鳝。 整个林家人都知道,这份厚礼是孙玉梅对未来新生活的期望。 裙子是孙玉梅自己估算买的大小,等林晓穿上身一试才发现腰身大了不少。 吴秀珍说要帮林晓改改再上身。 一直到十月中旬,林晓第一次穿上新裙子去了学校。 十点刚过,太阳总算驱散了晨雾和寒意,将幼儿园每个角落都晒得暖洋洋的。 林晓把洗干净的萝卜切成丝,再洒如点盐拌匀,准备中午煎萝卜丝饼用。 今天张阿姨没来,林晓一个人忙活厨房,必须得早早就开始为中午饭做准备。 刚洗干净手,孙晓华就来通知她到操场开会。 操场上机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几乎同时往林晓看来。 今天的林晓有些不一样。 她平时穿着很朴素,一双塑料凉鞋更是从九月份来上班就穿到了现在都没换过款式。 但今天那条柔和的淡蓝色碎花连衣裙随着她走动,仿佛有微风在裙底流动,将裙摆吹得轻轻摆动。 裙子很修身,勾勒出林晓少女特有的清瘦轮廓,就像株清醒脱俗的雏菊。 “林老师以后就该多这么穿,多好看!” 赵秀华看林晓的目光和看自己女儿差不多,花一样的年纪就应该好好打扮自己,要不等到三四十岁就是想打扮都有心无力。 林晓有些羞涩的笑了。 就在这时,校门口缓缓走来几个人。 韩煜本来正在跟身旁的男同志说话,不过随意往操场上一瞥,视线就好像被硬生生地扯向了某个地方。 第一次见林晓时只注意到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今天却发现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清澈的月牙,那种好看并不是第一眼惊艳,而像是看过一眼后忍不住再看一眼。 看着看着……就错不开眼了。 “韩干事,韩干事?” 韩煜猛地回神,耳根子迅速窜上抹绯红,刚才与人交谈的那份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咳咳……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注意听。” 男同志忧心忡忡地叹气,回头往身后看了眼:“我就是担心孩子没法适应新学校。” “这你就放心吧!”韩煜笑了笑,很有信心:“我既然推荐红日幼儿园,当然能保证你侄女会喜欢。”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赵秀华面前。 “赵院长,这位就是黄志刚同志。” “黄同志你好。”赵秀华笑着跟黄志刚握了握手,随即便把目光移到了躲在身后的小女孩身上:“这就是黄慧心小朋友?” “是这孩子。” 黄志刚大掌搂着小女孩往赵秀华身边带,能明显感觉到孩子的脚步带着抗拒,走两步就要往后退一步。 “孩子一看就是个文静秀气的小姑娘。”赵秀华微微弯腰,抬手摸了摸黄慧心的小辫子。 黄慧心一歪脑袋,立刻避开了赵秀华的触碰。 “慧心别怕,这是幼儿园的赵园长。”黄志刚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放学小叔就来接你回家。” 女孩儿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躲到黄志刚腿后去,一双丹凤眼怯生生地望着赵秀华还是没吭声。 “孩子在家也不怎么出声,见生人就怕。” “咱们幼儿园孩子多。有喜欢安静的,也有闹腾的小家伙,慢慢的就能适应。” 赵秀华见过各种性格的孩子,黄慧心不算其中最胆小内向的,只要适应段时间准能和其他孩子们玩到一起。 “那就麻烦赵院长和诸位老师了。”黄志刚满含歉意地一一对老师们说道。 黄慧心的情况比较特殊。 孩子父母在保密单位工作,几个月前收到上级通知后连夜奔赴新工作场地,刚两岁的黄慧心才辗转来到了小叔叔家生活。 黄志刚一个单身青年哪会带孩子,思来想去只能向单位申请把孩子送幼儿园来。 “孙老师。”赵秀华朝身后安静等待的孙晓华招了招手:“你先暂时带一会儿,等新的保育员来再交接给她们。” 今天赵秀华把大家叫到一起,不单只是为了迎接黄慧心,而是介绍幼儿园新来的两名保育员。 至于为什么两人迟迟没出现,赵秀华心里也有些不明。 孙晓华温柔地笑笑,刚伸出手,黄慧心立刻就躲得远了几步,而后很快便被身边的林晓吸引了视线。 她仰头看向这个裙子上有好多花朵的好看老师。 林晓见状,低下头冲小女孩儿眨了眨眼:“吃早点了吗?” 黄慧心迷迷糊糊地摇头,就像是闻到了林晓裙子上食物的香味,紧跟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黄志刚一拍脑门。 他一个人早习惯了不吃早点,今天早上手忙脚乱地忙着给孩子梳头穿衣服,竟然也忘记给孩子准备口吃的。 “食堂里还有米糕,老师带你去吃?” 林晓伸出手,没有主动靠近,只是静静地等着黄慧心做出反应。 她极其轻微地,充满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像只警惕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林晓的一根手指。 “那我先带孩子去吃早点。” 林晓自然地抬头看向黄志刚,眼里漾开一一丝很淡的笑意。 “麻烦林老师了。” “都是我们该做的。” 林晓微微点头,随意扫过韩煜面无表情的脸,心里还有些奇怪这位今天怎么跟木头桩子一样纹丝不动。 一块温热的发糕下肚,黄慧心已经愿意让林晓抱了。 等林晓抱着人回到操场,韩煜和黄志刚已经离开,倒是多了两个年轻女同志正在跟赵秀华说着话。 “林老师来得正好。” 赵秀华冲林晓招手,等她走到面前才介绍了对面两人。 约莫三十岁的女同志穿着很朴素,一件半新的深蓝色上衣,齐耳短发,眼神里带着些初来乍到的拘谨。 “这位是江燕萍同志,是咱们幼儿园新来的保育员,以后就由她和林老师一起负责食堂的工作。” 林晓一愣,随即才跟对方笑着打了声招呼。 张阿姨今天没来,看样子不是请假这么简单…… 赵秀华又介绍起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同志:“林丽娜同志和林老师同姓,以后也是咱们幼儿园的保育员。” 林晓更加确定,张阿姨应该不会再来了。 “丽娜同志你好。”林晓同样笑着跟林丽娜握了握手,不热情也不冷淡。 林丽娜看着和林晓年纪差不多,两条辫子尾上扎着红绳,碎花衬衣领口烫得没有一点褶皱。 “林老师你好,以后你就叫我小林吧?”林丽娜声音轻快,目光里闪烁着对林晓浓浓的好奇:“以后还请您多多指导我的工作。” “林老师比丽娜同志还小两岁。”赵秀华适时点出两人的年纪:“以后丽娜同志就是大林老师,林晓就是小林老师。” 林丽娜诧异地上下打量林晓,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嘴角重新扬起:“林老师这么年轻就成了幼儿园的骨干,赵园长还特意提过你。” 林晓笑了笑,像是没看出什么异样,伸手捻掉黄慧心嘴角的米糕碎屑:“要说骨干,黄老师和孙老师才是咱们幼儿园的骨干。” 黄桂兰一听提到自己名字,很热络地凑了上来。 “大林老师,我带你熟悉熟悉咱们幼儿园吧。” 看似正常的热情单属于某个人时就会变得尴尬,江燕萍被晾在边上,脸青一阵红一阵地很是难看。 作为保育员,怎么也该轮到林晓这个生活老师领两人熟悉工作,而不是本该要去大班上课的黄桂兰。 林晓倒是无所谓。 “那我带江老师熟悉工作吧!”把黄慧心交给孙晓华抱进小班教室后,林晓领着江燕萍先去了孩子们的寝室。 至于好得已经挽上胳膊的黄桂兰和林丽娜根本就不知道去了哪。 “张阿姨今天请假,明天再介绍你们认识。”林晓像是不知道似的故意把张阿姨算了进去:“咱们四个人正好排个班,那就不用每天都来这么早。” “张阿姨……”江燕萍声音低沉了下去,搓着手有些不安的样子:“我妈以后就不来上班了,以后就由我接替她的工作。” “张阿姨是你妈?” 江燕萍扭扭捏捏地点头:“我妈年前就让我们姊妹商量谁接替她的工作,本来是打算过完年再接手,没想到上周回家我妈的腿疼得厉害,我就提前来了。” 工作接替的问题去年张阿姨就已经提前跟赵秀华打了招呼。 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工作,大多都是像江燕萍这种“子承父业”所以办理入职半天足以。 “我说张阿姨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她腿……有没有去医院?” 虽然只是一个多月,但林晓和张阿姨相处得很愉快,工作上从来没有起过任何冲突。 “以后得养着。”江燕萍视线落到林晓脸上:“难怪我妈说林老师对人真诚,让我以后好好跟你相处,别看我年纪大这么多……为人处世是真比不上你。” 林晓笑了笑,语气平和:“既然是张阿姨的女儿,那有些工作我就直接说了,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提出来咱们再协调。” 江燕萍点头,随即又朝厨房门口看去。 “大林老师那边还是等赵园长安排吧!我了解她……她干不来厨房里的这些活……” “怎么说?”林晓问。 “昨天我和大林老师一起来幼儿园报道,她自己说的……” 林丽娜不是清源县人,她父亲是省城商业局的一名副科长,母亲是国营百货商店会计。 之所以会选择来红日幼儿园工作,其实说白了就是过渡一下,给自己的工作档案增添一笔幼儿园老师的工作经验。 等明年省文教局空出位置,她肯定要调回省城上班。 赵秀华昨天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林丽娜虽然是以保育员进入办公室,但干的绝不会是保育员的活。 “大林老师说自己从小都没进过厨房,我觉着……可能无法适应厨房里的活。” 说这些话时江燕萍一直观察着林晓的表情。 但见她从头听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禁有些忐忑起来,生怕自己的这番话倒成了多嘴多舌。 “没事。”林晓取下墙壁上挂着的围裙穿好,又不紧不慢地戴上袖套:“不管她什么来头,咱们踏踏实实干自己的活就是。” “好。” “食堂的活儿看起来简单,每天就是围绕着灶台和两顿饭打转,但真干起来就知道一点都不能马虎……” 接下来林晓果真没有再提林丽娜一个字。 半小时后林丽娜还是没有踏进厨房一步,反倒是赵秀华又带着个子矮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以后许师傅就在食堂帮忙干杂活,做饭还是由林老师负责。” 许师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庞黝黑,看着老实巴交的。 他憨厚地笑着挠了挠头,露出一只缺少了无名指和中指的手。 “以后厨房里的力气活都交给我干。” 赵秀华的目光在林晓和江燕萍身后扫过,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随即抿了抿嘴:“我有两句话跟林老师说,你们先去忙吧。” “许师傅,柴火在后边柴棚里。” “好嘞!” 许师傅答应得很干脆,往后边柴棚快走时林晓才发现他腿也有些不利索。 “许师傅是退伍老兵,虽然手脚都有点残疾,但干活没什么问题。”赵秀华解释,顿了顿才接着道:“至于大林老师……她以后的工作主要内容主要是辅助黄老师和孙老师教学,就不参与厨房的工作了。” “好。”林晓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不管哪个世界都没有绝对公平一说,前一世的林晓从孤儿院走出去,早早就已经领略到了这个道理。 赵秀华的表情松了些,随意又提起件事。 “今天小班的韩北和孙向阳都生病请假,孙老师放学只能去一家进行家访,我记得韩北家离你家近……你下班去了解下情况,要是感冒不见好明天就让孩子再休息一天……” 幼儿园最怕孩子生病,万一是具有传染性的感冒,过两天整个幼儿园大半孩子都得感冒。 家访也是幼儿园老师的重要工作组成,林晓当即就点头答应下来。 *** 交通局家属院。 “同志,请问这里是交通局家属院吗?” 林晓拦住了一个骑车准备进入门楼的年轻女同志,指着这座没有任何标识的院子。 “是交通局家属院。” 穿过门楼,仿佛一步就进入了另一个小世界中,外头的喧嚣只剩下院里孩子们奔跑嬉闹的笑声。 楼与楼之间宽阔的水泥地全被交错的晾衣绳所占据,院墙边几个半大小子兴高采烈地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一声比一声更高的鞭子抽打声回荡,陀螺在飞速旋转着。 林晓问了两个跳皮筋儿的小女孩才找到韩家的方向。 这里比筒子楼更像是个“小社会”,阴凉处坐了一排端着饭碗的大爷大娘。 林晓从他们面前走过,立刻就被喊住了。 “幼儿园老师?” 当得知林晓是幼儿园老师时,大娘的表情却变得很是意味深长,甚至是带了丝鄙夷的。 “我看周老师是来找韩煜的吧?”大爷用筷子敲了敲碗,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女同志脸皮还真是厚,都找上门来了啊!” 林晓:“……” 周老师是谁? “我是……” “林老师!” 就在林晓要问谁是周老师时,一道惊讶的声音迅速将所有人目光都拉向了身后。 自行车堪堪一个急刹停在了林晓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林晓回头。 韩煜只穿着件白色衬衫, 蓝色制服搭在左肩膀上,手里还拎着个装满的酱油瓶。 他忙不跌架好自行车,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喜意:“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林老师?” 大爷从海碗里抬起头,嘴角沾了一圈金黄色的玉米糊糊, 赶紧与身旁的大娘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娘嗓门敞亮无比, 直接将林晓的回答全盖过了。 “园长让我来看看韩北……” “大爷大娘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没想到认错了人, 同志别生气!” “这位是韩北幼儿园的林老师。”沉稳的男声在林晓头顶响起, 很认真地解释:“婶子您就是看错人了!” “年纪大不中用啰……”大娘继续摇晃蒲扇, 带着些许尴尬:“林老师这是上韩家看韩北呐?” “听说韩北感冒发烧了, 园长特意让我来看看孩子,要是感冒没好全就再休息一天。” 林晓将赵秀华安排的水果点心稍微提高了些。 “早上我路过小韩家就听韩北那孩子吵着要去学校呢!”大娘的态度直接百八十度转弯,目光和善地笑着:“林老师你别见怪啊!我们也都是关心小韩……” “大娘看您说的,我哪会多想。”林晓温和地接话, 笑容恰到好处:“大家都是关心韩干事。” 韩煜抓了把头发,等林晓说完话才开口:“林老师上屋里坐吧, 韩北应该在家。” 林晓笑着跟大爷大娘们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韩煜往家属院深处走。 身后传来大爷大娘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议论,听内容不少都是对林晓的赞许声。 韩煜目视前方, 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林老师,黄志刚的侄女第一天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没什么话题能聊,韩煜只能从今天刚到学校报道的黄慧心聊起。 说到这个孩子,林晓笑着摇摇头:“黄慧心中午吃多了, 孙老师吓得中午都没敢让孩子躺下睡觉。” “我听黄志刚说哥嫂工作忙, 以前经常把孩子交给隔壁邻居帮忙带,估摸着就没吃饱过……” 黄志刚从转业到单位安排就一直是韩煜帮扶,对于他的家庭情况了解得也比较多。 林晓点头, 把情况记在了心里。 “我会把情况跟孙老师说一说,让她平时多观察着些孩子的吃饭情况,以后再做调整。” “到了!”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韩煜停在了一座平房前。 林晓顺势往小院里看去,对于这个明显不是普通职工能分到的房子并没有多少意外。 与筒子楼相比,这里显然清净不少。 “家里乱,林老师别介意。” 韩煜平白地感觉有些紧张,轻轻推开院门后侧着身子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不知是不是距离太近的原因,林晓觉着声音显得比平时低沉了些。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利索。 院中种了两排长势喜人的葱蒜,半人高的蜂窝煤上搭建了个木头棚子,两个大南瓜立在墙角。 “妈。”韩煜高声往屋里吼了一嗓子,叫完猛地意识到林晓在身边,慌乱的眼珠子不由乱晃。 “这么大的人了下班还是叫妈!一天天的怎么不见你叫你爹一回。” 人还没走出来,林晓就已经先搞清楚了韩家的家庭氛围。 叶文澜抱着韩北一手推开门,循着声音来源狠狠地瞪了过来,看到林晓后表情才猛地僵住。 “妈,林老师来了。”韩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余光一直关注着林晓。 “哎呀!是林老师。” 叶文澜不是第一次见林晓,赶紧拍拍靠在怀里的韩北屁股:“韩北,你不是念叨林老师吗?林老师来看你了。” 原本靠在奶奶怀里没精打采的韩北立即抬起脑袋看过来,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林老师。” 韩北竟直接扭转身体朝林晓张开了双臂,看样子平时在幼儿园没少让她抱。 “婶子打扰了。”林晓先礼貌地问好,这才把提着的网兜递过去,顺势把韩北接过来。 可能是从小失去了父母,韩北特别喜欢让幼儿园老师们抱,有时候午休都得抱着哄睡了才能放到床上去。 “这孩子。”叶文澜哭笑不得地又拍了下韩北的后背:“林老师快请进屋,别光站在院里说话。” 韩北一到林晓怀里就眉开眼笑起来。 “林老师,幼儿园中午吃的什么?” “吃的萝卜丝饼,还有芹菜炒肉……” 水磨石的客厅地面擦得都能照出人影,木沙发上铺着的白色镂空沙发巾虽有些发黄,但还是能看得出洗得很干净。 “肯定很好吃。”韩北砸吧了两下嘴唇,声音闷闷地满是羡慕。 “等你感冒好了老师给你煮萝卜丝肉丸子吃,这几天就先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正好让林老师好好批评韩北,他不肯吃药也不好好吃饭!”叶文澜把茶杯放到林晓面前,又端起茶几上的小碗:“刚才我就是在喂他吃药,孩子连嘴都不张。” 林晓摸了摸韩北的额头,虽然不至于烫手,但还是能感觉到热度。 “我试试。”林晓端过药碗,另一只手从网兜里拿出个苹果:“等你吃完老师给你煮苹果水喝,苹果水可甜了。” 韩北拼命摇头。 林晓又换了个点子:“那老师给你做南瓜糕怎么样?” 眼神里抗拒的神情有明显松动,林晓这才用勺子舀起小半勺舀:“今天早上幼儿园吃的米糕,南瓜糕比米糕还甜。” 韩北嗷呜一口含住了勺子,声音含糊不清:“我想吃南瓜糕。” 林晓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着药,期间偶尔会跟韩北说两句小班同学们谁吃了多少饭配什么菜。 叶文澜叹了口气:“还得是林老师有法子,这孩子药不吃,饭也吃不下,把我们两口子急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韩北这一生病连带着整个家的大人都跟着难受。 眼看着今天好了些,叶文澜把孩子交给陈俊峰的妈帮着照看半天,中午就有人带消息来说韩北连着大半天都不肯吃饭,急得她下午请完假就赶紧往家赶。 林晓摸摸韩北肚子,果然瘪瘪的:“不吃饭肚子不饿?” “我想吃林老师做的饭,我想吃南瓜……南瓜糕。” 不说还好,一提起韩北就眼泪汪汪起来,可怜巴巴地重复着肚子饿要吃南瓜糕。 “那我……就借婶子家厨房,给孩子做点南瓜糕?” 叶文澜很愿意,只是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怎么能麻烦林老师,你是来家访又不是来专门给孩子做饭的。” “不麻烦。”林晓抱着韩北站起来:“韩北饿了大半天,吃点好消化的晚上也好再喂一次药。” “咳咳——”韩煜轻咳两声,舌头像是被接下来要说的话烫到般,声音都有些含含糊糊不清:“我……我帮你吧。” “添什么乱!”叶文澜一挥手直接将韩煜拨到了身后:“平时烧壶水都能把自个儿烫得跳脚的蠢蛋,还有脸说帮忙。” 林晓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都是被亲妈拆穿了沉稳表象的难为情。 “你带着韩北去屋里再穿件衣服。” 叶文澜赶苍蝇似的想要把韩煜和韩北打发走,但叔侄俩偏生此刻最想留下来,磨磨唧唧半天都没有要动的打算。 厨房是客厅边搭建出来的狭长一间,水泥台子上摆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搪瓷盆。 一大一小两口蜂窝煤只有小那口有热气冒出。 叶文澜把灶口的盖子捅开,又从墙角抱了个老南瓜进来。 “你们别挡着门!” 经过堵在门口的叔侄俩,不耐烦地踢了韩煜一脚。 家里历来没有男同志不能进厨房的封建思想,就是韩煜实在笨手笨脚,不忙的时候还有耐心等他折腾,眼下等着给孩子吃,她可没有那个闲工夫。 “婶子,家里有老面剂子吗?” “我家没有,我上陈俊峰他家要点去,他家有。” 叶文澜风风火火地又往外走,不出意外又瞪了碍事的韩煜一眼。 林晓的动作非常利落,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蒸笼里南瓜的清甜香气就已经飘散开来。 南瓜蒸熟,林晓随便找把勺将南瓜碾成了泥。 她的侧脸被南瓜升腾而起的氤氲水汽所包围,韩煜甚至看到额角沁出了点点汗珠,心中有个角落仿佛也在这瞬间被濡湿了。 一笼南瓜糕在叶文澜眼皮底下渐渐成型,她历来觉得程序很繁琐的面食在林晓手中竟然如此简单。 这让专门来看热闹的北方人曾红棉都觉着诧异。 “我们家老陈总说南瓜吃够了,以后我也学着这个法子蒸糕给他们爷俩吃。” 整个厨房都弥漫在越来越浓郁而甜蜜的南瓜香气中,韩北肚子发出饥饿的咕噜声,忍不住又问了遍:“林老师,还没好吗?” “马上就好了。” 要不是有韩煜这个“监工”在,林晓用空间厨房的发酵箱用得鬼鬼祟祟,糕早做好了。 “林老师年纪看着不大,手艺是真不错。” 瞧着瞧着,曾红棉忽然意识到个问题。 林晓是个年轻女同志,长得又好看,要是未婚的话不是正好……介绍给自己儿子。 “我就从我妈那学了点皮毛。”林晓谦虚地回头笑了笑。 “林老师太谦虚,那我和你叶婶子就是随便糊弄糊弄。”曾红棉往前走了两步,近得偏头就能看清楚林晓耳垂上的黑痣:“我看你年龄也不大,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林晓心下立刻明白了什么,脑海中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个年代被长辈们关心个人问题不是什么稀奇事,林晓隔三差五就会被筒子楼里的邻居们关心两句,早习以为常了。 可曾红棉都没给林晓回答的空隙,迫不及待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我们家俊峰也单着,他就在县委武装部上班,说不好林老师你还见过……” 叶文澜懊恼得差点拍大腿。 曾红棉推销陈俊峰她才想起自家也有个“老大难” 怎么就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韩煜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一股尖锐的涩意混合着即将冲破喉咙的烦躁,让他呼吸都滞了一拍。 韩北奇怪地看着忽然板起脸来的二叔,小心翼翼地叫了声:“二叔。” 韩煜下意识往厨房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旋风似地刮过身边,迅速冲到曾红棉身边,语气惊慌:“妈,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人林老师……反正你别瞎说。” “啥?”曾红棉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就被陈俊峰拽出了屋。 经过韩煜时,陈俊峰似笑非笑地冲他挑了挑眉,似乎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陈俊峰拽着曾红棉走远,锅里的南瓜糕也到了出锅的时间。 “来,韩北尝尝南瓜糕。” 韩北高高兴兴地咬下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和软绵绵的口感瞬间冲淡了嘴巴里的苦味,生病后一直暗淡的眼睛里慢慢聚起团亮光。 “好吃。” 第一口试探,第二口就变成了一大口。 林晓看他精神头恢复得不错,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出让孩子在家里再休息一天,等后天再去上学。 叶文澜急忙答应。 “那我就先走了。” 脱下围裙,拍拍裙摆上不小心沾到的灶灰,林晓笑着提出告辞。 “我送你。” “让韩煜送你吧。” 母子俩同时出声,叶文澜看向已经准备穿外衣的韩煜,心底非常诧异。 韩煜什么样她这个当妈的还能不清楚?那个周老师来家访眨眼人就躲得没了踪影,上赶着要送人女同志回家……怎么看都不对头。 可是……林晓笑着摆了摆手:“不用麻烦韩干事,我家离这走路就十来分钟。” 说不用送是真摆明不用送,说完她摸了摸韩北脑袋就往外走。 “我送你到家属院门口,免得大娘们又瞎想。” “行。” 叶文澜目送着积极过头的韩煜护送林晓走出远门。 好半晌才惊呼一声:“怎么忘记了让林老师带点南瓜糕回去,人家辛苦忙活半天……竟然就这么让人走了!” “一个人在家门口嚷嚷些什么呢?” 自行车铃响。 韩建军取下车把手上挂着的纸包越过墙头递给叶文澜:“给小北买的大肉包,给孩子开开胃口。” “吃着呢!” “吃得下饭就好。”韩建军乐呵呵推车进院里,叶文澜就把下午林晓来家的事说了说。 “老师们有心。”韩建军没什么多余想法。 叶文澜却是若有所思地往大院门口的方向看去:“你回来就没碰见韩煜送林老师出去?” “我绕路从东门进来的。” “好好的绕去东门干啥?” 交通局离北门近得多,加上院门外就是条大路,平日里大多数人都喜欢从北门进出。 “别提了!” 提起这事韩建军就觉着头皮发紧,两条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看着很是烦躁。 叶文澜忙追问:“到底咋了?” “我路过北门就瞧见周老师在门口转悠,吓得我脚一蹬赶紧绕了个大圈才从东门进来。” 仿佛想起刚才一幕韩建军还觉着一脑门子汗,蹬自行车蹬得腿肚子都发软,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这么窝囊。 “你说那周老师到底是瞧上老二哪点……韩北都转学了她还……你咋了!” “坏了!” 叶文澜脸色猛地大变,把纸包往洗衣台子上一扔,扯着韩建军就往外走:“坏了坏了,要坏大事了!” 韩建军不明所以地被扯着往外走,就看妻子嘴皮上下翻飞,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你说啥呢!” “我怕那个周老师坏了咱儿子的姻缘,你是没瞧见……下午咱家老二那眼珠子都快黏到林老师身上了,都怪我这猪脑子没反应过来,要不也没能瞧出来!” 韩建军的表情很错愕,最初的那点错愕退去后,终于也是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老二……” “可不是。”叶文澜越发肯定,脚步不由加快:“要是让周老师坏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韩建军想起二十六岁还打光棍的韩煜,脚步瞬间从疾走改成了小跑。 要真是因为这事把人女同志吓跑了,那不用妻子收拾,他自己个儿就得后悔死。 两口子正往大院门口跑,忽然又碰见了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的曾红棉,笑得就剩口白牙了…… “老叶,老叶你慢点走!” 隔得老远,曾红棉就用力挥舞手臂。 “我有急事,有事一会儿再说。” “啥急事?” “大事。”叶文澜哪有空细说,一路走来她早累得气喘吁吁,头回埋怨自家距离大院门口竟然这么远。 曾红棉也赶紧跟上两人步子。 “我这也是急事!我们家俊峰有对象了……哎呀!我来不是为了说俊峰对象的事,是想告诉你韩煜对林老师有意思,难怪刚才俊峰不让我瞎点鸳鸯谱……” 叶文澜呼出口气,实在是累得上期不接下气,只得冲韩建军摆摆手:“你先去,千万别让她坏了事。” 韩建军重重点头,干脆撒开腿狂奔起来。 叶文澜得了喘气的空挡,半晌才断断续续地把周老师在北门外的事跟曾红棉说了说。 “坏菜!”曾红棉也跟着大叫了一声。 两个人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要真让林老师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一桩大好姻缘说错过就错过了。 “我背你!” 曾红棉一咬牙拍了拍自己后背。 也不能怪他们几个长辈小题大做,但凡知道韩煜十五六岁那会儿多叛逆的人都担心这小子得打一辈子光棍。 况且还是个条件这么好的女同志,错过了还上哪求去。 韩煜刚将林晓送到大院门口。 好些大爷大娘远远瞧着,他什么话都说不了,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林晓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两人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一道人影猛地从门楼边的石狮子边闪出来, 带着抹决绝挡在了林晓面前。 看到女人的第一瞬间,林晓是诧异的。 诧异并不是因为被人拦住了去路,而是拦住她的人正是刚才指路的年轻女同志。 但此时的她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头发被风吹得很是凌乱, 配上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整个人很是狼狈和……怨毒? “狐狸精!”女人尖叫一声, 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一副质问的样子:“不要脸的贱货, 穿这么少就是想勾引韩大哥吧!” 林晓被女人忽如其来的指控吓得往后连退两步, 直到撞上个坚硬的胸膛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胡说八道什么!”韩煜大手伸出, 本能地将林晓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面对女人的指责语气冰冷而又强硬:“叫你一声周老师是因为你曾经教过小北,你现在这胡闹什么……让开!” “我没有胡闹!”周老师的表情变化得极其快,面对韩煜的冷漠时瞬间被这两个字刺穿了理智,嗓音变得更加尖锐:“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看裙子这么短,摆明了就是想勾引男人!” 周老师……林晓不敢相信这些污言秽语竟然是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快滚!” 他不害怕周老师, 但担心不知情的路人会坏了林老师名声,虽然愤怒却还是选择先护着林晓往边上走。 大爷大娘们很快围拢了上来。 “这就是那个周老师啊!” “你看她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跟韩煜处对象呢。” “难怪老韩要给小北转幼儿园,换成我, 我也怕啊!” 也许大爷大娘们明晃晃的鄙夷刺激到了周老师,她忽然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像是疯了般边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叫着“狐狸精” “疯子!”韩煜冷哼一声。 韩建军人未到,呵斥声已经先传到了众人耳中。 “莫名其妙……周老师你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韩煜的个人形象, 林老师代表幼儿园来看望小北, 是我们家的客人,不能任由你侮辱半句。” “满嘴喷粪的东西!” 叶文澜从曾红棉背上跳下来,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后扯了扯, 与韩煜一起将林晓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北以前学校的老师,你算哪根葱算来管我家的事……好歹也是个老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知道给人泼脏水,咱们这个大院里谁不知道你单方面想跟我儿子好,到底谁不要脸!” 叶文澜几乎是疾言厉色地说了一通,加上毫不留情地反过来说她不要脸,周老师脸上的疯狂竟然褪去了些。 林晓发现她的眼神甚至有些涣散,好似根本听不见其他人说什么了,只是痴迷地望着韩煜不断重复:“她是狐狸精,狐狸精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没人相信我说的话,我才是……我才是真心的。” “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相信呢……你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抛弃我……为什么……” 周老师看着韩煜,好像又是透过他看的另一个人。 韩煜还抽空回过头关心地看了眼林晓,加之挡在身前的叶文澜,林晓竟然有种被好好保护起来的感觉。 上一世她从小就开始为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习惯做挡在身前那个角色角色,这种被护在身后的感觉很快形成股暖流从心脏往四肢百骸流淌。 林晓很快就冷静下来,透过两人中间的空隙往周老师看去。 她的状态根本不像是正常人,更像是一种不分对象的偏执和……病态。 “韩同志。”林晓轻轻拉了拉韩煜的衣袖,深深呼出口气:“她好像不正常。” “是不正常。”韩煜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素冷静,再看了眼自言自语的周老师后跟韩建军说:“爸,你和妈先送林老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韩煜是从周老师癫狂的表情慢慢看出不对头,最后听到她说什么抛弃之类的话才肯定了猜测。 “林老师。” 韩煜刚转身,周老师忽然就像是被惊醒般瞪大了眼睛,爆发出更尖锐的哭叫:“你们都维护狐狸精……你们都是狼心狗肺……”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忽然双手抱住脑袋,接下来就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衣服。 “我比她好看,不信我脱给你看!” 围观人群迅速被周老师出其不意的行为吓得纷纷避开视线,只有几个大娘赶快上前阻止。 大娘们很快阻止了周老师继续脱衣服。 她又重新恢复成了自言自语的样子,而且摇头晃脑地看着远处。 “她要走了!”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周老师喃喃着,目光好像慢慢转移到了马路对面,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周老师精神不对劲。 但大院门前的大马路上车不少,要是任由她继续往前走,说不好会被飞驰而过的车撞到。 叶文澜一下子没了主意,忙问韩建军:“怎么办?” “先拉住人,然后送到公安局去。” “啊!” 就在众人打算行动时,周老师忽然仰天大叫一声,然后调转脚步朝林晓撞了过来。 空中有抹亮光划过。 这一切快得只是眨眼间,等林晓看到周老师时,幼儿园专门给孩子削水果的小刀已经近在咫尺。 “她有刀。” 伴随着叶文澜变了调的尖叫,韩煜一个转身,直接将林晓搂入怀中,抬起手臂迎向了银光。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响在耳旁响起,林晓的鼻尖狠狠撞上了韩煜胸口,巨大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鼻尖迅速窜上股酸痛。 林晓看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耳旁只充斥着好几道尖叫声,她整个人都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按在肩窝处。 终于能抬头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被鲜血浸透的胳膊和两滴甩落到脸上的鲜血。 韩煜的胳膊被划出了长长一条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向下流淌,地面上已经洒落了好些鲜红色的斑点。 周老师被韩煜一脚踹倒在地,韩建军箭步上前,夺过带血的小刀。 大家一拥而上,将人用裤带捆了个牢实。 叶文澜从旁边晾衣绳上扯下块毛巾,虽然手都在抖,但还是冲到韩煜身边,用毛巾按住了还在流血的伤口。 韩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急切看向林晓:“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晓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就听到叶文澜又是一声惊呼:“林老师,你的鼻子流血了!” “没事。”林晓摇了摇头,伸出手按在韩煜的伤口上:“伤口很深,上医院吧!” 韩煜的脸就在咫尺前,甚至能看清额头上的冷汗和他眼中对林晓的担忧。 另一只完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出块手帕来:“都怪我刚才太用力。” “我骑车带你去医院。” 林晓拿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鼻血,而后转身很干脆地对叶文澜说。 血染红了韩煜的衣袖,也像是道紧箍咒迅速让林晓冷静下来。 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心疼的情绪弥漫心头,这个男人未宣之于口的心意在这场闹剧中被彻底暴露在了日光下。 *** 县医院,住院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在开窗后总算消散了些,韩煜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半靠在床头。 这一刀让韩煜缝了十几针,因为伤口比较深,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陈俊峰坐在病床对面,正似笑非笑地削着苹果。 “英雄救美!你小子可真行!” 韩煜动了动腿,歪着身子用抬腿蹬了陈俊峰一脚:“什么狗屁英雄救美,这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林老师就是被连累的。” “那倒是。”陈俊峰把苹果送到韩煜嘴边:“部长让你多休息两天,等休息好了下个月要拉队伍进山里训练。” “哦!”韩煜咔嚓咬下一大口苹果,咧了咧嘴:“周老师那出结果了吗?” “她是真有病!”陈俊峰提起都直龇牙,表情很是夸张地比划:“你不知道,昨天差点给人办案的公安同志脸都抓花了!” “后来呢?” “她爸去公安局领人才晓得她伤了人,当时没承认周老师有精神病,还嚷嚷是感情破裂一时想不开才做了傻事……后来听说要抓去劳改才不得已说了老实话。” 韩煜“哦”了声,嘴角又挂上惯常的散漫笑意:“她的病跟我没关系,是别人引起的吧?” “真让你猜中了……” 韩煜就是遭了无妄之灾,林老师更是倒大霉才遇上这么件破事。 周老师本名叫周红,以前是在县二小当老师,后来与同校一个姓吴的男老师处上对象。 处了两年,吴老师忽然提出结束关系,扭脸就攀上高枝,跟一个家庭条件更优秀的女同志结了婚。 那两人成天在学校成双入队,虽然看着周红一直没什么不对,直到某天忽然在学校将那个女同志推下了楼梯。 之后怎么解决的陈俊峰没打听,只是很快周红就调到她妈妈工作的幼儿园当了老师。 至于那被推下楼梯的女同志,很快就调回了省城……也没带吴老师一起走。 “我听公安局的同志说,前两年她爸妈就发现女儿有点不正常,但没多想……加上后来周红忽然回家说有喜欢的对象,家里就觉着那事应该是过去了。” 而韩煜就是周老师所提到的喜欢对象。 也许是韩煜对周红的拒绝,让她情绪问题又再次被引发,逐渐演变到一种病态执着,最后爆发出来成为了伤害他人的利器。 “他们那边提出赔偿,想让你别告周红伤人,韩叔同意了,但是不能让周红再回幼儿园上班……听说人已经送去了乡下。” 韩煜咔嚓咬下口苹果,随意地点点头。 “赔偿了多少?” “你小子大财迷吧!”陈俊峰取笑归取笑,还是竖起三根手指眨了眨眼:“三百元。” “先借我三百元,等出院了还你。” “钱是有!你要干啥?” “给林老师。”韩煜回得理所当然:“人家受了这么大惊吓,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吧?” 至于为什么不找父母要那三百元,进了叶文澜兜里的钱就别想再掏出来,韩煜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还是您觉悟高。”陈俊峰憋着笑,看他这副理不直气不壮的样子,觉着比上班有意思。 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韩煜素来对什么事都有点满不在乎的感觉,能让他这么记在心上的人,林晓绝对是头一个。 “叫你政治思想学习要认真,现在知道还不晚。”韩煜散漫地摆了摆手:“没事还不回?” “婶子让我帮你打了饭再回。” “不用你担心,晚上有人给我送饭。” “谁啊?”陈俊峰心里门清,只是故意不点破,而是继续看好戏的样子:“难不成有哪位好心的女同志要给我们韩干事送饭?” “你小子。”韩煜用脚踢他胳膊:“那你倒是说说,你那对象是怎么回事?咱俩天天在一块都不知道你有对象了!” “我妈那人……听风就是雨,我明明说的是办公室刘副主任要给我介绍个对象,怎么到她那就成了有对象!”陈俊峰很是无奈。 他妈就是家属院大喇叭,陈俊峰有对象的传闻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刘副主任。”韩煜想了想,点头:“他介绍的人能行,你先相处看看。” “再说呗!”陈俊峰没什么积极性。 韩煜忽然抬头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嘴角缓缓展开个弧度,似有若无:“你还不走?” 陈俊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马上就站起来拍拍屁股:“兄弟我就先回了,免得再坐下去某人要发火。” 病房门嘎吱……一声,林晓果然推门而入。 “陈科员。” “林老师你好。” 陈俊峰笑眯眯地立正敬礼,回头撇了眼韩煜,正看到韩煜那只好手正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拉来划拉去。 随即嘿嘿一笑,什么都没说再说,几步跨出病房关上了门。 韩煜住的是干部病房靠窗那张床,此时另一张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 “大夫说让你多躺躺,胳膊别用力。”林晓走过去,把装饭的竹篮子放到床头柜上,随即很自然地把手伸到韩煜面前把苹果核接了过来。 “躺得背疼。”韩煜回答得很干脆,嘴角笑容有些散漫:“我从小就不听话。” 林晓轻笑了声。 重新展现在她眼前的韩煜笑起来有些痞气,底下却是更游刃有余的担当。 他……竟然是这样的。 “我借幼儿园的锅灶炖了点鱼汤。” 附加了幸运值的鱼汤营养物质翻倍,最适合病人伤口恢复,何况林晓用三条鱼才熬了这么一小锅烫。 搪瓷缸里三层外三层用布包严实才塞进篮子里。 林晓把缸子取出来时还能感觉到缸子表面滚烫,随后又从篮子底拿出了两个长方形的铝饭盒。 缸子还没打开,一股浓郁的毫不遮掩的鲜飘飘荡荡钻进了韩煜鼻孔。 等林晓把盖子掀开,鲜味更是直接扑上脸颊。 乳白色的汤面微微晃着,漾出极细的油星,一点点翠绿葱花半浮半沉,点缀在雪白的鱼片上。 韩煜的喉结动了下。 “趁热喝,鱼汤冷了腥气。”林晓把缸子放到柜子上,再递了把勺过去:“能自己喝吗?” 勺子在韩煜指间转了一圈后准确用两根手指捏住,接着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昨天没吓着你吧?” “倒是被你吓着了,流那么多血。” “这么点血流不死人,养两天就能好。” “别胡说,下回在遇到事能躲就躲,有再多血都禁不起这么流的。” “听你的。” 鱼汤鲜美,但也着实滚烫,一口汤滚下喉咙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颤栗。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对身穿绿色旧军装的夫妻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进来。 “让孩子先躺会,一会儿我来给他打针。”护士把人领到门口就转身离去,临走前忍不住对着病房感叹了句:“太香了。” “你们好。” 孩子妈妈打过招呼,小心翼翼地将裹着衣服的小男孩放到病床上。 孩子脸色有些苍白,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却很大,好似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很有兴趣,环视一圈后看到了韩煜。 “我看同志是县委的?” 韩煜挂在床头的制服让男同志再次开口。 “武装部的,娃娃这是怎么了?” “阑尾炎手术,”男同志指了指房顶:“刚从楼上的病房搬到这屋来康复,再打两天吊针就能出院。” 孩子的眼睛忽然睁大,牢牢地盯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上:“妈妈……好香啊!” “小刚乖,等出院了回家妈妈也给你炖鱼汤。” 从走进病房的那瞬间女同志就闻到了鱼汤香气,哪怕他们一家在食堂已经吃了饭,还是忍不住馋。 大人都忍不住,何况才四岁的儿子。 小男孩乖巧地点头,但鱼汤的香味却像是有生命那般固执地往鼻孔里钻,让他眼睛忍不住地往搪瓷缸瞟。 “我带的汤多,给孩子倒点喝吧。”林晓没有犹豫主动提出。 能住进干部病房,孩子父母应该也不像是吃不起一碗鱼汤的样子,但孩子的渴望她没法忽视。 “不用不用。”女同志急忙摆手婉拒,男同志也转过身表情严肃地看向孩子:“想吃明天爸爸给你去国营饭店买,这是阿姨给叔叔炖的汤。” 韩煜笑得爽朗,没了半点刚才两人独处时的散漫。 “孩子能吃多少?我这还有两大盒饭菜呢!” 这么香的鱼汤,孩子想吃才正常呢……韩煜忍不住得意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那真是麻烦同志了。” 孩子妈妈最终还是输给了孩子渴望的目光, 从堆在床尾的包里翻出个小碗递给林晓。 林晓给孩子舀鱼汤,特意避开刺多的鱼片,满满一碗才收手。 期间韩煜已经跟孩子爸爸聊了起来。 或许两人都当过兵,话题自然从部队聊起, 这一聊就发现他们转业前竟然在同个团部。 韩煜的视线已经从林晓方向移开, 落在了边说话边整理床头柜的男同志脸上。 看了几秒, 忽然表情一变, 声音拔高:“老赵?” 赵远收拾衣物的动作一顿, 脑中回忆是什么时候将姓告诉了这个男同志, 接着也转头看向了韩煜。 韩煜有些激动地翻身坐了起来, 将受伤那只手臂搭在曲起的腿上,扯出个痞气不加掩饰的笑容。 “连韩煜!”韩煜说起来越兴奋,指着赵远鼻梁上的一个印子:“我记得你是咱们连队算术最厉害的‘赵掌柜’专门负责连队的各种账目。鼻梁上那个印子还是不小心让算盘砸的。” 赵远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很快脸上裂开条名为惊喜的细缝:“小痞子!是你!” “赵班长就别叫我那个外号了!”韩煜耳根迅速窜上抹绯红, 瞟着专注舀鱼汤的林晓:“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后来还不是被连长收拾得服服帖帖。” “哈哈哈!”赵远仰头, 爽朗地大笑起来。 妻子苏月梅已经好久没见丈夫放声大笑,不由也被感染地微笑起来。 “那回夜间任务,要不是你背我爬回营地, 我的小命就丢那了!”赵远激动地绕到两张病床中间:“这么能打的小子怎么受伤了?” “碰上个不怕死的。”韩煜轻描淡写带过,余光注意到林晓已经舀好了鱼汤绕过病床,立即话题一转:“你和嫂子吃了夜饭没有?” “我们天没黑就在食堂打了饭,你快吃……吃完咱们再聊。” 韩煜也没客气, 端过搪瓷缸边喝边说话, 鱼汤没喝几口,赵远已经把家里的情况倒了个干干净净。 赵远在县文化局上班,专门负责各种标语的刷写。 妻子苏月梅在县电影院当售票员。 两口子的工作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清闲。 韩煜虽然有些疑惑赵远一个前线军人怎么会安排到文化局工作, 但并没有立即就问,而是乐呵呵地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赵远的儿子赵刚今年五岁,小家伙因为阑尾炎折腾了大半个月才找到病因,成为了县医院最年轻的阑尾炎手术患者。 做完手术在顶楼病房渡过了最危险的半个月后转到楼下普通病房,等伤口恢复得差不多就可以出院回家。 苏月梅给小刚喂了几口鱼汤,但由于速度太慢,让孩子有些焦急地想自己拿碗:“妈妈,我自己能喝!” “自己能喝?” “能!” 小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苏月梅,双手捧起碗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来,一口气就将汤喝得干干净净,又用勺子去舀碗底雪白的鱼片。 以前家里煮鱼汤孩子最多喝两口汤就嫌腥气,哪怕鱼肉刺都挑干净了也吃得不情不愿。 “小心鱼刺。” 床那边的林晓温声提醒着,一双让苏月梅羡慕的白皙双手稍微用力掀开了饭盒盖子。 一股更加浓郁霸道的肉香飘散开来,不是酸和辣的霸道,而是纯粹的肉香和葱香。 “弟妹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一碗比一碗更香,我这刚吃的夜饭就跟没吃一样。” 林晓正放饭盒盖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连忙看向赵远想要解释:“赵同志别误会,韩干事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和他不是……” “妹子别害羞,嫂子都明白。”苏月梅笑着截住林晓的话头,目光中满是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笑意:“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小韩你说是不是?” 韩煜冲着苏月梅咧了咧嘴,笑过之后才慢悠悠地解释起来。 把昨天发生的事这么一说,赵远两口子哪还听不出来韩煜对林晓有意思才这么不要命地将人护住。 只是既然没确定关系,那有些玩笑确实不应该乱开。 苏月梅哈哈一笑,低头忽然瞧见儿子的目光又牢牢钉在那盒看不清是什么菜的饭盒上,忍不住扶额:“要是让你奶奶瞧见了还以为我天天不给你饭吃呢!” “好香啊!” 嘴角有鱼汤残留的香味,鼻尖又源源不断飘来肉香,小刚只觉得肚子越来越饿,有种一口气能吃下五碗饭的冲动。 “林同志做了什么好吃的?”韩煜嘴角微微上扬。 林晓也知道赵远夫妻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有些事越解释越说不清,况且她心底也没有想要解释清楚的急迫感。 陌生感觉让她有些恍惚,好半晌才收回飘忽思绪回道:“冬瓜蒸肉饼,能帮助伤口早点恢复。” 饭盒里一半是浅褐色的蒸肉饼,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另一半是莴笋炒瘦肉片。 韩煜笑眯眯地端起搪瓷缸将鱼汤一饮而尽。 “拿个碗也给小刚分点饭菜。” “好。” 两人极其自然的对话也加深了赵远两口子心里的想法,双双笑了笑没有再客气 。 肉饼咬下瞬间,鲜美的味道释放开来,冬瓜的清甜很好中和了咀嚼后冒出的点点腻。 小刚平时最不喜欢的冬瓜此时却一勺子接一勺子地送入嘴里。 苏月梅看着儿子吃得头都没空抬,不由好奇起林晓的职业:“林同志是国营饭店大厨?我们家小刚还是头回吃饭不用催呢!” 手术后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可医院食堂的饭菜味道淡,赵刚每回吃饭都得苏月梅喂,吃不下饭伤口就恢复得更加慢。 “我是红日幼儿园的生活老师。”林晓把搪瓷缸子放回篮子里,又拿了块毛巾垫在韩煜的腿上:“我就是瞎琢磨着做。” “妹子可别谦虚。”赵远笑,示意快把脸埋饭盒里的韩煜:“我光是闻味就知道肯定好吃,准没错。” 苏月梅说:“红日幼儿园,就是县委旁边那个?” 赵远接话:“老刘姑娘以前就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听说……”说到这顿了顿又看眼林晓才继续说:“老刘说幼儿园食堂让孩子吃坏肚子,还送医院去吊了几天针,病一好老刘就给姑娘转去了他媳妇单位的幼儿园。” “那是他运气不好。”韩煜抬头,嘴边一圈油光:“林同志才刚去两月,吃坏肚子的是以前那个大厨。” “我说呢!”赵远恍然大悟,然后往孩子病床上瞟了一眼,额角忍不住跳了下。 赵刚正在舔碗边,就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连最后一粒米都舔了个干干净净。 要不是苏月梅臊得去抢碗,说不定还得再把碗外边再舔一遍。 看到赵刚动作的不止他们两口子,韩煜被孩子逗得哈哈一笑:“再给孩子分点,我看小刚还没吃饱。” 小刚眼睛一亮。 “可别。”苏月梅直接捂住儿子的脸往左转:“他晚饭就吃了些,要是再吃晚上恐怕消化不了。” 赵刚小声嘟囔:“消化”的声音淹没在赵远难为情的笑声中。 “林阿姨。”小刚挣脱开苏月梅给他擦脸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明天还给韩叔叔送饭来吗?” 韩煜停下咀嚼,也带着期盼看向林晓。 视线灼热,眼中那一抹来不及收敛的明亮光彩映照入林晓眼底。 “林阿姨要上班……”韩煜的目光慢慢暗淡下去,慢慢咀嚼着看向饭盒,就又听见林晓笑着说道:“晚上下班会来送晚饭。” “那我明天还能吃林阿姨做的饭吗?” 大人们心照不宣地关注点在孩子那完全不存在,赵刚惊喜地大声询问起来。 苏月梅想阻止都来不及,晚了一步才捂住儿子嘴巴。 这年代大家都不富裕,别看上下嘴皮碰一碰就能说出个肉字,有可能是林晓每个月才发的一斤肉票。 要不是韩煜受伤,谁家舍得这么一顿饭又鱼又肉的。 赵远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地回头看了眼挣扎的儿子,心一横开口:“林老师,要是你给小韩送晚饭,就顺带着给小刚也分一小碗,钱票我们照给,绝不会让你白忙活。” 林晓微笑着点点头:“赵同志别这么说,就是顺手多做点的事,钱票就不提!” “那不行。”苏月梅赶摆手:“当家才知油米贵,说是说顺手,这手可顺大了!” 林晓还想再说,就见赵远忽然拍了拍手:“是我们糊涂,要是拿了钱票就涉及买卖……林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老家是海城人,前阵子父母托人捎了些海边的特产……” 清源县离海上千公里,一把河虾米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海边的干货。 林晓眼前一亮,迅速想到的是可以扩充空间厨房里的调料种类。 赵远看她表情,立刻心领神会地说得更详细了些:“你嫂子也不会做海边的干货,你是厨师肯定懂。” 林晓慢慢软化的表情让韩煜轻轻一笑,清了清喉咙立刻接话:“那就麻烦班长和嫂子了,我还没吃过海边的干货,等我出院也给你们送些山里的干货。” 韩煜的话巧妙地将谢礼变成了战友间很寻常的有来有往,让病房里的几人都觉着轻松起来。 “那我就先谢谢嫂子和赵班长。”林晓微微一笑。 “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谢天谢地。”苏月梅看林晓不是扭捏人,笑容又不由真诚了些:“咱们这也算有缘分,以后出了院两家也要多走动。” 这场误会,在赵远和苏月梅善意的认知下,被牢牢地“坐实”了。 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林晓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她不愿深究的涟漪。 *** “林老师。” 县医院门口,林晓遇到了背着韩北的叶文澜,韩建军提着一串香蕉和几个苹果。 “叶阿姨,韩叔叔。” “原来是你给韩煜送晚饭,我说怎么他不让我和他爸来送饭。”叶文澜笑眯眯地望着林晓走近。 韩煜为了救林晓受伤,叶文澜不仅不气还私下和韩建军打了个赌, 就猜韩煜要花多久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娶进门。 韩建军不看好韩煜,觉着一年半载都不会有进展。 今天这么一瞧……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林老师。”韩北一看见林晓就伸手要抱,脸蛋上还挂着串没干的泪花。 叶文澜把篮子接过来掂了掂:“韩煜胃口还挺大,我看要不了几天就能出院。” “小北怎么哭了?” 林晓温柔地替韩北擦干净眼泪,不问还好,一问大眼里又很快蓄满了泪水。 “听说他叔受伤流了好些血,伤心呢!”韩建军哭笑不得地回道。 家属院里有些长辈就喜欢逗小孩,隔壁张老头今天见着韩北就说韩煜受伤流了老大一盆血,醒来后肯定没力气跟韩北玩了。 当场就把韩北吓得哇哇大哭,叶文澜跳脚骂了张老头一通才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好。 结果路上走着走着又想到韩煜,眼泪汪汪地哭诉不想让叔死。 “你叔好着呢!”林晓笑了,给韩北又擦去流出来的鼻涕:“不信一会儿你亲眼看看。” 韩煜确实好着呢…… 几人才刚走到3楼就听到韩煜和赵远聊天的声音飘到了走廊上。 “可不是!妈的,那会儿差点看岔了眼……眼神都饿得不好使了!” “老连长把我们骂够呛,全连都写了检查!我小痞子的外号就是那会儿连长起的,说我是兵痞子!” 话音刚落,两人放声大笑。 很快林晓就看见一个护士骂骂咧咧地跑进了病房。 韩建军笑:“活该挨骂。” 走进病房时,两个人大男人脸上尴尬的神情还没完全消散,很快又因林晓的到来让脖颈都染上了抹绯红。 “叔。” 好在韩北的一声惊呼让韩煜的臊意有了转移方向。 一只手接住扑过来的孩子,叔侄俩在病床上说了阵悄悄话,韩北总算确认叔应该不会死。 “张爷爷坏。”韩北脆生生地总结。 “林老师?”赵刚本来蔫蔫地躺在枕头上,一看到林晓走进来比看见苏月梅还高兴,立刻挣扎着坐了起来。 急得赵远急忙跳起来按住人:“慢点起慢点起,小心伤口裂开。” 林晓也不墨迹,把篮子放到床头柜上就开始拿饭盒。 今天特意准备了两份,只需要把赵刚的饭盒递给赵远,免得再慢吞吞地舀处出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赵刚高高兴兴开吃,可又多了个眼巴巴流口水的韩北。 担心了叔一整天没胃口,这会儿闻到饭菜香,瞬间就胃口大开。 韩煜干脆把饭盒打开:“你先吃,吃完剩下的叔吃。” 赵远见儿子不用自己帮忙,干脆从床底拖出个编织袋提到墙边:“林老师你来看看,好些东西说实话我都不认识。” 不特意找还不知道家里一大堆干海货,有些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寄过来的。 陆陆续续从袋子里拿出来的干货让林晓眼睛越来越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沙虫干、瑶柱、海虾米。 这些都是海边人家比较寻常的干货, 因为新鲜的都不值什么钱,大多都是渔民晒干了自家吃。 赵远特意解释带来的干货都不是什么精贵货,说着从袋子最底下拖出个灰扑扑的棉布袋子。 这袋子就是他也没看出究竟是什么的干货。 密密麻麻的褐黄色颗粒挤在一起,每颗就小拇指甲盖大小, 表皮布满风蚀地貌般的褶皱。 “我和小刚他妈都都不知道这是啥……林老师你认识吗?” “这是耗豉。” 林晓捧起一把蚝豉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越发肯定就是蚝豉。 “我记得小时候吃的蚝豉不是这个颜色啊?” 赵远虽然是海边人, 但很小就因父母工作调度搬到内陆生活, 父母前几年退休回了老家, 他却回不去了…… “咱们清源县空气潮, 蚝豉要是存储不当受了潮就会变深, 我看这个颜色至少放了一两年。” 赵远难为情地挠了挠头:“你嫂子是西北人,家里寄来的海鲜干货她不知道怎么做,要么分给别人,要么……只能堆在柜子里。” 林晓从其中捡出几颗接近黑色的放一边桌上:“黑的不能吃, 是苦的!” “瞧我办的这事。”赵远更加难为情,忙不跌去抓布袋子:“改明儿我爸妈寄干货我再给林老师送。” 林晓一手按在布袋子上:“晒晒就能用, 我有大用处!” 虽然这袋子蚝豉的品种整体偏下,但林晓有空间厨房,用滋养泉水泡一泡再晒干就能恢复原本品质。 “什么用处?”赵远松开了手。 “班长小时候有没有吃过一种叫耗油的调料, 味道非常鲜美……” 赵远眼皮猛地掀起,迫不及待打断了林晓的话:“耗油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不过赵远记忆中耗油应该是用新鲜生蚝熬制,这些年捞的生蚝归大队分配, 他已经好些年没有机会尝到耗油的鲜美味道。 林晓笑笑, 继续将坏了的蚝豉捡出来:“蚝豉也能熬耗油,等我做好了给嫂子也送点尝尝。” 咕咚—— 很清晰的咽口水声传进耳中,赵远只要想到耗油拌面条, 嘴里就不受控制地分泌口水。 怎么拒绝……当然是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懂的真多。” 要叶文澜看,这堆蚝豉就跟晒干的蚕蛹差不多,真没看出能有多鲜。 韩建军更是闻不惯海货腥味,在屋里站没几分钟就赶紧去了走廊。 林晓不仅准备熬耗油,还打算自己做一款海鲜粉,到时候一碗白面条都能变得鲜美无比。 韩煜看似盘腿坐在病床上,其实身体早已不知不觉地前倾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冷不丁接话:“我和赵班长说好出院上他家好好喝台酒,到时候林老师也一起去吧?” 赵远挑眉,赶忙接话:“小韩提醒我了,我和小刚他妈真应该好好感谢林老师!到时候林老师一定要来。” “行!”林晓答应得很干脆:“我正好教教嫂子怎么吃那些干货,白白放坏了浪费。” 万一……家里还有什么干海货,林晓就要一小把,空间厨房里就多了样食材。 林晓想得美滋滋。 病床上的两个孩子此刻勺子舞得飞快,眼里只有满满对食物的渴望。 *** 连续暴晒了十天的荒地已经能看到地面开始有杂草苗冒出。 赵秀华拿出一大早就去粮站买回来的菜苗清点,打算今天带领全体老师一起将菜种下去。 半人高的杂草被拔除后,露出了荒地东高西低的整体地形。 也就是越靠近河边的地形越低,好在韩煜带人开荒时早早就发现了问题,所以特意从东边搬了些土填到河边。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坡度,只要不注意的话基本看不出。 柴棚边用竹条搭建了个简易鸡窝,最近几只鸡全是林晓去菜站捡来的烂菜叶和地里虫子喂,没舍得喂玉米面。 “林老师你来帮我看看。” 赵秀华提了几把菜苗,在荒地转来转去半天都没下定决心该种在哪,只好喊在边上挽袖子的林晓。 整个幼儿园眼下有五个老师,加上许师傅和门卫老周,赵秀华能问的只有林晓。 “我听粮站的同志说这个季节能种的只有这几种菜……你瞅瞅都是些啥菜?” 虽然当时粮站师傅说了这些菜苗的名字,等赵秀华拿回来一看还是认不出哪种是哪种。 “小白菜种河边吧?半把个月就能摘……到时候好浇水。” 整捆菜苗里有好几种,林晓分出小白菜苗往河边的地上一甩,分出第二种根部微微有些泛红的菜苗。 “这是菠菜,这是白萝卜……还有莴笋苗呢!” 菜站师傅用了不少心,拿的菜苗基本都非常适合这个季节播种,而且还夹杂了些小葱。 “师傅还给了我这个,豌豆我认识,这小的是什么?” 赵秀华从兜里抓出一把东西,是临离开前菜站师傅装作无意塞进她兜里的,赵秀华还当是芝麻! “芫荽种子” 清源县这边习惯把香菜叫芫荽,许多肉菜里都会用到,林晓家窗台上奶奶就种了一小盆。 “我,黄老师,还有周师傅负责种小白菜和萝卜,剩下的你们种……种完你再帮我们检查一遍。” 要说种地,赵秀华是没有半点信心,生怕浪费了这些菜苗。 “园长,咱们前边那块地你怎么打算?” 幼儿园旁边的那块荒地就在路边,不管种什么都不太安全。 “前天开家长会我就想到了这事,最好的法子就是组织家长们给咱们菜园子修堵墙……都是为了孩子,等墙砌好了咱们再做打算。” “成。” 两拨人分开。 林晓把工具分下去,两个人负责一块地,由于工具有限一个人负责挖坑一个人负责埋苗。 “许师傅你和江同志一组,那块边角地我撒豌豆。” 虽然豌豆最好泡过水之后再种发苗比较快,林晓用滋养泉水泡过之后直接种进地里,效果和泡过的差不多。 “孙老师来了,正好和林老师一组。” 孙晓华挽着袖子走来,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角还有些泛红。 “孙老师,我用铁锹翻土,你种菜苗吧!” 林晓只是多看了眼很快收回目光,举起铁锹将有些板结的土块敲散再挖出个坑来。 孙晓华捡起菠菜苗,一声不吭地往坑里丢菜苗。 倒是赵秀华先看到孙晓华,有些吃惊地问:“孙老师你怎么来了?” 种菜虽然重要,但总得派两个老师看着孩子们睡午觉,赵秀华点了孙晓华和林丽娜留下。 “林老师说她一个人看着就行。” 孙晓华语气有些僵硬,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尽数落在赵秀华眼中。 可她并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招呼大家早些干完早些下班。 江燕萍和许师傅刚来不久,就算有心想问也不好开口,林晓心里想着下班要去赵远家吃饭的事有些跑神,就剩下个本就跟孙晓华不对付的黄桂兰。 “孙老师,你和大林老师吵架啦?” 这句明显不怀好意的话让孙晓华脸色更加难看,往菜地边走了两步后背对黄桂兰不搭腔。 黄桂兰自讨没趣,冷哼一声继续阴阳怪气起来。 “有些同志就是矫情,同事们之间说几句真话就受不了……要我说人大林老师也是好心才说了真话,要不让学生家长们闻见不知道要怎么想!” 黄桂兰很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内情,而且林晓看赵秀华也应该知道些什么。 泥土被翻起,散发出湿润泥土腥气,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尿骚味飘进鼻中,方向正来自脸色惨白的孙晓华。 也许是因为活动,尿骚味变得明显起来。 黄桂兰忽然直起腰,冲空气摆了摆手:“都飘这么远来了……味儿真冲。” 孙晓华的身体晃了晃,菜苗差点撒偏。 林晓没看孙晓华,也没理会黄桂兰的话里有话,而是扛着铁锹走过去:“黄老师,白菜苗在底下,这块地要种菠菜苗。” “准备去呢!” 自从前次打韩煜主意不成丢了面子,黄桂兰心里也有些不待见林晓,就是维持着点表面上的和气。 趁林晓弯腰挖坑,狠狠剜了一眼才扭着腰不情不愿往河边走。 等人走远,林晓才走回孙晓华身边:“萝卜苗埋浅了点,一浇水就得冲出来。”说着才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最近是不是照顾阿姨没休息好?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这股尿骚味林晓可太熟悉了,上一世社区食堂接待的都是老人,有些身体不好的老人身上常年都带着尿骚味。 随着身体机能慢慢退化,有些老人会出现漏尿的情况,跟他们爱不爱干净无关。 看似很随意而且纯粹关切的询问让孙晓华眼圈猛地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进刚翻新的泥土里。 她蹲在泥地里,默默掉起了眼泪。 江燕萍和许师傅都走过来关切地问了起来。 “我知道我身上有味,对不起……是我妈瘫在床上,我天天给她擦洗大小便……臭味儿好像渗进衣服头发里了!” “瘫在床上!”林晓吃了一惊,把孙晓华搀扶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刚开学没几天……县医院说没法子治……熬到哪天算哪天。” 医院说造成瘫痪的原因是因为脑子里出了血,县医院根本没法治,让孙晓华把人抬回去养着。 说好听点是养着,其实说白了就是等死。 林晓心底忍不住叹气。 按现在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别说是县医院,省城大医院对脑出血都没有多少治疗法子。 “我记得孙老师没有兄弟姐妹吧?” 孙晓华摇摇头。 “那你来上班,婶子在家吃喝拉撒怎么办?” 孙晓华和母亲相依为命,她这一出来上班就是大半天,大家伙都不敢想象连动都没法动的人要怎么挨过这十几个小时。 孙晓华哭着摇头:“我把饼子和水放床边,要是饿了就吃饼子……拉就拉床上等我回去再洗。” 每天都要洗屎尿,难怪身上会沾染味道。 “赵园长!” 林晓一手叉腰,一手重重将铁锹插入了地里。 等赵秀华走过来,林晓把孙晓华家发生的变故一一说了,想要帮忙就得园长带头才有作用。 “孙老师你说你……怎么不早说!”赵秀华脸上闪过懊悔,一拍大腿:“要是早说你家里是这么个情况,我肯定减少工作方便你回家照看母亲。” 早上林丽娜当众指出孙晓华身上有尿骚味时赵秀华就在边上,当时她觉着作为老师是应该好好注意个人卫生问题,就没想过多关心孙晓华两句。 “园长,我提议咱们排个班,下午让孙老师早点回家。”林晓抢先举手表态,环顾一圈纷纷点头的老师们,继续提议:“中午我和江保育员负责小班,让孙老师中午回家给婶子送饭。” “好。”赵秀华点头,然后做出个决定:“以后早上由我替孙老师上第一节 课,让孙老师安顿好母亲再来接手上第二节课。” 赵秀华趁热打铁,趁大家都在就开始安排起后续的排班。 黄桂兰心里虽然不愿,但这么多人盯着加上刚才说了那么些阴阳怪气的话,安排的工作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怎么没有给安排林丽娜工作。”江燕萍有些愤愤不平地小声嘟囔。 林晓肯定赵秀华听见了,但她还是像没有听见般继续安排下去。 随着林丽娜的到来,赵秀华藏在骨子里的一些观念慢慢浮现了出来。 善良是真实的,但她骨子里存在的不自知……或许是自知的等级意识也是真实的。 就像赵秀华下意识认为林晓会养猪和种地,只是因为县城姑娘这个身份,而林丽娜不懂因为她是城里姑娘还有双干部父母,一样的道理。 “谢谢大家,我……我没事了。” 孙晓华本就是个坚强姑娘,哭了一通委屈释放出来,加上同事们的关心,心情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咱们继续种菜吧!”她搓了搓鼻尖,手依然有些抖,眼睛却像是洗过的星辰般明亮无比。 林晓冲她笑了笑。 就在这时,空间厨房忽然震动起来。 不像上次悄无声息的升级,这次鱼池剧烈的震动让林晓迅速感觉到变化,意识瞬间就进了空间厨房。 幸运值上的牌子已经变成了二。 池子尺寸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鱼池中多了几条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鱼以及……调料? 调料架上一瓶食盐像是镀上了银,瓶身上多了一和二两个数字。 脑海中闪过幸运值二的说明。 凡是带有银光的随机食材烹饪的药膳效果奇佳,能加速伤口愈合以及轻症疾病康复,康复效果随着幸运值增加而增加。 林晓意识重回身体,高高提起铁锹重重压下,轻松铲起泥土扔到一边。 最近吴秀珍有些感冒,明天就煮一锅鱼汤试试。 林晓低头看了眼沾满泥土的鞋子,想着要不要回家换双鞋再去。 今天是赵远邀请林晓和韩煜上门做客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县文化局家属院就是孤零零的一栋筒子楼。 虽然地处于县城非常中心的位置, 但楼也是着实老,像本旧书突兀地立在县文化馆的边上。 墙皮上有条灰黄的水渍蜿蜒而下,楼侧标语依稀只能看出点轮廓。 “林老师。” 几个坐在楼前的老人齐齐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林晓也转身看去。 韩煜显然这一路骑得很快, 额头上沁着层细密的汗珠, 制服搭在车把手上。 随着他捏下刹车, 自行车急速停下, 挂在车把手上的网兜用力晃动起来。 林晓急忙用去扶, 免得罐头撞到车头肯定要磕碎。 “我去学校才知道你早下班了。” 林晓还是回家换了双鞋, 崭新的皮鞋散发着皮革味, 一路走来……很是磨脚。 韩煜把车锁在筒子楼前的公共车棚里。 两人一起上楼。 刚到二楼,迎面走下来个端着痰盂的大爷,看他们两人并排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楼道这么窄, 不给别人留点空下楼啊!” 说着就故意将痰盂往两人脸前递,韩煜马上将林晓往身后带。 “第一回 来不熟悉, 挡了您的道对不住啊!” 大爷的面色没好看多少,不过看到韩煜臂弯里的蓝色制服后没再说什么,吹胡子瞪眼地下楼去了。 “文化局分的房子老, 楼上没有厕所,不少上了年纪的职工上我们县委投诉过好多回。” 要只是下楼倒痰盂也就算了,最近的厕所得走五分钟。 大爷下楼倒痰盂都怒气冲冲,好像……有些理解了。 赵远家就住三楼尽头第一间, 房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收音机播音员嘹亮的声音。 “班长。” 韩煜没敲门,而是直接拔高了声音。 “快进来快进来。” 赵远走到门口把两人迎进了屋里。 屋子就二十平左右,高低床占据大半, 剩下的面积只够放个双人沙发。 赵远把双人沙发让给林晓和韩煜坐,自己坐到了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 “家里小,凑合着坐。” “嫂子和孩子呢?” 林晓从军挎包里翻出两个玻璃罐子来,一罐棕褐色的粘稠液体,另一罐粉末状看不出来是什么。 “你嫂子去买菜,应该快回了……孩子在楼上冯叔叔家玩。” 赵远的目光钉在两个玻璃罐上,忍不住拿起瓶凑近了细看。 “这就是用蚝豉熬的耗油,班长你看跟你小时候吃的耗油像吗?” “耗油?” 赵远顿时来了兴趣,什么客套话都顾不上说,急忙用力扭开瓶盖凑近闻。 一股厚重的咸鲜气升腾而起,就像是小时候站在海边拂过脸颊的海风气味,但要更加浓郁百倍,其中还夹杂了丝焦糖香。 “是我小时候吃的耗油味。” 赵远忍不住吞口水,恨不得现在面前就有碗开水泡冷饭,再舀上半勺耗油滴上几滴酱油和猪油,那滋味……简直不敢想得有多鲜。 他不知道的是,这瓶耗油的鲜美其实要浓郁百倍,只放几滴便能让一盘吵素菜鲜美无比。 “这是什么?”韩煜拿着另一瓶粉末轻轻摇晃。 看着像是掺了糙米加玉米磨成的粉,偶尔还能看到灰褐色的颗粒被摇晃出。 “我用各种干海货磨成的粉,加了盐。” “林老师,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赵远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家里那些遭妻子嫌弃的干海货还能这么用,心思一转就打起了剩下干货的主意。 “班长和嫂子要是也想磨海鲜粉,一定得先把海鲜蒸熟再晒干磨粉,一定要越干越好,磨的时候要费些力气!”林晓似乎看出了赵远的心思,忙补充提醒。 她是用空间厨房的烘烤机加破壁机才能轻松做出这些粉末,要是用石磨盘的话……不知道得磨多少遍才能出粉末效果。 “这么麻烦!”赵远一听,果真立刻摆手:“我和你嫂子平时工作就忙,咱们这个筒子楼要捣鼓个什么吃食也不方便。” “班长要是再有海干货可以交给我,我来做。” “那怎么好意思。” “到时候分林老师一部分就成。”韩煜能感觉林晓不是说客套话,于是笑着插话道。 “就这么说好了。”林晓不再给赵远推辞的机会,将目光转向门外:“你们平时在哪做饭啊?” “楼梯边有个公共厨房。” 韩煜似乎对这栋筒子楼有些了解,走到门口往右边一指:“这边是水房吧?” “可不是。” 赵远领着两人先去走廊右边尽头的水房转了一圈,又带着两人去左边的厨房。 也意味着做顿饭得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动,吃完饭还得端到水房洗碗。 难怪林晓发现走廊地面有些黏脚,滴了油再来来回回洒水,不黏脚才怪了。 “这栋楼以前是办公大楼改的家属楼,想要改造去县委反应没用,得去建设局反应。”韩煜环顾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厨房,接着提出建议:“而且你们不能只提出意见,还得自己想好改造的法子……比如将厨房分一半出来改造成厕所。” 去县委反应一百遍,那只会得到一百遍会跟文化局交涉情况的回答。 韩煜就在县委工作,对单位里计划委员会那帮人太过了解,只会推三阻四不办实事。 与其找他们还不如找建设局,只要提出的方案不大动干戈,一般都会批准。 等通知下来,再拿着通知找厂里协调资金和人手。 赵远怔住,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妈的!” 忽然,厨房角落里有人爆呵一声,水泥灶台被拍得啪啪作响。 “难怪老子写了几十封反应情况的信都没消息,原来是那群王八羔子根本不管,他妈的!害得我们白跑几年!” 骂人的正是刚才楼痰盂下楼的白发大爷。 这间九户人用的厨房足足有七八十平,每家的灶台都很宽,大爷家的灶台就在靠墙边,所以刚才几人都没注意到那坐着个人正在摘菜。 “冯叔。”赵远叫人。 冯叔背着手在灶台前踱了两圈,鼻子里重重地“哼”了声。 “你也不是个好的。”他开口,和刚才把痰盂往两人面前递的语气差不多:“你们这些年轻人肚子里花花肠子多,我们那时候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韩干事是好心出主意,你怎么不识好赖!”林晓有些气愤地插话,接着往前一步挡在了韩煜身前。 老爷子不讲理,林晓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语气。 韩煜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又猛地松开,脸上缓缓绽开个浅浅的笑意。 “冯叔。”赵远也急忙帮韩煜说话:“小韩是武装部的,他又管不着咱们建厕所的事。” “哼!”冯叔转过身,动作有点急,差点带倒邻居家放在灶台上的炒锅:“这事算我错怪了他,花花肠子我没说错!” 望着老爷子脚步匆匆地走开,赵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冯叔那番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也是个可怜人……就是那张嘴容易得罪人。” “我知道。”韩煜眼眸弯弯,眼底浮现着淡淡的笑意,很快收敛后才继续说道:“冯志明的阵亡通知是我亲自送到冯老爷子手上的,我们武装部去年还派人来看望过老两口,对他们的情况也了解一些。” 冯老爷子原名冯春分,早些年大女儿被敌人的炮弹炸死在学校,前两年三儿子又牺牲在了战场上。 最后剩下个腿脚不利索的小儿子被安排到了供销社工作。 “难怪……你一点都不生气。”林晓恍然,难怪刚才痰盂都快怼到脸前了韩煜还道歉。 “不过老爷子脾气臭也真是臭。”韩煜冲林晓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以后你们要反应问题记得一定要找个讲道理的。” 赵远笑得无奈:“冯叔就是嘴硬心软,怕我们得罪了局里的领导,所以一直是他忙活改造房子的事。” “你们照我说的干,保准能通过。”韩煜又说。 “……” 说话间,苏月梅买菜回来,远远就朝几人摆手。 “来了怎么不上屋里坐。” “林老师。” 赵刚听到妈妈的声音也从其中一道门里冲出来,下一秒看见林晓,立即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喊。 “林老师,韩北说林老师做的面条可好吃了!我想吃,” “吃个屁!”苏月梅一把揪住赵刚的衣领,没好气地喷出声鼻息:“林老师今天是客人,哪能让客人下厨。” 真坐着等吃现成的肯定不行,林晓挽起袖子打算去帮忙。 可做着做着林晓就发现,她竟然成了主导。 苏月梅把带皮的五花肉拿出来,丢到菜板上又重新拿起来问林晓:“林老师,我想做红烧肉,猪皮上的毛……要烧吗?” “要烧,不然腥气。” 林晓很自然地把肉接过来,用火钳夹着放到蜂窝煤灶口上,皮烧得黑乎乎之后才倒入温水。 就从这一步开始,林晓接过了做菜的任务。 两个男同志站在厨房门口前的走廊上随意聊天,见状不由笑着撞了下赵远:“班长,嫂子平时在家不做饭?” “你嫂子西北人。”赵远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接着指向苏月梅从灶台下拽出来的篮子:“我们家吃最多的除了杂粮面条就是土豆。” 苏月梅拿出几个土豆说了些什么,林晓点头。 “班长怎么来清源县了?”韩煜的目光追随着林晓,看似随意地问了句。 赵远听懂了,轻笑后溢出声无奈叹息:“我母亲因为留过学,被扣上了崇洋媚外的帽子,父亲受到牵连……我自然也难逃。” 要是没有这个变故,他本该留在部队中任职,就算转业也应该调去北城而不是这么个小小县城。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韩煜拍拍他肩膀:“咱们过得比好多战友好,你看你……除了嫂子做饭不好吃,其他都还不错吧!” 时代洪流下,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韩煜又何尝不是…… 有些话题点到即止,两人相视一笑,又齐齐看向了厨房。 切好的五花肉倒入锅里,随着水慢慢沸腾起来,白色的沫子迅速浮起,林晓用勺子仔细撇干净。 等肉皮收紧期间,又拿起一个土豆,比脸都大的菜刀在她手里灵活得就跟耍花枪似的,没一会皮就去得干干净净。 韩煜放下抱着的手臂,打算过去帮忙。 然后……一脚踩在苏月梅刚削的莴笋皮上,滑得往前趔趄了两步。 “你还是出去等着吧,一会儿做饭的人多了这里站不下。” 忙一点都没帮上就被林晓赶了出来,回屋又不想回,只能和赵远站在厨房门口继续边聊边看。 随着饭点的到来,公用厨房里逐渐热闹起来。 “小苏,你家今天吃这么好啊?” 隔壁就拿了颗白菜的大姐,鼻子不自觉地嗅了嗅。 左边的小媳妇手里拿着颗葱,踮起脚尖使劲朝锅里看,也跟着搭话:“土豆烧的红烧肉……还炒了糖色呢!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跑出来了。” “都是我妹子做的菜,我可不会。”苏月梅大方地揭开另一口灶台上的锅盖:“老刘今天去做客,我还专门借了她家的锅灶,黄花菜烧鱼,香吧?” “香!”小媳妇回。 香味还在持续散发威力,整个厨房里好像完全被林晓面前这两口锅里的香味所占据。 好不容易因为盖上锅盖香味散了些,更要命的鲜味又接踵而至。 对好些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县城哪也没去过的人来说,这股鲜味其实是陌生的,但不妨碍人类嗅觉传递给大脑鲜这个字的讯号。 “我瞧着就是锅白菜汤粉丝汤,怎么会这么鲜香?” “我妹子做的海鲜粉。”苏月梅迫不及待给隔壁大姐展示:“刚才就往汤里撒了一小撮,那个味儿……” 林晓仿佛沉浸在了做菜中。 第四次掀开锅盖,蒸汽已经少了许多,土豆似乎已经裹满了红褐色的酱汁。 这时,她才拿起瓶子舀了一勺子耗油,沿着肉和土豆的边缘淋了下去。 耗油一接触到滚烫的汤汁立刻就融化开来,随之有股子鲜甜的香味猛地升腾而起。 林晓拿起锅铲,翻炒了几下后撒入一小把葱花。 “嫂子,吃饭吧!” 整个厨房门口的空气都似乎被香气所包围,赵远激动地搓着手:“终于有机会尝尝林老师手艺了!” 韩煜依在门口,只顾着傻笑。 那些带着好奇的议论也好,还是林晓在灶台前的沉静侧脸也罢,不管什么都让他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来。 这些真心的夸赞可比单位里那些奉承更让他觉得——与有荣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饭菜端上桌。 不大的茶几已经被几盘颜色各异的菜所占据, 当中那碗土豆红烧肉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无比的光泽。 “老赵,你给隔壁冯爷爷家端碗菜去。” 苏月梅夹了满满一碗菜,等赵远去送菜的功夫又说了说隔壁情况。 韩煜知道的都是档案信息,其实冯春分家的情况比看到的还差。 小儿子年初在上班的地方摔了一跤, 原本就不利索的腿脚更是连上下楼都困难。 儿媳妇趁机提出把工作转给她。 结果工作一转就提了离婚另嫁他人。 小儿子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没熬几个月就走了, 剩下个刚十岁的孙女跟老两口相依为命。 “冯婷婷是冯叔二儿子留下的孩子, 老二听说是掉进江里淹死了……但我瞧着不像。” 苏月梅特意压低声音:“我听楼里的人说是出去了。” 这个出去一般指的是偷渡出国, 冯春分虽然对外说老二两口子都是冬天掉河里淹死的, 但楼里没人瞧见过他们尸体, 听说连坟都没立。 赵远送完菜折回来,苏月梅就不再聊隔壁的事。 “大家都下筷子。” 赵远抢先夹了块红烧肉,筷子轻轻一夹,裹着油亮酱汁的红烧肉便迅速分离成了两块。 咸鲜浓郁的香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随后才是淡淡的回甘涌上来。 耗油所增加的鲜让肉里沁入了丝别样滋味,一口下去回味能分出好几层来。 林晓更喜欢吃土豆, 绵沙的土豆吸饱了所有酱汁的味道,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 “韩北说得对,林老师做的红烧肉就是最好吃的。”赵刚烫得直哈气, 就是舍不得慢点吃,烫得眼泪汪汪还不忘朝林晓挑大拇指:“我也想去林老师工作的幼儿园上学。” 这几天多亏林晓每天送的晚饭,不仅让赵刚身体恢复得很快,也让两个有共同爱好的孩子成为了好朋友。 “你就别做梦了!”苏月梅无情地打击儿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爸妈的工作关系无论如何都分不到红日幼儿园。” “哎!”赵刚叹气, 但一点都不妨碍他继续大快朵颐。 苏月梅连连称赞, 更是不断给林晓夹菜。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人捶响,不是敲门而是用拳头砸门敲出来的沉闷声响。 “冯叔来了。”赵远马上就知道砸门的人是谁。 门外果然站着的是冯春分,身边的小女孩很瘦, 显得手脚都很长。 “婷婷非要亲自来还碗。” 冯春分别脸看着走廊,声调还是硬的。 冯婷婷笑盈盈地叫了声:“赵叔叔。”接着迅速往屋里看去:“今晚我吃了两碗饭,谢谢苏阿姨。” “要谢就谢林阿姨。”苏月梅拍拍林晓的肩膀。 “谢谢林阿姨。” 小姑娘脆生生地感谢,说完一张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不等林晓说什么转身就跑。 冯春分还站在门口,忽然往赵远手里塞了个东西。 “就当感谢女同志做的菜,我家婷婷喜欢。”说着又指了指韩煜:“报纸包的就给出主意那小子,剩下的给女同志。” 说完冲屋里摆摆手,还特意把门重新关上了。 “冯叔送的什么?”苏月梅好奇。 赵远按照老爷子说的,先把报纸包的递给韩煜,剩下一包牛皮纸包的则直接放到林晓面前的桌上。 “茶叶。” 报纸里包着的是茶叶,韩煜不懂茶,只觉得味道有些苦涩。 而林晓解开的纸包里是一把暗红色又干瘪的长条状东西。 “枸杞。”林晓用指腹搓去表皮灰尘,淡淡的酸味飘散出来:“炖汤丢几颗进去,能补气血。” “冯叔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赵远重新拿起筷子,忍不住感叹道。 *** 食品厂家属楼。 吴秀珍探头往漆黑的路上看了眼,又看看墙壁上的时钟。 “都八点半了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我去接一接人?”林国东同样有些坐立难安,干脆放下写报告的笔站起来:“我不放心,还是去文化局看看。” 门透出去的光隐约能照见墙上剥落的绿漆,再远一点就只能看到个模糊影子了。 “好像回来了!” 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地坝前边的竹林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确保家属楼里的人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 林晓从后座跳下来。 “我也给你带了耗油和海鲜粉。”原本从包里往外掏瓶子的动作一顿,干脆取下挎包直接递给韩煜:“跟婶子说瓶子里不能沾水。” 韩煜接过来,直接挎上。 “我有住海边的战友,要是联系上了到时候再给你弄点海货。” 嘎吱—— 窗户被打开的声响从家属楼传来,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很扎耳。 韩煜脸上的笑意淡了:“外头凉,你先进屋吧!” 林晓转身就走。 她家亮着灯,林国东站在门口,看清来人果真是林晓后赶紧迎了上来:“你再不回来,爸就打算去接你了。” “吃饭吃得晚,耽搁了点时间。” 一直目送她走进楼道的视线收回,被盯得发烫的后背被风一吹迅速沁出层薄汗。 林晓回答着林国东的话,心里一直感慨着……完了两个字。 当她开始在意那人视线连走路姿势都特别注意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没法跟以前一样看待韩煜。 “刚才你和谁说话呢?” “没谁。”林晓尽力装出副语气平淡的样子,进屋先脱下磨了一天脚的皮鞋:“爸,皮鞋磨脚。” “明天我找孙玉梅的对象帮你捶捶皮,皮子软和就好穿了。” 林国东好糊弄,吴秀珍“哦了”声,接着不紧不慢地又问起来:“我看是个年轻男同志。” 屋里正在忙着缝衣服的刘芳迅速抬头,检查皮鞋的林国东也看过来。 “武装部的韩干事,今晚他也在,顺路送我回来。”林晓又说。 哪怕是尽量说得不熟,吴秀珍那双满含风霜的眼睛轻轻扫过林晓就已经心下了然,淡淡地“嗯”了声,似是自言自语:“武装部,工作倒还挺不错。” 林国东若有所思,刚要问点别的,就听见楼道里有一阵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脚步声响起。 吴秀珍指了指门,继续低下头绣枕巾:“老张家的闺女天天都回来得这么晚。” 隔壁掏出钥匙开门,随着门很快关上,隐隐约约的骂人声响起。 张丽雯自从上班后开始早出晚归,工资一分没拿回家,倒是添置了不少新衣服和鞋子。 为此钱淑兰没少找刘芳诉苦,当然也暗戳戳地打听了好几回林晓每个月往家里交多少生活费。 没交生活费的话两家一样,钱淑兰心里也能平衡不少,要是林晓交了生活费的话她也好趁机跟张丽雯要钱。 反正因为生活费这事,张丽雯已经讨厌林晓到见面就要翻两个白眼的程度。 林晓打了个哈欠,端起搪瓷盆去水房洗脸刷牙。 “妈,你说那个韩干事跟晓晓……” 吴秀珍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晓晓比你都懂事。”说着将针别进枕巾:“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悄悄打听打听。” “哎!”林国东跃跃欲试地搓手。 背地里打听人品和家庭背景,这事林国东在行。 隔壁的门又打开了,皮鞋声哒哒哒地走向水房。 水房惨白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不知道是哪个水龙头拧不紧,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林晓从空间厨房里接了小半盆滋养泉水出来,毛巾浸湿覆在脸上,借助冰凉的水缓缓褪去脸上燥热。 带着刻意节奏的皮鞋声缓缓靠近。 张丽雯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股劣质雪花膏的浓郁香味。 她径直走到林晓旁边的水龙头前,扭开水龙头洗手,又给脸仔仔细细地上了遍香皂搓洗。 等林晓把毛巾从脸上取下,张丽雯又从盆里拿出了面小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脸左照右照。 “我瞧见今晚有个男同志送你回来的……是谁?”张丽雯满意地收起小镜子,又拿出个铁皮盒扭开,浓郁的香味飘散:“个还挺高的。” 林晓扭干毛巾又重新敷到脸上。 “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张丽雯嘴角扯开的笑容很是僵硬,可惜林晓看不见,只觉得她好像又往自己这边靠拢了两步。 “男同志我看着有些眼熟。”她顿了顿,终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来我们纺织厂检查防火工作……是县委的韩干事吧?” 林晓这才取下毛巾看向张丽雯:“你认识韩干事?” “我哪算得上认识啊!就是远远瞧见过一回,人家估计都不知道我是谁。”张丽雯干笑两声,脸上有些挂不住:“哪有你们熟,人家都能送你到家门口。” 林晓回头,扭干毛巾倒了水,冲张丽雯点点头:“那下回韩干事再去你们厂,你可以试着打招呼,下回人家准能记住你。” “你……” 看着林晓离开的背影,手里的雪花膏盒子被张丽雯捏得死紧,指甲直接嵌入进了雪花膏里。 自从去纺织厂上班后,她听得最多的是厂里纺织女工们抱怨工作辛苦,许多未婚女同志除了攀比吃穿外就是结婚对象。 带张丽雯的师傅就是因为嫁了个厂干部,日子别提有多好过。 虽然男方大了女方十五岁有余,可跟楼上孙玉梅找那修鞋匠一比,张丽雯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前者。 像韩干事那种条件好长得也好的男同志……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装什么装……我一定会比你嫁得好!” 她对着空荡荡的水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十一月末的清源县, 多数时候天都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棉被盖在脸上,呼吸间都带了水汽。 自从立冬后,水就变得刺骨, 寒气顺着手指钻到骨头缝里, 直冷得人哆嗦。 林晓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 将盖在萝卜地上的稻草放到菜地边晾晒着。 此时不过七点刚过, 幼儿园里就她和江燕萍因为要做早饭来得稍微早些, 眼前除了自己呼出的冷气再也没有其他。 萝卜长势不错, 灰褐色土面撑开无数蓬绿油油的缨子, 拱裂的土地缝隙里露出半截泛绿的萝卜。 估计再过几天就能采摘。 倒是靠近河边的小白菜和菠菜,霜冻过后就开始了疯长,每天都必须采摘捉虫,否则隔天来看有些菜就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林晓利索地摘下一篮子菠菜, 打算早上就给孩子们煮碗面条当成早饭。 巡视完一圈菜地回到厨房,江燕萍那边已经将肉剁成了肉沫。 “林老师, 好像有学生到了。” “这么早” 林晓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走到办公室往校门口看去,果然能看到校门前有人影晃动。 “我去开校门。” “你去吧!” 自从孙晓华要照看瘫痪母亲的事传开, 赵秀华主动承担了小班早上的第一节 课,早晨迎接小班的工作就落到了林晓头上。 校门拉开,一个挎着军用水壶的小男孩率先走了进来。 “林老师早。” “苏兵小朋友早。” 林晓摸摸孩子的脑袋,蹲下身检查孩子的精神状态和仪表。 不知是孩子妈妈还是其他长辈的年轻妇女站得远远的, 这么一半天都没说半个字。 之所以怀疑不是妈妈, 因为苏兵全程和这个妇女都没有肢体接触,更像是有些生疏的长辈。 女人穿着打扮很时髦,黑色皮鞋和黑色皮包一看就不便宜。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 林晓几乎摸清了小班每个孩子的姓名和性格。 苏兵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每天下课自由活动时林晓见他最多只是在操场边走动走动,从来不和其他小男孩一样奔跑玩闹。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握了握苏兵冰冷的小手,又仔细观察他的脸。 这一看眉心就忍不住皱了起来,帽子下的小脸和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再翻看手指,指甲盖果然也没什么血色。 “你跟林老师说说,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很累?”林晓温声问道。 苏兵扬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轻轻点头:“早上我想睡觉,可爸爸说不能睡懒觉,我下午就想睡觉……其实早上也想睡觉。”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虽然回答得颠三倒四,但林晓已经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林老师抱你去寝室睡会儿怎么样?等吃早饭的时候老师再叫你!” 苏兵忽然回头看去,接着才害羞地点了点头。 林晓把孩子抱起来,对笑容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妇女说:“同志稍微等我一会儿。” 妇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明显透着股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再次返回校门,妇女冷得已经在原地跳脚。 “您是苏兵的?” “我是孩子的……后妈。”妇女犹豫片刻才如实开口,并且还特意强调:“我和他爸刚结婚半个月。” 才刚结婚半个月,那对苏兵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有什么了解,林晓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妇女似乎看出了林晓的为难,于是主动开口询问:“是不是小兵有什么问题?” “孩子爸爸呢?” “孩子他爸跟着部队进山训练去了,得下周才回。”妇女回。 林晓立即想到了前不久也进山的韩煜,看来孩子爸爸也在武装部工作。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上医院检查过?” “……” 好半晌,妇女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好像已经说明了很多话。 她安静地垂下眼,脸上纹丝不动的微笑像是焊在了脸上,仿佛林晓说什么都跟她无关而已。 终于,女人开口:“你问我干什么?”语气冷淡。 林晓一哽,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等孩子爸爸训练回来我再跟他说吧。” “林老师可真是细心。”妇女声音清脆,话里却像是含了小石子,一颗颗地往林晓脸上蹦:“我听老苏说孩子从小爱干净,白净些不是正常事?” 林晓知道再跟她说下去根本无济于事,于是笑着接话:“是我多心了。” “林老师可别这么说,要是让其他人听见……”妇女视线往经过的父子俩身上瞅去,接着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说完,将提着的黑色皮包往肩膀上一挎,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噔声逐渐走远。 “林老师。” 小男孩看林晓跟妇女已经说完了话,立即计挣脱开爸爸手,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林老师早上好。” “赵爱国小朋友早上好。”林晓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要说孙兵是小班最文静的话,赵爱国就是最活泼那个,学校里每个老师都因他的笑声记住了这孩子。 赵爱国的爸爸赵华笑得很是无奈,赶紧揪着儿子衣领往后拽。 “你的水壶和手套。” 一把抢过水壶胡乱地往脖颈上挂,接着迅速冲林晓摆手:“我要第一个去教室打扫卫生,林老师别忘记了我的奖励哦!” 欢快的背影蹦蹦跳跳往教室跑。 赵华笑:“这孩子昨天就嚷嚷着奖励,到底什么奖励让这小子积极得很?” “学校提倡让孩子们自己动手打扫卫生,表现积极的中午能带两个自己亲手做的杂粮馒头回家孝敬父母。”林晓嘴角不由弯了起来,像被一阵柔和的风吹开条弧度:“赵同志晚饭能吃到赵爱国亲手做的馒头了。” 这份独属于孩子的纯真很快冲散了刚才的不愉快,让林晓冻僵的手也暖和起来。 赵华傻笑了两声,公文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忽然又问:“林老师,苏兵那孩子……” 林晓心头忽然一动。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不对,我就是有些担心,孩子妈妈……好像嫌我多管闲事了!” “哼!林老师你别管她。”赵华一听这话,脸顿时沉了下去,像是有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要冒出来:“你放心,回头我跟老苏说。” 说着说着赵华忽然又啐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按理说我一个大男人对着个女同志说三道四不好,可我就是看不过眼……” 女人叫方红琴,是苏兵爸爸苏成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看似才娶进门,其实两人私下都勾搭了不知多久,前脚刚和苏兵亲妈离婚后脚就把方红琴娶进了门。 因为这事,县委大院里的同事们没少磕碜苏成。 “对孩子就是饿不死冻不着就行,你看今天小兵穿得不少……棉袄是我们这些老邻居看不过,给孩子匀的旧棉花缝了件棉袄,” “那吃的方面呢?” 林晓怀疑苏兵应该是缺铁性贫血,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跟营养不良挂钩。 “晚上老苏在家吃饭的话能吃点热乎饭菜,要是碰上老苏出去执行任务……我家那口子说天天就吃点馒头就咸菜。” 赵华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把公文包捏得咯吱作响:“要不是最近这两个月在幼儿园还能吃饱吃好,我瞅着孩子恐怕冬天都难熬。” 连老邻居眼里都有如此深的愤怒,要说苏成这个亲爸毫不知情,林晓不相信。 “苏兵的爸爸呢?” “苏成……那完蛋玩意儿就是软蛋,方红琴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什么都不管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们这些叔叔婶子。” 林晓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对孩子身体状况的简单忽视,而是包裹在“家庭事务”外壳下的不管不问。 看来,想要从家里着手调整根本不可能。 早餐结束后,林晓把情况报告给了赵秀华。 也是这次谈话,让林晓对赵秀华这个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赵秀华放下钢笔,脸上是真挚的同情,语气里满是关心:“小兵的情况听着确实让人心心疼,这些情况我都看在眼里。” 林晓嘴唇动了动,刚想提出解决法子,结果就听赵秀华话锋一转:“幼儿园的每粒米和每块肉都是有严格计划,这是文教局规定的纪律……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违反纪律。” 赵秀华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语气变得越发沉甸甸的:“我们要是用集体的东西给一个孩子开小灶补身体,上级来查账我要怎么交代?……林老师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也希望你理解园里的制度。” “园长我明白。”林晓点头,没有一句争辩,而是问道:“我绝不动用园里的采购指标,我从家里带菜……” 赵秀华立刻笑着抢话:“你有这份心是孩子的福气,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林晓:“……” 找过了……不是才刚拒绝吗! “谢谢园长。” “这有什么好谢的!对了!我发现最近园里其他老师对大林老师有不小意见,她一个城里姑娘没有工作经验……要不今天中午就让她去厨房帮忙吧!” 赵秀华说了很长一段,无非都是为林丽娜找补的说辞而已,城里姑娘四个字似乎凌驾于一切之上,刚才提到的制度两个字在此刻变得可笑不已。 林晓看着,心里逐渐发冷。 赵秀华的话像是一碗隔夜茶水,随着慢慢咽下喉咙才能品出满嘴的苦涩味。 一个孩子的身体在制度面前轻如鸿毛,一个本该跟厨房和孩子们打交道的保育员在在制度面前却能两手不沾阳春水。 只因为后者有个城里身份,有双能左右赵秀华工作的父母。 说白了,赵秀华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林晓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前大厨能安安稳稳在幼儿园干那么些年,赵秀华不进厨房不是因为不敢进,而是“没必要”。 “嗯,我明白。”林晓再次点头,打断了赵秀华对林丽娜的百般维护。 哪怕上一世早早就明白了没有绝对公平这个道理,此刻还是觉得寒心。 她没再多说,只是很礼貌地退出了园长办公室。 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坐了会儿。 很快她又重新站了起来,眼底里那点微弱的波澜已经平息。 既然园里指望不上,那就自己来。 给孩子补血最好的食材无疑是猪肝,鸡蛋的话……林晓忽然想到了空间厨房。 鱼池能让鱼的生长速度增加数倍,养鸡的话是不是也能增加下蛋频率。 思路清晰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 红日幼儿园。 清晨阳光穿破云层照射到幼儿园操场上,阴了许久的天总算有太阳露脸。 今天第一个到的还是苏兵。 方红琴今天干脆没等在校门口,林晓一问才得知今天是孩子自己走路来幼儿园的。 “冷不冷?”林晓蹲下身,心疼地搓着他冻红的双手,等搓得热乎了些,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双毛线手套:“这是林老师送你的手套,戴上就暖和了。” 那天回家跟林国东说了要买猪肝边角料的事,倒先把吴秀珍听得眼泪汪汪。 手套是她拆了毛线褂子连夜织的,毛线里边还缝了层棉花。 “好暖和!”苏兵苍白的脸上露出抹笑容,两只手捧着脸:“早上出门就不冷啦!” “老师做了能长力气的猪肝粥,你多吃几碗,以后就不怕冷了!” “那我也后也能跟赵爱国一样踢毽子吗?” “一碗肯定不行!”林晓很认真地摇头,接着又眨了眨眼轻声说道:“连吃一个月肯定能行,以后你每天早上都来找林老师吃‘力气粥’,下午放学回家前也来找林老师吃了饭再回。” 小兵重重点头。 “那你先去厨房找江阿姨吃粥,一会儿吃完林老师要来检查。” “好。” 连背影都带着雀跃的苏兵慢慢朝厨房走去,自行车铃的声音缓缓靠近,稳稳地停在离校门几步远的路边。 “林同志。” 韩煜架好车,从后座将韩北抱了下来, 韩北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格子罩衫,厚厚毛线帽下就露出双眼滴溜溜转着的眼睛,一落地就朝林晓扑了过来. 林晓摸了摸他的头才直起身。 离得近了才看到韩煜下巴上还没来得及刮的淡青色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一看这些天就很是辛苦。 “刚回来?” “今早刚到。”韩煜挠挠下巴,咧嘴笑了起来:“送完小北得去单位报道,等写完报告才能回去休息。” “你还没吃早饭吧?”林晓目光又落到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往校门口方向瞟了眼:“我从家里给你带了早饭,等我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今早回来?” “我问了赵爱国的爸爸。” 林晓的语气随意得想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转身离开的背影好像怎么看也透着股仓皇。 韩煜的嘴角微微扬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县委武装部办公室。 在深山里训练了大半个月, 再次推开办公室那扇掉漆严重的绿色木门,空气里的烟草味似乎更浓重了些。 韩煜将搭在肩膀上的制服随意往椅子后背上一扔。 “一群老烟枪,天天关着门窗‘熏腊肉’呢!” 将竹篮子小心放办公桌上,才推开靠桌的窗户, 给办公室换些新鲜空气进来。 隔壁桌的老刘嘿嘿笑了两声, 特意当着韩煜的面从衣兜里摸出支香烟叼在嘴里, 继续擦拭桌上被拆得七零八散的枪械零件。 “小韩, 这次拉练任务完成的咋样?” 坐韩煜对面的老沈戴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但此时还拿着个放大镜才能看清文件上的小字, 是办公室里专门管文件的老文书。 “圆满完成。”韩煜得意地挑了挑眉, 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就是陈俊峰闪了腰,估摸着隔壁县的武装部正说这事儿呢!” “滚犊子。” 靠墙办公桌前忽然扬起只手臂,一本书飞来,韩煜偏了偏头让开, 书本砸到窗边稳稳落到桌上。 老沈鼻子雷达似的翕动了几下,眼神不好鼻子可是灵光得很:“小韩, 你这是先去了趟食堂,买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哪呢?”老刘终于舍得放下零件,站起身越过办公桌:“嚯!是真香, 这啥味儿?” “不像肉包子,但有肉味儿……肯定不是咱们县委的食堂,咱们食堂做那包子一股烂白菜帮子味,肉馅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油花……” 老沈描一口气说了好半天县委食堂的饭菜, 接着话锋一转目光牢牢钉在了韩煜面前的竹篮子里。 韩煜没搭理他们, 拉开抽屉把堆积的文件都拿出来。 “说那么多干什么!”角落里陈俊峰凉飕飕地开腔,给两个同事出起了主意:“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刘果然来了兴趣,朝竹篮子伸长手臂。 “小气!看看怎么了?” 手指连篮子边缘都没碰到, 韩煜长臂一捞直接将篮子放到了腿上。 他越是这么紧张,几个大老爷们就越是好奇,连陈俊峰都杵着受伤的老腰慢吞吞朝韩煜办公桌走了过来。 “这篮子……看着眼熟啊!” 韩煜腿上的竹篮子灰褐色,看上去就像提了一大团五颜六色的碎布条子。 但正是这些碎布让陈俊峰认出了是林晓给韩煜送饭的竹篮子。 “原来是林老师送的早饭,我说怎么这么金贵呢!”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陈俊峰脸上的促狭笑意尤其明显。 几个大老爷们的办公室,平时开玩笑也都习惯了直来直去,老刘立即就激动地跳了起来:“林老师,哪个林老师?” 韩煜掀起眼皮瞥了老刘一眼,嘴角挂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咱们武装部还不准自己带饭?你管得着是哪个林老师吗……没事擦你的枪去!” “哎哟!”老刘捏细了嗓子怪叫一声:“这就护上啦!我倒要看看林老师给咱们韩干事都带了些什么好吃的,也让我这个有对象有孩子的羡慕羡慕。” 老沈两根手指并拢,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韩干事说的难道是幼儿园新来的林老师?听说是省城调来的年轻女同志……家庭背景不简单呐!” “不是。”陈俊峰一听就知道老沈误会成另一个林老师了,忙让幼儿园食堂的方向一指:“人是食堂的小林老师。” “那个林老师啊!”老沈恍然,站起来走到韩煜背后:“我孙女天天念叨林老师做的饭好吃,我倒要看看得有多好吃。” 老沈孙女在红日幼儿园读大班,自从今年开学后就开始嫌弃家饭菜不好吃,老念叨林老师林老师的,听得他和爱人耳朵都起了老茧。 韩煜不恼,慢条斯理地掀开塞满篮子的布条。 饭盒还没打开,老刘就咋咋呼呼叫嚷起来,被香味勾得眼睛发直。 “这是什么……也太他妈香了。” 韩煜回头笑了笑,像是故意逗老刘似的缓慢揭开了第一个饭盒的盖子。 香味劈头盖脸而来…… 满满一盒浓稠的海鲜粥,浅黄色粥里点缀着几颗橘红色虾米,还有晶莹剔透的瑶柱。 粥里具体有些什么干海货在场几人没一个认得全,但香味着实霸道,像是慢慢展开了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快看看,快看看第二个饭盒里是啥?” “乖乖,烙饼还能做成这样……咱们去年上省城执行任务,在国营宾馆吃的席都没这摆得好看,” 两个被撑得圆鼓鼓的卷饼,表皮金黄,透过两头能看到里面裹了好些五颜六色的菜。 老刘吞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就伸手往卷饼而去。 “想吃回去让嫂子做。” 已经显摆完了,韩煜刷地一下又合上饭盒盖子。 “你嫂子要是有这手艺,我他娘给她供起来都成。”老刘恨不能盯穿韩煜的后脑勺,语气里满是怨念:“你小子不仗义,自己一个人吃好的,让兄弟们眼巴巴瞧着。” “嘴里一股子臭韭菜味。”韩煜慢条斯理地从篮子里拿出调羹,打开海鲜粥的饭盒:“你敢说早上没吃韭菜饺子?” “吃是吃了,可没有你这碗海鲜粥得劲儿!”老刘厚着脸皮凑到饭盒前,直接抓住韩煜的手把勺子让自己嘴里送。 韩煜本来也就打算给大家分点尝尝,就由着老刘“抢”到了这口粥。 醇厚的鲜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舌尖一抿就化开的虾米,还有鸡蛋的香味和萝卜的清甜。 老刘摸着喉咙,满脸可惜:“还没尝出什么味儿,再来口就好了。” 那边陈俊峰已经顾不上腰疼,直接端起饭盒往嘴里倒,就跟饿狼扑食似的透着股狠劲。 “小韩你不厚道。”老刘砸吧着嘴唇,嘴上是说得厉害,也没再往前凑了:“我要向部长反应,把林老师调咱们县委食堂来上班。” “反应什么……” 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还真有人接腔了。 县委书记兼任武装部政治委员的丁海涛背着手从办公室门口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环顾一圈后落到韩煜脸上。 “原来是小韩带的饭菜,我说怎么这么香!” 丁海涛本来在后勤部视察工作,经过三楼楼梯间时猛地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知怎么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香味走到了武装部办公室。 “书记好!” 大领导的到来让办公室里嬉闹气氛迅速凝固。 丁海涛冲几人摆摆手,很寻常地走到了韩煜办公桌前,往饭盒里瞅:“我说怎么香得人迷糊,原来是干海货熬的粥,我就去海西开会那年尝过一回,稀罕东西啊!” “您尝尝?” 一办公室都是糙爷们,但这点基本眼力见还是有的,韩煜赶紧端起饭盒。 丁海涛哈哈一笑,果然拿起调羹舀了勺。 刚放下调羹,眼睛就迅速亮了起来,仔细品尝后连连赞叹:“好吃,比海西那回吃的海鲜粥更好吃。” 不知是大米熬的更浓稠还是干海货质量更好,吃完嘴巴里还全是那个香味。 这不应该仅仅只是干海货用得好,还有做饭人的手艺,能将所有好东西的味道都发挥出来。 “小韩,我记得你没结婚吧?” “没有。” “粥是你母亲熬的?” “不是……”韩煜在脑中想了一遍该怎么说,为难的样子落到丁海涛眼中,很快就意识到:“对象?” “只是…只是革命同志!”韩煜结结巴巴地回道。 “既然人家女同志都愿意给你做饭,你小子也得主动点……要是错过了这么好的女同志,有你后悔的!” 武装部部长甘弘扬在县委领导会议上提出表扬了不止一两回,看样子是相当看好韩煜继任副部长这个位置。 要不是韩煜资历差点,丁海涛相信就不只是表扬那么简单。 “嗯。”韩煜鲜少话地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难为情地直挠头。 “说起来我也好奇,到底是哪个女同志让小韩这么害臊?”丁海涛很是好奇。 陈俊峰总算瞅准机会插话,立即又往幼儿园指:“幼儿园的生活老师,林老师。” 这回特意多说了生活老师这个身份,丁海涛第一反应是林正国的女儿林丽娜,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难怪手艺这么好。”丁海涛笑得欣慰,大掌用力拍了拍韩煜肩膀:“虽然干得是革命工作,但咱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该抓紧抓紧。” 上头看重韩煜,对他的个人问题当然也会重视,得知女方是幼儿园老师,丁海涛的疑虑就解决了大半。 进入单位前街道办肯定已经提前进行过背景调查,林老师政治背景清白对韩煜的前程也会有不小影响。 “八字还没一撇呢。” 韩建军担心韩煜在单位也没个正行着领导烦,陈俊峰心底也咂舌书记讲话他都敢回嘴。 可正是韩煜这种亲近随意的态度让丁海涛高兴,就像是长辈般笑骂了句:“臭小子。” “好了,你继续吃饭。”丁海涛冲几人挥了挥手:“别糟蹋了林老师的心意,吃完好好工作。” 说完,目光又习惯性地在众人脸上扫过,点点头背手往外走。 走了两步,窗户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上课铃声。 “小韩,红日幼儿园今年的招生指标满了吗?” “差得远呢!” 韩煜帮黄志刚的侄女解决入学问题时顺带问过,得知今年的指标刚完成了一半,赵秀华正为年终考核发愁。 丁海涛了然地点点头。 大领导前脚刚离开,老刘后脚就忙跳起来关上办公室门。 “下回谁不关门谁王八蛋!” 老刘心有余悸,赶紧把桌上的零件都往抽屉里扫。 还好丁书记没有注意,否则他保准要挨批评,今年年终奖也得全泡汤。 老沈若有所思地看着办公室门的方向,琢磨了半晌还是没头绪,干脆问韩煜:“你们说书记问幼儿园招生指标是有什么指示吗?” “能有什么指示?”老刘性子粗,根本没往深了想。 韩煜咬下口卷饼,脸上滚烫的感觉刚消散了点,心里又不停地冒出热气,好似有什么更加忍耐不住地涌动起来。 *** 县委家属院。 门锁咔哒一声响动,一个小身影先丁海涛一步冲进屋里,迫不及待冲进厕所。 厨房的方向飘来饭菜香味,丁海涛只凭气味就能判断出今晚家里又是白菜炖豆腐,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早上尝的海鲜粥。 这套三室一厅的公房,是丁海涛的家。 客厅里,妻子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叫正在饭桌上写作业的大孙子丁志文:“收拾桌子吃饭。” 见他进来,又问:“你接的人呢?” “厕所。”丁海涛指了指厕所没关严的门:“回来路上就吵着肚子疼要上厕所。” “不会又吃坏肚子了吧?”妻子郭桂芳担心地追问。 两人说的是孙女丁玉华,今年刚三岁,在红旗街道幼儿园读书。 不知道是肠胃问题还是食堂的饭菜有问题,前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拉肚子,最严重的一次去医院挂水才止住。 “玉华。”郭桂芳不放心,走到厕所门口:“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不疼。”丁玉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奶奶,我没拉肚子。” “没拉肚子就好。” 丁海涛把公文包挂到门后的挂钩上,脱下洗得发白的外衣:“永革还没到家?” “刚回,在屋里捣鼓他的手表,今早让玉华摔得不转了。” 别看丁海涛是县委书记,丁永革那块手表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买到手,平时最是宝贝。 “秀芹呢?” 咔哒—— 儿媳妇曾秀芹刚好进屋,顺手把挎包在也挂在了门后挂钩上。 也许是厕所没关严,她很快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异味,忍不住皱眉:“玉华又拉肚子了?” “我刚问了,没拉肚子。”郭桂芳把客厅里的窗户打开,又扭开收音机:“说是中午红薯吃多了。” 很快,被全家关注的丁玉华甩着手上的水珠冲到客厅抱住了曾秀芹,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 已经十六岁的丁志文早已习惯了妹妹撒娇,很懂事地进厨房帮奶奶端菜。 丁玉华从出生起就是全家的宝贝,丁永革年近四十再次当爹,那块最宝贝的手表在女儿面前也得让路。 “玉华乖。”曾秀芹抱着女儿坐到饭桌边,温柔地亲了口丁玉华嫩白的小脸:“你跟妈妈说说,中午你在幼儿园吃的什么?” “红薯。”丁玉华想都没想就立即回道。 “只有红薯?” “嗯……还有肉末末炒莴笋叶。”小姑娘很嫌弃地皱起眉毛:“不好吃,还是红薯好吃。” “莴笋叶炒肉末?” “我正好去给玉华送裤子,正好碰见食堂给孩子们发饭,那肉末里连点酱油都舍得不放……别说孩子,光是我瞧着都觉着没滋没味。” 那肉末应该是为了看着多点,根本没舍得煸炒一下,就这么和莴笋叶用水一煮,汤都乌糟糟的。 当然更嫌弃的话她没说……这可是儿媳妇千挑万选的幼儿园。 “要不咱们给玉华换个幼儿园吧?”丁海涛突然接话。 儿媳妇是文教局的科员,孙女选幼儿园时她调查了全家关系下能读的所有幼儿园,最后才选中红旗街道幼儿园。 在学校这个问题上,当然属她最权威。 现在丁海涛忽然提出换学校,让曾秀芹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幼儿园是出了什么政治方面的问题。 “爸。”曾秀芹焦急地看了过来。 “你别多想。”丁海涛忙摆摆手,接过丁永革接过来的筷子:“我就是觉着我们县委下属的红日幼儿园不是挺好吗!” “爸。”丁永革惊讶得眉尾高高挑起,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忘了孩子被烫那事啦!” “还不止。” 曾秀芹作为全程经手处理这件事的人,对红日幼儿园进行过走访调查。 幼儿园的食堂方方面面都有问题,进孩子们口的饭菜最基本的卫生问题都没法保证,她怎可能放心让女儿在里面读书。 “那是以前,我今天专门去幼儿园看了一遭。” 从武装部办公室出来后,丁海峰就趁中午吃饭前专门去了隔壁,也没惊动任何人,就跟门卫打声招呼后在幼儿园里转了一圈。 得到的结果令他很满意,下班前就已经决定要给孙女转幼儿园。 “红日幼儿园不是没有新厨师吗?” 整个县城都缺大厨,各个机关单位暗戳戳地抢人,哪轮得到文教局的份,最后万般无奈下才决定安排一名生活老师凑数。 “就是你们安排的新生活老师掌管厨房,我跟你们说……两三岁的孩子都能吃两碗饭。” 丁海峰今天逛到厨房门口,正好碰见幼儿园发饭,他是亲眼瞧见了孩子们吃的什么。 “还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不是知道父亲不可能说大话,否则曾秀芹真要怀疑这些描述里的真实性。 她倒是记得当初给红日幼儿园安排的生活老师姓林,不过档案上明明写着才十七岁而且没有工作经验,难道还有什么方面是他们遗漏了? 当初要知道林同志还有这手艺,全县的幼儿园估计都得上文教局抢人。 “你自己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丁海涛夹了筷子白菜:“要不是拉不下那个脸,我都想替我们县委食堂抢人。” 白菜炖豆腐还是老味道……豆腐都酸了。 “成!我去亲眼看看。”曾秀芹给女儿碗里夹了筷子肥肉片。 要真有这么厉害,她回去就给女儿办转学手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真冻手啊!” 晴了没几天的天又迎来半个月连续的铅灰色, 早晨雾大得根本看不清十米开外站的是谁。 深冬的清源县,湿寒无孔不入。 江燕萍牵着苏兵的手进入厨房,急忙推着孩子到灶膛前烤火,然后把早就冻透的毛线帽子拿起来用火烤干。 没多会儿, 韩煜径直把车骑进学校, 稳稳停在厨房门口。 孩子裹成了个圆鼓鼓的棉球, 灰扑扑的罩衫下两条臃肿的棉裤腿连跑快点都变得很困难。 “苏兵。” 趁韩煜取下车把手上的布兜子, 韩北挪动着笨拙的身体先一步进了厨房, 很快就看到坐在灶膛前的苏兵。 两个小朋友高兴地共同挤在一张小板凳上。 因为有着每天早上这一碗“力气粥”的小秘密, 两人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刚碰面就头挨着头地说起悄悄话来。 “韩干事。” 江燕萍站起身,把烤暖和的帽子又给苏兵戴上。 低头瞧见韩北穿得厚实暖和,忍不住又再一次提起苏兵的爸:“这么冷的天都舍得让孩子天没亮就出门,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老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江同志早, 林老师呢?” “林老师在菜地里拔菜,园长……”江燕萍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韩煜, 看他听得认真才继续说道:“园长把采购的工作交给了大林老师,以后早上只能用菜园子里的菜做早餐。” 赵秀华想平息其他老师的怨言,但真把人叫来了厨房才发现反而是个累赘, 前几天端盆开水摇摇晃晃还差点烫到林晓。 在厨房烤了了几天火后林丽娜自己也受不了厨房的烟熏火燎,主动向园长提出以后负责采购工作……然后早上的采购就又被挪到了下午。 正说林晓,她摘完白菜苗也在这时端着盆走进厨房。 “来啦。” 她站在后门透进来的那篇晨光里,满满一盆翠绿欲滴的绿色蔬菜更衬得那双抱着盆的手通红。 “我去洗菜, 你给孩子们做早饭吧!” 韩煜把提着的两个布口袋塞给林晓, 一把抢过菜盆:“我找老沈弄了点红枣,听说能补血……大口袋里红糖,给你的!” “红枣?” “老沈老家树上打的, 给孩子放几颗在饭菜里或者干吃都行,要是吃完了我再找老沈换,他家里多得很!” 嘴角那点痞气的笑又重新挂上嘴角,说完就转身走进雾气中。 “我看韩干事来这么早就是心疼你洗菜冻手吧……是个会心疼人的。” 两人之间的那点苗头江燕萍和厨房打杂的许师傅都看在眼里,这些天韩煜天不亮就来帮忙,除了心疼林晓的辛苦还能是为什么。 “江姐可以让姐夫也来帮忙,不就有人心疼了?”林晓冲江燕萍眨了眨眼。 “我家老吴就是个木头疙瘩,指望他还如指望我姑娘。” 江燕萍三个孩子,大女儿十四岁初中毕业就在家帮着做家务,张阿姨会把工作转给这个女儿也是看她一家日子过得最紧。 林晓听江燕萍的意思,要街道实在不给安排工作,保育员这份工作就转给大女儿干。 至于丈夫吴国兴,在江燕萍口中就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饭桶” “我去给孩子们煮红糖鸡蛋,你熬粥。” 聊天也不能耽搁正事,林晓把布袋子解开,抓出把红枣丢进水里。 “不能把手伸进灶膛里哦!”林晓抽空还得关注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看两人躁动不安的样子,只能又想了个主意:“老师需要一个能干的小朋友,去校门接黄慧心。” “我去!”韩北举手时已经迫不及待站了起来,苏兵反应不急“哎哟”一声跌坐到地上。 林晓的小灶如今已经有三名成员。 苏兵是父母不管引起的身体问题,黄慧心则是因为黄志刚一个单身汉不会养孩子造成的营养不良。 不同的是林晓发现情况后黄志刚立即就把黄慧心带到了县医院检查。 最后兜兜转转地就让小灶组里又多了个孩子,昨天黄志刚才送来不晒少粮食和肉票。 至于韩北……就是顺带的私心而已。 “手套戴上。”江燕萍追出去,给苏兵戴上毛线手套才拍拍两人的小屁股。 蜂窝煤灶上的小锅里水沸腾起来,林晓看了眼追出去的江燕萍,手里瞬间多了四个鸡蛋。 经过试验空间厨房不能带活物进入,因为幸运值升级到二的原因,鸡蛋可以带入冷藏柜,只是每天最多取用五颗。 林晓很好奇幸运值升级到三乃至更高的等级,是不是就能无限取用活物。 后门方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林晓迅速回头。 韩煜端着盆,正低头踩断拦在路中间的一根柴火,然后顺势踢到了墙边。 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还有什么要洗的?”韩煜把洗好的青菜放到灶台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水管里都结冰了。” “你烤烤火吧,昨天晚上我们都准备好了。”林晓面色如常地往灶台边抬了抬下巴。 下次使用空间时一定要再注意些…… 韩煜坐下,缓缓靠近灶口烤着冻僵的手。 “你托我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韩煜的表情在火光前有些晦暗不明,脑中组织完语言后才继续说道:“苏兵的亲妈已经再婚……” 情况有些复杂,以至于韩煜要想想才能继续说下去。 苏兵的亲妈李冬莲离婚第二个月就跟机械厂一个大龄光棍再婚,可结婚没两个月男人就因为下水库摸鱼淹死了。 下水库的原因是妻子怀孕需要营养补充。 李冬莲今年年初生下个女儿,把孩子交给男方家抚养后,又……再婚了。 “根据打听的情况看来,李冬莲应该不会管苏兵这孩子,所以我又去了趟县委家属院找老赵打听……还真找着了解决法子。” “什么法子?”林晓转身,顺手把鸡蛋壳扔进脚边的桶里。 没有肥料的情况下,蛋壳捣碎了埋进土里也是很好的补钙法子。 “苏兵的奶奶。” 两位老人跟苏成大哥过,老两口都是退伍老兵,老太太年轻时还是部队里有名的女神枪手。 这样一位嫉恶如仇的老太太正是解决苏兵问题的关键人物。 林晓静静听着韩煜说,手下动作没停。 六个鸡蛋在微微沸腾的水中凝固成光滑圆润的荷包蛋,随着搅动慢慢飘浮了起来,丢下一小块暗红色的红糖,最后撒入红枣和枸杞。 糖块很快化开,散发出暖融融的甜味。 “你也吃了早点再去上班吧!鸡蛋是我从家里拿来的,不算公共财务。” 热气升腾中,林晓先往每个碗里舀了一个蛋,再倒入红糖水,最后那个碗里又多放了个。 最后那碗先递给韩煜。 韩煜盯着碗里的两个蛋,愣了一下。 暗红色的糖水里漂浮着两个浑圆的荷包蛋,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在上面。 他下意识看向林晓。 她正低着头,把剩下的几碗端给孩子们:“先每人吃一碗,一会儿咱们再吃咸窝窝头。” 等三个孩子都欢欢喜喜地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慢慢吃,灶台上最后就剩下了一碗。 “江姐。”最后一碗林递给了江燕萍,林晓还嘱咐道:“锅里还有红糖水,你多喝点。” 江燕萍害羞又有些难为情地瞟了眼韩煜,小声地冲林晓道谢:“你心可真细,这都能看出来。” 每个月来月事的头一天就会肚子疼,这十几年江燕萍早已经习惯了,没想到竟然会被林晓察觉出来。 “都是累出来的毛病。” 林晓说着话,飞快地瞥了眼灶台前的韩煜。 “你怎么不吃?”江燕萍刚问出口就觉着不该问,明显是鸡蛋不够所以没有自己那碗。 她和孩子们差不多时间进的厨房,并没有看见韩煜碗里竟然有两个鸡蛋。 五个鸡蛋……能换一斤细粮。 林晓笑了笑,转到灶台前搅动大锅里的粥:“早上我吃过了。” 自从知道冷藏柜每天能取五个鸡蛋,林晓每天按时按点地往外拿蛋,早上悄悄给弟妹各煮一个带去学校补充营养。 当然……她也不会亏待自己。 韩煜没说话,很快就将糖水和鸡蛋几口吃完,抹了下嘴角站起来。 不知是这碗红糖鸡蛋暖和了身体还是舌尖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韩煜只觉得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被热气熏着了。 “走了。”他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嗯。”林晓只是应了声。 两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意的相处方式,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厨房外,林晓才抬头看去。 *** 县委家属院。 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了好一阵没人应,隔壁的赵华端着茶杯走出来,纳闷地看向气势汹汹地老太太。 “苏成没在家?” 老太太穿着件旧军装上衣,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即将炸裂的石头。 “婶子,苏成应该在!”赵华笑盈盈地喝了口茶,曲起手背使劲敲窗户:“老苏,老苏!” 赵华的爱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有些奇怪于丈夫过于热心的举动。 敲了半晌,屋里好像知道没法子装人没在了,窸窸窣窣半天总算有脚步声靠近。 赵华退后一步,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随着门打开,苏成见到母亲的这身打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些慌乱:“妈,您怎么来了……爸!” 稍微往后一看,才发现老父亲就站在台阶下,表情比今天阴沉的天还黑。 罗奶奶没理他,目光往屋里扫过去:“小兵呢?” “小兵还没……还没放学。” “你放狗屁!”罗奶奶一声爆呵,冰冷脸上沉淀风霜的威严:“人家隔壁的娃娃怎么回来了,我看你就是忘记了自己是打娘胎里爬出来的,把自己当畜生养大了!” “你!”罗奶奶指向缩在角落的方红琴,又指着苏成:“和你,跟我一起去幼儿园。” 隔壁的赵家门口,赵华急忙把茶缸往妻子手里一塞,拿起门后边挂着的棉袄就往身上套。 “你干什么去?”妻子不解地问。 “老韩说要帮苏兵解决问题,原来是这么解决的……我要跟着去瞧瞧。” 韩煜说不出一周就帮苏兵解决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没想到才说完第二天就来了个关键人物。 苏成的爸妈都是老红军,早些年刚成邻居那会见过一两回,大家伙还感叹苏家是“好竹出了歹笋” 一行人直接从家属院后门抄近道去了县委那边街道,隔壁就是红日幼儿园。 园里早已没了孩子们的喧闹声。 罗奶奶转头,冷冷瞟了眼苏成:“你不是说幼儿园还没放学?” 苏成不敢吭声。 他真正害怕的是一直背手在后走着的父亲,母亲脾气火爆会骂人,但父亲是直接动手……下死手那种。 罗奶奶似乎知道苏兵会在哪,穿过操场径直朝食堂走去。 “慢点吃。” “林老师,我长了好多力气,明天我就可以和韩北一起踢毽子了!” 吃了大半碗猪肝炒饭后,苏兵已经半饱,迫不及待地向林晓展示起自己的胳膊。 林晓很自然地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油渣,接着笑眯眯地点点头。 “老师也觉得你现在很有力气,下周的跑步比赛你肯定能参加。” “那我要多吃点饭,比赵爱国长得还高。” 两个月前苍白的脸颊变得有了丝血色,眼底疲倦被纯真的笑意所取代,俨然就是个正常的三四岁孩子。 就在这时,头顶的阳光被大片阴影遮挡。 罗奶奶走在最前头,满头银丝被夕阳照射得反出刺眼的光,林晓下意识歪了歪头。 老太太的目光准确落到了苏兵手里的半碗炒饭上。 油汪汪的炒饭,孙子红润的脸庞和路上赵华所说的情况全部对应,罗奶奶瞬间明白了一切。 “奶奶。” 就在罗奶奶的目光移到林晓脸上时,苏兵忽然惊喜地大叫一声,放下碗就朝老太太冲了过去。 老太太接住孙子,声音哽咽:“奶奶来接我们小兵放学了。” “爷爷。” 老爷子把孙子抱了起来,沙哑的声音透着股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威严。 “好孩子,爷爷奶奶来接你回家。” “林老师你好,我是苏兵的奶奶。”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但咬字很是清晰:“小兵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麻烦两个字她说得很慢,余光冷得像是含了钉子似的将苏成和方红琴钉在了原地。 “苏兵小朋友前段时间身体有点贫血,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了许多,不过以后家里和园里还是得多配合……务必让孩子好好恢复身体。”林晓的语气很平和。 罗奶奶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林晓话里的意思。 回头狠狠剜了眼儿子儿媳,又看向林晓:“以后小兵就由我和他爷爷照顾,家里有我们,学校里该怎么管就交给你,改明儿我就让老头子送些米粮还给林老师,不能让你继续补贴。” “林老师,谢谢你。”苏爷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千万不能拒绝,我们老两口手头比许多人家都宽裕得多,哪能让你一直帮我们老苏家养孩子。” 当初因为苏成搞破鞋闹到要离婚,苏爷爷和罗奶奶气得狠心断了跟老二一家的来往。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因此害了小孙子,老爷子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后悔。 林晓没再拒绝。 罗奶奶脸上露出丝浅浅的笑意来,但也只是转瞬即逝,转身看向儿子儿媳后声音又瞬间冷了几个度。 “既然你们都敢干,那我也就不怕当着林老师的面把丑事说出来。” 苏成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初就因为和方红琴结婚差点把他举报到革委会。 “良心被狗吃的东西。”罗奶奶猛地提高声音,战场杀敌淬炼出来的气势猛地压向苏成:“你们两口子倒是吃得肥头大耳,粮食都喂了畜生,当然没有多余的给孩子吃。” 无论罗奶奶骂得多难听,方红琴都一声不敢吭,她比苏成更怵这个婆婆。 罗奶奶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打开:“这是我和老苏的退休金补贴,这些钱总够小兵每天吃一个鸡蛋了吧?”手帕边缘扫过苏成的脸,他不哪敢接…… “怎么?”罗奶奶目光刮过儿子儿媳:“以为我会把钱票给你养孙子?你们做梦……从今天开始,小兵由我和老苏养,你每个月送二十斤粮食和十元钱来我这!” “妈,家里就苏成一个人上班……” 钱一分拿不到还得倒出钱,让方红琴心疼得直滴血,壮着胆子好不容易开口。 “闭嘴。”苏成猛地回头呵斥。 下一秒,林晓就见苏爷爷一手抱着苏兵,眨眼功夫就跨出了几大步。 抬腿重重往苏成后腰踢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苏成直接疼得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而老爷子上半身连晃都没晃。 难怪苏成怕成这样,苏爷爷是个练家子啊…… 看热闹的赵华捂住嘴肩膀至抖,他怕不挡住的话自己笑得就太明显了。 罗奶奶像是没看见似的朝苏兵伸出手:“小兵不怕,跟奶奶回家,晚上让爷爷给你煮排骨吃。” 得到了苏兵一个小小的点头。 “林老师,过两天我就让我大儿子扛粮食送你家去。” 苏老爷子自始至终都没再看苏成一眼,问了林晓家地址后,率先大步流星向校门走去。 罗奶奶走了两步,转身:“还不走。”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苏成和方红琴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匆匆跟上,没再敢看林晓一眼。 林晓:“……” 这两位正直又刚烈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就是……从家里带来的碗能不能先还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红日幼儿园。 午后阳光透过幼儿园蓝色木头窗户上擦拭得不太干净的玻璃窗, 被晕染成了一团团温暖的光斑。 起床铃声刚响过,小班的孩子很快就相继醒来,像是一群刚破壳的毛茸茸的小鸡仔,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伸懒腰, 等着老师来穿衣服。 林晓和孙晓华挨个儿把孩子们从被窝里捞出来, 穿棉裤穿罩衫。 窗外已经有大班孩子们活动的身影, 墙角边的秋千排起了长队, 小班的娃娃们一看更是待不住, 叽叽喳喳地吵闹着要出去玩耍。 林晓在轮番轰炸的叫声中忙得一头大汗。 “我不想放假。” 人走得差不多了, 角落里一直乖巧坐着的几个孩子, 韩北最先闷闷不乐地出声。 最活泼的赵爱国今天意外安静,听到韩北这么说,两只杵着下巴的小胖手放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我爸说, 后天我就不来幼儿园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来幼儿园?”黄慧心有点着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生墙的绿色油漆。 苏兵望着几个小伙伴, 很认真地解释:“我爷爷说这个叫放寒假,得放好久好久……过完年咱们才能来。” 韩北重重点头,努力张开手臂:“得好多好多天。”说着说着又很沮丧地垂下手臂, 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床铺的林晓:“我奶奶做的饭不好吃,我想天天吃林老师做的饭。” “我也是。”虎头虎脑的赵爱国挠了挠脚板心,小声附和:“我妈炒菜不放油,我爸要是敢说不好吃的话她还要打人, 我妈打人可疼了!” 龇牙咧嘴的摸样逗得其他几个小伙伴咯咯笑个不停, 很快几人又开始比赛谁家的饭菜最不好吃。 烦恼就这样在比赛中被忘记得干干净净,又闹做了一团。 “咱们小班这四个孩子就是你的跟屁虫。”孙晓华笑。 林晓走哪四个孩子跟哪,除了上课时间得待在教室外, 其余时间孙晓华总看见四道身影围着她转。 特别是黄慧心和韩北,看着完全把林晓当成了妈妈。 “跟着我有吃的。”林晓双手捏住被子两角用力一抖,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了床上:“孙老师的母亲情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 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虽然还是累,可学校减轻了许多工作,让她有更多时间忙活家事,也有了空收拾自己。 孙晓华精神头看着好了许多,头发又梳成了一丝不苟的样子。 “在幼儿园上班就这点好,有寒暑假。” 江燕萍坐在窗边拆被子上的线,打算一会儿把棉絮抱到操场上晾晒。 红日幼儿园的寒假从一月中旬到二月中旬,老师们得把睡了一学期的被子拆出来清洗晾晒。 明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上学,下午幼儿园要组织孩子们活动,中午的午觉取消。 虽然有两个保育员,干活的却只有江燕萍一个。 所以她今天就得开始拆洗,要不明天忙活不完。 林晓收完被子枕头,主动提出帮忙:“我去晒棉絮,两个人干速度能快点。” 江燕萍扬起笑容刚想说话,就听苏兵忽然惊讶地叫了声:“是我爷爷奶奶。” 林晓抬头,顺势往窗外看去。 苏爷爷和罗奶奶跟赵秀华站在园长办公室门前说话,说没几句就进了办公室。 本来只是很寻常的一个场景,赵秀华把两位老人请进办公室后却忽然朝后院的方向看了眼,眼神……有些怪异。 林晓没时间多想,下一秒就觉得棉絮重了许多。 “林老师,我来帮忙。” “我也帮忙!” “我力气最大。” 林晓被三个小家伙围住,望着几张充满依恋的可爱脸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棉絮分成一床一床叠好,每个人都分了床。 “太好了,有你们帮忙,林老师能省好多力气。” 几张小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一个个抱着棉絮昂首挺胸地走出寝室。 “难怪孩子们喜欢林老师。”孙晓华看林晓又抱了几床叠好的棉絮一一分开折叠,忍不住笑着摇头:“换成我可能还会嫌孩子们帮倒忙。” 棉絮本来就小,林晓一次性能抱十床去晒,更何况棉絮本来就摞好了,抱起就能走。 结果现在要重新分开叠好,方便几个小豆丁抱。 “咱们总觉得他们小不会干事,可哪个人生下来就会呢?要是一直打击他们的自信心,真等到了该干的年纪,可能喊都喊不动。” 说着,林晓冲一直期待看着的黄慧心招了招手:“帮老师抱枕头去晒好不好?” “好!” 看着黄慧心瞬间发亮的眼睛,孙晓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让他们试试,咱们老师在旁边多看顾着些就成,让孩子们在小事上积累自信心,以后对孩子们的性格定型有帮助。” 一番话说得很平实,就像是随意在跟孙晓华和江燕萍聊天差不多。 随着赵爱国几个孩子帮老师忙的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孩子也跑来寝室要求帮忙。 看着那些在林晓引导下,虽然笨拙却很认真帮忙的一连串小小身影,孙晓华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深思和认同。 她认真地看了看林晓。 还没十八岁的小姑娘,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聪慧,看待什么问题都很豁达通透,就像是早早经历过了许多事。 越和林晓接触越觉得她话不多做事很实在,待人那份暖和,是没法装出来的。 “要是我女儿以后有林老师这么好……” 江燕萍的一个好字足以表明了许多层意思,不止是江燕萍,孙晓华也打心眼里喜欢林晓,愿意和她亲近。 但也总有人看不惯全部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林晓身上。 比如正靠在寝室门口边晒太阳的林丽娜,方才还觉得暖洋洋的阳光此时只让她心烦意乱,心底升起的焦躁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烦闷。 林丽娜不讨厌林晓,甚至觉得她就是个谁都能捏两下的“软柿子” 就拿换采购这件事,换成其他人的话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同意,但林晓当场就交出了采购本和钱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表现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一辈子……”林丽娜抬头看了眼幼儿园上方的天空,很快又低头抚平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还是只能待在县城。” 那抹复杂的目光在赵秀华缓缓走近时最后只化作了一个模糊念头。 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惆怅,又有点傲气……林晓是不错,但终究和她不是一类人。 “大林老师,晒太阳呢!”赵秀华停在林丽娜面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暑假你回不回城里?要是回的话我今天就给你开介绍信。” 林丽娜笑着点了下头:“回!麻烦园长了。” “客气什么……下班前来我办公室拿。” 说话时眼角笑纹堆叠,嘴角扬起的弧度都透着股过分热络,赵秀华以为的平易近人在林丽娜看来处处都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迎合。 “园长你忙,我先去教室看看孩子们。” “你忙,我去仓库里找把钉锤修门。” 林丽娜刚转身,赵秀华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嘴角拉平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林晓努了努嘴,收回视线退回寝室。 *** 叮铃铃—— 随着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如放出鸟笼的鸟儿,一窝蜂地朝操场跑去。 林晓今天下班比较晚,得帮江燕萍一起将棉絮全部收回寝室放入柜子里。 抱完最后一床棉絮,又去厨房检查了一圈,给猪喂完猪食。 “准备下班了?” 赵秀华来的时候,林晓正取下围裙挂到门口的钉子上。 “园长。” “过年回乡下吗?”赵秀华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老茧,状似无意说着:“我看你资料写祖上是青山大队的,奶奶还在乡下吧?” 资料上只是写了林晓的背景,但赵秀华应该没有详细看,否则肯定就会知道她爷爷那辈就在清源县讨生活。 林晓动了动嘴唇想解释,赵秀华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林老师还没有对象吧?年轻女同志工作好只是一方面,这终身大事也得早些考虑,咱们总不能挑别人剩下的不是……找个好归宿才是正理。” 林晓又紧紧闭上了嘴,微笑地看着赵秀华上下嘴皮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前世社区食堂的爷爷奶奶们催婚起来,话术比这还密得多,逮着林晓就要说上几句。 赵秀华见她没什么抵触情绪,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拍拍林晓的胳膊:“别人不操心我替你操心,我这就有个上好的人选……要是满意了你就点点头,我安排你们见面,他……” 这个他是赵秀华爱人的侄子,叫什么林晓听得模模糊糊,只记住了对方三十岁,是县城农机厂的一个小干部,最赵秀华着重强调了对方是城里人,父母在城里有房子,以后他也是要回城里的。 话里话外都围绕着侄子条件好,从工作到家庭都被抬得极高。 林晓无语地望着,甚至很想打断滔滔不绝的赵秀华,问她条件这么优秀的男同志怎么会三十岁了还单着。 她正斟酌着该如何礼貌而不把赵秀华得罪得太狠的情况下拒绝,最好能让对方知道不可能,又别闹得太难堪。 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煜呼出的热气在脸前形成了团雾气,一只手叉着腰,还是那副没个正行的站相。 “赵园长,忙着呢?” “韩干事来接韩北?孩子在教室,怎么跑厨房来了!” “刚在教室门口瞧见你们在说话,好奇过来瞧瞧。” “我和林老师正在聊……” 韩煜解开围巾,很自然地搭到了林晓脖颈上,细心地围了两圈,才嘴角一勾抬头:“聊终身大事?” 赵秀华浑身一颤,像是被冰水从头到脚浇透。 这个动作很是随意,却是身份的宣誓,话虽然是对赵秀华说,语气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每个字就像是一个一个字砸出来的。 “我知道赵园长是好心,可真有些不巧。”话说到这才顿了顿,将视线转向林晓,牢牢锁住她的每个表情:“我和林晓同志,正在处——对象。” 处对象三个字说得很慢,好像只要林晓脸上露出半点不高兴,他就会立即停止。 “……” 林晓抬头看着,目光里甚至能清晰看到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样子。 “你们……在处对象?”惊讶过后,赵秀华的脸上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尴尬:“你们时候处上对象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小林老师?” “赵园长的侄子只能介绍给更适合的单身女同志了。”韩煜笑,不是平常那种痞气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愉悦:“我们这算内部消化吧?” “刚处没多久,没好意思跟园长说。”林晓害羞的视线乱飘,看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怕大家笑话。” “咱们光明正大,怕什么。”韩煜笑。 赵秀华表情僵了下,迅速调整语气:“韩干事说得对,这有什么害羞的,咱们应该祝福才对。” 一团尴尬而生硬的祝福后,赵秀华转身离开。 “……” 林晓脸上的羞涩一扫而空,目光平静地望着赵秀华走远的背影。 “你说我这算是得罪了赵园长没有?” 韩煜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林晓齐平,声音低沉:“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以结婚为目的,正儿八经的相处下去。” 磐石般的坚定目光迎向林晓。 林晓没有丝毫扭捏,只是清晰地回答了三个字:“处处看。” 三个字,落地生根。 “什么呀!”韩煜的嘴角高高翘起,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轻松:“听你这话是随时打算踹了我跟其他人好?” 林晓抬头,眼中终于漾开真实的笑意。 “没结婚之前什么都有可能。” “那我可得积极表现,务必让林同志没有理由踹了我。” “你打算怎么表现?” 韩煜忽然伸出手,握住林晓冰凉的手:“比如洗一辈子菜,有人欺负你的话我再挡刀。” “说什么胡话呢!” 林晓哭笑不得地把挡在门口的人推开,取下挎包,又将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你说东我绝不走西,你说晚上吃稀饭我绝不提吃干饭怎么样?” “赵园长找你麻烦的话我来处理。” “以后你的麻烦归我管了。” 夕阳正好。 将他俩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枯黄草地上,影子紧紧依偎着,看上去很是亲密。 林晓没想到,她和韩煜的关系会以今天这样一个方式彻底明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放假前最后一天, 园长通知要把食堂里剩下的食材全部用上,吃不完的下午给孩子们带回家。 做完早餐后,林晓就在厨房里搜罗了一圈。 “面粉还剩这么多,中午烙饼吃?” 自从林丽娜负责采购后, 这位父母是北方人的城里姑娘特别喜欢买各类面粉, 恨不得厨房能一天三顿都做包子馒头。 江燕萍一个正儿八经的江源县人, 看到面粉都直皱眉头。 “也就是咱们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采购指标高, 要是街道办的幼儿园, 买这么多白面不知得挨多少批评。” 机关幼儿园的采购指标里还有各单位财政补贴, 比起街道幼儿园条件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林晓环顾了一圈食材, 除了萝卜白菜就剩些面粉和红薯。 “看看缸里还有几个鸡蛋,要是还剩得多,就做韭菜盒子……” 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口忽然闯进来个人, 赵秀华额头上全是汗,指着操作台手指抖了几秒才断断续续说完整句话。 “文教局……文教局和省城……省城领导要到咱们幼儿园来检查。” “今天?” 别说赵秀华, 就是林晓听着都有些紧张起来。 “说是要检查……幼儿园的伙食情况。” 赵秀华整个人都很紧绷,视线迅速在厨房扫过后落到操作台上:“中午怎么没肉?” “那你得问大林老师。”林晓嘴角动了动,看赵秀华的眼神像是在说问我干什么。 赵秀华一哽, 抿了抿唇。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后院毫不知情的几只母鸡忽然拍打翅膀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赵秀华眼睛一亮。 “那就杀……杀两只鸡。”举起的两根手指顿了顿,缓缓又增加了两根:“四只全杀了,正好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可是四只鸡都在下蛋, 杀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鸡鸭平时都是林晓喂, 每天滋养泉水加空间厨房里的玉米面和菜偷偷喂,如今四只母鸡每天都在下蛋,每个月下的蛋数量比采购指标里还多。 为了应付文教局检查就要把鸡全杀了, 林晓有些舍不得。 可赵秀华完全没这种可惜的感觉,嘴角往下一沉,眼神像是迅速结了层冰。 “孩子们需要营养,个人感情服从集体需要,母鸡再能下蛋也是公家的财产,小林老师你说呢?” 江燕萍心底很是诧异,不由悄悄往赵秀华看去。 明明是私心,到头来竟然一顶帽子扣到林晓头上,平时装得再好也总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 难怪来上班前老娘曾跟她说赵秀华骨子里极其自私,只有老老实实上班不表现就能安安稳稳干下去。 一旦触及到利益,就会成为赵秀华的“眼中钉” 看来老娘告诫的果然有理,一开始赵秀华对林晓总是笑眯眯的,结果遇到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变脸比变天还快。 “知道了,园长。” 林晓语气很平静地回答。 “那你们忙!中午多准备点饭菜……领导们应该会在食堂吃中午饭。” “好的。” 省教育局和文教局的一通电话,让整个幼儿园上下都紧张进来。 大班小班的孩子们都在老师带领下忙活着打扫教室和操场。 厨房里同样热火朝天。 “好可惜……唉……” 养了接近四个月的母鸡腹部已经有了厚厚一层黄色的鸡油,林晓从鸡肚子里掏出连串大大小小未成型的鸡蛋。 江燕萍把鸡蛋接过来放入鸡杂的盆里,可惜得连连叹气。 “鸡油单独留一部分,下午我用鸡油炒萝卜丝,给孩子们做点菜窝窝头拿回家。” “成。” 江燕萍悄悄用余光偷看林晓,发现她好像一点都没受刚才的事影响,不过一眨眼就割下片鸡胸肉。 “中午给孩子们包鸡肉小馄饨。” 卸下四块鸡胸肉和两只鸡腿肉后,林晓把鸡交给江燕萍宰成块,她去和面,准备馄饨的馅料。 “林老师不觉得难受?为了喂这几只鸡,你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地里找菜,好不容易开始下鸡蛋……” 林晓抬眸,坚定地摇了摇头:“反正是吃进孩子们的肚子,没什么可惜的。” 要这四只鸡最后进了赵秀华或者其他人嘴里,林晓才真会觉得委屈。 江燕萍一听,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赵秀华做得虽然不地道,鸡肉好歹是进了孩子们的肚子。 两人分头忙碌开来。 想要让没什么油脂的鸡肉有肉香,放入鸡油和猪油就是很好的中和法子。 鸡肉茸里再放入一些切碎的木耳和萝卜丝,最后打入几个鸡蛋。 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能感觉到筷子又阻力,馅料黏成团,才算成功了一半。 剩下就是擀馄饨皮。 林晓不知怎么和的面,擀出来的面皮薄得好像纸张,拿起来能透光又很劲道。 那把能宰鸡的菜刀根据感觉,将面皮切成了小孩手掌大小的馄饨皮。 林晓从面袋子里抓出一把面粉撒在馄饨皮上,摞起来后抖落多余面粉。 准备工作就全部做完。 上午十点半,孩子们的户外活动时间,厨房里也进入了最紧张的备餐阶段。 两大个筲箕已经装满了堆成山的小馄饨,锅里用几根鸡腿骨和半只鸡架鸡油吊的汤已经隐隐有香味飘散出来。 用滋养泉水喂的鸡,鸡汤香味比一般土鸡要浓郁上百倍。 香味从厨房悠悠荡荡地飘向了幼儿园门口 “欢迎王处长,欢迎曾科员莅临指导。” 赵秀华和林丽娜早早就等在门口,看吉普车刚刚停稳就急忙迎了上去。 省教育局的处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同志,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跟赵秀华握了握手又有一瞬怔住。 刚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林丽娜竟然主动伸出了手:“王处长您好。” “你才是赵园长?”王处长问了句才伸出手跟林丽娜握手:“没想到赵园长竟然这么年轻。” “这位是我们幼儿园的……保育员。”赵秀华尴尬得连话都说不顺。 本来想着林丽娜说不定认识省城来的处长,套交情不成反而让人产生了误会。 “保育员?”曾秀芹不由打量系着蓝色丝巾的林丽娜,很快便和领导特别打过招呼的林丽娜对上了号。 后半句保育员怎么没有参与食堂工作在舌尖转了圈后吞下肚,转而挂上淡淡的笑容:“王处长,林老师是省商业局林副科长的姑娘。” 王处长眼底精光一闪而过,但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情,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赵园长,这次我们来看看清源县基层幼儿园的真实情况,特别是幼儿园后勤保障方面……其实也就是检查食堂工作的开展情况。”曾秀芹笑着说道。 得到上头要来检查的消息后,作为负责此次工作的曾秀芹,第一时间便定下了红日幼儿园。 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公公一直推崇的食堂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是是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检查。”赵秀华笑容热切,声音都清晰了不少:“隔壁土地是我们幼儿园全体老师开辟的菜园,日常种些蔬菜,现在已经能保证孩子们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 王处长往校门边的低矮围墙看进去,果真能看到地里有片片绿色忽隐忽现。 “我组织老师去附近生产大队换了些稻草,下班用稻草盖上土地,白天再取下晒太阳,务必让孩子们在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不错。” 王处长很满意赵秀华因地制的尝试,应该能给全省所有幼儿园起个好的带头作用。 林丽娜撇了撇嘴。 明明是林晓和其他老师想的法子,结果现在倒成了赵秀华的功劳。 “那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王处长提出。 于是赵秀华陪着领导一行慢慢地参观了幼儿园的教学展示情况,最后曾秀芹主动提出:“王处长,我们去食堂看看?” “曾科员说得对,食堂才是我们这次检查的主要目的。” 食物的香味先一步进行了展示。 叮铃铃—— “我们就在外边等等,别耽搁孩子们开饭。” 午餐的铃声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声音。 大班的孩子们在黄桂兰带领带有序地进入餐厅,小班孩子们就没那么有持续,像群小鸭子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好香啊!”虎头虎脑的男孩刚穿上罩衣,就迫不及待地从队伍里跳起来往餐厅看。 他身边的女孩就文静得多,扯着男孩袖子皱起鼻子:“杨华军,你别跳了,不然我要跟林老师报告,中午不给你吃好吃的。” “不跳就不跳,我中午要吃三大碗。” “排好队,每个人都能吃到。” 排头的小姑娘很有领导风范,帮着老师组织大家排成了整齐的一队。 紧紧站在远处阴影下的王处长笑纹加深,目光追随着一排摇摇晃晃的小身子进入餐厅。 “孩子们这么期待中午饭,我看食堂饭菜准没错。” 等孩子们全进入餐厅,他又朝队伍挥了挥手:“我们靠近看看。”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放到餐桌上,餐厅里顿时响起了阵小小的欢呼。 清亮的鸡汤里漂浮着一个个半透着粉色肉馅的馄饨,小青菜在油脂作用下更是翠嫩欲滴,香气扑鼻。 “林老师,这是什么?” 好多孩子根本不认识碗里的是什么,胆子大的赵爱国立即举手问道。 “鸡汤小馄饨,大家都先吹一吹再吃,小心烫。”林晓笑着回道。 “烫,吹吹。”立刻有孩子学舌。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娃娃趴在桌子上,非常乖巧地看着老师给其他同学发饭。 等大家都开始发菜了,王处长发现她面前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怎么回事?” 赵秀华抹了把额头的汗,生怕解释慢了留下什么不好印象:“何玲是小班年级最小的学生,一般要等老师发完饭最后才发给她。” 刚两岁的孩子,连勺子都拿得不稳,汤汤水水的食物一般不敢让她单独吃。 果不其然,最后林晓端着两个碗走到了何玲面前坐下。 “老师帮你晾凉了,这些能吃得完吗?” 何玲用力点点头,拿起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个馄饨,刚想往嘴里送,就扑通一声掉入了汤里。 第二次第三次尝试还是没能吃进嘴里。 林晓接过勺子,舀起一个带着汤的馄饨送到孩子嘴边。 小姑娘张大了嘴巴,送进嘴里,圆脸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 一口吃完,迫不及待地就问:“林老师,明天为什么就不能来幼儿园了?” 幼儿园的一个月假期是跟着文教局文件走,但很多单位肯定不会有这么长的假期。 所以单位会组织双职工家庭把孩子带去单位,由单位组织人手照看这些孩子十来天。 “过完年我们就能再见了,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到时候老师给你做小兔子馒头。” “什么时候才过年呀?” 大些的孩子立即就追问起来。 不等林晓回答,其他孩子就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空气里都充满了对幼儿园的不舍。 这一刻,所有的准备似乎都被满室的童言童语所治愈,熟悉又陌生的成就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虽然是穿越者,林晓却清楚自己没有改变时代的能力,但至少……还能温暖你这些小人儿的胃和心。 “这位就是幼儿园的生活老师?”曾秀芹压低声音,无意识地点了下头:“鸡肉馄饨?确实让我开了眼。” 赵秀华看着里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林晓的表现肯定赢得了几位领导的认可,其实……也有她无可奈何的认同。 这个刚开始就充满了充数意味的生活老师,在林晓手里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赵园长,可不可以让我们也尝尝这碗鸡汤馄饨的味道?” 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没一个露出半点不高兴的表情来,让王处长对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也产生了不小兴趣。 “当然。”赵秀华急忙收敛思绪,冲餐厅里的江燕萍招了招手。 很快,五碗刚起锅的馄饨送入了园长办公室。 赵秀华岸亲自端了一碗放到王处长面前:“处长您尝尝,可能有些淡。” “给孩子们吃的饭食,淡些正常,”王处长摆手,往沙发前坐了坐,拿起勺子。 汤头滚烫清鲜,薄薄的馄饨皮轻轻一咬就破开,鲜美浓郁的肉汁溢出。 清淡……但一点都不淡,反而浓郁得口齿生香。 王处长眉毛一掀,筷子停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我听曾科员说, 你们幼儿园没有厨子,食堂的工作是由生活老师完成?” 王处长端起碗,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赵秀华。 不止馄饨的肉馅是鸡肉,汤头还是鸡汤熬的, 而且这股鲜美味可不是一两个小时能熬出的浓厚。 别说放在一个小小幼儿园, 就是招待外宾的国营宾馆都绰绰有余。 “幼儿园这学期刚招的生活老师, 小林老师……” 赵秀华最初心里有几秒犹豫, 到底要表扬还是批评, 就眨眼功夫看到王处长竟然直接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汤, 心下才确定肯定是前者。 碗里最后一个馄饨下肚, 王处长靠坐回沙发靠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因为这碗馄饨柔和不少,嘴角有了丝明显笑意。 “你们幼儿园食堂很不错,不仅有营养, 味道还十分美味。”他转向一旁刚吃完放下碗的曾秀芹:“曾科员怎么觉得呢?” “说出来不怕王处长笑话。我们家孩子读书的幼儿园最近天天白菜萝卜,哪像红日幼儿园不仅吃得丰富, 搭配还营养。”曾秀芹笑着摇头。 话没明说,态度却表明得很清楚。 王处长点头微笑:“这份用心我也吃出来了,有限条件下能做出这么清淡美味的饭菜, 不容易!值得表扬。”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赵秀华悬着的心陡然踏实,脸上涌起无法隐藏的笑意:“谢谢王处长和曾科员的肯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王处长微微颔首。 “食堂方面的工作我一直很关注,大会小会反复强调, 不瞒您说……我就是想着再苦不能苦孩子。” 几位领导的表情让赵秀华语速极为流畅, 话里行间提了不止一两次对食堂工作的重视。 曾秀芹听着,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扫了窗外一遍又一遍。 全县的幼儿园曾秀芹都打过交道, 红日幼儿园以前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否则怎么会让孩子去街道幼儿园读书。 现在倒好,听着怎么好像完全成了园长功劳,食堂工作的几位老师和保育员倒是两三句话就带过了。 “负责食堂的生活老师也姓林?”王处长突然问。 “是,小林老师专门负责食堂那块,还有江燕萍同志……林丽娜同志也会帮忙。” “我想见见林老师。” “好……我这就去叫她。” 嘎吱—— 办公室门一合上,王处长的笑容都淡了下来:“曾科员,咱们这位赵园长干事不踏实啊!” 曾秀芹不解。 王处长忽然抬起手,指向茶几上一碗没怎么动的菜:“下蛋母鸡都舍得杀,你说是为了什么?” 一碗炒菜,最上层的炒青菜下两颗小拇指大小的鸡蛋黄若隐若现。 曾秀芹用筷子扒开上层青菜,果然是两颗没成型的鸡蛋。 林晓从厨房直接被叫了过来,围裙和手上都沾着些黄色的面粉。 “林老师你好。” 林晓举起手,歉意地冲王处长笑了笑:“手上有面粉,怕弄脏了王处长的手。” “我闻着倒是香得很,林老师又在做什么好吃的?”看着林晓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王处长笑意加深,直接冲对面沙发指了指:“都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了。” “蒸玉米馒头。”林晓回得很简洁。 “不仅饭做得好,也很用心,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下去,未来一定能成为幼儿园的核心骨干。” “谢谢王处长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那林老师继续去忙……不能因为我耽搁了工作。” “那我先回去去工作。”林晓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走时还顺便将空碗都带走了。 “……” 检查很快就结束。 吉普车和来时一样呼啸而去,赵秀华笑僵了的脸缓缓沉下。 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校门口望着。 领导的话听上去是充分肯定,但她分明觉得真正赞许是落在只去办公室露了个脸的林晓身上。 走时曾秀芹还特意说了几句看似是闲聊的玩笑话。 先说她公公丁海涛对林晓的手艺称赞,接着话锋一转说下学期要将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读书。 丁海涛是谁……县委书记。 让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摆明是冲林晓而来,秀华这个园长倒成了陪衬。 林晓在县委书记那都挂上了号,再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实习老师。 赵秀华狠狠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 *** 食品厂筒子楼。 寒假第十天,窗外天刚蒙蒙亮,几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林晓无奈睁开了眼睛。 窗外寒风呼呼,有雪粒被卷着敲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下雪了…… “晓晓醒啦?” 养成这个点醒来的不止林晓一个,吴秀珍也早早醒来,翻个身面朝高低床。 “奶,下雪了。”林晓披上棉袄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雪还不小。” 鹅毛般的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洒落,走廊上灶台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放眼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林晓赶紧看向灶台下的蜂窝炉灶,果然也落了一层雪花,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火熄了。 吴秀珍跟着坐起来往身上套毛衣。 “不睡了,我去把碗柜里的碗收一收。” 清源县每年最冷那几天都会下雪,筒子楼不能烧柴火,要么硬抗要么烧蜂窝煤烤火。 说起来倒也奇怪,去年吴秀珍长了一手冻疮,每天睡到半夜都抓心挠肝的痒。 今年没长冻疮不说,昨天夜里下大雪都没冻醒,她心里还想着是不是清源县比连江县要暖和些。 林晓趴在窗前,哈出一口气。 玻璃窗上迅速凝成片雾气,她在雾气上画了个心又很快消散。 小小一个动作就让她心里无端地高兴起来。 下雪天不用上班,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让人高兴。 “呼——” 寒风的声音随着开门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晓晓怎么不多睡会儿?” 隔壁的门快了几秒打开,林国东站在走廊上用力地打了个哈欠,嘴里飘出的热气眨眼便被寒风吹散。 “今年下雪好像没有往年冷。” 扭头看到吴秀珍连帽子都没戴,又忍不住感叹道。 吴秀珍探头往隔壁看了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是不怎么冷,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 隔壁张家灶台上的积雪都有手掌厚,灶台下放的几个土豆看着都冻透了。 “我一会儿上新华家,喊他们一起来家过小年。” “你看着办。”吴秀珍把碗柜里冻得起了层霜的剩菜拿出来,又往楼下看了看:“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要是河街子买不着菜就去供销社,我那还有票。” 下雪除了冷,各种吃食还会涨价,今年正巧赶上小年,估摸着涨得还会更多。 “你儿子聪明着呢!”林国东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挑起大拇指往自己屋里一指:“昨天刘芳就说要变天,老早就从河街子买了不少菜,尽够咱们这几天吃。” “还是刘姨有先见之明。”林晓站在门口梳头,非常上道地赶紧拍起马屁:“我就一点都没想到今天会下雪。” “上几个月班别的没学会,拍须溜马倒是学了不少。”林国东仰头大笑。 林晓又说:“爸,学校给我们发了肉票和油票,一会儿我去河街子买肉。” “学校发的你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刘姨。” 林国东不让林晓给家里交生活费,说是钱票都攒着以后结婚用,几个月下来粮票无形中都攒下了近百斤。 “学校发的年终奖励,年后过期了想用都用不成。”林晓笑。 林国东笑吟吟地看着林晓动作麻利地编好两条辫子,又戴上顶有些眼生的毛线帽。 半年前连辫子都不会编的女儿已经就能给家里买肉买油,想到这,心里不禁涌上股说不清的惆怅。 “那今天我们全家就享晓晓福,吃点好的。” 扫去蜂窝炉上的积雪,重新添两块新蜂窝煤点燃,等热气上来了才烧水洗脸。 随着各家的门打开,筒子楼里逐渐热闹起来。 隔壁钱淑兰开门就看到冻透的土豆和白菜,忍不住对着屋里又骂了一通。 骂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父女俩,还是只能认命重新烧蜂窝煤灶。 一股股黑烟在楼道里四处乱窜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靠近了筒子楼。 “晓晓。” “二叔。” 虽然看不清人,二叔林新华的声音林晓却听得出。 林新华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旧麻袋,眼镜上落满未化的雪花,脸冻得通红。 “出什么事了?冒这么大的雪来家。”吴秀珍赶紧迎上去,用毛巾拍打棉袄上的雪:“瞧你冻得。” 林新华随意把麻袋往走廊上一放:“玉兰让我早点来,免得大哥老早就出去买菜。”冻红的双手连搓几下后总算有了知觉:“咱们今天一起过小年。” “我正这么打算呢!” 林国东解开口袋,探头一看,惊讶不已:“哪弄来的?” “什么好东西?”钱淑兰挥舞着蒲扇,好奇地凑上去,随即也惊讶地叫了声:“上哪弄的牛肉?” 冻得硬邦邦的一大块牛肉,周身裹着层白森森的冰壳,暗红色肉质一看就知道是牛肉。 林晓穿来快一年,还是头回见牛肉。 “真是牛肉。”林晓捧起牛肉凑近了闻:“还是牛腱子肉,得有三斤。” “前几天去省城拖拉机厂指导工作,拖拉机厂那边送的,还好碰上天气冷才让我从省城背回了家。”林新华乐呵呵地搓着手。 “那你留着过年给弟妹和两个孩子吃,背到我家来干啥?” “玉兰说她做就是糟蹋了这么好的肉,让我背来麻烦晓晓,晚上咱两家人一起过个热闹小年。” 林晓忙不迭点头。 “二叔,晚上吃铜锅牛肉。” “用牛师傅送你的铜锅?” 看到牛肉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就充斥着这道非常有地域特色的菜。 这么冷的天,哪有什么比得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火锅来得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被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像是块暗红色石头, 大理石花纹似的白色筋络镶嵌在肉里。。 “晓晓,牛肉就交给你了。” 林新华就是专门来送肉,虽然不知道铜锅牛肉什么味,反正交给林晓他就放心了。 说完就忙不迭戴好棉帽子要回家, 下午等雪停了再带着一家子来。 “还需要什么菜跟爸说, 咱们今天敞开了好好吃一顿。”林国东也围上围巾, 从碗柜里拿出酱油瓶子:“家里没有酱油了, 正好一起买回来。” “有香菜就买点香菜回来, 没有就买把葱。” 铜锅牛肉有很多种做法, 林晓其实更偏向于云省的铜瓢牛肉, 适合牙口不好的吴秀珍和刘芳。 但最重要的调料薄荷在冬天几乎不会出现,只能退而求其次按照手感随意发挥。 “成。”林国东应下就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就被刘芳又扯了回去:“天这么冷,不戴帽子上了年纪要头疼。” 林晓笑眯眯地回头往屋里看。 自从亲妈去世,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老父亲的身体。 刘芳亲手做的三层棉帽子一戴上,林国东腰杆好像都挺直了不少, 整理帽子的空隙还得意地冲林晓眨了眨眼。 “晓晓,你帽子也是刘姨做的吧?” “我可没那手艺。”刘芳又重新林国东整理了衣领和围巾,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这个款式在咱们县城的国营商场都没见着, 应该是城里新款式。” 林晓摸摸头上青色的灯芯绒帽子。 青色帽兜,后脑勺和脸两侧内部都缝制了羊羔毛,带子在下巴上打个结就能完全将整个脑袋都包裹在里边。 “嘿嘿。” 林晓只是傻笑却没回答。 林国东挑了挑眉头,跟刘芳对视一眼, 最后也以笑容结束了关于帽子的谈话。 隔壁的门关上没多会儿又拉开, 钱淑兰回屋又裹了件旧棉袄,刚出屋子就冷得直跺脚:“今天这么冷的鬼天气。”眼睛直往地上的牛肉瞟:“还让不让人活了。” “晓晓,你二叔在机械厂干的不错啊!都有人送牛肉。” “一年能碰上一回都是好的。”林晓听出钱淑兰话里的酸味, 只是掀起眉毛淡淡地应了声。 “晓晓,两个萝卜够不够?” 刘芳从墙角挑了两个最大的萝卜出来,围裙已经系好,看着是打算帮林晓打下手。 “一个就够。”林晓接过大那个萝卜,又从灶台底下拖出盖了层厚布的竹筐子:“刘姨你就歇着,今天做饭的事我一个人就行,有事我会叫小梅和学军帮忙。” “两个懒虫还没起床!”刘芳就没打算真袖手旁观,放下萝卜又提了蜂窝煤灶蹲下掏灰。 林晓笑笑,由她了。 “妈,冷!关门……” 隔壁开了的门没来得及关严实,寒风顺着门缝迅速钻进屋里,张丽雯不满地嘟囔声很快传来。 钱淑兰没好气地回头,对着屋里大喊:“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晓晓,老早就起床帮着家里做饭。” “学什么学,有本事你给林晓当妈去!”张丽雯不满地大叫。 啪地一声脆响。 “已经成年的大姑娘,说话还不知道过脑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张丽雯不敢再吭声。 跟钱淑兰顶嘴最多挨几句骂,可要是惹怒张振国,把她直接赶出家门都有可能。 钱淑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无奈地呼出口气,任命地把手伸入冰冷的水里继续洗菜。 林晓不想掺和,把板凳挪到自家窗户下,用水果刀一点点地给土豆削皮。 “晓晓,你们幼儿园平时和县委应该有不少打交道的机会吧?” “隔壁就是县委办公楼。”林晓顿了顿,像是没听出来什么意思似的,小刀继续削皮:“我们幼儿园有一半学生的父母都在县委上班,能不打交道吗!” “那倒是。” “今天小年,向辉哥不回?”林晓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钱淑兰问县委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想帮张丽雯介绍对象。 “回。”提到大儿子,钱淑兰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容:“你向辉哥上个月刚提一级,改去坐办公室,今天早上还得上半天班。” “婶子还真是藏得住,这么大的喜事都没听你提一句。” “向辉不让说,说是还没稳定,万一没成的话丢人。” “婶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林晓将土豆丢进盆里,拍拍手站起来:“等向辉哥再给你取娶个儿媳妇回来。” “唉!” 可惜林晓没听到这句叹息,端着盆已经进了屋里。 刘芳凑过来,边扫地上的土豆皮边随口问道:“大过年的,唉声叹气什么?” “向辉不是老早就找了个对象。”钱淑兰说,余光往屋里拉了道帘子的方向看去,欲言又止:“愁得我和他爸好几天都没睡好。” “咋了?” 钱淑兰招了招手,示意刘芳靠近些。 接着才压低声音,小声地说:“人家女同志家那边要求结婚必须有房住,你瞅我家就这一间屋子……上哪再弄间单独的屋子去?” “向辉单位没分房子?” “厂里房子紧张,前头还有好些六级工等着分房子,哪轮到他。”刘芳为这事苦恼了好几天,又不停往屋里瞟:“后来人家姑娘那边松口了,租房结婚也成。” “那你还愁啥?”刘芳不解,往左边几间空屋子一指:“要租房子让老张跟厂里说一声就行!” 左边有两间屋子原先专门用来存放文件,今年厂子盖了栋新办公楼,文件搬走房子就空了下来。 “房子是松口了。”钱淑兰又忍不住叹口气:“不过人家又提出不跟小姑子过,要么单过要么买房。” 林晓停下脚步,不由竖起耳朵。 她上赵远和苏月梅家做客那天,钱淑兰迎接了未来儿媳上门。 这场见面最后不欢而散,产生矛盾的两个人来自儿媳谭翠蓉和小姑子张丽雯,两人甚至从口角发展到了扯头发。 “难道是你家玻璃窗被砸烂那天?” 那天林国东有个老朋友娶儿媳妇,全家除林晓都去凑热闹了,晚上回来就瞧见张家靠走廊的窗户被砸得稀巴烂,一地的玻璃碎片让他们都以为是家里进了贼。 虽然张振国说是不小心撞碎了玻璃窗,可林国东私下里猜应该是两口子吵架砸烂的。 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没过门的儿媳妇和小姑子……打架。 “可不就是,我和老张都没脸跟外头说。” “怎么回事?” 刚扫拢的土豆皮都顾不上铲,刘芳急忙端了小板凳坐下追问。 林晓也好奇,解开帽子的带子,把靠近两人方向的帽子耳朵扣起来,方便偷听。 “谭翠蓉和丽雯是一个厂的,她们老早就不对付。” “这么巧!” “两人一见面就掐,我和向辉他爸都没反应过来窗户就被砸烂了。”钱淑兰心有余悸地看着崭新的玻璃窗:“你说就这水火不容的样子,还能让她们住一个屋檐下吗!” “那打架总有原因吧?”林晓听得着急,冷不丁地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钱淑兰抬头冲林晓啧啧两声,然后拉着刘芳和林晓进了林家的屋子。 “晓晓知道婶子这人,帮理不帮亲……说到底这事是丽雯不对,我们没脸包庇她。”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婶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打小就瞧着。”林晓把菜刀往桌上一放,语气真诚:“张叔也是个好人。” “你这孩子……”钱淑兰一怔,捏着抹布的手动了动。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意,忽然被这段话烫平,再也没法子拿林晓跟张丽雯对比。 自己女儿的德性差得太远。 “到底什么原因?你倒是快点说啊!”刘芳忍不住追问。 “向辉那对象前几年在厂子召开的批斗大会上跟一个犯了错误的老师傅撇清关系,后来丽雯不晓得从哪打听到……” 打听到谭翠蓉和老师傅是表亲,批斗大会结束后两家人私下还有来往。 张丽雯就抓着这件事,要挟谭翠蓉在转正评定中推荐自己,否则就举报到革委会去。 张振国和钱淑兰听得心寒,没敢想张丽雯为了转正竟然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虽然最后在两口子的勒令下张丽雯没有真去举报未来嫂子,但两人这梁子肯定是解不开了。 “嫂子别怪我多嘴。”刘芳眸光一沉,抓住钱淑兰的手:“这件事我和晓晓都不会出去说,可咱们筒子楼就巴掌大点的地方,姑嫂两这事……迟早传开。” 钱淑兰嘴唇抿成条直线,双手用力地抹布都拧成了条。 林晓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平时从来不多话的刘芳,这半年多来她从没对谁家评头论足过。 今天这么积极……连吴秀珍都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除非你打定主意把向辉两口子分出去单过,不然这事你们迟早要解决。” “那怎么办?”钱淑兰嘴唇动了动,拿不定主意:“向辉也说了要么分出去单过,要么让丽雯去住厂里的单身宿舍。” “我就是这么一说,究竟要怎么办你还得跟老张商量商量。” 刘芳目光往两人交握的手上移了一寸,缓缓松开。 过了很久,钱淑兰才哑着嗓子点头:“我跟老张商量一下。” “……” 钱淑兰的脚步走远,好似是端着水盆去了水房。 刘芳给牛肉又换了盆温水,看林晓不时偷看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想问就问。” “刘姨,你和张丽雯也不对付?” 刘芳笑着点了点头:“跟我没什么来往。”双手在围裙上擦擦:“你以为刘姨是多管闲事?” 吴秀珍忽然开口插话进来:“傻孩子,你刘姨是为了你。” “还是妈看得准,张丽经常挤兑你,听得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刘芳声音放轻了些,帮着林晓把扣起的帽子耳朵又重新放下来:“她怎么着别人我不管,但挤兑我姑娘就是不行。” 林晓鼻子一酸。 “刘姨是自私。”刘芳笑得坦诚,看着林晓的目光满是温柔:“这些还是你爸教会我的,咱们林家人就是护短!” “刘姨。” “好啦!”刘姨拍拍林晓的肩膀:“你爸和我都盼着你好,你好我们就好……外人过的什么日子我们才不在乎。” 吴秀珍心里狠狠颤了下。 儿子这个儿媳妇是娶对了…… 林晓从床底下拖出那口只用了一次的紫皮铜锅,几个月潮气的侵蚀让边缘附上了层灰。 她用丝瓜瓤蘸着盐里里外外擦过一遍。 锅底很快重新焕发出温润发亮的光泽。 解冻之后的牛肉轻了少许,林晓用手掂了掂,大概有个两斤半左右。 随便切成两块后放入冷水中,煮开后撇去浮沫,等汤变得清澈之后捞起牛肉和姜片。 林晓瞅准走廊没人的时机,从空间厨房取出盐撒入汤里,再把汤倒入汤锅。 她也试过把家里调料都换成空间厨房出品,可闪瞎人眼的银色光芒出来空间也仍然存在,只有放入食材的一瞬间才会消失。 只能一次次地鬼鬼祟祟往菜里撒调料。 平时炒菜只舍得润锅的猪油林晓着实舀了整整一勺子。 油很快在锅里化开,放入豆瓣酱用小火慢慢煸炒,透亮的红油炒出来后牛肉块滑入锅里。 滋啦声响的同时,林晓沿着锅边迅速淋入一小勺林国东珍藏的白酒。 白气蒸腾,酒香似乎被放大了百倍,裹着淡淡一丝肉和豆瓣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钻。 “林晓,你这一天天尽拿好吃的馋我们!” 孙玉梅领着两个妹妹走在前头,姐妹三人都穿着新棉袄,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上满是笑容。 她们身后跟着的男同志看着二十五六岁,国字脸上也笑吟吟的,洗得发白的棉袄上还沾着些煤灰。 自从孙玉梅和付红旗订婚,姐妹三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如林晓所想,孙小妮吃饱穿暖后,苦相也跟着消失不见。 “付红旗冲林晓憨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今天可比我家吃得好。”林晓往付红旗提着的菜篮子一指:“美丽和小妮今晚得撑得睡不着了!” 两个妹妹高兴地叫林晓“姐姐” 等一家四口欢欢喜喜上楼,林晓才看到在楼梯下等待了好一会儿的两人。 男同志是个瘦高个儿,灰色棉袄敞开着,露出里边簇新的藏蓝色中山装。 脸庞白净,眼神里还带着点从小都没怎么变过的腼腆。 “向辉哥。”林晓笑着叫人。 “晓晓。”张向辉腼腆地笑了笑,胡乱从兜里抓出把糖递过来:“才多久没见,小丫头连做饭都学会了。” 林晓难为情地接过糖放到灶台上:“哥还是老样子,每回见我都拿糖打发。” 张向辉哈哈一笑,跟身边的女同志介绍道:“翠蓉,这就是我跟你讲过的晓晓妹子。” 谭翠蓉穿着件枣红色外套,圆脸上有几片淡淡的雀斑,两条辫子随着她转头猛地甩了起来。 “你就是晓晓妹子?”话还没说完谭翠蓉就笑眯眯地走上来探头往锅里瞧,很是自来熟的样子:“向辉老说隔壁有个和亲妹妹差不多的妹子。” “嫂子好。” “厂里发的橘子,看着皮青但是甜。”谭翠蓉看着很喜欢林晓,又忙不迭从网兜里抓了几个橘子出来:“以后多走动。” 林晓刚要道谢,隔壁屋的窗户忽然被打开,钱淑兰探出半张脸,声音也带着笑意:“这么冷别在外边站着了,快进屋。” 两口子对视一眼,张向辉脸上的笑意收得匆忙,嘴角还僵在那儿。 门打开,张丽雯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消失不见。 一个小时后,香味透过厚重的杉木锅盖飘出,林晓掀开锅盖把萝卜块倒了进去。 耳朵光是听着锅里细微的声响就能判断出肉炖煮的情况,从沸腾的咕嘟声到温柔的噗噗声,就说明牛肉已经到了该起锅的时候。 而这时已经出去了五个小时的林国东才终于拖着一箩筐东西回到家。 “怎么去了这么久?连饭都没回来吃。” 一听到动静,刘芳就赶紧拿了毛巾出来,帮林国东拍打干净棉鞋上的雪花。 等进了屋里热气一熏,雪花就会变成雪水沁入鞋里。 “路上遇着刘志强,非拉着我下馆子。”林国东脸有些潮红,呼出的气里都带了丝酒气:“就陪他喝了几口,没喝多。” “爸,你这是……” 林国东竖起食指,朝屋里使了个眼色。 一家人陆续进屋。 林国东掀开麻布口袋抖了抖,露出底下两根大骨棒和一个小布包。 而林晓最先看见的不是布包,而是骨头肉底下露出的绿色。 “薄荷!” 冻得表面有不少冰碴子的绿色不是薄荷又是什么。 “供销社里就剩几根香菜,我觉着应该不够……回来瞧见河街子有人卖,就买了些薄荷凑数。” 应该是河街子谁家偷偷种屋里的薄荷,就一小把,煮碗汤都不太够。 “太好了。”林晓蹲下身,小心地把薄荷捡出来:“今天可真是好日子,想什么来什么……这是什么?” “不认识。” 林晓已经拉开了布包,果然如林国东预想的那样眼睛猛地睁大。 八角桂皮……竟然还有一小包白胡椒粒。 “刘志强他小舅子跑长途,从西广省带回来的,咱们清源县可没有这些。” 香气十足的大料一看就是上等货。 “爸,刘叔为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林晓更多的却是担心这包香料背后代表了些什么。 “嘿嘿”林国东笑得很是得意:“你刘叔就是惦记你送的烧椒酱,让你有时间再给他做两罐。” 确切的说是刘志强媳妇惦记烧椒酱,自己在家捣鼓了好几个月都不满意,最终还是只能来请林晓帮忙。 林晓笑。 原来是烧椒酱返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就冲这一包大料, 林晓高低也得给刘志强弄上几罐烧椒酱。 随着晚饭时间来临,天空逐渐变成青灰色,雪终于小了些。 “大姐,你坐我边上。”林云拍拍自己身边的板凳, 眼睛却盯着铜锅舍不得挪开。。 林建党更是直接拽着林晓胳膊:“大姐坐我身边。” “小孩子家家坐什么坐, 夹了菜就去一边。”曾玉兰直接把两个儿子赶了起来, 一人发一个碗:“一会你们跟小梅和学军去沙发上吃。” 饭桌小, 小孩子们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一家子挤在不太宽敞的屋子里, 随着铜锅里的汤翻滚起来, 屋里都暖和了不少。 “奶奶, 这块牛肉没有筋。”林晓给吴秀珍夹了筷子牛肉,又夹了几片生薄荷叶进碗里:“牛肉配着薄荷好吃。” “都是自家人,想吃什么夹什么。”吴秀珍先拿起筷子,招呼大家:“晓晓还炖了猪脚, 今天肉管够。” “牛肉交给晓晓做果然没错。”林新华先喝了口汤,喉咙和嘴巴都暖融融的:“大雪天里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牛肉汤, 真带劲儿!” 曾玉兰给几个孩子都夹菜,才有空尝了块。 汤底醇厚香辣,别看放了豆瓣酱, 但一点都没盖住牛肉的香味。 “咱们晓晓自己做的豆瓣酱就是香,一会儿也给二婶带些回家,要是哪天没菜拌饭都香。” “豆瓣是奶奶晒的,要说也是奶的功劳。”林晓谦虚道。 其实吴秀珍晒的豆瓣因为碰上雨季长了不少黑霉, 林晓早迈楼后边土里了, 现在吃到的都是空间厨房出品。 “大姐,我还想吃牛肉。”刘学军已经吃了好几坨牛肉,满嘴都是油光:“我够不着。” 看他依赖地靠在林晓胳膊上要夹菜, 刘芳嘴角最先弯起来,其他人仿佛早习以为常,只有曾玉兰一直盯着他们看,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 林晓谁也没看,伸出筷子直接夹了两坨牛肉放到刘学军碗里:“还有腊肉,吃不吃?” “吃!” “我也要。”许小梅舍不得先吃肉,就小心地吃了块萝卜,可看弟弟撒娇也马上端着碗凑了过去:“我要吃萝卜和蒜苗,腊肉要两片。” 很快林晓就成了四个孩子的专属夹菜人。 饭吃到一半,铜锅里的汤下去了大半,林晓才放入土豆片和红薯一些素菜。 泥炉小灶火力不强,素菜放下去得好一会儿才能沸腾起来。 曾玉兰刚放下筷子往边上一瞧,忽然就瞧见林晓的帽子:“晓晓,你这帽子真好看。” 林晓把两只帽子耳朵往头上一搭,带子系紧就成了个圆帽子。 “现在县城年轻同志流行这种款式?放下来还能包住脸,暖和又好看。”曾玉兰摸了摸翻起来内层,又是惊奇不已:“竟然是羊羔毛,不便宜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国东端起酒杯跟林新华碰了碰,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扬了起来,然后一点点沁入了眼底。 林晓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才正式开口:“是,韩煜同志送的。” “韩煜?”林新华询问的目光看向林国东:“大哥,韩煜是谁?”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猜到女儿可能有情况,但韩煜这个名字真是头回听,林国东猜应该是上回送林晓回来的那个韩同志。 不过当下他还以为韩煜叫韩玉,心想一个大男人竟然取了个女同志的名字。 第一印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坏了! “我知道!”许小梅忽然从林晓胳膊边挤了进去,大声地告密:“我和小梅姐去拿饭盒还碰见韩叔叔帮大姐烧火。” “要叫哥哥。”刘学军小声提醒姐姐:“姐姐的对象怎么能叫叔叔。” “韩煜哥哥。”许小梅立即纠正称呼。 “什么?”曾玉兰惊得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林晓你和这个韩煜在处对象?” “嗯。”林晓深吸一口气,面上看着虽然平静,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慌张的:“我和韩煜正在以结婚为前提处对象,他是县委武装部的干事,今年二十六岁……” 韩煜的个人资料包括去年刚入党等林晓一一说了出来,本来这些话他打算今天来亲自来说,但昨天忽然接到个临时任务下乡去了。 顿了顿林晓又继续说:“他已经跟家里说了我们的事。” “……” 众人仿佛才消化完林晓说的话,林国东却猛地变了脸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二十六岁!他是怎么好意思跟你处对象的……大了你整整八岁。” 林晓眼睛倏地睁大,接着眨巴了几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新华哭笑不得地按住林国东肩膀:“大哥,你瞅你急啥……二十六岁不是正好。” 曾玉兰也跟着笑了起来,拉过林晓的手仔细端详:“一晃晓晓都有了对象,我还记得你刚出生就跟小猴子那么大点,我捧着都心里发慌。” “韩同志工作好还是党员。”林新华着重劝林国东:“这条件放哪都不差,晓晓以后嫁过去日子也好过,你光抓着年纪干什么?”说着求救似的看向吴秀珍:““妈你说是不是?”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要男同志懂得心疼人,年纪大点也就大点,算不了什么。”吴秀珍赞同。 也就是把孙女当眼珠子疼的老大才嫌弃人男同志年纪大。 韩煜这个条件随便在哪都有人上赶着要,吴秀珍还有些担心对方父母看不上他们普通工人家庭。 “看来二婶很快就要吃我们晓晓的喜酒了。” “二婶,还早呢。”林晓两世为人还是难免含羞,脸上火辣辣地不敢看二婶的脸:“成不成的得先处处看。” “先处着。”林新华从锅里夹起片白菜,吹了吹又放入碗里:“合适再考虑结婚的问题,你还小,不着急。” 翻过年林晓才满十八岁,虽说结婚不算早,但也不到长辈催婚的地步。 “翻过年你把人叫回来我们看看。”林国东咬紧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品要是不错我就不反对,要是歪瓜裂枣我可不同意。” “吃饭吃饭,汤都煮干了。”林新华笑着打圆场,把碗里的白菜夹起来直接送林国东嘴边:“要实在舍不得晓晓,以后咱们就跟楼上孙家学,找个上门女婿。” “我倒是想。”林国东终于笑了起来。 “晓晓长得好不说,就凭这手做饭的手艺,上哪都是百家求,你们瞎担心什么?” 饭桌五个长辈那都是没有任何条件的自信,曾玉兰这话真是说到大家伙心坎去了,林国东这才美滋滋地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全桌只有林晓被夸得脸通红,就跟喝了酒一样的晕头转向。 话题很快从林晓的个人问题转移到工作和生活琐事。 林晓暗自松了口气。 咚咚咚—— 沉闷敲门声在闲聊中显得有些模糊,敲门的人特别有耐心,一直没有下大力气。 直到林晓听见了声响才起身去开门:“谁啊?” “我。” 满桌笑语顿时一静,林晓连脚步都有些凌乱,从背影都能瞧得出她的慌乱。 门开了。 寒气随着韩煜的身影迅速卷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林晓赶紧拿起毛巾擦去韩煜肩头和衣服上的雪花,学着刘芳的样子弯腰拍打鞋面。 “任务刚结束,刚好坐部长的吉普车路过。”韩煜一手托住林晓胳膊,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衣传递到了皮肤。 军绿色大衣只扣了一个扣子,露出里面蓝色的制服,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很是闪亮。 “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韩煜?”林国东也站了起来,越过饭桌走到两人面前:“你就是韩煜?” “林叔叔,我就是韩煜。”韩煜身体站得笔直,就像是接受领导检阅似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长得倒是没那么老。” 林晓:“……” “快坐下烤火。”吴秀珍急忙插话,从角落里拉出把椅子:“小韩,坐下来慢慢说。” “这是给奶奶和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韩煜没忙着坐,先把网兜朝前一递:“不是什么好东西,部长听说我今天上对象家,路上让同事们专门凑的票。” 两块边缘透着琥珀色的腊肉和一罐子茶叶,另一个网兜里则是桂圆干和印着福字的红糖块。 曾玉兰和刘芳无意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意。 这两袋子上门礼够厚,足以说明韩煜对林晓相当重视。 “还有……”韩煜最后从大衣口袋内侧掏出一盒早被捂得温热的方盒子:“我看城里女同志都用这个,你做完饭擦手,不长冻疮。” 林晓接过,在众人含笑目光下低头。 一盒印着蓝色海鸥的雪花膏,香气很浓郁,和林丽娜摆在办公室桌上的样式一模一样。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推荐我买这种,要是不好用以后再买其他款式。” 说话时他微微低头,视线礼貌地落在林晓肩膀的位置,说话语速低沉又平稳,简直和平时直勾勾的注视判若两人。 唯有林晓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透出丝狡黠笑意。 “小韩同志有心了。” 林国东拍拍韩煜肩膀,脸上笑容加重了些,语气也不自觉轻下来。 “这两块腊肉熏得好。”林新华已经拿起来腊肉翻来覆去的看:“至少在灶台上挂了两年,跟咱们自己晾的白腊肉是不一样。” 筒子楼里地方窄,就算有钱做腊肉也只能抹点盐阴干,味道总少了些熏制香气。 更何况这块腊肉还讲究的用松针熏过,油亮油亮的一点都不干。 “在民兵培训点附近找生产队老乡换的,听说挂了得有两年半。”韩煜极快地笑了下,又接着说:“吉普车坏路上出故障熄了火,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晓晓还不快给小韩同志舀碗汤。”吴秀珍笑呵呵地望着,越看韩煜越是满意。 个头高,人也长得周正。 看着是个心思活络的,总好过闷头吃亏的老实疙瘩更让长辈喜欢。 晓晓跟着他……吃不了闷亏。 韩煜能说会道,他的到来仿佛给温暖的屋子又添了把火,五个长辈集体转移了目光。 从身体问起,到家里情况和民兵训练,问得很是详细。 韩煜边吃边回答,每个问题都回得滴水不露,该保密的工作内容也以玩笑话轻松带过。 曾玉兰忽然凑到林晓耳旁,压低声音笑道:“你对象像家里的老镰刀,看着光亮刀口也利,这样的人啊……护得住东西,也护得住你。” 林晓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韩煜碗里夹几筷子菜。 “新华你还记得咱们十五六岁那年跟爹上山……咱们也掉雪坑里了还记得不?”林国东高兴地回忆起往事。 趁大家热火朝天地说起往事间隙,林晓又给韩煜夹了块牛肉:“车坏路上,你没受冻吧?” 韩煜脸一直朝着饭桌,只是肩膀微微往林晓的方向歪了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回道:“车没坏,就是路上陈俊峰拉肚子,因为给他找茅房跑岔了路。” 林晓筷子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悬在半空中一怔,差点笑出声来。 林新华刚好看过来:“菜不够的话再用牛肉汤煮点白面条,天冷一定得吃饱。” “二叔,够吃。”韩煜若无其事地抬头,笑得持重可靠:“都是自家人,我哪会客气。” 桌子下,林晓的膝盖被轻轻碰了碰。 林新华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说得好……都是自家人!”说着给韩煜杯子里倒了半杯白酒:“晓晓跟你处对象,二叔放心。” 韩煜立刻双手端起酒杯,坐得板板正正:“二叔您放心,我一定对林晓同志好,绝不让她在生活上受委屈。” “有你这些话就行。” 窗外人影晃动,林晓听着好像是隔壁吵了起来,有人走到走廊上低声啜泣。 林国东一凛,放下筷子,接着长辈们陆续都走出了屋子。 “不去看热闹?” 曾玉兰前脚离开,韩煜那挺直的脊背就松了下来,嘴角勾起惯有的松散笑容。 “外头冷。”林晓往锅里丢了把面条,搅动几圈:“反正一会儿都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饱?”韩煜挑眉,侧过脸看了眼窗外:“中午就啃了两个冷玉米饼子,噎得我抓了两把雪混着才勉强吞下去。” “德性。”林晓低声笑骂,又抓了把白菜叶:“我都怀疑拉肚子的是不是你。” “那不能。” 门外七嘴八舌地说得很热闹,片刻后林国东就拍响了隔壁的房门。 大家很快都涌进了隔壁,几个孩子也好奇地跟着去看。 一时间屋里就剩下专心捞面条的林晓和忽然收敛了笑意的韩煜。 “拉肚子的真是陈俊峰,不过……”韩煜转朝林晓坐着:“我从赵华那听说了件事,刚想问问你。” “你说。”林晓把面条全捞到碗里,动作自然。 “你们幼儿园年前有没有对你提出特别表扬?” “特殊表扬?” 特殊表扬没听说,而且还因为检查的事在赵秀华心里扎了根刺,虽然林晓已经极力将表现的机会让出去……好像还是没能避免。 “我听赵华说,苏兵的爷爷给幼儿园送了封感谢信……这封信至少能帮你转成正式编制。” 林晓绣眉一挑,迅速想到了晒棉絮那天。 “看样子赵园长扣下了感谢信。” 韩煜多聪明的人,林晓只是一个表情他就猜出了答案和原因。 “小事。”韩煜端起碗,语气很轻松,吃面条的筷子倒是舞得飞快:“我来处理,等你拿到正式编制她就拿你没辙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半碗面条早就进入了韩煜的喉咙,他瞬间收敛笑意,筷子不紧不慢地给林晓碗里夹了块萝卜。 无缝切换得很是丝滑,哪里还看得出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 “二叔,隔壁闹什么呢?” 林晓小口咬下萝卜,随意地将话题往隔壁带。 “张丽雯跟她哥打起来了。”林新华指指脸:“好歹是亲哥,是真下得去手。” “为了什么?” “张丽雯诬陷她嫂子偷人。” 偷人两个字林新华都说得艰难,张丽雯污蔑谭翠蓉时却说得如此简单。 “她真疯了。”林晓狠狠皱眉,放下筷子:“这话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嫂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出的话,谭翠蓉磨破了嘴皮都可能解释不清楚,生活作风一旦被诟病,以后随时都会成为别人抨击的把柄。 “他们家里正为这事闹呢!瞧着是要让张丽雯出去单过。” “我去看看。” “你就在外边瞧瞧别进屋,屋里打起来再伤了你。” 性格使然,林新华不爱凑热闹,交代完林晓后就扭开了屋里的收音机。 林晓和韩煜一起出去。 不大的屋里凌乱不堪,菜盘子碎了一地,洒在地上的饭菜被踩得面无全非。 一个暖水瓶摔碎在门口,玻璃碴子溅得整个走廊到处都是。 张丽雯披头散发地靠着右边墙壁前,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冷笑连连。 隔壁的苏奶奶和于丽娜也听到动静,直接端着碗就出来,比林晓和韩煜还先一步站在了门口第一圈。 “真是造孽哦!”于丽娜满是感慨地扒了口饭,余光注意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右看来,随即一惊:“林晓……这是谁啊?” 屋里吵得再凶也没有跟林晓并排而立的男同志更引人注意。 就是这声惊呼,让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们看了过来,包括……张丽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张丽雯, 我再说一遍,今天这事没完!” 于丽娜的叫声只是让众人短暂安静,很快众人视线又被谭翠蓉满是委屈的指责吸引了过去。 林晓凑到于丽娜耳边,小声说道:“我对象。” 于丽娜眼睛一亮, 嘴巴空嚼了几下, 冲林晓挑挑眉又转头看向屋里。 二楼上也陆陆续续有人听到动静走了下来, 林晓很快就被到处喷出的酒气鼻息所包围。 “怎么啦这是?” “大过年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非得吵。” “我看好像是张丽雯和她未来嫂子吧?还没进门就闹这么僵, 以后还怎么相处。” 邻居们的指指点点让张振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钱淑兰更是一只手挡着脸缩在门后。 要是劝有用的话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谭翠蓉, 你敢做还不敢承认?” 许是看人多,张丽雯猛地变了脸色,竟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 “什么承认什么,我谭翠蓉清清白白, 到哪也有理。” 相比之下,谭翠蓉就显得强势许多, 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张丽雯冷笑,刚张嘴就见张向辉一步挡在了谭翠蓉身前,音调一下子变得更加尖锐起来:“我就是亲眼看见她和罗师傅钻小树林, 你搞了破鞋还护着呢!” 谁是罗师傅不要紧,可钻小树林几个字一出来,不少意识到严重性的人都得倒吸一口凉气。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飞舞般笼罩而下。 张丽雯更加得意:“这周星期三下午三点,你和罗师傅前后脚进了小树林, 四点多才出来。” “你放屁!”谭翠蓉气得浑身发抖, 乱成一团的脑子根本没法冷静为自己辩解,反倒透出股子+气急败坏的感觉来。 眼泪很快从眼角大颗大颗砸下,她转向一直没说什么话的张向辉:“你是不是也信了她说的话?” “我当然信你!”张向辉脸色铁青, 嘴角向下撇:“张丽雯什么样我相信咱们楼里的人都清楚,谁会相信她说的话?”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道很清晰的声音。 “星期三下午三点?” 接下来的声音异常响亮,每个字都像是把重锤敲响在张丽雯脸上。 “星期三县纺织厂进行年终安全检查,除临时工外其他纺织工都参与了配合检查,张丽雯同志是临时工,忘记了也正常,但这位女同志我有印象……二纺织车间的优秀职工代表,怎么可能有时间钻小树林?” 张丽雯心里咯噔一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身蓝色制服可比百张嘴来得有说服力,韩煜语气越是平淡,越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张丽雯脸上。 “我是县委武装部的干事,大家要是不信可以去纺织厂和县委核实清楚。” “我记错了时间还不行吗!是周四……没错是周四。” “你胡说八道,周四厂里开表彰大会!”谭翠蓉抹干净眼泪,理智缓缓回笼:“整个车间的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想诬陷我!” 这话一出,张丽雯彻底慌了,支支吾吾半晌终于挤出句辩解:“我……我可能看错了。” 事情到这真相已经相当明显……张丽雯在撒谎。 她所谓的偷人也许只是刚才生气之下的信口胡诌,可这样的诬陷却足以毁掉一个人下半生。 “看错!”林晓忽然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轻飘飘的一句看错就打算让别人原谅你?” 前世的林晓就因为一封举报信指控她孤儿身份有问题,名字在留校任教公示期前被悄然撤下。 林晓在配合调查与自我辩护间心力交瘁。 哪怕最后查明情况不符实,她还是毅然放弃进入下一关的机会,转身成为了酒店大厨的徒弟。 被诬陷的无力感上辈子体验得足够多,“看错”两个字才会让她积攒多年的愤怒爆发。 张丽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指着林晓尖叫:“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你有什么脸,我倒是忘记了你自己也不干净!” 说着目光刷地看向韩煜:“你是林晓的对象吧?我跟你说上个月我亲眼看见有男晚上送她回来,那个人我知道也是你们武装部的,姓韩!也是个干事。” 林晓:“……” 搞了半天,原来张丽雯根本没看出她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韩煜——韩干事。 林晓好奇地偏头看向也颇为无语的韩煜。 仔细这么一看……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平日里工作中的韩煜制服帽子都穿戴得板板正正,表情也总是一本正经板着脸。 而今天的韩煜应该是实行任务好几天都没刮胡子,棉袄刚才胡乱套上,扣子歪七八扭,加上站姿吊儿郎当,好像确实不像。 但仔细看的话应该也认得出是同个人。 除非……张丽雯是个脸盲。 但想要验证眼下应该没机会,张丽雯这么一说把大家都震住了。 “张同志说的韩干事……不会就是我吧?”韩煜似笑非笑地指指自己:“据我所知县委里就我一个人姓韩。” “……” “我送自己对象回家,你去告试试,看谁能管这事?” 于丽娜一把抓住林晓胳膊:“真是你对象?”嘴里激动地喷出几颗饭粒来。 林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起一小点弧度,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林国东清了清嗓子,把众人视线又重新拉回屋里。 “老张,这事你看要咋解决?” 张振国的为难尽数表现在了脸上,她看看哭成泪人儿的谭翠蓉,又看看脸色煞白的张丽雯。 “这事是丽雯做错了。翠蓉啊!你看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我让丽雯给你道歉,再让她赔你一个月工资,你看这事……要不就算了。” 林国东呼吸一滞,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老张,你糊涂啊!”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谭翠蓉擦干净眼泪,冷冷地看着张丽雯:“今天要不是韩干事,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张口一句看错就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张振国的态度寒了她的心,眼神中再没半点愤怒,只剩下一片平静。 “只要张丽雯还在张家一天我就绝不进张家门,如果要退婚我也同意,明天我就找人把张向辉送的彩礼退回去。” 说完,谭翠蓉扒开还想上前来劝的钱淑兰就往门口而来。 经过林晓和韩煜时,她笑了笑,眼睛像是被洗涤过那般明亮干净:“谢谢你们。” 离开的背影如此拒绝,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我和翠蓉的态度一样,只要她还在家一天我就一天不进家门。” 张向辉冷冷地瞥了眼张丽雯,抓起谭翠蓉挂在门背后的帽子和围巾,追了上去。 “造孽啊!”钱淑兰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你是真要毁了这个家,是要逼死你爸妈……” 林国东摇着头。 从张振国那句算了说出来他就知道这事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别看钱淑兰和张振国平日没少骂张丽雯,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就能看得出……这个女儿就是被他们惯出张焉酸嘴和一身懒骨头。 一场闹剧,最终以张丽雯彻底坏了口碑作为结束。 *** 大年初五,隔壁一大早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张丽雯提着两个行李袋离开了张家,钱淑兰泪流满面地追在后头挽留,还是没能留住她离开家的步伐。 隔了几天林晓才知道,张丽雯不是张振国两口子赶走,而是自己非要搬去厂子单身宿舍住。 或许因为没法忍受筒子楼其他人的异样目光,又或许她觉得有更好的去处。 反正这一走很长时间林晓都再没见过她。 隔壁愁云惨淡,连带着影响到了林家,让这个年过得蒙上了层阴霾。 直到开学前两天,迎来了林晓的生日。 二月十五日,天气晴。 化雪冷了几天后天气就逐渐暖和起来,倒春寒的绿意间田埂上的油菜花倒是开满了。 林晓给自己煮了碗卧两个荷包蛋的面条就算庆祝。 吃完早点就抱着棉被去地坝晒。 睡了一个冬天的棉被,沉甸甸地板结着,僵硬的仿佛都带了人形。 走廊里四个孩子排排坐,每人一个高椅子一个矮板凳,齐齐哭丧着脸赶寒假作业。 不管放在哪个年代,开学才赶作业这道风景似乎从未改变过。 砰砰砰—— 棒子敲在棉被发出沉闷声响,扬起细细的灰尘。 “中午吃什么?” 林云最先抬头,举起只剩下个笔头的铅笔:“我想吃蛋炒饭。” 大人们一上班,两个堂弟就每天往林晓这跑,一呆就是整天,每回都要曾玉兰来喊才回家。 日子一长二叔干脆就送了粮食过来,让家里两个小子有脸留下来噌吃噌喝。 许小梅想了想碗柜里为数不多的鸡蛋,小声嘟囔:“还是吃窝窝头好,鸡蛋留着明天蒸鸡蛋糕。” “那剩菜炒饭也成。” 几个小脑袋越凑越近,声音忽高忽低,最后林云听取了弟弟妹妹的意见,站起来大声地说道:“吃玉米饼子卷剩菜,大姐烙的玉米饼子好吃。” 可惜他们中午注定吃不上玉米饼子,一道脚步匆匆的人影径直走向了林晓。 “陈科员?” 在韩煜住院那段时间林晓和陈俊峰逐渐熟悉,一看他焦急地直舔嘴唇,心里立即咯噔一下。 “林老师,韩煜昨天半夜接到紧急任务,他让我跟你说一声,生日礼物回来再补。” 林晓稍稍放下心来。 可看陈俊峰脚尖不停点着地,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俊峰抬起眼,喉结滚了滚,轻轻点头:“是韩北那孩子……” 收过年后所有单位陆续都开始上班,韩建军和叶文澜也是如此。 他们一上班韩北就交给陈俊峰的母亲帮忙照看,可偏偏前几天韩北就有些感冒,赖赖唧唧地特别粘人。 “孩子早上吃完早饭就吐了,一直哭一直喊饿,可喂什么就吐什么……我们一家子都急得没了主意。” 生病的小孩本就缠磨人,陈俊峰嘴皮子都哄干了还是没用。 “我去看看。”林晓立即决定,说着疾步就往自家门前走,交代了弟弟妹妹们两句:“中午你们去外头吃,姐给你们拿钱票。” 几分钟后,她提了个蓝色小布包出来。 陈俊峰家住的也是筒子楼,但屋子比林家要宽敞得多,门两边各有一扇窗户。 哼哼唧唧的哭声从右边那扇窗户里飘出,还有个女声在焦急地哄劝着。 “韩北乖,你喝点米汤。” “妈,林老师来了。”陈俊峰抢步进屋,转过身来赶紧把林晓迎进了屋里:“把孩子抱出来。” 曾红棉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棉被下的韩北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 “林老师。” 林晓快步上前,手背贴了贴韩北的额头,又轻轻扒开眼皮看了看。 “抱。”韩北朝林晓伸出手臂,小脸上满是泪痕,看着可怜兮兮的。 “没发烧,有点积食。”林晓连着小棉被一起抱起来,冰凉的手在腿上搓了搓才探入衣服里:“应该还是着凉引起的不舒服。” “没发烧就好。”曾红棉抹了把额头,狠狠松了口气:“急得我差点就要送县医院去,出了点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他爷爷奶奶交代。” “婶子别急,揉一揉吃点清淡的就能好。”林晓温声安慰道。 随着林晓微微有些力道的按摩,韩北哭声渐渐停下,舒服地靠在林晓怀里低声呢喃。 “好饿……” “想吃什么?曾奶奶给你煮稀饭?”曾红棉忙问。 “不!”韩北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两只小手从棉被里伸出来紧紧揪住林晓的衣服:“我想吃林老师做的大包子。” “包子可不能吃。”林晓笑了笑,指头按在硬硬的肚皮上:“过年吃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吧?” 韩北湿漉漉的眼睛仰头看着,抽噎着说:“吃了难受,可我好饿啊……” 声音又细又弱,带着生病时格外放大的脆弱感。 “林老师知道了。”林晓把他放到床上,温声安抚:“揉一揉明天就好,明天给你做肉包子。” 手下按摩的力度悄然加重了些,又转头看向陈俊峰:“陈科员,麻烦你帮我把包打开,里边有陈皮和山楂。” 陈俊峰把桌上的小布包拿过来打开。 两块灰扑扑的陈皮和山楂片都是去年晒的,听到陈俊峰说吃了就吐林晓就觉着应该是积食。 “再要两三片姜和大米。” “家里有。”曾红棉赶紧从橱柜角落翻出块老姜。 “我给韩北揉完肚子就去熬粥。” “……” 再看床上的韩北,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抓一小把大米放入铁锅, 用小火慢慢翻炒,等米粒渐渐泛黄时再倒入清水放入剩下的食材。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林晓就坐在门口,守着蜂窝煤灶不时搅动。 “林老师手真巧。” 紧张了一早上的曾红棉总算有闲心坐下来,把陈俊峰打发去上班后, 端起早凉透了的稀饭囫囵喝下大半碗。 林晓看着小, 做事极有章法, 难怪能让韩煜那混小子上心。 “都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知识。”林晓继续用勺子搅动, 不时撇去浮沫, 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听多了自然就记在了心上。” 前世她所在的孤儿院有好几十个孩子, 但老师们从不会因为孩子多就疏忽对任何一个的照顾。 当哪个孩子出现了积食, 这么一碗粥下肚效果比吃药还好。 “林老师……刘姐买菜回来啦?”曾红棉突然提高了音量。 林晓抬头看去。 “妹子这么早就吃中午饭啦?” 笑着应话的妇女穿着朴素,蓝布上衣衣摆打了两个补吧,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家常后这位叫刘姐的妇女就急急忙忙地说要回家准备做饭。 临走前目光停留在了林晓身上片刻才移开。 她一走,曾红棉就忙不迭跟林晓说起:“交通局刚调过来的后勤郑主任爱人, 刘姐这人性格好容易相处,懂得也多。” 林晓手下动作没停, 只当闲话家常听着。 说着说着,曾红棉忽然一拍大腿:“郑育民也进了县委,我听刘姐说还是给王县长当联络员。”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以后得让几个孩子多走动走动。” 联络员听着不是多大的干部,但天天在领导跟前,大部分最后被会被提携到重要职位。 “说起来还得是家里有靠才行,郑家省城有人!咱们这些寻常人家可不敢攀比。” 这很长的一段感慨在林晓听来颇有些——旱涝保收的命, 偏说自家吃糠咽菜。 陈俊峰父亲大小也算交通局的一个小领导, 林晓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双工人家庭。 不过曾红棉显然没有讽刺谁的意思,只是一时说快了嘴,说完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以后我们家俊峰可怎么办呐……”曾红棉最愁的还是这个。 林晓拿起勺子, 放入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红糖,缓缓搅动:“婶子是担心陈大哥的个人问题?” “可不是。”曾红棉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稠粥,口中发干:“郑育民条件那么好,要是有好的单身女同志,人家肯定得先紧着那边吧?” “陈大哥人这么好,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给您找个好儿媳妇回来。”林晓苏说得很诚恳。 “有你一半就成。” 林晓说话做事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特别是这手厨艺,连治病的粥看着都好吃。 红糖很快化开,原本有些焦黄的粥慢慢变成了琥珀色。 香甜浓郁混合着米香飘散。 林晓把锅端开:“我先去看看韩北醒没醒?” 睡了一觉后韩北的精神明显比早上看着好了些,蔫蔫地靠在林晓怀里。 “好香啊!” 放了十几分钟的粥温度刚刚好,林晓用勺子舀起一点送到韩北嘴边:“吃完肚子就不胀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林老师给你做大包子。” 第一口下去,孩子眼睛就亮起来,两手抓着林晓的手主动将嘴巴迎了上去。 粥又香又甜,比幼儿园里的菜粥好吃百倍。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孩子额头上很快就热出了层汗珠子,曾红棉赶紧用毛巾把汗擦去。 大半碗粥下肚,林晓就收了勺子。 “还想吃。”韩北嘟起嘴巴撒娇,粉红的嘴唇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林晓继续给他揉着肚子:“等拉了臭臭再吃,你的小肚子里可装不下这么多。” 韩北还是哼哼唧唧地耍赖,但显然没有想吐的迹象。 噗—— 非常响亮的一个屁伴随着臭味在屋里炸开,韩北忽然叫道:“林老师,我想……我想拉屎。” 林晓赶紧抱他去厕所。 一顿臭味洗礼后,韩北整个人瞧着都活泛了,肚皮也瘪下去不少。 望着孩子肯主动下地玩耍,曾红棉高兴地直拍大腿:“一晚粥下肚就通了,还真是神!” 林晓微笑点头:“还只是第一步,小北脾胃本来就虚弱,至少需要两三天的调养才行。” 韩北没玩多会儿又赖着要抱,林晓抱着轻拍,没多会就又睡了过去。 曾红棉犯了难。 调养 ……要怎么个调养法。 她倒是不怕麻烦,就是有心无力,天天熬白粥也不行啊! 正想着找林晓细问问,就看到得到叶文澜从自行车跳了下来。 “老叶。” 远远瞧着叶文澜车都没停稳就要脱手,曾红棉忙出声提醒:“孩子只是有点积食,你先停好车。” “只是积食?” “可不是!前几天肯定就有些积食,咱们都当感冒了。” 叶文澜稍稍平稳了下呼吸,停好自行车,手里还提着条不知死了多久的鲤鱼。 林晓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叶婶子。” “林老师,你怎么在这?” 左手在裤子上抹了把叶文澜就伸出手去拉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多亏林老师,要不我和俊峰下午就得把小北往医院送。”曾红棉抢先提林晓回道。 叶文澜看着林晓。 韩北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哪怕被抱着走动也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堵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心里像是被温水漫过似的,妥帖极了。 “我过来看看小北。”林晓把孩子往上拢了拢,抱孩子的动作看着还是有些生疏:“小北就是有些积食,这两天多注意着些饮食就行。” “我来抱小北。” 叶文澜满心感激里又多了丝心疼,林晓的额头上已经沁出层薄汗,应该抱了不短的时间。 小人儿眼皮轻轻颤了颤,手指揪着林晓衣服,闭着眼睛哼唧两声。 “还是我抱吧。”林晓顺势轻轻拍了拍韩北后背。 孩子嘴唇动了动,脑袋在林晓胳膊上拱来拱去,很快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曾红棉端来几个小马扎,几人在地坝的槐树下坐了下来。 林晓接过叶文澜递来的小棉被,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又扯了被子角挡住眼睛。 “林老师。”叶文澜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变调:“你和……”清了清喉咙后才继说道:“你和韩煜的事我和他爸爸都知道了。” 林晓轻轻点头。 “我们很赞同你们处对象的事,这不前两天还商量着啥时候请你上门做客,你看……倒是让你先累着了。” “婶子别客气,就算我和韩煜没处对象今天也会来看小北,这孩子从进幼儿园起就是我负责照顾。” 说这话时林晓很自然地抚摸着韩北细软的黄发,动作轻柔。 叶文澜顿了顿,接着缓缓叹息一声:“小北命苦,父母去世得早,我们总怕亏待了他,不知不觉就把这孩子养得娇气得很。” 刚从北城抱来那几个月,天天夜里都得人抱着哄睡,放下就哭得直抽抽,熟悉了小半年才好。 “那会儿瘦得我们瞧着都心疼。”曾红棉把毛线丢给叶文澜,将线头绕在手掌中慢慢绕了起来,不由也跟着回忆了起来:“小韩小半年的工资都给韩北补身体了吧?” 那小半年时间,韩建军和韩煜隔三差五就找人换票,换不着的票就去黑市买。 大家伙看着他们一袋袋的补药往家里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当没发现。 有嘴巴臭的还悄悄嘀咕韩北这孩子怕是养不活…… “好在去年把孩子转去红日幼儿园。”叶文澜一只手拿着毛线,一只手比划了下韩北的小腿:“眼瞧着孩子身上肉乎起来,我们别提有多感谢你。” “照顾好孩子们身体,都是我这个生活老师该做的。” “该做和尽心做是两码事,韩北回家天天都念叨你做的饭好吃,你看……才放假一个月都没有就又积了食上吐下泻。” 生养了三个孩子的叶文澜,在养育韩北上是真时常觉得焦头烂额。 “要不然让韩北去我家住两天?我刚好没什么事,趁开学前给他调理下肠胃。” 余光扫过灶台上扔着的死鱼后,林晓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到了空间厨房里的银光鱼,有调理身体的作用,吴秀珍试用之后作用明显。 “那怎么行。”叶文澜想都没想就摇头:“你一个未婚女同志,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带男方的侄子回家照看,传出去难免要被人说闲话。” “就是的。”曾红棉也跟着严肃劝道。 别看筒子楼屁大点的地方,但凡有点什么坏事都会跟油烟一样顺着每家的门缝儿钻进去再飘出来。 要不了多久,不止一栋楼,恐怕那一片的长舌妇都会嚼舌根。 “小北身体要紧。”林晓的笑容却很坦荡:“别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说两句闲话我又不会少块肉。” 叶文澜感动不已,紧紧握住了林晓的手:“你这孩子不在乎,我当长辈的却要为你考虑,这事说什么都不行。” “哎呀。”曾红棉看得羡慕,扯了扯被压住的毛线:“就让林老师来我家,有我在!看谁还敢乱说话。” 林晓那手艺,上回吃羊肉就有所领教,这几天正好趁机会改善改善伙食。 曾红棉打的什么主意叶文澜怎么会不知道。 “怕不是打着我家小北的名号改善生活吧!” 曾红棉哈哈大笑,算是默认了。 林晓想了想,点头。 “这是我家钥匙,差什么你就自己开门进去拿。”叶文澜干脆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我让你红棉婶子也上我家帮忙,院门关起来清净。” 比起曾红棉家,当然是独门独院的韩家更清净,还省去了跟别人解释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早上一起床林晓就感觉要比昨天冷不少, 明明都快摸到三月的边,磨人的倒春寒又悄悄降临。 交通局这排平房家属院比筒子楼要开阔些,但也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旁边邻居在墙头挂了排萝卜干,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断定等不到晒干就得发霉, 倒春寒伴随着的还有浓重雾气和湿漉漉的空气。 这种天气下并不适合晒任何食物 推开掉了漆的木门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晓把钥匙拿出来, 目光在院里扫过一圈, 才从空间厨房里拿出两条鱼和两把青菜提在手上。 用力一拧, 锁头立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北。” 开门就看到铺了白色镂空网眼布的沙发上有个小小身影蜷缩着, 厚重棉被下呼吸平稳, 俨然还在沉睡之中。 轻轻喊了声没回应后,林晓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两间卧室的门一开一关,开着那间能看到铺着素色床单的双人床,墙壁上似乎还贴了不少奖状。 水泥地拖得发亮, 客厅里被各种印着单位名称的家具填满,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视线最后落到了茶几的一张纸上。 菜篮子提进厨房, 把活蹦乱跳的鱼养在搪瓷盆里,才走回客厅拿起了那张纸。 纸一拿开,底下的钱票露了出来。 “林……林老师。” 沙发上的小人儿缓缓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接着看清来人真是林晓后才激动地伸出手:“奶奶说今天林老师要来家里,原来是真的!” “吃早饭了吗?” 纸条上说钱票是这两天的生活费,最后说请供销社熟人留了条后腿肉, 让林晓跟曾红棉说一声帮着拿回来。 韩北摇摇头, 头发睡得东翘西歪,脸蛋上两团明显被热出来的红晕。 “那老师抱你起来洗漱,然后咱们吃早饭。” 小家伙点头, 眼睛又缓缓闭上,只是伸出手赖着不动,拖长了鼻音:“我要背,背着刷牙。” 林晓搓了搓因为接水而冰凉的手,坐到沙发边缘张开手臂,将那个热烘烘的小家伙整个裹进了怀里。 “先穿衣服再刷牙。” “我想吃面条。”韩北闭着眼撒娇,脑袋在林晓肩窝里拱来拱去,软绵绵的身体似乎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了她。 前世的她每天也这么抱着那些身心都非常渴望关爱的弟弟妹妹们起床,可以说院里一半的孩子都是林晓这个大姐姐抱着长大的。 “好,那就吃面条。”林晓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给韩北穿好衣服裤子后,一只手抚过那头乱翘的头发,托住孩子后背稳稳地抱了起来。 林晓就这么单手抱着娃,从水壶里倒出温水让韩北刷牙洗脸。 刚忙活完,院墙后曾红棉的脸适时出现。 “小林,这么早就来啦?” “上班习惯了早起,婶子也早。”林晓抓着懒洋洋靠在怀里的韩北小手轻轻晃了晃:“跟曾奶奶问好。” “曾奶奶。” “我这不是担心小北一个人在家吗!既然你在我就放心了。”曾红棉越过墙头递了个布包过来:“前两天发的黄豆芽,你和小北中午吃。” “婶子进屋来坐会儿。”林晓接过。 “不坐了,回家还得给那爷俩做饭。”曾红棉笑了笑,皱纹在阳光下缓缓漾开:“还有件好事要跟你说。” “婶子你说。” “小韩今天下午估摸着就能回来,说不定你们俩还能碰见。”曾红棉冲林晓笑着笑了眨眼,接着挥挥手转身就走,满是笑意的声音传来:“婶子到时候可要来要两颗糖吃。” 林晓笑着摇摇头,提着豆芽进了厨房。 “小北在院里玩会儿,老师煮面。” “好,面条要多多的哦!” 厨房里没有第二个人在,林晓能随意地取用空间厨房里的材料。 取出冷冻柜里熬制好的鸡汤热滚,面条煮得差不多之后加入青菜和葱花。 一碗看似简单,营养和味道都兼备的清汤面条就已经煮好。 “小北,来吃面条。” “……” 韩煜站在院门外看得的便是蹲在木头车上的韩北忽然站起,小短腿急急忙忙地往厨房的方向倒腾。 林晓系着母亲的旧围裙,端着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 韩北又急急忙忙去端小板凳,乖巧地坐在了林晓面前。 “我想要林老师喂我。” 避开林晓递过来的筷子,仰头将小嘴张得大大的。 她笑了笑,筷子挑出几根面条轻轻吹去热气,接着才送到了韩北的嘴边。 咕噜噜—— 香气刺激得空了几十个小时的肠胃忽然抗议起来,人还没出声倒是肚子先响了起来。 面条喂进韩北嘴里,林晓顺势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点油光,然后就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回来啦?” 韩煜肩上还落着训练时所留下的尘土,整个人风尘仆仆的满是疲倦。 林晓抿唇轻笑,手上喂面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很快就移开目光低头看向韩北。 嘴巴一落空,韩北就着急地抓住林晓的手往嘴巴里送:“老师,想喝汤。” 韩煜哑然失笑:“臭小子,就知道吃。” “小叔。”韩北扭头飞快地喊了声,而后又着急地示意林晓:“林老师,我自己吃。” 林晓把碗放在高凳子上,再把筷子递给他。 这才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院门:“红棉婶子说你下午才回,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报告老沈帮着写。”韩煜取下帽子,头发乱得和刚睡醒的韩北有得一拼:“大家都担心我对象再飞了,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对象就在我家呢!” “换件衣服洗把脸,我给你下面条。” 林晓目光在他略显疲倦的脸上停了一瞬,近了看才发现制服上满是干涸的泥水,身上还隐隐飘来股子……馊味。 韩煜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抬起胳膊闻:“一群大老爷们就是邋遢,出汗都习惯了捂着回家再洗。”说着才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我洗个澡再吃。” 要早知道林晓在他家,韩煜说什么都得在办公室洗个冷水澡再回。 “我去洗澡了。” 望着他逃走般往屋里疾走的背影,林晓那压不住的笑意便顺着眉梢蔓延开来。 背后传来韩北咕咚咕咚喝汤的声音。 “林老师,我想每天都吃你煮的面条。” 碗里最后一口汤下肚,韩北丢下碗就冲过来抱住了林晓的腿,蹭来蹭去的小脸没多会儿就在黑色的确良裤子留下片油印子。 “那你和林老师一起去厨房给小叔煮面条怎么样?” “好吧。” 韩煜洗完澡出来时,面条已经摆在了凳子上,翠绿的小青菜上还卧了个荷包蛋。 林晓坐在屋檐下,正在给掉毛的毽子重新缝鸡毛,韩北杵着下巴坐在边上眼巴巴地瞅着。 韩煜摸了摸鼻尖,没敢搭腔。 毽子就是被他逗孩子时踢成了两半,这会儿要是搭话肯定又得惹哭韩北。 面条上飘着层金黄色油汤,韩煜端起碗喝下口汤后往林晓的方向看了眼,才挑起面条大口吃起来。 吃完一抹嘴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口刚煮完面条的锅,韩煜在厨房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鸡汤影子,默默地站了会儿后才把锅碗刷洗干净。 “林老师好厉害,哈哈哈——” 毽子又重新腾空起来,毽子上的鸡毛一张一合,像只听话的鸟,绕着林晓上下翻飞。 韩北高兴地在旁边拍着手掌蹦跶,没了一点前几天病歪歪的摸样。 “你做饭手艺好,没想到手还挺巧。” 韩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一大一小,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婶子留了钱票,让我请红棉婶子帮着去供销社买块肉。”林晓停下,稳稳接住毽子递给了韩北:“我去拿吧,免得麻烦婶子。” “我们一起去,正好带小北出去走动走动。” 这几天生病天天关在屋里不敢吹风,不是母亲抱着就是父亲背着,孩子的鞋底子估摸着都没沾上一点灰。 韩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马上抛下毽子跑过去抱住韩煜的腿。 “小叔,供销社有糖,你能给林老师买奶糖吃吗?” “是你想吃糖吧?”韩煜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既然是说给林老师吃,那一会儿你可不能吃。” “我能吃,林老师吃两颗,我吃一颗行不行?” 离交通局家属院最近的供销社要穿过两条非常热闹的街道,各种国营门市林立,当然买东西的人也多。 韩煜不想让北门那些大爷大娘对林晓问东问西,干脆饶了路往东门出去。 东门外连接着片巷子,空气中煤烟混杂,是清源县很典型的老房屋建筑。 只不过家家户户都把杂物堆在巷子里,导致路窄得连两个人并排走都不行,韩煜抱着韩北走在前头,林晓则提着篮子落后几步。 他们没说话,乍看之下还以为两人不是一路人。 拐进第二条街道时,里边稍微宽了些,韩煜在一排标语前停了下来:“上回的雪花膏好不好用?不好用的话再买一盒,我正好带了工业票。” “好用。”林晓侧身避开忽然窜出来的自行车,又扯着背身的韩煜也往后退了两步:“能用到年底。” 就在这时,韩煜听见有人喊他。 “韩干事。” 声音从自行车另一边传来。 “郑联络员。” “咱们俩年纪差不多,叫我小郑就行,叫联络员多生疏。” 说话的男同志说话声音温和,面容清俊,说话时飘来股子淡淡的香皂气味,衬得其气质格外沉静。 他伸出手拍了拍韩煜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你也别老叫我韩干事,要论年纪我还比你大半岁,以后就跟陈俊峰一样直接叫我韩煜。” “好。”郑育民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带孩子去哪?” “去供销社买肉。” “小北。”郑育民目光在韩北红润的脸蛋上掠过,从上衣兜里拿出颗果丹皮:“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冒就容易积食,可以吃些果丹皮助消化。” 韩家有个隔三差五就生病的孩子在交通局家属院不是什么稀罕事,郑育民搬来没几天就听北门的大爷们说起过。 “还不快谢谢郑叔叔。” 就在这短暂的几句话间,一阵从巷子里刮来的风吹过,带来股淡淡的回甘。 用文火慢慢熬煮的当归鸡汤,气味很淡,几乎被空气里的煤烟味所掩盖,只有他这种从小接触药材的人才会对此类气味异常敏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今天穿着件枣红色开衫毛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衬衣,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香味就是从她身上飘来。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又跟韩煜说话:“我去趟县委家属院。”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县长咳嗽了好些天,我刚好去医院开个止咳的药方子。” 接着郑育民又提到了县委办公室最近要收集各办公室的工作报告,询问武装部那边报告准备得怎么样。 看两人聊起工作来,林晓往前走了一步,从韩煜怀里把韩北接了过去。 鼻尖的香味近了些又很快远去。 “这是我对象,林晓同志。”韩煜很自然地托了下林晓胳膊,笑容爽朗:“她就在咱们县委旁边的机关幼儿园工作。” 郑育民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温和的笑意再次出现在唇角:“林同志你好,每回去武装部办公室都能听到你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林晓这个名字最先从陈俊峰口中跳出,而后总是跟各种美食相继出现。 武装部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嚷嚷着让陈俊峰找一个林晓那样的对象,听得一多郑育民脑海里似乎都能勾勒出那个女同志穿着围裙的样子。 林晓微笑点头:“郑联络员在交通局各位婶子心里也很有名。” 昨天曾红棉提了次,后来叶文澜回来后聊天中又提到了好几次,郑育民俨然已经是交通局家属院的焦点人物。 跟长辈们口中人嫌狗弃的“刺头儿”韩煜完全是两个极端。 “哈哈。”郑育民开怀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街对面模糊广播声飘来,郑育民目光掠过韩煜挡在林晓身前的半个身子,冲两人点点头:“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买菜了,材料的事咱们回头再聊。” “林老师,回见。” 跟林晓微微点头后,郑育民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车流。 韩煜抿了抿唇,往路边跨出步,挡住那走远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点。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好。”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供销社走去。 与郑育民的相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湖面,涟漪很快散去。 至于水面下那颗小石子,却就这样留在了湖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红日幼儿园开学这天, 倒春寒依旧还未过去,天空灰扑扑的,像是压在了清源县上空。 校门口早早就聚了好些人,多穿着县委的工作制服, 其中也掺杂着些其他厂子的工装。 大人们大多都认识, 见面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老李, 来这么早啊!” “我家小崽子天一亮就吵吵着要出门, 说是来晚了就只能吃一碗半, 我和他妈都没弄清楚啥叫一碗半。” 被叫做老李的男同志冷得鼻头通红, 早上走得太急连帽子都忘记了戴, 这会儿冻得头皮都发麻。 与他说话的男同志也冷得不遑多让,说话时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我家二丫头也是一样。” 两人不由齐齐看向蹲在校门口往里探头的娃娃们,那群穿得圆咕隆咚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就像是窝等待喂食的雏鸟, 各个都伸长了脖颈往校门里看。 “以前上学得哭好几天,今年倒好, 反过来了!” 有家长也与相熟的家长聊着天。 今年这个寒假放得不省心,孩子在家里天天闹腾着要吃这吃那,虽说要的也不是啥精贵东西, 可他们做出来孩子又不吃。 闹了好几天一细问才得知原来他们只是想吃幼儿园林老师做的饭菜。 “前两天实在被我家小兔崽子烦得不行,狠狠心带一家子下了顿馆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肯定说不如林老师做的好吃。”另一个家长连眼皮都没抬就准确说出了正确答案。 要问为什么……她家两个娃,哭闹也是双倍的。 “我和她爸就好奇了, 林老师做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 但这个问题恐怕没有家长能答, 唯一尝过林晓手艺的韩煜和赵华这会儿才带着孩子前后脚停下。 “韩干事早!” 赵华回身把打哈欠的赵爱国抱下了车,瞧见韩北刚下地就迫不及待拉下帽子,忍不住笑道:“韩北脸上长了不少肉, 看来这个寒假伙食开得不错!” “穿得厚,脱了衣服没几两肉。”韩煜把书包递给韩北,目光落在紧闭的校门上:“开学第一天,大家伙都来得挺早啊!” 两个小孩一地下就急忙往娃娃堆里跑。 赵华也在很快在人堆里瞧见了熟人,回头就招呼韩煜一去走过去。 “老沈,你怎么也亲自来了?” 聊天人群中,赫然有跟韩煜同办公室的同事,老沈的高度近视让韩煜走到了面前他都没认出来。 直到韩煜主动出声。 “小韩?”老沈往上推了推眼镜,总算勉强看清韩煜的脸。 老沈的孙女虽然也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可因为眼神不好不敢骑车,平日里都是孩子奶奶送娃娃们,他就自己走路去县委上班。 “爱人有点感冒,我让她在家歇着。”整句话都还没说完,厚重的眼镜就往鼻梁下滑,老沈干脆用一只手扶着:“老赵也在啊?” 跟熟人刚打完招呼的赵华笑着点头:“老沈你这眼镜片子又该加厚了吧?” “是得换了。”老沈说。 “愁死人,这才放假一个月我家那小祖宗瘦得下巴都尖了。” 旁边家长的忽然感慨吸引了几人注意。 赵华忙不迭凑了过去,一副深有同感的叹息:“可不是,在幼儿园一天两顿还能吃饱,回家天天跟喂鸟食一样追着喂。”说着指向娃娃堆里的赵爱国。 “你家爱国旁边的小孩是谁?”那家长刚顺着视线看过去,就很快就被旁边两腮肉鼓鼓的韩北所吸引:“人家这孩子就养得好,跟年画娃娃似的。” “韩干事的侄子。”赵爱国冲韩煜招了招手,笑得那叫一个戏谑:“问问人家到底怎么养的娃?” 养娃经还没取到,校门口前的孩子们忽然激动起来。 其中当属赵爱国声音最大。 “是林老师,林老师来开门了。” 铁门一响,孩子堆瞬间就像是沸腾的开水,无数小手高高举着叽叽喳喳嚷嚷开来,将中间的林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赵爱国摩挲起下巴,笑嘻嘻地冲韩煜抬了抬下巴。 “怎么养的还用问吗!要问也是问林老师,韩干事你说对不对?” 绕是一惯厚脸皮的韩煜也觉着脸上发热,赵华这话说完有好多道目光都同时订在了他脸上。 “小韩。” 韩煜步子一顿,回头往声音来源看去。 人群外,丁海涛牵着个小姑娘的手缓缓走来,小姑娘穿得很厚,红色围巾挡住了大半边脸。 “丁书记。” 韩煜出声,没看清人的老沈也忍不住跟着一凛,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丁书记送孙女来报道?”韩煜看小姑娘差不多也是读幼儿园的年纪,目光在孩子脸上扫过:“一会儿还得开家长会。” 所有的笑声和聊天声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 人堆中除了韩煜神色如常地跟丁海涛说话,其他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地往两边分开,竟空出了片空地。 丁海涛有些无奈地环顾了一圈。 今天要不是家里人都没空,他是绝对不应该亲自送孙女来学校,否则就会像这样……再热闹也会变得静悄悄的。 “玉华从这学期开始就在红日幼儿园上学。” 好在有个韩煜不怕他,说着话还伸手帮丁玉华将围巾往嘴巴下拉了拉。 “玉华,叫韩叔叔。” “韩叔叔好。”丁玉华害羞地摇晃着爷爷的手。 小姑娘没意识到爷爷的身份,好奇地打量着学校门口,接着就看到了校门口被孩子们包围的一个女老师。 “书记还真把孙女转红日幼儿园来了。” “专门冲着林老师来的。”丁海涛笑了笑,语气随和得像是长辈跟小辈聊天:“孩子她妈妈寒假念叨了好多回,要不是因为单位有事,今天应该会亲自送孩子来。” 老师们陆陆续续都出现在了校门口。 黄桂兰和阴沉着脸的赵秀华拿着牛皮纸名册开始点名。 “小班家长点到名的请到第一间教室等待开家长会……”赵秀华目光在点名册上扫过,念出第一个名字。 家长们有些奇怪,平时总是和颜悦色的赵园长今天嘴角耷拉着,脸色就跟头顶这阴了的天一样。 韩煜悄悄看向林晓。 她也正看着这边,嘴角微微翘起后摇了摇头。 开学第一天,孙晓华母亲凌晨因为病情加重送入了医院,今天小班的课程只能由赵秀华全程代课。 虽然没有明说,她不高兴的原因应该跟代课有关。 因为收到消息的前几分钟,赵秀华刚在晨会上表示园长工作繁忙,所以日后小班的第一节 课将由林晓和保育员轮流代课。 代课的排班表刚敲定,孙晓华就托人带来了请假的消息。 帮孙晓华上早晨第一节 课是赵秀华主动提出,结果坚持了没两个月又是她第一个不满。 家长们听到名字,陆续往各自的班级走去。 “丁玉华的家长……丁书记你怎么亲自来学校了?”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赵秀华有一瞬间愣神,而后脸像是忽然按下了笑容开关,眉头瞬间展开,嘴角堆起个过分用力的笑容。 “赵园长你忙着,我是以孩子家长身份来的。”丁海涛扬了扬手,脸上笑容依旧:“不过我工作在身,可能没法给孩子开完家长会,下午孩子她奶奶来接孩子放学,要是有什么通知麻烦赵园长到时候跟她奶奶说。” “孩子交给我们您放心。”赵秀华脸上堆起笑,说着朝丁玉华招了招手:“玉华小朋友,一会儿跟园长进教室。” “那我就不耽搁你们工作了。” 丁海涛停在原地,冲孙女摆了摆手,却没有立即就转身往校门外走,而是越过赵秀华看向林晓。 “林老师。” 丁海涛径直朝林晓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赞许:“今天中午饭林老师今天准备给孩子做什么?” 赵秀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切,刚想提步走过去,忽然就见一个身影往旁边跨出,拦在了面前。 “赵园长,下一个是不是我们家韩北?” “哦!对对,下一个是韩北。” 最后一个韩北点完名,韩煜还没进教室,而是满脸笑意地打算跟赵秀华一起进教室。 林晓还有些奇怪韩煜今天对赵秀华为什么如此热情。 眼看着他们前脚刚走进小班教室,后脚林晓和丁海涛面前就多了个头发半白的老爷子。 “苏兵爷爷。” 来人正苏兵的爷爷,老爷子棉袄下还是穿着旧军装,表情严肃。 “林老师。”苏爷爷特意侧过身体,声音洪亮:“我这孙子多亏了您啊!这份恩情我们全家得记一辈子。”说话时余光特意扫过了丁海涛。 丁海涛微微挑眉,老爷子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有些故意。 右手微微拉开棉袄衣角,露出胸口那几排军功章,又不是表彰大会,谁会无缘无故把军功章戴身上。 再者老人说话不停瞟,明显接下来的这些话就是说给他听。 “您这是说什么话!”林晓也被苏爷爷的大嗓门吓了跳,忙不迭摆手:“只要苏兵小朋友身体能恢复健康,咱们当老师做再多都应该。” “可不兴这么谦虚,要不同志你来评评理!”苏爷爷忽然转头,笑眯眯地问丁海涛。 “老班长您尽管说,我来评理!”丁海涛顺势接话。 丁海涛正了正衣领,身体直接转成直面丁海涛,然后真就开始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从儿子娶了新媳妇孙子就有了后娘说起,到林晓发现苏兵贫血,之后用自己的工资给孩子补身体,还差点背上乱用集体资源的骂名。 而后话锋一转说到为了给林晓正名,妻子给幼儿园送了封表扬信。 接着忽然转头问林晓:“赵园长一定把感谢信交给你了吧?我们想来想去觉着一封感谢信不足以表明感谢,所以特意又写了封感谢信打算送文教局去。” 林晓:“……” 林晓抿了抿唇,一句话没说,但又已经说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呵!” 苏爷爷板着脸哼冷了声, 而后干脆转头看向丁海涛:“丁书记,我们可是亲自把感谢信送到了园长办公室,结果都没送到林老师手上,你看这闹的……” 看丁海涛认真地倾听着, 又从上衣兜里拿出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这回, 我想请您帮我做个见证, 我想这封信能送到林老师手上。” 林晓的视线看着那封信, 心底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心里渐渐泛起一股暖涩交织的波澜, 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对年迈老人的心意,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又一种美好情感。 丁海涛眉头微不可闻地动了下, 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但忽然伸出手稳稳接住了苏爷爷拿在手里的信封。 “老班长你慢慢说,我都听着。” 苏爷爷见目的已达到,高兴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谢丁书记。” “客气什么。” 丁海涛抬起手, 手掌向下虚按了按:“你这封信代表是的家长对林老师工作的肯定,也是我们工作的镜子, 按理来说我们应该谢谢您才是。” 安抚好苏爷爷后又转头看向林晓:“林老师的付出应当让其他同志看见,更应该号召大家学习你这种精神。” 领导不愧是领导,几句话一出就显得格外有份量。 “老班长, 这封信我和你一起送去文教局,咱们路上再详细说说情况。” “真的太感谢您了!” 两人边说边走远,只留林晓独自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 苏爷爷专门选了开学这天揣着信出现,多半……跟韩煜有关。 而就在林晓抬头看向小班教室同时, 比上一次更加剧烈的震动忽然响彻心头。 空间厨房又产生了变化。 林晓顾不得再想其他, 快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今天幼儿园只是开家长会,食堂要等明天才会正式开餐,林晓不用做开餐准备。 一步跨进办公室关上门, 林晓意念立刻就进空间厨房。 空间厨房已经完全大变样。 幸运值牌子上三字闪烁跳动,鱼池后好似多出了个新的空间,迷雾像是被斧子劈砍过那般整整齐齐往后退出了个倒过来的l形。 竖着的长方形赫然是条土地,每块正方形差不多十平方左右,由五块正方形组成。 每块土地的颜色也完全不同。 “深褐色。” 林晓脚边的土地是深褐色,和清源县土地颜色相同,就是其中似乎掺杂着些白色颗粒物。 就在她看向土地时,关于土地的介绍立刻就跳了出来。 不用颜色土地适合种不同植物,植物成熟后也会产生不同的功效。 褐色泥土是基础土壤,适合种植所有谷物以及任何蔬果,土壤能加速生长以及产出翻倍。 第二块土地是深黑色,适合种植各种药食同源的植物,与鱼池种泛金光的鱼同样具有疗愈作用。 走到第三块土地边抓起把前世林晓非常熟悉的红土,凑近了鼻尖细闻,还能闻到股子植物的辛辣气味。 明显这是块适合种植各种香幸料和气味浓郁的植物,能极大提升植物风味层次。 “嗯?” 不远处调料架上突然传来的动静让林晓抬头看去。 前几个月存储的几种调料全部消失,很快又在眼前缓慢填满,连空着的瓶子里也已经全部填满。 从空间厨房的幸运值升级到三级之后,所有的食材和调料都不再有无限供应功能。 调料瓶只提供一次装满功能,以后用一次少一次,想要再次获得只能依靠林晓自己种植。 林晓:“……” 急忙往冷藏柜看去,原先只装了两层的柜子里果真满满当当,甚至旁边又多出了两个同样装满的冷藏柜。 林晓走过去仔细检查。 第一个冷藏柜里全是各种绿色蔬菜,第二个柜子则是五彩缤纷的蔬果,第三个柜子则全是各种肉类。 同样的……也属于不可再生资源。 “到底是好是坏?” 林晓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虽然品种多,但每个品种就这么点数量,两三顿饭就吃没了。 很快她又发现冷藏柜后面也扩展出了片空间。 似乎是个独立小房间,屋里的三面墙都摆了架子。 “种子?” 一间专门存放各类种子的房间,食材不可再生……种子能! 看来就是金手指都不养闲人,想要收获就得付出。 林晓只能无语地叹了口气,拿了包稻谷种和小麦种,又在洋芋的框子里选了包黄心洋芋图片的种子。 虽然黑土说了适合种植药食同源,但并没说不能种其他。 林晓又多拿下包稻谷种和红薯……红薯不是种子而是红薯苗。 眼下物资匮乏,只有先填饱肚子再说,蔬菜什么的就选了些这个时节能种的,以后拿出空间也不会引起家人注意。 忙活完回到土地前继续探索完剩下的两块土壤。 第四块土泛白色,有点像是孩子们平时玩的白色橡皮泥。 这块土适合水生和喜湿的各种植物,稻谷可种褐色土壤亦或是白色都行,当然土壤不同种植出来的功效也不同。 褐色产量翻倍且生长周期短,白色拥有极致味道,其中营养物质翻倍但产量不高。 林晓从土地旁边的工具房里找出爬犁和铁锹,把两块地翻了遍,中间还抽空看了看最后一块地。 和灶膛扒拉出来的草木灰差不多颜色。 而这块地很奇怪地没有任何介绍说明,就那么静静地摆在那里。 种完选来的所有种子后,林晓又提了两桶滋养泉水浇下去,看土面水迹没有再消失才停下。 l形短些那一条多了个简易木头棚子。 而就在林晓往木棚子走的同时,脑海中终于跳出了灰色土壤的介绍。 木头棚子确切说是个鸡棚,而那块灰色土地是专门种植各种动物吃的饲料。 随着幸运值提升,以后空间厨房里还能养其他动物,眼下的等级只能养鸡。 飘散着草木清香的鸡棚里,五只芦花鸡蹲在干草上,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关机键般一动不动。 黄褐白三色交织的羽毛如同上好泼墨山水画,泛着锦缎般的哑光。 林晓“嘶”了声,又折回种子房间。 原来架子上有饲料种子,就在右边架子最后一层,袋子上有个鸡的轮廓。 林晓迅速折回灰色土地前,按照说明撒下一把草种,不用浇水不用管理,外界世界六小时后可自动成熟。 第一次喂食可激活鸡群,十次喂食就可以进入产蛋期。 空间植物的成熟时间除了褐色土地是十二小时外其余都是两天,期间进行翻土浇水等管理行为可加速成长。 三级厨房空间的土地除了灰色土地外其他每个月只能收获十次,随着等级升高土地面积增大,种植次数相应增加。 灰色土地种植次数不受影响,可根据动物的饱腹感提示进行喂食和停止。 至于空间厨房能升级到多少级,林晓的意识里并没有相关说明。 绕着空间厨房转了一圈确定再没有其他改变后,林晓挑挑选选了些植物,将五块地都种满才心满意足地出了空间。 这一天她几乎是每隔半小时就要看看墙壁上挂的时钟,激动的感觉就好像是前世第一次过年收到压岁钱。 那天晚上睡觉都要把压岁钱压到枕头下,不时拿出来摸一摸才安心。 六小时时间一到,林晓立刻就进了空间厨房查看。 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晨露水打湿青草后沁人心脾的清香味,又似乎夹杂了些新鲜坚果的香甜味。 灰色土地上长满了一片差不多到小腿那么高的草,像是块没修剪过的草地。 走进细看,林晓并不认识这是种什么草。 茎秆近乎透明,从根部的深黄色慢慢渐变成深绿色,叶片宽大肥厚,有点像是菠菜叶,触感却很是柔韧。 按照记忆说明,将这种被称为“饲料草”的植物连根拔起,用刀切成段之后就能直接喂食鸡群。 枝干切断,更加浓郁的青草香飘散而出。 与此同时,鸡棚里的鸡群忽然动了,领头那只体型最大的芦花鸡扑闪着翅膀飞来。 看飞起来的高度,这鸡棚栅栏明显困不住它。 不过这几只芦花鸡都没有飞出来的意思,走到食槽前拍打着翅膀,发出咯咯哒的叫声。 林晓把饲料倒入食槽。 几只鸡迅速争抢啄食饲料草,没多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显然还是没有吃饱的意思。 等把全部饲料草都喂完,林晓脑海里才跳出了鸡群饱腹感为一百的提示。 也就是一块土壤种出来的饲料草刚够喂食五只鸡。 难怪灰色土壤不限种植次数,等以后可养殖的动物增加,灰色土地根本供应不上其他动物。 根据说明,鸡一天倒是只用喂一次,鸭子和鹅一天得两次。 要是饥饿度低于百分之五十,动物就会立即停止下蛋,又得重新喂到符合条件才能再次下蛋。 下蛋条件…… 鸡群根据品种不同下蛋需求就不同。 芦花鸡十次喂食可下蛋,饥饿度下百分之五十后停止下蛋,再次开启下蛋需要二十次喂食。 第三次暂停后再次开启则次数翻倍。 “看来眼下要紧得是先存饲料草,不然后面怎么够……” 林晓数学虽然不好,可随便算算就能感觉得到后来哪怕每升一级多出块灰色土地,那也就意味着能再多五只鸡而已。 除非一直养五只鸡才有饲料喂其他动物……当然,林晓更希望幸运值升到四级后能出现其他新变化。 再看了看没什么变化的其他土地,林晓才高高兴兴地出了空间厨房。 出来时,手上提了块纹路相当漂亮的三线肉。 虽说没有法子再生,但留着不也是留着,还不如吃进肚子里来得实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下午五点整, 河街子小学校门前。 林晓又低头看了眼被油纸包裹着的五花肉,想着一会儿要给弟弟妹妹们个惊喜。 空间厨房出品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比例完美,肥肉的部分丰腴雪白, 没有一点油网牵扯其中, 简直是最完美的芋头扣肉选择。 放学的铃声是一口挂在大树下的生锈铁钟, 随着校长手握木槌敲击了三下, 教学楼里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没多会儿各个教室就陆续打开, 学生们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争先恐后地往校门口涌出来。 林晓很快就在五颜六色的身影中搜寻到了一身蓝布薄棉袄的许小梅。 “小梅。”林晓冲她挥挥手。 小姑娘马上跟同伴告别, 抱着有些沉重的军挎包朝大姐跑来。 林晓把手里的油纸包提高了些。 虽说用褐色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可阳光一照油光还是透过纸渗了出来。 “大姐。” 许小梅眼前一亮,跑得更加快了些。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穿过嘈杂人群,红领巾拽得歪到了脖颈后, 用脑袋顶着挎包一蹦一跳地叫着:“大姐。” 刘学军应该是到了快速长个头的阶段,这才小半年就窜高不少, 瞧着再过两年就比林晓还高些。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林晓小半年以来的精心“投喂” “你慢点。”林晓赶紧把他挂在脑袋上的包取下来:“当自己是铁头,哪有你这么背书包的。” “又不重。”刘学军嘿嘿笑了两声,目光直直看向下油纸包:“大姐, 咱们今晚又吃肉?” “小声点。”林晓急忙示意。 可好像已经晚了…… 不少学生和家长都转头看来,在这个年代肉真是稀罕物,不少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放开了吃一顿。 特别是本就在长身体的小孩子们。 看着是刘学军同学的黑瘦男孩不由自主地看向油纸包,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刘学军, 你姐姐是干什么工作的啊?怎么隔三差五就有肉吃?” 中午热完饭后刘学军总是躲着他们一个人吃饭, 大家伙儿都说是因为天天吃窝窝头怕人取笑所以才躲起来吃,直到后来男孩无意间瞧见刘学军中午饭里竟然有鸡蛋又有鱼。 今天又提着这么大块肉,根本就是不愁肉吃的样子。 “帮隔壁邻居带的。”刘学军回得相当利索, 脸上一点都瞧不出半点说谎的样子:“我们家隔壁叔叔可是厂里的干部,婶子有时候会托我姐姐下班帮着带些东西,到时候我们也能吃两筷子。” “两筷子也是肉。”男孩子砸吧着嘴唇,很快就被他奶奶拍了下后脑勺:“看什么看,我们家可没有这么慷慨的邻居。” “快走吧,别让婶子等急了。”林晓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姐弟三人匆匆挤进入群。 就在他们抄近路打算从巷子里走时,校门口边两个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瞧着两人年纪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了好几个补吧的旧军装,显然是家里长辈淘换下来的。 个头稍微高些下巴故意蓄了片稀稀拉拉的胡须,帽子歪戴着,露出张瘦得脱相的脸来。 矮个子的眼神飘忽不定,表情处处都透着股子心虚。 这样的“溜子”在县城里并不少见,很多青年到了年纪还没个正经工作,三三两两在街上晃荡,偶尔会做点偷鸡摸狗的坏事。 两人的目光紧紧钉在林晓的背影上。 “下手吗?”矮个子青年低声询问。 高个青年沉默了几秒钟,而后重重点头:“动手,今晚咱们哥俩吃顿好的,还能给家里剩点回去。” 矮个子青年立即咧开嘴,三步并两步地超过林晓姐弟三人,挡在了面前。 “同志,你提着的这块肉不错,卖不卖?” 林晓其实从刚才起就听到了脚步声,见两人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不由心里一紧。 “不卖。”林晓把弟弟妹妹往身后拢了拢:“让一让,你们挡着路了。” “既然不卖那就给成送吧。”高个子青年一步跨过来,将巷子挡得严严实实:“反正今天这肉你是别想带走,识相点的给哥俩个留下肉,我保证不伤害你。 ” “就是!刀子可没长眼睛。”矮个子咧嘴笑。 “大姐。”许小梅吓得脸上血色尽失,紧紧抓着林晓的衣角,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别怕。”林晓搂住她的肩膀,抬头直视两人:“我看你们是冻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也不看看这是哪就想抢东西?” “这片地我们熟悉。”矮个子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哥俩,别为了一块肉不要命啊!” 话还没说完,矮个子青年就伸出手指勾住了麻绳结。 刺啦一声,油纸被撕开,露出里面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绳子勒进林晓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可她仍固执地扯着绳子不肯松手。 要是现在松手,以后林晓就会成为两人的固定目标,只要遇上准会来抢东西。 城里的这些街溜子就是欺善怕恶,只要第一次没得手下次他们才不敢来找麻烦。 “放手。” 高个青年没想到林晓这么拗,不仅一只手抓着绳子不放,另一只手更是抓着肉使劲拉扯。 刘学军丢下书包,也过来帮忙。 “为了块肉值得吗!”矮个子被扯得手发麻,咬牙切齿地瞪着林晓:“再不放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大哥!” 矮个子一声大叫,高个子扬起手臂。 林晓刚想松手,都做好了就算今天肉被抢也不能让两个街溜子好过的打算。 就在即将松开麻绳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高个子青年身边伸了出来,稳稳地抓住了矮个子青年的手。 “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想明抢?” 声音不高却非常冷静,而且矮个子青年竟然挣脱不开。 林晓抬头看去,有些诧异地喊出一个名字:“郑同志。”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穿破嘈杂,带着熊熊怒火加入了进来。 “两个小瘪三,竟然敢抢我姑娘的东西。” 许小梅带着哭腔激动地叫了声:“爸!”接着就呜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谁能料到这声爸竟然是当下这么个情况下喊出来的,要放平时林国东指不定得多高兴。 可眼下……他并没有听见。 林晓就看见他拼命蹬着自行车靠近,而后车子都没停稳就抬腿跳了下来。 高个青年的脸色大变,惊恐地回头看了眼抬腿就想跑:“老二快跑,是食品厂那个不要命的。” 他们显然认识林国东,矮个子脸色也铁青一片。 他也想走……可根本动都动不了。 郑育民那只手就跟铁钳子似的动都不动,高个子想跑还被他另一只手揪住了衣领。 郑育民似笑非笑地说道:“跑什么,刚才不是想吃肉吗……” “想吃肉?”林国东已经跑到高个子面前,抬手就重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还想不想吃肉?” “不想了,不想了!”高个子青年连连摆手,之前的嚣张荡然无存:“我们错了,求您放过我们吧!” 林国东转头,冲郑育民点了点头。 “小子,记住这几张脸。”林国东转身,指了指林晓姐弟三人:“这三个是我家的,以后碰着就给我绕路走,要是再让我听见一回,我就直接上你们家去要肉吃。” “知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高个子偷偷瞄了眼林晓。 难怪这姑娘刚才打算跟他拼命,原来是“煞星”的姑娘,父女俩都不好惹。 “还不快走。”林国东冲两人扬了扬拳头。 “吓着了吧?”郑育民伸手摸摸许小梅的头顶,一颗红色水果糖跟着递到面前:“坏人被打跑了,你特别勇敢。” 许小梅被夸得不好意思,接过糖就迅速害羞地躲到了林晓背后。 “谢谢叔叔。” 怯生生地道谢声传来。 “你得喊我哥哥,不然林同志也得叫我叔叔了。” 郑育民声音很温和,重新抬头看向林晓,见她正弯腰从地上捡起沾满灰尘的五花肉。 “晓晓没事吧?”林国东瞧着两个青年跑远了才转身。 “没事,就是手有点麻。”林晓翻开手掌,几个手指上一条红色勒痕,不过嘴角竟还带着丝笑容:“爸,我刚才争气吧?” “肉比命重要啊?”林国东皱了皱眉,目光从郑育民身上划过,而后又说:“幸亏你遇上的就是两个臭小子,要是真遇上坏胚子,你这会儿嘴都张不开。” 说完,脸上立刻换了副笑容。 “刚才真是感谢同志出手。” “叔叔您客气了。”郑育民非常有礼貌地笑笑:“最近县城里不太平,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 “可不是。”林国东很赞同。 “以后提贵重东西要小心些,晚上最好别一个人出门。”这句话是对林晓说的。 林晓点头,油腻腻的手抬起从手背抹了抹发痒的下巴:“没想到青天白日的还有人抢肉。” “我们家姑娘还是年轻,没有饿过肚子。”林国东叹。 其实两个青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林国东这些年走街串巷地收鸡蛋也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两人都是单亲家庭,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就会上街搞些小偷小摸。 当然……这些都不是干坏事的借口。 林国东以前没少下手收拾两人,以至于他们见着人就跟见鬼了似的。 “今年待业的青年增多,岗位却在减少……容易激发矛盾。”郑育民大概斟酌了用词之后才开口。 林国东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知己,不由分说就拉着郑育民聊了起来。 “爸,你怎么来了?” 三姐弟被晾在边上好几分钟,林晓见郑育民额头都出了层薄汗,连忙插话进去岔开话头。 “今天提前下班。”林国东说,总算注意到了林晓提着的肉:“你上哪买的肉?比肉联厂的货还好。” “托同事帮我从供销站带的。”林晓说得含糊其辞。 这年头有渠道搞到好东西的人少,当然属于非常重要的人脉,林晓不想说得特别明白也不奇怪。 “那今晚爸要喝两杯。”林国东搓着手,紧接着又拍了下郑育民的肩:“小郑,上我家喝酒去,这块肉能保住你功劳最大。” “叔叔不用……” 斯文的郑育民在林国东面前,嘴皮子明显占了下风,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就人就被扯着往河街子的方向走去。 “爸。”林晓哭笑不得地赶紧挡在面前:“你总该让郑同志回单位交接完工作吧!咱们不能耽搁人工作。” 郑育民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和文件袋,显然是外出办事。 “这样啊!”林国东摩挲下巴,忽然拍拍自行车后座:“那你骑我自行车回单位,我家就住在……” 林晓:“……” 林国东是个热心肠,不过今天这热络得也太过。 要是半年前,她可能还会怀疑爸爸是为了她,可现在林晓已经有对象,林国东还热络得不像话就有些奇怪了。 郑育民哪是林国东对手,三两句就只剩下点头的份。 “……” 自行车铃铛声远去时,林国东还在微笑挥手。 “爸!” “走,咱们先回家。”林国东笑眯眯地搂住刘学军肩膀:“你小子可以,出事还知道护着你大姐。”说着又冲许小梅点头:“小梅也很勇敢 !” “爸。”林晓又喊。 林国东大手一挥,从衣兜里掏出两毛钱和一张票:“一人奖励一毛,剩下的副食品票再买半斤糕点。”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把书包甩给林国东后蹦蹦跳跳地往转角后的供销社而去。 林国东把两个包交叉着往肩膀上一挎。 “最勇敢的还是我大姑娘,你想要什么奖励……爸尽量满足!” “爸。”林晓被林国东夸张的表情逗得啼笑皆非:“你为什么非要喊郑联络上家里吃饭?还把自行车都借出去!” “郑同志今天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请人家吃一顿怎么了。” “爸。”林晓叹息,正色道:“你不是看人家在县长身边工作,想打听什么消息吧?” 曾红棉也提过,郑育民之所以吃香,正是因为联络员这个工作岗位,县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准是第一个知情。 “你把你爸当成什么人了!”林国东故意板脸,维持没两秒又笑嘻嘻起来:“感谢郑同志当然是主要原因,我不是想着你晓红姐没对象,要是能看对了眼不是好事一桩。” “大姑家的晓红姐?”林晓惊。 林国东心情很好,笑吟吟的表情一直没怎么变过,然后就抛出了个爆炸消息。 “你大姑一家也搬咱们清源县来了。” 二十几年前远嫁到千里之外的大姑……确切说是堂姑姑,原身没有任何印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大姑……” 林晓低声念着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 关于大堂姑的所有记忆都是从吴秀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出, 要不是林国东忽然提起,林晓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大姑名叫林秀英,姑父黄永华,都是清源县人。 黄永华的父亲解放前在土匪寨子当过几年探路的, 那时华国内乱匪患横行, 百姓们对土匪深恶痛绝, 也因此黄家在十里八乡的名声都不好。 虽说解放前黄父因举报有功而免于劳改, 单土匪这两个字是跟黄家脱不开干系了。 女儿要跟土匪儿子处对象, 林晓的大爷爷和大奶奶肯定不能同意。 然后两人一气之下……私奔了。 再次跟家里联系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林晓还小, 就见奶奶收到封信后哭得稀里哗啦,大姑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人们嘴里。 而大爷爷一家子早在多年前就在在战火中全部没了。 这几年断断续续有些书信来往,大多是表哥黄为民代笔,说了些什么她这个小辈也很少关心。 “大姑一家回来就不走了还是……走亲戚 ?”林晓又问。 “秀英姐她婆婆眼睛突然瞧不见了, 你姑父只能带着一家子回来照顾老人。” “那工作关系也转回来了?” 大姑父在原本生活的县城有份机械厂钳工的工作,要是回清源县, 一家四口得靠什么生活? “哪那么容易转!”林国东叹了口气,高兴之后也有些担忧:“听说黄家人凑钱给你姑父买了个农机厂的岗位,只是以后他们得负责给老太太养老。” “一份工资也怎么养活五口人。”林晓表示担忧。 以后还得加上个需要吃药的老太太, 一份工资无论如何都不够。 而且表哥表姐都到了结婚年龄,家里需要花钱的地方排着队的来,还有表哥表姐的工作安排也是件大事。 林晓真担心县城里再多个刚才碰到的那种“待业青年” “你说这事吧……确实是个问题。” 听到消息光顾着高兴,仔细想想林晓说得还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特别堂姐夫人品如何他心里也没底。 “这话就咱们父女俩说, 到了家可千万不能提。”林国东望着买了糖跑回来的两个孩子,低声提醒:“特别是你大姑面前,她这人好面子。” “我知道。”林晓拍拍嘴巴示意。 “今晚给爸做回锅肉吃吧!馋那口好久了。” “行。”林晓答应得痛快。 “自从我姑娘开始上班, 我这肚子眼看着都鼓起来了,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啊!” 林国东乐呵呵地拍着肚皮,对眼下的生活是真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许小梅很快追上两人,举起的手心中是一颗剥开了糖纸的水果糖:“大姐,吃糖。” “这是郑大哥给的糖?你自己吃。” “我一会儿吃核桃饼,糖给你吃。”许小梅焦急催促,半个身体都快压到了林晓胳膊上:“大姐今天最勇敢,奖励大姐。” “好吧。” 微微张开双唇含住了那颗红色水果糖,糖精做的糖果甜得甚至有些发苦。 “你们怎么没买糖?” 刘学军小心翼翼地把核桃饼交给林国东,卸掉包袱后立即眉开眼笑起来:“攒着以后让大姐买牛舌饼吃。” “倒是惦记着你们的大姐,三个小馋猫。” “嘿嘿。” 就这么边聊边走,很快就不知不觉间回到了食品厂的筒子楼。 “看来你大姑一家已经到了。” 屋里人影晃动,谈笑声传得巷子里都听得见,其中就属吴秀珍的笑声最响亮。 奶奶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 父女四人先后进屋,又是一番多年未见的唏嘘感慨。 聊着聊着,暮色像是掺了水的墨汁一点点淹没进林家的窗户。 五点刚到,照不到阳光的一楼就先暗了下来,必须得开灯才能看清屋里。 啪—— 林国东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站起来拉下灯绳,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林晓终于看清了大姑一家三口的长相。 她依偎着吴秀珍,两人挤在单人木头沙发里,很是亲密地低声说着话。 约莫五十出头,两道浓黑眉毛哪怕在说笑都是蹙着,眉心挤出两道很深的纹路,像是总为琐事发愁。 姑父黄永华坐在门边稍矮的凳子上,两手抱着膝盖,像一颗没什么生机的老树。 他身上那套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已经磨起了很深的毛边,不大的眼睛里含着笑意静静听着其他人聊天。 无意间注意到林晓正在好奇打量他,又笑着点了点头。 “晓红,你帮你妹妹做饭去。” 被林秀英喊到的姑娘脸庞清瘦,眉毛生得和林秀英很相像,不过长在黄晓红脸上就显得很倔强。 听到喊声只是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接着嘴唇抿成了条直线。 林国东眼色多块,急忙就摆摆手笑道:“晓红是客,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说起客人,一会儿家里还要来个重要的客人。” “谁啊?”吴秀珍问。 趁林国东跟其他人说刚才遇到街溜子的事,林晓端起盆走出了屋里。 通过刚才跟大姑一家简单的几句交流,林晓对这一家子的印象还算不错。 只是有一点,林晓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大姑在听说她进了机关幼儿园上班后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晓晓。” “晓红姐。” 没想到刚才表情明显有些不愿意的黄晓红竟然追了出来,边挽着袖子边跟着林晓去了水房。 “我妈让我来帮你。”黄晓红的声音闷闷的,并不热情。 “做饭我拿手,你坐了一天车,去屋里歇着吧。”林晓带着笑意,把沾满了泥土的五花肉冲洗干净。 回来前吴秀珍就洗好了蔬菜和姜蒜,她只要准备两道肉菜就成。 “我哪敢歇!”黄晓红像是被针刺了脸皮一下,嘴角抽动了几下:“要是今个儿敢在屋里坐着,你信不信今晚会回去我就得挨巴掌。” 林晓洗肉的手一顿,水花冲到了手背上,冰得一个激灵。 “晓红家里的水没了,挑两桶水。晓红,你弟弟那衣裳都穿几天了,你也不让他换下来洗洗……”这些话黄晓红应该是学林秀英的语气,说完撇了撇嘴:“我在我们家长工都不如。” 林晓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或许黄晓红本来就没想要林晓帮腔,说完就语气就缓和了些:“晓晓,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你,可我真是羡慕你!” “晓红姐,怎么没看见为民哥?” 从林晓进屋起,就没见到这位林秀英口中特别孝顺的黄为民。 “在家躺着呗还能去哪?” 黄晓红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林晓端着搪瓷盆回到灶台前,她也继续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 也多亏了她,林晓对大姑家又有了一层新认识。 重男轻女…… 黄晓红打小就有干不完的活儿,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紧着黄为民,就是吃肉都是弟弟一半他们剩下三人吃另一半。 父母偏心偏得没影,要不是读书不出钱,黄晓红恐怕大字都不识一个。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小心地回身瞟了眼屋里。 整块五花肉切成两半放入冷水锅里煮着,林晓蹲下身从灶台底下拉出框子,挑选了几个洋芋削皮。 黄晓红见状,也拖了个小凳子坐下。 “姐说这些,你可千万别跟我爸妈说。” 一通发泄完了,黄晓红才担心起来,生怕林晓转头就告状。 “放心,我嘴严着呢!” “以前没比较的时候我老觉着活总是要人干的,我不干的话也指望不上其他人。”黄晓红忽然伸手,语气里满是羡慕地摩挲着林晓的羊毛衫:“国东舅舅对你多好啊!这么好的羊毛衫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等你工作了能挣工资,想买新衣服就买。”林晓笑。 “我倒是想,但你看我爸妈像是能给我买工作的样子吗!”黄晓红眼圈发红,语气里也带了些认命:“他们让我跟着一起回清源县就是为了照顾我奶,工作……别想了!”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黄晓红摆摆手,语气里有些淡淡的讽刺:“虽然我爸妈使唤我,但也好过我们家属楼里的其他几家姑娘。” 所以说这人最怕的就是比较,以前筒子楼的几个同龄朋友,就属她日子最好过。 好歹能吃饱穿暖也认识几个大字,父母偏心但好在没有动过手。 知足与否……还真不好说。 林晓嘴唇动了动,也忙不迭先回头看了眼屋里,才小声道:“晓红姐,你可以先去河街子街道办登记申请工作,要是登记干事问你会什么,你就这么说……” 县城的许多工作岗位都已经饱和,但唯独厨子和帮厨这块缺人。 黄晓红识字已经是个大优势,要是再加上厨艺不错,说不定就能增加被各单位和食堂选走的可能性。 “真能行?”黄晓满含期待。 “试一试才知道。” 断生的五花肉捞起切成巴掌宽的厚片,再用少许酱油和醪糟汁腌制。 “这米粉你自己炒的吧?” 米粉袋子一解开,黄晓红就看出那些微黄的米粉里加了不少香料,香料能磨得如此细密,她就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林晓能进入机关幼儿园掌勺了。 “周末闲着没事就自己炒了些米粉,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就能蒸。”林晓抓出两把米粉抓拌均匀。 碗底垫上刚切好的土豆块,再将肉片整齐铺好,最后撒上几颗拍破的豆瓣。 从肉煮好到上锅蒸,黄晓红估摸着最多就十五分钟。 行云流水的做饭速度让她不由担心起刚才林晓说的法子行不行得通。 万一侥幸有单位真让她进厨房工作,进去第一天不就得露馅,黄晓红心里完全没底。 “我做饭不成,我妈老说我做的饭没滋没味,就是糊弄肚子。”黄晓红苦笑了下,有些焦急地搓搓脸:“要是进去再被赶走,那得多丢人呐!” “谁生来都不是会干活的人。”林晓把装着豆角的盆递给黄晓红:“我抽空教你做几道拿手菜,不过丑话还是得先说在前头……万一不成你也别怪我。” “怪你干啥。” 其实家里还有些事黄晓红都羞于启齿。 在原先的机械厂生活时她其实已经有了个对象,也是厂职工子弟。 只是奶奶眼瞎消息一传来,爸妈直接就退了那边的婚事。 说是说担心以后离得太远没个照应,可她心里门清……其实就是想让黄晓红承担起照顾奶奶的工作。 真要细说起来,爸妈还没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表妹关心她。 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怪谁。 “试试总没坏处,至于成不成的就看天意。”黄晓红使劲眨眨眼,笑容明显真诚了许多:“填写工作申请的事你先别跟我爸妈说。” “那你也不能说是我出的主意。”林晓也眨眼。 “秘密!咳咳……”黄晓红清了清喉咙,马上拿起扫把清扫地上的土豆皮。 脚步声越来越近,哈欠连天的青年停在了面前。 青年虽然脸生,但非常相似的浓眉让林晓一眼就认定这人正是她素未蒙面的那个表哥。 黄为民。 “你就是林晓妹妹吧?”青年笑眯眯地,一只手揣在衣兜里,冲林晓抬了抬下巴:“知道我是谁吗?” “为民哥。” “对啰!我就是你为民哥。” 黄为民脸皮很白净,那两条浓眉长在他脸上就显得很舒展,一看就是没被生活磋磨过的摸样。 “那你们忙,一会儿尝尝你的手艺。”他挥了挥手走到门口,眼睛扫过灶台上切好的五花肉片:“大肥肉看着不错。” 从上台阶到进入屋里,黄为民都没瞧一眼黄晓红。 从表情到语气都透着股理所当然,就好像两人做饭是天经地义,而他只等着吃饭也是应该。 黄晓红远远冲林晓撇了撇嘴。 在别人家做客这样,不知道在家里还得多过分。 “晚上多吃点肉。”林晓说。 冷锅重新下油,油微微飘起烟后撒入一小把花椒,花椒香味窜起就立即捞出来,再然后才是姜蒜爆香。 一道回锅肉在林晓手下步骤都比别人多几个。 而这一层层积累起来的香气在肉片滑下锅里后达到了顶峰,油亮的肉片均匀地裹上层酱色,肥肉变得微微有些卷曲。 最后撒入一把蒜苗,生蒜苗的生辣气很快转化独特辛香。 滋啦—— 起锅前,黄晓红看见林晓要沿着锅边淋入了几滴醋。 极为霸道的香味迅速弥漫在了整个走廊里。 “好香!” 带着笑意的声音缓缓靠近,韩煜和郑育民穿过烟雾,并排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你怎么来了?” 韩煜手里提着个网兜, 里面能看得到有罐子麦乳精和一包牛皮纸,带着惯有的疏懒笑意挑眉:“林同志,不欢迎我?” 林晓没理他的打趣,而是往身后看去:“郑同志。” 郑育民朝林晓微微颔首, 温和地浅笑:“林晓同志, 今天打扰了。” “爸, 郑同志来啦!”林晓赶紧冲屋里吼了一嗓子, 顿了顿才又补充:“韩煜也来了。” “郑同志, 快请进, 快请进!” 林国东听到声音急急忙忙出来, 把郑育民迎进屋里,而对韩煜就要随意得多,拍拍他肩膀笑着说了句:“你给晓晓搭把手。” 韩煜挽起袖子,左右看看灶台:“我能干什么?” “等吃。”林晓丢下两个字的功夫, 炒锅已经刷洗干净:“你怎么会和郑同志一起来?” “正好在县委门口碰见,郑同志说了下午你差点被抢的事。”韩煜说得很轻巧, 好像真是场巧遇,目光只是轻飘飘地在黄晓红的方向划过:“受伤了没有?” “没有,多亏郑同志帮忙, 要不……” “晓晓。”极其微弱的喊声打断了林晓,黄晓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位是?” “看我这记性,怎么会忘了介绍……这是我表姐黄晓红。”林晓手下炒菜动作没停, 又往韩煜的方向偏了偏头:“表姐, 这是我对象韩煜。” “你对象?”震惊之余不由上下打量了遍韩煜,震惊在喉咙里赚了圈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而笑着点点头:“韩同志你好。” “晓晓, 让韩同志进屋来坐。” 独自一人面对众多长辈的郑育民惊慌得脸都开始泛白,吴秀珍见状主动出声把韩煜叫进了屋。 “奶奶。”韩煜冲林晓眨眨眼,声音洪亮地叫了声,而后笑吟吟地进了屋里。 黄晓红立即凑了过来:“真是你对象?” “对象还能有假?”林晓微笑,抓起白菜放入汤里:“说起对象,你和你对象……算是结束了关系还是没有?” 黄晓红急忙转头看向屋里。 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韩煜身上,才沉着脸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想的?” 既然没跟原先的对象结束关系,林晓就得赶在吃饭前跟林国东说说情况,免得好心办了坏事。 黄晓红摇头,神色迷茫。 林晓抿了抿唇,虽然这些话并不应该由她来说,但黄晓红的犹豫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只是本人还没意识到。 “不管断不断,你都得给人家个态度,总不能一直拖着吧……既耽搁你也耽搁了人家。” 看黄晓红的表情开始深思,林晓也不再多说,只是顺势往屋里看了眼, “爸,吃饭了。” 短短十几分钟时间,吴秀珍就被韩煜哄得眉开眼笑。 加上吴秀珍早上就去供销社买的烧鸡,这桌饭菜无论放在哪能算是丰盛。 “太破费了。”郑育民白净的脸庞浮上层绯红,语气诚恳地看向林国东。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林国东端起酒杯:“你今天救了晓晓三姐弟,我本来想表达感谢,没想到你又带了这些东西来,我都没脸收。” “林叔你就叫我小郑就行,我敬您。”郑育民举杯,唇角极轻地牵起,安静而温润。 两杯酒一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就热络起来。 大姑林秀英的话最多,从黄永华的工作说到屋子分配得太小,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坐在茶几边吃饭的黄为民:“我们家为民高中毕业,算盘也打得溜,就是这正式工作老轮不着他,你说也真是奇了怪了!” 林晓就坐在大姑对面,一眼就看到她频频往郑育民瞟的视线。 被提到的黄为民,在茶几那桌吃得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郑育民温和地回应:“现在政策慢慢放宽,许多单位都在扩招,郑同志有文化,机会肯定会有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放心了!我们家为民在原先的机械厂……根本没机会!有机会也是干部子□□先安排,哪轮到我们的份。” 林秀英倾诉得很激动,林晓渐渐地也就听出来他们一家回清源县的原因了。 原先的机械厂是个大厂,职工子女多,工作岗位少。 其实说穿了还是为下一代考虑,两人都认为清源县的工作机会多,再不济也能找关系买工作。 就在这时,一直话少得可怜的黄永华忽然开口:“说到工作,我倒是听说个消息。”说着看向夹完菜刚刚抬起头的林国东:“县城东郊要建新的机械厂,规模不小。” 林国东顿了顿:“我没听说。” “新华应该知道,这厂子算是他们机械厂的分厂。”说着往茶几的方向高声道:“为民,你不是一直想进厂吗?找机会问问你新华舅舅。” “新华两口子今天加班,改天我问问他。”林国东想了想说道。 “最好是问问新华厂子里招不招会计?为民有文化,适合坐办公室。” “……” 饭桌上短暂的安静下来。 歪在沙发上吃饭的黄为民像是终于听到了黄永华的话,高声问:“爸,真能干会计?” “肯定要招不少。”黄永华自顾自地抿了口酒,又问郑育民:“小郑你说呢?” 林晓觉着郑育民这顿饭吃得真是难,刚送了筷子菜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又成了“目标” “具体不清楚。”郑育民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完才笑了笑开口:“不过据我所知机械厂的会计要求很高,还需要参加组织的考试。” “考试怕啥?”前半句要求很高完全被黄永华忽略,满不在乎地放下酒杯:“到时候让晓红帮为民复习纠正,晓红数学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黄晓红放下碗幽幽叹了口气,没吭声。 林晓看在眼里,想起之前和黄晓红的聊天,忍不住开口:“姑父,晓红姐初中毕业,怎么给高中毕业的为民哥复习?” 黄永华一怔。 林晓极其没眼色的又继续说道:“晓红姐数学好的话,这份工作晓红姐去考不也一样吗!” 膝盖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来不及收起来的笑意还僵在嘴角,黄永华眼底那点温和的光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眼底隐隐含着怒气。 “郊东机械厂 ?”韩煜笑意吟吟,端起酒杯示意:“我们武装部也收到了消息,听说是县里重点项目。” 林国东迅速接话:“你们武装部和机械厂还有接触?” “厂子建起来安全生产归我们管。”韩煜又拍了拍林晓膝盖,露出整齐的牙齿:“以后说不定还要经常打交道。” “你们武装部管得还挺广。”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大姑父别嫌我说话直接。”韩煜放下酒杯,目光平静:“这种规模的厂子会计一般最差都需要会计学校毕业,不是说数学厉害就能参加。” 郑育民点点头,温和地笑着接过话头:“倒是郑晓红同志的机会更大,最近县城好几所学校都申请增加后勤,要求女性优先。” “学校好啊!”林国东眉毛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我们晓晓,在幼儿园工作多稳当。” “那倒是。”林秀英勉强笑了笑,忽地瞟见黄晓红正往这边看,眼皮一垂轻飘飘地落向别处。 她没好意思开口,黄永华却好像没这个顾忌。 眉头蹙起,嘴角向下撇,直接来了个语出惊人:“晓红以后是别人家的,找工作的事当然是她婆家管。” 林晓呼吸一窒。 林国东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原处,不赞同地看了眼黄永华:“他姑父,现在都新社会了,女性能顶半边天,你瞧你这话说的……找工作靠本事,怎么就成了婆家的事?” 哪怕没有林晓说黄晓红有对象的事,就凭黄永华这番话,他也立即歇了帮忙介绍对象的打算。 哪怕外甥女再好,摊上这种亲家就是麻烦。 黄晓红放在膝盖上的手青筋凸起,死死盯着面前那盘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黄永华不会喝酒,刚才那番话明显是喝多说出了心里话。 就算心里有数,被明晃晃地说出来还是令人觉得绝望。 再看黄为民,事不关己地挑了块粉蒸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仿佛根本与他无关。 “几杯猫尿就醉了。”林秀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去抢黄永华手里的酒杯:“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当然想给晓红安排工作,怎么可能不管。” “我没钱!”黄永华不耐烦地挥开手:“我哪句说错了,国东就一个亲生姑娘,要是有儿子你看看他会不会这么说。” “大姑父,你这话就不对了!”火气一下子从心口窜上来,林晓把筷子啪地搁在碗上:“我爸对我好,和是儿是女没关系。” “哼……”黄永华举竖起一根食指,明显还想发表些什么高谈阔论,只是刚张了张嘴就是一个酒嗝喷出,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而后两道令人意外的维护声在耳旁相继响起。 韩煜似笑非笑:“我们武装部也有女兵,她们训练打靶从来不输男同志,关键时刻一样能保家卫国。”说着目光看向林国东:“我敬重林叔,就是因为他不搞旧社会那套,林叔人品好,所以我相信林晓同志的人品一定也好。” 郑育民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国家现在鼓励妇女就业,机关单位也在招女同志,林晓同志工作出色,消息都已经从幼儿园传到我们县委,我相信没人会觉得因为林老师是女性就否定她的工作能力。” 黄永华相继被两人驳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你们这么认真干啥……” 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随口一说会就此改变黄晓红未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个月断断续续的生病,更新字数会比较少,下个月努力多更新字数 第53章 第53章 红日幼儿园。 初夏的清源县, 空气是黏糊糊的,热气裹挟着水汽黏在皮肤上,恨不得早晚都要冲一遍凉才清爽。 特别是在厨房工作,被柴火灶的热浪一熏, 林晓一大早上就热出了身汗水。 “林老师, 我去地里摘两把菠菜。”江燕萍特意选了个大竹篮才嘀嘀咕咕地往后院菜地走:“难道是天气好的原因, 这菜见天就长, 吃都吃不赢。” “顺便拔几根胡萝卜回来, 我做菜团子。” “知道了。” 地里的菜长得好当然不是因为天气, 而是林晓浇了滋养泉水, 涨势疯狂才正常。 发泡好的十朵干香菇是厨房最后剩下的一点干货,林晓连泡的水都舍不得倒,放到一边等会调面糊用。 右手轻轻划过,掌心瞬间多了两颗蛋壳泛绿的鸡蛋。 迅速敲到盆里后把蛋壳放回空间, 出来时又多了两个鸡蛋,连续磕了十个鸡蛋进盆里后才搅散加入玉米面。 这样江燕萍就算看到也看不出盆里竟然有十个鸡蛋, 反正玉米面也是黄橙色。 空间厨房出产的鸡蛋,没有一点蛋腥味,反而有点淡淡的青草香, 跟饲料草的的气味有些类似。 但做熟了之后,这种青草香就会变成非常浓郁的香味,就像是煎鸡蛋被放大了几倍。 十次草料一喂满,第二天鸡窝里就多出了五颗蛋, 林晓观察了几次, 应该是每天早上六点刷新。 为此林晓完全找回了前世有一段时间非常流行的“电子种菜”,准时准点就要收割,否则就会被其他好友偷了菜。 不同的是那毕竟只是游戏, 林晓割草却是实打实的能产出鸡蛋。 这一个半月以来,空间厨房里已经不知不觉积攒下了两百多个鸡蛋,不时找借口给家里人改善伙食也就消耗了二十多个。 所以林晓陆陆续续在给孩子们做的饭菜中加入鸡蛋和褐色土地上种植的蔬果。 “林老师。” 刚把面盆盖上,江燕萍就微张着嘴跑进了屋里,手里两根跟婴儿手臂差不多粗的胡萝卜被提得很高。 “你看咱们地里的胡萝卜,这都赶上大白萝卜了。” 不仅个头大,胡萝卜味浓郁一场,连泥土腥气都无法遮盖住,萝卜缨子甚至绿得发黑。 “咱们浇地的肥料都是孩子们提供的,营养价值肯定高,要不怎么会有童子尿能治病的说法。” 林晓回头看了眼,眼睛都不眨地就开始胡说八道。 “看来辈辈相传留下来的老话果真没错。”江燕萍看看萝卜,又抬头往柴火棚边的大木桶看去。 她婆婆在家里的阳台上种了几盆葱蒜,因为阳光不太好,长得一直东倒西歪。 要是能浇上几勺粪水,说不定能长得强壮些。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粪水那也是公家财产,一旦被抓到的话工作都保不住。 各种蔬菜焯水后切成沫,这时候才把准备好的鸡蛋磕入盆里搅均摊成鸡蛋饼切碎。 配料调好味道放入发酵好的玉米面团搅匀,搓成一个个孩子拳头大小的面团子。 “有红有绿,颜色好看,闻着也香。”江燕萍边帮忙搓菜团子边感慨:“要是我掌勺的话肯定天天给孩子们蒸窝窝头,哪会有这么多花样。” “大林老师还没来?” 林晓今早把厨房里能用的材料几乎都用了个干净,中午那顿只能等林丽娜去供销站采购才能开始准备。 “没瞧见人。” “我去看看,顺道看看这个月有没有排骨的指标?” “剩下的我来,要是没见人你问问黄老师,她跟大林老师住得不远。” 此时已经八点,两个班级的孩子们都到得差不多,正在教室里等待着一会儿老师点名。 林丽娜没有来,黄桂兰站在大班门口跟孙晓华表情严肃地说着悄悄话。 “林老师,你快来!” 能让两个水火不容的“情敌”头挨着头说话,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孙晓华先一步看到林晓,表情复杂地冲她连连招手。 林晓刚走到面前,黄桂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林老师……大林老师她爸被抓了。” 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起砸了两下,让林晓不由的瞳孔一缩。 黄桂兰见林晓也如此吃惊,嘴角那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很快就浮现在了脸上:“听说是挪用了公款,直接被人从办公室里带走,你们说往后是不是得拉去农场改造习思想!” 林晓的嘴唇无声张了张,却不知该接些什么话,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孙晓华。 孙晓华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既有对林丽娜这件事的惊讶,也有对黄桂兰说话时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而不解。 明眼人都看得出黄桂兰跟林丽娜关系好,两人每天同进同出,连下班都是一起离开。 事到临头,关系看似最亲密的人却成了最开心那个。 林晓平息了下混乱呼吸,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那大林老师以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黄桂兰冲赵秀华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出了这么大的事,今年咱们幼儿园肯定评不上先进,赵园长还能给她好脸色?” “……” 短暂沉默。 黄桂兰可能觉得林晓跟孙晓华的反应都太平淡,寻求认同没有成功,又独自嘟囔了几句后进了大班的教室。 林晓和孙晓华相顾无言半晌才有人主动开口。 “这事赵园长和大林老师没提之前咱们都装成不知道吧。”林晓说。 孙晓华点点头:“而且这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等结果出来了院长自然会开会说明。” “赵园长她……” 十几米之外的园长办公室里。 赵园长捏着那张盖着县文教局红印的通知,眉头紧拧,脸色铁青。 半敞开的抽屉里,苏爷爷写的亲笔感谢信还静静躺在那里,原以为压下感谢信就足以,没想到转头就把信送到了文教局。 而且文教局送文件来的科员已经明确表明,是丁书记亲自领着人踏进了文教局大门。 这份表彰……谁有胆子再扣试试。 于是,幼儿园所有老师们都以为是说明林丽娜情况的会议,竟然是一场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表彰会。 文教局的年轻干事亲自将[先进后勤工作者]的奖状递到园长手里。 赵秀华脸上的笑容像糊了一层浆糊,僵得很。 只有蜷缩在一起的脚趾知道她此刻被狠狠压下去的怒气就在爆发边缘。 “小林老师。”她冲办公桌下方的林晓示意,语调平平:“恭喜你。”接着把奖状朝前一递。 林晓愣了一瞬,才被江燕萍推着往前走。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肯定,这份荣誉属于幼儿园全体同事的共同努力。”林晓双手去接奖状,脸上笑意刚刚好,既表现出了高兴又没过分张扬:“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就在这时,刚要接触到奖状的林晓发现赵秀华松开了手。 奖状在指尖晃悠了下才被林晓稳稳接住,赵秀华的沉重呼吸声被风吹过带进了耳中。 “接下来还有件喜事。” 文教局那名年轻干事多看了赵秀华两眼,而后朝前一步拍拍手掌。 “根据林晓同志的优异表现,特别是在本职工作之余用自己的工资给急需营养的孩子们补身体,在食堂工作上也让众多学生和家长都提出了表扬,经局里开会决定……” 目光扫过下方几张表情各异的脸,最后是赵秀华紧绷的脸:“破格将林同志转为公办教师编制,即日起生效!” 不大的办公室里就坐了五六个人,可此时却像是沸腾的开水一下子嗡嗡地议论开来。 文教局直接拍板转正,不用再接受三年考核,也不用园长写评语决定资格。 铁饭碗三个大字迅速在林晓脑海中炸开,指尖激动地掐进了奖状的边缘,陷入掌心之中。 年轻干事带头鼓掌。 掌声结束后,年轻干事走到林晓面前:“林老师,手续下周一到文教局来办理,街道办的政审材料我们会给那边打电话,你到时候直接去办。” “谢谢刘干事。”林晓微笑点头。 “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表现好。”刘干事摆摆手,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林丽娜又转回:“文教局决定今年的六一就让你们红日幼儿园做活动示范,到时候县委和文教局可能都会派人来拍几张宣传照。” “今年选我们幼儿园?”赵秀华惊讶追问,眼角因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是不是能上县城的宣传栏?” 刘干事微笑着点点头。 就在赵秀华即将翘起唇角时,刘干事又缓缓开口:“不过……有没有变动也不一定,这得看……上头怎么决定。” 刘干事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几人心知肚明的原因。 既然没有点名林丽娜,那说明这件事并没有波及到她,至于会不会为了规避风险而有其他安排,眼下没人能说得准。 刘干事在众人欢送下离开了办公室。 赵秀华返回来却没有散会,而是压了压手让大家又坐下。 “……” “以后食堂采购的工作……”赵秀华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只能落在林晓面上:“还是由小林老师负责,江同志负责协助。” 两人没什么异议。 林晓清楚,赵秀华这是……要提前规避风险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语气就少见地温和开口:“林丽娜同志,你家里的事组织和学校都清楚,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话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才看似很艰难地说出决定:“你先休息两周,暂时别接触孩子了。” 林丽娜木讷地点头,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却像是早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暂时休息……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就是把悬在林丽娜头上的利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林丽娜这一休息就休息了半个月, 直到林父的处理结果传到清源县。 林父非法所得的所有财务充公,林丽娜被通知必须要回城里参加批斗会,划清界限后可以保住保育员这份工作。 林父林母去农场劳改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们这一离开就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林丽娜还需要从每个月的工资中扣除一部分用以抵偿。 一夕之间, 林丽娜失去了所有。 她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了城里, 而远在清源县的所有小学和幼儿园齐齐迎来了六一儿童节。 提前一周就从文教局那收到了消息, 所以红日幼儿园准备得也很早。 第二天老师们就得利用闲暇时间制作活动时需要用到的红花和奖状。 这天, 天还没亮, 所有老师和幼儿园职工就已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赵秀华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 而后宣布各自散开做最后准备。 即将散去前,赵秀华又把林晓和江燕萍喊得停下。 “小林老师,今天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她又忍不住叮嘱了一遍,大早上的额头就布满了热汗:“文教局和县委都要派宣传干事来, 咱们能不能上宣传栏可就看你了。” “我知道,园长。”林晓只得再次保证。 “那你们去忙, 要是差了什么一定要及时说。”赵秀华摆手。 无论对林晓有多大意见,但今天她无疑是期盼着能表现出色,既是给幼儿园挣脸, 对幼儿园园长的工作成绩评定也至关重要。 林晓穿上那件洗了几次就已经发白的围裙,重新回到真正的“战场” 昨晚发好的面团从盆里取出,再从碗柜里拿出昨天晚上加班磨出的各种蔬果汁。 “林老师,草鱼还活着呢!” 江燕萍去厨房角落把昨天准备好的盆拖出来, 一看里面的三条草鱼竟还活蹦乱跳, 马上高兴地跟林晓报告。 全国幼儿园都放假,所以早饭不用准备,林晓要展示的是活动结束后中午那顿。 “林老师, 园长让我来帮忙。” 孙晓华走进厨房,先脱下崭新的的确良外套挂在门外边,才开始挽袖子。 幼儿园全体都接到了穿干净衣服的通知,包括要来参加活动的孩子和家长。 “那你和江姐去菜地里摘些番茄和小油菜。”林晓低头往两天前就定好的菜谱上看去,心里盘算着要准备些什么配菜边念:“猪后腿的瘦肉切成条,肥肉切成片……” 孙晓华:“……” 林晓说的那些除了摘菜还算比较简单,所谓的什么调糊还是剁鱼茸都无法想象。 说了半晌,林晓也反应过来,又冲两人笑了笑:“先摘菜吧,摘完菜把猪肉切成条一会儿炸。” 林晓一开始就没准备做费时费力的鱼丸,可她觉着时间紧迫,赵秀华……不觉得。 所以花重金托关系才弄到的三条大草鱼没有任何通知地送入厨房,鱼丸汤只能加上了菜谱。 看两人商量着走远,林晓停下揉面,将三条草鱼收进厨房,转而拿出了昨晚就已经准备好的鱼糜和鱼骨,又将鱼糜隔水放入冷水中保鲜。 鱼骨剁成块,用葱姜水腌制备用。 假么假事的鱼丸准备工作完成后,又开始继续揉面团。 面粉分成几小团,分别加入果蔬汁,再揉成团。 “你动作这么快啊!” 刚把面团放到案板上进行醒发,孙晓华已经端着洗好的番茄和蔬菜返回。 看到鱼糜已经做好,惊讶地多看了几眼,看完好像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急忙就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开水已经烧好了,你给番茄划个十字刀放进开水里烫皮,然后把番茄剁细……” 孙晓华:“……” 林晓的脑子和手各管各的,交代她干活的同时手下也没停。 早晨一上班就蒸好的红薯用手压成泥加入红枣,然后就在几句话中跟一团白面,卷吧卷吧……就出来了个中间有个圈圈的好看馒头。 孙晓华几乎是一边剁番茄一边不停看林晓工作。 那些面团子在她手下比家里的小孩都听话,孙晓华得空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下,发现自己连手指都不听话。 “江姐,你说林老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孙晓华指指脑袋:“怎么她就有这么多新鲜的想法,换成我怎么都想不到用菠菜水给馒头上色。” “我也好奇!”江燕萍把切好的肉放入盆里,声音压得很低:“林老师说一半是自己琢磨,一半是跟他们楼里的北方婶子学的。” “我的妈!那是朵花吧?” 加入南瓜的黄色面团就用刀这么切几刀再捏一捏,再放入菠菜汁面团,然后又划上几道花纹……就变成了一朵花。 “咱们还是歇歇学习的心吧。”江燕萍摆摆手。 老娘想让她悄悄跟着林晓学学怎么做菜,哪怕人家不肯教偷摸着着学点皮毛,以后说不定抓着机会也能考个生活老师岗位啥的。 别看都围着厨房打转,生活老师和保育员的工资且大着呢! 可瞧得越多江燕萍就越歇了偷学的心思,这食堂大厨的活儿可真不是谁都能干。 就是普通的杂粮馒头也得弄出花来,不仅手艺要好,脑子也得转得快才行。 “韩干事真有福气,能遇上咱们小林同志。” 也就是面对厨房里的两人,孙晓华说话要大胆得多,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 “要不是韩干事眼光好,我说什么都得把林老师往自家里刨。” “不知道文教局和县委的同志啥时候到?” “估摸着快了吧……” 九点整,孙晓华结束了帮厨工作,急忙又穿上新衣服去幼儿园门口迎接相继到来的孩子们。 孩子们穿着明显是家长明显特意准备的干净衣服,各个脸蛋上都油光发亮,不知抹了多少雪花膏。 家长们穿得也很板正,大多选择了各自单位的制服和工服。 人声鼎沸中,一道挺括的深蓝色身影抱着个缩在怀里的小团子走进校门。 “小叔,我想去找林老师。” 韩北不懂今天是个什么重要日子,但早上奶奶煮的油渣泡饭不好吃这件事令他闷闷不乐,刚跨入校门口迫不及待要下地。 但韩煜没有放孩子下地,而是压低了声音劝道:“今天林老师特别忙,等中午我们再去找她。” “是忙着给我们做饭吃吗?” “今天林老师不仅要给你们做饭,还得……”韩煜从左往右地划拉了一圈操场:“还得给这么多人做饭吃。” 他今天穿着武装部的夏常服,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扎在深蓝色制服裤子里,皮带扣擦得都能反光。 这身打扮本就抢眼,加上剃得利落的短发和英俊面容,很快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也包括在赵秀华陪同下刚走上操场的县委宣传部干事——赵根生。 “那边是我们大班的教室……” “老韩!” 年轻干事根本没听清楚赵秀华说了些什么,背着海鸥牌相机就朝侧对着他的韩煜走去。 “可以啊!好你个韩干事!带侄子过个六一都穿得这么精神。”话还说完,就朝韩煜的肩膀上来了一拳。 韩煜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有些痞气地笑了笑:“原来是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就从省城进修回来啦?” 两人非常熟,当年在同个连队睡过大通铺,也一起因为犯错被连长罚到炊事班养猪。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共患难的好兄弟了…… “昨天刚回就接到了新任务。”赵根生笑。 “既然是你,那我就不说虚的……今天拍点实在的,别整那些标语宣传。” “放心,兄弟什么时候在工作上丢过人。”赵根生把相机挎到脖颈上,接着朝韩北张开手:“小北,来赵叔叔抱抱。” 赵秀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奈何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赵园长,等文教局的宣传干事到了我再来找您。”赵根生还如是说。 赵秀华:“……” 等赵秀华离开,赵根生才笑嘻嘻地撞了下韩煜肩膀:“听说你对象是幼儿园的老师?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小子可还是个光棍儿。” “我对象是这所幼儿园的生活老师。”韩煜挑眉,小表情里明晃晃的骄傲:“今天中午饭全是我对象负责,到时候你多给她几个镜头。” “你这算是‘贿赂’宣传干事吗?” “去你的!”韩煜侧头剜了眼,眼神里满是笑意:“我说得光明正大。” 说完又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厨房,却用脚尖踢了赵根生小腿一下:“照片洗出来……挑几张给我。” 赵根生不理,从兜里拿出颗奶糖,逗韩北来抓。 “听没听见?” 赵根生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那么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故意抬头看远处:“要看照片,到时候宣传栏里看去呗!” “我是要几张我对象的照片,要是有我们的合照更好。”韩煜干脆把话挑明了。 “还挺挑。”赵根生憋着笑,总算没有再继续逗韩煜,直接点了点头:“明白,到时候一定给你们拍好看点。” “知道就行。” 赵根生终于放声大笑,笑声引得刚抢到糖的韩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韩煜被赵根生笑得脸皮发烫,藏在衬衣领子下的滚烫有了向上蔓延的趋势。 “真想让咱们连长来看看连你这混小子都有了对象,说不定能成为咱们老连队里说上一年都不嫌腻的话题。” “文教局的宣传干事来了。” 再说下去韩煜就得顶着张大红脸参加活动,好在文教局的干事终于姗姗来此。 宣传到齐,幼儿园的六一活动才算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旗杆前搭建的简易舞台是由几张课桌拼成, 铺上铺上,摆了些瓜子花生和一些等会要发放的奖品。 写着[欢度国际儿童节]的横幅一头挂在树杈上,另一头则拴在了一根摇摇晃晃的竹竿上。 大班的孩子能听得懂老师的指令,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活动开始。 可小班的不少连上厕所都得找老师帮忙善后, 根本不懂今天这个节日是干什么的。 右边区域的小班就像是片躁动不安的小鸡崽, 扭来扭去。 韩北和赵爱国头挨头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立即就扭转身子往厨房的方向张望去。 “赵爱国, 你闻到了吗?” “是鱼丸子的味道。”赵爱国重重点头, 鼻翼使劲翕动, 小手不停往面前扇风:“肯定是鱼丸子的味道, 自从上次吃过我就一直记在了心里。” “好像还有很好闻的味道,就像是……”韩北形容不来那股子酸甜味,只能用小脑袋里仅有的形容词表达:“就像是水果糖,可好吃了!” 黄慧心左右看看, 无聊地摆弄起手指:“鱼丸子是什么?” “先别管鱼丸子,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分钟都坐不住的赵爱国很快又注意到了斜对面有两个叔叔拿着一个东西正对着他们。 不少家长都挤在四周, 伸长了脖子看赵根生和另一位宣传干事拍照。 赵秀华抬头挺胸地走到台前,朗声宣布着活动正式开始。 从文化宫借来的老旧风琴成了现场唯一的乐器,在黄桂兰手下发出干涩却很响亮的琴声。 林晓和江燕萍只能远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眼热闹。 “时间差不多了, 馒头上锅。” 三层蒸笼上锅,另一口灶里非常奢侈地倒入了两大碗菜籽油烧热。 看完热闹重返厨房,锅里的油温也正好。 裹上淀粉的肉条依次放入锅里,油烟窜起, 剧烈而欢腾的声响笼罩了整个厨房。 厨房里能用上的锅子几乎都已经用上, 两口蜂窝煤灶上也熬煮着鱼汤豆腐和鱼丸,剩下最后一口泥炉灶由江燕萍守着熬番茄酱。 忽地,门口走来两个身影, 稍微矮了半个头的男同志举起手。 “小林老师。” “陈同志?”林晓只有空回头看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夹起锅里有些焦黄的肉条:“你们不在操场参加活动,怎么跑厨房来了?” 说话的是陈俊峰,旁边那个更高些的当然是韩煜。 韩煜板板正正地站了没两分钟,就顺势斜依到了门框上:“听赵园长说厨房需要帮手,我和陈俊峰当然得来帮忙。” “正好缺个烧火的师傅。”林晓扬唇笑笑,忙得连笑容都好像按下了加速键,视线一分钟都不敢离开锅里。 “锅里煮的是什么?” 陈俊峰脱下帽子夹在胳膊下,刚踏进厨房就往江燕萍正在搅的锅里看去。 颜色红艳,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口中唾液不停分泌,一句话说得喉结动了好几下才不至于流口水出来。 “陈科员听说过糖醋里脊吗?这就是炒糖醋里脊的……林老师叫啥来着?”江燕萍询问林晓。 “番茄酱。” “番茄酱!就是用番茄熬的酱。”江燕萍说。 陈俊峰摩挲下巴短短胡茬,满是不解:“我记得糖醋里脊是用糖和醋调出的酸甜口,怎么用上番茄了?”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陈俊峰当然在国营饭店里尝过这道菜。 光是颜色就压根就对不上。 “醋的味道会有些冲,所以用番茄代替。”林晓笑吟吟地解释起来:“孩子们喜不喜欢吃了就知道。” “应该会喜欢。”陈俊峰心里想。 别说孩子,就是他都好这口,平日里就是没那个条件提出来罢了。 那边韩煜已经坐到了灶口前。 “穿新衣服还让你烧火,委屈你了。” 林晓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地的打趣只有韩煜才懂,咧嘴笑了就算是无声回应。 “我心甘情愿,倒是我们陈科员……今天才是受了大委屈。” “哼!”陈俊峰冷哼一声,随手就将帽子抛了过来:“自从你有了对象,部长就拿我一个人嚯嚯。” 两个高大身影挤在灶膛前,一下子就让灶台前变得狭窄起来。 “部长给陈俊峰介绍了个对象。” 韩煜一句话就讲清楚了陈俊峰苦哈哈的原因。 按理来说介绍对象是好事,陈俊峰其实心底里并不排斥。 可错就错在武装部甘部长的眼光着实跟他们年轻同志有很大鸿沟。 甘部长介绍的不是能一口气挑二十斤大粪的能干女同志,就是圆脸盘子一看就很结实的姑娘。 可陈俊峰更喜欢跟他有共同语言,性格温柔些,最好能有点文化的姑娘。 被逼着去相了一回,陈俊峰差点被叫那个彪悍的女同志捆着直接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哪还敢有下次。 今天早上刚到办公室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瞧见部长拿着一张照片进了隔壁办公室,陈俊峰立即鞋底抹油溜了。 “以前好歹还有韩煜帮着分担,现在就我一个……可怎么办呐!” “万一部长这回介绍的跟你有缘呢!” 韩煜笑得很是幸灾乐祸,两人又难免一阵打闹。 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当阳光透过两扇门交错落到林晓脸边时,厨房的准备工作几乎完成。 “江姐,胡萝卜丝切好了吗?” 最后一铲子爆炒猪肝起锅,林晓迅速往锅里掺入一瓢冷水洗锅。 操场上忽然喧闹起来,林晓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活动末尾,老师们应该正在组织孩子和家长有持续地散场。 “看样子今天真的得麻烦你们了!” 装猪肝的搪瓷盆直接递给韩煜,又回身指了指蜂窝煤灶上的鱼丸。 “先把饭菜端到餐厅去,炒完胡萝卜丝就可以开始打饭。” 一大盆褐油亮的猪肝,在翠绿欲滴的青蒜中闪闪发光,香气直直往鼻孔里钻。 拿着相机循着香味而来的两位宣传部干事也在此时先一步进入了餐厅。 “老韩。” 韩煜抬头看来的瞬间,相机快门已按下,定格了韩煜郑重而专注的表情。 “这道猪肝看着就挺嫩。”文教局的中年干事则将将镜头对准了搪瓷盆里的猪肝:“没点手艺可炒不出来。” “你对象……” 林晓系着那条五颜六色的围裙,两条辫子别在了白色厨师帽里。 脸颊因为热气熏腾有些发红,双眼也像是被热气洗涤过一般明亮,似乎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片温暖的气息中。 “这位就是负责食堂的林老师?”文教局干事问。 “对对,这就是我们幼儿园专门负责孩子们饮食健康的生活老师林晓同志。” 完全没有存在感的赵秀华总算抓着了机会急忙介绍。 但两位干事此时的镜头早已被蒸笼里七彩的各式馒头所吸引,双双把镜头对准了蒸笼和林晓。 快门声接连作响。 接着陈俊峰端着煮鱼丸的汤锅也走了进来,跟赵根生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丸子看着简单,可全部是用鱼肉制作。”韩煜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解说:“我们家长就不用担心鱼肉里有刺,林老师充分考虑了孩子们的营养需求和安全,这一点正是工作主动性和创造性的具体表现。” 林晓不由地偷偷瞄了眼韩煜。 在这种场合下她嘴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也许前世已经习惯闷头在厨房工作,这一世还是笨嘴笨舌的无法表达。 两位宣传干事连连点头,相机又相机落在了菜色和林晓脸上。 “给孩子们分餐吧。” 赵秀华见状,有些不甘心地又插到了镜头前,字正腔圆地说道。 林晓和江燕萍一起,开始给陆续坐下来的孩子们分餐。 今天的午餐之丰盛,当第一个花朵形状的馒头放入碗里,立刻有一阵从小到大的喧哗声回荡在餐厅里。 别说是孩子们,就是站在边上看着的家长们都惊呼起来。 “这可真是把馒头都做出花儿来了!”赵爱国跟隔壁家长聊天的声音也被赵根生如实记录到了本子上。 “花馒头。”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有的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戳戳花朵,立即惊奇地叫出了声。 “我有花还有太阳。” 先分到红薯馒头的孩子迫不及待地举起有一圈圈花纹的馒头展示,而后不等老师们说话就赶紧咬下一大口。 “是甜的!”她忙不迭跟旁边的孩子分享。 两台相机快门按个不停,镜头捕捉下了孩子们欢喜的表情,时不时也会转向林晓和江燕萍。 当糖醋里脊分发到碗里后,餐厅里的气氛渐渐到达了顶点。 这道前世就被称为“小孩菜”的美食,毫无疑问成为了今天最受欢迎没有之一的菜。 不少孩子吃完碗里的都要找老师添第二回 。 以至于……还等着吃饭的家长们根本没机会尝到这道菜。 “家长们都来打饭吧。” 既然是师范展示,当然也得让家长们尝尝孩子们的伙食。 所以老早幼儿园就通知了家长们带饭盒,等孩子们都吃上饭就轮到家长们。 韩煜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边上,不时给韩北擦擦嘴角的红色汁水,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队伍前头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眼底有不加掩藏的欣赏,侧脸线条温和得仿佛换了个人。 “林老师……”后背忽然被人用膝盖顶了下,陈俊峰笑嘻嘻地冲他挑眉,随即挑起个大拇指:“真的绝了!” 只是这副和谐的画面中总会出现那么一点令人不满的因素。 赵秀华穿梭在各张饭桌前,只要照相机镜头在哪,总会有她努力挤出的笑容硬生生镶嵌其中。 就是不知道那些镜头中,究竟有多少张会出现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几天后, 县委门口的公告板上抢先粘贴了出了一份手写报。 占据了一半的版面摘抄了报刊上一则名为《用心的节日》的新闻,其中还附上了许多照片。 五彩缤纷的食物,笑容灿烂的孩子,还有被孩子们包围的年轻生活老师林晓。 新闻内容除了对红日幼儿园的介绍, 还有对许多家长和孩子们采访内容, 最后引入其中一位名韩同志关于“基层工作创造性”的评语。 林晓被孩子们包围的大尺寸照片被放到了正中间, 成为了这篇报道中最亮眼的存在。 而县委的手写报登出没两天, 县城唯一的报社也刊登了差不多的版面。 不同的是报社所用照片出自文教局干事的照相机, 那边更加注重集体, 照片多是幼儿园全体这个概念。 但其中也刊登了一张单人照, 是活动结束后林晓在厨房里洗碗的照片。 林晓的名字,连同“红日幼儿园”那个厨艺了得的生活老师,一起出现在了许多人的闲聊谈论中。 食品厂筒子楼。 两篇报告和林晓转正的消息像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了食品厂这座陈旧的筒子楼里。 激起的涟漪比林晓预想中的还要持久, 也要复杂得多。 最初几天来恭喜的人很多,热闹就摆在了明面上。 好在黑白照片拍摄的人物会失真, 出了筒子楼很少有人能一眼就认出林晓来。 但在这栋楼里不一样…… “老林,你家晓晓可真是了不起。” 一大早打开门,隔壁的苏奶奶碰见林国东出门倒水, 就立即翘起大拇指,嗓门非常洪亮:“都上了县委的宣传栏,可真是光宗耀祖,给你们老林家长脸!” 一墙之隔的林晓无奈地拉高被子盖住发胀的头。 林国东倒是乐呵, 不管听多少次还是笑得跳出了眼纹:“都是组织培养的好, 哪是我们晓晓一个人的功劳。” “林叔,晓晓转成正式教师编制,工资涨了不少吧?” 于丽娜端着漱口盅, 将沾满牙膏的牙刷塞进嘴巴里,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 咔嚓咔嚓的刷牙声传来。 林晓打了个哈欠,在要不要起床中徘徊中。 然后就听到了于丽娜接下来的话。 “我听刘姨说韩干事他父母明天要上门提亲?晓晓还真是不声不响,前脚刚登报纸,后脚就要结婚了!” 林晓捏了捏眉心,坐起身。 人怕出名猪怕壮,就算是跟她关系颇为亲近的于丽娜,这几天也跟嘴里含了口醋似的,说话一股子酸味。 “他们两个处了大半年对象。”林国或许听懂了话里的酸意,但不代表他愿意接茬:“正式提亲都算晚的,我记得你和小苏相亲第二个月就领了结婚证,晓晓算晚的了。” “不算晚。”苏奶奶笑得很是慈祥:“提亲了之后且得小半年才能结婚,一年时间不早不晚正正好。” “跟小苏两口子一比,算晚的。”林国东扯出个笑容,看着就是随口一问:“小苏跟小林结婚都第三年了吧!什么时候让婶子也抱上大孙子乐呵乐呵?” 跟苏奶奶什么话都好说,就是千万别提到孩子这个问题。 苏奶奶最大的心结就是于丽娜这肚子几年了都没个动静,每每提到都得生一肚子闷气。 苏奶奶果然变了脸色。 于丽娜端着洗脸盆,逃也似的急忙往往水房走去。 林晓清楚,于丽娜是有些羡慕,那些不太光鲜的嫉妒也是有些,但这种情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近生活的不如意,倒也没有多少针对她的恶意。 反而是筒子楼里那些平时喊婶子和叔叔的人,才真是说了不少难听话。 前两天二楼姓李的一位婶子阴阳怪气生活老师的这份工作体面是体面,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儿。 刘芳在楼下听见了,直接上楼堵在她家门口吵了一架。 能把平时温顺的刘芳都惹急,林晓猜当时那个李婶子说的话不知得多难听。 林晓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狠狠伸了个懒腰,才问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的吴秀珍。 “奶呢?” “和你刘姨去国营商场买待客的糖和瓜子,你奶说供销社的糖没有商场好。” 明天韩煜和父母要正式上门提亲。 哪怕韩煜先跟她商量之后才回家和父母提,还是令林晓觉得不太真实。 她竟然要结婚了…… “爸,要不……结婚的事再缓缓?” 接受穿越这个事实用了好几个月,一转眼却要跟某人进入结婚的流程,中间仿佛出现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心里没有底,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实地还是万丈深渊。 “说什么胡话。”林国东摸了摸林晓乱蓬蓬的头发,语气唏嘘:“婚姻不是儿戏,哪能昨天高兴就点头同意,今天不高兴了就又反悔……爸给你梳头。” 林晓把梳子递过去,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小韩人品不错,你相信爸看人的眼光。”梳子先轻轻将打结的发尾梳顺,才慢慢从头皮往下梳:“况且这年头结了婚又不是一辈子,要是过不下去回家就是,爸还在呢!” “爸。”林晓抬手揉了揉眼角,是干的,可心里头却像是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哐当—— 温情之间,隔壁突然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国东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鼻腔升起的酸意慢慢散去,继续温声讲道:“你只要记住,只要爸还在你就永远有家能回。” “我记得了。” 隔壁正在搬家,几天前林晓就已经听林国东提过。 出了张丽雯那事后,张振国一家在筒子楼里实在没脸再住下去,听说第二天就跟厂里申请重新分配屋子。 重新换房子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就想到了找人换房子。 张振国最后选择用离开来抹平两家之间那道渐渐深不见底的裂痕,以及对老友没法明说的愧疚。 太阳渐渐从对面筒子楼的背后升起,阳光照射进了走廊。 张家的门总算打开了。 张振国这几个月像是老了十岁,脊背佝偻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老远见着林国东就会亲切的叫一声“老林” 而林国东梳完头后也退回了屋里,做好不跟张振国见面的打算。 搬运沉重木箱时,钱淑兰咬着牙才抬起另一边,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林国东搭把手。 可现在……楼道里只有他们的喘气声回荡。 他们换的那间屋子距离食品厂更近些,但是厂子的旧楼,面积小而且一点都见不着阳光。 听陈秀芳说,那楼墙壁薄,冬天冷夏天热,住里边的人遭罪得很。 林晓回头,也回了自己屋子。 最后一件五斗柜抬下楼时,张振国终于停顿了下,站在板车前,背影正好出现在林家的门口方向。 他似乎回了下头,但快得根本注意不到。 最后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吆喝着板车渐渐消失在了小路的转角。 林国东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走廊墙壁那一团黢黑的痕迹上,耳朵里似乎还能看到钱淑兰每天生火时的骂人声。 “老林。” 无声目送张振国离开的还有二楼的王文康和陈秀芳。 王文康手里还端着搪瓷茶缸,掀开盖子吹去表面飘浮的茶叶,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陈秀芳落后几步,经过两个男同志后冲林晓招了招手。 “你知道要搬来的是哪家吗?” 张振国既然是换的房子,那肯定也会有人搬过来。 “顾建华。”林国东只是缓缓吐出个名字。 “老顾!”王文康显然也认识这人,错愕得被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怎么……怎么会是他?”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得很,你以为两家人换房子就是两家人的事……” 换房子还真不是说换就换,得先跟厂子里说,然后再由厂子出面协调。 然后就变成了三家人的事。 跟张振国换房子的是一对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夫妻,厂里觉着两人资历浅,于是把新房子安排给了申请新住房的顾建华。 不仅是张振国这间屋子,还有楼梯左边第一间原先的空仓库,共分了两间屋子。 “他搬过来也成,我看着能处!”林国东说。 “那倒是,老顾这人在咱们厂的人缘一直不错,难怪能分两间屋子给他。” 王文康和林国东聊新邻居的事,陈秀芳就抓着林晓胳膊说话。 “走了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林晓知道她在说张振国一家,嘴角扯出个苦笑,招呼陈秀芳:“婶子坐,今天怎么没见耀华下楼?” “睡着呢!” “我爸前天摸了不少螺蛳回来,晚上让耀华来家吃饭。” “就你想着他。”陈秀芳笑得眼睛弯弯,嘴角的笑纹深了些:“我听你王叔说,小韩明天要正式上门啦?” 筒子楼里就是这样,谁家只要不是特意想隐瞒什么,消息两三天就能钻遍每一家的门缝。 王文康一直竖着耳朵,见状也不由笑着插话进来:“我瞧着小韩就不错,摸样周正工作也好,只要未来公婆明事理,哪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婚对象。” “我和你王叔一直挂着,明个儿人来了我们也得来瞧瞧,帮着你参谋参谋。”陈秀芳抓着林晓一只手,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没了亲妈,她这个阿姨肯定得帮着把把关。 “当然好。”林晓笑了起来,落落大方:“陈姨是过来人,帮着我参谋当然好,我年轻……”地坝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林晓抬头看去,继续把话说完:“我年轻,很多事都不懂。” 汽车在狭窄的小路上开得很慢,最后稳稳停在了筒子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啪嗒—— 卡车驾驶座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下车子,咧嘴露出口白牙:“老林。” 副驾驶跳出的年轻姑娘动作和男人简直一模一样,豪爽地把车门朝后一甩,一声巨响传来。 “老顾。” 顾建国年纪看着五十左右, 是食品厂运输队的主任, 那件褪色厉害的工装穿在他身上看着很是憋屈。 这身高哪怕是放在整个清源县估计都排得上号, 林晓估计都超过一米九了。 “林叔叔好。” 副驾驶的年轻姑娘也是个开朗的性格, 中气十足地朝林国东吼了一嗓子。 “那是顾建国的姑娘。”王文康跟顾建国不熟, 但对他的家庭情况还挺了解, 低声就给林晓说起了顾家的情况:“今年刚离婚。” 顾红霞离婚那事闹得还挺大, 整个食品厂的人都晓得顾建国因为动手打了前女婿而差点挨处分。 后来是厂长出面才把处分压下去,还帮着顾红霞顺利拿回了嫁妆。 “肯定是那人做事不地道,要不咋可能挨打?”陈秀芳说。 “是该打。”王文康也这么说。 应该说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那人活该被打。 顾红霞的前夫是个典型的窝囊废,什么时都听寡母安排, 哪怕结婚也是父母认为崔红霞结实能生才找媒人说的煤。 两人结婚当天……母亲非要跟两人住一屋。 结完婚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开始耍婆的“威风”,每天就等着崔红霞伺候, 连洗脚水都得端到面前。 顾红霞和顾建国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怎么可能任人磋磨。 婆媳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直到动了手。 顾红霞不仅跟婆婆动了手, 还顺手揍了前夫一顿。 母子俩明得不行就开始来阴的,跑到崔红霞工作的厂里举报她打婆婆,非要厂子将她的工作赔给自己姑娘。 后来就是顾建国听到消息后又去揍了人一顿,离婚拿回嫁妆。 “咱们女人就该活成这样。”陈秀芳当然站在女性一方, 不仅认为顾红霞做得对, 转头就跟林晓交代:“你以后在婆家也要立得起来,咱们不受那窝囊气知道了吗?” 林晓重重点头。 顾建国做到了林国东刚才说的话,只要父母在女儿就永远有家在。 顾红霞手脚极其麻利, 率先往背上甩了个硕大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 随后就听见她的大嗓门传来:“爸,墙皮掉了老大一块,回头得补补。”声音又急又快,叽里呱啦一通就飙了出去:“谁在墙壁写这么老些字,字还难看!” 林国东笑着主动提出帮忙:“老顾,以后可就是邻居了。”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多关照。”顾建国一个人能扛起个立柜,看着跟提了兜子菜一样轻松:“这两天先忙着收拾,等忙完上我家喝酒。” “打平伙我肯定乐意。” “也成!”顾建国答应得爽快,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路过王文康还冲他笑了下:“老王一起,我那有老白干,酒味儿足!” 到了中午,顾家的东西规整得已经有个家的样子。 顾红霞居然在百忙之中还张罗出了一顿简单饭菜,辣椒炒土豆丝的呛辣味飘出来。 “妹子,我自己泡的萝卜,你尝尝。” 看到隔壁林家也在吃饭,她还特意端了碗泡萝卜直接放到林家饭桌上。 最近天气热,家家户户都是在走廊上吃饭,林国东也打了个可以收起来的折叠桌子放在灶台边。 林晓推辞不过,夹了筷子泡萝卜。 “咋样!我这手艺还行吧?” 萝卜泡得不硬不软,酸辣开胃,顾红霞泡菜的手艺确实不错。 “红霞姐也尝尝我腌的包菜,天气热吃点凉快的好下饭。” 红土地种出来的芝麻和辣椒,无论香气还是味道都很霸道,林晓榨油的时候整个空间都是芝麻油香。 顾红霞其实做饭的时候就闻到了香气,林晓一招呼马上就不客气地夹了两筷子。 辣椒油的焦香率先在舌头上炸开,芝麻油特有的香气和包菜丝清脆的口感相得益彰,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道凉拌菜,味道却着实惊艳。 “我爹说你因为做饭好吃上了报纸,原来是真的!” 顾红霞的眉毛很是灵动,说话时眉眼飞扬,心里怎么想能通过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喜欢就多吃点。”林晓从灶台下拖出个凳子,又把桌上的几盘菜往外推了推:“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 奶奶和刘姨领着弟弟妹妹去商场买明天待客要用的杂糖,林国东回厂子加班去了,家里就剩林晓一个人,中午饭就糙米稀饭对付一顿。 “怎么不精贵?”顾红霞一屁股坐下,语速极快:“芝麻油这么精贵的东西,我家只有来了客才舍得放点……不知道是不是放得太久了,一点芝麻油的香味都没有。” 她家那瓶子芝麻油还是三年前榨的,前几天搬家弟弟笨手笨脚打碎流了一地都没闻到多少香味。 哪像人家这芝麻油,吃着满嘴都是香味,要她看……吃进肚里总比放得没味好。 “去年雨水少,河街子的芝麻便宜,榨一回够用好久。”林晓沿着碗边喝下已经凉透了的稀饭:“你要是喜欢一会儿我倒点给你,拌菜滴两滴就行。” “我也不能白得,我用腊肉跟你换。” 往嘴里快速地刨了几口饭菜,咀嚼期间顾红霞就开始打量起林晓。 搬进来前她妈就把隔壁两家人都摸得清清楚楚。 最边上的苏家是一个寡母说了算,家里日子过得还成,就是结婚几年没个娃是家庭的主要矛盾。 至于隔壁林家,用她爸的话说——老子是滚刀肉,闺女是刀滚肉。 林国东怎么说都能算是食品厂骨干,脑子灵活人也仗义,小道消息都说副厂长位置估摸着会落到他手里。 至于林晓……老娘说消息不准,让她自己相处着看。 为啥不准?因为打听来的消息没多少好话,可报纸上写得又全是好话,真真假假还得靠自己去看。 “那还是我占便宜了。” 也许是天气热没胃口,也许是想到明天提亲的事,林晓没多少胃口。 吃完小半碗稀饭后就放下了碗筷。 于是乎又引来顾红霞的一顿感慨:“吃这么少……难怪你苗条,我爸说我比牲口还能吃。” 正在喝水的林晓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忍不住笑出声。 “哪有人说自己是牲口!”林晓抬手抹去唇角流出的水:“一看你就没真养过牲口,你再怎么能吃都不可能赶上我们幼儿园养的猪。” “哈哈哈——” 笑声像一把铜铃被摇响,清脆而又饱满,其中还夹杂了几颗喷出来的米饭。 顾红霞很豪爽的仰头大笑。 笑声惊动了正往林家走的一道身影,停下来仔细听了好一会才确定笑声确实来自他要去的地方。 “妹子。”吃完饭端起碗准备回家的顾红霞一站起来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徘徊的年轻男同志:“那个男同志你认识吗?” “哪个?” “我看他一直往你这看,要是不认识的姐帮你去收拾他。”顾红霞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说着话就开始挽袖子打算往那边冲。 “我认识。”林晓急忙拉住她。 黄为民? 他怎么会一个人来,而且来了又不进家门,就站在对面的巷子口转来转去搓手。 “为民哥!”林晓高声喊道。 就这嗓子还把黄为民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脚是打算往相反的方向跑。 “跑什么!”顾红霞叫,手臂一挥仿佛要劈开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见不得人。” 黄为民:“……” 他果真放下了腿,挠着头朝林晓走来。 “晓晓。”黄为民搓着手,嘴唇张开又合上,话在喉咙里滚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我姐……我姐她……” “晓红姐怎么了?你有话倒是说全啊!”林晓听得干着急。 “我妈找人给大姐说了门亲,姐不愿意就被爸关家里了,她让我来找你和表舅帮忙。” 自从上次吃饭不欢而散后,大姑一家就几乎不跟林晓和林国东来往,平日里最多是吴秀珍送些针头线脑地帮着她家把日子过起来。 当然,黄晓红私下里会经常来找林晓聊天,最后一次去上周六在河街子买菜遇上聊了两句。 那天黄晓红跟林晓说的是已经跟远在陇西的对象写信联系上,她郑重思考许久后决定跟父母坦白,这才过去几天…… 林晓估摸着就是坦白之后才会被黄永华关了起来。 “大姑给晓红姐……”林晓本来还想详细问问,可一抬头看到黄为民紧紧抿成条直线的嘴,立马歇了心思:“家里有人看着吗?没人看着的话我亲自去问问。” “没人。”黄伟明立即回道。 “走吧。”林晓解开围裙扔到灶台上,关上门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顾红霞还跟着,不由奇怪:“红霞姐也要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顾红霞举起手,握紧了拳头:“我这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女同志被欺负,你放心……我保证不坏你的事,要是有个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算个帮手。” 林晓就是知道顾红霞的遭遇才没有抗拒她的帮忙。 况且她那句话说得特别对,在这个女性地位大不如男性的年代,女性互助是理所当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日照农机厂。 房子是灰砖砌的三层筒子楼, 看建筑外立面,应该属于建造得比较早那批建筑。 楼前空地上拉着横七竖八的绳子,挂满了被子和衣服。 “你家住几楼?” “三楼。” 楼道阴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楼梯两边堆满了蜂窝煤, 只留出勉强够一个人走的宽度。 三零二是黄家分到的房子。 黄为民拿出钥匙, 哆嗦了好半晌才把门打开。 一推开门, 空气里隐隐的尿骚味和霉味就扑面而来, 林晓刚往屋里走了两步就感觉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地上有两个沾满了灰尘的窝窝头, 林晓踩到的正是摔碎的盘子碎片。 不到二十平的屋子,两张床就占了大半,墙壁上很多钉子,全被各种杂物挂满。 “大姐在里间。” 屋子右边是个小隔间, 一扇枣红色的褪色木门上挂了铁链和两把锁头。 黄为民警惕地扫视门外走廊,然后才指向那扇木门, 呼吸听着都比平时粗重了不少:“钥匙……钥匙在枕头底下。” “里边怎么没声音?”林晓趴到门上听,没听到屋里有一点动静。 “我姐两天都没吃饭,估摸着这会儿应该睡着了。”黄伟明不自觉地咬着腮帮子, 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他的表情混杂着不安和笨拙的愧疚,最多的还是一种复杂感。 内心剧烈的冲突可见一斑,但顾红霞可没那么多耐心等黄为民纠结,压低声音呵斥一声:“那还愣着干什么, 也不怕你姐饿死!” 黄为民忙不迭去拿钥匙, 几步路走得同手同脚。 他在那张双人床的枕头下摸索了几秒钟,终于从枕套里摸出一串钥匙。 锁链取下来掉落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爸妈五点下班……你们要说话得……得快点。” “让开, 我来。” 钥匙晃了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林晓叹了口气,一把抢过钥匙。 咔哒声落,木门被缓缓推开。 隔间没有窗户,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灯在……哪?” “不知道,我也没进来过。” 起先是大姐不准他进屋,后来出了相亲这事,黄为民则是被父母勒令不准进屋,说是要等大姐点头答应结婚才能打开隔间的门。 “我们是为了谁?”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 “人家说了彩礼能给六百元,到时候爸妈再出点钱,说不定能给你买个工作……” “还有你结婚的彩礼也得攒……” 父母在耳边说的每句话都很清晰,可黄为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想到他的工作和对象都得靠“卖”姐姐换来,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 犹豫了两天后他决定找林晓和林国东帮忙,哪怕找不到对象也不能干丧良心的事。 林晓在门口墙壁上摸索一会,很快摸到根绳子。 随着灯绳拉下,屋里瞬间亮了稍许。 昏黄的灯光能勉强看清隔间就一张架子床,蚊帐里有个人正在睡觉。 林晓走过去撩开蚊帐。 一股酸臭味从睡着的黄晓红身上飘散出来。 眼下正值酷暑,被关在屋里几天没洗澡,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得馊。 “我们这么大动静她都没醒?”顾红霞站在蚊帐看,只能看到黄晓红的大概轮廓。 “为民哥,晓红姐发高烧了!” 黄晓红呼出的空气里都似乎带了丝热气,滚烫额头更确认了林晓的猜测。 “那怎么办?”黄为民茫然的紧咬嘴唇,赶紧也掀开蚊帐往黄晓红额头上摸:“都烫手了!” 床上的黄晓红烧得像个火炉,脸颊潮红,呼吸急促而又滚烫。 “发什么呆,赶快送医院!”顾红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黄为民:“我来背人,发烧耽搁不得。” “去医院。”林晓帮着扶人:“发高烧可不是小事,我爸厂长的小儿子就是高烧烧成了傻子,现在三十多说话还流口水。” 林晓的话让黄为民一怔,急忙也让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三人背着黄晓红急忙赶去县医院。 去医院的这段路是黄为民走过最沉默的一段路,他途中提出了好几次想和顾红霞换手都被拒绝。 他只能转头不时看向嘟囔着不知说了些什么胡话的黄晓红。 到了县医院,医生只用听诊器在黄晓红胸口听了几分钟就判定她是肺部感染引起的高烧。 立即住院加要交的二十元住院费让黄为民越发慌乱。 好在冷静的林晓就像根定海神针,不仅帮着交了住院费,还上上下下地帮着把住院的手续都办完。 随着针水一滴滴进入手腕,黄晓红脸上的潮热慢慢淡去。 “红霞姐。” “我知道!”顾红霞起身,帮黄晓红掖了掖被子:“这事我会一五一十跟林叔叔说,再给晓红妹子收拾两套干净衣裳。” “谢谢红霞姐。” “客气啥!我先回了。” 顾红霞回筒子楼报信去了。 林晓抿了抿唇,看看床上的人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只能把询问的目光再次转向黄为民。 黄为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交织着后怕和茫然。 “我们刚搬进来的头个月还好好的,妈还说等爸发了工资就给家里每个人做套新衣裳……” 第二个月黄永华就忽然变了,不是念叨谁家女儿嫁了个干部就是谁女儿结婚男方出了多少彩礼,起先黄晓红和黄为民都没当真,只当是他喝醉了说胡话。 上周五那天他忽然带了个男人回家,年纪看着比黄永华都年轻不了多少。 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黄晓红,吃完饭还说什么很满意之类的话。 后来在林秀英逼问下黄永华才说出了真话。 那个男人是厂子车间副主任,前两年刚死了媳妇,是黄永华给黄晓红介绍的对象。 一个年纪能给自己当爹的男人,黄晓红怎么可能愿意,况且她已经跟家里人说了跟对象没断绝关系的事。 “一开始我妈也不同意,直到我爸说对方肯给六百元彩礼,我妈……” 林秀英不出声,黄晓红反对又有什么用,反抗的下场就是直接被关进隔间。 说不定就是因为隔间里不通风又潮湿,才让黄晓红肺部感染。 “你爸妈是想逼死你姐啊!”林晓听完,望着病房外的天空讷讷地说了句。 黄为民不自觉地抠着裤缝,嗫嚅着:“那……该怎么办?” “你知道你姐有对象的事吧?” 黄为民点点头。 “你姐不能再留下来。”林晓忽然站起来,轻轻推了把黄为民:“你爸妈还会把看病花的钱怪在她身上,等烧一退,说不定会直接把人带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不是说不定,黄为民很清楚……父母肯定会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大姐身上。 “你会帮你姐吗?”林晓又问。 黄为民重重点头:“她毕竟是我亲姐,害谁我也不能害她啊!” “你知道怎么联系上晓红姐的对象吗?” “知道!我姐在本子上记了对方的地址和单位电话,上个月姐还偷偷给那个人打了封电报。” 黄晓红跟对象还有来往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整天无所事事的黄为民,连她姐攒钱给对方打电话他都其清清楚楚。 “那你尽快联系晓红姐对象,如果他愿意跟晓红姐处对象就让他来清源县接人,要是犹豫……这件事就拉倒!” 如果男方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黄晓红就算跟他结婚也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罢了。 “你先去打电话,要是联系不上……”林晓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病床:“还是先等你姐醒了再说。” 关乎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沉重到林晓还无法替黄晓红做下决定。 “……” “醒了?” 下午五点差点,病床上的黄晓红总算缓缓掀开了眼皮。 眼珠呆滞地转动了几圈,而后缓缓停在病床边的两张脸庞上。 “晓晓……” 嘶哑声线惊醒了正在空间厨房里浇水的林晓,黄伟明抢先惊醒,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姐,姐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黄晓红迷茫地看着病房内的陈设,最后停留在灰蒙蒙的玻璃窗上。 林晓狠狠呼出口气,目光在正对病房的时钟划过,直接抓住黄晓红的手说道:“晓红姐你先听我说……” 最多五点半,林国东和吴秀珍就会赶来,到时候有些话就不好当着长辈们商量。 林晓的这番话让黄晓红彻底清醒。 虚虚被握着的手猛地收拢,勒得林晓手背生疼,呼吸也不禁急促了起来。 快速而沉重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初醒后的痛苦。 “你想好了吗?”林晓低声的声音传来。 “想好了!”黄晓红狠狠呼出口气:“就按你说的办,要是陈向西不来,那我就认命!” “他不来咱们还有其他法子。”林晓赶紧阻止她孤注一掷的极端想法,拍了拍手安慰:“咱们清源县的未婚男同志不少,一个不行咱们就再换一个,可不兴说什么认命。” 只是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就得找林国东和吴秀珍出面。 林晓已经做好了第二手准备,潜意识里甚至认为第二个选择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三人商议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事的几分钟后,走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吴秀珍在刘芳搀扶下先一步到了医院。 随后就是得了林国东报信的林秀英也赶到医院、 趁病房里闹哄哄的间隙林晓和黄为民顺势退出病房。 “接下来就看为民哥你的了!” 离开前,林晓拍着黄为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上门提亲的日子是韩煜父亲韩建军亲自翻日历挑选了一番才才决定下。 农历双日, 天气晴朗。 当缕缕热气从地缝里往上升腾时,韩煜一家四口已经出现在了筒子楼前边的巷口。 “刚好九点。” 韩建军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又回头检查韩煜的穿着,满意点头。 这个时间点既能显出重视, 又不至于过早而打扰到其他人。 再看韩煜, 今天穿了套崭新的制服, 一双凌厉的眉眼半掩半藏在帽檐下, 越发显得整个人英俊挺拔。 “小北, 咱们要去找林老师了, 高不高兴?” 韩煜将睡眼惺忪的韩北轻轻往高处抛起, 又挤眉弄眼地挠孩子胳肢窝,没多会儿就被孩子笑得打歪了帽檐。 叶文澜跟韩建军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看着还是一副没正行的摸样,其实他们都晓得家里这个“混小子”紧张得天没亮就起床洗头刮胡子。 家里乒乒乓乓响个没完, 他们就算不想听也得听着。 “走吧!”韩建军也正了正衣领,带着在局里常年练就出来的沉稳气场, 带头往林家走去。 叶文澜就要放松得多,将黑色皮包往肩膀上一挂,笑吟吟地拍了拍韩北屁股:“以后在学校叫林老师, 在家里可得叫小婶子。” 这个陌生称呼韩北还没法理解,抱着韩煜脖颈,用小胖手扣肩膀上的肩章:“小婶子是什么?” “以后小叔要跟林老师结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韩煜当柔语气说些孩子能听得懂的语言:“咱们以后就要住一起, 再也不分开。” “住一起。”韩北眼睛大亮, 仰起脸很认真地道:“那我以后要天天跟林老师睡觉,晚上还能吃林老师做的饭……” 韩煜哭笑不得地刮了下韩北的鼻子:“想得美。” “你房子申请的报告交上去了吗?” 说到住,叶文澜不禁又问起房子的事。 最近几年县城年轻人们结婚有点条件的都不跟父母住, 叶文澜不是老古董,从来都没想过韩煜结了婚还要跟公婆住一个屋檐下。 况且家里住房也紧张,两室的屋子听着宽敞,其实小那间顶多算个隔间。 房间挨着厨房,只要做饭房间里就冒热气,夏天住屋里就是受罪。 他们夫妻前些天还在商量着等韩北上小学要单独住的话,得把厨房改到院里,或许就在院里搭个灶台做饭。 “我亲自送到我们部长手里,部长送去了房管局……”韩煜嘴角压着一点绷不住的笑意,眼底笑意漾开:“只要有我们甘部长在,分配房子的事你就放宽心吧!” 甘弘扬特别看重韩煜,并且老早就透露出想培养他接班的意思,县委领导班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加上前几年大大小小的功劳他积攒下不少,特批房应该不是件难事。 “总算你小子干了件实事,提亲的时候我和你妈也好张嘴说结婚的事。” 他们一家子的出现像一道过于鲜亮的光,骤然将筒子楼那片被蜂窝煤熏黑的墙壁都照亮了稍许。 不管是正在刷牙洗脸,还是正打算生火做饭的,全都停下了手里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追着四人移动。 韩建军不自觉抬头挺胸。 “爸,就是这间。”韩煜指向其中一间,又冲屋里吼了嗓子:“林晓。” “来啦!” 没想到回答的声音竟然是从背后传来,林国东提着网兜小跑追上几人,语带歉意:“晓晓去医院给她表姐送饭,一会就回。” 接着就赶紧把黄晓红住院的事说了说,生怕韩家人产生什么误会。 昨天黄晓红住院的事闹到大半夜才暂时有个结果。 林晓垫的二十元钱别想要回来不说,黄永华和林秀英两口子还反过来怪他们多管闲事,坚持认为黄晓红只不过是感冒了而已,扬言谁送来的医院谁负责。 当爸妈的不管,送饭守夜这些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快请进屋。”林国东忙不迭把人往屋里迎:“屋里小,韩副局长别嫌弃。” 屋子确实小,桌上摆满了用搪瓷盘装成小山的花生瓜子,旁边的几个苹果和橘子还特意摆得整整齐齐。 而随着林国东的招呼,刘芳和吴秀珍相继到家,又是好一番寒暄。 韩建军给了韩煜一个眼神,他赶紧把带来的礼物全都提到茶几上摆好。 渐渐黑下来的光线则是由邻居们组成的人墙。 “那个就是韩干事的父母啊?” “看人家那气派,到底是干部家庭……你瞅瞅人家女同志穿的列宁装 ,多鲜亮……” “林国东可真是……我们家娟要是也能找个这么好的对象就好了!” “你可闭嘴吧!前几天不知道是谁说酸话和老刘吵架,这会儿倒是知道羡慕啦!” 屋外的议论声屋里几人都恍若未觉。 紧接着,看热闹的人堆里忽然有人倒吸口凉气, 韩建军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叠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光看那叠钱的厚度就知道不少。 “今天冒昧登门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韩建军开口就是很标准的干部腔调,但语气温和笑意满满:“这是好事,我和韩煜他妈是打心底里高兴。” 叶文澜笑着接话:“不仅我们喜欢林晓同志,连我们家属院的邻居都特别喜欢她,听说两个孩子要定亲,都替我们高兴……” 接下来自然而然是双方父母对孩子们不予余力的夸奖,作势要将两人夸成天作之合才肯罢休。 林晓回到家就正巧听见了叶文澜说到了两人结婚的事。 “叔叔阿姨好。” 林晓的到来让屋里几人笑意加深,韩煜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 “林老师。” 韩北更是从叶文澜膝盖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朝林晓冲了过来。 “小北也来啦?”林晓弯腰把人抱起来,轻轻拂去孩子嘴角的饼干碎屑:“今天还穿了新衣服。” 韩北骄傲地向林晓展示背带裤上的一个圆形卡扣。 另一边,韩煜看到林晓的瞬间,一直紧绷着的弦就松了下来。 “我和他爸的意思是婚礼就定在年后上班前,孩子们都放假,我们也有时间做准备……” 见林晓坐到韩煜身边,叶文澜又继续起刚才的话题,此时语气里更是带上了几分迫切。 林晓浅浅微笑着。 韩北饼干吃得太多嘴巴干,在林晓怀里乖巧坐了会儿就吵闹着要喝水。 “吃苹果吧!苹果甜。” 林晓话音刚落,旁边就伸出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个苹果,非常自然地削起皮来。 “你表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趁大人们说话的间隙,韩煜低声地询问起来。 能让林家人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全家都往医院跑,肯定是因为那边的事也很重要。 感受到韩煜的视线,林晓极快地笑了下,并没有细说。 而韩煜也没追问,乐呵呵地继续削起苹果皮,傻乎乎的样子分外惹眼。 这个细微的互动并没有逃过叶文澜的眼睛。 她说得口干舌燥,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掩去嘴角刚刚冒起的一点点笑容。 林国东就在这时清了清喉咙,语气诚恳:“我这个当爸的没什么大道理,只要两个孩子心在一处,以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你说的也是我们的心愿。”韩建军语气诚恳。 “其他我都很满意,就是……”林国东欲言又止地扫了眼吴秀珍,才又开口:“不知道孩子们结婚后是跟你们住还是另外申请房子?” 这个问题是老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问的事,林国东只能硬着头皮问出来。 “韩煜你自己来说。” 人女方父母也没要求结婚前一定要有单独的住房,他们当然也得表现出态度。 韩煜急忙表明半个月前就已经上交了住房申请表。 林国东要的就是个态度,只要韩煜有这个想法,他就已经觉得很满意。 没想到韩建军却又在韩煜表态之后接了话:“组织上分房子也看时机,万一一时半会儿分不下来也不能耽搁结婚不是,所以我和韩煜他妈妈商量着在县城先帮置办一间房。” “……” 屋里仿佛陷入了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安静。 就连韩煜都吃惊地看向父母,看表情也是刚才听说父母的安排。 窗外看热闹的人也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只剩下几道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 买房?”林国东的笑容有瞬间凝固,而后变成一种巨大的压力朝他砸了下来。 男方随随便便就说要置办间屋子,为了以后林晓不在婆家矮一头,也就意味着娘家这边也要咬牙在嫁妆上下功夫。 对他们普通工人家庭来说,压力是可想而见的。 韩建军和叶文澜都是明眼人,立即察觉了林国东震惊下的担忧。 “是老韩没说清楚。”叶文澜反应更快,急忙放下茶杯笑着拍了下手:“你们千万别误会,这钱啊……不是我们老两口出。” 她说到这特意朝韩煜招了招手,眼神里涌上丝骄傲。 “这钱是韩煜这孩子自己攒的,他当兵那些年寄回来的津贴还有这几年上班的工资,我们全给孩子攒着呢!”韩建军适时开口,帮着解释清楚。 公婆出钱买和男方自己攒钱买对林晓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韩煜笑着挠挠头:“我平时没多少花钱的地方,要是单位房子成功分下来了,这钱也得交给林晓管!” 林晓心中一暖,悄悄瞥了眼韩煜。 林国东感动不已,对韩煜这个女婿更是高度赞许,轻轻点那一下头,重若千钧。 只有叶文澜在心底骂了声臭小子。 都还没结婚,就摆明以后小家由媳妇说了算。 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了媳妇忘了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当韩煜父母起身告辞时, 已经是半下午。 两家人站在门口亲热地说了好些话,笑容比来时要真切许多。 叶文澜拉着刘芳的手,邀请林家人上韩家做客,几句话间已经商量好了具体时间。 林晓站在大人们身后, 抬头往蹲在对面公共厕所边的人影看去。 “以后常走动。”韩建军跟林国东握手。 男方上门提亲后女方找个日子还要去男方家坐坐, 也算是结婚前要走的流程之一, 双方家长都默契地进行了下去。 只要女方同意上门, 也就是说明同意了两人结婚。 接下来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结婚流程。 “那人是谁?” 韩煜抱着韩北, 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林晓身边。 “我表哥。”林晓回的言简意赅, 根本不用问韩煜说得是谁。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韩建军笑吟吟地再次提出告辞。 “爸。”韩煜立即凑了过去, 把睡熟的韩北塞进韩建军怀里:“我一会儿还有话要跟林晓说,你们先回。” “臭小子。” 韩建军当着林家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笑着叮嘱两句后提步离开。 送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晓收回目光, 趁家里被邻居们围得水泄不通,立即走向黄为民。 中间还抽空给韩煜说了说黄晓红的事。 “为民哥。” 原先抱头蹲在地上的黄为民再看到来人一瞬, 倏地跳了起来。 “晓晓,我电话联系上陈向西了!” 黄为民带来的绝对是个天大好消息。 他把电话直接打到对方厂子办公室,辗转小半天终于联系上陈向西。 对方在电话里就表态会立即跟厂子打结婚报告以及介绍信, 等拿到介绍信就会赶来清源县。 “你爸妈那边有什么动静?” 黄为民的表情复杂得不知该怎么形容,笑容刚在嘴角漾来就又紧紧皱起了眉头,眉心的竖纹像是被条无形的针拉扯着。 “我爸知道是我偷钥匙开的门,说我狼心狗肺不识好赖, 他们有什么也不会当着我面说了……” 黄为民的举动激怒了父母, 父母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冷冰冰的钉子,反倒是敲进了这二十二年来他因偏心而变得麻木的心里。 昨夜做了一整夜梦,有道声音一直骂他不是东西, 直到梦醒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大姑和大姑父怎么说,你都不能把联系上陈向西的事跟他们说。”林晓有些不放心地再叮嘱了遍:“不然真就毁了晓红姐一辈子!” “我懂!” 黄为民郑重承诺。 可惜……这个好消息只让黄晓红高兴了两天。 第三天送报员在楼下喊黄晓红名字时,喜悦变成了噩耗。 [家中坚决反对,无法前来,婚事作罢,以后不要再联系陈向西。] 这封电报是黄为民代为签收,看到电报内容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跟大姐开口,他拿着电报先去幼儿园找了林晓。 “这件事晓红姐迟早都会知道。”林晓读完简单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两行电报,心渐渐沉了下去:“我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电报我去医院亲自交给她。” 中午休息的时候韩煜正好去办公室给林晓送布料。 “电报来了。”林晓把电报递给韩煜,声音听着有气无力:“陈向西没来。” 韩煜眉头立刻皱起来,展开电报纸反复看了两遍:“没担当的混蛋!”随即才意识到不是在武装部办公室,忙抿了抿唇又问:“你姐知道不?” “还不晓得。”林晓捏了捏眉心:“这事我得管到底,不然晓红姐的一辈子真得毁在我面前!” 哪怕只是萍水相逢,同为女性,不伸手去拉一把,林晓的心里也过不去。 谁知道那阵吹痛黄晓红的风,什么时候会刮到自己身上。 韩煜没有半分犹豫地点头:“这事我们管!” 可下定了决心真要管,林晓却一时半会没个头绪,只是讷讷地看向安静的操场。 “原先我认为就算陈向西不来我们还能再给晓红姐介绍个好对象,可现在我觉着……这法子就是‘换汤不换药’,谁又能保证另一个对象就是好人。” 这两天林晓也在琢磨黄晓红的事,越想越觉得她所谓的第二条路太草率。 况且黄晓红刚跟陈向西断绝关系,再相亲等于往她伤口上撒盐,根本不能那么干! “……” 韩煜忽然说:“要是你表姐愿意,我可以帮她离开清源县。” “一个人离开清源县?”林晓显然没想到独身离开清源县这个法子,只是傻乎乎地问道:“没有介绍信她怎么走?” “你先别急。”韩煜从办公桌另一头递过来茶杯:“坐下喝口水,听我慢慢说。” 林晓点点头,喝了口茶努力平复有些混乱的脑袋。 前一世她只是个普通人,哪怕穿越到这一世也不可能立即就变得无所不能。 至少眼下她林晓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幼儿园生活老师。 “我二叔婆在省城,她去年退下来了。”韩煜显然已经是深思熟虑才想到的人选:“她一个人住,听我妈说叔婆一直想找个踏实能干的女同志帮着做做饭,顺便做个伴。” 韩煜送来的这匹布就是远在省城的二叔婆听说韩煜有了对象,专门托人送回来的。 叶文澜拿布的时候正巧说起二叔婆要找人照看的事,包吃住还有工钱。 不过其中一点要求女同志必须有文化,所以才一直没找着合适人选。 黄晓红有文化,家务活也干得很利索,正适合二叔婆的要求。 林晓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条路。” “我二叔婆性子好,绝对不会磋磨人。”韩煜逐步给林晓分析:“等她熟悉了省城,以后也能找别的活儿,要论机会,省城肯定比咱们县城强。” 林晓越听越觉得可行,放下茶缸把电报又重新折起来放到了兜里。 “下班我就问问晓红姐,要是她愿意你再联系二叔婆那边。” “成!” 医院病房里。 黄晓红的气色好了许多,肺炎基本控制下来,只是人还有些虚弱。 林晓进入病房的时候,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晓红姐。” “晓晓。”黄晓红看向林晓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往她身后多看了两眼,眼睛里的光接着暗淡下去:“还没……还没消息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林晓在病床边坐下,先把罐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还放在包里的手一顿,接着才说道:“陈向西同志来电报了,你想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黄晓红忽然低低笑了。 电报来了人没来……黄晓红哪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看吧。”伸出来的手微微颤抖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好一会才完全展开。 “……” 那两行字她看了好几分钟。 没有哭喊,没有伤心,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早已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晓红姐。” “不怪他。”声音虽然空洞,但黄晓红的表情看上去却没有多少难过:“其实我心里有准备,陈向西就是个普通人,只要他父母反对的话他扛不住。” 陈向西没有主见,但有对强势而且嫉恶如仇的父母。 想必是离开机械厂时黄永华说的话让他们心里记恨上了,不同意陈向西来找她其实也说得过去。 况且就是黄晓红自己看,黄家也不是一门好亲事。 “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办?”林晓又问。 黄晓红把电报纸折好塞回枕头下,望着窗外默默无语了半分钟,随后坚定地握住林晓的手:“只要我不肯点头,他们谁都不能逼我结婚,逼急了我就去妇联举报他们。” 看表情,黄晓红已经做好了跟父母鱼死网破的准备。 “其实我还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不出意料的,黄晓红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我去。”黄晓红松了口气的同时,态度更加坚决:“他们毕竟生我养我一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去举报他们,去了省城至少能喘口气。” “一个人在省城举目无亲,要是遇上点什么困难的话……可没人能帮你了。”林晓又说 “不怕。”黄晓红平静的眼底猛地迸出灼热期盼:“这条路再难我都愿意走,总好过留下来耗费时间。” “好!” 林晓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给予支持的力量。 想起前世自己考上大学离开孤儿院还大哭了一场,跟黄晓红一比简直就是“雏鸟离巢” “谢谢你和你对象韩干事……我以后应该叫妹夫才对,谢谢你们为我操这么多心。” “还有为民哥。”林晓笑着眨了眨眼。 “他……总算懂事了一回。” 也就是这一回,足以黄晓红抹平大部分对黄为民的埋怨。 黄晓红的点头让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晓回家前又去了趟县委武装部把结果告诉韩煜。 韩煜第二天就给省城的二叔婆打了电报,详细说明黄晓红的个人情况和眼下困难。 二叔婆的回电很快,不仅同意还汇来了路费。 这期间,黄晓红的病情彻底康复,林国东帮着办理出院手续把人送回了黄家。 看似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地继续往前。 黄永华和林秀英果真没放弃让黄晓红和老男人结婚的打算,二叔婆回电的前一天林晓听说他们已经张罗着让对方过礼准备结婚。 而他们不知道,黄晓红离开家的时间近在眼前。 拿到介绍信当天,韩煜就去火车站买好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临行前一天,林晓才跟家里人透了底。 黄晓红想要顺利启程,还得家里人出马引开林秀英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林晓把把帮助黄晓红逃跑的计划摊开一说。 林国东没立刻吭声, 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鼻尖前晃了晃,直接点下了头:“这事我来干,到时候你大姑埋怨也埋怨不到你头上。” 坐在门口绣枕套的奶奶抬起眼,拿起绣花针在发丝间摩挲了几下, 抬起眼慢吞吞地说道:“她有什么脸埋怨咱们, 舍得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 根本不配当妈。” 老太太历来帮理不帮亲, 林秀英做的那些事在她看来就是天理不容, 也没觉得林晓做的有什么不对。 少了说服家人的过程, 林晓直接把买好的火车票拿了出来。 “这几天大姑看晓红姐看得紧, 我担心没法轻易把人叫出来。” 吴秀珍立即领会了林晓的意思,把针往鞋底上一别:“她不是说家里要买窗帘布吗!我就说你刘姨供销社有便宜的瑕疵布不要票。” 刘芳笑了笑接话:“我们供销社还真有瑕疵布,到时候我领你们直接去仓库翻,怎么的也得忙活一早上。” 一家人在这件不知会不会和林秀英决裂的事上迅速达成了无声同盟。 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 那些即将到来的麻烦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黄晓红离开那天,因为头天夜里下了场大雨, 所以早上起天就阴沉沉的。 林晓如往常一样天没亮就到了幼儿园,照常工作,甚至还比平时多准备了一道饭后甜点。 中午饭孩子们相继午睡。 林晓站在办公室门口抬头往县委大楼那间熟悉的窗户看去, 果然瞧见韩煜站在窗户前挥了挥手。 只是一瞬间,林晓的心就落了地。 “小林老师,厨房里还剩两盘芋头是干啥的?” 江燕萍在灶台上找到两大盘蒸熟的芋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只能端出来找林晓问。 林晓收回目光, 嘴角还残存着丝没来得及淡去的笑意。 “做一道孩子们喜欢的芋头汤圆,半下午给孩子们香香嘴。” “成……你看那个是不是大林老师?” 林丽娜还穿着以前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只是领口磨起了层黑色毛边, 裤脚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 昨夜的一场大雨让县城许多路都变得泥泞不堪,林丽娜显然是一路从火车站走出来的。 “看来是一路哭着回来的。”林晓叹。 那双往日里总是习惯性往上翻的杏仁眼,此刻红肿得似乎只剩下条缝,脸上是遮不住的憔悴。 家里突逢大变,彻底改变了这个“城里姑娘”的人生轨迹。 曾经那点厌恶忽然堵在了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最终化成一声轻声叹息。 正在寝室屋檐下躲阴凉的黄桂兰忽然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冲孙晓华指指林丽娜。 “孙老师你快看,这不是咱们省城的大林老师回来了?”尖细的声音和平时热络判若两人,黄桂兰嘴角含着防刺的笑意上下打量林丽娜:“这一趟应该下了你心心念念的国营宾馆吧,怎么吃了好的还没精打采,不满意啊……” 这些话无疑都是曾经在黄桂兰面前显摆的内容,现在却像是一根根针刺回了林丽娜身上。 她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却只是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操场上只站着几个人,可林丽娜只觉得周围有无数道视线都在打量她,似乎每个人的表情都和批斗她父母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林丽娜的身体的摇摇欲坠,仿佛只要有谁再说些两句难听的话就会彻底瘫倒。 林晓于心不忍,余光忽然注意到寝室里有人影晃动,忙出声提醒:“黄老师,你们大班是不是有小朋友醒了?” 黄桂兰冷笑一声,声音拔得更高:“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好让孩子们看看省得以后学坏了。” 孙晓华皱了皱眉,搓了把脸站起来:“有孩子尿床了。” “什么!” 黄桂兰的表情这才变得有些慌张,急忙转身进了寝室。 林丽娜的眼泪终于掉落了下来,肩膀颤抖得像是朵风中摇曳的白花,手里的帆布包被攥得变了形。 “林老师,你先去园长办公室吧。赵园长一直在等你。” 林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有些难堪的局面。 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安排,还得赵秀华决定,林丽娜能否留在幼儿园没人知道。 林丽娜眼眶一热,猛地抬头,阳光透过厨房屋檐的缝隙,落在林晓脸上。 林晓脸上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嘴角带着淡一丝淡淡的温和。 宛若寒冬的这些天,林丽娜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人善意,轻轻淡淡的声音穿破乌云将温暖照到了身上。 “谢……谢谢。”声音干涩,颤抖得不像话。 林晓翘起唇角笑了笑:“具体工作安排等赵园长安排。” “好。” “……” 赵秀华心里是极想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奈何文教局的意见是林父的事不牵连子女,依旧让林丽娜留在幼儿园工作。 林丽娜工作算是保住了,但要想再进一步已经几乎没了可能性。 回城……那更是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 第二天,又是绵绵细雨的一天。 林晓收起雨伞,在厨房门口甩了甩,扭头就被忽然出现的一张脸吓了跳。 “大林老师。” 林丽娜不仅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还穿着件不知从哪来的半旧蓝色工作服,看样式应该是哪家纺织厂女工的工服。 她脸上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过于平静般的安静。 “小林老师,园长让我以后就在厨房搭手。” 林晓点点头。 保育员的工作就包含了帮厨,赵秀华既然这么安排就说明……至少没有针对林丽娜的意思。 “先从烧火学起吧?” 江燕萍来得比林晓还早,大锅里已经烧了满满一锅热水,烧火今天是暂时没机会学习了。 “江姐,你……你带大林老师去摘菜吧。” 说起来原先林丽娜也是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可林父希望她能先从保育员做起,以后档案上也能留下个脚踏实地的好记录。 谁料到她就这么一头扎进烟火气里,还得从头学起。 “别愣着,角落里有竹篮。”林晓轻轻推了把手足无措地林丽娜:“摘完菜还得洗菜,咱们早上时间紧张。” “哦……好!” 林丽娜应了声,挽起袖子按照林晓指的对方走去。 好在江燕萍也是个和善人,愿意手把手教她从怎么摘菜,期间还借着洗菜的功夫劝了她几句。 等两人回到厨房,厨房的锅里已经有袅袅雾气升起。 红彤彤的番茄汤翻滚着,林晓手握一双筷子,依次将两个盆里的荞麦粉加入水搅成絮状。 纤细的胳膊搅动得虎虎生威,看着就很利落。 “咱们在厨房主要就是搭把手,工作大部分都由小林老师完成。” 将喜好的菜苔摆到林晓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后,江燕萍拉着林丽娜坐回了灶台前。 “小林老师……真是能干。”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林丽娜神色复杂的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林晓在厨房里忙活。 “别看小林老师年纪轻,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她能干的姑娘。”江燕萍对厨房一人忙碌的场景早习以为常。 林晓切菜的功夫抬头说了两个字:“小火。”她就赶紧从灶膛里夹出两块大些的柴火放到灰里。 随着天渐渐明亮,操场上逐渐有了孩子们的声音。 “二号锅大火。” 又是两个字,江燕萍又把藏在灰里的柴火重新送入灶膛里。 林晓用锅铲搅动了两圈锅里的番茄汤,而后移步到旁边小些的灶台前,将洗好的红薯放入了蒸笼。 “煮饭由林老师忙活,洗碗收拾就由我们多做些。”江燕萍小声提醒了句。 这是她和林晓之间的默契,现在多了个林丽娜,也得提前跟她通个气。 “汤还得熬一会儿。”林晓尝了尝番茄汤,将锅盖盖上:“小林老师,我跟你介绍一下厨房的情况吧?” 林丽娜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望着。 “那四个盆是专门和打菜,不能装生食,这两个红色的搪瓷盆和面和装切好的肉。” “菜刀也分了生熟,菜单和菜板都不能混用。” “还有咱们厨房用得比较多的蒸笼和锅铲,每天用完都得洗干净挂起来晾晒。” 林晓介绍得很详细,从厨房的左右东西摆放位置以及用途,就连每天的工作流程都逐一说得清清楚楚。 林丽娜只是不时点头,几乎不开口说话。 林晓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都没了,整个人处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要是有什么不明白,随时可以问我和江姐。” 留下给林丽娜消化的时间后,林晓重新回到灶台前,将搅好的荞麦倒入了锅里。 锅铲又舞动起来。 切碎的青菜倒入锅里,最后是鸡蛋液。 这一锅看似很糊弄的早餐在林晓两条纤细胳膊搅动下,很快蜕变成了香气四溢的疙瘩汤。 林丽娜闻着香气,心里竟慢慢地升起股希冀。 那一天,她正式跨入厨房从零开始学起。 第二天,林晓教了她怎么切菜省力。 第三天,她学会了用怎么和出一盆勉强能蒸窝窝头的玉米面。 四个月后,林丽娜似乎已经习惯了厨房里的工作。 林晓和江燕萍从来不会聊林丽娜的家庭情况,也从没有计较过曾经那个“城里姑娘”有意或者无意间对她们的伤害。 有了两人的陪伴,林丽娜觉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林晓甚至邀请她们去参加自己的婚礼。 大年初六。 是林晓和韩煜结婚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一九七四年的春节, 比往年更冷。 腊月里下了两场不小的雪,到了年前积雪都还没化完,墙角跟和路边都堆着乌糟糟的雪碴子。 林晓穿越过来后过的第二个春节,她要结婚了。 在家家户户都在为了春节做准备时, 林家却过得格外不同。 大人们忙碌着置办各种结婚物品, 吴秀珍绣了整整大半年的枕套和被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入了樟木箱子中。 条件虽然有限, 林国东还是拼尽全力地准备了不少东西。 腊月二十八, 韩煜骑着那辆被泥浆子裹满的自行车来送年礼, 顺道拉着林晓去看他刚分下来的新房子。 “新房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摆手婉拒林国东递过来的香烟, 韩煜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我今早给屋里生了个炉子烤烤, 到时候住进去不潮气。” 林国东其实也不抽烟,香烟收回来又重新塞进了烟盒子里。 “你办事我放心。” “那一会儿我拉林晓去看看,要是有什么要缺的我赶紧去换票。”韩煜傻笑,视线不自觉地就往屋里飘。 屋子里林晓正在收拾碗筷。 “我和晓晓奶奶也去。”林国东把烟盒放回上衣兜里, 顿了顿又说:“不亲眼看看,我老娘不放心。” 林晓能跟韩煜结婚他们当长辈的当然高兴, 但吴秀珍还是有些担心县委家属院里住的都是干部家属,林晓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姑娘难免有好事者看不起。 韩煜当然理解,语气笃定地拍拍胸口:“叔放心, 虽然新房子是筒子楼,但上下都是我们武装部的同事,大家都是老熟人,没人会说闲话。” 楼上是老刘, 旁边是老沈, 老沈孙女还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几层关系一加,他们欢迎林晓还来不及。 况且……她韩煜的爱人, 谁敢给脸色看? “那就好。”林国东心里踏实了稍许。 但小两口的新房该看还是得去看,吃过中午饭后,林家老小阖家出动。 房子离幼儿园走路就十分钟左右,比县委第一家属院要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后建的二家属院,房屋外观比较新,而且住得大多是年轻家庭,氛围也相对活泛些。 一栋三层的红砖筒子楼,看每层楼的门数量就知道房子面积应该不小。 林晓粗略地数了数,一层大概都六扇门,走廊也比食品厂筒子楼要宽得多。 “我特意选了靠边上那间,多个隔间能放杂物。” 房门是深绿色的,与旁边褐色的门很好区别。 “普通干部的房屋要求用深绿色,以防发物资的时候发错。” 韩煜伸手,缓缓推开还没有上锁的木门。 一间接近二十五六平的单间,方方正正没有半点浪费,右边有扇小门通往隔间。 屋里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能看到刚刷没多久的水泥地面走起来还有些沙沙作响。 韩煜落后到大人们身后,悄悄用胳膊撞了下林晓:“咱们可以把隔间当卧室,你觉得怎么样?” 屋里其实一眼就能看全,林国东和吴秀珍更关心的是邻里,匆匆看完房子后就退了出去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韩煜冲林晓挑了挑眉,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隔间门上,似是在等林晓发话。 “看来里边有什么猫腻?”林晓目光落在他盛满笑意的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下,而后抬起下巴挥了挥手:“开门。” “遵命!”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林晓想象中的昏暗和霉味并没有扑面而来,反倒是明亮的光线抢先映入眼帘。 说是隔间就太委屈这间有着明亮大窗户的屋子,明明就是间正儿八经的房间。 “房管局给了三个房子选,我选了这间……比平房和楼上都好。” 隔间最初就是没有窗户,上任房主还把屋子糟蹋得根本没地儿下脚,是韩煜叫上陈俊峰和几个同事给隔间开了窗户,又重新粉刷墙壁,给地面铺水泥。 整整两三个月的休息和中午吃饭时间全在新房忙活,为的就是这个瞬间。 林晓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脸上没有羞怯或狂喜,而是平静地落在粗糙的墙壁上。 缓缓的,嘴角终于松开了,翘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 韩煜搓了搓手,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等过完年我还打算在灶台边砌个水槽,到时候倒水什么的也方便,咱们一楼没有水房,得去二楼。” 能考虑到的韩煜都仔细想过,为此还专门跟已婚同事取经,女同志们觉得不方便的地方他都尽力改善。 就是没法从二楼把水管引下来,要不以后还能在自个儿家门前洗脸洗菜。 林晓走到卧室的窗户前,屋后是县委办公楼围墙,隐私性方面也不用担心。 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脚步落在水泥地上。 脑子里已经规划着什么地方要摆什么家具,也在算着自己攒的这一年工资和票能置办些什么。 大件家具早在提亲之后林国东就开始攒票换票,林晓要添置的只是些小东西。 “窗户前边放个书桌,衣柜放这……中间应该还能放下个洗脸架……” 房子比她想象中好得多,新生活似乎也比想象中更加令人期待。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韩煜解开军大衣的上两颗扣子,从里边拽出个徐军绿色帆布缝制的扁口袋。 “什么东西?” 韩煜把布包郑重地交到林晓手上,用掌心重重地按了一下袋子,仿佛是最后的决心。 林晓拉开袋子上的绳子,急忙抬头:“怎么这么多钱和票?” “还记得我父母上你家提亲时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这些钱票就是我当兵那些年寄回去的津贴跟上班这四年交给我妈存下来的工资,加上剩下我自己存的……” 林晓在屋里左右瞧瞧,只有卧室的窗台比较宽。 首先摸到的是几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 “我从部队转业回县城能进武装部,全靠这些军功章。” 从部队转业的战士何其多,好的工作岗位就那么点,当然得先紧着有功的先挑,剩下的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韩煜能回清源县,靠得就是这几枚军功章背后的功劳。 林晓把军功章放到韩煜手心,接着才继续往外拿,一叠叠用皮筋捆着的大团结,整整有两捆。 看到这些钱的瞬间,林晓完全相信了韩煜能凭自己攒的工资买间屋子当婚房。 剩下的一元,两元,甚至还有毛票,都是整整齐齐地扎成了捆。 “当兵四年加上回来工资的四年工资,本来这些钱是交给我妈当家用,没想到她全给存起来了……这些年在家吃住几乎没怎么花钱。” 韩煜刚进武装部时每个月工资是五十元,四年下来已经涨到七十五元。 交一半存一半,没想到交回家的那半父母也全部存了下来,等他结婚又全部还了回来。 这样一来,韩煜整四年的工资和四年津贴兜兜转转都存了传下来。 “八年……全在这儿了!” 韩煜顿了顿,有些得意地挑眉,示意林晓赶紧数数。 林晓抿了抿唇,用大拇指扒拉着整叠大团结,想到自己存的那百来块钱掺进来连泡都不会冒一个。 “现钱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九元,全国粮票六百五十斤,布票有十七丈。”说着用胳膊撞了下林晓,惯有的散漫笑意爬上脸颊:“还有张我前年存的定期存单,一共三百八十元。” 林晓脸上的惊讶逐渐褪去,归于一种极致的平静。 良久,她才抬头迎上韩煜的视线,不闪不避,接住了笑意底下所有的郑重。 “难怪每次见你不是穿制服就是军装……” 就连今天穿这件军大衣,下摆也早已磨起了毛边,应该是早些年当兵部队发的服装。 “我一个大男人,只要能穿就成。”韩煜无所谓地笑笑。 “正好有布票,那我就放心给家里扯几块布当窗帘了。”林晓把钱票都塞回布包里,不放心又打了个结,拍拍平整后才放入挎包里。 “再多买几块布做几身新衣裳。”韩煜笑。 “好。” “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归你管,我也归你领导。” 林晓没说话,转头的那一眼嗔就已说明了所有,接着重重点了下头。 “我想买蓝色的布帘子,透光……就是不禁脏。”林晓指着靠近大间屋子的窗户,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还是换其他颜色,蓝色跟床单差不多。” “行。”韩煜立刻点头:“到时候我骑车载你去国营商店,咱们慢慢选。” “要是水泥够的话,我还想在水槽里砌个搓衣板,以后好洗衣服。” “我明天就找陈俊峰弄,他有熟人在水泥厂,我抹地面的水泥就是找他买的,沙子也有。” “灶台我也想改改……”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开来,其中每个字都是他们在描绘一个共同的未来的蓝图。 ***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去,林家就开始迎来一片喜庆的忙乱。 关系好的几家邻居都自觉来帮忙。 陈秀芳和苏奶奶带着于丽娜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在地坝上蒸扣肉、炸酥肉。 虽然林家没有准备大办,该有的仪式还是得走全。 窗户和走廊的柱子上都贴了暗红色的双喜,灶台上也摆着个贴了大红色喜的搪瓷盆。 “奶。” 吴秀珍把绣了大半年的红色被子铺在床上做最后检查,林晓抚摸着被面上的牡丹花样式,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了。 这才是奶奶真正的锈技,每朵牡丹花都栩栩如生,似乎将房间都照亮了些。 “我大孙女结婚,当奶的肯定得拿出点真本事。”吴秀珍把被子折了起来,再绑上红布:“今天被子送去新房就铺上。” 林晓的嫁妆摆满了不大的房间,林国东找木匠亲自打的梳妆台侧放在门口,上面也贴了喜字。 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是大人倾尽全力的心意。 许小梅和刘学军兴致不高,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上发呆。 两人都知道明天大姐就要去另一个房子生活。 虽然不是说以后都见不到,可一想到晚上放学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饭菜,也没人偷偷给零花钱,两人就难以高兴起来。 刘芳见状,往两人手里塞了把水果糖,笑着交代:“明天好好给你们大姐压床。” 许小梅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地坝上油炸的声音和婶子们的聊天声陆续传来,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中午饭吃完,韩煜和陈俊峰从顾建国的卡车副驾驶跳了下来,按照眼下时兴的结婚流程,结婚前一天新郎就要亲自来把嫁妆拉到新房去。 顾建国叫上了顾红霞的弟弟帮忙,四个男同志很快就把被褥和各种瓶瓶罐罐都搬上了车。 顾红霞和林晓站在走廊上。 “你表姐写信回来了没有?” 黄晓红能从清源县顺利离开,其中顾红霞姐弟也出了不少力。 当天还是他们和韩煜一起,亲自把人送上的火车。 这一去已是大半年…… “写了信回来。”林晓看着几人一趟趟地搬东西,笑着轻声道:“前几天还专门寄了三十元钱回来当成我结婚的礼钱。” 黄晓红的适应能力惊人,跟韩煜二叔婆相处得很好,老太太平时还会交她写字 “那我就放心了。”顾红霞拍了拍林晓肩膀:“你呢?心情怎么样?” “说不上来,总觉得不真实。” 今天的韩煜穿着套旧军装,似乎刚剪了头发,利落的头发显得格外精神。 “等明天新婚夜一过,就真实了!”顾红霞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你看韩干事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后了。” “我怎么听说婶子也在给你介绍对象?”林晓脸上带笑,平静的反问:“你这好日子也快了吧!” “人都没瞧见,哪那么快!” 顾红霞这人敢爱敢恨,第一段失败婚姻对她的影响看着微乎其微,一点也不排斥进入下一段感情。 “摆喜酒别忘了请我。” “那当然!” 几人手脚很麻利,没多会儿就把嫁妆搬得干干净净。 卡车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启动,林国东骑着自行车跟在车后头,一行很快消失在了阳光下。 林晓站在地坝上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车斗里那抹红色的影子。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林晓就醒了。 吴秀珍老早就已经起来穿戴整齐,看到林晓也坐起身,忙按住她肩膀。 “奶奶先给你梳完头,你再下床。” 清源县的结婚习俗是出嫁当天必须先梳头说吉祥话,新娘子才能下地穿嫁衣。 刘芳端了盆热水进来,把新木头梳子递给吴秀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 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皮轻轻往发尾梳下,耳边是奶奶轻声念着的吉祥话。 林国东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目光在晨曦中忽明忽暗看不太清。 林晓的头发乌黑发亮,吴秀珍给她编了几条辫子全盘在脑后,然后从怀里摸出支银簪子固定。 “这支簪子是奶奶的妈妈传下来,专门传给家里孙女,以后你也传给你孙女。” “好。”林晓抬手摸了摸。 刘芳看得眼睛一酸,直到看着林晓把头发盘了起来,心里那股子不舍才明显起来。 “刘姨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刘芳有些哽咽,将手上都攥热乎了的绒花别到头发上:“祝我们晓晓百年好合,家庭幸福。” 镜子里的姑娘,秀眉因感动而微微皱了起来。 吴秀珍赶忙伸出手指抚平:“新娘子就要开开心心,结婚当天不能皱眉,皱眉结婚以后要吵架。” “吵架也不怕。”林国东微笑着走了过来,犹豫片刻才抬起手拍拍林晓头顶:“日子过不下去就回来,爸还在呢!” “滚出去。”吴秀珍没好气地呵斥,直接抬脚踢了林国东一下:“哪有当爸的盼女儿日子过不下去的。” 林晓笑了起来。 林国东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退到走廊上,临走前还冲林晓扬了扬拳头。 “你别听你爸瞎说,以后在自己小家还是要勤快点,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吴秀珍拿来枣红色的外套抖了抖:“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知道了。”林晓接过外套穿上:“房子离咱们家走路就十几分钟,我每天回来都成。” “傻丫头。”吴秀珍笑了笑。 哪怕就住隔壁又怎样,结婚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小家,娘家再近也要多个娘字。 八点刚过,巷子里传来了铜锣声和鞭炮声。 接亲队伍没有汽车,而是由几个武装部的小伙子敲锣打鼓开道,韩煜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的那朵大红花是唯一能证明他新郎官身份的象征。 而他推着的自行车便是今天接新娘子的花车,后边陈俊峰和几个同样制服的年轻人其喜洋洋地给路过小孩子们发喜糖。 韩煜满面春风,虽然努力绷着嘴角,可笑意根本压不住,细细碎碎地从眼底漫了出来。 “来了来了。” “新郎来接新娘子了!” “刘芳,红糖鸡蛋煮好了吗?别忘记撒上花生芝麻。” 吴秀珍催促着刘芳和婶子们准备一会儿招待接亲队伍的传统糖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声,渐渐靠近了林家的房门。 林晓坐在床边,手里抱着花生和桂圆干做成的枕头,静静等着。 刚还不让林晓皱眉的吴秀珍一句话落,眼泪抢先掉落下来,砸到衣襟上晕染开来。 林晓鼻子一酸,紧紧抿住了嘴唇。 从今天起……她从林家女儿变成了韩煜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进了门, 简单的仪式声始。 一对新人开吴秀珍和林国东夫妻鞠躬敬茶,茶水喝下就代表女方父母承认了韩煜这个女婿。 接下来新人再吃下一碗红糖鸡蛋,接亲仪式也就算完成了。 许小梅和刘学军一边一个搀扶着林晓,将姐姐送意自行车旁。 韩煜一只脚蹬在地关, 微微转身拍拍后座, 关面细心地绑了块毛线垫子。 “坐稳了。” “嗯!”林晓扭头去看站在筒子楼前的娘家人, 目光一一从他们脸关划过, 眼圈还是不由地红了。 林国东摆了摆手。 韩煜脚下一蹬, 自行车轮胎往前滚动。 在一片锣鼓和鞭炮而中, 自行车载着这对新人走远。 站在筒子楼前的家人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看不见。 风吹在脸关有些刺骨,她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奶奶塞给她的吉祥枕头,一只手轻轻扶着韩煜的腰。 迎亲的队伍穿过清源县不算宽敞的街道, 碾过街道关残留的冰渣子,缓慢地往前行走着。 “冷不冷?” “不冷。” 街道两旁有不少早起拜年的人, 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投来了善老的笑容,有外开的还直接喊出了恭喜的话。。 韩煜眉飞色舞地大而回答着“谢谢”将新郎的高兴表现得淋漓尽致。 车子骑了约莫十五分钟, 县委家属院出现在眼前。 韩煜的而音被寒风送意了林晓身边,能听出语气里浓浓的喜老:“下午咱们再回交通局家属院敬酒,请客安排在那边。” 楼前早已聚满了人,有些人林晓比较眼熟, 有些则完全脸生得厉害。 不少人笑容满面地站在楼梯口前。 自行车缓缓停下, 车子刚一停稳,林晓就单手撑着自行车座跳了下来。 韩煜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落了个空。 林晓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握住那只大掌, 两人有趣的互动立刻迎来亲朋好友的一阵笑而。 韩煜的掌心最茧很厚,理别是手指头关的最茧,摩挲得林晓掌心发痒。 不知是韩煜的哪个亲戚在人群中高而喊着:“放炮” 鞭炮而起。 两人踩着鞭炮的碎屑往新房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两边沾满了鼓掌说吉祥话的宾客。 林晓忽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右边人群。 也许是这两年政策的逐渐放宽,普通家庭结婚也会鲜亮的大红色喜字,离得最远就能看意新房的位置。 县委二号院,三号楼一零一。 那扇贴了喜字和红绸的门里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新家。 “新娘子真好看!” “林最师,新娘子是林最师。” “小韩好福气,娶的媳妇真好看。” “新郎官笑得都瞧不见眼睛了,还不快给大家伙撒点喜糖乐呵乐呵。” “你们瞧,新郎官护得很紧,生怕咱们吓着新娘啰……” 各种善老或者酸溜溜的哄闹而中,韩煜签着林晓往楼道里走。 韩建军和叶文澜站在新房门口,脸关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老。 “爸,妈。”韩煜先叫了而,然后轻轻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林晓乖巧地跟着唤:“爸……妈。” 理别是妈这个称呼,林晓喊出口还是顿了顿。 前世无父无母,这一世也没有母亲,嘴唇展声发出音节的感觉理别生涩,哪怕心里其实已经演练了好多遍。 “好孩子。”叶文澜关前一步,揽住林晓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咱们都别客气,进屋暖和暖和。” 韩建军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家具全部搬进新家后,屋里和关次来看完全变了个样,已经有了个家的样子。 本先抢夺视线的是窗户边一个小铁皮炉,烟囱顺着墙壁关的一个洞口伸出了窗外,灶膛里炉火烧得正旺。 这在冬天全靠扛的清源县来说很是少见,林晓他们家冬天冷得受不了了本多烤点炭盆。 “最沈说咱们县委家属院冬天的水冻手,家里有个炉子屋里暖和不说,洗脸洗菜也能用热水。”韩煜笑着挠了挠头。 为了弄这个铁皮炉子,他可是把工作这四年积累的人脉都用关了,好不容易才托人从省城搞了两套回来,一套装爸妈家里,一套装在新房。 有了这个铁皮路子,屋里暖和得根向穿不住棉袄,窗户关还能看意有雾气凝结。 窗前书桌是韩煜从自己屋里搬来的旧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两人的结婚照和各种单人照。 一个双人木扶手弹簧沙发靠左边墙壁摆放,左侧横放着一个同款担任沙发。 这套沙发是整个客厅里本值钱的家具,还是韩建军通过交通局内部调剂好不容易搞意的新款式。 米白色镂空钩花沙发布是刘芳从供销社专门挑选的款式,以防洗的时候会被人误拿,吴秀珍还在花边绣了个林字。 两个五斗橱和上边的收音机都是林晓的嫁妆,还包括暖水瓶和马蹄钟等都是。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张圆形折叠餐桌和四把方凳。 林晓在奶奶和刘姨轮番突击教学下,算是勉强学会了简单的缝纫技巧,沙发边的缝纫机自然也是嫁妆之一。 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全是送嫁妆那天林国东亲手布置。 屋子被这些过日子的家具填满,处处都透着长辈对一对新人即将过日子的祝福,只是那些崭新的柜子被炉火一烤,屋里有股子淡淡的油漆味。 “你快去炉子前烤烤脚。”叶文澜端了个小板凳意炉子前,又从盖着盖子的炉面关端了个搪瓷杯过来:“红枣醪糟糖水,喝点暖暖。” “年前我和你妈来屋子还不是这样。”韩建军在屋里慢慢踱步,满老地点了点头:“屋子搞得不错,这炉子暖和是暖和,就是晚关不能忘记封好。” “知道啦。” 韩崔忙着给凑热闹的邻居们抓喜糖和花生,不相熟的得了吃的慢慢散去,剩下都是和韩煜特系亲近的朋友。 屋里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笑着。 韩煜看林晓一直小口小口地抿着糖水,表情飘忽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不顾朋友们的打趣把人送进了里屋。 “外边吵,你在里屋休息休息。” 炉子就靠着两边屋子的墙壁,只要一烧火里边屋子也和暖和,还少了些客厅里的煤烟气。 叶文澜跟了进来。 “以后这就是你们自个儿的家,过日子缺什么慢慢再置办,跟妈说也成。” 里屋双人床和衣柜都是中规中矩的款式,衣柜侧面还用白色油漆印了县委两个字。 看来衣柜是县委内部发的结婚物品,后边几个细小的数字应该是编号。 “妈。” 搪瓷缸里的糖水实在是甜得发腻,林晓就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顺手就把官缸子放意书桌关。 里屋也有个书桌,只是做工略显粗糙,更确切的说其实就是个木板桌子。 “是不是缺了啥?”叶文澜环顾屋子。 “不缺。”林晓想拉着叶文澜坐下,被她笑着摆手拒绝,转已坐意了椅子关:“哪有当婆婆的坐新婚夫妻床的道到。” “妈,我就是想问……” 她想问一个人,只是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起。 那个人隐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脸关虽然是笑吟吟的,可林晓总觉得那道目光不含好老,反倒是透着股冷老。 叶文澜耐心地等着林晓组织语言。 “我就是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林晓张伸手指了指有右边脸颊,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只记住了一点热别显眼的标志:“就是这里长了个痦子的男同志。” “刘痦子。” 只要一颗痦子,就足够叶文澜认出是谁:“他怎么了?” “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觉着他……像是不太高兴。” “别管他。”叶文澜的笑老骤然凝住,嘴唇微不可闻地抿了抿,接着才说道:“反正你迟早也得知道,妈就先跟你透个气,免得以后在他们家人手关吃亏。” 林晓点头听着。 刘痦子向名刘阳,是县委武装部的科员,一家子就住在筒子楼的二零三。 武装部最干事退休之前,刘痦子一直将武装部干事这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谁料意会直接调来个韩煜,已刘痦子在县委干了十几年还只是个科员,怎么可能不恨关韩煜。 “刘痦子一直跟韩煜不对付,没少在单位下绊子使坏……”话说意这里忽然有个短暂的停顿,接着才表情复杂地继续讲了下去:“说起来也真好笑,当最子的阴阳怪气,他闺女倒是对韩煜有点那个老思。 林晓挑眉,难道又是一个周最师…… 好在叶文澜叹了口气后,又接着说道:“不过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那姑娘去年已经结婚了。” 林晓默默松了口气。 “哎哟!时候不早了!”叶文澜抬手看了眼表,立即就站起身:“我和你爸先回,你在这边休息会儿,一会儿吃中午饭韩煜再来载你。” 正式的婚宴摆在交通局家属院,他们的亲朋好友都在那边等着。 一行人又热热闹闹地往交通局家属院已去,新房里留下几个韩煜同事的爱人陪着林晓。 “林最师。” 一个身穿花色格子罩衣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挣脱声妈妈的怀抱,朝坐在床边发呆的林晓扑了过来。 习惯先于反应翘起了唇角,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孩。 “是我们沈玫啊!” “是我。”沈玫扬起大大的笑容,两只短胖的小手紧紧抓着林晓衣摆想往床关爬:“林最师是新娘子,本好看的新娘子。” 最沈的孙女沈玫就在红日幼儿园小班读书,一家子就住隔壁。 韩煜之所以选择这间房子,最沈一家也占据了不少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还不快下来, 你别给林老师的新衣服弄脏了!” 随后跟进来的女同志焦急地把沈玫抱到起来,象征性地拍了女儿屁股两下。 “不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沈玫挣扎着,小脸憋得通红:“林老师, 我想吃面条。” “就惦记着吃。” 周秀兰拍了拍深色长裤的裤脚, 哭笑不得地隔空虚点了点孙女的鼻尖。 “婶子好。”林晓微笑, 扶了扶被沈玫撞歪的绒花:“老是听韩煜提起老沈同志, 今天可总算见着了婶子。” 周秀兰细细地打量着林晓, 目光很是温和:“可不兴叫婶子, 你爱人叫老沈, 你再叫我婶子不是差了辈吗。” 沈玫的妈妈吴桂华接过话头:“妈,林老师叫你婶子没错,前个儿韩干事专门跟爸理了理称呼,说是以后改叫爸沈叔, 叫孩子他爸叫哥。” “那叫婶子就没错。” 这对婆媳说话很敞亮,说话时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容, 很容易就让人亲近起来。 “婶子和嫂子上沙发坐,炉子上温着有醪糟糖水,我给你们倒两碗。” 林晓把人往客厅领, 没想到客厅里还有两个人坐着餐桌边的椅子上。 “嫂子给你介绍,这是住咱们楼上的翠丽嫂子,那个是叶琴妹子。” 吴桂华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按道理韩煜跟谭翠丽并不熟,今天结婚好像并没邀请两人。 两个女同志都挺年轻, 翠丽嫂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只是眉心皱纹特别重,哪怕微笑眉心都会不自觉地跳出几条皱纹来。 叶琴圆脸,两条麻花辫弯起来绑在了脑后, 两个红脸蛋瞧着非常喜庆。 “新娘子,没打扰你吧?”谭翠丽先开口,声音洪亮很是洪亮:“我家那口子以前跟韩干事也是同事,你跟着桂华叫我翠丽嫂子就成。” 以前两个字虽只是草草带过,却是这段话里最重要的讯息。 林晓心里有些诧异,脸上却没显现半分,忙把两人往沙发边迎:“嫂子,妹子来这边坐,这边暖和。” “这栋楼里就属你家和桂华家暖和。”谭翠丽笑着,眼睛往角落里的铁皮炉子方向瞟:“嫂子只是坐了会儿就不想走了!” 沈家也有个这种炉子,不过是淘来的旧货,效果远比不上韩煜买的新炉子。 “说起来我们还沾了嫂子和韩干事的光,今天你们家这炉子一烧起来,我们楼上都暖和了不少。”叶琴笑得很腼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局促不安地搓着衣摆。 衣摆上两个补巴特别显眼。 “我说怎么我家今早暖和不少,看来也是沾了小韩和林老师的光。”老沈的爱人周秀兰笑着接过了话头。 四人在沙发落座。 空气里渐渐地被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臭味所笼罩,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些脚臭味。 林晓很快锁定了腥臭味来自谭翠丽,而且肯定这种特殊的味道应该是一种有传染性的妇科病。 几个家里根本没有沙发的女同志又难免对着弹簧沙发羡慕了一通。 沈玫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没一会儿就无聊地要下地,双脚刚接触地面就又冲进了林晓怀里。 林晓把小姑娘抱起来哄着,不禁又想起了今天还没见着的韩北。 听韩煜说孩子昨天又感冒了,流了一天清鼻涕,不晓得今天有没有好些? 耳旁几个女同志的聊天内容不知何时从沙发转移到了韩煜身上。 “小韩是个好同志,在咱们县委年轻一辈里…… ”谭翠丽挑起大拇指:“是这个。” “可不是。”周秀兰接过话头,又顺道从炉子上端了搪瓷杯递给林晓:“去年武装部去山里拉练,小韩为了救老沈和两个新同志差点掉下悬崖,我家老沈每回说起来都说是小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林晓听着,又小心抿了口水……果真还是甜得发腻。 “咱们这栋楼人不多,说简单其实也简单,”谭翠丽微笑着打量林晓,见她将红糖水喂给沈玫喝,话锋忽转:“咱们三号楼一共就八户,三楼空着,二楼四户,一楼四户,全在县委工作……”说着指了指自己:“说起来就我家除外。” 林晓询问的目光看过去。 “嫂子说了妹子别多心,我可不是专门挑你的大喜日子说这些触霉头。” “嫂子看你说的,咱们都是新社会的接班人。嫂子尽管说。” 林晓猜谭翠丽的丈夫以前应该在县委工作,只是后来因故去世了…… 她猜得确实八九不离十,只不过谭翠丽丈夫是因病去世,县委并没有收回房子,而是让他们孤儿寡母继续住了下来。 谭翠丽的爱人叶军去世后,无父无母的小姑子叶琴只能跟嫂子住一起,家里还有个刚读中专的儿子叶永革。 “多亏这几年孩子他爸的工资一直照常发,要不让我们一屋子孤儿寡母可怎么生活……” 谭翠丽说到这的时候林晓注意到吴桂华下意识撇了撇嘴,虽然很快就收敛起表情,林晓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鄙夷。 谭翠丽很健谈,自家的事只是个开头,很快就将话头转移到了其他家。 林晓只是听着,因为吴桂华刚才那一眼,对谭翠丽说的话只相信了七八分。 “嫂子。”叶琴忽然扯了扯说得口沫横飞的谭翠丽,眼神拼命往屋外飘:“永革回来了。” 欲言又止的表情绝不是看见侄子回来那么简单,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那婶子你们聊,我上楼去看看。” 谭翠丽抹了把嘴巴,赶紧站起来。 两人一走,吴桂华脸上不高兴的表情才明显了起来,嘴角向下一撇,冲林晓说:“翠丽嫂子的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林晓平静地听着,并没有多少好奇的神色。 “翠丽也不容易。”周秀兰叹了口气,林晓每每听奶奶和隔壁苏奶奶聊天都会以这句话开口,但大部分接下来都有但是两个字。 而周秀兰接下来的转折则是由吴桂华接上。 “是不容易,可她的不容易又不是咱们造成的……既然知道人家林老师今天新婚不该说,不还是说了……” 县委家属院里的人,不管新邻居还是老邻居,谭翠丽只要碰见都要在人家面前把家里的情况说上一通。 一回两回的大家还同情她孤儿寡母日子不好,可时间一久大家都了解她家什么情况,谁还会可怜她。 “我瞧着翠丽嫂子穿得挺朴素,平日里应该挺节约。” 说朴素那都是尽量往好的方向说了,刚一坐下林晓就瞧见谭翠丽布鞋补了一个又一个的碎布。 而且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臭味随着她们离开也跟着逐渐消散……臭味来源不言而喻。 “能不节约吗!”吴桂华抓着林晓胳膊,压低了声音:“工资一到手送一半回娘家,剩下一半多半进了叶永革兜里,家里的开销就靠叶琴那点工资,你说这哪够……叶琴也是个傻的!” “好了。”周秀兰看吴桂华越说越离谱,没好气地瞪了眼她:“今天是林老师大喜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吴桂华这才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忙歉意地看了眼林晓:“她的事嫂子以后慢慢跟你说,今天咱们说些好的。” “嫂子是好意,我高兴都来不急呢!”林晓说得真心实意,短短的几句话就足以她大概了解以后自己要生活多年的环境,应该说感谢才对。 一栋筒子楼就是个“小社会”,这些信息恐怕连韩煜都不知道。 “妹子和我处得来。”吴桂华不顾婆婆的严厉目光,冲林晓眨了眨眼:“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 林晓用帕子给沈玫擦了擦嘴,笑着点头:“我还真有事想问嫂子。” “你说?” “我听韩煜说,县委家属院有拉灯时间?” “对。”吴桂华点头:“咱们县委属于政府家属院,情况比较特殊……” 大多数情况下,县委家属院都比河街子那边的家属楼要好,院里人少也安全,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能放心在大院里玩。 就是这用水用电为了响应上头的节约号召,晚上十点半统一拉闸熄灯,再晚些各家只能用煤灯照亮。 至于水……晚上也是十点半停水,早上六点才来水。 “难怪我看一楼好几家门口都有水缸。” 林晓在心里默默记下还得买水缸的事,顺道又问了些延伸开来的话题。 这一点比不上食品厂家属院,夏天天热了林晓上班前都得冲个凉再出门,看来以后家里也得准备个水缸。 “晒衣服在西边的乒乓球台那,去之前记得带根绳去,晒完衣服记着把绳收回家,还有啊……”吴桂华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号楼门房室装了电话,就是接电话得花三毛钱,有急事可以直接让孟大爷喊人。” 这同样是极其有用的信息,林晓连忙记在了心里。 “楼上的老刘跟韩干事关系也好,你没事也可以跟老崔多走动走动。”周秀兰适时插话。 韩煜曾经提起过这个性格直爽,同时集酒蒙子和枪蒙子于一身的老同事。 最著名的莫过于老刘一枪同时解决了两个敌人的传奇事迹,在他们武装部那也是经久流传多年。 “崔嫂子在前边的电影院当售票员,平时工作时间长,很少有时间跟咱们一起聊天。” 老刘一家的情况还没说完,周秀兰就赶紧摆了摆手制止吴桂华说下去。 “韩干事来了。” 韩煜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嘴角虽然抿着,可眼底的光亮得压都压不住,喜意一路漾到了眉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从县委到交通局家属院这一路都是熟人。 韩煜低声给林晓介绍着, 不重要的大多以父亲的同事随意带过,只有些和家里人特别亲近的才会着重介绍。 比如陈俊峰一家,哪怕林晓接触过,他还是着重地又介绍了一遍。 交通局家属院林晓来了好几回, 大家对她也比较熟悉, 有些人开口直接朝着她说起了吉祥话。 韩家的小院里和小院外都摆了桌子, 看桌子杂七杂八的样式, 应该是从家属院各家借来的饭桌。 桌已经摆了几道凉拌菜, 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和说笑声。 韩家亲戚不多, 只有韩建军这边有个弟弟韩建国, 但因为远在隔壁县城,婚礼也没能赶来。 剩下的都是交通局的老朋友和远亲。 叶文澜特意把林晓带到几位头发半白的长辈面前:“这是你三叔公,这是三叔婆……” 几位长辈虽然都不是近亲,但多是看着韩煜出生长大的情分, 林晓也得表现出足够重视。 和长辈们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天,宴席就开始了。 中午这顿只是亲近的家人朋友们热闹, 晚上才是正式的婚宴。 包括县委那边的朋友晚饭前也都相继到齐,宴席一直持续到擦黑,宾客们才陆陆续续散去。 韩煜被陈俊峰几个战友拉着喝了不少酒, 林晓和叶文澜送走三叔公一家返回来他们那桌还在劝酒。 “老韩,让他们差不多得了啊!”叶文澜悄悄推了韩建军一把:“韩煜真喝醉了可怎么办。” 新婚夜让新娘子服侍喝醉酒的新郎,那可真得成一辈子的笑柄。 韩建军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拍了韩煜肩膀一下:“你打算让小林一直等着?” 韩煜一听, 立即放下杯子:“不喝了, 改明儿找机会再跟你们喝个够。” 陈俊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拍拍韩煜肩膀:“人生四大喜,是不能因为喝酒耽搁了……走!快走!” 老刘在一旁起哄, 学着韩煜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喝了,怎么能让弟妹等下去,不能等……” 林晓走到韩煜身边,只是微微笑着。 叶文澜笑着替儿子儿媳解围:“除了俊峰,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是过来人,既然知道还不放人。” “婶子,这就放……”老刘摸着喝撑了的肚皮,站起来摆摆手:“我老刘觉悟高,坚决不当破坏革命夫妻感情的坏人,今天这顿酒……散了!” 在一片善意的打趣声中,韩煜冲几人摆摆手,极其自然地拉着林晓的手:“甭管他们,我们回家!” 韩煜没有喝多,不过这次换成了林晓骑车带他。 自行车歪歪扭扭而又缓慢地骑进了家属大院,韩煜率先放下憋屈了好久的双腿撑住地面。 车子稳稳停下。 隔壁沈家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两口回家的路,隐约还能听到广播声音飘出来。 周秀兰就坐在门口打毛线,听到脚步声抬头:“回来啦?”脸上的促狭笑意让林晓不禁脸发烫。 这种就感觉就像是……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要假装不懂,哪怕脸皮再厚的人都得脸红。 饶是韩煜也不禁红了耳根,讷讷地喊了声:“婶子。” “快回屋歇着吧!今天这一天累够呛。” 说完倒是先站起来把小板凳往屋里踢:“桂华,今晚早点哄孩子睡觉,不能耽搁了人家的‘正事’” 林晓的脸烧得跟厉害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喧闹都隔绝在了门外。 贴在墙壁上的红色喜字不知不觉已经掉落了小半,韩煜走过去重新按紧,才脱下外套挂在门背后。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淡淡的酒气萦绕。 “趁还没熄灯,我先去……”韩煜回头看向林晓,眼底都似乎被酒意侵袭得有些朦胧:“我去洗个澡,一身酒气难闻。” 林晓垂着眼,指尖冰凉。 “炉子上有热水温着,我给你倒。” “给。”韩煜突然伸出手来,那股子在酒席上的散漫劲儿像被关在了门外,侧脸被昏黄灯光映得绯红一片:“家里的钥匙。” 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不仅有新房的,还有交通局家属院的钥匙也一并交给了林晓。 两只手相触瞬间,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钟。 灯光何时熄灭的林晓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点很清楚……绝对没等到家属院停电的十点半。 ***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来时,林晓已经起了。 隔壁的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弥漫着股冷气,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 不过昨夜林晓一点都没感觉到,睡在跟火炉似的韩煜怀里,后半夜还热出头汗水。 林晓起床的动静惊醒了韩煜。 “几点了……天还没亮你怎么就起了?” “天早亮了,是你没睁眼。”林晓抓起外套穿上,身上的酸痛让她的动作略显僵硬:“你再睡会儿,我去生火。” “我去吧。” 韩煜眼皮动了动,没立刻睁开,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林晓放慢动作,捏了捏酸痛得不行的腰,身体的异样无不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韩煜说起来就起,林晓刚把袜子穿上,那边已经套上了外套,正对着林晓贴着喜字的梳妆台镜子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个喜字要撕吗?” “我奶说得放六天才能撕。” 许是察觉到林晓笨拙的动作,他忽然转过身看了过来,嘴角似乎还压着一点点“害羞” “我扶……我扶你?” 昨夜闹得实在有点狠,天一亮心底那点羞赧不可抑制地冒了上来。 两人对视的眼神中,裹着层只有两人才懂的亲密。 林晓点了下头:“我鞋找不着了。”声音有点哑,但眼神很清亮。 大年初七,严格来说年还没有过完。 “妈昨天说让咱们今天别做饭,宴席还剩好多菜得先吃了。”望着蹲在床前给自己穿鞋的韩煜,林晓用没穿鞋那只脚轻轻蹬了他一下,笑道:“一会儿咱们先去看看小北。” 昨天酒席那么热闹韩北都没精神凑热闹,吃完饭早早就被叶文澜抱进屋里睡了。 今天感冒要还是没有好转,林晓想带他去县委的卫生院瞧瞧。 “要是身上还不舒服,咱们早上就不去那边。”韩煜语气平常,大手握住盈盈一握的脚踝:“早饭我去外边买。” 一瞬间,昨夜那些火热纠缠的画面同时跳进两人脑海中,热意迅速耳根蔓延开来。 “没事。” 好一会儿,林晓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两个字。 “那炉子就不生火,晚上回来再烧。”韩煜低笑了声:“我倒热水给你洗脸,洗完脸咱们再慢慢过去。” 随着房门打开,屋外很快响起了老沈的调侃声。 虽然他们跟隔壁隔了间屋子,后半夜老沈喝多了呕吐的声音林晓还是迷迷糊糊听见了。 他打趣韩煜新婚夜,韩煜取笑他后喝多了后半夜吐被婶子骂。 随即是两人的放声大笑。 “妹子起来啦?” 吴桂华正在点蜂窝煤,看见林晓出门,忙笑着打了声招呼。 面对韩煜老沈会开玩笑,对林晓就显得正经得多,笑眯眯地喊了声:“林老师。” “林老师不是这样做的!” 小姑娘气呼呼地指控完奶奶,又小跑着冲出来想找妈妈告状,结果一抬脸却先看到了林晓。 “林老师。” 林晓第二天都没走这个消息对小姑娘来说无异于天大惊喜,步子一转就冲了过来。 “小花猫。脸上全是面粉。” 两只小手很快就在林晓的裤子上留下两个白色手印,淡淡的面香飘散而来。 “小林快来帮婶子瞧瞧。”屋里传来周秀兰热切的声音,语气甚至都有些焦急:“婶子是真拿这面没辙了。” 自从放寒假以来,孙女吵闹着要吃这吃那,烦得家里几个大人耳朵都起了老茧。 闹得没法子,周秀兰才想着满足孙女一回,专门去找楼上北方邻居换了两斤面粉下楼。 结果倒好,她望着盆里和指甲缝里沾满的面粉,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晓往盆里一瞅,笑着问道:“婶子想做什么?” “馒头。” “那水多了,得加点面粉。” “这可怎么办。”周秀兰皱眉:“家里面粉全在盆里,楼上老刘家也就剩这点面粉了!” “我记得婶子昨天带了剩菜回来?”林晓忽然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随后很快就从桌上看到一盘子扣肉:“那就做荷叶饼吧,刚好加扣肉。” 虽然是婚宴,但大家一般不会敞开肚子吃,只等着宴席结束后主家给各家送点剩菜打包回家。 老沈家应该是分了半碗梅菜扣肉。 “荷花……还是荷叶饼来着?”周秀兰压根没听过。 “婶子放心的话我来做。” 手把手的指导他人揉面还不如自己上手动作快,林晓直接洗了手开始揉面。 起初面团在林晓手里同样黏得哪都是,可随着她不断搓揉,面团竟满满变得光滑起来。 “先坐在炉子上发酵半小时,我洗完脸刚好来收尾。” “好……好。” 半小时说长不长,足够林晓洗漱,也足够韩煜把前几天没来及收拾的碗筷都规整完全。 “婶子,梳头的梳子洗一洗,一会儿用。” 面团切成合适的面剂子后擀成牛舌状,之后用梳子压出花纹,再次发酵。 “难怪小玫老念叨林老师做饭好吃,婶子亲眼见到后是真服气。” 当荷叶馍从蒸锅里拿出来时,一个个白胖暄软的馍香气四溢,周秀兰光是白馍就吃了好几个。 沈玫的爸爸沈明军手快,第二下直接从锅里抓馍被烫得手背一片通红,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狼吞虎咽。 林晓拍拍手,把一篮子馍馍用纱布盖起来。 “夹扣肉也行,夹土豆丝也从,想夹什么夹什么。” 沈家早餐准备上桌,他们也要去交通局家属院吃今天迟来的早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交通局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冷清, 只有韩家院门口的喜字还能残留着点昨天的热闹。 “爸妈好像都没在家。” 林晓用钥匙打开院门,踩着昨天的一地鞭炮碎纸走到紧闭的屋门。 院里处处都是还没打扫的情景,几个小板凳上沾了露水,显然昨晚都没来得及收进屋。 深知母亲脾气的韩煜眉头倏地沉了下去, 急忙架好车:“我去问问红棉姨。” 林晓点头, 从墙角拿起扫帚, 打扫散落一地的瓜子壳和鞭炮纸。 几分钟时间, 林晓刚把垃圾全扫成一堆, 就见韩煜脚步急促得几乎不沾地地跑了过来。 “上半夜小北上吐下泻, 折腾了一宿, 后半夜爸妈带孩子去县医院了。” 林晓急忙扔下扫帚:“那我们这就去县医院瞧瞧。” “你在家歇着,我去就成。”韩煜重新骑上自行车:“给小北煮点好消化的稀饭,我估摸着是昨天吃得太油腻,刚把孩子接回来那阵也见天拉肚子……我去接他们。” 刚接回来那半年家里人都习惯了韩北隔三差五生病进医院, 今年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过年加婚宴这段时间吃太多大鱼大肉, 估摸着又惹坏了肠胃。 “也成。”林晓想了想,又重新捡起扫帚:“我扫完地煮点稀饭,等孩子回来就能吃, 有事你捎信回来。” 叮铃—— 自行车远去。 林晓先把院子打扫干净,才拿出钥匙打开屋门。 屋里还有股子淡淡酸臭味,味道从角落的痰盂里飘散出来,估计是昨天韩北的呕吐物。 林晓先把痰盂倒了, 再将乱糟糟的屋子重新整理干净, 看时间差不多,放下还没洗的碗筷赶紧进了厨房。 昨天的剩菜一冷就凝固了厚厚的油脂,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没动。 在厨房里找了一圈, 从碗柜里找到小半盆面粉,和地上摆宴席剩下的各种菜,决定给孩子做碗疙瘩汤。 前世孤儿院里有位王老师,每回院里哪个小孩肠胃不舒服,她就会煮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喝下去保证第二天就能生龙活虎。 林晓特意找王老师学了这碗汤,为的就是日后独自一人外出闯荡时也能喝上这口。 面粉倒出来,又切了点蔬菜,就开始生炉火。 火苗从蜂窝煤孔中窜出,屋外也重新有了动静,林晓很快听到韩北哼哼唧唧的声音。 小孩子生病就会比平时粘人,一会儿都不愿意离开大人怀抱。 “看你还敢不敢偷吃。”叶文澜的声音透着股子无奈,接着又叹了口气把人接过去:“一会儿奶奶烧水给你洗个脸。” 林晓从厨房开的小门直接走到院里:“妈,小北没啥事吧?” “林老师。” 上一秒还蔫头耷脑的韩北瞬间来了精神,拼命扭转身体朝林晓伸出小手。 “祖宗哎!”被带得趔趄几步的叶文澜赶紧稳住身形,才把韩北放下地:“以后要叫小婶子,在家里不能再叫林老师。” 韩北哪听得见,两条短腿拼命捣腾,没多会儿就被林晓重新抱了起来。。 “没啥事,就是昨天趁我和你爸忙,这孩子领着院里的几个孩子去厨房偷吃了不少炸酥肉,吃多了。”叶文澜哭笑不得。 以前是担心养不大这孩子,现在完全反过来,以后还得防着点他偷吃。 “没事就好,以后可不能再胡乱偷吃。”林晓揉揉孩子瘪下去的肚子。 韩北乐得咯咯直笑,脑袋靠在林晓脖颈上依恋地蹭了蹭。 “磨人的小屁孩。”韩煜路过,故意拍了韩北的屁股:“刚才在医院就念叨着让我去找林老师。还记着上次你给他熬的稀饭呢!” “大夫交代小北能吃喝了吗?” “能吃,在医院就吵着饿。”韩煜笑,眉毛不自觉地扬起:“就是这几天吃清淡点,不能受凉。” “妈,你和爸歇会。”林晓看随后进来的韩建军一脸疲倦,忙温声说道:“我去提水给小北洗脸。” “我这老腰是真不得行!”韩建军杵着腰,刚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满脸痛苦:“应该是昨晚太着急扭着了!” “进屋我给你揉揉。”韩煜连忙去搀扶韩建军。 这两年韩建军的身体素质明显下降,去年交通局又接了好几条线路的任务,他这个副局长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劳累过度落下不少小毛病。 叶文澜叹气:“不服老都不行啰!你爸年轻那会儿可是交通局大比武第一名,哪像现在颠簸两下就把腰给闪了!” 她说得还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一些难处,有些话林晓刚进门不方便多说,担心儿媳妇多想。 以前韩煜住家里,有点什么事的话他顶着,以后住得远,半夜出点什么事只能老两口忙活。 “昨晚走得急,屋里还没收拾。”叶文澜摆摆手不再感慨:“昨天韩北吐床上了,我得把床单拿出来洗洗。” “那我去倒水。” 林晓倒是有个想法,得晚上跟韩煜商量之后再说。 一家人都各自忙碌开来,林晓给韩北刷牙洗脸,把人放到了铁皮炉子边。 “小婶做疙瘩汤,你先在这暖和暖和。” “我也要去……”人还没落地就用两只手紧紧抱着林晓胳膊,小脸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我要跟你一起去做哒哒汤,哒哒汤!” 那什么疙瘩汤他听成了哒哒,小嘴巴说完又重复了哒哒两个字。 “不冷?” “不冷!” “那你乖乖坐着。”林晓也没纠正,又把人重新抱回厨房放到蜂窝炉边坐着:“要是小北很听话的话,下午小婶给你烤土豆吃。” “小北很乖。” 林晓笑了笑,将凉水一点点兑入盆里,筷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动。 很快盆里的面粉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面疙瘩,互不粘连,林晓尽量将大块些的都夹断成小颗粒状。 “林老师,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婶了吗?” “是呀!” 趁锅里的水没烧开,林晓又选了几盘子将不耐放的剩菜放入蒸锅里,端上铁皮炉子蒸着。 回到厨房,瞧见韩北还乖巧地坐在从小板凳上,心底那点子本就不坚硬的角落更是被可爱击穿了。 “我和你小叔结了婚,以后我们是一家人,当然得叫小婶。” “那……我放学也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当然,以后小婶送你上学,放学和你一起回家。”林晓蹲下身,把他翘起的衣领整平:“高不高兴?” “高兴。” 韩北连连点头,冰凉的小手摸了摸林晓眉毛:“就算读大班也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当然,等你读小学婶子也送你去学校。” “我最喜欢小婶了!” 温软的小身子激动地扑进林晓怀里,脑袋蹭来蹭去,说不上来的依恋。 “水开了。”林晓低头亲了口韩北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小婶给你派个任务,你去看看爷爷的背好些了没有,等看回来咱们就吃疙瘩汤。” “好。” 锅里开水翻滚,一只手抓起疙瘩均匀地撒入锅里,另一只手用勺子轻轻推开,防止粘锅。 等面疙瘩全部浮了起来,再把黑土地出产的白菜叶切碎撒进去。 晃眼间,手里多了五个表皮泛绿的鸡蛋,全部磕入碗里搅匀,最后从空间厨房里舀了一勺子鸡油化入汤里。 鸡蛋液一进入锅里就被翻滚的开水烫熟,瞬间变成了漂亮的蛋花。 调好咸淡,最后往汤里滴入两滴香油,撒入葱花。 一碗几乎全由空间厨房出产的疙瘩汤出锅。 这是林晓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种出麦子,结婚前因为太忙没机会拿出来,今天还是头回品尝。 等回门那天,得找机会送点回娘家。 没想到结婚之后还有这么个好处,拿东西回家不用再找乱七八糟的借口。 “小婶,爷爷好了。”韩北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香气在厨房弥漫开来。 “那让爷爷奶奶吃饭。” “吃饭。吃哒哒汤!”韩北转来转去地跑进各个屋里通知大家,一点都看不出生病了的摸样。 孩子的恢复力惊人,倒是把两位老人折腾得够呛。 四大一小五碗疙瘩汤端上饭桌,再把剩菜端上桌。 时间一点半,韩家人迟来的早午饭总算上桌。 “小病号”韩煜的那碗特意多放了些蛋花和青菜,放在窗台上吹凉了些才端到客厅。 “你自己吃,还是小婶喂?” “喂。”说完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巴地等着林晓喂。 一勺子里有黄有绿还有白,嗅觉和视觉都令人相当满意,韩北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晓的每个动作,小嘴舔了又舔都没能等到。 “自己吃。”韩煜经过,笑眯眯地拍了下韩北后背:“不然小叔喂你。” 韩北赶紧伸手:“小婶,我自己吃。” “吹凉了再吃。” 温热清爽的疙瘩汤顺着喉咙滑下,迅速熨帖了辛苦一整夜的疲累,韩建军满足地连喝几大口才放下碗。 他一个南方人,头回吃疙瘩汤就喜欢得不行。 “锅里还有吗?” 很快一整碗就下了肚,韩建军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问道。 明明说好了是韩北的“病号饭”结果他喝得最多,说起来还有点抢孩子饭的感觉。 “锅里还有,我煮得多。” 韩北和韩煜饭量都大,韩建军的饭量多半也不小,林晓倒面的时候就故意多倒了些。 韩建军满意地去厨房添了一大碗。 端着碗想出门透口气的时候,忽然瞥见墙头外走来了几个人。 “老陈?” 来人正是陈俊峰的父母。 陈怀民表情有些尴尬地冲韩建军抬抬下巴:“老韩,有点事想麻烦小林。” “韩煜他媳妇?” 曾红棉赶紧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老两口是商量了好一阵才舔着脸来找林晓帮忙。 “胡政委的爱人给俊峰介绍对象?”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 韩煜眼睛里惊讶一闪而过,随即闪烁起促狭的光来。 一直咬紧牙齿不肯同意的人也在韩煜结婚后松了口,能请到政委给介绍对象,看来还是请了哪位长辈亲自出的面。 曾红棉笑着点点头。 “婶子你说, 能帮的我一定尽量帮。”林晓放下碗。 “婶子想请你今晚帮着整桌好菜。”曾红棉搓了搓手, 略显得有些不安:“我这手艺……担心在人家姑娘面前露怯。” 一顿饭让曾红棉如此紧张,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女同志要来家里, 晚饭他们还请了胡政委家, 为了显得隆重才一定要做好这顿饭。 “晚上老韩得作陪。”陈怀民心里忐忑, 抓着韩建军胳膊就不松手:“不然我这心里老不安稳。” 能请到政委爱人介绍, 其实还得多亏韩建军帮忙,要不他陈怀民可没那个胆。 “这是好事,婶子你担心!”林晓用力忍了下笑容没忍住,笑意像溃提的水, 迅速蔓延进眼底:“我保证让女同志吃得高兴。” “交给你婶子也放心。”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陈怀民从兜里拿出串钥匙交给林晓:“菜和肉都在屋里搁着,你看着做就成, 我和你红棉姨去供销社买待客的白糖。” 两人脚步匆匆地离开。 吃完饭林晓连碗都没洗就在叶文澜催促下跟韩煜一起去了陈俊峰家,当然也得带着甩不掉的小尾巴韩北。 “陈俊峰,你在家?” 曾红棉给的钥匙压根没用上, 离得老远韩煜就瞧见门开着,陈俊峰就坐在地坝上看书。 “你们这是……” 陈俊峰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见两人还有些疑惑。 “你小子不会连头发都没梳吧?”韩煜走到竹椅面前,居高临下打量起陈俊峰的穿着:“这都几天没洗头了!” “前天才洗。”陈俊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目光转向拿着围裙和袖套的林晓:“嫂子这是打算去哪做饭?” “上你家。”林晓笑了笑:“看样子今天相亲的事你压根儿不知情。” “什么相亲……” 林晓把解释的任务留给了韩煜, 边戴袖套边往陈家屋里走。 一进屋就能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菜肉,中间还有瓶系了红绳的小酒坛子。 腊肉大半块,巴掌大一块五花肉……还有不少时令蔬菜, 其中林晓最喜欢的抱子芥也就是清源县人俗称的儿菜有一大堆。 “豌豆尖……呵!兔子!” 苦菜拿走放入搪瓷盆里,露出底下的一个小筲箕,筲箕中不仅有翠绿鲜嫩的豌豆尖,竟然还有半只处理好的兔子。 “陈叔和红棉姨是真下了血本。”韩煜用胳膊肘碰碰耳根子红红的陈俊峰:“一会儿你要是不好好表现看红棉姨怎么收拾你。” “我妈也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对象是给我爸介绍的。” 要不是韩煜,陈俊峰可能得等父母回家,先挨一通骂才晓得今天相亲的人是他。 “还嫌没挨够骂!胡说八道什么呢……”韩煜抓着韩北的小手去拍陈陈俊峰脸颊:“小北,让你俊峰叔闭嘴。” 韩北被两个完全没正行的叔叔逗得哈哈大笑。 “陈俊峰,你家米在哪呢?” 一桌子菜至少得花掉陈怀民小半个月工资,米饭自然也不可能煮糙米,所以林晓直接问的白米。 “嫂子,煮多少米?” “做饭的事你就别掺和了,既然知道是给你介绍对象,还不快准备准备。”林晓拿过米袋子,催促着:“今天要是不成……你看红棉姨怎么收拾你。” 陈俊峰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胳膊,仿佛也感觉到来了来自父母的无形压力。 陈俊峰急忙提出回县委单身宿舍洗头刮胡子。 “……” “我帮你洗菜。” “你还是去帮俊峰参谋穿什么吧!” 林晓也想能多个帮手,可一步三回头的陈俊峰显然更需要好友出谋划策,那眼神可怜的就跟路边被遗弃的小狗。 韩煜转头往地坝上看去,随即“嘿嘿”笑了两声。 “我快去快回。” 说着,也顺道把只能帮倒忙的韩北也一并带走了。 林晓先把蜂窝煤捅开,烧起煮米的水,再处理要烧兔子的葱姜蒜。 “曾姨……怎么是小林?” 正夹着五花肉烧毛,隔壁的房间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撑着懒腰走出门口,高高隆起的孕肚把棉袄撑得完全变了形。 “文丽嫂子。” 杨文丽的爱人方涛是交通局专门帮领导开车的司机,而她则在团结街道下属的幼儿园里当老师。 说起来跟林晓也算同一工种。 “还真是小林。”杨文丽两手扶着肚子,慢慢悠悠地走到蜂窝炉灶前:“哟!这又肉又是腊肉的……曾姨还真看中女同志。” “看来嫂子也知道女同志今天上家来做客?”林晓从边上踢了个高椅子到墙边:“嫂子坐着说,你这快生了吧?” 杨文丽的肚子看着挺吓人,大得仿佛走两步就得往前倒的样子。 听说是双胞胎……肚子也是加倍大。 “哎哟!” 就连坐都让杨文丽都不由呻吟了声,一手扶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大夫说双胞胎正常就要比一个孩子早生,我估摸着过完年说不定就得发动。” “那这段时间你可注意着些,就在屋里屋外走走,远点的地方就别去了。” “谢谢妹子关心,嫂子记下了。”杨文丽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指指自家的炉子:“早上曾姨就说了借我家蜂窝煤灶晚上炒菜,你直接提过去用。” “行。” “妹子手可真巧。” 一会儿功夫,林晓就把生五花肉切成了均匀的薄片,腊肉也进了锅里煮着。 看林晓做饭,很是赏心悦目。 “嫂子过奖了,是红棉姨勤快,菜刀磨得快。” “光有刀可不行,我们幼儿园的生活老师切得肉跟我手指差不多厚。”杨文丽动了动被压麻的腿,想起件事:“今年全市幼儿园机构后勤工作评比大会,你们肯定得参加吧?” 这个活动两年举办一次,他们老早就接到了县文教局的通知。 清源县虽然不至于经常垫底,但年年都是倒数,前年更是因为参赛老师拉肚子而缺席比赛,成功拿到了最后一名。 一雪前耻……成为今年清源县的主要目标。 而能让整个县幼儿园摆脱倒数的人就在跟前,可以说是县城全体幼儿园的希望。 被寄予厚望的林晓全然不知,此时正跟那半只兔子较劲。 砰砰砰—— 剁骨头的响声干脆利落,每一刀下去都将骨头斩得切面整齐没有一点碎骨头。 林晓摇了摇头:“我还没收到通知,开学应该就会知道了。” 具体参赛时间,怎么准备,那都是红日幼儿园院长该跟林晓交代的事,杨文丽也不好多嘴。 所以说了个“好”字后很自然地就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我听曾姨说郭婶子介绍的女同志也是幼儿园老师。” “那还真巧。”剁好的兔子加入一点点白酒和盐抓匀,林晓这才开始处理素菜:“说不定嫂子还认识呢!”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两人闲聊的时候,叶文澜和曾红棉提着两条鱼从家属院门口方向也正往家里走。 “郭嫂子说姑娘是幼儿园老师,我和他爸一听心里就踏实了。”曾红棉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就像你家林晓一样,踏实能干,娶回家准没错。” 因为林晓和杨文丽,曾红棉对幼儿园老师这个职业有了天然的好感和信赖。 叶文澜忙说:“老师是不错,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这个职业看谁都是好姑娘,还是得看姑娘人品。” “放心。” 望着曾红棉热切得根本听不进其他话的表情,叶文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林,婶子又去河街子买了两条白鲢鱼,你看看怎么做好?” 林晓动作实在麻溜,这才没多久饭菜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整整齐齐地放在灶台上随时可以开火煮。 两条白鲢个头不大,林晓用手指戳了戳,没有任何动静。 “煮酸菜鱼吧?白鲢鱼土腥味重。”林晓接过鱼放灶台上。 “你看着办就成。” 陈怀民和韩建国亲自去胡政委家请人,曾红棉和叶文澜先回家整理家里。 忙活了个把小时,该回来的人都已经到家。 “来了。” 曾红棉一直站在楼梯口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朝家里走来的几个人。 陈俊峰还真有些紧张,急忙站起来拍拍坐皱的裤子,再正了正中山装的衣领。 相看的第一印象尤其重要。 “郭嫂子。”曾红棉笑着迎上了其中最热情的中年妇女:“这就是冯同志吧?” “这是我外甥女。”郭婶子嘴角一僵,匆忙又换上了笑容:“这位才是小冯。” 相亲对象小冯看着二十多岁,齐耳短发,戴着眼镜。 “曾阿姨你好。” 虽然被认错了人,但小冯老师还是落落大方地先主动问好,声音清脆。 “快进屋喝杯水。” 叶文澜赶紧出面圆了有些尴尬的气氛,清热地握住小冯的手把人往屋里带。 韩煜站在林晓身边,低声嘟囔道:“给人介绍对象,怎么还带着自己外甥女?” 这事说起来还真不怪曾红棉。 郭婶子对身边年轻姑娘热络的劲儿,谁看了不得认为那个长发姑娘才是要介绍的对象。 林晓同样悄悄撇了撇嘴。 给人介绍对象的场合,带自己外甥女来又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是为了蹭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是不是蹭饭不知道, 反正这个小小插曲应该让陈家人心里产生了不小嘀咕。 而郭婶子的外甥女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进屋前还专门将带来的水果送上。 姑娘穿着件崭新确良翻领外套,脚下锃亮的新皮鞋甚至都能反光,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姑娘家境不错。 “冯同志进屋坐。” 大家拥着郭婶子和两个女同志进屋坐, 韩煜也被陈俊峰拽进了屋里。 林晓没进去, 趁乱端着盆去水房, 从空间里换了两条个头差不多的白鲢来。 等片完鱼回到陈家门口, 杨文丽立即就凑了上来。 林晓看得心惊, 急忙用胳膊托了把:“嫂子你慢点, 地上有泥滑得很。” “放心, 嫂子心里有数。” 杨文丽显然没将林晓的话放心上,两手捧着孕肚凑到林晓耳边:“我知道郭婶子为啥带外甥女来?” 林晓还真有些好奇,忙问:“嫂子怎么知道?” “我家那口子前几天给胡政委开车,听他亲口说的……要给外甥女介绍对象。” “陈俊峰?” “不是……郑育民!” “啊?”林晓切泡椒的手一顿, 把杨文丽的话在脑子里一转,立即明白了过来:“难道一会儿郑同志也要来?” “要真是这样, 郭婶子做得就太不厚道,哪能这么干事。” 陈家为了准备这场相亲忙里忙外好几天,结果到头来竟然是给其他人当了陪衬, 真是……没法说。 “郭婶子好歹是搞街道工作的,应该不至于这么干。”林晓认为。 事实证明林晓想得太单纯,胡政委和韩建军走近,身后跟着正在说话的陈怀民和……郑育民。 看来林晓在做饭, 郑育民嘴角动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收敛起来。 冲她点了点头:“林老师帮忙做饭呢?” “郑同志这是……”林晓心里倒吸口气,还真让杨文丽说中了。 “在家属院门口正好遇到胡政委和陈叔,推辞不过……今晚又得麻烦你们了。” 正好遇到;推辞不过;处处都能看得出郑育民并不知情。 “辛苦小林同志。” 胡政委个头不高, 跟韩建军站一起就到他肩膀,加上黑框眼镜的作用,衬得双眼小得和花生米差不多。 这种程度,肯定没人能透过眼睛观察他的眼神。 几个男同志说说笑笑进了屋。 林晓往窗户里瞟了两眼,压下满满的好奇,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到做饭上。 没多会儿韩煜溜了出来。 “怎么不看了?” 切好的泡酸菜散发出浓烈酸味,加上泡椒的辣和胡椒粉的呛,韩煜张了张嘴就先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铁锅烧热,有青烟冒起再下入一勺子雪白的猪油。 韩煜很自觉地把另一口蜂窝煤灶的灶口捅开,蹲下身把炉子里的灰掏干净,方便一会儿用火。 “成不了。” 站起来端锅的时候,韩煜冲林晓说了三个字。 林晓只来得及点了下头,就忙往另一口冒烟的锅里倒入菜籽油,再在猪油锅里丢入葱姜蒜和干辣椒…… 韩煜也不用林晓交代什么,提了开水瓶在一边等着。 酸菜和泡椒下锅,香气猛地炸开。 翻炒酸菜的同时,另一口锅里也加入勺猪油,最后滑入兔肉煸炒干水分。 “加水。” 滋啦—— 开水翻滚,酸香四溢。 林晓这才有时间开口说话:“你怎么知道成不了?” “陈俊峰什么样我还不了解?他都没往女同志的方向转头,况且……我瞧人女同志也没看上他。” “会不会是他害羞没敢看人家姑娘。” “我敢打包票,陈俊峰一会儿就……” 话还没说完,陈俊峰已经走出屋门,看笑容反而有点……如释重负。 韩煜撞了撞林晓肩膀,眼神分明说的是——看我说得怎么样? “你怎么也出来了?”林晓急忙压低声音问。 相亲途中男同志离开,这不摆明了没看上女同志,算是非常不讲究的做法。 况且饭菜都还没上桌,主角就溜出屋子,父母辛苦准备的所有东西老早就打了水漂,林晓都怕陈俊峰今晚被打死。 “屋里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陈俊峰走到灶边,先看了看两口锅里的菜,才对着走廊外狠狠吐出口气:“在屋里快憋死我了!” “真没看上?”林晓又问。 陈俊峰嗤笑了声,冲两人招手:“其实是我妈让我出来的,说女同志她也没看上。” “快说来听听。” 没能亲眼见到屋里的眉眼官司,林晓那叫一个遗憾,只能着急地询问当事人。 “女同志都看上了郑育民。” 一句话足够让林晓愣住,早一步出来的韩煜也没能看到精彩地方,忍不住催促陈俊峰说详细点。 本来郑育民没进屋前小冯还表现得很腼腆,期间还问了陈俊峰兴趣爱好。 然后……郑育民坐下了。 陈俊峰都能感觉到小冯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目光就差钉在人家脸上。 “你们说我还杵那干什么?”陈俊峰笑着摊了摊手:“我妈怕丢面子,让我先走,到时候就说是我先没看上……” 无奈之下,曾红棉只能努力帮儿子挽回点面子,省得传出去丢人。 “郭婶子还真是为了给外甥女牵线搭桥?”林晓问得直接。 陈俊峰撇撇嘴:“谁知道呢!反正等会儿咱们单独坐一桌,省得这么好的菜浪费了。” 汤在锅里咕嘟,就像是屋里正在酝酿的情绪。 林晓把土豆片倒入锅里,然后把大块的鱼骨头和鱼头也放进了锅里。 鱼片都还没下入锅里,屋里就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 “小冯你看。” “婶子我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小冯提着布包从屋里疾步而出,后面还跟着一脸歉意的郭婶子。 “老胡,我先送小冯回家,你和晴晴留下来跟老曾两口子好好解释下。” “怎么啦?” 这才几分钟小冯就忽然态度大变,每个动作都像是在挣扎着找回面子。 林晓的一句话直接就让曾红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带着怒气的眼神从胡政委身上扫过,却又不得不压下去,只是轻轻说了句:“两个孩子没缘分。” “……” “胡政委,今天这事你看……” 作为一家之主,陈怀民不得不主动站了出来。 胡政委脸上尴尬一闪而过,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今天这事是我爱人不厚道,我代他郑重向你们道歉。” 要说刚才短短十几分钟屋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说白了就是小冯老师对郑育民表现出的明显好感郭婶子也有所感觉,然后一着急就直接把外甥女往前推了出去。 结果……被介绍的不管郑育民还是外甥女罗晴都表现得相当震惊。 而小冯被晾在一边,觉着面子上下不来,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要走。 屋里自然乱成了一锅粥。 以上那段概括是叶文澜悄悄说给林晓听的,胡政委和郭婶子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陈怀民和曾红棉都没接话,显然心里的气还没消。 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打破了无处不在的僵硬气氛。 罗晴走到胡政委身前看向陈怀民夫妻:“陈叔叔,曾阿姨,这事我看明白了。”双眼满是歉意,双手不安地抚过乌黑发亮的辫子:“今天本来是陈同志相亲,我姑姑一时着急做了错事,我代表我姑姑和姑父向你们道歉。” 话说到这,冲陈怀民和曾红棉深深鞠了一躬,郑重的样子倒是令众人都有些晕头转向。 她今天本来是带着年礼来姑姑家拜年,直到十分钟前都不知道姑姑的想法,只以为是谁家请客才跟着来,所以还特意带了水果。 然后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罗晴忽然害羞地笑了下,目光坦然地看向站在韩煜身边的陈俊峰。 “陈同志要是不嫌弃,我想重新认识一下你。”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胡政委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虽然也没大多少,但连带着嘴巴也微微张开。 陈俊峰更是下巴不由地往后缩,反应过来后脖颈迅速窜上抹绯红,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很快蔓延到耳后根。 “成了。”韩煜笑眯眯地在林晓耳边说道。 陈俊峰就吃这一套,女同志主动的话他根本招架不住。 何况还是这么好看的女同志主动,估摸着这会儿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没有实感呢! “咳咳——” 叶文澜也被惊得愣了几秒,随后就听见韩建军忽然 “哈哈哈 ”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女同志痛快!”韩建军长臂一伸,越过韩煜重重拍拍陈俊峰后背:“人家女同志话都说到这份上,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请进屋里慢慢聊。” 说完转向还在愣神的胡政委:“老胡,你这个外甥女有胆色,了不起。” 曾红棉夫妻被韩建军的话一点,终于回过神来,又惊又喜的赶紧把罗晴又往屋里迎。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相亲的女同志刚来陈家……只是女方换成了罗晴。 大家陆陆续续又重新进了屋子。 韩煜看陈俊峰还傻站着没动,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没看上?” 陈俊峰没吭声,只是红彤彤的脸就已经出卖了他的态度。 韩煜很识趣地没有取笑陈俊峰,只是推着人后背往屋里走。 林晓暗自松了口气。 汤已经熬成乳白色鱼汤香味扑鼻,林晓捞起鱼骨和鱼头铺在碗底。 屋里的热络气氛再次升高,只是这次坐立难安的人换成了陈俊峰,林晓在屋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长辈们取笑他结巴的声音。 等锅里的汤再次烧开,下入鱼片。 总算没白瞎专门从空间鱼池里换出来的两条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县委家属院。 正月十五, 春节的最后一天。 今天过年早,元宵节前后才赶上二月初,年前下的雪将将化干净,寒气也没那么凛冽了。 林晓结婚后过的第一个节, 意义有些不同。 昨天林国东就送了不少发酵的汤圆面和红糖来, 说是今年元宵节要去二叔家过, 所以林晓也提前把准备的节礼让他带回了娘家。 早上起来, 韩煜已经去了单位。 哪怕元宵节武装部也得点卯, 半下午会提前两小时放假, 也算是给大家提前买菜做饭的时间。 刚打开门, 一道人影忽然闪到林晓面前,腥臭味先于一步飘了过来。 “小林,你家有没有汤圆面啊?” 不知道谭翠丽是什么时候站在家门口的,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容, 眼睛却已经往屋里滴溜溜地扫了个来回。 “嫂子先借着应个急,改明儿有了再换。” 林晓拿着梳子, 继续梳头:“嫂子真不巧,我今年也没做汤圆面。”说话的语气温和,却拒绝得非常发干脆利落:“要不你去其他家问问?兴许其他家有。” 谭翠丽的笑容淡了些, 却并没有收回手里的搪瓷盆:“昨天我瞧见你爸背了不少好东西来,就没背点汤圆面?干糯米粉也成。” “今年糯米贵,我娘家也没做多少。”林晓神色平静,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头皮:“我还担心今晚的汤圆面不够, 婶子要是借着了告诉我一声, 我也去借点。” 最后一点笑意从谭翠丽脸上消失,脸上像刷了层浆糊般干结,眼神里不快非常明显。 “那行, 我上别家问问。” 谭翠丽前脚刚走,隔壁的门后脚就开了。 吴桂华朝空气无声地“呸”了声,接着冲林晓挑起大拇指:“还是你会说话,我妈拉不下面,只晓得赶紧关门。” “她经常上各家借东西?” 借没借着先不说,直接就端着盆上门,是笃定了能借走,而且还是有借无还那种。 清源县人但凡家里有点条件的年前都会磨些汤圆面放缸里等元宵节搓元宵,天气一热起来汤圆面就会发酸,所以也算是季节性食物。 谭翠丽来借汤圆面说改明儿还,这个改明儿怕不是得等明年过年,所以摆明了就是想占便宜。 “现在知道为啥你结婚那天她要上你家打招呼吧?” 林晓点点头。 不仅要留下个好印象,还得卖惨,这样以后就能仗着“孤儿寡母”这个名头占便宜。 “你家元宵怎么过?”林晓把梳子塞衣兜里,熟练地编起辫子。 “等爸和明军把单位发的汤圆面拿回来搓几个汤圆,随便对付两口就成。”吴桂华说话的语速很快:“肉票过年早用完了,晚上再切点香肠炒蒜苗就齐活。” 林晓忽然笑了起来,朝筒子楼空地上抬抬下巴:“今年过年我家的肉票没怎么用,正好趁今天好好吃一顿。” 不远处韩北哼哧哼哧地走来,边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边摇头晃脑,肉乎乎的脸颊鼓起,看得出来很快乐。 “你们家小北来了。”吴桂华也不禁被孩子的笑容感染,回身朝屋里喊:“小玫,韩北来了。” 早上一睁眼就往林晓这跑,晚上吃完饭再由韩煜送回家睡觉,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县委家属院。 晚上夫妻俩的单独时间还是韩煜苦口婆心地哄了几天才答应晚上回家和奶奶睡。 “小婶。” 离得老远韩北就高兴挥手,林晓这才看到他还拖着个早磨得变形的竹篮子,竹条断裂翘起,再来几分钟估计就得散架。 竹篮拖慢了速度,看到林晓走出来,韩北更是直接将绳子一甩,耍赖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奶奶呢?” 林晓走过去,弯腰把篮子提了起来。 “奶奶去上班。”小家伙蹭过来,把热烘烘的小手塞进林晓手心,扬起小脸:“小婶,奶奶说今天吃大汤圆,我们也吃吗?” “是啊!今天元宵节,我们家也要吃元宵。” “那我想吃白糖汤圆,肯定特别甜。” 上一世是孤儿,没人教过林晓汤圆和元宵有什么区别,开了社区食堂后还专门上网搜了搜。 清源县属于西南,元宵节吃的还是南方汤圆,只是大多数人喜欢包肉汤圆,一个能有林晓拳头大。 “行。” 篮子没能坚持到家,刚爬上两个台阶就四分五裂,幸亏林晓反应快用衣服兜着,否则布袋子里的汤圆面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 经过吴桂华身边时,她顺势往篮子里看了眼,不由感慨:“你婆婆可真大方。” 林晓婆婆明事理,不掺和儿子儿媳过日子,对儿媳妇出手也很是大方。 篮子里那么大一块牛肉,少说得两斤,试问谁家公婆舍得这么隔三差五地往儿媳家送吃喝。 “你这话可别让周婶子听见。”林晓低头掩嘴轻笑,朝屋里示意:“周婶子得上街喊冤枉。” “我妈也大方,比楼上刘痦子他媳妇强百倍!” “可不能乱比。” 林晓进屋里倒了杯温水出来,先喂韩北喝了,再摸了摸后背,确认没出汗才任由他去沈家找沈玫玩。 一大一小的早饭很简单,林晓打算煮碗挂面对付。 屋里反正没人,林晓都不用“假动作”直接从空间厨房里端出昨天就做好的肉臊子。 铁皮炉子上烧的水一开放入两把挂面基本就完成了大半。 等面条起锅,一边热着的肉臊子也热了。 “韩北,吃面。” 荧白的挂面浸在油亮金红的汤里,汤上铺满了一层肉臊,加上七彩的其他配菜,让这碗臊子面光是色泽就已经令人垂涎欲滴。 韩北端着面条,小心避开吴桂华往沈家屋里走。 林晓觉得两个娃娃肯定要分吃面条,所以特意多煮了些,足够他们都能吃饱。 “改明儿你也教教嫂子怎么做面条才好吃。” 同样的话前五天林晓已经听了不下十遍,出自不同食物相同的场景。 “昨天我做的时候嫂子可说吃碗面条费那劲儿,不值当!” 头天下午林晓就开始摊鸡蛋皮,一听只是面条里的臊子,吴桂华那表情分明写着——没事找事儿。 “我这人就是嘴比脑子快。”吴桂华拍拍刚吐出瓜子皮的嘴巴:“昨晚你沈大哥恨不得端个板凳坐下风口,就为了闻几口你炒臊子的香味。” “嫂子要是哪天想做找我就成。” “那嫂子可是记下了,别到时候敲门你不承认。” “看嫂子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正说话间,楼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道像是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又细又软:“我没说不借你,我……” “上去看看。” 吴桂华立刻拍干净罩衣上的花生壳,拼命朝楼上的方向给林晓递眼色。 这栋筒子楼就两层住了人。 一楼四户相处还算平和,平日里见着都会笑着打个招呼,林晓夫妻当然和沈家人关系最亲近。 二楼四户林晓暂时就只熟悉老刘一家,谭翠丽勉强算是认识,但林晓并不想跟她走得太近。 剩下一家是跟韩煜不对付的刘痦子,另一家就是这个声音听上去就唯唯诺诺的年轻女同志小两口。 女同志叫魏霞,丈夫是县委宣传部的科员,两人都属于腼腆内向的类型。 林晓端着面条,边吃边和吴桂华一起上了二楼。 “我说你谭翠丽是自己没手还是怎么着?小魏都说了家里汤圆面不多,你还非厚着脸皮问人家要,不给你还委屈上了!” 得了……老刘的爱人顾娟嫂子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谭翠丽从林晓家空手而归后又把主意打到了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魏霞身上,非要人家把单位发的小半斤干汤圆粉借她。 要不是顾娟嫂子看不过去,汤圆面多半就借出去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大科员的爱人啊!”谭翠丽特意加重了科员两个字,斜眼瞟人的刻薄样和刚才找林晓借汤圆面的样子天差地别。 要说最能让顾娟跳脚的伤心事是什么,当然是老刘干了多年还是个科员这件事。 原本有机会往上走,老刘却在升职前闯了个大祸,一辈子注定无缘再往上升,专挑痛处戳能不让顾娟气恼跳脚吗! “谭翠丽!你少在这放闲屁,我顾娟做事讲良心,不像你见天的就想占人便宜。” 顾娟几步跨到走廊中央,气势十足地逼近,手指头就差戳到头谭翠丽脑门。 “我说了是借你没听着?又不是不还!”谭翠丽跺了下脚,竟还委屈上了:“现在这人,真是越来越没人情味儿。” 一扭头瞧见林晓就在楼梯边站着,那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眼珠子一转,林晓就晓得她准没憋什么好屁。 下一秒,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盆指向林晓:“我说林老师,你现在可是咱们楼里最能干的人了呀!成天不是炒肉就是做大白面馒头,怎么我就借点汤圆面你就推三阻四,合着是见人下菜,瞧不起我孤儿寡母吧?我倒要上县委找领导给我评评理。 ” 合着孤儿寡母是用在占便宜上了。 林晓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抿了抿油亮亮的嘴唇,缓缓开口:“那你倒是去啊!我们楼里的大家也正好找领导说评评理,看到底是谁经常借了吃食不还。” 好在面条已经吃完,要不空气里飘浮着的这股子腥臭味真是令人倒胃口。 林晓却还没说完,微微侧身让出楼梯口:“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县委问问?” 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谭翠丽脑袋上,林晓不像楼里的其他女同志,一提领导就畏畏缩缩地不敢再吭声,反倒是咄咄逼人。 其实说起来,她才是真正不敢去县委的那个人,要是真惹了什么事……取消了亡夫的工资发放才是得不偿失。 她张了张嘴,憋出句:“你少拿县委领导吓唬我!” 然后狠狠剜了林晓一眼,端着那个始终空荡荡的搪瓷盆,扭头往楼下冲去。 “滚开!” 踩得咚咚响的楼梯忽然传来一阵爆呵。 林晓双手紧收,眼底的温度骤然抽空,像冰层封住的湖面凝结出一片寒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呸!臭药罐子, 走路都打晃!” “风一吹就倒的破烂身子骨,养也是白养,就是浪费粮食。” “一家子破烂货,等着人财两空吧!” 接连几句阴毒的咒骂飘进了林晓耳中, 韩北的哭声伴随着碗摔碎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林晓沉着脸, 疾步下楼。 韩北摔倒在楼梯转角处, 还没吃完的面条洒了一地,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滚落, 糊满了整张通红的小脸。 林晓赶紧把人抱起来, 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 “小婶在, 一会儿我们重新煮面条吃,再放个鸡蛋好不好……” “谭翠丽,你真是缺大德,有你这么咒人家孩子的吗!” 吴桂华看着比林晓还生气, 追着跑远的谭翠丽就骂。 顾娟更是直接,洪亮的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砸向谭翠丽背影, 势必要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什么黑心肝的烂货,怎么除五害没除了你这个毒虫,大家都来听听……听听谭翠丽这个毒妇怎么咒人家孩子的!” 林晓只是冷眼瞧着, 等韩北渐渐停止了哭泣后才抱着走下了楼。 “小林……” 没追上谭翠丽返回的吴桂华刚张嘴,就被林晓没什么波澜的眼神吓了跳。 林晓继续拍着韩北后背,对两位帮忙的嫂子道谢。 而后才淡淡开口:“她的账慢慢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揭过去。” 两个嫂子对视一眼, 怒气被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心里甚至升起股子寒意。 顾娟立刻想到了老刘对韩煜的评价——脸上三分笑,肚里千把刀。 这件事看似只是元宵节当天邻居间的几句吵闹。 林晓跟个鹌鹑似的装没听见,不禁让谭翠丽分外得意。 而韩煜更是一声没吭, 全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两口子的表现令谭翠丽更加趾高气昂,偶尔碰见总要阴阳怪气讽刺上几句。 没几天家属院就有了不少韩煜和林晓的谣言。 什么韩北兄嫂是干了犯法事被枪决的,还有韩北其实是韩煜的种,林晓这个冤大头其实就是给人当后妈来了。 各种难听的谣言越传越没边,就连吴桂华和顾娟都知道是谭翠丽是“始作俑者” 但林晓和韩煜却像是缩头乌龟似的没有任何表态,院里甚至有夫妻俩作贼心虚的谣言传出了家属院。 元宵节过完,各个单位陆续恢复了上班。 三月一号这天。 雾气湿漉漉的笼罩在筒子楼上海航空,十步开外就看不清来人长相。 林晓撩开蚊帐,挠了挠昨夜被蚊子叮咬起个包的手背。 住一楼的最大缺点无疑是蚊子太多这点,三月份家里就得开始挂蚊帐,一到夜里屋里就又潮又热。 蚊帐里忽然传来阵孩子气的呢喃声,韩北像只虾似的在枕头中间缩成了一团。 韩煜把他往凉席上拽了拽,拉过早不知蹬到哪的小棉被重新盖上。 “晚上总算消停了。” 韩煜单手撑在枕头上,大手轻轻拍着韩北后背,绷得死紧的下巴缓缓放松下来。 元宵节那天韩北被谭翠丽咒骂后,每天晚上总会被噩梦吓哭,只有跟林晓和韩煜睡才能安稳些。 “爸和妈一会儿就来,吃完早饭让他们领着韩北去商场转转。” “成!”林晓走到窗户前,拉开浅蓝色的窗帘往外看:“刘痦子没发现你一直在跟踪他吧?” “哪能发现,前几天晚上两人在破房子里偷情,我靠近了他们都没发现,光顾着脱裤子呢!”韩煜冷笑一声,嘴角散漫的笑意瞬间冻住。 作为一个接触过各种爆炸信息的现代人,各种疾病科普林晓看得也不少。 谭翠丽身上那种异常明显的腥臭味可不是普通妇科疾病,这是由于滴虫无氧代谢而产生的胺类物质。 而这种疾病虽说有一定几率通过间歇性传播,但最主要的传播方式还是来自性。 谭翠丽丈夫已经病逝五年……林晓怀疑她可能跟谁有不正当关系。 而怀疑很快被韩煜证实,这个老相好正是历来跟韩煜不对付的刘痦子。 刘痦子儿子女儿都已经结婚有各自小家庭,他和爱人甚至都已经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 看两人幽会的频率,应该好上了不短时间。 “罗晴同志那边怎么说?”林晓又问。 韩煜嘴角狠狠一抽,随即用亮晶晶的目光看向梳头的妻子:“真让你猜中了,谭翠丽还真去医院看过病,还拉着刘痦子也去检查了,冒用的是刘痦子他爱人的身份。” 罗晴……正是那天提出主动要认识陈俊峰的姑娘。 两人现在已经正式确认了关系,在县医院当大夫的罗晴在这件事中可帮了林晓大忙。 “谭翠丽的病多半来自刘痦子,我其实也算是帮了她忙……” “那倒是!” 韩北的呼吸慢慢平稳,韩煜这才撩开蚊帐抬腿下床,长臂一伸将椅子上的裤子拿过来套上。 要不是林晓说,县医院的妇科大夫根本没往那边想,最后还是罗晴用显微镜检查才终于确诊了疾病。 检查结果需要一周才出结果,刘痦子和谭翠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 第一遍检查后罗晴又再次对另一份标本进行了另外几种疾病的查验。 这次检查,她又发现了另一种病菌。 淋球菌——也就是淋病的致病菌。 “我就是没事跟顾娟嫂子闲聊,特意提了几句。”林晓笑笑,踮起脚尖,将韩煜翘起的头发用梳子压了压:“她一个寡妇看妇科病,哪敢用自己真实的身份。” “今天就看你的了!” 韩煜捏捏林晓脸蛋,忍不住在那张日思夜想的红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口。 家里多了个粘人的韩北,韩煜连林晓身边都靠不拢,这日子过得比结婚前还不如。 雾气在阳光出来后渐渐散了。 林晓和往常一样推开门,将蜂窝煤炉子捅开,等待火力上来的空隙和隔壁吴桂华闲聊上几句有的没的。 “不晓得今天动员大会得开多久?” 三月一号时逢周日,大部分职工都休息,家属院管委会主任专门挑这个时间点开动员大会。 “五好家属楼”也就是卫生评比动员会。 每年第一名都被县委一号院的干部楼拿走,于其他人而言这场动员会不过就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过晓得归晓得,谁又敢在明面上说出来。 只要广播里通知,大家端着小板凳去等着听演讲就行,能期盼的最多也就是大会时间能短一些。 屋里的沈明军听见妻子说话,直接大声地回道:“动员会前还有县医院大夫给咱们家属院做卫生宣讲,不到中午别想结束。” “卫生宣讲?”吴桂华不屑地撇了撇嘴:“宣讲什么,告诉咱们怎么洗手还是怎么扫地?” “嫂子可别这么想。”林晓提着水壶往热水瓶里倒开水,像随口一提:“大夫要宣讲的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卫生习惯,我听说……是有特殊情况。” 要只是简单的滴虫病菌县医院可能还不会如此重视,但后者的淋病却是典型传染病,与作风问题直接挂钩。 医院必须向上级卫生部门进行报告,县委内部肯定也收到了报道。 调查清楚刘痦子作风问题前,医院肯定会提前召开预防传染病的宣讲。 而罗晴主动请缨,这次宣传将由她来进行。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吴桂华立刻敏锐察觉到林晓话里有话,忙凑了过来:“嫂子保证不说出去。” “其实这事也瞒不住,嫂子你去二号楼问问就晓得,我一个新来的媳妇哪有本事打听清楚!”林晓无奈地眨眨眼。 “我去问问。” 吴桂华迫不及待地赶紧往二号楼走去。 韩煜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暖水瓶,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新来的媳妇……有多新?” “去喊韩北起床。” 林晓笑着推了韩煜一把,将煮面条的锅重新放到了炉灶上。 刘痦子就住二号楼,而他肯定没注意到,二号楼有家人的女儿今年刚分配到县医院当护士。 病人源头就在自己住的楼里,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得跟家里人说。 就连林晓都没想到有些事就一环扣一环,他们只要开个头后续自然有人会推进。 眼下消息只是几家私下传,吴桂华这一去,不消半小时整个二号楼的人都会知道。 至于后来会怎么发展……就得林晓出面来点这把火了。 会议在一号家属院的露天讲台举行。 由家属院管委会主任主持,坐在台子下第一排的都是县委各个部门的干部家属。 韩煜没有往前走,小两口挑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在,旁边是吴桂华两口子。 谭翠丽坐在倒数第二排正中间,刘痦子和他媳妇在中间,看着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人。 “动员大会开始前,我们请到了县医院的罗大夫为我们进行预防传染病,注意公共卫生的宣讲……大家鼓掌。” 掌声络绎不绝。 罗晴先讲了讲个人卫生习惯的几点要求,而后话锋忽然一转。 “结了婚的同志请举手。” 众人不解,但大多依言举起了手。 罗晴微笑着压了压手:“既然大部分都是已婚同志,那我就来讲一讲关于夫妻之间会传染的几种传染病以及预防方法。” 罗晴讲得比较隐晦,讲完一些传染渠道后,说到了感染之后的相关症状。 林晓胳膊撞了下韩煜。 坐在前两排的谭翠丽坐立难安地挪动着身体。 罗晴说的每一条症状都似乎和她对上了。 就在人群中骚动起来,特别是二号楼知道些内情的几家人低声议论之际。 林晓忽然举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陈大夫。” “这位女同志有什么想问的?”罗晴冲林晓伸出手, 做了个请的动作:“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提出来。” “我刚才听罗大夫描述的几种疾病症状,一旦交叉感染会对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产生严重危害?” “同志说得没错,这几种疾病主要通过不洁的密切接触,接下来才是共用浴具和衣物等传播。” 林晓低下头思索片刻, 忽然指向脸色铁青的谭翠丽:“谭翠丽同志身上就有罗大夫你说的那种气味, 我相信我们一号楼里很多人都闻到了。” 罗晴顺着林晓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表情骤然僵住, 像是不确信似的又多看了两眼。 林晓像是没看见似的, 一脸正气凌然地继续指控:“我们整栋楼都公用水房, 万一要真是有什么传染病?那不是危害咱们整栋楼的群众身体健康。” 那天负责接诊的并不是罗晴, 谭翠丽并不认识罗晴。 但罗晴的表情却让她很惊慌,慌乱中竟直接站起来指着林晓就骂:“你少在这放狗屁,我男人死了都五年了,老娘怎么可能得那种脏病。” 不辩解可能效果还这么响, 罗晴眨了眨眼睛,忽然开口。 “你不是姓付吗?我记得你爱人叫刘国庆啊!”说完才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急忙捂住嘴朝家委会主任走过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刘国庆正是刘痦子的大名,而刘痦子的爱人才是姓付, 二号楼的人再一联想到这些天的传言,立即有人咆哮起来。 “ 好你个刘痦子,我就说付婶子这么老实本分的妇女怎么可能得那种脏病,原来是你和谭翠丽搞破鞋……恶心死我了!”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痦子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可这两句辩解在罗晴的一句“无心之失”下变得很是苍白, 只要想查下去,就一定能查到他们。 只是苍白辩解两句,刘痦子腿立即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吴桂华嗷地一嗓子叫嚷开来, 连连拍着大腿。 “老天爷,我说谭翠丽身上怎么老有臭味,原来是得了不检点的病!” “好你个刘痦子!万一老娘要是被传染了什么不好的病,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一片慌乱中,刘痦子的媳妇付婶子忽然激动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要说这件事的最大受害者是谁,当然非甘婶子莫属。 她半个月前就有些不舒服,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个年纪的妇女多多少少都有些那方面的问题。 结果刘痦子倒好,搞破鞋不说,竟然还把脏病传染给了她。 奸夫□□冒她的名字去医院看病,要不是今天宣讲的大夫认出谭翠丽,明天接受县委组织部传唤的人肯定是她。 到时候为了保住丈夫的工作和这个家,她还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就是她得了脏病。 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付婶子就想一头撞死在家属院门口以证清白。 好在今天被人当众揭发,也省去了付婶子哑巴吃黄连。 心里既痛快又觉得难受,深深喘息了几口气后朝着谭翠丽就冲了过去。 大会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事情发展到这已经完全不需要林晓再对刚才说的话证明些什么,反而在众人群情激愤下成功转变成了旁观者。 动员大会的性质已完全改变。 不再是邻里的几句口角,而是涉及到了破坏他人家庭,搞破鞋等罪名。 大会匆匆结束。 谭翠丽与刘痦子夫妻被县委组织部带走调查,革委会与卫生部门也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参与其中。 调查结果出得很快。 谭翠丽与刘痦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已经有六年,也就是说谭翠丽丈夫死前两人就已经勾搭上了。 传染病来源在卫生部门将两家人关系进行彻底追查后终于发现源头……叶永革。 源头竟然来自谭翠丽那个小小年纪就在外当二流子的儿子,具体怎么感染的并没有细说。 而且随着深入调查,还从刘痦子家的办公桌里找出几封未寄出的举报信。 其中涉及到了武装部部长干弘扬以及韩煜。 刘痦子举报两人在很多场合都有“错误言论”以及韩煜去“自由市场”等,检举人落款下还有武装部另外两名科员的共同签名。 组织部提审两人,为了戴罪立功,他们将刘痦子制定的完整陷害计划托盘而出。 几人一直在找时机实施计划 ,可最近韩煜因为刚结婚,天天下了班就往家里跑,根本没去其他地方。 不出一周,调查组在县委家属院内部进行了处理结果通报。 谭翠丽与有妇之夫刘痦子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情节恶劣,还涉及到危害集体健康的罪名。 刘痦子被双开,处理决定会记录进个人档案,伴随终身。 并且三天后要在武装部内部召开批判会,作为生活作风问题的反面典型接受人民群众批判。 根据刘痦子妻子的强烈要求,组织决定正式解除两人婚姻关系。 注销刘痦子的城市户口,遣送回原籍生产队进行改造,因涉及伪造证据陷害其他同志这项罪名,后续可能还会移送公安局进行调查处理。 而谭翠丽的处理也很干脆利落。 收回县委的住房,暂停其亡夫的工资发放,通报户籍街道。 因丈夫已故,注销谭翠丽以及叶永革的城镇户口,迁回原籍。 县委行政科的人亲自来监督谭翠丽离开县委家属院。 众人的指指点点仿佛已经不能影响面如死灰的谭翠丽,她如行尸走肉般收拾着家当。 林晓站在家门口,默默看着她将包袱搬上一辆破旧的拖拉机。 “小林。” 吴桂华靠近林晓,一手虚拢在嘴边,另一只自然地拍了下林晓:“我昨天在交通局家属院外边瞧见你……和罗大夫了。” 林晓一点都没表现出惊讶,笑吟吟地点了下头:“说起来还真巧,罗大夫竟然是陈俊峰同志的对象,那天在家属院正巧碰上。” 几句话就很快消除了吴桂华先前的想法,转而也跟林晓一样转头看向谭翠丽。 “她这一走估摸着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六年前她就应该能想到会有这个结果。”林晓倒是生不出半点同情来,收回目光后继续摘菜:“要不是提前发现了她和刘痦子有不正当关系,到时候被举报接受审查的就是我和我爱人。” “是我想歪了,这种人确实不值得同情。” 这举报信一送上去,韩煜接受审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一家人都得受到牵连。 刘痦子要陷害韩煜的事,谭翠丽这个老相好肯定知情,落到这个下场确实是咎由自取。 “别说她了。” 林晓用小刀把菜心杆子的皮剥干净,再摘成小段。 韩北不爱吃青菜,老说嚼不动杆子皮,林晓为了让他多吃几口菜,平时各种菜杆都会去皮。 虽然费了点事,倒是成功让孩子能多吃几口绿菜。 “你说不说她,这事还得提到她。”吴桂华也买的白菜心,跟林晓一比就显得非常粗糙,掐成几截后任扔进菜盆:“你们两口子出不出钱修管子?” 因着这次传染病的问题,总务科开会决定,将对两个家属院的水房进行改造。 水房洗衣服的公共浴池将以每层为单位分开,每层楼都增加各自用的水房和厕所。 一楼还是只能用二楼的水房。 介于许多家属反应还是不方便,总务科又通知各家,可以将水管接到各家门前,但从水房到各家的水管费用得自己承担。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要是一层楼大家都愿意装单独水管,那分摊到每家的话费还能承受。 可不少家根本不愿意多出这个钱,一想到后续还要自己出钱砌水池和改造下水道,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将就着用水房。 “我们家要出钱装。” 每天楼上楼下的提水不是件简单事,一碰上刮风下雨楼道里又湿又滑,韩煜好几次都差点在楼梯上摔倒。 他一个男同志尚且如此,要是摔到林晓更是不值当。 有机会能把水管拉到家门前,两口子都不用商量就肯出这个钱。 “那我家也装。”吴桂华咬咬牙决定,说着话手不自觉地抚摸上平坦的小腹:“我妈年纪大了,我也担心她上楼提水摔着。” 林晓立即注意到她无意识的小动作。 “嫂子……是不是该恭喜你了?” 吴桂华歪了歪头,扭扭捏捏半天才点点头,轻轻地“嗯”了声。 “多久了?”林晓声音压得根轻。 “还不确定呢!就是……就是两个月没来那个了!” 虽然还没去医院检查,但生过一个孩子的吴桂华心里已经有了底,就等着三个月一过再去卫生院检查。 “婶子和沈大哥晓得不?” “我爱人知道。” 发现的第一时间吴国华就告诉了沈明军,两口子商量决定等上医院确认之后再告诉周秀兰。 林晓眼尖,就凭一个动作就猜出来了。 “我家还有几个鸡蛋,你拿回家蒸着吃,补充补充营养。”林晓把洗菜的水泼出去,余光扫突突冒着黑气走远的拖拉机。 “你留着自己吃。”吴桂华摆手,带着笑也看向林晓肚子:“你呢?什么时候也有好消息。” 林晓无奈地笑了笑。 最近他们连牵个手都得躲着些,要不韩北瞧见了就得刨根问底,哪还敢有其他亲密时间。 每每瞧见韩煜抓耳挠腮的样子,林晓就想笑。 况且她才十八岁,还暂时没将生孩子纳入人生下一步规划里。 至于下一步规划……林晓得把大部分精力投入接下来的全市幼儿园后勤竞赛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林晓是在上周五收到的通知, 赵秀华从文教局开会回来,召集全体教职工去办公室开了场动员会。 会议上她将将红头文件里的内容一一传达,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关于为革命育苗后勤工作革命竞赛的通知》是会议的主要议题。 林晓从杨文丽那提前听说了竞赛的事,此时倒是显得很平静, 只是认真地听着赵秀华宣读通知内容。 黄桂兰和孙晓华平日里再不对付, 此时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下意识的抗拒。 能被选为参赛人员本来是件光荣的事, 可对清源县全体幼儿园老师来说却是件活脱脱的苦差事。 上回参赛拿了最后一名回来, 全县幼儿园都被点名批评。 只要一提竞赛……准没什么好事。 “省教育厅和文化局联合举办的竞赛, 前三名幼儿园的名字会出现在省广播电视台, 这次比赛代表的不单单只是我们幼儿园,代表的是整个清源县!” 这实质上就是一场县城与县城之间的大比武,连县委都收到了协助通知。 而红日幼儿园在去年六一活动中表演出色,当之无愧地被选为此次竞赛的参赛幼儿园。 竞赛主题围绕着四个主题思想。 比勤俭、比卫生、比营养, 以及比思想。 勤俭和营养其实就是一个项目,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营养的餐食。 比卫生是考察各种传染病防控和环境卫生应急处理, 听黄桂兰说上一次竞赛的卫生项目比得是快速套被子叠床单。 最后比思想,则涉及到了政治学习方面,属于笔试类项目。 孙晓华和黄桂兰被安排到一组, 成为政治思想比赛的参赛人员。 卫生方面文教局特别派了名内务方面表现出色的女老师加入队伍。 而最后勤俭和营养全都落到了林晓头上。 四个比赛项目总分五分。 思想和卫生各一分,剩下的勤俭而营养合计三分,给分将由省教育厅和文化局派出的干部担任裁判。 “文教局的领导对你寄予厚望!” 会议结束后,赵秀华语重心长地拍着林晓肩膀说道。 从这天开始, 林晓进入了“战备”中。 白天要完成幼儿园日常工作, 回家后还要练习口才……她参加的竞赛项目不仅仅只是展示厨艺,还得解说。 做饭她毫无压力,可要在嘈杂环境中保持沉稳地解说, 且得一番练习。 为此韩煜特意请同办公室的几家邻居作为“观众”,帮助林晓练习口才。 如此折腾小半个月,总算迎来了出发的日期。 清晨六点整,薄雾正浓。 县长途车站前,参赛的队伍人员已经到齐,就等着运输公司专门派出的车辆从车库里开出来。 赵秀华作为队伍领队,先仔细地检查了众人的穿着,才转身往车站里看。 老式的墨绿色客车喷着青黑色的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几人面前。 这辆送他们去省城参加比赛的车却不只是专门送几人,车门打开售票员就开始拉开嗓门朝空地上大喊。 “去省城的买票走了……” 陆陆续续只有几个人上了车,车子摇晃着驶出县城。 出了县城就是坑坑洼洼的沙石公路,在这种路面上行驶,时速不会超过二十五,快了就容易侧翻。 而对车上的乘客而言,同样极其难熬。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尘土,坐林晓前排的男同志不知多久没洗过头,头皮屑被风吹得大块大块地往后飘。 林晓用丝巾给自己围得只露出双眼睛,哪怕太阳一出来车厢里的气温就开始逐步攀升。 负责参加卫生环节竞赛的女老师逐渐晕车,脸色发白地靠着窗数着时间。 赵秀华和文教局的随队干事低声讨论着受了哪家亲戚托付,回来要带些什么县城里没有的东西。 黄桂兰捏紧缝在衣摆上的钱票,心里盘算着比赛完去亲戚家一趟。 孙晓华坐在林晓身边,同样因为晕车不怎么好受。 “孙老师,咱们这次去省城至少需要一周。”林晓从包里摸出小个牛皮纸包,解开递了颗话梅过去:“含一颗缓缓神。” 这种小零嘴林晓包里还有好几样,全是韩煜准备的缓解晕车的零嘴。 不过林晓身体素质强悍,这会儿除了有点热之外并没有任何晕车的症状。 孙晓华接过道了声“谢” 口腔中被酸甜刺激的分泌了许多口水,晕车感觉果真减轻不少,孙晓华捏了捏眉心,轻声说道:“我妈已经去世了!” “啊?”林晓震惊不已。 开学都快两个月,林晓都没听孙晓华提起一句母亲过世的话。 难怪最近早晨那节课全都是由孙晓华自己上,有时候来得早还会帮林晓做早餐。 “大年三十那天走的。”孙晓华勉强笑了笑,转头看看林晓满脸歉意,又忙道:“对我妈而言,其实也算是解脱了!” 因着是大过年走的,孙晓华没有邀请任何亲朋好友,年初三就匆匆将母亲安葬在了老家山上。 “节哀。”林晓拍拍她肩膀沉声安慰。 林晓结婚也邀请了幼儿园同事们,不过他们去的是娘家那边,所以孙晓华那天只托人送了礼但人并没有来她并不知情。 “我没事的。”孙晓华回以微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母亲从病痛中解脱,对她而言……何尝不是解脱。 县城和远处灰色的山脊线渐渐模糊。 车子在颠簸中走了三个小时,日头也逐渐从薄雾中升起挂到了正中间,车厢里变得异常闷热。 “前边停车休息半小时,要上厕所的,要吃饭的……只停半小时,不等人!” 随着售票员吆喝,车子开进了一个孤零零的站台,远处能看到县城的房屋此起彼伏。 车子刚一停稳就涌上来五六个人,很快将车子后排的座位都填满。 这一行人大多也是女性为主,领头的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张口洪亮的嗓门能直接穿透开几十米远。 “老刘,你手脚轻点,别给锅磕出口子。” 被喊做老刘的中年人将旧棉絮裹着的锅往座位底下塞:“铁锅扎实着呢!就是我磕出个口子来它都没事。”说着重重呼出口气:“省里举办的比赛,比得是真本事,只要有小吴在,园长你就放心吧!” 园长和比赛两个字迅速让车厢里准备下车活动腿脚的几人同时停下动作,赵秀华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又坐了回去。 林晓受不了大哥的头皮屑,抱起饭盒下车透透气。 半小时后,售票员喊大家上车,林晓才裹好丝巾重新上车。 车后座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谈话内容陆陆续续地飘进了林晓耳中。 “咱们那个熨烫毛巾的高温消毒法肯定能震住全场,连咱们县文教局的干事都说好。” “小吴,咱们县城这次比赛可全都看你的了!” “园长你放心,小吴的手艺肯定比隔壁县那个姓……姓什么来着?”老刘转头询问被他们称呼为黄园长的人。 “姓林。” 正昏昏欲睡的林晓猛地惊醒,竖起耳朵专心听后排几人讨论。 他们讨论的果然是林晓,所得知的消息是从一份来自清源县的报纸上获得。 不过林晓也只是他们众多对手中排不上号的存在,几人似乎对那个叫小吴的年轻女老师特别有信心。 林晓悄悄瞟了小吴老师两眼。 白白净净的鹅蛋脸,看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留了头短发。 “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小吴的手艺肯定比隔壁清源县那个上报纸的林老师强,耍嘴皮子我们不行,后勤这块还是得看真本事。”黄园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摸样。 孙晓华紧张地捏了捏林晓的衣袖,低声说:“他们是平川县东山幼儿园的老师,也是去省城参加比赛的。” “别管。”林晓撇了撇嘴。 能去参加竞赛的县城就有十八个,平川县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林晓的对手又不只是他们。 赵秀华听了会不也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这时,黄园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试探,却是问的售票员。 “售票员同志,咱们这车上还有去省城参加比赛的没有?” 售票员是清源县人,听几人瞧不起自己县城的老师,心里本就不高兴,这会儿竞还主动问到了她头上,能给黄园长好脸色才怪了。 “不知道。” 女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可售票员的态度完全没打击到王园长,提高了音量干脆直接对全车人说:“这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都是为了革命保障后勤,该感到光荣才是。” “……” 林晓也闭上了眼睛。 车子颠簸了整整七个小时,车轮扬起最后一阵尘土,拐进了柏油马路。 “到了!” 随着车厢里有人低呼,林晓也赶紧往车窗外看去。 不远处就是江丰市的标识。 成片红砖墙和厂房掠过,房屋陡然高了起来,五层,甚至是六层的建筑比比皆是。 街上的人也非常稠密,自行车铃声就跟背景音似的响成一片,衣服颜色比县城要鲜艳些,除了灰色蓝色外还有几抹亮黄色和粉色一闪而过。 车子一直开到长途汽车站才停下,举着牌子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早早就等在了站台上。 两拨人在接待人员面前最终汇合。 黄园长朝林晓几人撇了撇嘴:“在车上装听不见,我还以为遇着一群哑巴了呢!” 就算车上没人回应,王园长也猜出了她们一行同样是来省城参加比赛的,毕竟几个女同志看穿着打扮就是一个团体集体出门。 “怎么回?”仅剩的一点笑意早被疲倦磨得干干净净,林晓眼帘缓缓抬起:“说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光会耍嘴皮子的林老师,还是跟你们吵一架?” “……” 东山幼儿园的几个女老师迅速撇过脸,脸皮薄的当时就红了脸。 他们能猜出林晓一行同样是参加比赛的,但这谁猜得出人家就来自清源县红日幼儿园。 话罢,两拨人不自觉地离得远远的。 等了十来分钟,又到了一家幼儿园,工作人员才安排了辆卡车把他们送到教育厅统一安排的招待所。 核对介绍信,登记单位和成分。 忙活完又是两个小时,此时天已经擦黑,天边晚霞金灿灿的霎是漂亮。 赵秀华几人放下行李就各自前往在省城的亲戚家。 林晓和孙晓华与一个陌生的女老师分到了一间。 房间挺宽敞,三张单人床各自摆得也挺远,中间的窗户前有张书桌,除此之外屋里再没有其他。 与她们同屋的女老师姓柳,是个很爱说话的中年妇女。 一进屋就选了靠门那张床,把安静的位置留给了林晓和孙晓华。 东西收拾妥当,姓柳的女老师又很热情地邀请两人一起去食堂打饭,说着从包里拿出个缺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来。 “孙老师,林老师,咱们得快些去打饭,要是去晚了吃能吃冷馒头。” 柳老师对这片看着挺熟悉,后来林晓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就是省城人,这次是代表省城幼儿园来参加竞赛。 省城幼儿园……最大的竞争对手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省城幼儿园占据了天然的优势。 评委都来自省城, 心理上自然会对本地幼儿园比较亲近,加之比较了解本地孩子口味,还没竞赛就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食堂在隔壁师范学校,后天的比赛也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学校的建筑墙根晒着齐腰的绿漆, 应该是最近才翻修过, 空气里油漆味还没完全散干净。 广播里正在播放着音乐, 操场上零零散散跑动着学生, 还有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省城学校的氛围和县里完全不一样, 年轻人们青春洋溢, 光是远远看着都觉着心潮澎湃。 “我姑娘也在这所学校读书。” 柳老师望着活力四射的学生们, 往不远处的宿舍楼看了眼。 “柳老师年纪看着这么年轻,孩子都读师范学校了?”林晓顺势接话。 “不年轻啰!”嘴上谦虚着,嘴角的笑意难掩被人夸年轻的高兴:“翻过年就四十了,说年轻还是你们年轻。” “我们要走的路还长!哪像柳老师, 等两年就能享福啦!” “还是你们好,我们年轻那会儿过的日子多苦……” 两人就这么互相恭维着走进了校园深处, 不远处一座独立的大平房就是学校食堂。 “都带饭票了吧?” “带了。” 出发前文教局干事亲自将饭票和水票发到每个人手上,没有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此时食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进出,门口墙壁上[节约光荣, 浪费可耻]几个红色标语异常醒目。 打饭的窗口就剩中间一个。 “我们还是来晚了。”柳老师叹着气,把铝饭盒递进窗口:“同志你好,二两饭。” 一盆酱油色的烧土豆中偶尔有几片油光光的五花肉闪过,旁边用小盆装着一点腌萝卜干。 晚饭只剩下一道菜, 三人都没有任何选择。 不过……林晓还是明显发现了不同。 打饭的年轻女同志给柳老师结结实实地舀了两大勺子土豆片, 还专门挑了两块五花肉。 轮到一口清源县本地方言的孙晓华时,一勺土豆片打完就递了出来。 林晓没开口说话,只是把饭盒递了进去。 女同志看了眼林晓, 目光从她崭新的衬衣上划过,第二勺土豆片里瞬间多了好几块肉。 打个饭都会区别对待……林晓对明天的比赛突然没了把握。 “林老师,这儿……” 孙晓华的高声招呼迅速让林晓回神,端着饭盒赶忙朝两人走过去。 几步路之间,柳老师把自己饭盒里的肉片和土豆片往孙晓华饭盒里扒过去了些,眉宇间说不出来的怒气。 土豆片除了咸盐味再无其他,五花肉的腥气更是令孙晓华频频皱眉。 “这应该是野猪肉,味道是要比养的白猪骚味重。”柳老师似乎对这种骚腥味习以为常,从兜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玻璃罐子打开:“就着卤腐吃。” “野猪肉我们也吃过……”孙晓华夹起五花肉,却实在下不了口:“ 难道城里的野猪和咱们县里的也不一样?” 一样肯定是一样的,不过是林晓去腥这个步骤处理得彻底,又做成浓油赤酱的五花肉,最大程度将骚腥味盖了过去。 “就着豆腐干一起吃吧。” 林晓放下筷子,从挎包里也摸出一大一小两个罐头瓶子。 大玻璃瓶有黄有绿,小瓶则完全被红彤彤的颜色所占据。 “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孙晓华眉毛轻轻一扬,嘴角的笑根本无法克制:“我说怎么一路上老闻见香味,感情真是你带了好吃的。” “不是什么精贵东西。”林晓扭开瓶盖放到三人中间:“这不是担心我爱人在家饿肚子吗!临走前做了点菜,这是豆干……那些是夏天晒的莴笋和黄花菜。” 盖子一扭开,霸道的香味就像是出笼的猛兽般立刻往鼻子里钻,焦香混着花椒的酥麻就令人胃口大开。 “韩干事真是太幸福了。” 已经习惯了林晓手艺的孙晓华立即将筷子伸向莴笋,柳老师惊讶之余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对面这个年轻好看的女老师。 豆干和莴笋都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但用到的作料和油却很精贵。 关键是,林晓有双巧手,两瓶子酱菜又香又辣,只一口就瞬间将土豆烧肉比得难以下咽。 豆干竟然还是卤过的…… 咸鲜的卤香率先托底,随即才是香辣从舌尖蔓延开来,咀嚼之后特属于豆腐的豆香味涌了上来。 “林老师,你自己做的豆腐啊?”孙晓华问得含含糊糊。 “昨天磨的豆腐……” 食堂窗口前,一男一女也正打了饭在找座位。 “什么味道这么香?” 中年女同志鼻翼翕动了下,很快找到香味来源,于是冲男同志往她们的方向指了指:“过去看看。” 两人端着饭缸不知不觉走到了林晓身边。 “吴校长!”身前忽然暗下来的阴影让柳老师抬头看去,紧接着脸上就露出喜意,忙站了起来:“吴校长你好,我是马海燕的母亲。” 被称为吴校长的中年男同志似乎根本不认识马海燕是谁,凝固的笑容里满是努力检索记忆而一片空白的茫然。 柳老师见状,赶忙难为情的解释起来:“瞧我高兴得都忘了,吴校长肯定不认识我!我女儿马海燕是师范学校的学生。” 一个学校上千名学生,吴校长怎么可能认识每个学生的家长,柳老师也是一时高兴忘记了这点。 “同志你好。”吴校长笑了笑。 就在这时,目光一直盯在两罐子酱菜的中年女同志开口了:“这应该是川西那边的做法,鲜香麻辣缺一不可。”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到了女同志的脸上。 她约莫五十岁左右,脸盘圆润,齐耳短发用黑色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眼角是常年微笑堆积起来的笑纹。 加上她身上不时飘过来的肥皂香味,整个人像是一本封皮陈旧内容却极其丰富的旧书。 “这是我爱人朱正兰,她是省委机关幼儿园的园长,说起来应该跟你们是同行。”吴校长笑着介绍。 “朱园长您好。” 柳老师的笑容在听到朱园长身份后不受控制变大,甚至多了几分热络。 “你好。”朱园长只是礼貌地回应了句,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麻辣豆干上:“这豆干是哪位老师的手艺?” “朱园长您好。”林晓主动站出来,却并没有做自我介绍。 林晓刚说完,柳老师就立刻接上了话,热情地邀请朱园长夫妻坐。 吴校长摆了摆手。 “我们是这次竞赛的评委,比赛前可不敢跟你们坐一起吃饭。” 他们夫妻俩,一个是江丰市师范学校的校长,一个是省委机关幼儿园的园长。 都是这次后勤竞赛的评委之一,妻子朱正兰还掌握着综合分的决定权。 比赛前……避险也是规定。 “朱园长,尝尝我做的豆干总不犯规吧?”林晓拿着瓶子站起来:“就是点咸菜,大家都能尝。” “那我就厚着脸皮尝尝。”朱正兰笑着点点头。 食堂里有人瞧着才更应该正大光明,越是遮遮掩掩越是令人产生非议。 吴校长夫妻端着饭缸很快离开了食堂。 柳老师一直扭头看着,直到两人背影彻底消失,才闷闷不乐地戳了米饭几筷子。 “也不怕你们笑话,刚才要不是吴校长提醒,我多半就丢人现眼了,我……差点把半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女儿马海燕毕业之后要是能进省委幼儿园工作……他们当爹娘的睡着了都能笑醒过来。 省委机关幼儿园,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柳老师别这么说,现在您为女儿弯腰是作为母亲的本能。”林晓给她饭盒里夹了片豆干:“我相信没人会取笑。” 孙晓华急忙点头。 “谢谢你们宽慰我。”柳老师叹了口气,露出个真正松快的笑容:“其实我就是瞎想而已,孩子有她的路要走,有本事的自然能考到个好单位。” “柳老师,省委机关幼儿园有什么不一样?” 全国幼儿园老师的工资都地根据当地政府制定,省城幼儿园老师或许会比县城高,但同个城市应该是一样的才对。 孙晓华是从工资出发,但林晓知道柳老师看重的原因里工资应该占比不高。 柳老师笑了笑,压低声音:“一看就是年轻人。你们想想,能进省委机关幼儿园读书的学生家长都是什么身份?而且那个幼儿园是全省幼儿园体系中级别最高的……” 只要马海燕能进省委幼儿园工作,以后她的孩子也能在里边读书,后续就能升入相应的小学和初中。 幼儿园所能享受到的资源教育当然也是拔尖,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下一代。 不过以上那些也并不意味着完全不看重工资。 文教局发的工资是一样,但省委有一笔专门款项作为老师们的奖金和福利。 “我家隔壁姑娘作为省委职工的家属被安排进了幼儿园工作,听她妈说去年省委给分了两室一厅的房子,还带阳台,这么好的条件谁不心动?” 林晓连连点头。 别说其他福利,就光是房子里自带厕所这点就令她疯狂心动。 “算了,不说那些!” 林晓和孙晓华真感兴趣了吧……柳老师又不敢继续说了。 “那些跟咱们都没多大关系。”饭菜早已凉透,吃起来更是腥臊弥漫,林晓硬着头皮把五花肉送进嘴里,皱着眉说道:“咱们还是好好准备明天的竞赛。” 她和孙晓华都是清源县户口,省城里的工作岗位说什么都轮不到她们,再羡慕又有什么用。 , “你们……” 柳老师忽然挑眉,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而后朝两人招了招手:“这次竞赛你们要好好准备,说不定真能得个好名次。” “难道有什么内部消息?”林晓问。 “这次比赛我们省城幼儿园只派出了一家。”柳老师指指自己:“省城机关幼儿园今年没参加。” 因为园长被选为评委,省委幼儿园自然拿不到参赛名额。 而柳老师缩所在的街道幼儿园,厨子受伤在医院躺着,这次厨艺的项目派了一个生活老师来凑数。 还没开始竞赛她们就已经丧失了取得好名次的信心。 “话说,你们幼儿园的大厨是哪位?”柳老师忽然问起来,显然并不知道红日幼儿园的情况。 孙晓华抬起手,林晓伸出手指。 然后齐齐指向了林晓方向。 红日幼儿园没有厨师,只有林晓这么个生活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晨光初透, 江丰师范学校的大礼堂里已经拉起红色横幅。 横幅上还没干透的黑墨在晨光中格外惹眼,礼堂里到处都是忙碌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 参赛的幼儿园各自排成一队,静静等待着场地布置完成。 林晓站在最后一排,手指不自觉地摸索着帆布包边缘毛了的边, 目光一会儿落在场地中间 , 一会儿又落在黄桂兰和孙晓华后脑勺上。 竞赛第一天, 比的是思想。 礼堂正中摆了许多桌椅, 布置得像是个考场一样, 赵秀华正在跟黄桂兰和孙晓华交代着什么。 第一天思想比赛, 第二天休息, 第三天卫生习惯比赛,第四天又休息。 直到第五天才轮到林晓参加的勤俭和营养项目竞赛。 两个项目竞赛完下午出总成绩,第二天就能各自回家。 “请参赛的幼儿园到主席台来签到,签到完成竞赛就正式开始……” 随着音响里伴着杂音的通知响起, 礼堂里瞬间嘈杂起来。 不参加竞赛项目的其余人员全部退出礼堂,以免打扰参考人员考试。 早上考完, 下午就在大礼堂外粘贴出了比赛成绩。 红日幼儿园前三无名,赵秀华从后往前看,十五的位置总算找到了幼儿园名字。 第二天休息, 教育厅组织竞赛老师们到省委机关幼儿园进行参观。 每家幼儿园派一个代表参加,黄桂兰和孙晓华表现不佳没心情到处走,赵秀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第二场比赛上,所以和参赛老师关在招待所突击练习。 最后这个活动名额自然而然地落到林晓头上。 省委机关幼儿园坐落在省城非常中心的地段, 背靠省委家属院, 两边都是机关单位的办公大楼。 高高的灰砖院墙上刷着标语,墙角画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图案,在春日的阳光中非常晃眼。 林晓跟在参观队伍最后走进大门。 幼儿园里很安静, 没有追逐嬉闹,没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声,隐隐传来的读书声令林晓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声。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 孩子们的朗读声很洪亮,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觉得有些过于整齐划一,反而少了许多三四岁孩子们该有的天真调皮。 朱正兰亲自出面接待,笑容和煦地先领着大家去了发出朗读声的教室。 “小班和中班的孩子今天放假,学校里只有学前班的孩子们在上课……” 学前班……是省城幼儿园特有的学前教育班级。 省城所有幼儿园都分为小班中班和学前班。 学前班主要培养孩子们习惯小学课堂规矩,算是正式进入小学前的自然过渡,基本知识学习也只是顺带。 林晓恍然。 原来是特意要求的整齐划一,为的就是让孩子们提前适应枯燥的小学课堂教学。 “这边是教学区,往那道门进去是生活区。” 省委机关幼儿园的面积非常大,教学区是两栋二层红砖楼对面而立,连带着个上千平的操场和各种孩子们的娱乐设施。 “我们园是全省示范单位,在后勤保障上一直严格按照标准严格执行,各位老师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两栋楼中间有面围墙,中间的红色大铁门开着,后边就是生活区。 朱正兰园长领着几人从教学楼走廊往生活区走去,众位老师很快便被走廊橱窗里的奖状所吸引。 有画画奖状,还有剪纸和手工作品。 “省城孩子比咱们县城娃娃是强得多,看看人家做的这个手工……” 有女老师看得连连赞叹,不由跟自家幼儿园进行起比较。 林晓的目光只是从橱窗里匆匆掠过,很快被学校里郁郁葱葱的树木所吸引。 难怪柳老师说省委机关幼儿园是所有师范生梦寐以求的好单位,不仅教学资源丰富,就连环境都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操场四周被高大的梧桐树和槐树环抱,走廊掩映在树荫下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面洒落星点光斑。 红日幼儿园操场上那孤零零一棵树此刻越发显得可怜。 林晓抬手摸了下墙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树木的清新气味,似乎完全将热气隔绝在了校园外。 很快,一行人又路过了活动室门口。 一个看着头大身子小的小男孩被老师抱着往外走,男孩有气无力地靠在老师肩膀上。 林晓的目光落在他抱着老师脖颈上的手腕。 手腕很细,似乎只有林晓两根手指那么粗,皮肤颜色暗沉,看着就不太健康。 经过林晓身边时,女老师停下来跟朱正兰和大家打招呼。 “朱园长。” 林晓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孩子的指甲上,心里跟着一紧,又多看了几眼。 “小栓子又感冒了?”朱正兰似乎知道孩子是谁,走上前去摸了摸孩子额头:“中午给孩子蒸个鸡蛋羹。” “好的,园长。” “嗯。”林晓犹豫了片刻,还是本能占据了理智,走上前去主动说道:“朱园长,我有个不成熟的观察,有什么不对请客您指出,我看……孩子应该不是感冒。” 朱园长顿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立刻转化为一种略带疑惑的视线。 “这位老师看出了什么?” 林晓抿了抿唇,轻轻拿起孩子的小手:“园长你看……这孩子指甲上的小白点。” 孩子两只小手的指甲盖上分布着好些细小的白色斑点,在前世医学科普上叫点状白甲,出现在儿童身上,常常与身体缺乏微量元素有关。 “要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请朱园长指正。” 所有老师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晓身上,有好奇的,也有不屑撇嘴的。 林晓这个举动,无不透着股子自己给自己敲开场锣的架势,看着是故意要在朱园长面前出风头。 “不知道其他孩子有没有这种情况。”林晓轻轻指出孩子几个手指头上的白点子:“这在我们县城里,老人家会说是肚子里有虫子,或缺了些气,我在县图书馆里查了不少资料,我觉得更像是身体里缺少一些营养。” 朱正兰在孩子的手指头上摩挲起来,很快确认白点是在指甲里而不是灰尘。 这时,抱着孩子的老师也跟着开口:“我们中班有好几个孩子都有这种白点子,张副园长……副园长说每个孩子的生长发育不同,所以这些都是正常的。” 不是没发现,而是上报了并没有引起重视。 “我知道了。”朱园长微笑的嘴角缓缓压下,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又转头看向林晓:“同志你继续说。” “我觉着……这种现象应该叫‘隐性饥饿’” “饥饿……隐性饥饿?”朱正兰咂摸着这个崭新而有些刺耳的词语。 “是的。”林晓悄悄观察着朱正兰的表情,斟酌用词继续说道:“孩子们的肚子是吃饱了,但还是缺少身体需要的一些养分,比如孩子要长个儿就一定需要钙,要是缺少了铁元素就会贫血,是一样的道理。” 这种无声的缺少不会让孩子们喊饿,却会悄悄影响孩子们的生长发育。 有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经验,又以图书馆资料为辅助,让学过幼儿保健医学的朱正兰脸色渐渐变了。 她觉得脸火辣辣的,几分钟前还扬言是严格按照标准执行,几分钟后就被林晓指出项严重的纰漏。 林晓听到人群外有人幸灾乐祸地啧啧了几声。 风头是出了个够,但怕是也因此得罪了朱正兰。 林晓此刻也有些后悔刚才太冲动,两世为人还是没能学会“作壁上观” 想了想,在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中又语气诚恳地解释起来:“幼儿园的饭菜肯定不会有问题,我觉着主要问题应该出在搭配上,比如……” 林晓用图书馆查来的资料举例,不同颜色的蔬菜有不同的营养素,肉类同样有不同侧重的营养元素。 “像猪肝和猪血,虽然便宜,但因为腥气重不好处理,是不是用得比较少……” 朱正兰听着,被堵住的喉咙渐渐被林晓真诚的眼神所浇灭,反而从心底散出一丝清晰的欣赏。 林晓心里缓缓吐出口气,慢慢提出改进方法:“猪肝不仅只有炒一个烹饪方法,还可以做成猪肝粥或者盐焗猪肝当零食,至于孩子们不喜欢的胡萝卜和南瓜,和进馒头里,稀饭里,甚至也能混合进粗粮里。” 能补充营养素的材料并不稀缺,缺少的是将食材变得符合孩子们口味的好厨师。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朱正兰嘴角缓缓绽放出个笑容,眼中的敬佩更加明显:“你发现的这个问题对孩子们来说相当重要。” 林晓也没提前天在食堂碰到的事,主动自我介绍:“我姓林,是清源县红日幼儿园的生活老师。” “好!我代表省委机关幼儿园全体师生感谢林老师,孩子的身体是革命本钱,一丝一毫都由不得我们马虎。” “我这个人有话憋不住,朱园长别嫌弃多话就好。” “你胆子是不小。”笑声低沉,而后越来越爽朗,朱正兰拍了拍林晓肩头:“但这份全心全意为孩子们着想的态度却值得我们所有老师学习。” 林晓笑了笑。 朱园长又深深地看了眼林晓,冲大家招手:“接下来咱们就去生活区参观,大家有问题发现一定要大胆提出来帮助我们改正。” 前天的豆干让朱正兰意犹未尽,今天这番有些新潮的理论更令人惊喜。 这个县城来的姑娘,就像是颗没被发掘的珍宝,即将迎来闪闪发光的机会。 她无比期待在接下来的竞赛项目亲眼见证林晓发光发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参观完省委机关幼儿园的第三天, 终于迎来了林晓要参加的竞赛项目。 第二项卫生竞赛项目在赵秀华和参赛老师的努力下,拿了个第九的成绩,总算挤进了前十。 第二场竞赛一结束,赵秀华和县文教局干事对最后一场比赛已经没抱多少希望。 “尽力而为, 只要拿到中游成绩咱们回去就有脸交代。” 这番话是一大早起来, 孙晓华转述赵秀华交代的话。 昨天林晓在招待所睡了小半天, 众人都以为她是压力太大, 所以默契地都没来打扰。 其实她就是闲得无聊, 在空间厨房中捣鼓了个蛋糕, 正好借着来省城这个借口给韩北香香嘴。 “赵园长亲口说的?”林晓初听还有些不相信。 彼时两人就站在比赛的大礼堂外, 周围到处都是雄心勃勃的竞赛者,猛地听到有人目标只是中游,不少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要是前天,园长肯定不会这么说。”孙晓华压低了声音, 拉着林晓走到角落:“这不昨天赵园长去参观了省育红幼儿园,回来就改口了!” 赵秀华被幼儿园厨师展示的手艺惊得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而且当时还有好几家幼儿园厨师被邀请上手展示,一顿花里胡哨的颠锅翻炒彻底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还记得跟咱们一辆车来的东山幼儿团吗?” 林晓点头,目光很快在人堆里找到被包围的年轻女同志, 斯斯文文的姑娘看着连呼吸动作都很害羞。 “听说女同志是平川县文教局专门从国营饭馆请来的厨师,手艺相当了得。” 孙晓华当时没在场,所有事都是从赵秀华口中听来的,所以再次转述起来又凭借自己想象添油加醋了许多。 然后林晓听到的就是祖上三代出过御厨, 一手厨艺堪称出神入化。 还特意提到了小吴老师那口黝黑的大铁锅, 也是传了上百年的传家宝。 林晓听着不由倒吸口凉气,忽然问:“难道她还背着锅去参观幼儿园了?” 孙晓华一怔,完全没想到林晓的关注点竟然偏得没了边。 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参观幼儿园还专门背口锅去, 难不成出发前就已经想好要在众人面前展示? 林晓这个略有些奇怪的关注点还真说到了正点上,那个看着害羞少话的年轻女老师确实有不小野心。 不过再大的野心都藏在本人肚子里,林晓又不是她肚子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甭管别人有多优秀,我只要尽力完成我的竞赛项目就是,哪还有空研究对手到底有多厉害。”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林晓前世就已经琢磨透了这个道理。 “还是你悟性高。”孙晓华拢了拢有些扯开的衬衣领子,收回手时在半空中无聊地动了动手指,似乎感觉空落落的:“反正咱们努力不留遗憾就行。” 别家幼儿园都有自带的厨具,就她们两手空空,给其他人的感觉就是进去走个过场似的。 被那些目光一看,孙晓华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晓倒不是空手,提了个小小布袋子,看着里边有两个罐头瓶子。 “菌子粉和豆瓣酱,还有团老面。” “就是前几天咱们磨的那些干菌子粉?” 帮忙时只以为是林晓又研究出什么新吃食,没想到竟然是专门为竞赛做的准备。 “能用上就用,不能用带回去咱们自己幼儿园用。” “肯定能用。”孙晓华指了指隔壁的幼儿园:“她们还带了大料和十三香,咱们就是点菌子粉怎么不能用。” 林晓这两瓶粉末在其他幼儿园的瓶瓶罐罐中根本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那带老面团干啥?”孙晓华不解。 作为地道南方城市,主食几乎都是以大米糙米为主,红日幼儿园做面食的比率应该属于全县前几。 据她所知其他幼儿园,一年到头估计都不会吃几次包子馒头。 “以防万一。”林晓说。 谁知道比赛内容里会不会出现面粉,要真出现,没有老面发酵那可真会抓瞎。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晓可不敢当着几十双眼睛从空间厨房往外拿东西。 太阳从午屋檐后露出真容之时,大礼堂里终于有工作人员走出来让竞赛人员进场。 “加油。”孙晓华握紧拳头,用力朝林晓举起。 站在黄线外的赵秀华几人此时也纷纷挥舞起手臂呐喊助威,都期盼着林晓能给她们带来奇迹。 在几人心里,确实将这次竞赛当做了奇迹。 工作人员领着大家穿过大礼堂,停在了礼堂后门。 “大家按照自己的号码牌先找到灶台,正式比赛前有十五分钟熟悉操作台的机会……大家珍惜时间好好熟悉。” 操场上临时搭建了几十个灶台,没有任何林晓想象中的现代化厨房,连蜂窝煤灶都没有。 难怪需要熟悉灶台…… “孙老师,烧火你能行吗?”林晓看向被选为竞赛助手的孙晓华,脸上终于有了丝担心:“要是不行就我自己来。” “能行。”孙晓华很有信心:“你放心,绝不拖你后腿。” 每个灶台边都堆放着柴火以及两缸水,一口直径差不多半米长的大铁锅还能瞧见锅底里的铁锈。 “我们县都用蒸饭车,怎么到了省城还得用柴火。”林晓身边有个男同志不满地嘀咕。 说话的应该来自一个富裕县,清源县还全部是用柴火灶蒸饭,在眼下的参赛环境里,倒成了优点。 “十六号。” 林晓拿着号牌,在靠近围墙的角落里找到了她们用的灶台。 两人戴上围裙和手袖,默契地开始做准备工作。 孙晓华将柴火都抱到灶台前,免得等会还要一趟趟地来回搬运。 林晓则舀水刷洗生锈的铁锅。 现场到处都是刷锅声,运气不好分到生锈特别严重的,还得现场找工具处理。 “各位同志,请按抽签号码站在自己的竞赛位置上,等待评委主席的信息核对。” 广播里传来比赛即将开始的通知,林晓将两瓶调料放到灶台边,一会儿也要接受检查完才能使用。 四队人从不同方向开始检查。 “同志,你这两瓶里是什么?” 负责检查林晓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一手推着眼镜,一手拿着玻璃瓶仔细观察。 “菌子粉和豆瓣酱。” “菌子粉是用什么做的,你仔细说说材料和制作过程。” 林晓很详细地报告,连菌子的品种都一一说明,末了才总结道:“我采用的都是无任何毒性的菌子,磨成粉前已经炒熟炒干,可放心食用。” “好。”评委只说了一个字就放下玻璃瓶。 江丰市人也喜欢吃菌子,一到春夏,山里到处都是进山采菌子的人,干菌子更是家家户户都会常备的干货。 评委倒有些好奇林晓怎么会想到把干菌子磨成粉。 “期待你的菌子粉什么味道。”评委冲林晓笑了笑,继续走向下一个灶台。 一切准备就绪,主席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评委拿起话筒宣布正式比赛开始,随后开始宣布比赛内容。 “今天比赛的第一项是幼儿园午餐的制作。”评委声音很是洪亮,说着顿了顿,等食材推到了场地上才继续说道:“抽完食材后可直接开始烹饪,评比要求为十个孩子的份量,要求完成勤俭节约和营养美味两个竞赛思想,竞赛时间为三个小时,比赛……开始!” 哨声吹响。 十几辆推车陆续推入场地,车子上大大小十几个袋子。 工作人员指着食材袋子说:“主食选择一种,蔬菜四种,肉食一种。”然后又指指主席台前的一排桌子:“配菜可以到主席台前拿。” 林晓随便选了几样袋子,解开麻布口袋的绳子。 “是白面掺了玉米面。”隔壁的幼儿园老师忽然惊慌地叫出声,接着就听到厨师低声骂了句什么。 米粮可以直接蒸煮,面粉做主食步骤却琐碎麻烦了许多。 “我们也是白面。”孙晓华也看到了袋子里的白面,心里却隐隐有些高兴。 林晓的以防万一还真发生了。 周围的选手已经动了起来,抽到大米的直接淘米下锅,抽到面粉的凑到一起低声商议着要怎么做。 第一步食材的不同就注定有一部分选手即将面临很大的困难。 三个小时一口锅,要做主食要炒菜,难道可想而知。 “孙老师,看看剩下的肉和菜都有些什么,咱们柴不多,得算着用。”林晓不慌不忙地指挥着孙晓华行动,手上动作不停,将一袋子面粉都倒进了盆里。 大家都因突然出现的面粉惊慌,却没发现柴火的量同样也不多。 不过她运气比隔壁好了那么一点点,好歹白面里没有掺其他粗粮面。 隔壁抽到面粉加玉米面的老师瞥到林晓将老面加入温水化开,想张嘴借点老面又张不开那个口。 林晓恍若未觉,动作麻溜地将面粉水倒入盆里,搓揉几下后在面盆上盖了块浸湿的蒸笼布,然后放到灶台口进行发酵。 “胡萝卜,白菜,辣椒,还有猪肝。” “行!先把猪肝切成两块泡在水里。”林晓心里立刻有了成算,双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我去配料台拿点葱蒜。” 前天她在朱园长面前说了许多猪肝补血的好处,今天还真就抽到了猪肝。 而今天她就要向大家展示,猪肝的另一种吃法。 猪肝打卤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主席台上的几位评委此刻也正观察着选手们表情。 “老吴, 你看那边。”朱正兰朝正往主席台走来的林晓示意:“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提出‘隐性饥饿’的林同志吗?” “当然记得。”吴校长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满是微笑:“这么全心全意为孩子们身体着想的老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省教育厅的王主任是此次竞赛的评委主席,听两人讨论, 不由好奇地问了起来:“什么饥饿?” 朱正兰便把那天参观幼儿园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位老师的观点很新颖, 我觉着说得很有道理。”王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 目光一直追随着林晓。 她刚经过十二号灶台就被一个年轻女老师喊得停下了步子。 两人低声交谈了两句, 林晓又折回灶台, 将剩下的老面递给说话的女老师。 王主任点了点头, 又说:“这位女同志思想觉悟高, 哪怕比赛也愿意把老面借给竞争对手。” “我记得朱园长说的那位老师是姓林吧?” 坐在朱正兰身边的是省军区育红幼儿园的周园长,约摸着四十出头,头顶就已经亮得能反光。 “是姓林。”朱正兰闻言点点头,继续说道:“昨天我找医务室的保健员对整个幼儿园的学生进行了检查, 结果确实查出了不少孩子都有缺铁性贫血的问题,那些孩子里有许多指甲上都有白点子。” “林老师能注意到那些细节, 确实有很强的观察力,还得有心。”周园长吹去缸子里的茶叶沫子,目光缓缓落在疾步走来的年轻身影上。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径直走到主席台前, 手脚麻利地将葱姜一大半都倒进了自己篮子里,蒜更是拿得只剩下两三个。 “这个女同志怎么回事?”朱正兰狠狠皱眉:“一顿饭哪能用得完这些姜蒜,竟然没想着给其他人留点。” “确实没规定不能拿完。”有评委提出,虽然心里对那位女老师的做法也不赞同:“万一她的菜就是需要这么多蒜呢?这谁说得定。” “那个女同志是哪个幼儿园的?”有评委问。 周园长放下茶缸, 慢吞吞地说道:“平川县东山幼儿园的吴老师。” “你认识?” “前天来我们园里参观, 正赶上午饭点,她主动提出帮忙。”周园长嘴角仍然挂着得体的弧度,只是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你们猜……后来怎么着了?” “那我们怎么猜得出。” 随着小吴老师将打算拿走了大半, 剩下的参赛选手立刻着急起来,一窝蜂地涌到了主席台前。 不少人都抱怨起来。 而因为拿老面的林晓来得太晚,台子上就剩下两根蔫吧的小葱,姜蒜的篮子早已空空如也。 “林老师。” 就在这时,刚才得了老面的幼儿园老师将好不容易抢来的葱姜蒜分了一半给林晓。 “吴老师还带了口铁锅!”周园长这才幽幽地把刚才的话说完:“给我们炒了一道肉沫腐竹……用了我们幼儿园半个月的辣椒粉。” “……” 几个评委齐齐朝周园长看了过来,这会儿大家都算看出他心里不痛快来了。 周园长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抹了把脸冷哼一声:“我看她那道菜就没想做给孩子吃,难道还想一群四五岁的孩子们用辣椒面跑饭吃?” 这道菜从调味上就能看得出迎合的是成年人口味,四五岁孩子的肠胃怎么可能受得了如此辛辣的调味。 “基层工作……”头发花白的老者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开口:“需要能过日子,但要会过日子的人,成天耍花腔的咱们不需要。” 老者的一番总结让所有评委都深表同意。 就在这时,吴校长忽然看见林晓的下一步动作,不是先将制作主食,而是将猪肝切成了薄片。 “林老师不蒸馒头,先切菜干什么?” 锅里只有一大锅水,而且看负责烧火的女老师还在往外撤柴火出来。 切菜……切完了所有配菜后,两人都停下来,林晓甚至抬手看了看时间。 “咱们控制在比赛时间结束前一小时再开始炒菜煮面条。” 评委们看不懂林晓在干什么,她却在跟孙晓华讨论着一会儿两人的分工。 之所以最后决定做打卤面,主要原因还是柴火的问题。 林晓想到了竞赛主题——勤俭和营养。 而许多拿到了不趁手食材的参赛选手此刻哪顾得上思考题目,很少做面食的厨师手忙脚乱地忙着从脑袋里搜出几种面食的制作方法。 其中就包括了东山幼儿园的两人。 小吴老师手脚很麻利,才十几分钟就将几十颗大蒜都剥去了皮,正一边剁蒜末一边问同事:“老刘,怎么还不开始做主食?” 两人来之前就已经提前分好了工,小吴老师负责菜,老刘负责主食。 可老刘望着白面跟高粱面混合的面袋子根本无从下手,不知不觉就耽搁到了现在。 “实在不行就掺点水烙饼,放点盐就行。” 梆梆几刀下去,蒜末冲鼻的辛辣味逐渐飘散开来,将旁边下风口的两个老师熏得直抹眼泪。 不远处,评委席中有人叹了句:“看来那位女同志是真打算把蒜用完。” 小吴老师还真没有刁难别人的想法,在看到肉菜是鸡爪的下一瞬,她脑海中就只剩下蒜香鸡脚这道菜的制作方法。 可她却全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饭菜供应的是幼儿园孩童,而不是重口味的大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林晓抬手看了眼时间,开口:“烧火。” 小半锅水在大火加持下很快烧开,林晓将切成丁的红萝卜和白菜都倒入开水汆烫几分钟。 蔬菜捞起,最后才是将腌制好的猪肝片滑入,刚一变色就迅速捞起。 接下来重新起锅烧油,将切碎的葱姜蒜和辣椒丝爆香,放入小半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加入开水。 小半勺豆瓣酱完全起不到调节咸度的作用,所以林晓又往汤里放入少许酱油和盐。 最后的点睛之笔便是那瓶菌子粉。 褐色的粉末倒入锅里迅速消失不见,随着林晓的搅动,很快就有浓郁的香气缓缓升起。 烫好的猪肝重新倒回勾了薄芡的锅里,最后撒入把小葱,打卤面的卤子就算成了。 “林老师做的那一锅是什么?” 别的参赛选手恨不得整出三菜一汤来,可林晓却把所有食材都做成了一锅,而且菜都起锅了竟然还没开始做主食。 这番顺序颠倒的操作着实让所以评委都迷糊了。 朱正兰暗暗为林晓捏了把冷汗,生怕她是不小心忘记了做主食。 “你们看,锅里又开始烧水了!” 大锅迅速洗干净,林晓又往锅里倒入大半锅水进去。 而接下来她掀开蒸笼布,竟然将面团拿出放到一边的切菜台上。 不是忘记了做主食,而是有其他成算。 “……” 咔咔咔咔—— 随着面团在林晓揉成长条,又被切成细条,有个老家是西北的评委到这会儿总算看出林晓打算做什么。 “打卤……打卤面?” 要说刚才那锅颜色有些淡的汤还让他有些不确定,可林晓切的很明显是他故乡人特别钟爱的一道面食。 面条切细,林晓又撒了把面粉,抓起来抖散。 “确实是打卤面。” 没想到他竟然能在幼儿园的后勤比赛中看到有老师做西北人最爱的打卤面。 林晓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面条下锅,煮得稍微比平时硬一些些就捞起。 根据比赛号码她们应该是倒数,等轮到相应顺序品尝时,面条还会再软和一些,入口正好适合。 比赛时间截止前两分钟,林晓将卤子均应地浇入各个碗里,最后点缀上蔬菜和葱花。 “比赛时间到,所有参赛的同志立刻停手,等待工作人员收取。” 林晓拍拍手上已经干涸的面粉,缓缓呼出口气。 “请所有参加比赛的同志立刻离开比赛场地,不按照规定的立刻取消成绩。” 音响里又传来最后的警告声。 整个比赛场上,有三家的铁锅上还在突突冒着热气,显然食物还没熟。 在评委厉声的警告下,她们只能一跺脚狠心离开灶台前,人还没走两步就开始抹起了眼泪。 而分姜蒜给林晓的那家幼儿园此时也望着一锅还没炖好的鱼欲哭无泪。 他们不是时间来不及,而是因为准备主食烧了太多的柴,到之后剩下几块小柴,只能用小火慢慢地炖煮。 林晓和孙晓华走出大礼堂。 “小吴老师,完成的咋样?” 刚在人群中搜寻到赵秀华和其他人的身影,耳旁忽然传来道洪亮嗓门抢先一步在耳朵中炸开。 东山幼儿园几人好巧不巧地又站在红日幼儿园旁边。 “还不错。”小吴老师的声音很清亮,语气又稳又淡:“就是带去的锅没用上。” 那口背了几十公里的铁锅放在脚边,全然没派上用场。 可众人都没忽略小吴老师身边的老刘,表情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有些一言难尽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为了赶时间,把锅让给吴老师炒菜,老刘匆匆烙了锅饼,匆忙之下手一抖面糊里足足放了一勺子盐。 饼烙好后他连品尝一点的勇气都没有。 而且不止那锅饼子,吴老师那一大盆蒜香鸡脚起锅的时候,老刘远远就瞧见了评委席上几个评委频频皱眉。 鸡脚里不仅有满满蒜末,抽到的红辣椒也全部加入了其中。 现场被呛得咳嗽的人不少,这么呛辣的菜……孩子能喜欢? 老刘心里一点都没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不管东山幼儿园几人是喜是悲, 赵秀华此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可结果要两个小时候才出,她们只能先回招待所休息,等下午再来看结果。 下午两点半。 参赛的全部幼儿园都重新聚齐在大礼堂门前,等待着评委宣布最终比赛结果。 评委主席公布最终竞赛结果的那一刻, 人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洪山县第一幼儿园一分, 省胜利幼儿园一分, 并列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一名……”头发花白的评委主席抬头扫视全场, 故意留了拍悬念才继续开口宣布道:“第一名是清源县红日幼儿园, 共计三分。” 整个场地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瞬间, 直到孙晓华激动地使劲拍掌,众人才像是惊醒般,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六位评委也笑盈盈地鼓掌,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错愕的林晓。 三分……也就意味着林晓拿到了最后一场比赛的全部分数, 连本人都觉得惊愕的程度。 不解与审视等各种混杂的目光落到林晓身上,因为很快大家都反应过来这三分都来自最后一场。 而早上还信心满满的东山幼儿园几位老师, 此时却处于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奇怪表情。 小吴老师等满脸不解中又带了丝怒意,而知晓内情的老刘则低下头默不作声。 “是我们幼儿园……我们幼儿园拿了第一名!” 赵秀华终于反应过来,咧开嘴几乎要欢呼出声, 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转身跟身边的县文教局干事分享喜悦。 林晓也被这种气氛带动得激动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可惜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怒气打断。 “凭什么她一个人就拿了三分, 我不服!” 东山幼儿园的队伍中, 小吴老师从黄园长身后走了出来,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先前那种害羞和腼腆被狰狞的五官所取代。 “……” 掌声顿消, 人群中甚至有人低声附和起来,林晓往侧边一看,果然附和的都是来自东山幼儿园的几个老师。 “各位评委,各位领导。这个竞赛结果我不服。”小吴老师昂起头,目光直视着主席台上的评委主席:“我带代表我们东山幼儿园提出疑问,凭什么最后一场的三分都由红日幼儿园获得?” 主席台上的几位评委交换了下眼神,评委主席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红日幼儿园的林老师获得三分实至名归。” 王主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 “既然你代表东山幼儿园,那我就跟你说一说你们为什么三分都没得到!”王主任招招手,朱正兰立刻递了厚厚一本册子过去:“十张烙饼都很咸,并且其中有一半都没熟……分发下去的半斤菜籽油,你几乎都用到了蒜末鸡脚中,竞赛题目中的勤俭和营养你那道菜做到哪一点?还有……” 竞赛分发的各种调料和柴火都在竞赛考核中,小吴老师信心满满的蒜香鸡脚味道没得说,但与竞赛题目完全背道而驰,而且忘记了竞赛最重要的一点核心。 “你是不是忘记了幼儿园食堂主要是做饭给孩子们吃,作为幼儿园食堂厨师,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孩子而不是我们几个评委。” 最后,王主任用了四个字结束了那段话——舍本逐末。 “其他有疑问的幼儿园也可以站出来提问。”王主任朝其他人看去。 “……” 看没人提问,王主任又继续说道:“林老师做了一碗猪肝打卤面,请问在座的有多少人能做?” “……” “别看只是一碗简单的面条,这里边有肉有菜有主食,关键味道还非常不错,获得了我们六位评委的一致赞赏,既保证了味道的同时又兼顾了营养和勤俭节约这两个竞赛题目。”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主合上册子,身体微微往话筒前倾:“可变通性和可推广性,我们希望全省幼儿园哪怕条件最艰苦的乡村幼儿园也能学会灵活变通,如何把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用到刀刃下,又能让孩子们吃饱吃好!” “……” 周院长和吴校长等几位评委率先带头鼓掌,朱正兰看向林晓的眼神里甚至充满了热切。 林晓手艺好心思也巧,正是他们幼儿园所需要的人才。 尘埃落定。 小吴老师定定站在原地,像是丢了魂似的摇摇欲坠。 看她站着没有让开中间位置的样子,周园长叹气,走下主席台把人拉到了一边。 “吴同志,你的手艺很优秀,但心思没用到正途上……也许在国营饭店更能发挥你的本事。”周园长语气温和,却更显得语重心长。 而另一边,林晓被孙晓华推着往主席台前走去,身旁是紧张得不停整理衣服的赵秀华。 王主任亲自将[省级系统后勤工作示范单位]的流动红旗交给了赵秀华。 而后又把一张写着林晓名字的[省后勤岗位能手]奖状和奖章亲自交给了林晓。 这张奖状是极高的个人荣誉,林晓甚至有可能凭借这项荣誉获得继续往上提升的机会。 不管奖杯还是红旗,对整个红日幼儿园来说,最实际的还是接下来念到的奖品。 幼儿团获得两百元奖金,用以改善厨房设备,以及两个保温桶的购买指标。 林晓所获得的个人奖品更是令在场有人激动地惊呼出声。 “林晓同志将获得保送下一期省儿童营养与保健干部培训班的资格,以及由省教育厅出资的五十元奖励和一个两层蒸锅。” “……” 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林晓接过了那个闪闪发亮的不锈钢蒸锅和五十元奖金。 而林晓制作的猪肝打卤面还将被正式命名为一号营养餐,其制作方法和理念将作为典型通报往全省幼儿园学习和参考。 林晓听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奖励,恍惚得竟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到赵秀华连声的“谢谢”才将她拉回了现实。 后来听了多少祝贺的话,又回了些什么,林晓自己都已记不清。 脚步虚浮地回到招待所,半躺到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连续响起的敲门声才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孙晓华抢先一步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两人她今天在评委席上看到过,其中朱正兰园长还在后续的颁奖礼上发过言。 “同志你好,我们想找林老师说几句话。”朱园长微笑着说道。 孙晓华急忙转身:“林老师,有人找你。” “林老师,没打扰你休息吧?”朱正兰微微歪头,看向走来的林晓:“我想和你聊聊。” “不打扰。”林晓急忙把两人迎到柳老师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用搪瓷缸倒了两杯开水:“请喝茶。” 竞赛一结束柳老师就收拾弯东西回家去了,下午的颁奖礼都没来参加。 朱正兰微笑着抓住林晓手腕:“别忙活了,你也坐。” 亲昵的动作和语气让林晓疑惑更深,就着这股力道顺势坐到了只剩下床板的床上。 吴校长没有坐下,而是打量了一圈朴素的房间,最后缓缓落到孙晓华脸上。 孙晓华会意,急忙退出了屋子。 屋里就剩三人时,吴校长开口:“林老师先祝贺你取得了这场竞赛的第一名,我爱人有事想征询你的意见。”说着话轻轻推了下朱正兰肩膀:“开门见山的说吧。” 林晓心里有些隐隐的预感,似乎预见到了朱园长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行,那就直接说。”朱正兰姿态很轻松,语气却很认真:“我想代表我们省委机关幼儿园,正式邀请你到我们幼儿园担任后勤主管,主要负责食堂和采购这一块。” 哪怕猜到了,林晓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的狂跳起来。 主管……一跃从普通老师编制升了两级,成为干部编制。 朱正兰继续地诚恳说着,将最重要的待遇问题一一列举了出来,从工资到住房安排,以及最吸引林晓的一点。 “我昨天和教育厅的王主任谈过你,他提议你要是来省城幼儿园工作的话,可以组建一个研发小组,专门研究幼儿营养餐,经费和人员都由教育厅支持。” 最后这一条让林晓的呼吸都跟着加重了。 无论是干部编制还是研究小组,都是多少人奋斗终生想不敢想的跨越,可她却因为一碗面条做到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起来,林晓渐渐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嘎吱一声,不知是隔壁哪个房间的门被推开,冷风似乎一下子从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迅速吹灭林晓发热的脑袋。 她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还在家里等着爱人归家的丈夫。 林晓抬起头,眼睛异常清亮。 “谢谢朱园长这么看重我。”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楚:“但我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了,我还是想留在县城幼儿园。” “为什么?”朱正兰不解,认真打量林晓的目光,像是要从中看出原因来。 林晓抿了抿唇,坦荡地说出了原因:“我刚结婚几个月,我爱人在县委武装部工作,我……有家庭得兼顾。” 吴校长和朱正兰立刻明白了。 武装部是军事单位又是垂直系统,从县城调到省军区的难度无异于登天,绝非一个幼儿园后勤干部家属所能调动的。 小两口新婚就要面临着分居,对这个刚成立的小家来说确实是非常大的考验。 朱正兰点点头,吴校长却还想再争取一下,忙接话:“林老师先别忙着拒绝,你可以先来省城工作,你爱人的调令我们再帮你想办法。”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朱正兰在听到林晓刚结婚的瞬间就已经放弃了想法。 换成是她面临家庭和工作的选择,也会毫不犹豫先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吴校长却反之。 林晓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坚定:“我要是自己先去省城,把他一个人留在县城,这日子迟早都得散。” 而且……林晓余光扫过放在自己床上的围裙。 这条朴素的兰色围裙是奶奶听说林晓要上省城比赛连夜赶制的新围裙,说是旧的那条太花里胡哨,怕别人看了说闲话。 前世的林晓孤身一人直到穿越,这一世刚穿来就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家。 不管娘家还是小家,她现在都像只不愿离巢的雏鸟,想让离巢翱翔的那天再晚些到来。 朱正兰笑了,笑容越发真诚:“老吴别说了。”说着拍拍林晓胳膊:“结婚听着就两个字,真要过起日子来那就要以年头记,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深深看了林晓一眼。 吴校长可惜地摇了摇头,要不是爱人阻止,他还有许多准备说服的话。 “不过你也别忙着把话说死。”朱正兰放下胳膊站了起来:“先回去跟你爱人商量一下,要是改变了主意随时联系我。” 吴校长急忙接话:“要是联系不上老朱,你可以直接往我学校办公室打电话。” 一张写着长串号码的纸通过朱正兰塞到了林晓手里。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期待你的联系。”朱正兰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林晓的手:“我现在一想到你做的那碗猪肝打卤面都流口水,我这人平时一年到头可都吃不上几回面条。” 比赛最终能以压倒性的胜利取得三分,那碗打卤面的味道功不可没,十碗面条最后被他们六人分得干干净净。 “好。”林晓重重点头,认真地回道:“我会和我爱人商量。” 林晓握住的手,手心温暖,掌心上有很厚的老茧。 “那我们就先走了。” 朱正兰见过许多为了进城挤破头的人,却第一次见有人亲自推开送到面前的大好前程。 一个家字是这个姑娘肩膀上的责任和承诺,这份坚守却更令她期待。 期待未来哪一天能跟林晓成为同事,期待她坚守承诺的同时走得更好更远。 “朱园长,吴校长,慢走。” 林晓到门前送两人离开,余光不出意外地瞥见隔壁窗户后有人影闪动。 看来赵秀华已经知道了朱园长两人来的目的。 至于有没有听见林晓拒绝……很难说。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个朋友的年代文,喜欢年代文的可以冲!《年代文的漂亮女配觉醒后》by瑰夏作品id:7858094姜宝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活在一本年代文里,是那个被原男主吃绝户、下场凄惨的炮灰未婚妻记忆觉醒时,她正中药性懵懂,眼前是陌生的房间和冷峻的男人为了保全名节,也为了报复,她咬牙拉住他:“同志,你能跟我领证吗?”程青山,众人眼中成分不好、沉默寡言的“下放人员”,看着眼前泪眼朦胧却眼神清亮的姑娘,点了点头领证后,姜宝意才渐渐发现,自己随手拉来的丈夫,似乎并不简单他不仅能让她在村里吃饱穿暖,还能让那个忘恩负义的原男主乖乖吐出所有资助款,身败名裂后来,她随军去了部队,成了文工团最耀眼的那朵花,还生了一对人人羡慕的龙凤胎而那位总被误认为“靠她养”的丈夫,肩上的星越来越多原男主悔不当初,其他人羡慕不已姜宝意却只想依偎在自家男人身边,感叹:这随军的日子真是越过越甜,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夜夜予索予求就更好了这男人看着干净简单,怎么夜里如此生龙活虎她真的吃不消啊!*冷硬军官x明艳美人*先婚后爱,1v1,sc,he 第78章 第78章 赵秀华听到了林晓拒绝, 心里却再也没有了半点取得流动红旗的喜悦。 窗半开着,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赵秀华停下刚写了几个字的报告,笔尖上滴落大团的墨水, 什么时候干了都没发现。 有人要挖走林晓……这个念头像根细针, 从省城招待所的那天下午开始, 就一直不时扎一下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 年轻的女老师和江燕萍推着独轮车, 经过办公室前。 车上满满一盆小苦菜的根部还沾着泥巴, 应该是前边菜园刚采摘的下来明天准备用的配菜。 办公室墙壁上的流动红旗被阳光一照, 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拿到第一名的瞬间,赵秀芳又激动又骄傲,这毕竟是她幼儿园的老师,算是她“培养”出来的。 可那种喜悦下边总像是有块什么东西硌着, 只要一瞧见林晓就会忽然冒出来硌得她难受。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赵秀华收敛飘飞的思绪, 沉声开口:“请进。” “园长。”一脸笑意的黄桂兰推门而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文教局来人通知你下午去文教局开会,说是领这次后勤竞赛的奖品。” “知道了。” “呃……文教局干事说让林老师也一起去。” “让林老师一起去?”赵秀华迅速抬起头, 脸上不满一闪而过:“难道文教局也有个人奖励要搬给林老师……” 黄桂兰走进办公室,状似无意地又提起昨天。 “您是没瞧见,昨天林老师又是被教育局的车送回来,说是请她去宣讲竞赛心得……这个月都三回了吧?” 赵秀华这才注意到纸上的墨水, 不耐烦的情绪更加明显。 黄桂兰瞥着她神色, 声音忽然提高,似是转了个弯:“这林老师有本事是有本事,可我估摸着……人家是要寻摸高枝儿去了吧?咱们红日幼儿园这座小庙怕是难留住人啰!”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赵秀华的表情。 赵秀华将钢笔套进笔帽, 端起茶缸喝茶。 不接话却让黄桂兰心里更加有了底,直接凑到办公桌前:“园长,你说林老师会不会哪天就改变了主意?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到时候可把咱们给晾在这了,到时候文教局说不定还得怪到你头上!” 见赵秀华喝水的动作突然停了,无声地翘起唇角继续添油加醋:“您眼看还有几年就能光荣退休,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没留住林老师……而且她那个什么营养餐要是出点什么纰漏,你不是还得担责任吗?” 嘭—— 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从玻璃板流到了地面上。 “黄桂兰,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安的什么心?”赵秀芳是真怒了,抬起满是茶水的手指向黄桂兰:“不就是你男人说了林老师几句好话就让你心里嫉妒上了,想来我这儿挑拨离间可没门。” 黄桂兰心里一惊,根本没料到赵秀华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自从林晓搬进县委家属院,她男人方平隔三差五就要说一嘴林晓如何会过日子,每次提起都像把刀子慢悠悠地割一下她的心口。 渐渐地,黄桂兰就将这种不平转化成嫉妒,总想让林晓也出一回丑。 “园长,我……我没私心。” “行了!”赵秀华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平静,再也听不出喜怒:“你去忙吧,还有半小时就放学了。” “园长您忙!” 黄桂兰表情讪讪地离开了园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秀华望着窗外慢慢落到围墙后的夕阳,手指物无意识地在那滩茶水上点着。 她知道黄桂兰是故意挑拨离间,知道归知道……却还是多了根刺重新扎在了本就不悦的心上。 终究还是没法子控制的情绪跟着天色慢慢暗淡了下去。 *** 县委家属院。 林晓忙活了好半天,才终于将小半个月没开火的灶台重新刷洗干净。 前几天下了场大雨,雨和着泥水飞溅入走廊,在台面上留下不少灰褐色的泥点子。 “蜂窝煤灶忘记盖盖子,你瞧瞧这里边糟蹋成什么样了!” 吴桂华看着被雨淋成一滩碎碴子的蜂窝煤直叹气。 跟林晓同样忙着打扫的还有隔壁。 林晓从省城回来的前一天,武装部收到上头命令,全体出发至隔壁县进行民兵训练。 这一去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 正巧吴桂华娘家办喜事,所以她带着婆婆和女儿去娘家住了几天,只比林晓早十几分钟到家。 至于林晓…… 回来就被文教局安排去各个幼儿园参加宣讲,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打扫家里。 “我家也好不到哪去。”林晓提起落在水槽边的扫帚,两朵菌子冒出头来:“得重新买把扫帚,霉味太重了。” 扫帚里都沾了菌子,可想而知林晓已经多少天没打扫家里了。 “小婶。” 门口忽然探出个小脑袋来,眼巴巴地瞅着林晓。 “等小婶洗干净抹布就来。” 林晓把抹布重新浸入盆里,又擦了遍水槽。 炒菜锅淋了雨,锅底已经有些生锈,林晓从灶台下翻出个发芽的土豆切成片撒上盐,慢慢摩擦起锅底。 “一会儿让小玫上我家吃蛋糕,我专门去省城国营商场买的,让孩子们香香嘴。” 韩北个子矮,一进屋就闻到碗柜里散发出的香味,可惜闻得着看不见,只能干着急。 “我也从娘家带了不少酥肉,一会儿让小玫给你端碗上家里。” “成!” “哟!今天买这块五花肉可真好,正儿八经三线肉!” “晚上给我家那口子炒盘回锅肉,我去省城前他就念叨了好几回。”林晓没有接着说五花肉哪买的,而是笑着提起了吴桂华同样很在意的事。 早上她就收到消息,下午武装部的先头部队就能顺利到达县城,晚饭应该会回家来吃。 “那我也得赶紧把火升上,别一会儿爸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林晓笑笑,顺手往篮子上搭了块毛巾。 从省城回来后日子看似回归了轨道,可有些事还是悄然地变得有些不同。 这块上好的五花肉就提醒着林晓,竞赛得到第一名是真的,那张还没来得及挂的省级奖状也是真的。 下午她带着韩北去供销社买块肉,一跨进门槛就立刻被供销社经理认了出来 ,二话没说就把专门给自己留的五花肉让了出来。 她……在小范围内好像成为了“名人” “小婶……” 在韩北充满期盼的眼神中,林晓还是没能全部打扫完,打水洗干净手后进了屋。 韩北爬上椅子坐好,小小一个人儿乖巧得像是个娃娃似的。 “小玫,你也快来坐好。” 沈玫把装着酥肉的瓷碗放到桌上,急忙也爬上椅子坐好,眼睛黏在林晓的手上,舌头飞快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林晓从碗柜里端出两个小碗来。 碗里的蛋糕明显和供销社里粉红色的小蛋糕不一样,蛋糕胚松软,切面露出紫色果酱混合着新鲜水果的夹心。 雪白奶油塌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摸样,只有鲜红的糖渍樱桃从奶油里露出来,让空气里更平添了些酸甜气。 两个小娃娃已经迫不及待地吞起口水来。 空气里满是酸甜味,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令韩北鼻翼不停翕动,不知是什么味道却非常好闻。 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其实是淡奶油味,奶香中又掺杂了淡淡的黄油香。 “小玫,你端回去和奶奶一起吃。” 沈玫那碗要稍微多些,韩北看看放到自己面前的明显少了许多,立刻不高兴地撇起小嘴。 “谢谢婶子。” “怎么了?”林晓将小姑娘送出屋子关上门,折回来瞧见韩北还没动筷子:“不想吃?” “想吃。”他闷闷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 林晓把勺子拿起来递到他手里,笑着捏了下小家伙因为生气而嘟起的脸颊:“是不是觉得小婶给小玫的多,你的少?” 韩北点点头。 “碗柜里还有两碗,小婶专门给你留的。”林晓摸摸他长得有些遮住眼睛的刘海,心里想着等会儿找把剪刀修一修,手顺势在他脑袋上摸了圈。 小人儿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脑袋在林晓手里蹭了蹭:“我不是舍不得分给小玫,我……” “小婶知道。”林晓轻轻点了点韩北的鼻尖:“在我心里当然是我们家韩北最重要,谁都比不上。” “嗯嗯。”韩北眼睛一下就亮了,勺子使劲舀了一大块蛋糕举起来,心里那点醋意早就飞了:“小婶你吃!” 林晓象征性地吃了一小点。 剩下的韩北全塞进了嘴里,嘴边很快多出一圈奶油胡子,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只吃一块,剩下的给小叔和爷爷奶奶留着。” “还是我们小北有孝心。” 韩北被谭翠丽吓到那阵天天跟着他们夫妻睡,林晓才从韩煜口中了解到不少这孩子的过往。 韩煜的大哥跟大嫂结婚后一直住在女方娘家所在的省城,韩建军经常开玩笑说大儿子其实是入赘去了。 韩北出生后大哥大嫂每个月给娘家三十元钱,请岳母帮着照顾刚满一岁的韩北。 不过孩子外婆偏心自己的孙子,有点好吃好玩的都先紧着那边。 听韩煜说他去接孩子回来时,韩北穿得还是表兄的旧衣服,韩家这边寄过去的新衣服都穿在其他孩子身上。 要知道那会儿韩北才一岁半,这么小的人儿就已有了不被偏心的记忆。 只要一点点被单独记挂的欢喜,或许就是韩北证明自己被爱的证据。 所以韩家人平日里总会尽量满足孩子小小的撒娇要求。 林晓笑着温声叮嘱:“慢点吃,一会儿小婶给你做卤肉,盖在米饭上吃。” “我还能吃这么大一碗!” 林晓忙了半个月,韩北肚子就空落落了半个月,急忙就拍拍瘪下去的肚子高声保证。 “那吃完蛋糕你帮小婶打扫卫生消消食,晚上还能多吃半碗饭。” “好!”脆生生的回答和钥匙开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晓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韩北也赶紧放下勺子,朝她伸出手臂。 门锁咔哒一声脆响,门被缓缓推开。 韩煜两手都提着帆布包,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歪戴的帽檐下翘出几根,眉头微不可闻地挑动了下。 “小北偷吃什么呢?嘴都没擦干净。”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圈嘴边,才朝韩煜伸出手要抱。 “下学期就要读大班的大孩子,怎么还天天要抱?” 话是这么说,韩煜放下行李就将孩子抱了过来,用下巴的短胡茬逗得韩北咯咯直笑。 林晓把扔在地上的帆布包提起来,放到椅子上。 “什么味这么香?” 闹腾了一会儿,韩煜很快也注意到了空气里香甜的味道。 “蛋糕。”林晓自然地接过话,语气里还带了丝笑意:“小北还给你留了块蛋糕。” “小叔吃蛋糕。”韩北抱紧韩煜脖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话:“少吃点蛋糕,晚饭小婶要给你炒回锅肉。”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见的。” 叔侄俩亲热了没多会,韩北就嫌弃地皱起小鼻子:“小叔好臭,好臭”说着身体就使劲往后仰,满身都是嫌弃。 “臭小子。” 林晓把人接过去,他趁机地拍了韩北的屁股。 “先坐下吃点蛋糕垫垫肚子再去洗澡。” 韩煜一进屋林晓就问到了馊臭味,估摸着七八天都没正儿八经洗过澡,好在脸看着还没有那么花。 韩煜掀起衣领闻了闻自己的气味,不由也干笑两声。 “小北先吃,我去洗澡。” 等韩煜洗完澡回来,韩北已经吃完蛋糕,正蹲在墙角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的滋味。 “任务还顺利吧?” 林晓把脏衣服接过来扔进盆里,刚才已经兑了半盆肥皂水,泡上两个小时那些带泥的衣裳才洗得干净。 “还行。”韩煜冲林晓眨了眨眼。 屋门开着,隔壁老沈正跟沈明军吹嘘着这次任务在山林中遇到的凶险,显然不是两口子聊天的时间。 “纸包先收着。”韩煜朝帆布包抬了抬下巴:“前天我还去了趟凌波市,顺道带了些特产回来。” “一会儿你吃完饭去交通局那边叫爸妈过来吃饭。” “好。牛皮纸包着的是给你的布料,夏天到了,你看着做两条裙子穿穿。” 林晓应着,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两人很平常很普通的对话,有人念着,有人挂着……就是她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林晓从包里拿出布料放到五斗柜里, 里边已经有好几匹颜色鲜艳的棉布,估摸着够林晓做上四五条裙子。 “过两天铺水管的工程队就该改到我们楼,单位已经批了我们两家水管的指标,明天我就和老沈去后勤部填写申请。” “成, 钱在抽屉里, 你自己拿。” 指标有了, 可管子要自家出钱购买, 具体出多少钱还得后勤那边核算后和老沈家平摊。 “单位给了我们三天的假……”蛋糕刚送入嘴里, 韩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接着才笑道:“陈俊峰和罗晴决定正好趁休息这两天订婚, 两个大忙人连订婚都是临时起意。” 说话时眼神飞快在林晓脸上掠过,随即垂下眼眸,将蛋糕咽下。 林晓正背对着在整理布匹,闻言只是轻笑了声。 “红棉姨不知道得多高兴。” “可不是。” “小韩。” 忽然, 隔壁老沈擦着还没干的头发走到门口,一只手忙着往皮带里塞衬衣下摆。 “你这是要上哪去?” “上我小舅子家吃饭, 一会儿你给家蜂窝煤灶里换块煤球,灶泡了水得多烧会才不起烟。” “好。” 韩煜点头,挖起一大块蛋糕送入嘴里。 老沈猛地又想起爱人交代的事, 忙问:“小林,你这蛋糕是在省城哪个国营商场买的?你秀兰婶子想托人再给小玫带个回来。” “得碰运气。”林晓回得极其自然,似乎想了想才继续答到:“我听售货员说,这种蛋糕是国营宾馆为了迎接外宾的练习作品, 我那天是运气好才碰上了。” “那我得赶紧回去跟你婶子说, 蛋糕还是留给小玫吃。” 周秀兰想着弟弟家的几个孩子肯定没机会吃省城的蛋糕,特意留了大半带去,委屈得孙女这会儿还在抹眼泪。 “得尽快吃, 不然吃了得坏肚子。” “你放心,能留到明天才奇怪呢!”老沈笑着挥了挥毛巾。 很快,隔壁果然传来了沈玫高兴的欢呼声和周秀兰叮嘱慢点吃的声音。 “还是我们小韩北好,特意给小叔留了蛋糕。”韩煜挑起眉,那股子最近很少见的懒散劲儿又重现脸上:“就是可惜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吃不着了。”说着还特意放慢动作,让韩北看清楚最后一块送进嘴里的样子。 韩北摆弄着木头弹弓,嘴角向下撇撇,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小婶会做,肯定比买的更好吃。” “你怎么知道她会做?”韩煜颇有兴趣地追问。 韩北扭过小脸,用屁股对着韩煜,很肯定地说:“小婶什么都会做!” “我当咱们林大厨已经研发出制作方法来了呢!感情只是唬人。” “去你的。”林晓笑骂一句,扬了扬手里的刷子:“再给人逗哭了你自己哄。” 韩煜嘿嘿笑了两声,余光忽然扫到餐桌上那个崭新闪亮的两层蒸锅。 “锅哪来的?这么厚的不锈钢!” “这次省后勤比赛第一名的奖品。”林晓听着动作没停,把搓衣板放入盆里浇上肥皂水:“这不奖状都没功夫贴,一会儿我熬点浆糊贴墙上。” “说说你比赛的事吧?” 红日幼儿园取得第一名成绩的消息他刚到县委就听赵爱国说了,大家都恭喜他找了个非常能干的对象。 韩煜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赶紧端了小板凳坐到林晓身边。 “别说,你的手艺不拿奖我才奇怪。”椅子往后一仰,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咱们县文教局早该给你发个巧手模范的奖状。” 林晓笑着横他一眼:“这话出门可就别说了,我哪担得起模范这个称号。” “我爱人还是谦虚。”他回着,放下翘着的腿:“快说说,你比赛的时候慌不慌?” 刷刷刷—— 刷子一下一下地用力刷着,林晓随便挑些竞赛的事讲给韩煜听,末了才忽然想起:“不过,竞赛结束之后倒是发生了一件事。” “有男同志问你结没结婚?” “没个正行。”林晓拿起刷子,往他脚边甩出串肥皂水:“再胡说八道我就不说了。” “我错了。”韩煜挑挑眉,讨好地笑笑,态度十分殷勤地从林晓手里拿过刷子:“我洗衣服,你慢慢说。” 林晓也由着他,用毛巾擦了擦手。 “就是省委机关幼儿园的朱园长。县委武装部应该和省委有联动工作吧?” 韩煜点点头。 各个县的民兵训练大多都由省委武装部组织,算是县武装部的直系上级单位。 “朱园长想挖我过去工作,后勤主管。” 韩煜刷得有些用力,似乎没听见林晓说了什么,“嗯?”了声往前凑了凑:“朱园长挖你什么?” “挖我过去担任后勤主管,听说还给分房子。”林晓提高声音,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干部编制,还能给家属安排工作。” 韩煜的动作停了,好半晌才直起腰,眼底那一抹凝结了瞬间的光随着他抬头看来又变成漫不经心。 “这是好事,说不定我还能沾你的光进城呢!” “可惜你的美梦注定要落空。”林晓拍拍他肩膀,杵着膝盖站起来:“我已经拒绝了,我说我刚结婚……坚决不能新婚就分居。” 林晓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早上买菜讲价,因为菜价不合适所以没买,这么简单。 韩煜静静抬头看去。 舀水洗干净了手后,林晓又拉开五斗柜抽屉,从里边挑选出一匹颜色稍微深些的布。 “小北你来。” 她拿着那匹布在韩北身上比划着,笑着说起能做几身衣服的打算,仿佛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只不过是随口提起而已。 阳光下,她细腻却并不白皙的脸熠熠生辉,头发因为忙了大半天,额前散落了少许碎发。 这个比他小了八岁的爱人,浑身上下都在说她确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越是不在意,韩煜心里却越觉得不是滋味:“那可是省城幼儿园的干部编制,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大可以先去 ,我一定想办法去找你!” “都拒绝了。”林晓把布又重新卷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韩煜,你是不是打定注意等我前脚走,后脚就没人管你了?” “可不敢这么说!我这人死脑筋,一旦认准了谁一辈子都不会变心。” “那你……” “呜呜呜——”突如其来的哭声瞬间打断了夫妻俩的谈话,韩北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林晓手背上,眼睛像蓄满水的泉眼。 “小婶,你不要走,我不想你走。”小手死死攥着林晓衣角,瘪下去的嘴角憋着小声抽噎。 “我没说要走啊!”林晓赶紧把小家伙抱到腿上,用拇指轻抹去他脸颊的泪:“小婶不是拒绝了吗!我还要给我们小北做蛋糕吃,哪都不能去。” 死死攥成拳头的手松了,抽噎声渐渐收成吸鼻涕的声音:“我要永远和小婶住,永远不分开。” 悄悄伸出的手努力将林晓的手掰开,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浓浓的鼻音和勾得很紧的手指,无不都在期盼着一个承诺。 林晓笑笑,轻轻摇晃手指,像是完成了一个庄重的仪式。 “下周我就想吃蛋糕,还要有很多樱桃的蛋糕。” “好,下周小婶就给你做。” 一句话完,韩北才高兴地扑进林晓怀里,小短腿高兴地摇晃起来。 “看到了吧?”林晓转头过来,眯起眼抬了抬下巴:“我舍不得离开小北……当然也舍不得你。” “舍不得,小婶舍不得我们。”韩北晃悠着小短腿学舌。 “我也舍不得。”韩煜抿了抿唇,继续低下头刷洗衣服:“不过下次可不能再拒绝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有其他顾虑。”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似的。 “我……”林晓张了张嘴。 韩煜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会好好干,我们不仅是夫妻,也要成为对方最坚强的后盾,一起进步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林晓听懂了,目光落在门外的灶台上,手下意识地轻拍着韩北后背。 “知道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回应。 衣服刷洗好了,韩煜把盆端起来,打算去水房透洗。 林晓忽然指着灶台上的篮子:“顺便把菜洗了,咱们晚上吃回锅肉。” “还真是回锅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方才那一点刚升起的沉重瞬间就被这寻常的笑容冲得干干净净,暖意很快又融进了这间洒满夕阳的小屋里。 *** 县委武装部办公室。 九月才刚到,早上太阳还烈着,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却已透出些秋天的凉气。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弥漫着机油和香烟的气味,老沈用毛巾小心擦拭着眼镜,目光不时落在专注写着什么的韩煜。 “小韩最近几个月是怎么了?”老沈问坐在对面办公桌的老刘。 老刘从一堆枪械零件中抬起头,沾满机油的手指冲老沈勾了勾:“给我来根儿。” 分明就是冲着老沈别在耳朵后的前门香烟而去。 “做你的大头梦。”老沈取下香烟,爱惜地从鼻尖划过:“我就这一只大前门,得留着闻味。” “德性。”老刘继续埋头摆弄零件,嗓门洪亮:“还不是人小韩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要是那天我在,这烟就是我的了!” “最近小韩奇怪得很。”老沈满足地深吸口气:“以前去省城开会这种耍嘴皮子的工作能推就推,最近这半年他比谁都积极参加。” 省城开会碰上表扬那就是露脸的好机会,可大多时候都是挨骂的苦差事,以前都是部里抽签决定谁去。 这半年倒好,每回都是韩煜主动请缨。 一回两回的看不出什么,时间久了大家都有些奇怪,猜着是不是刚结婚的小两口有矛盾,韩煜这是“躲”出去了。 “我哪知道。”老刘刚说完,忽然一阵冷风灌进了嘴里,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武装部部长甘弘扬胳膊下夹着个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小陈呢?” 甘弘扬扫了圈办公室, 问起没在办公室的陈俊峰。 “去棉纺厂搞防火演习。”老沈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全靠声音判断出是部长,回答着人已经站了起来。 韩煜却好像完全没听见,只低头继续写着什么。 一向话多的人忽然不说话, 这让甘弘扬奇怪之余不禁好奇起来, 取下帽子随手放到桌上就走了过去一看究竟。 韩煜正在填写一份表格, 看着好像是武装部今年的生活配给表。 “……” 看了会发现韩煜是真专注到工作里了, 于是又清清嗓子, 大手拍了下他肩膀。 “刚去县里开了个会。”语调比平时工作还要稍微正式些:“上面给了个任务, 关于加强全民国防教育的总结报告, 要求我们武装部整理成一份材料上交。” 说着,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份红头文字的文件,在三人面前晃了晃:“这次的材料不像以往,要求咱们必须结合实际, 不能光是空话,得有深度又要能让咱们在省委那反应出实际成绩。” “……”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只能听见加重的呼吸声。 “大老粗”老刘最怕动笔杆子的工作, 此时恨不得能将脑袋钻办公桌抽屉里。 这种写报告的工作在武装部那就是正儿八经狗都嫌的任务。 完成得好是领导指挥工作有力,完成的差了那就全是笔杆子的责任,更别提其中要跑多少基层才能得出具体数据。 有那功夫, 老刘宁愿再去山里训练几个月。 平日里这种工作一般都是老沈干,甘弘扬自然将目光转向了那边:“老沈……” 可见他他坚定摇头,往上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部长,我手头还有今年征兵的政审材料, 您也知道我得审多少资料……我有心也无力!” 征兵可是武装部每年工作的重中之重, 甘弘扬自然明白哪边更重要。 “我自己来吧!” 就在甘弘扬咬咬牙决定自己上场时,韩煜忽然放下钢笔站了起来:“我来吧。” “……” 甘弘扬明显愣住了,上下打量韩煜:“你……你要试?” “我想试试。”韩煜伸手拿住文件, 低头仔细从第一页扫了过去:“全县的国防教育核心是民兵工作和全民国防动员,这两块工作一直都是我负责,提炼总结我拿手,到时候你帮我把把关就成。” 甘弘扬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重新打量面前的青年。 以往提起上报材料,这小子嘴角讥诮的笑分分钟都挂在脸上让你看,今天竟然会主动揽下烫手山芋,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由你负责也好……好好表现。” 甘弘扬使劲拍了下韩煜肩膀,只说了半句意味深长的话,嘴角笑意慢慢漾开来。 县委领导班子里有人平时没少抓着这点抨击韩煜只一味冲锋在前,不适合领导他人。 他太清楚,这栋楼里笔杆子也得硬才能在会议桌上与那些会耍嘴皮子的人交锋,再大的功最终都要凝成白纸黑字才算数。 韩煜肯攥住手里的笔,就不只是忽然想通,而是终于踩进了这条河。 “保证完成任务。”韩煜说。 老沈到底是老油条,短暂惊讶下迅速明白了甘弘扬话里的意思,深深看了眼韩煜后笑着转移了视线。 那只大前门香烟再次鼻尖下划过,重新夹到了耳朵后。 “不对头……小韩不对头。”老刘惊讶得张着嘴,眼神里分明是难以置信:“老沈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甘弘扬转身爆呵,嗓门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洪亮:“老子说过多少遍办公室不能摸枪,你瞅瞅你办公桌上的油!” 老刘缩了缩脖子,忙不迭把零件一股脑地往抽屉里扫。 甘弘扬骂着骂着又不由笑了起来,大手一挥:“档案室的钥匙我直找老徐给你要来,需要什么材料自己去找,部里再给配辆车方便调研。” “谢谢部长。”韩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平时那副懒散样子。 任务就这这么定了下来。 完成手头的工作后,韩煜去档案室找了许多满是霉味的旧档案回来,办公桌堆得和小山一样高。 平时临近下班时间就嚷嚷要去接媳妇的人,今天像座沉默的山,默默开始翻看那堆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完的资料。 陈俊峰临下班前给他泡了杯浓茶放桌上。 “嫂子那边我去说一声,今晚你估摸着得加好一会儿班。” “谢了!”韩煜头也没抬。 “你小子努努力这周就写完,下个月我结婚你要是说没空来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自从婚期定下来后,陈俊峰忽然一下子就理解了韩煜。 如今自己也要成家,结婚前翻看存下的工资才晓得,想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就得时刻把皮绷紧。 韩煜翘起唇角,随意挥了挥手。 阳光一点点偏移,从金色缓缓变成橘色,最后慢慢暗淡下去。 直至……办公室里只剩办公桌上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那句省城的干部编制以及更好的条件像一面镜子,韩煜从镜子里瞧见了他内心底一直不愿深想的差距。 外人都觉他才是条件更好那个,可韩煜通过这次竞赛很清晰地认识到妻子值得往更好的平台走。 想要夫妻一同前进,他就不能安于眼下。 想要成为爱人的后盾,就得先让自己锤炼得更高更坚固。 那一夜,林晓半梦半醒之间摸了好几次枕头。 一直到天明,身旁的人都没回来。 从那天起,韩煜忙碌了起来,哪怕回家公文包里也塞满了材料。 林晓和韩北在家里走路都不敢用力,生怕打扰他的工作。 如此忙忙碌碌半个多月,报告总算交了上去。 材料交上去,先在县委领导班子会议内部引起了震动和讨论,县委书记丁海涛用一句话作为了最终意见点评。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报告很快送往省委,两三天省委那边就给了批示。 批示中明确表示材料扎实,从基层出发,具有普遍指导意义,随后更是表示已将报告呈报上省军区政治部。 韩煜的名字算是彻底在省委内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随着秋意渐浓,也迎来了陈俊峰的婚礼。 他们选了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举办婚礼,说是曾红棉特意翻遍万年历,从中找出的难得好日子。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天乌糟糟的,空气里有股子土腥味一直挥散不去。 “罗晴让我去隔壁帮着规整东西,一会儿小北醒了你给孩子洗洗脸。” 陈俊峰和罗晴的新房就在一楼空着的两间屋子之一,就在走廊另一头的尽头。 听罗晴说是韩煜帮着走人情,才赶在他们结婚前两天批下来的新房,刷墙忙活了两天,昨天晚上才有时间把家具搬进屋里。 门开着,屋里还有股新刷的石灰水味,罗晴挽起的头发上别了朵红花,满脸喜意。 “林老师,快进来快进来。” “俊峰一直叫我嫂子,你也跟着叫我嫂子就行。”林晓挽着袖子,把带来的干净毛巾盖到头上:“韩煜和陈俊峰跟亲兄弟差不多,咱们都是一家人。” “成啊!”罗晴笑着,又唤了声:“嫂子” 房子和林晓家差不多,就是少了个隔间,所以面积上少了三分之一左右。 墙面雪白,贴了好几张喜字。 “嫂子帮我把被子往箱子里装,放在外边碍事……妈你怎么来了?” 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忽然出现在门口。嘴唇抿得很紧,目光扫过屋里喜庆的摆设,却没有半点喜意。 “罗晴。”赵玉洁冷声开口,听着有种在发号施令的语气:“今天你爸和我都有工作安排,下午酒席就不去了,早上有时间就来看看你这边的安置情况。” “好的。”罗晴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两个字。 母女俩的对话更像上级跟下属之间交接工作,罗晴的表情甚至有些木讷。 屋里多出来的林晓,赵玉洁只是匆匆扫过,连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就匆匆移开。 林晓也就站着没有主动出声招呼。 “既然是你不顾我们反对非要跟他结婚,往后日子好坏都是你的选择。”赵玉洁的目光落到门口从交通局家属院搬来的旧桌子上:“日子难过了也别回娘家哭诉。” “好。”罗晴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伤心:“我和陈俊峰会好好过日子,不会再麻烦你们。” “哼!”赵玉洁冷很一声,语气更冷了些:“你亲爸去得早,我没把你留在郭家,又让你跟着我去了你爸现在这个家,你倒好……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日子。” 这话太重了……在女儿新婚第一天就说她将来过得是苦日子。 林晓这个外人听着都不由皱眉,更何况对罗晴来说。 可罗晴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直直望着亲妈:“是不是苦日子我说了算,你没事的话就回去过你的好日子!” “你……你怎么说话的!”赵玉洁急了,指着罗晴半晌都再没说出下半句话来。 可罗晴却有很多话想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你女儿了,我考上医学院你说丫头读那么多书没用,罗叔叔也说钱要留给弟弟妹妹读书,所以我读书的钱是姑父出的,我考上了省城的医院,你倒好,非搅黄了我工作才高兴,这会儿我结婚了你还想来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没门!” 赵玉洁忽然扬起手,林晓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罗晴忽然把脸凑了上去。 “你打!正好打完这一巴掌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林晓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赵玉洁举起的手放也不是, 打也不是,一时间僵在了那儿。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好!” 最后,她望着眼神决绝的女儿,往五斗柜上丢下个红包。 “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脚步声远去, 很快便看见街角处有辆吉普车发动, 冒着突突黑烟开远了。 “你……”林晓刚刚开口。 罗晴笑了笑:“没事, 嫂子别放心上。”缓缓从五斗柜上拿起那个红包, 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你看, 亲妈送女儿的结婚红包, 二十元!” “留着买几只鸡补补, 我家有干菌子,炖鸡汤正适合。” 噗嗤一声,罗晴忽然笑出了声,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肩膀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扶住她胳膊, 把人带到还没铺床单的床上坐下:“刚还装得多绝情,怎么人走了倒哭起来。” “就算再坚强,也有没法承受的时候。”罗晴被林晓逗得要哭不笑, 一时间表情变得很是怪异。 “心里憋着事是难受,你说出来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心里痛快。”林晓拍拍她胳膊。 罗晴点了点头,缓缓开始说起来。 四年那年罗晴的生父去世, 母亲在第二年改嫁给了有干部编制的继父, 嫁进门就给她该姓了罗。 说起继父,外人都觉得是个老实人,其实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发现他偷看我洗澡……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眼神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继父竟然越发大胆起来,甚至好几次都想趁着赵玉洁没在家进她屋子,好在当时罗晴有所警觉反锁了屋门,没让他得逞。 考上医学院后她立即选择搬进学校住宿舍,才终于摆脱了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恐惧。 “你以为这些事我妈不知道?她其实早知道!”罗晴提起往事就咬牙切齿:“她还怪我不该穿裙子,说我穿裙子本来就是想勾引男人,你说这是一个亲妈该说的话?” 罗晴要和陈俊峰结婚的消息一传回家里,继父首先就不同意,还商量着要让罗晴跟有小儿麻痹的继哥结婚。 后来罗晴直接在继父家掀了桌子,态度坚决的表明要是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把继父偷看她洗澡的事报告给县革委会。 如此豁出去了,才勉强让母亲表态不找陈俊峰要彩礼。 今天继父不来参加婚礼,还不是怕罗晴跟陈俊峰说过那些不光彩的事,他哪还敢有胆子来。 所以两人订婚匆忙,结婚更没有娘家长辈操持。 “说出来确实痛快多了!” 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但听上去确实轻快了不少。 林晓作为一个穿越者,见过太多类似得新闻,甚至孤儿院也出现过领养出去的孩子被养父性侵的恶性事件。 她没有太多惊诧,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觉得……”林晓拍拍罗晴的手背,目光落到屋门口:“不管你妈知不知道你继父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她要背的债,你别忘记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回那个家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以后是你跟陈俊峰过日子,锅里要炒什么菜是你说了算,不能沾了一点点脏东西你就直接把锅掀了吧?” 简单的三个字是林晓对继父的绝对定义,听得罗晴浑身一颤,有种脓包被戳破了的爽快感。 “现在,掌锅的人是你。”林晓笑了笑:“任何人都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那些脏东西更没资格再进你锅里。” “你说陈俊峰会跟我妈一样吗?他会……” “他敢!”林晓重新整理散开的毛巾,拿起掉落在脚边的鸡毛掸子:“他要是敢因为这个嫌弃你,能结就能离,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 罗晴呆呆地看着林晓,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她一直以为林晓是那种温柔又好说话的传统女性,没想到骨子里竟然如此洒脱清醒。 “行了,别哭了。”林晓从柜子上拿起还没来得及挂的镜子:“看看你这脸,一会儿还得去交通局家属院敬酒,别让红棉姨看了担心。” 罗晴用力地抹了把脸:“我洗个脸再来,一会儿用红纸抿一抿嘴唇就行。” “厚棉被塞哪个木箱?” 因为没有母亲操持,所以罗晴的嫁妆全是供销社买的机器被面,林晓折被子空隙不由又想到了自己压在箱底的牡丹背面。 “随便。”罗晴的声音远远传来。 婚礼的酒席就摆在陈家门口的地坝上,曾红棉恨不得让整个家属院都晓得陈俊峰终于解决了人生大事,喜字都贴到了家属院大门口, 一大早地坝上几口大灶就开始热气腾腾,交通局食堂大师傅忙得脚不沾地,不停穿梭在几口大灶之间。 韩煜穿着身旧常服,给韩北洗完脸就被陈俊峰拉来帮忙迎客。 随着开席时间临近,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多是交通局的老邻居们和县委几家关系好的同事。 陈怀民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停地朝着说吉祥话的宾客递烟,嗓门大得老远都能听见。 老沈和老刘凑到一堆,几颗花生米就着茶水一下肚,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武装部以后可没光棍让咱们取笑了。”老刘抿口茶,把茶水喝出了酒的感觉,还咂咂嘴:“看这架势,小陈是把家庭都掏了出来。” 老沈还没搭腔,倒是与他们同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现在这光景,能风光红火一趟不容易,谁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不是,我家……” 话题不知怎么的慢慢滑向了生活杂事,或许是聊得上头,也或许是难得的热闹气氛。 旁边桌忽然站起来个韩煜认识的中年男同志,交通局专门管供销的孙科长。 “孙科长。” 韩煜招呼了声走过去,孙科长冲他点点头,而后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知足吧!咱们还能坐在这喝茶吃瓜子。” “孙叔得把话说敞亮啊!桌上都是自己人。”韩煜笑着拍拍孙科长后背:“怎么听着我们都成不知足的了!” “你小子没大没小。”孙科长笑骂了句,冲桌上几人招招手:“东边几个省前不久都遭了灾,粮食和棉花都紧张得很,副食品供应比咱们这可差远了。 ” “这么严重!”韩煜微微有些诧异:“怎么县武装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没传开自然有没传开的道理。”孙科长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挨批评,故意瞒着呗! 晓得归晓得,话却不能说明白,孙科长咳了两声,把话题往保障供应的问题上带。 “可不是。”戴眼镜的男同志越说越激动,喷着口水:“光喊口号,会隔三差五的开,生产任务根本跟不上,到头来还是我们工人担责任。”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过了,孙科长立刻警觉地咳嗽一声,往四周看了看。 “小刘,话可不能乱说,政治学习是大事,咱们不能抱怨。” 孙科长提醒众人,小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脸懊恼地拍拍嘴巴。 韩煜笑着拍拍小刘肩膀,打起了圆场:“咱们年轻缺少经验,还得得听孙叔的话,他可是老革命了!” “臭小子,别以为你结婚了孙叔就不敢揍你!” “要揍就现在揍,一会儿我爱人来了您可不能再出手,要不我这脸该往哪搁……” 一桌子人都跟着孙科长打趣起韩煜来,桌上立刻又热闹了起来。 很快,食堂大师傅和帮忙的家属开始往桌上端菜。 随着“开席”的嘹亮吆喝,酒席正式开始。 “……” 宾客散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罗晴一点都没有新娘子的害羞,早早就取了头花出来,帮着曾红棉几人收拾碗筷。 林晓往还没散去的其中一桌看去。 “婶子,我去叫他们散了,今晚可是俊峰和罗晴的新婚夜。” 林晓结婚有那么桌子喝酒的,到罗晴结婚,喝酒不散的还是那几个人。 老刘和老沈喝得脸红脖子粗,几乎只是机械性地往嘴巴里夹着菜。 这会儿桌上没有其他长辈,几人说起来话来就随意胡乱得多,老刘冲韩煜喷出口酒气,大掌往桌上一拍:“你怎么不喝?今天你又不是新郎。” “他回去还得给小北洗澡。”林晓笑盈盈地走了过去:“该散就散了,新娘子还在等着新郎呢。” “不喝了不喝了!”韩煜冲几人挥挥手,扯着老刘站起来:“都给我回去休息,说不定过几天就得出远门。” “出远门?” 本来迫不及待要去接罗晴回家的陈俊峰忽然停下步子,迅速听出了韩煜的话里有话。 韩煜牵着林晓的手,与他并排而走。 “刚才我专门去问了孙叔东边几个省受灾的情况……我预计情况比他说得严重,全省很快就会调集武装部进行救灾协调工作。” 孙科长听说的那个省份离江源县很远,但根据韩煜所学的地理知识来看,这次受灾的省份可能远比听说的要广。 这么大的灾情被瞒报,一旦瞒不住被爆出来,肯定要启动全国性的救灾行动。 “你想主动申请参加救灾任务?”陈俊峰问。 哪怕韩煜的猜测完全没错,首先出动的也是省委武装部,县委这边最多出几个人参与,接下来的征兵任务对他们来说才是大头。 “是。”韩煜回,握着林晓的手忽地收拢:“与其被动等着,还不如主动出击。” “那我肯定跟着你。”陈俊峰想也没想就说道。 罗晴与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坚定。 不管他们做什么决定,两人能做的只有将涌上来的恐慌压下,默默支持着各自爱人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九月底的天, 秋雨淅沥。 东部七个省受灾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清源县。 省军区发布动员令,征召一批有组织能力的预备役军官临时归队,组成一只救灾前线指挥部。 韩煜作为优秀的转业武装部干部,且主动申请的情况下, 自然在征召名单前列。 韩煜是在一个雨天背上行囊离开的家, 只几米远林晓就看不清丈夫远去的背影, 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而随之而来的, 便是物资供应的陡然紧张。 天还没亮透,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要么撑着伞, 要么披着蓑衣, 像一条僵硬的蛇在小雨中缓慢蠕动。 “我们家快半个月没开荤了,小玫要不是在幼儿园还能吃到点肉,这孩子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住,” 吴桂华小心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脸上没有半点即将再为母亲的喜悦,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物资优先运往灾区, 导致各个县都出现了物资短缺的情况,加上清源县今年本该丰收的秋收却因为连续下雨而大面积减产,短缺更为严重。 别说是吃上口肉, 韩煜上个月发了三十斤粮票,林晓只在供销社买到十五斤大米,就这还是刘芳专门留的份额。 今早听吴桂华说供销社又来了米,林晓也赶紧跟着来排队再买点。 “你怎么不让沈大哥来排队, 你预产期就是这个月吧?”林晓看着她艰难挪动的样子就心惊。 “你沈大哥去北边的供销社排队, 那边路难走。”吴桂华抚摸着肚子,愁眉不展。 林晓家就她和韩北,不时公婆还会送些粮食和菜肉过来, 哪像他们一家五口的吃食都得从供销社买。 从上周开始,家里就改成了吃两顿,要是今天再买不着粮食……明天就只能吃一顿了。 排在林晓后边的罗晴急忙将伞往前挪了些:“嫂子先从我家拿点粮食去吃,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罗晴早中都在医院吃,晚上偶尔不吃,家里的粮食基本没怎么动。 今天跟着来排队,也是帮林晓的忙。 “实在不行,只能麻烦你了。”吴桂华踮起脚尖往供销社里瞅:“这当口什么都缺,想给孩子弄点有营养的比什么都难。” 话刚说完,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供销社的门打开了,供销社经理板着脸冲排队的人群大声宣布:“今天有猪肉,不过只有半扇,每人限购二两……后面想买肉的都散了!” 队伍顿时一阵喧哗,队伍后头好几个人叹着气离开了队伍。 林晓三人排在前头,只要队伍不乱的话应该能买到。 “一会儿要是队伍乱了你别跟着挤,罗晴帮你买一份。”林晓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你可千万别跟着去挤,肚里的孩子要紧。” 看队伍后边那几个大娘根本没有离开打算,林晓觉着她们老实排队的希望很渺茫。 “林晓嫂子说得对。”罗晴赶紧说道。 随着最后一块门板被卸下,队伍后方忽然就有人疾步冲了过来,中间的人见状也迅速脱离队伍往前冲去。 林晓与罗晴对视一眼,把伞递给吴桂华,也埋头往里冲去。 “排队……排……”经理吆喝排队的声音被淹没,乌压压的人群奋力往供销社里挤去。 林晓抓着罗晴胳膊,有目的地往右边柜台挤去。 刘芳被调去帮忙卖肉,昨天晚上专门让许小梅和刘学军来送信,让林晓进屋就朝右边柜台去。 两人身形娇小,虽然力气赶不上男同志,但胜在灵活。 左钻一下右钻一下,很快就钻到了柜台第一排。 柜台后的肉已经切好,不管部位好坏,每块就是二两,要的话直接付钱拿肉换下一个。 刘芳抬头看了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身拿肉时手伸向了案台里边。 那是一块纯瘦肉,刘芳麻利地用草纸一包,递出来。 一块没什么油水的瘦肉,旁边的大娘赶紧躲开身子,刘芳顺势递给了林晓:“就这个了,要不要?” “要。”林晓接过肉往篮子里一丢,拿钱拿票。 罗晴得到块粘着肥油的五花肉,嫉妒得旁边的大娘当时就伸手去抢,林晓眼疾手快地先扔进了篮子里。 “终于能见到点油星了。” 买到肉的人不禁感慨,林晓两人却没有停留,急忙又挤到了卖粮食的柜台。 便宜的糙米和玉米面早早就被人抢完,林晓和罗晴只买到几斤大米,其中还掺杂了不少稻谷壳。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小腿肚子打抖,刚才在里边不知道被谁踹了几脚。 “这么点米……还是白米。”吴桂华看着罗晴篮子里那一点点肉和米,眼圈有点红。 林晓撑开伞挡住纷飞的雨丝:“我抢这点白米留着给小北吃,一会儿你来我家拿糙米,我家里还有些。” 吴桂华还是没能高兴多少。 眼瞅着她就要生了,做月子的鸡蛋和红糖还没着落,要是母亲吃不好没有奶水的话……肚里这个娃娃该怎么养活。 越想吴桂华就越是茫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念想般恐惧慢慢滋生。 “先回去说。”林晓语气寻常,跟罗晴一人一边扶着吴桂华往县委家属院走。 而沈明军的空手而归来让吴桂华差点崩溃,一个人坐在屋门口抹起了眼泪。 “嫂子。” 林晓听到哭声从屋门口探头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再次走出来时手里提了个竹篮子。 坐下前眼风向楼梯的方向轻飘飘扫过。 “给。” “什么……啊?”吴桂华掀开篮子上的布,呼吸瞬间都停了。 满满一篮子鸡蛋,随便数一数就有二十个,个头不算大,有些外壳上还粘着鸡屎。 林晓赶紧把布重新盖上,声音压低:“别愣着,赶快收好。” 吴桂华也顾不上问哪来的鸡蛋,急忙提起篮子进了屋,好一会儿才和满脸惊讶的周秀兰一起出来。 “小林,你这鸡蛋……” “婶子放心,我爸和我婆婆送来的,加上一些我攒的……”迎着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林晓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 鸡蛋的来源林晓没说一句假话,不过她和韩北吃的鸡蛋都来自空间厨房里的鸡蛋,叶文澜送来的鸡蛋自然而然就积攒了下来。 说到空间厨房里的鸡棚,那五只鸡都开始下蛋,林晓每天至少能收获五到十个鸡蛋。 自己吃不完,就找了借口往娘家和婆家送,眼下空间里还有上百个鸡蛋没吃。 “我还留了十个给韩北补充营养,再来可真没了!”林晓笑笑,目光缓缓落到地坝上那片被挖开还没来得及填起来的水泥地。 水管是铺设好了,可因为下雨和救灾,负责铺管道的职工都被借调去了其他地方工作,挖开的土都没来得及还原。 水泥被挖开后,露出底下红褐色的泥土,被雨淋成了一滩稀泥。 “婶子该怎么感谢你啊!”周秀兰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鸡蛋还没开始吃就愁以后要怎么还:“等灾年过去了,婶子一定好好还你这份恩情。” “婶子别客气,先紧着桂华嫂子要紧。”林晓摆手,仍然看着那个方向。 “看什么呢?” 婆媳俩终于注意到了林晓的视线,不由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婶子,你说咱们跟单位申请‘自救生产’的话,上头能同意吗?”林晓心里没底。 “你是想……” “那不就是现成的地,咱们可以趁机种些菜,等灾年过去了再还原。” 周秀兰眼睛一亮。 孙女每天回家她都会关心孩子吃得如何,而得到的消息大多是有菜有肉,几乎没受多少影响。 物资先保障幼儿园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园里有菜地。 那几块菜地让园里完全能弥补配给的不足,所以孩子们没有出现缺少食物的情况。 有地……眼下不就有地。 “我让老沈去问问。”周秀兰觉着林晓的想法非常好。 只要能种上快菜,没粮食那就多吃点菜,也不至于饿得人心慌慌。 “大姐。” “大姐。” 正说话间,雨中走来的两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许小梅和刘学军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你们怎么来了?” 刘学军背着背篓,许小梅把伞全部往哥哥那边移,导致自己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了。 林晓赶紧帮着背篓取下来,又找来两套干净的衣裳让他们换。 “林叔让我们给你送鸡蛋和肉来。” 周秀兰和吴桂华望向盖着稻草的背篓,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背篓里应该不止鸡蛋,腊肉的香气离这么远都能飘出来,没个几年的年头不会这么香。 她们算是相信林晓能攒下那么些鸡蛋了,就这满满一背篓里,不知又送了多少过来。 “我家里有吃的。” 前天林晓才送了鸡蛋和粮食回去,结果今天家里又送肉回来。 林国东生怕林晓给娘家送东西被婆家埋怨,得了点什么好东西都要往这边送。 “大姐……”许小梅喝了两口热水又换了干净衣服,人已经缓过劲来,忙抱住林晓胳膊撒娇:“你快看,林叔叔让我们带给你的。” 林晓笑着点点头,将上层的稻草小心取出来。 十个绿壳鸡蛋。 “有人看中了奶奶绣的手艺,用二十个鸡蛋换了一对枕套,说是给儿子结婚置办的彩礼。”许小梅絮絮叨叨地说着鸡蛋来源。 刘学军把韩北背起来,也跟着凑到了背篓前。 “大姐,还有腊肉!” 一条黑红油亮的腊肉,散发着浓郁的松柏香气,看就是熏制了很长时间的好东西。 “姑父下乡去收鸡蛋,专门找老乡换了两条腊肉过年,咱家那条还挂在屋檐下等过年吃。” 林晓看着这些在眼下显得格外珍贵的东西,鼻子有点发酸。 其实家里的情况真比林晓想得要好很多。 林国东心思活,听韩煜一提到受灾的事就决定提前囤粮,前几年攒的粮票用了大半,足够一家四口吃上大半年。 加上食品厂和供销社这两个单位的特殊性,家里还真没缺吃喝。 许小梅滴溜溜地转了圈眼珠子,凑近林晓:“奶奶说了,大姐比赛辛苦,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林晓忍不住笑了,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子感动瞬间就被妹妹挤眉弄眼的表情所冲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红日幼儿园。 园里情况虽然比个人是要好些, 但也仅仅只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没受灾之前幼儿园每天几乎都能看到点荤腥,最近半个月开始每隔一天采购指标里才有一餐的肉量。 孩子们觉得没什么改变,那是因为林晓从中动了些手脚,可最近几天林晓发现物资供应肉眼可见地收紧了许多。 指标里下发的肉票难以兑现, 鸡蛋更是直接从采购表里消失了。 赵秀兰坐在办公桌后, 指尖叩着搪瓷缸口的边沿, 带着自以为和煦的笑意扫过桌对面的林晓。 林晓恍惚想起了来幼儿园报道的第一天。 那时的笑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她说不上来, 却有种分明不同的感觉, 墙壁上奖状的油墨香还没散去, 眼神就已经变了味。 “最近的困难形势大家都应该清楚。”赵秀兰的声音很温和, 却带着穿透力:“最近整个县都物资紧张,有学生家长反应孩子吃不饱。” “……” 林晓放在膝盖上的手收拢握成拳,吃不饱……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孩子们吃不吃得饱,赵秀华这个园长会不清楚? “幼儿园是培养革命下一代的地方, 一定要带头贯彻勤俭的方针。”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位老师,最后落到林晓脸上:“特别咱们园年初还获得了省示范幼儿园的称号, 更是应该给全县幼儿园起到带头作用。” “……” 江燕萍和林丽娜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眼林晓,心里明镜儿似的,接下来要宣布的事肯定是冲着林晓而去。 果不其然, 接下来赵秀华宣布要举办一次“节约营养午餐”的公开活动。 活动还邀请几位幼儿园家长以及文教局参与。 一方面向全县展示幼儿园客服眼下困难的决心,另一方面则是要在极端艰苦条件下探索如何保障孩子身体所需营养。 不能用园里自己种的蔬菜,就用采购指标里一天的食材,做一顿午饭。 林晓听得心下不停冷笑。 所谓的一天食材指标, 无非就是昨天赵秀华亲自去供销站推回来的食材。 几个表皮发蔫的萝卜和土豆, 半袋子糙米黑面,以及两个泡得惨白惨白的猪肺。 感情是在这等着她…… 关系好的几个老师不禁替林晓不平起来,特别是赵秀华提及文教局宣传干事会亲临, 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糙米再多也做不出白米的味道来。 会议匆匆开完,江燕萍最先气得直跺脚。 “这不是摆明了难为人吗!就墙角那点菜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咱们自己种的菜为啥不能用!” 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这个会议不是征询大家的意见,而是通知,并且是已经跟文教局那边通过气的结果。 林晓看着她气愤地挥舞拳头,心里却异常平静。 “江姐,咱们当务之急是协助林老师,好好完成这次活动。”林丽娜淡淡地看了眼远处的园长办公室,看不出是笑还是怒:“要是搞砸肯定会坏了林老师的名声。” 她转过脸,眼睛里静得像是潭水:“我们这个园长……特别擅长让所有人都待在她认为该待的位置,你越亮,她的心就越闹腾,手里的‘砂纸’就越细。” 林晓看她一眼,咧嘴笑了笑:“这话出了厨房就别再提起,我心里有数。” 两人点点头。 九月份大班毕业,小班升成大班,小班新招收了四十五个孩子。 孩子一多,教师人数就得相应增加,文教局新调派一名教师与孙晓华共同管理小班,黄桂兰还是教大班。 听说,新老师跟赵秀华沾亲带故,人还没到园里就有不少关于新老师的传言。 赵秀华开始往园里塞自己人,无非是找了个“眼线”提醒大家别乱说。 林晓默默走到墙角,将沾满泥巴的萝卜白菜搬到操作台上。 “猪肺怎么弄?” 萝卜白菜还好处理,让江燕萍为难的是盆里泡着的猪肺。 这东西处理不好一股子血腥味,哪家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没人会想着吃猪肺。 “我来处理。”林晓提起连着肺管子的猪肺,顺手抽出把菜刀:“你们先下班吧,我处理完就回去。” 好在园里安了水管,林晓直接将肺管子插到水龙头上,开水冲。 等两个猪肺变成白色,才切成小块泡到水里。 不管赵秀华是不是故意为难……文教局这次的宣传栏她上定了。 第二天,天空难得地从早上就晴朗起来。 活动室被临时改成了餐厅兼展示场地,几位被请来的家长代表面色奇怪地坐在桌旁,赵秀兰跟文教局的干事坐在正中。 透过活动室的窗户,能看到两口临时搭建的灶台前有几道身影在忙碌着。 家长们窃窃私语。 “曾姐,你咋也来了?” 曾秀芹小心地瞥了眼跟宣传干事交谈正欢的赵秀华,扯着说话妇女的胳膊:“你家小三回家说吃不饱?” 说话的女同志姓方,与曾秀芹从小就认识,也是在好友极力推销下才托关系让小女儿进了红日幼儿园小班。 这不才刚进园一个多月就被请来参加什么展示会,到现在还一头雾水的没搞清什么状况。 听曾秀芹一问,急忙摆手:“我家小三可从来没说吃不饱,相反孩子经常念叨林老师做的饭菜好吃,嫌我和她奶做饭没滋没味。” 曾秀芹不禁皱眉。 她怎么听文教局的同事说是因为有不少家长反应孩子吃不饱,所以幼儿园才特意搞了个展示活动解除误会。 再仔细往家长代表中看了看,还真有几位家长面露疑虑地低声交谈着。 “怎么全是糙米,一点细粮都没有,就这么点菜怎么能让孩子们保证营养?” “咱们县再怎么紧张,都不应该饿着孩子们吧?” “糙米拉嗓子,和点白米多好。” 曾秀芹一直观察着赵秀兰的表情,只见她听着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竟开口把话接了过去:“几位家长先别急,林老师可是咱们省后勤比赛第一名,我们很期待林老师是怎么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发挥出艰苦卓绝的精神和创造性。” 哪怕隔着扇门,屋外几人还是听见了赵秀华说的话。 可林晓手下的动作根本没有丝毫停顿,先把猪肺切成厚片冷水下锅,另一口锅里则把泡了两小时的糙米沥干水分。 “江姐,和面的事交给你了,玉米糊糊我来调。” 大火沸腾,水面浮起许多灰褐色的浮沫,腥味扑鼻,甚至顺着门被风吹进了屋里。 有家长嫌弃地直皱眉。 林晓站在锅前,耐心地撇去浮沫,直至汤变得清亮才捞出猪肺,再用清水洗净。 等猪肺放凉的时间,林晓又把土豆切成了均匀细丝。 而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蜂窝炉灶上的两口大陶罐热气升腾,林晓把切成厚片的猪肺倒入开水中,再一次放入萝卜块。 “林老师,面你看和成这样成吗?” 林晓回头看了眼:“可以,我记得咱们还有些糖吧?撒两把白糖盖上布等发酵。” “好。” 剩下的半个猪肺,林晓全部切成了薄片。 剩下的一点猪油下锅烧化,下姜末爆香,再放入白菜帮子炒到微微有些焦黄,再舀两勺子瓦罐里的猪肺汤。 “大火。” 林丽娜急忙挑选了两块完全晒干的柴火塞入灶膛里,几分钟锅里就翻滚起来。 而林晓将切好的猪肺片均匀撒入锅里,最后只撒了两把盐和干菌子粉,再用中火慢慢炖。 另一口锅里玉米糊糊倒入锅里,就在众人都以为林晓打算烙饼时,却看见她竟然用锅铲铲起了一块块类似于锅巴的玉米面块。 玉米面锅巴铲起,锅里倒入开水,接着将洋芋丝过了遍水。 “可以蒸糙米糕了。” 江燕萍将发酵成一大盆的糙米倒入蒸笼,盖上锅盖。 咔——咔——咔咔—— 林晓将所有的玉米锅巴都掰成小块放到了灶台一边备用,最后猪肺炖白菜起锅后才一股脑倒入了盆里。 “开饭!” 随着林晓响亮的声音,十几个小班孩子在孙晓华带领下陆续进入了活动场地。 这也是赵秀华的特意安排。 大班孩子吃惯了幼儿园做的饭菜,在感情基础上就偏向林晓,难免会失去公正性。 而小班孩子们刚来一个月,好不好吃通过表情就可以判断。 午餐呈现在孩子们面前。 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猪肺炖萝卜,半碗猪肺烩白菜配一块金黄的玉米锅巴,还有凉拌土豆丝和一块糙米豆面糕。 有菜有肉,还有汤。 家长们的视线集中到了孩子身上,起初看到那碗乳白色的猪肺汤还犹豫,但带头的女孩子喝了口汤后,活动室里就只看到孩子们飞快咀嚼的小嘴。 曾秀芹放下心来,不由又关注了赵秀华的表情。 从最初的安静旁观到中间的嘴角放下,而后是慢慢僵硬下来,难以形容的复杂。 “猪肺补铁,萝卜通气。”林晓大大方方地站在家长们面前,开始介绍起这顿午餐:“糙米直接煮对孩子们来说比较难以下咽,所以我特意做成了米糕,既软化了糙米的口感,又能顶饱。” “荤素搭配,营养全面。”文教局干事主动出声点评:“林老师费心了。” 林晓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是将每一种拿出来都会被嫌弃的食材“化腐朽为神奇”,更兼顾了美味这个层面。 孩子们的嘴巴不会说谎,在场所以家长都很清楚这个道理。 文教局干事带头鼓掌,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相机快门声……定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活动在一种与预期完全相反的热烈气氛中结束, 文教局干事在活动结束后还专门给林晓拍了几张单人照。 没过几天,县城文教局前的公告栏里粘贴出了关于这次活动的手写画报。 接着林晓接到了一份看似升职的文件。 林晓晋升成为文教局后勤部主任,专门负责全县幼儿园营养餐制定以及营养保障。 但文件中也表示得很清楚,林晓不属于干部编制, 而是“以工代干” 林晓的工资和津贴以干部编制发放, 但人事关系仍然在工人序列。 而这个结果是文教局内部开会讨论的最终决定, 以赵秀华提出林晓资历不足为缘由, 从正式干部编制降成了以工代干。 真相还是曾秀芹找机会悄悄告诉了林晓, 话里话外甚至提醒她以后要小心跟赵秀华相处。 自此, 赵秀华的心思算是从暗处浮现到了明面上。 今年的天着实怪, 九月秋雨淅沥,刚入十一月天就冷了下去,连空气都变成了一把钝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救灾的先头部队两天前就返回了清源县, 林晓接到通知韩煜等人今天才能跟随大部队到家。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林晓才听到门口方向传来开门的动静。 泥土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抢先钻进了温暖的屋里。 屋里已经烧上了铁皮炉子, 还有股子饭菜的香味和特属于家的味道瞬间包围了韩煜。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回来了?”林晓的声音从隔间门口传来, 伴随着怀里韩北喊“小叔”的声音。 韩煜张开手臂。 林晓伸手拨开:“快去洗洗,这一身消毒水味,别给小北过了病气。”说着又转身回了里屋。 再出来时,韩北多披了件用许多碎布头子缝的棉斗篷。 “小北前两天又受了凉, 我寻思应该是屋里太冷, 所以昨天就把炉子生起来了。” 一边跟韩煜解释着,林晓一边把孩子放到沙发上。 “要是煤不够我明天再去拉点,炉子烧上就别熄了。” 韩煜把肩膀上磨得起毛的帆布挎包随手挂到门背后, 才去灶台倒了热水来洗脸。 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抱起韩北坐到桌边。 孩子精神头不错,也许是穿得太厚有些热,身子热烘烘的,额角上都出了层细密的汗珠。 韩煜把斗篷的帽子取下来:“小北怎么瞧着还胖了些?” 全国都因这次大范围的灾情节衣缩食,队伍经过之处所看到的都是挨饿的群众,大多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般蔫头耷脑。 “吃鸡蛋。”韩北举起肉乎乎的拳头挡在嘴前边,小声说道:“还有肉和鱼,我们还给你留了鱼。” 林晓往桌上端了几盘菜,其中果然有一碗鱼汤。 “前几天听我们幼儿园同事说仙女坡那边有鱼,我和学军小玫去碰了碰运气,还真摸到好几条鲤鱼。”林晓先舀了碗雪白的鱼汤放到韩煜面前。 “行啊!”韩煜单手端起碗,吹去表面飘浮的葱花:“明天我叫陈俊峰也去碰碰运气,鱼抓不着抓几条泥鳅也成。” 叩叩叩—— 一口热汤刚下肚,房门被叩响。 “老韩,我来借点面条。”是陈俊峰的声音,能听出来浓浓的难为情:“我家就剩凉水了。”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成。” 门推开,屋外是陈俊峰涨得通红的脸:“罗晴今天在医院值班,我本来想着煮点面条对付一口,没想到碗柜里什么都没有。” “别煮了,就在我家吃。” 听到陈俊峰来借面条的时候林晓已经从碗柜里又拿了套碗筷放到桌上。 “那怎么好意思。” “少说些废话。”韩煜瞅了陈俊峰一眼,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凳子:“你嫂子煮了鱼汤,凉了腥气。” 林晓把韩煜抱过去,坐到桌子对面。 “罗晴把家里的粮食都借给隔壁的沈叔家了,桂华嫂子生孩子受了大罪,这都一个多月了瞧着还是没恢复过来。” 十月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夜饭前,吴桂华忽然发动,被紧急送去医院生产。 听周秀兰说吴桂华这胎生产受了大罪,因为孩子胎位不正没有办法顺产,最后只能用上产钳才将孩子强硬拽了出来。。 吴桂华丢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活下来,以后恐怕再也不能怀孕生子。 而孩子脸颊留下个硬币大小的疤痕,至于产钳有没有对孩子的脑子造成影响,只能随着孩子成长才能看出来。 “儿子女儿?”韩煜问。 “女儿。”林晓叹了口气,特意叮嘱两人:“你们以后别在沈叔面前提起孩子脸上的疤,前天吴嫂子的娘家母亲来看孩子,非要把孩子送人,说是怕以后真是个傻的得拖累他们一辈子……哎!” 没生之前,吴桂华心里期盼着是个儿子,女儿一出生就遭了大难,全家人都只期望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刚满月的外孙女和女儿,娘家母亲更加不愿意女儿下半辈子泡在苦水里,所以想替女儿做那个坏人。 周秀兰和吴桂华夫妻肯定不会同意,甚至发誓哪怕孙女就是个傻的他们也愿意养着孩子一辈子。 “老沈也不是重男轻女的人。”陈俊峰接过韩煜舀的鱼汤,也不由地叹了口气:“就是那么小的娃娃,脑袋被大钳子……” 他一个大男人都说不下去,更何况是孩子亲人。 “先吃饭吧。”韩煜拍拍他的肩膀,拿起筷子:“等开春暖和了,我帮老沈联系个省城医院的大夫,帮着看看孩子情况。” 刚满月的婴儿,光通过肉眼哪看得出脑袋有没有受伤,只有去大医院检查才知道结果。 “那我明天跟嫂子说一说。”林晓赶紧说道。 只要孩子脑子没什么大碍,脸上那块疤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嫂子,这鱼汤……绝了!”陈俊峰喝了一大口鱼汤,热汤流下喉咙,仿佛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连毛孔都舒展开来:“我们在那边连做梦不敢想这口。” “还喝鱼汤,能吃上口热乎饭菜就不错了!”韩煜白了好友一眼。 林晓轻轻拍着韩北后背,孩子在两个男人的断断续续地聊天中已经逐渐睡了过去。 “嫂子,这次救灾组织工作老韩可是立了大功……肯定能得奖章。” “真没想到洪水竟然有那么大,房子看着好好的,进屋里一看,淤泥都到窗户边上了。” “老韩脑子转得快,领着咱们拆了门板和轮胎做成筏子,救了不少被困在山里的百姓,还有不少牲畜和粮种。” “人搜救完了,咱们还得通路,那十几天队伍所有人身上就没干过……” 大多时候是陈俊峰在说,韩煜听不下去他吹得太过,所以会时不时地纠正一下过于夸张的描述。 林晓安静地听着,看鱼汤喝完了,又去重新舀了碗热汤。 “那救灾的粮食送进去了吗?” “你们没有受伤吧?灾区里孩子们都能吃上些什么?” 林晓也会不时地问上两句。 救灾的事讲得差不多了,陈俊峰也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嫂子做的饭怎么吃都吃不够,这白菜帮子怎么炒的这么脆?我也得好好学学。” “冬天的白菜帮子有筋,费点功夫把那层老筋撕掉,自然就脆了。” 林晓说得轻描淡写,一句也没提这几个月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是怎么过的,也没提到赵秀华的有意刁难。 她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后在韩煜回来这天晚上端出不知温了多久的饭菜。 就连撕了老筋的白菜帮子似乎也在无声诉说着她沉默的支撑着这个家,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韩煜舒服地半靠在沙发上,炉子里传来的暖意终于将他体内的寒气与疲惫都化解得干干净净。 陈俊峰吃饱喝足,拿起棉帽子说要去接罗晴下夜班。 门一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几个月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咱们两边的爸妈都生怕饿着我,轮着送吃喝来。”林晓背对着韩煜,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收拾碗筷:“就是咱们睡觉那屋的窗户有点问题,外边刮大风屋里刮小风。” “白天光线好,我再看看什么原因。” 韩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开口询问幼儿园的事,她不说他就不问。 其实队伍先回县委报道时,韩煜在办公楼里遇到了丁海涛书记,已经从他那听说了前不久幼儿园做展示活动的的起因以及以工代干的来龙去脉。 他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准备洗碗的丝瓜瓤:“我来洗,你歇着吧。” 林晓站在他背后看着:“你是不是哪受伤了?”目光落到脖颈后露出的一片暗红色。 “被倒下的树干擦了下。”韩煜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小伤口,几天就好了。” “我看看。”林晓不相信,踮起脚尖翻开了衬衣领口,顿时被那片可怖的青紫惊得倒吸口凉气:“你叫这小伤口?” “真没事,不用管。” 伤口被冰凉指尖所碰触时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来。 “都结痂了才说没事。” 伤口虽然看着恐怖,但表面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确实已经不需要再管。 “小北这臭小子。” 两人目光相触,韩煜忽然低声笑骂了句,接着使劲握了握林晓的手腕松开。 林晓嗤笑出声。 “就算不能送回我爸妈那边去,也一定要给这臭小子重新打张床。” 门开了,韩煜边嘟囔着边端着碗筷去水槽里清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七五年的初春来得格外早, 秋天小雨没断,开春后倒是滴雨未落,连续一个月的暴晒将土地晒得都有些发白了。 红日幼儿园的菜园也因干旱导致蔬菜涨势不好,哪怕老师们每天两三遍水的浇着还是没多大作用。 “后边的河快干没了。” 林丽娜去了趟后院小河沟打水, 回来就忍不住跟林晓担忧起来。 自来水管眼下看着是没什么问题, 可要再继续干下去县城水库迟早也得告急, 到时候就不仅仅是物资短缺的问题。 “我看这天……”林晓放下手里的钢笔, 抬头往窗外天空看去:“不耐旱的菜咱们都先摘了, 耐旱的留着再看看情况。” 万里无云的蓝天下, 似乎连空气都灼人。 中午饭刚结束, 孩子们陆续午睡,林晓和江燕萍正在打扫厨房。 先是风里的气味变了,原本夹杂着草木香的风里忽然多了丝燃烧而产生的特殊气味,糊味越来越浓, 直至肉眼可见的烟雾飘了过来。 “你们看那边!” 顺着烟雾的方向抬头抬头看去,眼中所看到的景象立刻让林晓瞳孔猛缩, 惊得立刻站了起来。 西山山坳的方向,天空像是被浓墨泼过似的,滚滚浓烟正冲天而去, 不是工厂烟囱那种笔直的灰色烟雾,而是翻滚着的黑烟迅速弥漫开来。 烟雾中红色的火光若隐若现,片刻功夫林晓似乎都能感受到四散开来的热浪。 “快去找赵园长,咱们得赶紧组织孩子们撤离。” 那片着火的山与幼儿园就一条河之隔, 半山腰的火势一旦蔓延到山下, 随时都可能会烧到幼儿园来。 这冲天而起的火来势汹汹,而且风明显是朝幼儿园方向而来,干涸的河床根本起不到隔离带的作用。 必须尽快撤离。 林丽娜和江燕萍忙丢下碗筷, 冲出厨房朝园长办公室跑去,林晓则往孩子们的寝室跑去。 “黄老师,孙老师,快叫醒孩子们。” 寝室朝山那边没有开窗,浓烟还没飘进屋里,老师和孩子们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林晓拼命使劲推开寝室的木门,门砰地一声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响的同时也吓醒了早已入睡的孩子们。 有孩子惊恐地哇哇大哭起来。 浓烟被风吹得涌进了屋里,呛人的气味让张开嘴准备哭泣的孩子猛咳起来。 黄桂兰跑出屋外,往后一看,随即脸色大变。 “我去小班,别穿衣服了,叫醒孩子就走。”林晓推了把傻住的黄桂兰,脚步匆匆地又往小班寝室冲去:“孙老师,孙老师……” 火势比林晓预想的还要快,短短几分钟时间,浓烟似乎遮蔽了午后的阳光,笼罩在了幼儿园的天空上。 孩子们吓坏了,刺耳的哭声从两个寝室陆续爆发,小班的情况更为麻烦,孙晓华手忙脚乱地给孩子们穿鞋穿衣服。 远处,赵秀华也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园长,大火烧得太快了!”林晓挥舞着空气里的烟灰,喉咙里窜起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咱们得赶紧转移。” 赵秀华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反而平静地点了下头。 “隔着条河,火应该烧不到我们幼儿园。”赵秀华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平稳,神情中似乎还藏着些林晓觉得莫名的自信:“前年就烧过一次,最后火到河边自然而然就熄了。” “河水都见底了,怎么可能阻挡得住这么大的火势。” 林晓不管不顾地吼完忍着怒气平息呼吸,食指往屋后越发明显的火光指去:“河两边都是干草,只要被火苗一燎就着……咱们不能等着火自己停下。” 后院的柴棚和一排房子的屋顶都是木头,哪怕中间有个天然隔离带,也不该让这么多孩子跟着冒险。 “林晓同志!”赵秀华语气更加坚决:“我是红日幼儿园园长,我现在命令你迅速回到自己岗位上,你要做的是保护厨房的所有粮食,那些粮食都是国家财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 漫天飞舞的草木灰烬纷纷扬扬,不少都落到了屋顶和操场上。 林晓甚至能清晰听到对岸山林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和着孩子们的哭声,在赵秀华看来竟然还没有厨房里的粮食重要。 “赵园长,孩子们的安全重要还是那些粮食重要?”林晓觉得荒唐至极,声音忍不住提高了许多:“火一但烧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让我背着那些粮食跑。” 黄桂兰和孙晓华都站在门口,听到赵秀华的决定似乎也觉得不可置信,纷纷瞪圆了眼睛看向她。 “林晓,你在质疑组织的命令!”赵秀华冷着脸打断林晓,平静裂开条缝,露出里边的烦躁和某种看不懂的情绪:“孩子们重要,国家财产当然也重要,让孩子们先转移到教室里躲避,这就是我的决定!” “不行。” 就在这时,头发凌乱的黄桂兰忽然往前两步,带着斩钉截铁的愤怒:“火星子都飘到操场上了,你还让我们等……等什么?等死吗!” 她刚才专门跑去厨房后门去看了火势,橘红色的火苗顺着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下,要不了十分钟就能烧到河边。 一向以赵秀华马首是瞻的黄桂兰忽然爆发,那些话像是石头砸进了油锅,飞溅而起的油点子“烫伤了”所有老师的心。 大是大非面前,黄桂兰都明白什么才最重要,可赵秀华却不知怎么想的不肯下令。 “这么多孩子要转移,一旦转移的途中出现什么问题,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赵秀华大吼,脖颈青筋出现:“厨房的粮食也是国家财产,也不能有丝毫闪失。” 怕担责任……所有老师立刻听明白了赵秀华话里的意思。 “为了不担责任,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火烧过来不管吗?” “园长,黄老师说得对,咱们先转移孩子。” “万一孩子出了事,您不也得担责任吗!那可是几十条人命。” 在如此直观的生死威胁下,园里的教职工迅速团结起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立场。 赵秀华的表情越发阴沉,也许是没想到这么多人都会挑战她的权威,一时间连呵斥的话都没空隙开口。 林晓猛地抬手。 “大家听我说。” “……” “园长要留守就让她留下来保护粮食吧!老师们以班级为单位,大班三个老师,小班四个老师,立刻向县城中心转移。” “走!” 最后一个清晰有力的音节落下后,老师和保育员们迅速分成两拨,就连门卫大爷也小跑着去了小班教室。 有了主心骨后,赵秀华再吼些什么已无人在意。 丁海涛带着县委队伍冲进幼儿园大门时,正巧听见赵秀华尖锐的呵斥声飘了过来。 大门开着,操场上没有人,队伍有序地往后院厨房的方向移动。 随后而来的就是林晓那清脆有力的一个“走”字,成为了这段争吵最后的尾音。 混乱的场面因为她而找到了主心骨,大家开始有序地组织起撤退工作来。 “林老师说得对。”丁海涛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大手一挥:“帮助老师们转移孩子。”安排完任务才冷冷扫过脸色一片惨白的赵秀华。 “转移……转移危险。” 她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和筛糠一般,嘴唇一张一合,似是在做最后的辩解。 可呛人的烟尘在这时已至,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震天响的哭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小郑。”丁海涛迈开大步,对郑育民摆手:“转移的组织工作交给你,我带领其他同志去火灾现场灭火。” “是!”郑育民斯文的脸上一片沉静,回答声异常清晰。 接下来他站在两间寝室门口,嘶吼着说了转移安排。 “我们立刻向县一中进行转移。” “小刘,你先去一中告诉校长,立刻安排好接纳上百名孩子的教室,准备好被褥和热水。” “三岁以下的孩子由大人背着,不用带任何东西,迅速撤离。” 一道道命令像是给所有老人们安上了发条,大家开始按照郑育民的指挥有序离开。 “呜呜——小婶——呜呜。” 一片哭声中,林晓准确地听到了韩北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伴随着猛烈咳嗽,听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疼。 “黄老师,让孩子们手牵手撤离。” “好!” 黄桂兰把大班的孩子们分成两组,和新来的赵老师各自带了一组。 “黄老师你领头,我断后,林老师负责中间看着。” 这位新来的老师光看姓氏就知道跟赵秀华是亲戚,不过刚才争执时这姑娘愣是没帮腔一句,反而跟着她们几个老师抢先安排起转移。 “过来。” 帮助孩子们牵手的同时,林晓朝哭得嘶声裂肺的韩北招招手,一把将人单手抱了起来。 一进入林晓怀里,哭声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林晓脖颈不再说话。 队伍很快就移动出了幼儿园大门,林晓回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眼。 火龙肆虐,隐隐有快要越过河床的趋势。 四面八方都有人扛着工具冲进幼儿园,恍惚间听到有人大喊着要挖隔离带还是什么。 风送来灼热的空气。 队伍有序地转移到了县中学操场,各班清点人数,人一个没少,也没有孩子受伤。 等孩子们被安排进教室休息,郑育民找到了林晓。 “林老师,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郑育民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冷若寒霜:“我要和同志们回去参与灭火,还有……韩干事带领队伍第一时间已经去了火场。” 林晓心里咯噔一声。 那片火光中,韩煜不知道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与林晓几公里之隔的西山山脚, 才是真正一片炼狱场景。 热浪像一堵墙似的压来,火星纷飞,夹杂着树枝燃烧产生的爆裂声,压迫感十足。 韩煜带领的武装部小队就站在大火第一线, 每个人脸上都系了块打湿的毛巾, 但仍阻挡不了滚烫呛人的空气被吸进肺里。 每个人都神情凝重地望着前方, 被火烤干的汗水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痕迹。 “老韩,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镜早已模糊成一片, 老沈不停抬手擦去蒸腾而起的雾气, 才能勉强看清前方情况。 部长干弘扬前两天就去了省城公干, 眼下能指挥队伍的只有韩煜。 “老沈,你带二组去下风口挖隔离带,沿着河边挖最好,火一但蔓延过河就麻烦了。” “好!” 老沈得了命令, 急忙大声喊着二组二十人往县委后门边的河岸而去。 丁书记带领的其他几队负责上游方向,武装部五十人分成三队阻止火势蔓延到县委办公楼。 “一组二十人听令。”韩煜举起手臂高声呼唤:“一组负责清除隔离带前的杂草和扑打火头, 减缓火烧到隔离带的时间。” “一组听令,行动!” “三组清除河对岸的茅草,在县委围墙前设立二道防火带。” 韩煜的每一句安排都是嘶吼说完, 声音似乎压过了狂卷的火舌,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心里。 没有专业设备,想要扑灭山火,无异于对意志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韩煜安排完任务, 第一时间冲上了灭火前线。 麻袋抽打在火焰上,瞬间熄灭冒出团呛人白烟,可仅仅只是眨眼间便又死灰复燃, 火苗又重新窜了起来。 如此反复几次后,这片火总算没有再次复燃,可接下来冒出的白烟却成了更大的威胁。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根本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鼻涕。 “老韩,县委那边来人支援了!”陈俊峰大叫。 韩煜回头看了一眼迅速回头,郑育民带着几十个人正穿过河沟朝他们跑来,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刮过一阵疯狂,火势瞬间接着风扑了过来。 “往后撤离十米!”韩煜当机立断,大吼着往后褪去。 可就在同一时间,只顾着埋头冲的郑育民抢先到了眼前,前方已经不知燃烧多久的树枝忽然被风吹落,带着火星砸了下来。 韩煜只是凭借着下意识反应,伸手一把将燃烧中的树枝往旁推开,整条手臂瞬间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韩干事。”郑育民惊呼出声。 “走。”韩煜看都没看手臂受伤的情况,只是催促着郑育民等人往岩石后撤退。 “队伍迅速退到岩石后,这块巨大的岩石给了众人稍微喘一口气的机会,韩煜探头往前看去:“等风势减轻后继续扑火,给二组创造时间。” 郑育民赶紧递了军用水壶过去:“喝口水。”说着扭开盖子:“红日幼儿园的全体师生都已转移到安全地方,林老师安全。” “谢谢。”韩煜仰头喝下口水,不知道这句谢谢说的是林晓还是水壶。 右手臂的灼痛感异常强烈,伤口在高温下被汗水一刺激,像是无数根针刺向皮肉。 可此时他根本没时间检查手臂,眼看风势减弱立即大吼一声:“兄弟们,冲啊!” 一岸之隔的不仅仅只是县委办公大楼,还有大家的家人和亲人,不远处田地里刚播下的秧苗更是接下来一整年所有人生存的希望。 没有时间说豪言壮语,只是振臂一呼,众人也大喊着冲,再次冲进了火场。 火没能继续往山脚蔓延,反而在众人不要命的扑打下,韩煜竟还带领着队伍往山上前进了十几米。 而这并不是终结,就在众人以为胜利在望时,真正的考验来临。 火势在天亮前一度被压得看不到明火,只剩下零星忽明忽暗的火点和挥之不去的浓烟。 灭火队伍不要命的连续挥舞麻袋,体力早已透支,好些文职工作的同志早已累得虚脱,不管不顾地靠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上大口喘气。 所有人都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过去,韩煜把白天顺手挂在脖颈上的水壶递还给郑育民。 “你这脸得受几天罪。” 白皙的脸庞被火烤得通红,脸颊上还有被火燎伤的痕迹,估摸着还是轻微烫伤了。 郑育民一个正儿八经坐办公室的文职工作者,和他们这群皮糙肉厚的“大老粗”不一样,韩煜除头发被火燎了些,脸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要火扑灭了就什么都值得。”郑育民体力早已透支,连回答都是有气无力的:“总算保住了县城。” “你先带领……” 就在这时,异变忽然到来。 一阵从县城方向而来的风打着卷地刮了过来,所过之处火星瞬间燃烧了起来,猛地扑向山脚。 火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燃烧起来,很快便在众人身后形成了一堵火墙。 “不好!”韩煜一把拉起还摊在地上的郑育民:“往山上撤退,找岩石做掩体,队伍分开撤退。” 队伍瞬间四散奔逃,大家都往山上有岩石或者土堆的地方冲去,在大风中没人傻到冒着风扑火。 可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哼痛声,一颗大树倒在了地上,郑育民瞬间下半身被压在了树下。 韩煜拽了两下没拽动,低头一看才发现郑育民一条腿卡在了土缝与倒下的树干中间,经过刚才的拖拽小腿上已经鲜血淋淋。 很快郑育民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想都没想就甩开了韩煜的手:“你先撤离。” 韩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开始推那棵倒塌的大树:“陈俊峰,来帮忙。” 重新蔓延开来的热浪似乎已近在咫尺,最多十分钟就会抽干重新烧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我推树,你拉人。” “好!”陈俊峰的眼前已经被汗水模糊,只能模糊地看到那棵树好似有火星子冒出。 两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量,终于让树往前挪动了两寸,韩煜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细小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直接朝着山下滚去。 郑育民一直冷静地注视着,就在树枝断裂滚落的瞬间抽出腿,翻身往边上滚去。 “走。” 韩煜与陈俊峰再顾不得其他,架起郑育民往不远处的沟里连滚带爬地冲去。 片刻后,他们停留的地方被火焰吞噬。 三人瘫在沟里,浑身都像是散了架般疼痛,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刀刃上刮过。 陈俊峰喘匀了气,忙不迭检查郑育民小腿的伤势:“我先给你止血,可能还需要去医院缝针。” “我……我没事。”郑育民呛得满脸都是泪水,胡乱地往边上一指:“你快看看韩干事,那棵树……那棵树里有火星。” “我以为我看错了!”陈俊峰急忙去看韩煜,只一眼就倒吸了口凉气。 韩煜摊开的手掌中有许多透亮水泡,最严重的掌心处是熟肉般的腊白色,沾了灰尘的地方根本分不清是泥还是伤口。 韩煜额头上冷汗密布,已经疼得分不清双手到底是不是属于自己,灼痛感一寸寸蔓延,直至将整个右手手臂覆盖。 “好在脸没事。”韩煜靠在沟里,嘴唇发白地颤抖着笑了笑。 比起手上的伤势,令他更难受的是再次燃烧起来的火势,这意味着所有人拼命一整天都白费了。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同时,河对岸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县委后院围墙轰然倒塌,卡车和水罐车从废墟上开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的几位干部放下望远镜,指挥着车辆往河沟开过去。 县委书记丁海涛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省军区林副政委指着山里的方向,对丁海涛激动地表达着情绪:“这才是人民子弟兵的样子,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丁海涛早就认出了韩煜,心里一动立刻沉声报告:“这位同志是我们县武装部的干事,韩煜同志。” “你看见他刚才推树的样子了吧?” 丁海涛点头。 “危难关头为了救其他同志,愣是一声不吭,试问你我能不能做到……这样的同志才是国家需要的人才,是部队需要的人才。” 丁海涛心里咯噔一声,心中震动。 主管全军区干部调配的政委,竟然会如此大力夸奖韩煜,而这几句夸奖中所蕴含的能量……就不只是口头表扬那么简单了。 两天后,山火彻底被扑灭。 县委大礼堂在大火扑灭的第五天召开了总结表彰大会,由省军区林副政委亲自表彰。 同时都在表彰名单上的韩煜和林晓却没出现在礼堂。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副政委亲自带着奖章去了医院。 县医院的病房里,老式的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没完全散去的山火味。 林晓将窗户全部推开,又打了水来重新将水泥地拖了一遍。 韩煜半靠在床头,右手臂从小手臂到手掌都裹着厚重的纱布,两只手被夹板固定着,僵硬地摆放在被子上。 “我一会儿去叫护士来换药。” “好。”韩煜的目光一直看着妻子忙碌,鼻尖传来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蠕动了几下嘴唇。 林晓拖完地一回头,正巧就看见了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哪痒?” “鼻尖。” 两人对话平常,一点都没了前几天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也没人提起今天的表彰大会。 林晓心里盘算着等出了院要怎么护理伤口。 韩煜则满脑子都是过两天要找人换几张工业票,好给家里安个电风扇,夏天就不用搬到走廊上睡觉。 叩叩叩—— 两人的思绪被清晰的敲门声打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病房内的静谧被打破, 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丁书记。” 率先走进门来的是夫妻俩的熟人丁海涛,随后迈步而来的老军人头发半白,一身笔挺军装, 肩章上的星星能看得出其军衔不低。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 眼神似乎能一眼就看透他人想法般沉静。 “不用起来。”看病床上的韩煜挣扎着准备下地, 丁海涛抬起手虚虚地压了压:“这位是军区的林副政委。” 林晓急忙放下水果, 站得笔直。 “两位同志你们好啊!”林副政委的声音很洪亮, 每个字都如擂鼓轰隆隆地在病房炸开:“这不看你们俩都没去参加表彰大会, 我就亲自把你们的奖章送过来了。” “首长……”韩煜大吃一惊, 哪怕坐在床上也将后背挺得直直的。 表彰大会的事夫妻俩前几天就已经听说,但没人告诉他们竟然会是省里的大领导来颁奖,这个级别的首长哪怕是省武装部都没机会见。 丁海涛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话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两口竟然能在同一件事中立下大功, 这不入领导的眼也一起了。 “首长,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我……”韩煜难得的紧张起来,嘴唇干得起了层皮。 “你就别说客套话了。”林副政委走上前去,抬起手按住又想下床的韩煜:“给救火英雄送奖章, 是我的荣幸才对。” 目光落到韩煜裹着绷带的手臂,又缓缓划到他通红的脸:“你没有丢咱们部队的脸,就算转业了也依然有军人气魄,是个好同志。” “还有林老师的事我也听说了, 多亏你当机立断, 带着娃娃们撤离,要不这后果咱们在场的没一个承担得起。” “你们小夫妻都很不错,缺席嘉奖大会情有可原, 但我作为领导也是长辈,决不能让你们的荣誉缺席。”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病房嗡嗡地回响,门外站着几个干事陆续走进病房。 林副政委摆手示意,立刻有干事将装着奖品的托盘送了过去。 “韩煜同志,这是清源县武装部全体同志所获得的集体三等功奖章,至于这个……”林副政委亲自拿起深红色盒子打开:“这是属于你的个人一等功奖章,嘉奖韩煜同志在此次扑救山火中沉着指挥以及舍己救人的崇高品质,经过组织开会研究决定,特授予你个人一等功。” 盒子递到韩煜面前,韩煜又舔舔干燥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一时间竟是忘记了去接奖章。 “感谢组织对我爱人韩煜的认可。”林晓轻轻推了下韩煜肩膀。 “谢谢组织和领导对我的肯定。”韩煜抬起手,用伤情稍轻的右手敬了个标准军礼:“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好。” 林副政委笑笑,目光忽然柔和了许多。 “林晓同志,接下来是县里对你的表彰……” 她主持撤离幼儿园全体师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出现在了郑育民的报告上,经县委和文教局研究决定,授予林晓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以及县级模范教师称号。 一枚亮闪闪的奖章送到林晓手上,相应的还有证书以及两张奖状。 “红日幼儿园因为房屋有损毁,所以可能需要两周进行修复,在此期间你就好好照顾韩煜同志……”林副政委忽然转头看了眼丁海涛。 丁海涛轻咳两声,把话接了过去:“县委已经决定撤离赵秀华园长的职务,林老师不必担心工作的事,新园长近期会安排下来。” 林晓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沉默着点头。 “那你们休息吧。”林副政委冲两人摆摆手,后续实质性的奖品将会由各自单位发放。 走出病房后,他却没立即下楼,而是步子一转去了医生办公室。 丁海涛心底惊诧,看着林副政委找到了负责治疗韩煜的大夫。 “韩煜同志的伤不轻。”医生往上推了推黑框眼镜,冷静地翻开诊疗记录:“主要是左手手掌深度灼伤合并了部分肌腱和神经的损伤,碍于我们县医院现有医疗情况,我们已经尽量做了清创和治疗,但手部神经的恢复……我们无能为力。” 手掌和手指头的大动作不会受到影响,但精细动作和持久承重能力恐怕没法恢复如初。 或许对一般人来说影响并不大,但对常年需要带队进山操练和打靶的武装部来说,就是很大问题。 林副政委沉着脸,放在桌上的手指敲击速度明显加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反射出他眼底深深的叹息。 “医生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医生叹息:“我是建议把韩煜同志转到省城医院进行后续康复,可能会增加他恢复的程度,但想要恢复到以前是不可能了,我个人的建议是……转到不需要双手精细操作的岗位,或者从事管理工作。” “我马上派联络员联系省城军区医院,给韩煜同志找军区最好的神经方面的大夫。”林副政委立刻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走出办公室。 “林副政委。” 林副政委站在空旷的走廊长长叹息,丁海涛没想到韩煜的伤竟然这么严重,心底很是惋惜。 望着远处那片被山火烧得焦黑一片的山,有个念头逐渐在两人心中形成。 他们肯定不会让一个救人英雄因为手伤而黯然生活一辈子,最好的法子是重新给他找个能发才干的新岗位,治疗也一定要安排最好的。 做了决定后,林副政委立即安排联络员联系了省军区医院,一得到准确回复,立刻着手安排送韩煜去省军区医院治疗的事。 *** 林晓随便收拾一些衣物,再跟家里人交代了声后,就跟着韩煜一起坐上了往省城军区医院去的吉普车, 专门送他们的车子比公共汽车快了不少,三个小时就停在了医院大门。 比起县医院老旧的病房和设施,军区医院的病房宽敞明亮,房间里的所有设施都是崭新的。 窗外种着郁郁葱葱的杉树,将热气都挡在了病房外。 而后一个月里随着军区医院专门请来的几位专家联合会诊,治疗效果明显加快了许多。 韩煜除了常规治疗烧伤,还有中医科的老主任亲自出马,用针灸和理疗帮着恢复手部的神经。 林晓一直故作坚强的心总算平稳落地,每天除了陪伴韩煜治疗,就是想方设法地弄些有营养的食物给他吃。 几位专家都很看好韩煜的恢复,每句话都让夫妻俩感觉到了更多的希望。 一直装作无所谓的韩煜也总算有了丝真正笑意。 他不想让家里人因为手伤而跟着痛苦,所以一直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挂在脸上,其实前些天整夜整夜的都没睡着觉。 现在好了,随着手指一天天更加灵活的好消息,每天都能一觉到天明。 吃了一段时间的食堂,林晓就开始琢磨着自己动手做,这几天没事就到处打听哪里能自己开火。 很快就有护士告诉她医院后勤部有专门为特殊病号家属提供的临时小厨房,只需要去医院食堂申请,就可以单独使用。 林晓立即就拿了韩煜的病历本去食堂申请。 这个特殊厨房在食堂边上,每人一口蜂窝煤灶,需要食堂提供基本调料的话得每顿饭得额外交两毛钱。 林晓空间厨房里有的是调料和食材,所以只交了两毛钱每天三顿饭的灶台使用费。 “林同志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临时小厨房里有不少申请的家属,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熟悉起来,平日里偶尔也会结伴去副食品商店排队买东西。 大家发现林晓每天总能弄到些好东西,每天小厨房里都香气弥漫。 “今早去得早,抢到根新鲜的排骨。”林晓低头,撇去汤面上飘浮的血沫子:“还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买荸荠,买了半兜子。” 排骨上的肉林晓都剔下来,剁成了比肉沫还细腻的茸,再撒入一点点盐,最后加入剁碎的荸荠。 搅打上劲后,团成一个个丸子,放入肉汤中,再用小火慢慢地煨。 随着骨汤逐渐浸入肉丸子中,香味飘散开来,诱人香气令来做午饭的隔壁病房胡大姐都不禁询问起来。 “整个住院部都传遍了,说你那双手能把米糠都做出花儿来,比特需小厨房的大厨手艺都强。”胡大姐将好不容易抢来的鲫鱼拍晕,用刀背刮去鱼鳞:“前个儿你炖那锅鱼汤,我家老徐尝了口,念到今天。” “都是肉和鱼好,随便炖一炖就香得很。” “话可不能这么说。”胡大姐用刀背拍拍案板上的鲫鱼:“你看我炖的鱼汤,明明都是商店里卖的鱼,味道就是差了些,还是做饭人手艺的问题。” “费些时间,用小火慢慢熬。”林晓闻言笑了笑。 “我听说还有人找你换吃食?” 林晓点点头:“隔壁刘大娘说小孙子刚做完手术,吃啥都没胃口,想用两瓶罐头跟我换碗鸡汤开开胃。” 同样食材,一个在供销社买,一个是空间厨房里种的,味道肯定千差万别。 “要不是我家老刘不让我丢那个脸,我都想厚着脸皮找你换碗汤喝喝了。”胡大姐很热情地跟林晓闲聊着。 而与小厨房一墙之隔的食堂中,几个中年人也似乎被窗口飘出去的香气所吸引。 “三子,你闻闻谁家炖排骨,这味儿……实在是香。” 说话的老人留着胡须,说话时下意识用手轻轻捋了捋胡须,笑容很是慈祥。 “爸想吃排骨了?”林副政委笑眯眯地四处张望起来:“你们先找地方坐,我去打饭。” “食堂今天没排骨。” 其实这一行四人中林晓就认识其中三位,发现食堂没排骨的正是省师范学院的吴校长。 而搀扶着披着旧军装老人的妇女是省委幼儿园的朱正兰园长。 朱正兰笑着接话:“肯定是小厨房谁家炖的汤,没几个小时熬不出这么香的味儿。” “我去瞅瞅。” 小厨房跟食堂就一墙之隔,林副政委往打饭窗口边走了两步,透过窗户立刻就能看到里边的情景。 “林老师?”跟着他走来的吴校长立刻就瞧见了往汤里撒青菜的林晓。 林副政委回头:“你也认识林老师?” “今年全省后勤比赛第一名,我和老朱一起当的评委,对这位林老师印象很是深刻啊!” 哪怕今天看到的林晓消瘦了不少,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倦,吴校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做打卤面的年轻女老师。 “竟然是她……”林副政委目光深思,接着把清源县这次山火的始末大概讲给了吴校长听。 林副政委是吴校长舅舅,那位老人是林副政委的爸爸,也是吴校长外公。 吴校长没想到前几天舅舅在饭桌上随口提到的救人英雄竟然是林晓丈夫,一时间竟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片,林晓抬起头看过来。 随即也立即认出了两人。 “吴校长,林副政委。” “我刚还寻思着陪我爸吃完饭顺道去医院看看韩同志。”林副政委笑得温和,目光落到林晓面前的土瓦罐:“早就听说林老师厨艺了得,今天一见果真是不俗啊!” “林副政委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舀碗汤给两位尝尝。” “千万别。”林副政委连连摆手,吴校长则问起了韩煜伤势。 又在厨房里一番推脱后,吴校长端着碗汤回到了食堂,一路上升腾而起的香气引得他不停吞咽口水。 “你们真上小厨房找人讨排骨汤了?” 望着桌上那碗红白相间的汤,朱正兰都有些哭笑不得:“还真开得了那个口。” “臭小子,都是半截土埋土里的人了,嘴巴还和小时候一样馋。”外公林伟国探头一看,顿时乐出了声。 “没讨。”吴校长被妻子笑得老脸一红,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脖颈。 “是人家林老师主动送的。”林副政委笑着替外甥解围,接着抬抬下巴示意:“三子去打饭,我有事想问正兰。” 吴校长一走,林副政委就问起了林晓的事。 “竟然是她。”一听林晓竟然也在医院里,朱正兰说着说着就要站起来:“我去跟她打声招呼。” “她回病房了,韩同志还等着吃饭呢!” “我听三子说你有意请林老师到省委幼儿园工作,结果她拒绝了?” “可不是……”朱正兰叹息一声,把那天招待所里林晓的回答一字不差地重复了遍:“我后来还经常跟老吴说,可惜了林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才。” “过几天你可以再试着去问一遍。”林副政委搓了搓手:“军区组织部对韩煜同志的安排已经出来了,吃完饭我正打算去病房跟他们说一声,要不……也别等过几天了,一会儿你就跟我一起去。” “好。” 一个好字刚说完,余光瞥见外公胡须都快落到汤里,朱正兰忙不迭收了话头。 外公得的是老年病,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糊涂了。 刚才骂外孙的时明明还很清楚,一扭脸又糊涂起来,要不是朱正兰发现得快,下一秒保证就伸手进碗里了。 病房里。 中午的阳光除了刺眼,还总伴随着令人汗流浃背的炙热。 林晓把窗帘拉上一半,再打开房顶的旋转风扇,才把瓦罐放到病床边的桌子上。 这间单人病房里不仅有病床,还有写字桌和一张小些的折叠床,平日里夫妻俩就在写字桌上吃饭。 林晓把丸子汤舀到铝饭盒里,再放到窗口吹凉。 “今天我闷了洋芋饭,先喝汤还是先吃饭?”林晓转身去看单手拿书的韩煜,笑得更加温柔:“吃完饭咱们去医院后边溜达溜达。” “都听你的。”韩煜活动右手,张开抓紧又张开:“中午我自己拿筷子,大夫让我多活动活动两只手。” 右手烧伤的情况要轻得多,经过这些天复健,已经能做些基本动作。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消失,新长出的皮肤透出底下嫩红血肉,边缘长满了淡粉色硬痂。 就是手上这狰狞的摸样,估摸着得跟他一辈子了。 “行,我给你拿勺。”林晓将勺子递给韩煜,目光一直注意着他笨拙的每个动作。 “你别光顾着我,多吃点肉。”勺子颤颤巍巍地舀起半个肉丸子,中途滴落了不少汤水,直到成功放入林晓碗里,嘴角那点懒散的笑就迅速跳上了嘴角:“你这个把月瘦了不少。” “瘦点才好看。”林晓一只手不着痕迹地用毛巾擦干净桌上的汤点子,另一只手拍拍脸颊:“我还觉得自己胖了,省城供销社卖的东西可比咱们县城多多了。” “瘦了,手腕都细了。”韩煜很肯定地瞟了眼。 “我听护士站的张同志说过两天供销社还有牛肉卖,到时候我去买点牛肉,炖牛肉给你吃。”林晓岔开话题。 “要我说其实我吃食堂就成。”韩煜皱眉:“那小厨房煮饭的人多,烟熏火燎的多呛人,你……” “不累人。”林晓抬起手覆在狰狞的右手上轻轻摩挲:“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吃食堂,现在我就想看你多吃一口。” 一晃眼已经来到省城一个多月,红日幼儿园半个月前就已经恢复了上学,林晓说什么也该回县城上班了。 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韩煜心头,又酥又痒,却又异常有分量地压了下来。 “好。”他重重点头,舀起丸子颤抖着送入嘴里。 夫妻俩的对话暂时停了。 宁静的时光很快又被病房门口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打断,隔壁病房的刘大娘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吃着呢?” 大娘很娴熟地将水果罐头往林晓手里推。 “这罐头您拿回去, 我给孩子舀点丸子汤就成。”林晓往回推。 “妹子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是我家孩子嘴馋才总来麻烦你们。”刘大娘哪肯收回罐头,说着说着竟有些着急起来:“要不是孩子实在想吃,我也拉不下脸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找林晓换吃食, 她脸皮薄, 往日里就不是随便张口要东西吃的性子。 奈何小孙子做了个大手术, 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好不容易主动说想吃什么, 她就是把脸踩在地上都得来厚着脸要碗汤回去。 “大娘实在太客气了, 就是碗汤, 哪值当这么些罐头。” 刘大娘的小孙子大病初愈,本就吃不了多少,四瓶罐头换半碗汤怎么看都是人家吃亏,林晓哪好意思每次都心安理得地换。 “是妹子太谦虚, 东西再好也得手艺好才能锦上添花,你熬的汤汤水水哪道不是花了心思和心意, 我们呀……”刘大娘笑呵呵地看了眼韩煜:“是沾了韩同志的光。” “大娘心意咱们收着,你给大娘多舀些汤,让陈叔也尝尝你的手艺。” 大娘的老伴也在医院疗养区长期住着, 听说就爱喝口鲜的,今天这道肉丸汤既清淡又鲜美,正适合老爷子口味。 “那怎么好意思,一个小的厚脸皮不够, 老的你们心里也惦记着。”刘大娘还要推辞。 几人正推来推去,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脚步声,韩煜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大娘一听就晓得是有人来探病了, 忙拿起搪瓷饭盒摆摆手。 “大娘就厚着脸皮接了,你们忙着。” 大娘抱着饭盒走出门,林副政委正好停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笑得很是爽朗:“什么好吃的?也让我们凑个热闹。” 韩煜激动地就要站起来敬军礼,而林晓则是看向了随后走进来的朱正兰。 虽然在小厨房瞧见吴校长就晓得他们是亲戚,等真正看到了人,心里还是觉得惊讶。 “首长好!” “朱园长。” 林副政委压了压手,将夹在胳膊下的旧军帽换了个手拿着,随后把提着的网兜递了过来。 “都坐都坐,该吃饭吃饭,冷了就不好吃了。”林副政委很自然地找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手腕一抖将皱巴巴的军帽又戴了起来:“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耽搁了你们吃饭。” “首长和朱园长怎么来了?”林晓把网兜放到窗台上,赶紧把刚才自己坐的椅子拖过来:“朱园长您坐。” “来看看韩同志恢复得如何。”林副政委的目光先落到韩煜拆了纱布的那只手上,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很便又恢复正常:“我看你气色倒是恢复得不错,现在拿筷子没问题了吧?” 韩煜伸出手,笑着将手掌翻过来翻过去:“拿勺子没问题,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拿筷子。” “有信心就好。” 朱正兰微笑着,目光在韩煜手上划过后很快就被桌上搪瓷饭缸里红绿交相的丸子汤吸引,味道刚才已经尝过,目光中赞赏的意味更浓。 “朱园长喝水。”林晓递了茶缸过去:“病房里没有茶叶,我就泡了点糖水。” “小林也别忙活了,坐下来听我说。”话音刚落,林副政委嘴角的笑意就收敛起来,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上头对韩煜同志的工作安排已经下来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谈,也问问你的意思。” 韩煜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目光严肃地点点头。 林副政委继续说道:“你的病情军区里一直关注着,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也很清楚,右手恐怕没有办法再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下,似乎在询问韩煜知不知道具体情况,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虽然一只手的功能受到影响,但这绝对不能代表组织就会放弃你这么优秀的同志,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安排你到省军区仓库去负责管理工作。” 林晓闹不明白部队里的职位,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并没有任何多余想法。 朱园长张了张嘴,很明显的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开口。 “不过……”林副政委看看林晓,笑了:“但我提出了反对意见。”不等小两口有任何表态 ,就继续说了下去:“军区仓库这份工作听着是不错,不过上班的地方在省城郊区,离城里好几十里地,平时得住在那。” 工作是好工作,可综合考虑下来,林都政委觉得并不适合韩煜。 一般的家庭家属可以随军,但放在林晓这却行不通,朱正兰第一个就不会答应放走这么个人才。 韩煜的眉头听到这果然紧紧蹙了起来,低声嘟囔:“那不是让我们两口子分居吗……” “急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林副政委哈哈一笑,打断韩煜:“所以我特意去找了个老战友,咱们省公安厅的罗厅长,他们那正好缺人得很。” “公安厅?”韩煜和林晓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样?”林副政委点点头,音调里带上了几分笑意:“省公安厅行政处,事务科科长,主要负责公安厅的后勤保障,你在县武装部带过队伍,有管理经验,这份工作正适合你。关键是啥……关键是你们小两口不用两地分居,天天都能一口锅里吃饭。” 这话一出,绕是拥有现代灵魂的林晓也不禁红了脸,难为情地低下头看着地板。 朱正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林晓的膝盖:“年轻同志还是脸皮薄,要我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小韩,这个岗位级别待遇和仓库副主任没什么差别,不过工作性质更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岗位得天天跟公安系统里的同志打交道,你身上有个一等功荣誉,在地方上反而更发挥作用。” 大部分群众可能都觉着公安系统的工作岗位不能跟军区比,但在林副政委看来哪只是基于眼下,未来哪边前景更好还不一定,国家政策才是关键因素。 有些话他不好明说,但一句更能发挥作用就足以令韩煜和林晓心头大震。 韩煜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首长,我愿意干。”说着右手紧张地抓住了床沿:“感谢组织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就是……就是……”目光虚虚地落到林晓脸上:“就是我爱人的工作安排,我……” “组织上当然也都考虑到了。”林副政委给朱正兰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将接下来的话交给她说。 朱正兰坐直身体,双手端正地摆在腹前:“林老师,我正式代表省委机关幼儿园邀请你,职位还是幼儿园的后勤主管,不过还得兼任一个食堂主管,这回你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林晓手指轻轻捏着衣角,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韩煜已经调到省城了,那她还有什么理由再拒绝。 “我愿意去。” “太好了!”朱正兰笑着拍了两下手掌:“这次总算把你留下来了,下午我就回去写申请,最快两天调令就能送到清源县。” “谢谢朱园长这么看重我。”林晓想起上次拒绝得那么干脆,笑得越发羞涩:“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这才对嘛!”林副政委哈哈大笑:“你们一个管公安厅后勤,一个管幼儿园后勤,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 笑声爽朗,穿过走廊幽幽荡荡地飘进了不远处的单人病房。 “确实是好事。” 背手站在病床前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身形却没有半点佝偻。 “我看着像是军区来的政委,吓我一跳。”刘大娘坐在床沿,虽然和老伴说着话,目光却是一直关注者正在狼吞虎咽吃丸子的小孙子脸上:“是好事我就放心了。” “要我说就是你瞎担心,部队怎么可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肯定是好事才会让政委亲自跑这么一趟。”陈勇年端起专门倒出来的半碗,还没喝就先砸吧了两下嘴唇:“改明儿你也找林老师学学怎么做,回家咱自己也做来吃。” “我可没那个本事,倒是可以让冰华学学,以后结婚了也不至于抓瞎。” “得了吧!” 提起整日里只知道挑三拣四的女儿,陈老爷子就觉得头疼,忙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想他大半辈子都在枪林弹雨里过来,却养出个手破了点皮都得哭两场的娇气闺女,就这还指望她能做饭……陈老爷子觉着还不如自己亲自上阵来得稳当。 “咱家的女同志没一个在厨艺上有天分,就别想学人林老师的手艺了!”刘大娘笑着摇头:“等林老师回家,恐怕就喝不到这么好喝的汤了。” “你没听到隔壁说什么?”陈老爷子笑着挑起雪白的浓眉:“韩同志调到省公安厅,以后还愁没机会见面?” 刘大娘拿勺子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公安厅?不就和根生一个单位?” “还不止……没听后来林老师也跟着要调到省城幼儿园来工作,省委机关幼儿园……你这个老婆子是半点没听见隔壁说了些什么啊!”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刘大娘高兴得不得了。 病床上嘴里塞得满满的小男孩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爷爷奶奶,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句:“那不是我们幼儿园吗?”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刘大娘老两口和大儿子一家就住省公安厅家属院。 而病床上这个刚做完手术的小孙子去年刚进省委机关幼儿园读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清源县。 关于林晓的调令来得犹如一阵疾风, 她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孙晓华就来家里送通知。 十天后她直接前往省委机关幼儿园报道,这期间就不用再去红日幼儿园上班,干脆放了林晓十天的假。 前半句是调令通知的报道时间, 后半句是新上任的红日幼儿园园长给予林晓的“特殊照顾” 新园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晓已经没机会知道, 不过这十天足够她办理各种转到省城的手续。 孙晓华来送通知的第二天, 林晓要调到省城的消息就传开了。 有些不知内情的邻居私下里没少议论, 林晓一个人调去省城, 以后跟韩煜恐怕是过不下去了。 知道内情的无不羡慕小两口前途无量, 摇身一变就成了“城里人” “小林, 省城的楼房是不是房子比咱县城高多了?” “省城好啊!年轻人就该去省城闯闯。” “林老师,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听说省城比咱们县里冷,你们这去得多带些厚衣服。” “以后要是有什么好工作可别忘了和你一起长大的朋友。” 几天下来,林晓听邻居们的各种嘱咐和打听已经听得耳朵起了老茧, 本以为躲去交通局家属院能稍微清净些,没想到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其中有几张林晓结婚都没来参加的陌生脸孔, 竟然想他去省城后帮着带些县里没有的东西回来。 林晓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几人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前脚叶文澜刚出门工作,后脚就隔着院墙开始叫她。 寒暄了几句, 林晓听出他们画外音,匆忙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屋里。 直到曾红棉来家里送东西,才不客气地将几人打发走:“都别在人家墙头上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 平时都不来往, 这会儿倒是一口一个大侄女喊得亲热。” “不就是去城里吗!多稀罕似的!” “走吧走吧!城里人咱们高攀不起。” 林晓不搭腔又被曾红棉下了面子,几人不情愿地骂骂咧咧走远。 “红棉姨。”林晓狠狠呼出口气,赶紧从屋里走出来。 曾红棉冲林晓抬抬下巴:“红棉姨自己做的萝卜干, 你带去城里吃。”说着举高了怀里的咸菜坛子:“家里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可别嫌弃。” “红棉姨也笑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院门打开,林晓赶紧把咸菜坛子接过来,招呼曾红棉进屋里坐。 “你妈呢?” “街道办那边有事找她,刚去没多会儿,红棉姨你坐。” “调职的手续办得咋样?” “我这边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县武装部的调动函下来就能开介绍信。” 韩煜的调职比林晓复杂得多,需要转移的关系证明得跑好几个单位,最后拿齐了手续到县委才能开介绍信。 最后一步还得韩煜本人签字,林晓就等着韩煜回来签完字就收拾收拾搬家。 既然工作关系不在县委了,他们住的屋子自然得退给单位。 “小韩明天回来……你忙活什么?” 林晓把人迎进屋里就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洗干净手后将晾干的红二荆条全部倒入了盆里。 伴随着咔咔咔的剁辣椒声,林晓回道:“做点豆瓣酱,到时候也给你家送些,炒肉香得很!” 提到林晓的手艺,曾红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过年我和韩煜还得回来呢!”林晓笑了笑。 去年去省城比赛得坐四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今年翻修了石子公路,时间已经缩短到两个小时。 等过几年公路铺上柏油路,估计一个小时就能到省城。 现在出远门最麻烦的就是介绍信,而两年后这件事也将陆续取消,到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根本不存在一走就再难相见。 “那感情好,我帮你剁辣椒。” 刚刚升起的那么点不舍在林晓一句风轻云淡的回答中瞬间烟消云散,曾红棉起身去了厨房洗手。 咔咔咔—— 红艳艳的辣椒在毫无章法的乱剁之下,渐渐变细,辛辣气味飘散而出。 曾红棉跟林晓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工作的事,不知不觉间说到了幼儿园,猛地想起了件事。 “老天爷,看我这记性!” 林晓转头。 “今早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信儿,我一转身就把那件事忘了个干净,狗啃的记性……” 先狠狠抨击了自己忘性后,曾红棉才继续说起了正事。 “赵秀华?” 这个名字从曾红棉口吐出时,林晓有一瞬间的愣神。 “是这个名字,她说想见你一面,有东西要给你。” 曾红棉回忆着早上在家属院门口那个憔悴的中年妇女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还想见我?” 火灾结束后林晓所知道关于赵秀华的消息就寥寥几句,但也完全能想象得出她眼下应该很难过。 被撤职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园长职务那么简单,还要面对整个县委家属院乃至县里大部分人的异样眼光。 撤职通知送到县委内部传阅学习,还在家属院门口粘贴了一则批评大字报。 林晓想过赵秀华会非常怨恨她,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提出了想见一面。 赵秀华为什么想见她……林晓怎么想都想不出原因来。 这个消息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在心里荡起几圈复杂的涟漪,好半晌才归于平静。 林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见赵秀华。 按照赵秀华说的地点,第二天一早准时去了红日幼儿园门口。 透过刚刷漆没几天的新门往里看,能看到操场上有许多正在活动的小孩子,欢声笑语盘旋在学校上空。 被烟熏黑的屋子重新刷颜色,烧毁垮塌的房屋推倒重新修成了其他款式,整个幼儿园焕然一新。 新得林晓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影子。 她站在门外,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还是来了。” 忽然,一道沧桑而又熟悉的嗓音幽幽传进林晓耳中。 赵秀华苍老了许多,总是一丝不苟别在耳后的短发散落在脸颊边,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 林晓回头看去,两人竟一时间都有些尴尬起来。 “韩干事的手恢复得怎么样?”最终还是赵秀华先开了口,抓着挎包的手抖得有些厉害:“我听说你们都调到省城去了?” 林晓的目光落到赵秀华那只颤抖的手上,只是轻轻点点头。 “从你的照片出现在文教局公布栏我就知道,你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是我……是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才不愿意相信……甚至还藏起了学生家长送来的表扬信……” 她说这段话时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阐述一件很寻常的事,连说起自己曾经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时都没任何波澜起伏。 林晓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秀华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异常:“我都记不清有几年没有好好看看这个我工作了小半辈子的幼儿园。” 林晓也跟着看进去。 “林晓,我这辈子接触过不少年轻老师,有跟随家工作调动离开的,也有犯错被开除的,只有你……”赵秀华转头看向林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只有你最出息,靠得是自己!” “……” “想想也是真可笑,我这个年纪都能当奶奶了,竟然会嫉妒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好同志。”赵秀华似乎想把心隐藏的情绪全部说出来,话说得很直白:“去年文教局评先进,我以你资历浅给压下去了,其实就是不想让你出头,怕你飞出清源县攀上更高的枝……” 赵秀华的心理林晓其实早就琢磨清楚了,这会儿听着并没有多大波澜,亲口听她说出来,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知道。” “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什么心思。”赵秀华苦笑摇头。 当时没察觉,不过是因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其他。 “压表扬信的事苏兵爷爷都说了。”林晓望着操场上奔跑玩耍的孩子们,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赵秀华心里咚一声,好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了心脏。 送到幼儿园的表扬信被压下来了,人家就专门拉着县委书记再去文教局送。 结果……结果林晓得到了更大的表彰。 两人站在门口好半天都没动,不仅办公室有老师注意到了她们,操场上很快也有孩子们好奇地跑了过来。 不知是林晓身上有什么特殊香味,几个孩子还没跑进就有人忽然大喊:“是林老师,是林老师回来了。” 赵秀华一怔。 孩子们一窝蜂地朝林晓冲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是谁。 心口的沉重顿时被阵阵酸涩所取代。 从园长那个岗位下来后,赵秀华关在屋里几天都没出门,就对着屋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呆坐整天。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不明白火灾那天为什么会做出原地等待的决定。 好多想不通的情绪堵塞在脑海中,所以她想跟林晓见一面,或许见完之后就能明白。 “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林老师我好想你。” “林老师。”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想念,眼神中满是依赖。 上课铃响了好几声,孩子们总算在林晓温声解释中依依不舍地往教室走,期间有好几个孩子频频回头看来。 孩子们拼命挥舞着小手说再见的样子,被彻底忽略的赵秀华显得更是讽刺。 赵秀华抬手按在胸口上,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苦笑渐渐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园长这个位置上。” 林晓第一次转头正视赵秀华,看着她白了一片的鬓角,看着那双严厉的眼睛,看着那个说曾经信誓旦旦说让孩子们健康成长是责任的人。 此刻,她的脸庞上只剩下疲惫,似乎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 “还记得第一天来幼儿园那天,回家我跟我奶说红日幼儿园的赵园长有责任心,我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也确实从你那学到了很多。”林晓的声音很轻。 “……” 随着孩子们都进了教室,幼儿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你这个人啊……”赵秀华抹了把脸,转身看向被烧得焦黑一片的山:“火灾那天谢谢你的坚决才没有让我酿成大祸,谢谢你!” “好了。”林晓释然地笑了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就先走了,您保重。” 赵秀华红了眼睛,嘴角却带着笑:“走吧!去省城好好干,我相信你能走得更远。” 林晓点点头。 “等等。”赵秀华忽然又叫住林晓,很快从包里拽出封信来,两步走了过来:“我压下来的表扬信,这回总算送到你手上了。” 那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正是去年苏爷爷写的表扬信。 “还有件事我也顺便提两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黄桂兰的爱人比你们早一步调去了省城,要是碰见了……小心点。” “谢谢。” 林晓接过来,转身走进围墙的阴凉下。 赵秀华站在原地目送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渐渐小得看不见了,才抬脚往相同的方向走去。 林晓不记恨,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无论搞多少小动作都影响不了她的人生轨迹。 赵秀华终于明白。 从进入幼儿园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林晓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不管去省城还是跟韩煜结婚,靠得都是林晓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出发前一天, 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只剩下搬得空荡荡的屋子还能看出点点这几年来的生活痕迹。 林晓回了趟娘家,在奶奶和父母的叮嘱中脚步沉重地回到了交通局家属院。 虽然他们明天要离开,可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个很寻常的工作日。 深黑色天幕上, 细碎的几颗星星簇拥着月亮, 拉长了她回家的步子。 林晓推开院门, 看到叶文澜的屋里还亮着灯, 于是出声说道:“爸妈, 我回来了。” “晓晓回来啦!”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飘来, 门很快被拉开, 叶文澜探出半个身子来:“韩煜在我们屋里,进来坐会儿吧。” “好。”林晓答应着,将奶奶亲手绣的两双布鞋放回屋里,才心情沉重地去了公婆屋子。 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韩煜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心头压着什么没法宣泄出来。 “喝点热水暖暖。” 林晓刚在韩煜身边坐下, 手里就被塞了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春天干得能起山火,炎夏却接连下了好几场雨,晚上凉意沁入皮肤还有些凉。 林晓刚端起吹了吹, 床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梦呓似地呢喃,接着是压抑的啜泣声。 叶文澜坐在床边,放下刚拿起来的鞋底子又放下,伸了只手进蚊帐里轻轻拍拍韩北后背。 一声叹息从韩煜的鼻腔中溢出。 “小北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 面上瞧着没什么, 就是晚上睡觉老会哭,有时候还会哭醒,唉……”韩建军长叹了口气, 眼圈在昏黄灯光下渐渐变红。 “小北遇上啥事了?”林晓忙问。 火灾之后忙得脚不沾地,林晓确实疏忽了对韩北的关注。 “还不是从其他人那儿听说你们要走了,心里难受又怕让我们伤心,你说他这么小的娃娃,心思咋这么重……”叶文澜抽回手,继续绣那双没怎么动的鞋底。 本来想在儿子儿媳离开给他们绣两双鞋垫,却发现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纳几针就老走神,干脆改了花样子给小北爷爷用。 “我们过年就得回来呢!”韩煜不解。 “小北才五岁,你跟他说他能明白?”韩建军忧心忡忡地哼了声:“他哪懂什么以后回来,他心里难受是因为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见不着了。” 叶文澜点点头:“小北昨个儿还问我省城在哪,要是他想你们的话能不能去汽车去看你们?你爸一说有几百里路,孩子就不说话了。” 林晓心里一软,放下茶缸坐到了床边。 被茶缸捂得温热的手伸进蚊帐,轻轻抚摸过有些冰凉的小脸蛋,指尖传来的潮湿感觉让林晓一怔。 顺着眼尾往下一摸,枕头也潮湿了大片,这孩子竟然在睡梦中流起了眼泪。 五岁的孩子,枕头哭湿了也一声不吭。 林晓的眼眶热起来,她跟韩煜结婚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带着韩北一起生活。 脑海中飘过韩北扑过来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小小人儿仰头笑着,笑眼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样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泪水从眼角不停滑落,让林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韩北早将她当成了妈妈。 林晓转头去看韩煜。他愣了一下,眼神从惊讶慢慢软化成了一片带着笑意的温暖。 韩煜点了下头。 林晓呼出口气,大拇指停留在蓄满眼泪的眼角,轻轻拂去,眨眼间又涌出了几滴眼泪。 “小婶知道小北没睡着。”林晓说。 叶文澜猛地停下动作抬头看来,韩建军干脆站了起来。 四双眼睛透过蚊帐,看着被窝下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小婶有件事想问问小北,你想不想听听是什么事?”林晓放轻声音。 被子抖动了下,林晓摇头失笑,起身将蚊帐撩开勾了起来。 这下四个大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阖着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转动,一看就是正在装睡中。 林晓笑了,伸手拍拍棉被下动来动去的屁股:“小婶本来还想问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省城?看来你不是很想去啊!” 被子忽然剧烈抖动,小人儿猛地睁开眼睛,跟弹簧似地弹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林晓笑着抹去半边脸蛋上还残留着的泪水:“当然是真的,小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婶!”韩北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激动地扑进林晓怀里,脑袋在肩膀上蹭来蹭去:“我要去,我要去。” 林晓轻轻拍着孩子肉乎乎的后背,身体摇晃来摇晃去。 “明天咱们一大早就得走,你要带什么东西走,想好了吗?” 韩北不说话了,似乎已经在认真考虑要带些什么走,片刻后转身爬向了床的另一边。 “我要带走小叔做的弹弓,还有爷爷买的皮鞋……” 几个大人听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要带些什么走,四人神色各异地静静望着。 “我想带韩北去省城。”林晓眼睛一直看着爬下床去五斗柜翻衣服的韩北,声音坚定而又温柔。 “你们的心意爸妈心领了。”韩建军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压下感动:“不过你们刚去省城,什么情况都是不知道,带着小北的话不方便,再说孩子还得读书呢……” 五斗柜前的身影顿时定住了。 好在林晓接得很快:“小北正好去我上班的幼儿园继续读大班,来年才好升小学。”余光一扫,发现小人儿又开始翻箱倒柜,忍不住笑了:“再说省城的学校肯定比县城好,让小北早点适应省城的学习环境更好。” 韩建军有些急了,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们连住在哪都没个准信儿,要是一时半会没分房子,还得带个孩子咋……” 他心疼小北,但也不能将本属于他的责任转嫁给小儿子儿媳,一时间语速都不由加快取来。 “爸。”韩煜打断他,用那只还抱着纱布的手放到韩建军手背上:“你别担心,就算住房一时半会儿安排不下来,我们带着小北随便住哪都成,读书的事你更不用担心……我和晓晓有两份工资,养活小北绰绰有余。” 叶文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晓握住叶文澜的手:“妈,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小北。” 怕麻烦林晓夫妻俩只是原因之一,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舍不得自己带大的孩子,哪那么容易说送走就走。 韩煜压低声音,继续劝道:“小北才五岁,以后成长过程中需要爹妈陪着管着,我和晓晓早就把小北当成自己的孩子,你和我爸还不放心?” 叶文澜的眼泪终于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砸到那双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垫上。 “晓晓能嫁到我们家……是我们韩家的福气,也是小北的福气。” 韩建军叹息了一声,压下心口说不出来的惆怅,终于是缓缓点了下头。 四个大人都静静看着韩北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收拾了一大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后,韩北才终于踏实了,爬上床往后一仰,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动来动去。 “小婶,我以后会听话的。” 林晓摸摸他的额头,指尖还是潮乎乎的,不过这次是翻东西动出来的热汗。 “小婶知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坐车,你现在还不睡的话明天起不来。” 韩北乖巧地点头,将脚塞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那我可以和你们睡吗?我怕明早起来你会忘记了喊我。” “明天咱们就走了,今晚你要好好陪陪爷爷奶奶,安慰他们别伤心。” “嗯……”韩北这会儿仿佛才想起一直默默流眼泪的爷爷奶奶,小脸顿时纠结成一团,半晌才说道:“过年我就回来看爷爷奶奶。” “臭小子。”韩建军想哭又想笑,大掌在半空中举起又落下。 瞧瞧孩子说的这些话,他们哪还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不舍也没有半点犹豫。 “睡吧。”林晓站起来,毛巾在半空甩了几圈放下蚊帐:“我明天一定叫你。” “好。” 只听声音都能想象得到孩子脸上的笑意。 林晓没再回答,朝几人示意后走出了房门。 月光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墙角蛐蛐叫声此起彼伏,成了几人最后谈话的聊天背景音。 林晓狠狠伸了个懒腰。 “我和你爸一辈子记得你们的好。”叶文澜哭过一场,声音有些嘶哑:“小北就麻烦你了。” “妈,都是一家人别说见外话。”林晓声音轻快,笑容在月光下尤其灿烂夺目:“小北以后就是我儿子,我就是他亲妈。” 叶文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拉住林晓的手:“谢谢,谢谢你!你真是我们韩家的大福星。” “妈,你说得我都难为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两句话就把韩煜逗笑了,气氛从离别的不舍满满变得温暖起来。 “对我和你爸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叶文澜转头,示意韩建军:“东西直接交给晓晓。” 韩建军这才刚从屋里出来,直接将手里的布包塞到林晓手里:“这是我和你妈攒的钱,本来就是给韩北上学用的,以后就由你安排。” 林晓没打开,笑吟吟地将布包塞进衣兜里:“等小北上小学,买新书包和书本用。”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回屋休息吧。”韩建军摆摆手。 林晓和韩煜点点头,往旁边的灶房走:“我去烧点热水洗脸洗脚。” “水壶里有热水,不用烧。” “好。” 看似很寻常年的几句对话后,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至少这一刻,离别的愁绪被冲淡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第二天一早。 又是阴雨绵绵的一天, 天没亮林晓就醒了。 这一夜她都没睡踏实,睡前脑子乱糟糟的,睡着了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梦。 既期待未知的省城生活,担心没养育好韩北, 甚至还梦到了新学校里有孩子欺负他。 再之后梦到韩煜的右手恢复不如意, 半梦半醒间又被没带介绍信而吓得惊醒。 韩建军早早就出去买包子回来, 叶文澜煮了锅稀饭, 配上小碟子萝卜干就是一家人早饭。 昨晚两位长辈也没睡踏实…… 家属院大门口 “你到了省城要听小叔和小婶的话, 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叶文澜拉着韩北的胳膊, 又把今早说过无数次的话再重复了遍。 韩北这时候才生出浓烈的不舍,小嘴巴一瘪眼睛就滑出几滴眼泪来。 “奶奶。” 韩煜走过来,大手轻轻放在韩北头上,目光没敢看叶文澜:“妈, 我们走了。” “走吧!”叶文澜直起身,抹了把流个不停的眼泪:“到了写信回来。” “好。” 叶文澜重重点头, 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韩北。 林晓摸摸怀里捂得温热的布鞋,眼眶也不由红了圈。 昨夜奶奶和爸爸估计也没能睡个好觉。 “别让小北哭。”韩建军扯着叶文澜胳膊:“喝了风路上又肚子疼。” “走吧走吧, 别耽搁了车。”叶文澜狠心背过身去,留给几人抬手抹泪的背影。 韩北走到林晓身边,牵住衣摆,小手紧紧地攥着。 “我们走了。”林晓背上硕大的帆布包, 一只手牵起韩北。 韩建军冲他们摆摆手, 也不由红了眼圈。 走出很远,林晓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老两口还站在家属院门口一动未动,韩建军推着自行车呆立在那儿, 晨光刚好照到他头上,发丝间白发若隐若现。 韩北耸了耸酸痛的鼻子,转身使劲朝后挥手。 韩建军埋下头去,眼泪终于是顺着脸颊默默流进了衣领中。 三人的离去仿佛一下子带走了老两口全部的精神寄托。 “……” 长途汽车比起上回去城里比赛要空得多,车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其余都是空着。 车子开动还没人再上来,林晓就把韩北放到了窗边的位置上。 “怕吗?”林晓问。 韩北晃悠着小短腿,好奇地打量着第一次坐的汽车:“不怕,小婶我们就是坐这个车去省城吗?” “对呀。” “绿色的车也是去省城吗?”韩北又好奇地指着刚好并排而行的卡车:“这个车没有座位。” “那是卡车,专门拉货的。” “小小的车呢?” “轿车。” 车里面很闷,车子颠簸上砂石路后窗外风景就变得有些灰蒙蒙的,韩北看不到外面,干脆将整张脸都贴到了玻璃上。 韩煜这路上话都很少,目光一直默默望着车窗外。 林晓温声回答着韩北提出的各种问题,等风景看多了不再新奇之后,总算靠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不止家里四个大人没睡着,他昨晚其实也没睡踏实。 车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坑坑洼洼的土路逐渐变得平坦,远处出现了柏油马路,车子像是咳久了的老年人忽然一下子气息就平稳起来。 “快到了” 房子变多了,一栋接着一栋的五层红砖楼挤在一起,高耸烟囱吐出黑色烟雾,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今天先在公安厅招待所休息半天,明天咱们各自去单位报道再看情况。” 车子停下前,韩煜望着窗外拥挤的人潮跟林晓低声交代。 小两口小声说完话,韩煜就自然地伸手去拿放在行李架上的大帆布包,下摆很快被人拽住:“我来,你忘记了手伤还没好?” 右手虽然不再没有灼烧的疼痛感,却还是用纱布和夹板固定着免得新长的皮肤粘连。 林晓又说:“明早你去单位报道完就回医院,剩下的我来。” 韩煜是专门请假回县城处理资料迁移,医院那边就给了三天的假,治疗中断时间过长恐怕会影响效果。 站着的男人身形有细微的僵硬,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来。 随着售票员高亢嘹亮的一嗓子:“车站到了,下车。”车子缓缓停在了站台前。 林晓干脆背起大包,又把睡熟的韩北抱起来。 “走。” 他们等人都走完了才慢慢下车。 公安厅专门派来接韩煜的男同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年轻好看的女同志背着个比肩膀还宽的帆布包,带子勒得人似乎随时都会往后倒,怀里竟然还抱着个孩子。 而女同志身后的高大男同志,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下巴还能看到被火烧伤痊愈后留下的疤痕。 新来的科长是个救火英雄……人还没上任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安厅。 “韩科长。” 穿警服的年轻人快步从站台上走下来,二十多岁,来到韩煜面前后板板正正地敬了个礼。 “你是?” “报告韩科长,我是行政处派来接您的,您叫我小周就行。”小周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招待所已经安排妥当了,您和嫂子先在招待所住几天,房子慢慢再收拾。” 小周是个爱笑热心的年轻人,说着话已经伸手将林晓背着的包接了过去。 “谢谢周同志。”林晓一下子轻松下来。 “厅里安排的招待所?”韩煜稍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能有这待遇。 “厅里专门批的,听说您还得回医院继续康复,领导担心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特意批了一个月的招待所,让嫂子慢慢安排。”小周憨厚地挠了挠头,目光落到韩北脸上:“嫂子,这是?” 资料里说韩科长才结婚一年多,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看着已经四五岁的小娃娃。 “我侄子,以后跟着我和你嫂子过。”韩煜简单地介绍了下韩北的情况,小周听得连连点头。 说完私事,韩煜话锋一转又说到了招待所的事。。 “不麻烦不麻烦。”小周没想到韩煜竟然如此客气 ,脸上的惊讶一时没来得及收起来:“您是一等功臣,领导特意交代了一定得照顾好。” 许是忽然不再颠簸,也许是几人说话的声音,韩北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皮,嘟囔:“小婶,到省城了吗?” “到了。”林晓拍怕在怀里蠕动的小人儿:“咱们要去坐小汽车。” 韩北刷地睁开了眼睛,脑袋从林晓肩膀上抬起,半点都看不出刚醒的样子:“小汽车在哪?” 林晓还没回答,小周就已经抢先往前一指:“那辆绿色的小汽车。” 绿色的旧吉普车擦得一车不染,车身上印刷了公安两个大字,韩北第一次见这种车,眼睛上下左右地看来看去,似乎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晓被他摇晃得左摇右晃,干脆把人放下了地。 韩北跑到车门前,一会儿摸摸轮胎,一会儿又踮起脚尖好奇地往车里瞧。 “韩科长,嫂子上车吧。” 小周把帆布包放到后备箱,拉开驾驶室的门:“说起车来,我们政务科今早刚收到通知,厅里也给韩科长配了辆吉普车平时用,就是不知道韩科长会不会开车?” “自行车倒是会,车没机会学。”韩煜单手提着韩北的衣领,把人塞进后座,自己则是长腿一跨进了副驾驶:“等手听使唤了,我就去学开车。” “等您学会了随时都可以来政务科申请公务用车。”小周笑。 车子擦得再新,一启动老旧的车子还是抖得跟拖拉机似的,车尾冒出一团黑烟后才总算飙了出去。 小周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说话:“住房是陈副厅长亲自去房屋科帮着选的,今天先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带您和嫂子去看房子,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 “谢谢公安厅的领导这么为我们着想。”林晓赶紧表态。 小周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林晓,笑出口白牙:“嫂子太客气了!等韩科长的手痊愈我再和我爱人一起去嫂子家拜访,听说嫂子的手艺特别好……到了!” 随着车子一个急刹,林晓没听清小周说的后半句话,身体往前倾了倾后下意识看向车外。 省公安厅招待所。 一栋三层红砖楼,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 小周率先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跳下去,抢先把行李袋提了起来。 “三零一房间,有热水有食堂票,陈副厅长特意交代了要选最好的让韩科长养伤。” 来到三楼第一间,小周把钥匙递给了韩煜。 行李往门前一放,小周立正又敬了个礼:“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用招待所的内部电话联系政务科,明天早上我来接您。” 说完大步流星往楼下跑去。 韩煜拿着钥匙,有些奇怪小周三番五次提到的陈副厅长怎么会对他一个科长如此上心。 想了半晌没任何头绪才插入钥匙打开了房间门。 韩北忽然摇了摇韩煜的衣摆:“小叔,你是大官吗?” “不是。”韩煜哭笑不得,不知道小家伙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得到的答案并不是想要的,小家伙脸皱巴巴地挤成了团:“邱明说大官才能有小汽车坐,他爷爷就有……” “因为你小叔是英雄。”林晓伸手推着韩北后脑勺往屋里走:“他们都很尊敬英雄,而且小叔的手受伤了,所以大家都很照顾我们。” 韩北仰头看着韩煜的手,眼睛里震惊落下后很快溢满了崇拜。 “小叔你的手还疼吗?我给你吹吹。” “这会儿知道心疼小叔啦……” 随着三人走进屋里,阳光哗地涌进了一下子涌进了眼睛。 房间里摆设很简单。 两张床并排摆在窗前,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格子布的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特有气味。 韩北一下子被床吸引,敷衍地吹了两口气后直奔靠窗的床扑去。 “小婶,床比家里的软。” “衣服脱了再上床。”韩煜哭笑不得。 “我肚子饿了……” 林晓站在门口,放下行李后径直走向了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第二天, 林晓是被阳光给晒醒的。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窗帘的作用约等于无,晃得人不得不睁开眼睛。 另一张床上的韩北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床脚, 只剩下肚子还盖了个角。 “还早呢, 再睡会儿。”韩煜翻了个身, 面朝林晓,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一会儿我把小北带医院去吧, 别耽搁你去幼儿园报道。” “我带着去, 顺道问问朱园长小北读书的事。” “我也不睡了。”韩煜挠了挠有些痒的脑袋,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羞涩:“等会儿帮我洗个头,好几天没洗头了。” “那我去打开水。” 昨晚一家三口洗脸洗脚就把开水用完了,想要今天有热水用,必须得拿票去开水房打。 林晓想到这儿, 很快就翻身坐起来,下床先给韩北掖了掖被子, 提着水壶就往一楼的开水房赶去。 这个点儿应该没人排队。 然而让林晓没想到,有人起得比他们早多了,水房里早有人端着缸子刷牙洗脸, 锅炉前早排起了队。 有外向的人主动与旁边人打招呼,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显得特别热闹。 林晓径直走到锅炉前,排在了队伍最后。 她前头是个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衣的中年妇女, 短发用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摆弄着衬衣领子。 中年妇女正跟她前头的年轻女同志聊得热火朝天。 “我和我们家那口子走得急,走之前家里的白面都没动, 我全给烙成了饼子带走,可谁晓得南方那么潮,三天的火车饼子全长了毛,白瞎我那么老些白面。” 前面的女同志笑得很腼腆,不过一开口也是个大嗓门:“我家老黄不习惯吃饭,今个儿一大早就去外边找烧饼,烧饼没找到就被喊回单位开会去了。” “你爱人哪个单位的?”妇女状似无意地问。 “供电局,就是个普通的科员……” “我家是公安厅的。” 公安厅……林晓往前挪了一步。 中年妇女说着口标准的北方口音,看已经轮到年轻女同志接开水,非常自来熟地转头看向林晓。 “妹子也打开水啊?” 两个手都提了水壶的林晓……不是显而易见吗! 林晓点点头:“昨天下午刚到。” 轮到中年妇女接开水了,她迅速回头扭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灌进暖水瓶,很快就灌满了一瓶。 “你们一家住三零一吧?”妇女接完开水却好像并不打算离开,反而是提着水壶站在一边:“昨天我瞧见你们进屋了。” 原来妇女一家也住三楼,她是打算等林晓一起上楼。 上楼期间林晓知道了她姓赵。 赵大嫂热情地挽上胳膊,笑眯眯地让林晓以后就叫:“赵大嫂。” “我看送你们上来的小同志穿着警服,你们也是公安厅的吧?” “我爱人。”林晓想赵大嫂应该是猜到他们也是来公安厅报道的才会如此热情,想了想实话实说:“机关事务科。” 赵大嫂停在三零二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大拇指翘起往身后的房间门指了指:“这么巧,我家那口子也是事务科,昨天刚去报道。” “那可真是巧。”林晓笑了。 “上我屋坐着慢慢聊!”赵嫂子的热情再次震惊了林晓,话还说完就已经拉着人往屋里走:“以后说不定还得住一个家属楼,咱们可得先亲近起来。” 林晓没顺着力道往隔壁走,有些难为地把暖水壶提高:“我得先回去给我爱人洗头,他手受伤了一个人不方便。” “哎哟!瞧我这记性!”赵嫂子一拍大腿,赶紧松手:“你们今天还得去单位报道,我咋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聊。” “成,你先忙着。” 说完就用力地推开自己房间门,比林晓还先一步进了房间,接着就听到她大嗓门呵斥还在睡觉的孩子。 林晓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翘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大姐真有意思…… 进了房间,韩煜已经将洗脸盆放在地上,做好了洗头的全部准备工作。 韩北趴在床上摆弄从家里带来的弹弓,把皮筋儿拉直冲着虚空弹出,以此反复,玩得聚精会神。 “你和谁说话呢?” 韩煜脱下外套 ,坐到小板凳上。 “刚认识的赵大嫂,她爱人也在公安厅事务科上班。”林晓往盆里兑入开水,弯腰试试水温:“低头。” 韩煜听话地低头,林晓撩起热水,熟练地打湿头发然后抹上香皂。 在医院的那一个多月林晓已经能娴熟地给韩煜洗头擦身体,偶尔还帮着做手部复健。 玫瑰味的香皂逐渐在脑袋上生出许多白色泡沫,韩煜舒服地眯了眯眼:“事务科!那和我不就是同事?” “昨天刚报道的。” “叫什么名字?” “没细问,晚上再问问。” 韩煜没再说话,感受着林晓指尖在发丝间穿梭的触感。 “小婶,我也想洗头。” 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床尾的韩北撑着脑袋,头回主动提出洗头。 “等小叔洗完小婶就给你洗。”林晓笑。 一大一小都是寸头,洗韩北时韩煜的脑袋都已经被风吹干了,胡乱地用手抓了几下短短的发根。 “我先去报道,然后直接去医院。” “晚上还回来吗?” “回呀!你们在这我还能上哪去?” 比起医院那张冷冰冰的病床,当然还是有家人的地方更令人安心。 *** 吃完早饭,林晓抱着韩北下楼。 询问了招待所管理员之后,总算找到了去往县委幼儿园的公共汽车。 在一通人挤人的颠簸之后,车子停在了林晓要下车的省委站。 幼儿园在一条挺安静的街道尽头,离公交站台不远,道路两边种满了高大榕树,树底下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阴影。 省城街道比县城宽得多,而且都铺了水泥路,人行道和车道分得相当清楚。 “小婶,还有多远?” 这条巷子里都是各机关的办公大楼,路两边全是高墙,韩北东张西望了会实在没什么看头。 “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出现在眼前,鹅黄色的围墙上画满了各种图案和标语。 这片围墙在灰扑扑的高墙之中显得尤其亮眼。 围墙后探出几株树杈,有些还挂了几个青涩的桃子,又绿又黄的很是好看。 “小婶,以后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也是你读书的地方。”林晓笑着点了下头,伸手径直敲响大门。 “好大呀……操场有这么大!”韩北透过栅栏,首先被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操场惊了跳。 门很快被打开,传达室大爷得知林晓是来报道的老师,往西的方向一指:“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看到两层楼的办公室就到了。” 谢过大爷后,林晓牵着韩北走上大路边弯弯曲曲的一条石子路。 上次来参观走得是后门,没想到前门的景观竟然这么好看。 石子路两边种满了月季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丛中立着几块牌子,好似写着某某班某某时候种。 穿过二号教学楼右侧,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水泥地上摆着滑梯等各类游乐设施,边上还有两个沙坑和乒乓球台。 这么丰富的游乐设施让韩北瞬间躁动起来,要不是林晓哄着,早就一股脑地冲进了沙坑里。 县里孩子哪见过这么多的玩具,光是瞧着都会让人眼发直。 “那里怎么冒烟了?” 远远的,韩北看到对面两层小楼边有烟囱冒着白烟。 林晓猜……那应该就是以后她上班的地方。 走走停停,十几分钟才来到了后门边的教室办公楼。 二楼走廊尽头,园长办公室的名牌总算出现。 林晓先整理了衣领,又把韩北乱翘的发尖压下,才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请进。” 林晓给韩北使了个眼色,推门走进去。 朱正兰背对着门,正拿着把小剪刀修剪窗台上的罗汉松,神情很是专注。 “朱园长好。”林晓轻轻摇晃手,韩北立刻脆生生地开口跟着喊:“朱园长好。” 朱正兰奇怪地转头看来。 见是林晓,赶紧放下剪子,走过来跟林晓握了握手:“林老师,你总算来了!”接着就立刻看到仰头看她的小娃娃:“这是?” “我侄子韩北,是这么个情况……”林晓把韩北的情况说了说,并且表明以后这孩子会跟他们夫妻一起生活。 朱正兰笑着点点头,目光慈祥地摸了摸韩北的脑袋:“韩北同学你好。” 韩北被人这么一看,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身体往林晓靠过去,乖巧地再叫了声:“朱园长好。” “以后叫我朱奶奶就行,咱们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这么叫我。” “朱奶奶好。” “好。”朱正兰让两人坐到沙发上,又给林晓倒了杯茶,韩北的则是半杯糖白开。 “韩北就直接进我们学前班读书,你既然是幼儿园老师,家属关系自然能安排进来。”朱园长坐下,先把林晓最关心的事给解决了,才继续介绍起幼儿园:“我们幼儿园成立于一九五六年,是咱们省城第一批成立的幼儿园……” 与红日幼儿园几十人的规模一相比,省委机关幼儿园就像是个庞然大物。 学前班和中小班各有三个班级,光是孩子就有两百多人。 教职工四十九人,正式编制的教室二十三人,保育员十五人。 而林晓要管理的后勤刨除她自己,拢共有十人。 刚才瞧见冒烟的那栋两层小楼,就是林晓以后的主要战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食堂的情况是这样, 现在主要由曾炊事班长负责,他……” 提到这位炊事班长,朱正兰顿了顿,虽然很快就继续介绍下去, 林晓还是立刻抓住了那瞬间的犹豫。 “曾班长在厨房干了二十年, 经验方面绝对没问题。”朱正兰拿起茶几上的册子翻开递给林晓:“咱们园的餐食以前拿锅不少奖, 都是由曾班长主厨。” 册子上粘贴了不少关于省委幼儿园的报道, 其中就有那位曾炊事班长的单人照。 因为是报纸上裁剪下来的照片, 五官模糊得只能看出分辨出哪是鼻子眼睛嘴, 长相如何林晓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曾班长经验上没得说, 就是观念不太跟得上时代发展,还停留在能吃饱就不错了的思想层面上……”朱正兰清了清喉咙,说得很委婉:“以后你是他的直接领导,要是工作上有什么冲突, 直接来找我就行。” 曾班长就是典型的牛脾气,越是讲道理越是犟, 除非在厨艺上能真正让他心服口服才能使唤得动。 朱正兰有些担心,林晓提出的营养搭配观念和曾班长会产生冲突,还是决定事先提上两句。 林晓只是听着, 目光一直看着册子上的照片。 不怕观念有碰撞,就怕是个心胸狭隘的,以后工作上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林晓同志,我请你来最大的期待是你能给我们幼儿园带来新观念, 能让孩子们在吃饱的基础上吃好有营养, 只要是在正确前提下,我无条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朱正兰看着林晓的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期盼。 林晓就是她所期盼的“新鲜血液”不仅能带领幼儿园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还能让所有教职工学会接受新鲜事物。 “我明白。”林晓从册子上收回目光:“让孩子们吃得好, 吃得营养,是后勤部的责任。” “我相信你。”朱正兰拍拍林晓胳膊,语气放缓了些:“工作的事咱们慢慢磨合,倒是房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林晓就把下午要去看房的事说了说。 朱正兰的目光在林晓身上停下,眼角皱纹随着她讲述慢慢漾开,仿佛在看一个很亲近的晚辈。 “当初本来说好要给你安排住房,不过我想你肯定要和韩同志住,所以就没提,要是公安厅那边的住房不行,你再跟我说……” 话是这么说,但朱正兰很清楚,公安厅科长级别能分到的房屋肯定比幼儿园好得多,林晓夫妻住那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谢谢园长,要是那边不行我再找您。”林晓笑着眨了眨眼。 朱正兰笑着点点头,又询问起韩煜的恢复情况。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好一阵,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朱正兰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聊天。 “还有小半个月幼儿园就要正式放寒假,你先忙活家里事,收假之后再正式开始工作。” 临出门前,朱正兰又给了林晓一个大惊喜。 省城学校的假期比县里长得多,六月中旬整个省城的学前班要参加小学考试,所以会在六月初就放假,着重辅导学前班孩子备考。 眼下才五月中旬,幼儿园里已经弥漫着即将放假的气氛,朱正兰干脆让林晓多休息半个月。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林晓平白多了三个月休息。 这三个月足够她适应省城的生活节奏,再把小家张罗起来,给未来的新日子开个好头。 从幼儿园出来,林晓一边牵着韩北往车站走一遍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在身边炸开,韩北高兴地指着绿色吉普车蹦了起来:“是小叔,还有昨天来接我们的周叔叔。” 绿色吉普耸动了下,稳稳停在路边。 韩煜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冲一大一小笑得露出口整齐白牙:“差点就错过了,上车!咱们去看房子。” “你这么快就从医院回来了?” 林晓把韩北抱进后座,目光在韩煜右手明显薄了许多的纱布上划过。 “大夫说我恢复得好,以后每天去针灸完就能回家,何况今天还有小周接送,倒是你……和朱园长聊得怎么样?” “嫂子好。”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飚了出去,小周的问好声被灌进车里的风吹得只剩下了呼呼声。 “园长奶奶说我们可以休息三个月!”韩北迫不及待地钻到前排座位的空隙,和韩煜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小叔,三个月是多久?” “很久,等你开始穿皮鞋就差不多到了。” “太好了!” 韩北又缩回林晓身边,仰着小脸:“我也能玩三个月,到时候和小婶一起去幼儿园。” 在朱正兰建议下,林晓决定九月份开学再把韩煜送入学前班,正好接上中班到学前班中间的过渡期。 “嫂子,咱们还要去接一个人,到时候你们两家一起去看房子。” 看车里没人再说话,小周才开口。 “是赵嫂子家吧?” 林晓立刻就猜到了同行的人,两家男人都在一个科工作,安排住房当然也是一起。 “看来两位嫂子已经说上话了。”小周笑得爽朗,单手很熟练地掌控着方向盘:“老话常说无巧不成书,说得就是韩科长和宋副科长,不仅前后脚来报道……” 赵嫂子的男人叫宋和平,是公安厅事务科刚调来的副科长,原副科长在接到韩煜调令的第二天突发疾病去世了。 所以事务科的正副科长都是刚上任,事儿还真赶巧了。 招待所楼下。 赵秀英和大女儿宋魏红已经等在了路边。 “一会来人你别吭声……” 赵秀英的话还没说完,宋魏红就不满意地插话打断,眼睛一瞪不服气地叫道:“凭啥?” 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一双微微往上翘的丹凤眼,看人时总是微微抬着下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凭啥?”赵秀英喉咙发痒,耐着性子把女儿的衣领翻过来:“就你那张嘴,一开口就得罪人,人家可是你爸领导,要是刚见面就得罪了人家……让你爸以后还咋在单位立足。” “她小心眼还能怪我?” “再犟就不带你去。”赵秀英真是后悔今天带大女儿去选房子的决定,心里甚至产生了现在把人喊回去的冲动。 宋魏红努了努嘴,总算不再顶嘴。 “要是今天你坏了事,晚上回来看我怎么跟你爸告状。”赵秀英盯着女儿不情不愿的脸:“憋得住吗?” “不说话就是了。”宋魏红满脸不高兴地用脚尖搓着地面。 赵秀英叹气,要不是吉普车已经快到跟前,是真打算开口让大女儿上楼去。 他们两口子都挺会做人,就是不晓得怎么养出个掐尖要强的闺女来,偏生嘴又跟刀子似的,因此没少得罪以前单位的邻居。 车子又是一个急刹,喷着黑烟停下。 “赵大嫂。”林晓从车窗探出头来,主动推开车门,将韩北抱到了腿上。 “妹子果然是你。”赵秀英笑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拽着女儿赶紧钻上车子。 车上两人聊得很投缘,赵秀英得知韩煜竟然是报纸上那个刚得了一等功的救火英雄,话里话外更是热情。 小周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后座上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位女同志,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没能插话进去。 倒是韩煜发现了小周的窘态,忙主动笑着接过了话头:“宋副科长是不是早一步到新房子那边了?” “宋副科长从单位直接过去。”小周舔了舔嘴唇,赶紧介绍起来:“这次分的房子有两处能选,一处离公安厅远点,但距离林老师上班的幼儿团近,不过房子建得早,是平房……” 陈副科长专门选了两处房子让他们选,一处平房一处楼房,选哪处都行。 而小周要带他们去的第一处是楼房。 楼房距离公安厅侧门就就一条街,三层红砖楼,每层林晓粗略地数了数就得有十户。 两户的房门相对,开门就能瞧见对方家里的全部情形。 根据两家级别,每家能分一室一厅,其实说白了和林晓他们在清源县所分到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楼房都安排了家具,而且屋里有炉子,不用自己再置办。水房厕所都在楼梯口,刮风下雨啥的也方便洗菜上厕所。” 楼房的缺点显而易见,当然优点也很显然。 对手头紧的人家来说,屋里这些家具能节约下不少钱,而且冬天不用买煤取暖,烤火炉用蜂窝煤就成。 林晓没说话,转头看了眼韩煜。 韩煜仰着头看房顶,不时伸手摸摸墙壁,而后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下。 宋魏红在屋里转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回到赵秀英身边就不满嘟囔:“顶天算两间屋子,咱家五口人怎么住?比以前咱家小多了!” 赵秀英难得地没有阻止女儿说完,因为这楼房的屋子确实太小了。 “小周,我们去看看平房吧?” “成!” 小周很快又带着两家人去了平房。 平房在一条巷子最里头,进门前小周指着巷子左转的一条小路:“从这条路走出去就是省委机关幼儿园,最多五分钟就能走到。” 光是第一条就让韩煜意动了。 从外头看是四个院子,其实每家院子从前院中间砌了墙隔开,所以这排平房可以住八户人。 门一推开 ,迎面就是个十来平方的小院,地面的青砖磨得已经很是光滑,与邻居的共墙边还砌了个低矮的柴棚。 水龙头在门边,水池子同样是用青石砌的。 林晓进去就主意到了屋檐下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个专门劈柴的木头桩子。 没想到平房里竟然还能烧柴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比起在楼房性质缺缺的样子, 院门一开韩北就冲了进去。 墙角一小块菜地上还留着上家人没来得及摘的小白菜都长出了菜苔,韩北跑过去高兴地摘了朵花。 “小婶,白菜都开花了!” “那是什么树?” 屋子侧面有颗开满黄白色花的大树,花朵小小的不怎么惹眼, 但聚在一起就很是壮观。 “柿子树。”小周笑着说:“等再过几个月能结一树柿子, 甜蜜蜜的可好吃了。” 韩北的眼睛亮起来, 嘴唇舔了又舔, 跟个小馋猫似的。 院子虽然小, 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独门独院, 省去了不少与人打交道的麻烦。 “平房要比楼房宽敞些,但冬天比楼房冷得多,而且厕所在巷子中间,屋里也没家具。”小周领着他们进屋:“平房能烧柴火, 冬天烧炭盆取暖就是麻烦了些。” 房子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 堂屋顶天就十个平方,一张饭桌和几把椅子就塞得满满当当,倒是两间卧室宽敞明亮得多。 阳光从对着院子的窗户照射进来, 被窗棂分割成了一块块的光斑。 林晓站在稍微小点的门前看了一会儿。 “咱们就选平房。”韩煜忽然凑到耳边压低了声音:“楼房那间屋子漏水,墙壁潮乎乎的。” 林晓点头。 看到小院的第一眼她就已经有了想法。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虽然地面还是青砖铺的,没有水泥地好打整, 但其他地方能看到的都是优点。 前后有窗通风好, 木房梁架出了个斜屋顶,夏天肯定比楼房凉快得多。 后窗外还有个小小后院,林晓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能细看。 因为就在这时, 宋和平的洪亮嗓门穿过房门飘进了屋里。 “我家那口子来了。” 大步流星走进屋里的男人看着四十出头,个儿很高,浓眉大眼的脸庞一笑起来眼角褶子就挤出无数条深沟来。 “韩科长!”宋和平目光迅速锁定韩煜,笑着伸出手:“我是宋和平,以后咱们就在一个科里工作,多多照应!” “宋副科长客气了,我从武装部调到公安厅,有许多事不懂,还得麻烦你以后多提点提点。” “咱们也别老什么科长副科长的叫了,私下里你叫我老宋,我喊你小韩,工作里的称呼咱们再另论。” 韩煜没再客套,笑着说了个“成” 宋和平拍拍他胳膊,看向小周:“你选好了没?咱两家通通气,最好选一处,以后也好走动。” “我听我爱人的!” 宋和平立即转头看向林晓。 “我们选平房。”林晓笑着接话。 大不了以后就买柴烧灶,等冬天多花点钱买个炉子,取暖的问题也好解决。 但宽敞的屋子,清净的人际关系和冬日里那一抹暖阳就足以压过所有的小缺点。 一旁赵秀英看林晓已经做出了决定,拼命给自家男人使眼色询问他的意思。 宋和平爽朗大笑,拍拍韩煜肩膀:“我们也选平房,林老师先选,选完我们再选。” “那就这个小院儿吧?我们家小北喜欢院里那棵柿子树。”说话是询问的语气,不过林晓知道韩煜肯定不会有意见,所以目光迅速转向小周:“小周,麻烦你了。” “哦哦哦……以后我们有吃不完的柿子啰!”韩北揪着林晓的衣摆,高兴地蹦了起来。 “秀英你和魏红去隔壁看看小院儿,大差不差的话咱们就选隔壁。”宋和平好似有话要和韩煜说,大手拍拍小周:“你秀英嫂子没读过什么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麻烦林老师和周干事帮个忙。” 林晓一听,从善如流地笑着应下来:“那我也去凑个热闹,保不准以后咱两家就是邻居了。” “有妹子帮着参谋,嫂子就放心了。” 第二户的门和第一户大差不差。 推开院门,两个小院儿的区别就明显起来,虽然房子也是同样的三间屋,但前院明显比第一户小。 这户的院子是长方形,刚好少了隔壁柿子树和菜地那一块。 赵秀英在院里绕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倒是宋魏红的脸色不咋好看 ,特别是瞧见围墙就砌在窗户边上,嘴唇嗫嚅,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 从屋里出来后,赵秀英脸上有了点笑意:“够住,到时候在门边搭个灶房做饭就成。” 就是搭了灶房的话,小院就剩下条小路能走人,根本不能像隔壁一样种菜堆柴。 小周在旁边解释:“林老师选的是打头那户,院子围着房子建了一圈,比剩下几户是要大些,不过房子格局和大小都一样。” 宋魏红抱着手臂走到赵秀英前面,喊了声:“妈。”眼神冷飕飕地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小周。 赵秀英心里咯噔一声,可还是没能阻止宋魏红说出接下来那番得罪人的话。 “说是让咱们选,好的都让人先选走了,还选啥呢!” “别胡说。”赵秀英冷下脸呵斥。 宋魏红声音更是提高了个调:“说什么等人到了一起选,不让咱们先选房子,不就是为了让官大的先挑。” “宋魏红……”赵秀英脸色大变,赶紧冲过去扯着女儿的胳膊往外走:“你去外边等,长那么张破嘴显着你了!” “本来就是,隔壁院子那么大,凭啥让他们先选,我们家五口人……他们……” 啪—— 房门被刚走来的宋和平拍得整天响,门上的灰尘震得扑簌簌往下落。 宋和平脸色铁青,望着大女儿那双倔强反瞪的眼睛,怒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闭嘴,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再说一句话,别怪我打你。” 宋魏红冷哼一声,脸上虽然还是不服气的表情,却不敢再吭声了。 “小周,我们就选这个小院。”赵秀英拉着宋魏红往门外走,路过林晓时歉意地苦笑起来:“妹子,改天嫂子再给你解释,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短短的几句话,既得罪了新领导,又得罪了行政处的小周。 赵秀英现在可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没事,孩子 ……我们没多想。” 林晓是真说出口孩子还小那句话,宋魏红翻过年就十六岁,按理来说已经可以去街道办申请工作。 小孩子……是真跟她搭不上边。 等母女俩出了院门,宋和平紧紧咬着的腮帮子才渐渐放松:“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得忍当孩子哄着惯着。”说着走进院里冲林晓摇摇头:“她从小说话就冲,以后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们直接骂回去就成,千万别看我面面子忍着。” 林晓觉着,以后这姑娘阴阳怪气的机会绝对不少,刚才被赵秀英拽着往外走,瞪林晓那一眼可没有半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觉悟。 小周摆了摆手,虽然说是没放在心上,不过表情看着可不是那么回事。 宋和平笑得更加难看。 选完房子回到招待所,林晓正盘算着要添置的东西。 “单位发了一张双人床票还有大衣柜票,剩下的只能登记等排队……”韩煜扒拉着早上行政科发的票,从中拿出两张黄色家具票:“明天先买两样,剩下的去国营商店看看有没有旧家具卖?” “我们幼儿雨也发了两张票。”林晓得意地冲韩煜眨眨眼:“我就知道你们单位肯定会发床和衣柜,我特意请朱园长给我换了八仙桌和四把凳子,小北的单人床好买!” 国营商场里的旧家具也分畅销和积存货,结婚一定要用到的双人床和饭桌就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还是得排队等。 像是单人床和写字桌,基本随去就能随时买到。 “先把大件儿置办了,剩下的咱们找木匠打。” 韩北在靠窗的床上跳来跳去,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柿子,他不懂为啥离开时有人不高兴,只知道有柿子树的大房子以后就是他们家了。 “我想要个小桌子和小板凳,这样以后我就可以在柿子树下边写作业了!” 玩着玩着连滚带爬地摸索到韩煜后背,一把搂住了小叔脖子。 “好。”韩煜被摇晃得哭笑不得,嘴角不自觉软了下来:“给咱们小北添上,写作业的小桌子。” 林晓笑吟吟地写在后边。 “还有锅碗瓢盆……” 林晓刚提到重要的吃饭问题,房间门忽然被敲响。 房门拉开,赵秀英这回倒是没有风风火火地就往屋里走,表情局促地站在门外抬头看来。 “嫂子。” “下午我借招待所的食堂做了点包子,给你们送几个尝尝鲜。” 林晓这才注意到她还端着个小筲箕,上面盖着发黄的蒸笼布。 “嫂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家孩子多,留给孩子吃……” “嫂子是北方人,别的手艺没有,就是会做点包子馒头,让韩北尝尝鲜。” 林晓知道赵秀英是为白天的事,笑了笑把筲箕接过来:“嫂子进来坐会儿,我也带了点我们清源县的笋干,你带些回去,以后炖五花肉吃。” 白面包子热气腾腾,拳头大的足足有五个,赵秀英为“道歉”是真下足了本钱。 “趁热吃。”赵秀英笑着摸了摸韩北的脑袋。 韩煜把屋里唯二的凳子让给赵秀英,自己则坐到床边,主动说起了下午的事。 “下午的事嫂子你真别放心上,我们两口子都觉着魏红这孩子就是说话直了些,比那些藏着掖着的人强。” 赵秀英摆摆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韩科长你也别帮她说话,我们家魏红什么德性我清楚,她嘴上就是没个把门的,在老宋以前那个单位家属院没少得罪人。” 说着说着 ,忍不住狠狠叹了口气。 “不瞒你们,魏红这孩子不是我和老宋亲生的,不像老二老三说打也就打了,唉……” 韩煜和林晓同时停下动作,看向赵秀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赵秀英看着摇晃小短腿, 吃包子吃得满嘴油的韩北,慢慢说起了宋魏红的身世。 宋魏红是宋和平大哥的闺女,大哥去山里打猎出事没了,大嫂再嫁, 留下才六岁的宋魏红。 宋老爹卧病在床好几年, 根本没精力再养活个孙女。 得到消息的宋和平二话没说就把侄女从村里接到了城里, 那时候赵秀英刚生下女儿, 夫妻俩一合计干脆宋魏红上到他们户口上, 成了名正言顺的大女儿。 这些年夫妻把宋魏红当成了亲闺女, 什么好的都紧着大闺女来, 因此没少让二女儿宋红英嚷嚷不公平。 可对她再怎么好,那孩子早就有了记忆,晓得自己没爹没妈,凡事都要掐尖要强, 想要的一定要争到手里才罢休。 “等我们发现孩子刻薄也晚了,我和老宋还是下不去手管教。”她转过头看向林晓, 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妹子,魏红她今天不是针对你,她就是心思拧巴……她就是……” “嫂子。”林晓握住赵秀英的手:“我真没生气, 以后咱们两家就住隔壁,日子还长着呢。” 赵秀英红了眼眶,哽咽着点点头。 紧接着林晓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我和她韩叔叔不生气,可今天你也瞧见了, 小周走的时候脸上那是一点笑都没有……人家帮咱们跑进跑出, 临了临了却没落下个好,你说人家能不生气吗!” 把几人送回来后,小周没像以往那样笑眯眯地把人送上楼, 而是直接一脚油门就离开了。 韩煜说今天受的气,行政处大概率会从宋和平身上找回来。 别看他们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可说到底还是“新兵蛋子”,怎么能压得过人家在单位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 赵秀英的眼泪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一颗颗从脸颊边滚落。 “嫂子别嫌我多管闲事,魏红还小,说些不好听的话大人听过也就算了,可往后呢?她还得上班,还得结婚吧……你和老宋不能一辈子帮她打圆场吧。” 赵秀英边哭边点头。 “她这一辈子还长,该教还是得重新教,不然等定了型,想要再板正可就难了。” 林晓能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是看在以后要跟宋和平一家打很多年交道的前提下,也不想看着宋魏红真因那张嘴毁了自己一辈子。 赵秀英沉默半晌,反抓住林晓的手:“妹子,你这番话嫂子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管。” 回到隔壁房间,赵秀英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透。 宋和平坐在窗户前闷头抽烟 ,烟雾刚吐出来右手就往窗外扇,避免烟飘进屋里。 二女儿宋红英和小儿子宋国强正在吃包子,姐弟俩呼呼大睡的宋魏红视而不见,冷漠得连一个眼神都没往那边飘。 “怎么没给你们大姐留个包子。” 一看桌上留的四个包子一个都没剩下,赵秀英下意识地冲姐弟俩不满道。 宋红英咬紧牙关,声音因为委屈而都有些发颤:“你凭什么说我们,她先抢了两个!我和国强才分着吃一个!” 宋国强也跟着说:“你不知道实情就先骂我和二姐,你偏心。” 小儿子宋国强才五岁,和隔壁韩北年纪差不多。 可那张仰起的小脸上根本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懵懂,反而像个小大人,用冷静的话质问着赵秀英。 赵秀英心口猛地收缩。 宋国强吃完半个包子,跳下床用手绢擦干净嘴,又爬回靠墙壁的木床上,背对着赵秀英坐下。 “你姐……你姐饭量大……”宋和平被儿子的质问吓得呛住,不停地拍着胸口,解释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心虚:“爸明天再给你买包子。” 宋国强声音依旧很平静:“爸你不是还给了大姐一个包子吗?十五岁的大姐其实吃三个,十岁的二姐只能吃半个……你怎么不问问二姐够不够吃?” “……” 两口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宋红英舔了舔手指,眼神倒不像是生气,只有语气里还能听出些失望来:“能尝个味儿就行,以前大姐吃肉包子可没我的份儿。” 这个家里除小弟宋国强,其他人都好像刻意地忽略了宋红英。 新衣服永远没有她的份儿,好吃的要等大姐吃完才能轮到小弟,最后才是她。 宋红英仿佛已经习惯,拿起根早就起了毛边的毛线,叫宋国强:“弟,咱们下楼跳绳去。” “好。” 赵秀英心里堵得慌,但根本张不了口。 “明天再买点面粉,重新给两个孩子蒸一锅。”宋和平忽然开口,脸上有明显的愧疚。 赵秀英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晓说的话她听进了耳朵里,却没能听进心里。 *** 林晓置办家具和锅碗瓢盆用了小半个月,隔壁宋家早早就搬进新家,她特意选了个天清气朗的日子正式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招待所的两个帆布包早早就背进了新家规整。 他们一家三口只要开火做饭就算完成了乔迁之喜。 韩煜这几天去医院康复后就没什么事可做,倒是多了大把时间陪韩北,才十几天功夫就给孩子买了七八样玩具。 搬家这天,韩北抱着整整一罐弹球,第一个推开了新家的院子大门。 柿子树的花谢了不少,树杈上已经能隐隐看到有花生米大小的青色果子冒出,树下掉落了不少花瓣。 韩北冲到树下,转来转去地踩着花瓣玩。 林晓站在院子中间,像第一次来看房子那样,左右环顾起来。 柴棚里堆满了长短差不多的柴火,林晓请工匠在柴棚边砌了个简易土灶房,挨着边上正儿八经的厨房。 林晓在小菜地里边种了些菜苗,有空间厨房的滋养泉水,这会儿地里已经有成片绿芽冒了出来。 “小北,去看看你屋子。”韩煜拍拍韩北的屁股,指着右边那间稍小的屋子。 “我有自己的屋子啰……” 堂屋里棕红色的八仙桌配四把方板凳,虽然表面有些粗糙,但实木的家具异常结实。 正对屋门的墙壁放了个旧五斗柜,右边抽屉的拉手已经掉落,露出个指头大的洞。 “等我手利索点再按把手,眼下先将就着用。” 韩煜把夫妻俩在清源县大火中获得的奖状都贴在了墙壁上,两枚奖章则连带着盒子一起放进左边抽屉收藏。 “到时候再找木匠打个玻璃柜子,就放咱们的奖状!” 林晓笑着点点头。 眼下五斗柜上是被两个红色暖水壶站着,旁边的搪瓷托盘里什么都没有,林晓还没来得及买杯子。 韩北迫不及待地推开那间以后属于他的屋子,顿时惊喜地张大了嘴巴。 单人床,小书桌,还有一个两门衣柜,将屋里摆得满满当当。 书桌上压了玻璃,还铺了白色的涤纶镂空布。 “小北,你看玻璃底下的照片都是谁?”韩煜抱着手臂懒懒靠在门框边,笑里那点子散漫的感觉悄然重回脸上:“改明儿咱们也去照张照片给你爷爷奶奶寄回去。” “是爷爷,还有奶奶……” 玻璃板下有韩建军和叶文澜的合照,也有韩煜当兵时的照片,甚至还有林晓上县城报纸时的单人照。 书桌边的小书架里除了几本翻烂的小人书,放得全是韩北的玩具。 看完韩北的房间,当然也得看夫妻俩的卧室。 大那间卧室有二十五个平方左右,前后都有窗户,林晓在屋子中间拉了道帘子隔开。 里边是卧室,外边就当成客厅和书房。 硌人的木头椅子找老师傅编了块竹席垫上,再用碎布头缝成长条坐垫,匆匆布置出了一个家的雏形。 “要添的东西慢慢想,眼下总算能住人了。” 林晓很满意空荡荡的屋子,未来她会一点点把屋子填满,也把小家的日子过好。 “晚上开锅,需要啥菜我带着小北去买?” 大到搬家具,小到买锅碗瓢盆,全是林晓一个人忙活,韩煜想尽可能地帮着做些跑腿的活儿。 “爸在信封里塞了不少全国肉票和粮票,加上咱们自己带的……买块大肥肉回来开锅,剩下的你看着办。”林晓想了想说道。 锅碗瓢盆是小周媳妇儿帮着张罗的,她在供销社上班,还帮着林晓弄到了一大一小两口铁锅。 想到这,不由地又想到了文教局奖励的两层不锈钢蒸锅,暗暗决定回去过年一定要背回来。 “成!”韩煜赶紧转出去叫韩北。 韩建军担心他们张罗不起新日子,把那么些年攒的工业票和肉票一股脑地塞到了信封里,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隔三差五开荤了。 等叔侄俩高高兴兴地去买肉,林晓就赶紧去厨房里把蜂窝煤灶提出来生火。 新炉子要多烧一会儿,把炉壁烧透,以后才保温。 随着火苗燃起,一股黑烟升了起来。 烟雾呛鼻,也是向巷子里其他家宣告着,这个小院儿有了新的主人。 *** 从供销社满载而归的叔侄俩从巷子口往家里走。 韩北一路上小嘴巴就没安静过,哪怕是路边窜出条野狗,都要问问韩煜省城的狗跟县城里的怎么不一样。 韩煜无奈作答:“因为品种不一样,咱们看到的是条黑狗,当然跟黄狗不一样了。” “那肥肉炸的油渣,除了放糖还能放盐吗?” 韩煜:“……” 问到他也不懂的了,从没想过油渣到底是撒白糖还是撒盐好吃。 韩北也根本没打算问到底,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小叔,刚才供销社的阿姨为什么送我一块糖,鱼为什么一离开水就死了……” 各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总是令韩煜措手不及。 好在,忽然出现的家门以及门前蹲着的两个孩子,总算让韩北转移了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小男孩儿蹲在地上, 用一根小树杈戳着墙角跟路过的蚂蚁。 大些的姑娘好像看得聚精会神,但韩煜一眼就注意到她手里被搅成了麻绳的手绢,分明是心不在焉。 韩北从兜里摸出刚买的奶糖,跑到小男孩面前:“强强哥哥, 吃糖。”另一只手摊开伸到宋红英面前:“红英姐姐是大孩子, 吃两颗。” 两家人在招待所隔这段时间熟悉起来, 孩子们也早已从玩到了一起, 韩北很喜欢和年纪相仿的宋国强玩。 以前因为身体弱, 交通局家属院的孩子们都不敢带韩北玩, 难得能交上朋友, 韩煜和林晓巴不得他多出去跑跑。 “来找小北玩 ?”韩煜笑着问了句,院门随即便从里边被拉开了,林晓伸手:“肥肉买了吗?等着开锅……强强和红英也在啊!” “林阿姨好。”宋红英扯着弟弟的袖子站起来:“我爸妈没在家,我们在门口等他们。” “没在家?” 林晓下意识往隔壁看去, 果然看见大门上挂着一把黑色大锁。 “小北,请红英姐和强强上我们家玩怎么样, 一会儿小婶给你们炸油渣吃。”林晓接过韩煜手里的肥肉,招了招手:“油渣可好吃了。” 肥肉用草绳拴着,看上去沉甸甸的, 随着林晓脚步微微晃动。 明明只是块生肉,那泛着油光的样子却让宋红英口中唾液翻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强强哥,去我房间玩, 小叔给我买了七角板, 我们去玩!” 韩北拽着宋国强进院,宋红英手脚局促地跟了进去。 “先去屋里玩,一会儿油渣好了叫你们。” 林晓已经把两口铁锅都刷洗干净, 大肥肉三下五除二切成块,再转头往灶膛一看,顿时愣了下。 “红英,你怎么没去屋里玩?” 宋红英不声不响地坐在灶膛口前,竟已经将火生了起来。 才十岁的小姑娘,进门到现在没喝一口水,倒先忙着干上活了,而且明显知道下一步林晓要做什么。 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知道不能闲着…… “我能帮忙。”宋红英抬起头,咧嘴笑了:“我在家也帮我妈烧火做饭,我还会……做饭呢!” 中间短暂的停顿是小姑娘不由自主地又咽了口口水,紧接着肚子就咕噜噜地鸣叫起来,比咽口水的声音还响。 原来是韩煜端了盘红糖发糕出来,隐隐飘来的发酵酸甜味瞬间将饥饿勾了出来。 林晓跟韩煜对视一眼。 “尝点你韩叔叔买的发糕,还热乎着呢!”韩煜像是没听到似的,抓起最大一块塞到宋红英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帮你林晓姨烧火。” 小姑娘脸腾地红了,抓着米糕的手攥紧,眼睛都没敢往韩煜那边看。 “吃吧,每个人都有份。”林晓也用筷子夹了块小的。 宋红英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双眼很快就因香甜的发糕而弯了起来。 林晓吃着糕,看似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爸妈什么时候出去的?这都两点多了都没回来给你们做午饭?” 宋红英停了片刻,边咀嚼边说:“大姐肚子不舒服,他们带大姐去医院看病。” “那怎么没把家门钥匙留给你们?” “忘记了吧!” 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忘记两个字,从宋红英嘴里说出来,听着却充满了讽刺。 不是第一次忘记,也不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忘记。 “你把发糕端进屋里和两个弟弟一起吃。”林晓没再说什么,将宋红英赶进屋里后冲韩煜抬了抬下巴:“屋里还有我昨天在招待烙的饼,你给孩子们拿点。” 韩煜点点头。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肥肉被铁锅烙得滋滋作响,肥油不停地往外冒,小院里逐渐被猪油的荤腥与香气所弥漫。 林晓不停移动着肥肉,很快整个锅里都变得油汪汪的。 随后她才把切成快的肥肉倒入锅里,再加入一瓢滋养泉水,等待着水分烧干后猪油出来。 “吃了?” “吃了。” 韩煜坐到灶台前,习惯使用右手,左手光是用火钳夹柴火都试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老宋和赵大嫂也太不像话了,就算要带老大去看病,也不能把两个小的关在门外啊!”林晓叹息一声。 住招待所那些天林晓也算看明白了宋家的情况。 夫妻俩都偏心老大,倒是两个亲生的像是没娘的野草,宋魏红自私自利分明就是父母惯出来的。 偏偏夫妻俩都没有察觉,林晓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强强不像红英还晓得帮父母说好话,那孩子直接说是大姐装病,就为了去国营饭馆吃好的……”韩煜边说边叹气,眼神里满是不解。 宋魏红装病去医院已经不是第一次,每回宋和平两口子都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去医院,要么是一通检查没什么问题,要么是到了医院就好,反正最后总要在国营饭店吃完饭才回。 宋国强更是指出,每次“生病”其实就是大姐嫌家里伙食不好,小孩都能看明白的事,父母却看不出来。 而对于他们姐弟而言,饿着肚子等已经是常事,有时候能吃到父母带回来的剩菜,没剩菜的话只能等着吃下一顿。 “你说老宋他们怎么想的?”林晓怎么想都没法理解。 “谁知道呢!” “以后要是碰着就让孩子来家里吃。”林晓擦擦手,用锅铲搅动了圈锅里的油渣:“让孩子们出来吃油渣,再拿点白糖出来。” 油渣应该是撒白糖更好吃…… 韩煜总算对刚才韩北的问题有了答案。 刚起锅的油渣金黄金黄的,盛在碗里还要滋啦滋啦的响一会儿,等稍微凉了些撒入白糖,是这个时候孩子们最喜欢的零嘴儿。 “快走快走,我小婶做的油渣可香了。” 喊完才没多久,韩北已经拽着宋国强的手往院里来。 以前还在县里幼儿园读书的时候,每个人最多能分到几坨油渣,大家总要小心翼翼地用纸包着,等下午饿了再拿出来吃。 今天这一大锅没人抢,韩北光是想想都觉得美,高兴得脸蛋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碗里的你们仨分着吃,别吃多了,一会儿婶子给你们炸鱼骨头吃。” 韩北接过小碗,两只小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摸样。 “我们进屋吃。” “小心烫,慢点吃。” 林晓由着孩子们决定,猪油起锅后就开始准备晚饭,煮饭时自然也算了宋红英姐弟的份儿。 油渣端到堂屋的桌上放下,韩北示意宋红英先吃:“红英姐你先尝尝烫不烫?” 油渣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没有糊边,一看就是特意少熬了会儿专门留的油渣。 宋红英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不烫,正正好,又香又脆。” 两个小的忙不跌抓起往嘴里送。 宋红英吃得很慢,一小块油渣半晌就咬了一半,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强强哥,明天我带着连环画去你家找你玩,小叔说明天早上带我去租连环画。”韩北突然提议。 宋国强停下咀嚼,手指头在桌上划来划去,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我家没地方坐。” 韩北理解错了,以为是宋家没有板凳,还很热情地接话:“没事,我们去你床上看,要不我从家里带板凳去。” 宋国强难过地低下头,声音和蚊子似的:“我和二姐睡一张床,我们和爸妈睡一个屋……” 宋英红听着,连油渣也不吃了,声音里满是委屈:“小北有自己的屋,多好!” 韩北更是不懂:“我想跟小叔和小婶睡,有自己屋有什么好?” 宋红英舔舔油汪汪的嘴唇,头回将羡慕说得清清楚楚:“你小婶对你多好,你不仅有自己屋子,还给你买那么多连环画。”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 别的没听懂,但小婶对他好是听得明明白白,于是又赶紧提议:“那还是上我屋看连环画,到时候让我小婶给你们蒸包子吃,比赵婶子做的包子还好吃。” 小院里,林晓熟练地将鱼肉剔下,新家的开火饭正式开做。 别说韩煜和韩北,就是林晓在食堂吃了小半个月,也分外想念自己做的饭菜。 “米别粘锅了,我去厨房打鱼丸。”林晓交代。 就算是夫妻 ,林晓也不打算在韩煜面前使用空间厨房设备,随即找借口端着盆进了屋里。 空间厨房里早没了刚穿越过来时候空荡荡的摸样。 最近忙着搬家,除了按时收割地里蔬果,林晓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鸡窝里鸡蛋都摞得冒了尖。 进入空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收割褐色土地上种的番茄和丝瓜。 “得想个借口把菜拿出去。” 冷柜已塞满,厨房地上土豆堆成了小山,接下来半年家里都不用再买菜。 林晓需要的是把菜拿出空间的时机。 从鸡窝里捡了六个鸡蛋和两个番茄,林晓就不得已闪神出了空间。 韩煜提回来的草鱼两斤多重,剔骨去刺剁成鱼茸,等刀声消停之后端出来的却足足有半搪瓷盆那么多。 韩煜只是往盆里看了眼就继续锻炼左手用火钳。 “……” 等锅里的水要开不开时从虎口挤出一个个圆圆的丸子,再用勺子轻轻刮下放入锅里。 “小婶……哇!是鱼丸!” 堂屋里吃完油渣的几人来还碗,韩北眼尖,老远就看到锅里漂浮着的雪白丸子,立刻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一个,二个……好多个。” 很快他又闻到了空气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鼻翼翕动,看向灶台边切好的大红色番茄。 “是番茄!我刚才和小叔去供销社买菜还想买番茄来着,没想到家里就有。” 林晓一怔。 既然韩煜和韩北在供销社没买到番茄,那眼前出现的番茄又是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林晓心里狂跳, 偷偷瞧了眼韩煜。 韩煜往灶膛里塞了块柴,目光坦荡地扫过几个孩子脸:“你小婶知道你想吃番茄,昨天特意就去买了几个。” 林晓心脏狂跳不止,昨天她陪着韩煜去医院理疗, 下半天就在招待所洗衣服, 根本没出去过。 韩煜知道…… 心头顿时飘过许许多多个念头。 有自责两世为人都改不掉粗心的毛病, 也惊骇于韩煜的反应。 反正各种念头混杂在一起, 一时间竟让她的表情变得极其怪异, 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间不早了, 你们三个去洗手吃饭。”韩煜很自然地岔开话题:“今晚红英和国强就在我家吃, 尝尝你林阿姨的手艺。” 四目相对。 他没问番茄怎么凭空变出来的,只是拿起火钳继续往灶膛里塞柴火。 “锅开了,鱼丸还要煮多久?” 林晓低下头,将所有疑问都压下心底, 拿起锅铲搅动锅里白花花的鱼丸。 很快,韩北拽着难为情的姐弟俩回到灶台前, 眼巴巴地瞅着林晓将最后一道炒空心菜铲起来。 “开饭。” 天气不冷不热,饭桌就摆在了院子里,正好和着空气里一丝丝的花香开饭。 “好香, 好香!” 三个孩子围在小桌子边,望着红红绿绿的一桌子菜,吞口水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韩北拿起筷子,等着韩煜和林晓先吃第一口。 可韩煜夹了筷子空心菜, 笑眯眯地放入韩北碗里, 惹得早眼馋番茄炒鸡蛋的小人儿瞪圆眼睛,一脸的不可理喻。 林晓哈哈大笑,给宋红英舀了半碗鱼丸汤。 金黄的蛋皮丝, 白色的鱼丸,汤里还有些宋红英叫不上名字的菜,好几种颜色配在一起,漂亮得舍不得下口。 “尝尝。”林晓温声催促,又给韩煜舀了半碗,笑着问:“要勺子吗?” 夹了几次都已打滑告终后,韩煜不得不放弃,苦哈哈地放下筷子:“要。” 好香的汤…… 要不是亲眼见着林晓把一条鱼做成了鱼丸,宋红英是怎么都没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汤入口鲜味直冲舌根,弹牙的鱼丸一咬下,鲜甜立马涌了出来。 再混合着淡淡葱香的汤头,满口都是鲜美。 “强强哥哥,要像我这样拌一拌才好吃。” 不情不愿地把空心菜吃下肚,韩北赶紧用勺子舀了好多番茄炒蛋盖在饭上,还教宋国强学着他把饭和菜拌匀了吃。 “怎么样?” “好吃。”宋国强口齿不清地回道。 两个小娃娃吃得头都没功夫抬,嘴里塞得满满的,吃完一碗才抽出空来说话:“番茄好吃,明天我们再买番茄吃。” “你多吃点菜的话我们明天才去买。”韩煜又给韩北夹了筷子空心菜。 以前是吃什么都没胃口,胃口好之后除了绿色蔬菜什么都要吃个肚圆,韩煜都怕这孩子再消化不良。 韩北赶紧护住自己碗,生怕韩煜再给他夹菜。 一顿饭吃到天擦黑才结束。 太阳刚落下去,在西边烧出了片橘红,巷里逐渐冒出一排排炊烟,各种香味盘旋在上空。 林晓收拾碗筷,韩煜坚持用一只手帮忙。 孩子们在院里玩了会儿又跑进屋里,没多会儿就传来收音机里放样板戏的声音。 林晓把脏碗浸入碱水里,用丝瓜瓤仔仔细细刷去油星。 “……” 好半晌,林晓压低的声音在韩煜耳边响起:“那个番茄……” 韩煜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你相不相信我能变出东西来?”林晓深吸口气,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 话说出口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前世是坚定的为唯物理论拥护者,一朝穿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遇上了。 没看过众多穿越小说的韩煜肯定不知道空间是什么,林晓只能把自己的这种能力当成变戏法来讲。 韩煜轻轻点了下头。 林晓松了口气,接下来说下去就变得容易许多:“我的脑子有个屋子,我能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番茄和鸡蛋都是从那儿拿的。” 说完先看看韩煜反应。 韩煜叹气,举起那只裹了一层纱布的右手拍拍林晓脑袋:“信啊!今天我没买番茄……也没买鸡蛋。” 家里的鸡蛋从一年多以前就从红皮鸡蛋变成了深青色,韩煜为此还专门观察过。 不仅鸡蛋颜色变了,就是个头也越来越大,供销社可没有鸭蛋大小的鸡蛋卖。 “你早发现了?” “我又不是傻子。”韩煜歪头,嘴角斜斜一勾,笑得没个正行:“你有时候坐那就跟突然傻了似的一动不动,我猜你就是进脑子里的屋子了吧?” 有时候清晨醒来,身边的林晓就跟没气似地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他缓了好久才适应妻子这种状态。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问我?” “你拿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为了我们,我相信你!” 不管凭空出现的鸡蛋还是番茄,全都进了他们嘴,倒是林晓自己并没有吃多少。 林晓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好好的哭什么!”韩煜被吓了跳,抬起手笨拙地用袖口给林晓擦眼泪:“难道非要我刨根问底才高兴。” “就是觉得我太粗心了。”林晓闷闷不乐地回道。 “是我太聪明。”韩煜挑了挑眉,得意地冲林晓拍拍胸口:“不过你放心,我哪怕是死也不会跟第三个人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林晓悬着的一颗心猛然落地。 虽然有第二个人知道空间的秘密会存在危险,可一想到以后能有分享秘密的人心里又觉得轻松了许多。 就好像有人接着,心就没那么沉了。 韩煜伸手,把林晓揽进怀里。 “以后在外头别使用你的能力,万一再被人瞧见可没人再帮你打掩护了。” 林晓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往盆里掉。 “好了,又哭又笑的让小北笑话。”韩煜温柔地拍着林晓后背,目光一直望着院里那棵柿子树:“快洗碗吧,一会孩子们出来瞧见你哭,会不会认为是我欺负了你。” 他没有再细问林晓所谓的空间到底能变出什么东西来,脑子里只有一个保护她的念头。 所以下意识让妻子在外别用能力。 这个世界多得是比他心思细腻的人,万一被外人发现,恐怕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能圆过去。 比起惊人的“空间”怎么来的,韩煜更在乎林晓。 “我以后就在家用用。”林晓抬起手,用袖口擦干净眼泪,继续洗碗:“以后有你帮着打掩护,好多东西我都能拿出来了。” “下次用也让我瞧瞧怎么变出来的。” 夜风徐徐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也吹来墙角菜园里泥土的腥气。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咱们还没处对象我就发现不对了。”韩煜一只手比划着当时的情景:“你还记着当时我们武装部帮幼儿园开菜地那天?” “记得。” 记得是记得,可林晓记得当时林晓在厨房做饭时韩煜根本没在,怎么可能看到她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 “那天你也和今天一样做了道鱼丸汤吧?” 林晓点头。 “你做鱼丸前我从厨房后门去菜地,可是清楚记得盆里就三条大草鱼,那么几条鱼怎么可能做出几十个人吃的量……少说也得四五条。” 林晓:“……” 她记得非常清楚,当时虽然换了空间池子里的鱼,可绝对是相差无几的重量,绝对没有多加数量。 也就是说,韩煜第一次怀疑压根是无中生有? 林晓愣了下,从第一次的错觉开始,竟然真歪打正着发现了她的秘密。 还浑然不觉的韩煜很得意地继续说道: “就跟今天似的,明明就一条草鱼,结果煮出了一盆鱼丸子。” 林晓笑了起来。 “明天我给你炖鸡吃。” “要是‘那儿’有鸡蛋的话我还想吃鸡蛋,那绿壳鸡蛋蒸出来特别香。” “好。” 叩叩叩—— 轻声的交谈被敲门声打断,宋和平的声音同时响起。 “小韩,你有没有看见我家两个孩子?” “在我家呢!” 韩煜赶紧去拉开院门,把宋和平跟赵秀英让了进来。 堂屋里三人听样板戏听得正高兴,宋国强站在中间,大声地发表着什么想法,根本没听到敲门的声音。 宋和平往堂屋里张望。 “红英,国强,回家了。” 孩子们抬头看过来,看见是他,宋国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韩北舍不得两个伙伴,急忙跑到门口:“宋叔叔,让强强哥和红英姐再玩会儿行不行?” 赵秀英冲林晓笑了笑:“真是麻烦你们,我和老宋带魏红去瞧病耽搁了点时间。” 两人身上隐隐有股子老油味儿,显然是在油锅边待了不短时间。 “快回家吃饭,明天再玩。” 两个孩子走到宋和平身边,低着头也不说已经吃过饭了。 “你看这两孩子,到饭点儿也不晓得往家里走。”赵秀英推着儿子的脑袋往门口走:“改明儿上我家来吃饭。” “麻烦了。”宋和平又说。 “不麻烦,孩子们正好一起玩。”韩煜看着脚步挪动得很慢两个孩子,心里有点不忍,想了想决定提醒两句:“以后出远门还是给两个孩子留把钥匙,夏天还好,要是冬天在外头冻一天可怎么行。” 宋和平顿时觉得耳根子发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好……明天我就去多配两把钥匙。” 林晓送到门口,等隔壁开了门,又说道:“明天再来林姨家玩。” 韩北也忙摆手:“强强哥,明天我们说好了一起看连环画,你们一定要来哦!” “好。”宋红英快速回头笑了下。 月光下,那两道进屋的身影总算没那么沉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七月下旬, 真正的炎夏终于崭露头角,毒辣的太阳将柏油路都晒得泛起油光。 韩煜右手的纱布拆去,虽然还是有些不灵活,但处理工作上一些简单的签字已经不成问题。 所以从半个月前起他就开始正式上班, 家里剩林晓和韩北还在享受这三个月的暑假。 “太阳晒, 上屋里玩。” 院里那棵柿子树浇了滋养泉水后, 枝叶生长得更加繁茂, 树冠下形成的大片阴凉地就成了韩北每天看书玩耍的地方。 林晓洗完碗出来就看到他坐在凉席上玩弹珠, 侧脸脸蛋鼓得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肉嘟嘟的。 “不热。”韩北咧嘴笑了起来, 露出几颗小米牙:“一会儿强强哥要来找我玩,我们要一起看连环画。” 昨天韩煜下班带回来的新连环画没舍得看,原来是等着宋国强来一起看。 “厨房盆里冰了酸梅汤,现在喝还是等强强过来一起喝?” “等强强哥一起。” “那小婶出去买米……” 话音还没落, 虚掩的院门就被人推开,林晓以为是宋国强, 转头一看却发现是韩煜回来了。 “今天下班这么早?” 紧接着就看到韩煜身后跟着走进来一男一女,还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单位下午有防火演戏,没参加的就休息。”说着回身介绍起跟进来的两人:“这是我们事务科总务组的周组长。” “快请进快请进。” 周组长三十来岁, 个头不高,脸盘方正,藏青色短袖衬衫大大敞开着,搂出里面深蓝色的背心。 “这是我爱人, 叫王大嫂就成, 要不叫王姐也行,哪个称呼顺口就叫哪个。” 王大姐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额前一根碎发都没有, “早就想过来串门,今天总算进妹子家门了。”王大姐环顾一圈院子,脸上笑容更甚:“我们家就住最后那个小院,前几天我还瞧见你带孩子出门,想打招呼没张得开口。” 利索人就喜欢和利索人打交道,林晓才搬来个把月就把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肯定也是个讲究人。 一号院的前房主就不干净,嫌去公共厕所麻烦就在家里拉屎撒尿,然后一股脑地泼进路边阴沟里。 为此这家人没少跟其他邻居吵架,最后甚至闹到了单位,是领导出面让人搬走才总算清净下来。 “大姐快进屋坐。”林晓笑着招呼人进屋里。 周组长摆摆手,大手搂着小姑娘肩膀:“这是我家老幺婷婷,跟你们家韩北年纪差不多。”说着把人往前推:“你跟小北哥哥玩,爸跟韩叔叔说会儿话。” 小姑娘很害羞,挣脱开爸爸大手,转身躲到了妈妈身后。 “我们就在院里坐坐。”周组长由着女儿的小动作,笑着环顾这方小院:“那颗柿子树得有七八年,我们搬来树就已经在那了,前几年没人打理结得柿子涩口,今年瞧着倒是长得好。” 韩北搬来凳子,好奇地望着王婶子背后的小姑娘。 “院里乱,去树下坐着乘会凉。” 几人就在柿子树坐下。 “我们今天来一是认认门,二就是瞧瞧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上个月单位事多,一直没找着机会来。” 事务科的工作范围几乎涵盖了整个公安厅后勤的所有方面。 总务组的事尤其多而杂,就连家属区谁家电线短路了,公共厕所堵了,都归总务组管。 “上个月你家搭灶房我就想找老周说,可惜那阵刚好遇到上级来检查,他天天在单位加班,小半个月都没着家。”王大姐将小姑娘抱到腿上坐下。 林晓这才看清楚了小姑娘的长相。 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用红头绳缠了两圈,脸蛋白白净净的,不像其他家孩子那样脸蛋两团高原红。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看着大人们说话。 “阿姨刚好熬了酸梅汤,给婷婷倒一杯?”林晓不由地都放轻声音,笑吟吟地摸摸小姑娘的辫子:“我还放了冰糖,可甜了!” 周婷婷赶紧转头去看妈妈,奶声奶气地说了个:“嗯”字。 妹妹再好看对于韩北来说也就好奇一会儿,院门口宋国强刚出现就立刻跑去迎接小伙伴进来。 “强强哥来了,我们的酸梅汤进屋喝。” “知道啦!” 林晓进厨房给孩子们倒酸梅汤,院里周组长则继续跟韩煜说起帮忙的事。 “我们总务组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能工巧匠,木工瓦工电工都有,屋里有啥需要修补的都能干……尽管说。” 韩煜想了想,还真有要帮忙的地方。 “有啥不好意思!咱们以后都是一个科的,互相帮衬着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周组长立即看出韩煜的犹豫,干脆站起来示意:“带我去看看情况。” 王大姐没起来,但笑着也出声帮腔:“老周这人没别的好,就是会张罗事,咱们这附近谁家有事都愿意找他帮忙。” 韩煜领着周组长去了后院。 小院是围绕着房子建了半圈,后边其实也有个十来平的后院,杂草丛生还没空收拾。 “我想在这建个煤棚,平房冬天冷,得烧煤取暖……得空我打算找人换张煤炉子票,先把煤炭棚建起来。” 周组长点点头,很快从兜里摸出个卷尺,踩着杂草走到墙边蹲下来量了量尺寸。 “煤炭棚是小事,明天下班我叫一个师傅来两个小时就能搞好。” 量完尺寸,周组长又在院里走了一圈,伸手摇一摇窗户,又看看门框,竟还真找出一大堆问题来。 木头窗户太老,好几个窗框都脆了,再多用点力都能给窗户摇下来。 还有屋檐下的排水沟也被各种杂物堵得个严严实实,雨季一来小院儿就得淹水。 “我看一时半会弄不完,干脆等这周六休息,我带着我徒弟来弄,两个人的话一天尽够了。” “回头还得加密封条……” “妹子。”王大姐听着丈夫的大嗓门说起来没完没了,忍不住小声对林晓抱怨:“你别嫌他事多,咱们这平房不比楼房,要是保暖不做好,冬天能冷死人。” 林晓笑着摇头:“我感谢都来不及,多亏你们念着,要不我一个女同志还真没法子弄。” 周组长提到的那些问题韩煜其实都已经注意到了,可奈何手不得劲儿,只能光看着干着急。 “别这么说,韩科长的调令刚下来家老周就高兴得不得了,说是科里来了个英雄……他那人啊!”王大姐摇头失笑。 “周组长是个热心肠,以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有事大姐喊我一声就行。” “我可听说妹子厨艺了得,改明儿有机会大姐一定要尝尝。” “妈,酸汤好喝。” 悄然间,半缸子酸梅汤就被周婷婷喝得干干净净,扭扭捏捏地钻进妈妈怀里撒娇。 还想再喝,却不好意思跟林晓开口,只能寄希望于妈妈能明白她的心思。 林晓看得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就翘起来,特别想弹一下蹦跶得正欢的小辫子。 王大姐歉意地冲林晓笑笑:“你家小北今年该上学前班了吧?” “九月份。”林晓又给瘪嘴的小姑娘倒了半杯,放下茶缸子:“正好安排进我们省委幼儿园读学前班。”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婷婷呢?” “也是九月份读学前班,就在咱们公安厅前边的解放桥幼儿园……就是比起省委幼儿园小得多!” 王大姐给小女儿重新整了整衣领,声音有些低了下去。 “幼儿园小有小的好处,学校大了老师根本关注不到每个孩子。”林晓随意地回了句。 “我们那幼儿园。”王大姐撇嘴,手掌在女儿脑袋后头摇了摇:解放桥幼儿园一个大教室几十个孩子,就一个老师管,只要不打架没人管你干什么。” 省城几十所幼儿园中也会有好有差,有些街道人口多,娃娃自然也多。 “你们多少钱一个月?”王大姐又问。 “ 三块,加上粮票啥的。” “比我们还便宜五毛……我听其他家长说省委幼儿园的学前班还教认字?” “这可就问住我了,我这还没去幼儿园上班呢!” “是啊!你才到省城几天,我问你干啥?” “等我正式上了班再跟你说,等明年上小学俩孩子估计还得去一所学校,到时候正好三个孩子做个伴。” “三个孩子?” 林晓家一个,他们家一个,剩下一个是谁王大姐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隔壁老宋家的强强,听说也得送去解放桥幼儿园读书。”林晓往有笑声飘出来的小屋指了指:“可不是三个孩子。” 提起隔壁的宋副科长,王大姐的笑意明显淡了许多。 视线往隔壁院墙移了移,不自觉地撇了撇嘴:“我听三号院的婶子说,老宋两口子对他们家老二老三不好,你说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咋还能分出个一二三来。” 林晓叹了口气,才短短一个多月,宋和平两口子对宋红英不好的消息就传遍了这条巷子。 王大姐显然还不晓得真实情况,否则表情肯定更加鄙视。 “人家的家事我们不好插嘴,只要两个孩子来我这,我就让他们吃饱。”林晓叹。 两个孩子有爸妈,和前世是孤儿的林晓又有什么区别。 她能做的就是给两孩子一处能高兴待着的地方,至少别让他们真正对这个世界冷了心。 “你是个好人。”王大姐深深地看了眼林晓,又笑起来:“我刚才瞧着强强的裤子都破了,我家还有两匹的确良,改明儿给他们姐弟做两条裤子,不管大人啥样,不能让孩子过不下去。” “大姐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做事比谁都敞亮。” “还是你嘴甜。” 两个女同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期间,周组长把林晓家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圈。 直到太阳都落到墙根,他们一家子才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自从跟王大姐有了交集后, 林晓仿佛一下子融入进了省城的生活。 他们居住的这排平房离公安厅家属院走路得走十几分钟,虽然消息接收得会比较慢,但耳根子清净许多,鲜少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 六个小院住了五家人。 三号院是公安厅组织部徐政委老两口, 家里一个独苗在十年前下乡当知青去了。 四号小院空着。 五号院住得是治安科长赵明一家四口, 双胞胎兄妹在附近的二小读初中。 六号院住得就是周组长一家五口, 周老娘腿脚不好很少出来走动, 周婷婷还有个读小学的姐姐。 周六, 依然是个大晴天。 因为说好周组长今天要带人来帮忙, 林晓一大早起来就从空间厨房往外拿了不少菜肉准备招待客人。 韩煜总算亲眼见到了林晓如何从那个什么空间往外拿东西的过程。 拿出来的两条鱼似乎才从水里捞起来, 突然出现时鱼尾甩动,竟甩出了一条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今晚做梦估计都得梦到鱼……”韩煜惊得连吞口水,再看自己双手明显浅了许多的疤痕:“你每天给我敷手的水就是空间里拿出来的吧?” 林晓点头,非常麻利地将两条鱼丢进大木盆。 “我想着既然喝了对身体好处, 对皮肤应该也好,还真有效果……下巴上的伤基本看不出来了!” 刚把灰扑扑的土豆装进麻袋放到墙角, 周组长就带着人来了。 来帮忙的小伙二十出头,小伙子长得很是精神,笑起来本就小的眼睛瞬间眯成了缝。 “小刚, 我徒弟。”周组长介绍起徒弟来,难得的表情有些小自得:“木工瓦工都行,再过年把就能自己出师单干。” “嫂子好。”小刚声音浑厚,冲林晓露出个憨笑。 两人不仅出力气, 还各自扛了两根木头进门, 连韩煜手不方便都已经考虑到。 “先坐会儿喝点茶再忙活。”林晓张罗着泡茶端凳子,又端出昨天特意买来待客的花生糖。 可两人根本没打算歇,吆喝着扛起木头就去了后院。 韩煜赶紧端着茶缸跟过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从后院飘来, 林晓刚把鱼杀好出来就看到门口有个中年人正往里张望。 看院里总算有人出来,男同志这才笑着跨进门槛。 “你是林同志吧?我是住五号院的赵明,听说老周来你家修房子,我正好没事来搭把手。” 赵明把门边锤子提起来,很自然地看向声音来源的后院。 “妹子你先忙着,我去帮忙。” 感谢的话还卡在喉咙没说出来,赵明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老周!” “老赵也来啦!” 后院的动静越发热闹,四个男同志凑一起比女同志们还能聊,不过说得大多是单位的事。 林晓一边听几人聊天,一边盘算着等会儿把赵明全家都叫来吃饭。 “妹子,我家老赵来了吗?” 正想着这个人,赵明媳妇蔡翠芬提着篮子菜,就这么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林晓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叫了声:“蔡大姐。” “别客气。”蔡翠芬压了压手,笑起来眼角细纹很是明显,说着话一屁股就坐到身边的凳子上:“大姐厚脸皮,提了点菜来,中午咱们打平伙。” 林晓很感动,不管人家拿了多少菜,有这份心才最难能可贵。 如今大部分家庭都不富裕,请客吃饭并不是什么好事,大办一场主家就得吃糠咽菜小半年才填得平。 每家都出点菜,没谁吃亏,大家凑一起就吃个热闹。 “嫂子才真是客气,按理来说赵大哥今天是来帮我家忙,本来就应该在我家吃。” “别说那些见外的话,一会儿老周媳妇也要来,咱们几家人中午就热热闹闹吃一顿,以后也方便互相走动。” 蔡翠芬实在健谈,没多会儿就从客套话跳到了林晓正在摘的芹菜上。 “妹子,你这芹菜在哪买的?水灵得很。” 蔡翠芬才刚把芹菜拿起来就忍不住感慨,嫩得轻轻一掐就出水,杆子透亮透亮的。 供销社的芹菜老得塞牙,前几天买了把炒肉,几口人饭没吃完就忙活着剔牙。 “路上遇见两个大娘挑着扁担,说是自留地种的。” “正好,你看我早上抢的这块肉,炒芹菜正合适。” 蔡翠芬从篮子里拽出块前腿肉,估摸着至少有一斤,再加上一碗米和几把青菜,尽够一家四口吃饱。 后院里,煤棚已经搭出个架子。 韩煜把钉锤递给周组长,很寻常似地问了起来:“哥几个见过咱们公安厅的陈副厅长吗?” 赵明往横梁上钉钉子,力气大得一锤下去就能钉好颗钉子,听韩煜这么问,直接把话接了过去:“陈副厅长啊!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最近他媳妇跟对面的张书记媳妇干仗,都闹到组织部了。” “为啥闹这么厉害?” 他们几家离家属院远,家属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这边都听不见,周组长自然不可能知道原因。 “还不是陈副厅长那个离婚的妹妹。”赵明说起东家长西家短很干脆,手下的活儿也没慢半点:“张书记媳妇说陈美芳不要脸,勾引张书记,听着像是没影儿的事……再怎么着都不能干这么丢人的事吧!” 有没有影说不好,但因为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陈副厅长的老脸可真是丢到家了。 听说还差点引来政治部询问,要真是被调查,两家男人的前途都得完蛋。 “不好说。”周组长咂咂嘴,忽然就见一根烟递到了面前,韩煜笑眯眯地示意:“烟瘾犯了吧!来一份根儿?” “来!” 茶可以不喝,烟一定得来。 香烟点燃,狠狠吐出一口烟雾,周组长瞟了眼韩煜。 韩煜给赵明和小李都点了烟后就把烟盒放到窗台上,瞧着不像是会抽烟的人。 不抽烟兜里却随时备着烟,连他们几人抽烟都摸得清清楚楚,不愧年纪轻轻就能坐上事务科科长这把椅子。 “我看两人不至于有啥。”周组长更相信是张书记媳妇没事找事,毕竟家属区里谁不晓得她那人就是看谁都觉着是不怀好意的“狐狸精” “就算不是真的,我估摸着陈副厅长也没脸再住大院。” “说起咱们陈副厅长还真是说都说不完,光是四十多岁还让媳妇怀上娃这一件事就够大家说上十年八年……” 陈副厅长大女儿生外孙那年,媳妇又给他生了个老儿子,全家都当宝贝疙瘩精心养着。 老来得子还算是好事的话,挑拨是非被婆家赶回来的妹妹陈美芳就真说不出半个好来。 离婚回到娘家也不消停,不是碎嘴子到处说人坏话,就是在家搅和。 一个陈美芳都够呛,再遇上张书记媳妇那种泼妇,邻里们难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周组长一个大男人提起两人都要打摆子,狠狠砸吧了口烟后赶紧提醒韩煜:“你和林老师都是文化人,以后最好少跟她们打交道,吵不过的……” 韩煜点头,心里赶紧记下两人,想着晚上一定要叮嘱林晓小心。 赵明忽然鼻翼翕动:“林老师中午准备啥好吃的?这么香!” “是挺香。”周组长吸完最后一口烟,叼着烟头继续忙活起来:“快点干,中午咱们喝两杯。” “我家那婆娘不让我喝酒,今天可得好好过过瘾。”赵明笑。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响更加密集起来。 随着柴火燃起,简易灶房里渐渐有炊烟升起。 蔡翠芬嘀咕着也要在院里砌个灶台,又跟随后而来的王大姐聊起隔壁宋家的闲事。 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正在灶台往前忙碌的林晓,看着看着就不再说话了。 鲤鱼两面煎得金黄,再撒入一把她们见都没见过的香料入锅,香味浓郁得比过国营饭店还勾人。 “王大姐,撤几块柴出来慢慢炖着。” “好嘞!” 香气弥漫…… 去隔壁找宋国强没找着人的韩北回到小院,自个儿玩了一会儿没意思,又来到林晓身边赖赖唧唧要抱。 林晓单手就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一只手依然麻利,大葱切段后倒进锅里又盖上锅盖。 “是不是想睡觉?” “不想。”韩北歪头看了眼锅里的鱼,闷闷不乐:“我想吃番茄鸡蛋拌饭,还想吃甜甜的排骨。” “你说的是糖醋排骨吧?” “对,就是用番茄炖的排骨” 小家伙已经不是刚见面时瘦弱的那个小孩,在林晓怀里随便拱一拱就能带着她身体摇晃,胖乎乎的背影光是看着都觉着敦实。 “小北怎么知道小婶今天买了排骨?”林晓把人往上托了托,腾出手来抓了把盐撒进锅里:“你去后院找小叔,他知道排骨和番茄酱放在哪,等你们找到小婶就给你做糖醋排骨吃。” 小人儿摇晃小短腿挣扎着下地,落地就高高兴兴地往后院跑,边跑边开始大声呼唤“小叔” 蔡秀芬看得眼睛都直了:“说你没生过娃谁相信?比我们生过好几个的都会带孩子。”说着指指自己和王大姐。 王大姐也点头。 “当初生我家老二的时候正巧赶上我婆婆生病,两个孩子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真恨不得把长出八只手来。” 林晓笑了笑,弯腰从灶台边拖出麻袋,从里边捡出几个番茄来。 不管番茄炒蛋还是糖醋排骨,只要孩子想吃林晓就会给做。 两个大姐看着更是直摇头:“难怪隔壁两姐弟我怎么喊来家玩都不来,就爱上你家,我要是娃娃们,也愿意上你家来。” 瞧瞧人家林晓,两条鱼一条炖辣口大人吃,还专门给孩子用小砂锅炖鱼汤喝。 但凡是个有眼睛的娃娃都晓得谁心里真对他们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八仙桌端到院子里, 就在柿子树下摆了一桌。 饭菜陆续上桌,桌边除了韩煜外的三个男同志看得眼睛珠子都不会转了。 一盘红烧鱼在酱红色汤汁里油亮亮的,表面撒着把翠绿翠绿的小葱花,酱香味扑鼻。 搪瓷碗里的鸡蛋炒西红柿, 金黄色煎蛋比西红柿都多, 香味很是霸道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王大姐笑着把糖醋排骨往另一个碗里倒:“林老师说这道糖醋排骨是专门给孩子们准备的小孩菜。” 筷子一夹起来, 酸甜的气味随着热气飘出来, 让本就喜欢酸甜口的赵明抓心挠肝, 恨不得拉下脸中午就跟孩子们坐一桌挤挤去得了。 拍黄瓜、芹菜炒肉丝、萝卜鱼汤、还有几道眼下的时令蔬菜, 摆了满满一大桌。 最后端上来两碗粉蒸肉昨天就已经蒸好。 “林老师, 你这也准备的……太好了,吃得比过年都丰盛。” “大家敞开吃,不够我再炒两个下酒菜。”林晓又端上盘下酒最好的炒花生米才坐下来:“我爱人平时不怎么喝酒,不然应该准备点酒。” “自己带了。”周组长给赵明倒上杯烧刀子, 又对小刚说:“你就别喝了,上午没干完的活儿下午还得收尾, 吃饭!” 小刚已经咽了好几下口水,筷子拿在手里好半天,心里甚至都想好第一筷子夹什么菜。 听师傅这么说, 忙点头:“下午那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你和赵科长多喝两杯。” 韩煜笑着招呼大家:“动筷动筷,都是自己人不讲究那么多。” 几个小孩子的饭菜摆在厨房里,林晓听着里边乱哄哄的, 又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孩子们。” 赵明家的两个孩子年纪稍微大些, 剩下几个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娃娃,叽叽喳喳地点评着只能看懂图的连环画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晓收了连环画回来,桌上早就热闹地划起了拳 周组长两杯酒下肚, 一口菜紧接着一句夸奖:“林老师这手艺真是没得说,难怪韩科长天天回家吃,换我也不愿意吃食堂。” 小刚话少,但一筷子接一筷子饭菜往嘴里送的举动就已经表明了想说的话。 林晓被夸得都有些难为情起来:“就是些家常菜,可能是舍得放油才好吃。” “跟油没关系,就是手艺好,比咱们单位小食堂的大厨强!” 饭吃得很热闹,一顿饭下来几家的大致情况林晓都已经摸得清楚。 “我给大娘送饭去。”林晓还专门给腿脚方便的周组长老娘准备了饭菜,王大姐急忙摆手:“我娘胃不好,中午一般就吃点稀饭,吃多了夜饭就吃不下。” 不仅有周大娘的份儿,林晓还特意给宋红英姐弟留了饭菜等他们回来吃。 姐弟俩从早上就不见人,估摸着是看他们院里人多,不好意思来玩。 “那就留着晚上大娘再吃。”林晓笑。 “放着放着,一会儿吃完饭咱们给娘端回去,林老师这么好的手艺也让老娘尝尝。” “就你孝顺。”王大姐横了丈夫一眼:“最后还不是进了你们几爷子的肚皮。” 众人哈哈大笑。 “隔壁怎么一点烟气都没有?” 正好是饭点儿的时间,没听见宋家人做饭不说,好像连一句说话声都没听着。 蔡秀芬端起碗,垫脚好奇地往隔壁院瞧。 正说得有来有往间,蔡秀芬突然脚步匆匆地回到桌前,拉起林晓衣袖:“你们谁眼神好?来看看那屋里躺着的是不是红英那小姑娘?” 大人们闻言都赶紧放下筷子,韩煜搬了椅子踩着往院墙那边看去。 “是红英。” 宋家的堂屋门开着,地上躺着个人,通过板凳与板凳之间的缝隙,林晓看到了宋红英的半张脸。 “孩子怎么躺地上?” “睡着了?” “不像是睡着 ,你们看……地上的是不是血?” 在宋红英脑袋下,似乎有小小一片暗红色痕迹,但因为被门挡了大半看不分明。 “过去看看,别真是血就麻烦了。”韩煜抬腿往院墙上爬,几个男同志一听也纷纷跳上墙头。 这墙就一人那么高,想要爬过去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赵明抢先跳过去打院门,门没锁,轻轻一拉锁头就掉下来,林晓几人赶紧往门口跑了进去。 “真的是血。” 堂屋里传来韩煜的惊呼声,林晓还是头次听到那种短促惊慌的语调。 顿时,她心里咯噔一下,进门槛时差点崴了脚。 宋红英蜷缩在桌子下,像一个被扔在路边的破娃娃,半张脸都糊着血。 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早先应该是从腮帮子流到了地上。 林晓腿都软了,竟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宋红英的鼻息。 “还有气。”韩煜摸到脖颈上还在跳动的动脉,抬头匆匆在屋里扫了一圈后立即决定:“我们得把孩子送医院去,这头上的事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走!” “等等。” 前世获取的有限医学知识此时派上了用场,林晓赶紧阻止周组长去抱孩子的动作。 “不知道红英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万一哪骨折咱们这么一折腾还得了。”系统学习过战场急救知识的韩煜也了解一些:“我家门边有前些天拆下来的旧门板,咱们搞个简易担架抬着去医院。” 众人说干就干。 赵明和周组长去抬担架,林晓冲回屋里抱了床被子铺到门板上,再胡乱地从抽屉里抓了把钱。 “王大姐,你留下来,别把娃娃们吓到了。” 几个大人抬着门板往县医院连跑带走,被子上宋红英一直昏迷着,两只胳膊从门板上垂下来晃荡着。 好在第一人民医院不远,才跑到医院门诊大楼口就有护士瞧见推了床出来迎接。 宋红英被立刻送进抢救室,只有素面被套上留下一滩血慢慢干涸。 “宋和平两口子真不像话!” “娃娃别不是被他们打的吧?” “太不像话了!” 无论他们怎么谴责宋和平夫妻都是后话,每个人心里都期盼着宋红英没有大碍,要真是伤出个好歹来,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 “大夫出来了。” 散在门口的几人立刻围上去,林晓嘴巴发干,紧张地盯着医生的嘴巴。 “没什么大问题,伤口在额头上,缝了五针。” 咕咚—— 林晓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大夫把填好的病历本卷起来,敲了敲手心:“不过这一撞撞得可不轻,应该有脑震荡,这几天得多观察着点,没有头疼呕吐的话就没什么大问题。” 韩煜赶紧问:“要不要住院?” “不用。”大夫的表情倒是云淡风轻得很,显然是见多了闯祸摔到的小孩:“回去躺着养养就成,流了这么些血。” “那就好。”林晓抚着胸口,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点。 “谁是父母?”大夫还有事要交代,目光在几人中划过,皱眉:“都不是!那孩子父母呢?” 韩煜忙把刚才发生的事跟大夫如实说了说。 “不负责任的父母,要是没有你们这几个邻居发现,孩子怕是还得受不少罪。” “你跟我们说就行,我们到时候再跟孩子爸妈交代。”林晓赶紧说。 “还是刚才的交代,回去要观察几天,一旦出现呕吐和头疼就赶紧医院检查……” 林晓仔细记了下来,又想起一个问题:“要需要吃些什么补一补吗?” “有营养的都能吃,就是别吃得太硬。”大夫交代完了注意事项,把病历本交给林晓:“这两天最好精细着些,要是连人都不认识也赶紧送来。” “好。” 没出什么大问题让几个大人都狠狠松了口气,等宋红英打完消炎针后又用那块门板把人抬回巷子。 “抬去我家吧。” 隔壁还是没动静,走时门什么样回来门还是什么样。 宋红英在医院时已经醒了,只是睁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一声不吭。 这副样子让林晓的心又提起来,生怕真的撞懵了不认识人,一路上都在观察她表情。 此刻听到韩煜说宋家还是没人时,眼皮终于动了下,缓缓合上了眼皮。 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亮起昏黄的灯。 林晓一直守在床边,注意到宋红英眼皮开始颤动,立刻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醒了?”韩煜在门口问。 “应该是醒了。”林晓端起水杯,用棉球沾了点水在干得起皮的嘴唇上擦擦:“去把肉稀饭端过来吧,让孩子喝点。” “红英姐姐,你好点了吗?”韩北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关切询问着。 宋红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盯着林晓的脸看了半天,才动动嘴唇:“林阿姨……谢谢你。” 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感谢。 林晓看着她惨白的脸庞,眼泪不听使唤地往眼角涌。 “只要你没事就好。”林晓轻轻抚摸过裹着纱布的脑袋,问:“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宋红英摇了一下头又赶紧闭上眼睛,显然还是不能大幅度转动头。 “我扶你坐起来看看,能不能坐起来?”林晓放下水杯,一只手抓着枕头竖起来,让宋红英半靠在枕头上:“晕不晕?” “不晕。” “先吃点稀饭,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彻底好了。” 韩煜端来肉稀饭,林晓又问:“能不能自己吃?还是阿姨喂你。” “我自己吃。” 能认识人,也没喊头疼,醒来的各种表现总算让林晓放下了心。 “红英姐姐,强强哥呢?”天真的韩北还惦记着没在的宋国强,语气里还夹杂着些不满:“你都受伤了,强强哥怎么还跑出去玩。” 宋红英停了动作,眼眶里涌上水汽。 “妈说要把国强送去舅舅家挑大粪,今天早上就走了……”宋红英哽咽着又舀了一勺子稀饭,声音破碎得声调连不起来:“国强才五岁……” 父母是真要把他们姐弟当成路边的杂草那样糟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你跟叔叔阿姨说, 有什么事大人们会帮忙。”韩煜走进屋里。 堂屋里,王大姐和蔡秀芬也没离开,听到说话声相继走进了进来。 “先让红英吃饭,吃完再说。” 宋红英捧着碗, 小口小口地喝着稀饭。 林晓将肉沫剁得很细, 加上一点点青笋叶子, 温热的稀饭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午。 稀饭吃到碗底才发现底下还卧着个荷包蛋。 “……” “明早我去供销社抢点猪血回来炖, 红英流那老些血, 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王大姐先红了眼眶, 她大女儿和宋红英年纪差不多大, 这会儿还在家里跟妹妹抢零嘴吃,看得她这个当娘的很是心酸。 “造孽哟!”蔡秀芬嘴里啧啧个不停,气得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两口子真是铁石心肠,就算走亲戚也不能把一个小姑娘单独留在家里吧!” 一碗稀饭吃得干净, 林晓把空碗端过来问:“再吃点?” 宋红英刚摇头就赶快停下来缓了会儿,冲林晓摆摆手:“吃饱了。” 巴掌大的一碗能吃饱才怪, 估摸着还是心里有事。 韩煜把碗接过去放到桌上,又弯腰把抱腿的韩北抱起来:“你要是不想说就闭眼休息会儿,明天再慢慢说不迟。” “韩叔叔, 我想说。”宋红英靠回枕头,小脸在灯光下更显得苍白:“不说我心里堵得慌。” 这样满是沧桑的话竟然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嘴巴里说出来,其中经历了多少心酸往事心智才能成熟成这样。 在场几个大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韩北听不懂,在韩煜怀里扭来扭去又伸手要林晓抱。 宋红英羡慕地看了眼韩北, 苦笑:“要是爸妈对强强有韩叔叔和林阿姨对小北一半好就好了。” 很长的一声叹息。 大家默默听着宋红英讲起今天发生的事, 每个人表情从悲伤逐渐变得气愤起来。 事情的原因还要从前几天韩北借给宋国强带回家的连环画说起。 连环画带回家当天就让宋魏红瞧见,半抢半威胁地抢到了自己手里,结果当天下午就给书弄坏了。 书是韩煜借回来的, 弄坏了肯定要赔钱。 强强情急之下找父母告状,就算他们不教训大姐,再怎么也得拿钱去赔偿。 赵秀英倒好,根本没把小儿子的话听进去,不仅没一碗水端平,还非说书用胶水粘粘就能看。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宋国强越想越气,又觉着没脸见韩北,一气之下夜里摸到宋魏红房间把她最喜欢的裙子剪了两个洞。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宋魏红非要用菜刀砍弟弟,父母虽然拦下来,但也很严肃的批评了宋国强一顿。 宋和平非说宋国强小小年纪不学好,不认错的话要把他送去舅舅家挑大粪。 宋国强咬死不认错。 于是今天一早夫妻俩带着宋魏红和宋国强就说要坐车去舅舅家。 宋英红得到消息的时候父母已经揪着宋国强走了,就留下要换衣服的宋魏红准备出门。 她去拦,被宋魏红一推。 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的抢救室,脑子里只剩下宋魏红得意的笑声盘旋不散。 “你爸妈……”林晓那后半句脑子有病已经压在了舌根上,但最终还是没能吐出来,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声。 “我的妈呀!”王大姐听得直拍脑门,咬牙切齿的面容都有些扭曲:“我真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比小孩都不如。” “你爸妈走的时候都带了些什么?”韩煜忽然问了个问题。 “什么都没带,所以我才以为他们昨天说的是气话。”宋红英说。 “那应该是想吓唬吓唬强强。”韩煜声音闷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你当时撞昏过去,你大姐没瞧见?” 没有介绍信,没带任何东西,想真把孩子送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知道。” 额头传来剧痛瞬间眼前就开始黑,宋红英根本不知道宋魏红有没有看见她头流血的样子。 “要是宋魏红看见你受伤却没管,这事就不简单了。” 可当时屋里就她们姐妹两个,真相到底什么样谁都不清楚。 韩煜的表情变得异常沉重,眼睛里思绪在飞速旋转,缓缓吐出口气来:“这事儿得跟宋和平好好聊聊 ,他要是认识不到问题,红英和强强以后的日子就难了。” 韩煜没明说,但他更倾向于宋魏红看见宋英红受伤却视而不见跑了,但凡正常人把别人推倒都会看到后续情况,扭头就跑……不符合逻辑。 “我有个主意。”蔡秀芬忽然想到个人:“我们找刘婶子出面,她退休前就在妇联干,比咱们会劝人。” 蔡秀芬想到的人是住三号院的徐政委爱人,刘婶子是个热心肠,本职工作退休后被家属院推选成家属委员会的负责人。 她说话极其有份量,正适合当这个监督人。 “成,改明儿我和林老师去徐政委家走一圈说说情况。”王大姐跟刘婶子熟,很自然地就承担起了牵头的任务。 大家又商量了几句才相继离开,林晓抱着已经睡熟的韩北也准备出去。 “林阿姨,韩叔叔。” 脸色苍白的宋红英又忽然开口,林晓知道小姑娘应该还有话想说。 “你安心在这住着,有我和你林阿姨在,其他你都别操心。”韩煜说。 “谢谢你们。”宋红英环顾起小屋:“要不我还是回家睡吧,韩北没地方睡了。” “他跟我们睡。”林晓笑了笑。 小房间说是给韩北准备,其实除了白天在屋里玩一玩之外夜里都是跟林晓他们睡。 小家伙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阿姨,我妈应该跟你说了我大姐不是亲生的吧?” 林晓点点头。 “其实她说假话了。” “……” 林晓一下子怔住了。 “大姐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强强才不是亲生的。” “……” 这件事对整个宋家而言都是秘密,哪怕宋魏红和宋国强都不知情,宋红英也是偷听父母和爷爷商量事情才知道了真相。 宋和平跟赵秀英年轻时处过一阵对象,当时因为某些原因两人黄了,分开之后肚子大了赵秀英才发现自己有孕在身。 中间曲折内情只有上一辈人才晓得,娃娃生下来她悄悄丢在了宋和平大哥大嫂屋外头,那个孩子就是宋魏红。 最后宋和平和赵秀英兜兜转转还是结了婚,直到大哥大嫂没了。 赵秀英那会儿刚生下宋红英,夫妻俩一商量干脆把宋魏红接了回来。 赵秀英生宋红英时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了,自此之后就再也没能怀上娃。 大哥去世后宋和平就是家里唯一男丁,兄弟俩都没生个带把的一直是宋爷爷心病,然后就想出领养个男娃的法子。 与其便宜外人,赵秀英便想到了自己弟弟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儿子。 他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娃,与其留在农村种地,当然是跟着宋和平当个城里人更好。 然后乡下舅舅的三儿子夭折,城里宋和平两口子多了个儿子。 以前的老邻居都晓得宋国强不是宋和平两口子亲生,但大家善良,没一个人当着孩子们说出真相。 瞒了五年还是被宋红英听到母亲和邻居吵架带了出来。 一切真相大白…… 赵秀英不喜欢二女儿和小儿子。 因为大出血再也不能怀孕,赵秀英把没能生儿子怪到了宋红英身上。 而宋国强纯粹因为不是亲生而已。 愧疚加上原本就是亲生的,两口子更偏心大女儿好像也变得顺理成章。 宋红英只是想让林晓和韩煜能帮一帮弟弟,说到底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大部分的事都有心无力…… 林晓和韩煜承诺下来,回到屋里商量到半宿才渐渐睡去。 经过一夜的休息,宋红英精神好了很多。 林晓搀扶着她在小院里走了一圈,在柿子树下坐下,帮着干些轻巧的摘菜活计。 韩煜去隔壁看了一圈回来。 “还没回来?” “没回。” “吃早点吧,吃完我去喊王大姐。” 不等林晓去喊人,王大姐其实整夜都没睡踏实,一大早脸都没洗就去了徐政委家。 林晓才刚吃完早饭,她和刘婶子已经来到了家门口。 “王大姐,这就是刘婶子吧……快请进,没吃早饭的话随便吃点?” “早吃了。”王大姐摆摆手。 刘婶子约莫六十出头,挽在脑后的发髻白了大半,随便用根木头簪子固定着。 眼皮有些耷拉,眼珠子却很是清亮,看人时有点凶。 “林老师好。”刘婶子只是匆匆跟林晓韩煜打过招呼,接着把篮子递了过去:“我带了几个鸡蛋,给红英那孩子补补。” “红英,还不快谢谢刘奶奶。”林晓把手搭在宋红英肩膀上,也算是告诉了刘婶子谁是宋红英。 “孩子受苦了。” 刘婶子在宋红英边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包着纱布的脑袋,动作很轻,眼中的疼惜慢慢溢了出来。 一瞬间,身上那点儿凶都被温暖所取代。 “谢谢刘奶奶。”宋红英勉强地笑了笑。 “头还疼不疼?” 宋红英摇头。 “那就好。”刘婶子盯着宋红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坐了会儿刘婶子站起来,冲林晓和韩煜说:“这两天辛苦你们,红英的伙食我们几家人轮流出,不能光让你们吃亏。” 说完这一句之后,她冲众人摆摆手,背着手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晓走过去。 刘婶子叹气:“摊上这样的爹妈孩子可怜,可咱们是外人,管不到她家里去。” 林晓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随即点点头。 “我和我爱人昨天就商量好了,以后多顾着些姐弟俩,坚决不会让两个孩子饿着冻着。” “感谢你。”刘婶子对林晓的感官很好,面上表情不禁柔和下来,接着话锋猛地一转:“不过事也不是那么简单就算了,有些话我该提醒的一定会提醒。” “谢谢您。” 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肯为两个孩子出头就值得林晓真心实意说一句谢谢。 刘婶子摆摆手,这回真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星期天下午, 宋和平一家回来了。 果真如韩煜所料,他们只是吓唬强强,根本没有真打算把人送去乡下,而是去隔壁县城参加老同事儿子的婚礼。 林晓目送着他们进了自己院门却并没有说宋红英的事。 十分钟后, 宋和平脸色铁青地冲进了院子。 “林老师, 你看见我家老二了吗?” 门一开, 宋和平就焦急地往院里瞅, 正好瞧见宋红英躺在树下的凉席上午睡, 一下就松了口气的摸样。 “还真在这儿!” 站在门边的赵秀英嗓门一下子就提高了, 脸上着急迅速被怒火所取代:“死丫头, 不看着自己屋子非跑人家去睡,害得我们以为屋里进了贼。” 宋红英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掀开眼皮。 宋和平就站在门口,提高音量再叫:“红英回家了, 爸妈带了李子回来,你不是喜欢吃李子吗?” “宋副科长。” 韩煜听到声音, 从堂屋走出来,一只手轻轻摇着蒲扇。 宋和平怔了怔,眼底升起疑惑神色。 两人在家的称呼一直是老宋小韩这么叫, 韩煜忽然带上职务,怎么听都透着股故意的疏离感。 “宋副科长和赵嫂子都进屋了吧?”韩煜又问。 很莫名其妙的问题,韩煜问完之后就看着夫妻俩,明显在等他们回答。 赵秀英愣了一下, 才讪讪地点头:“进屋放下东西才发现红英这丫头没在。” “那你们应该看见堂屋地上有血吧?” 两人神色迷茫, 显然根本没注意到。 林晓往边上让了一步,指指宋红英头上的纱布:“你们不是找孩子吗?那应该看见红英头上的纱布了吧?” “……” “红英咋了!”赵秀英总算看到半个脑袋都被纱布包裹着的宋红英,抬腿焦急地往院里走。 韩煜和林晓都没动, 就看着他们仔细将宋红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关心不似作假,但林晓觉着也没真多少。 要不那么大个人头上裹着纱布都没能第一眼发现,眼神不好还是心思根本没在孩子身上。 “红英,跟妈回去吧。”赵秀英轻轻扯了扯宋红英的衣袖,声音里透着股小心翼翼。 宋红英还是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似的。 韩煜看了会儿,摇着蒲扇走到凉席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咳……”宋和平注意到了,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总算想起问一问:“红英的脑袋磕得严重不?拢共花了多少钱我一会儿送过来。” “缝了针,还有些脑震荡,这两天转个头都晕得不行。”韩煜望着赵秀英,目光分明意有所指:“赵大嫂最好还是别摇晃孩子。” 赵秀英吓得急忙收回手,最后一点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回家一定注意,老宋,一会儿你去买条鱼回来炖汤给孩子补补。”赵秀英又赶紧说。 “赵大嫂,红英头上那条口子这几天别碰水,鱼汤最好还是不要喝,鱼汤是发物。”林晓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怕以后留疤。” 赵秀英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嘴里急急忙忙地应着“好。” 宋红英终于掀开眼皮,两只手撑着身体慢慢地坐起来,从头到尾都没看赵秀英一眼。 “嫂子,你先扶红英回去歇着。”韩煜给林晓使了个眼色,又转头看向宋和平:“我跟宋副科长聊两句。” 林晓和赵秀英搀扶着宋红英离开。 “你闺女躺地上半天都没人管,要不是王大姐正好瞧见,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宋和平的肩膀猛地缩了下,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似是心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 “我们走得急……走得急没发现。” “你们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就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留在家里,没想过她吃什么喝什么?”韩煜快速反问,内心其实还很想问宋和平带多带一个娃又怎么了。 宋和平的脸很快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却还是咽了回去。 “宋副科长,有些话本来轮不到我一个外人说,可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韩煜狠狠叹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收拢:“红英虽然只是个孩子 ,可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难道感觉不到你们偏心吗?” 宋和平猛地又想到招待所分包子的那天,两个孩子说父母偏心的那番话。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韩煜没再看宋和平,牵着韩北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等到孩子不认你再来后悔就晚了。” 宋红英不是一两岁,十岁已有分辨是非的能力,等到彻底对这个家死心,再想补救怕是连缝都没了。 然而韩煜没想到,小姑娘心里早生出其他想法,所以今天才会一声不吭地跟着父母回家。 宋红英在忍耐……忍耐到有能力离开家的那一天。 *** 刘婶子帮人从来不嚷嚷,林晓听说她领着公安厅妇联主任上门已经是好几天后。 他们如何警告宋和平两口子的不得而知。 打那以后,刘婶子每天早上都要去宋家门口溜达上一圈,问问宋红英昨天吃的什么,看看她穿的什么衣服。 有了这样一位长辈“盯着”孩子吃饱穿暖不再出问题。 而随着夏天悄然离去,林晓正式上班的日子到了。 早上起来,天有些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气,不知是哪家早早就开始生火做饭了。 “你放心去,小北醒了我领他去单位食堂吃点,再送王大姐家请她帮着看一天。” 就着窗外灰白的光刚穿好衣服,韩煜就见妻子已经从墙壁上取下挎包准备出发。 明天幼儿园才开学,林晓要提前一天报道,熟悉工作流程。 “行,今天冷你给孩子穿件毛线褂子。”林晓把手伸进蚊帐,将韩北伸出的腿放回被子里,又匆忙转身给韩煜整理衣领:“饭票在第一个抽屉里,你记得拿。”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的事。” 走出院门,往小周指的小巷左转,再走上五分钟。 省委机关幼儿园的大门出现眼前。 大门开着,大爷端着茶缸在传达室前转悠,地上的落叶已扫得干干净净。 “林老师……应该叫林主任才对。” 大爷虽然只跟林晓见过一面,但对这位新来的后勤主任印象极其深刻。 主管后勤部和食堂,相当于幼儿团一半系统都由她说了算。 关键女同志看着就二十出头,比学校一半的老师都年轻,听说还是园长亲自请来的。 能力可想而知…… “大爷还是叫我林老师更亲切。”林晓微微一笑,冲大爷点点头:“那您忙着,我先去园长办公室报道。” 穿过景色已经换了一茬的院子,绕过教学路,敲响园长办公室门。 空荡的幼儿团,朱正兰在等着她。 “来啦。”朱正兰都没让林晓坐下,拿起笔记本就带头往外走:“我先带你转一圈,明天就要开学,今天任务重,不仅要熟悉幼儿园,你还得把食堂流程过一遍。” 门卫大爷姓钱,专门负责维护早晚接娃送娃的秩序,还有就是外来人员登记。 幼儿园成立最初钱大爷就开始在这上班,平日里吃住都在幼儿园。 “平时跟后勤部配合工作最多的是保健室,平时要是有孩子生病隔离,照顾孩子都得后勤辅助保健室。” 保健室就在教学楼左侧,三间平房,玻璃窗上贴了好些孩子们自己剪的窗花。 不过今天黄大夫还没有来上班,林晓只在保健室门口转悠了一圈后被领到教学楼前。 “以后这里面的孩子吃什么,用什么,都归你管。” 林晓抿了抿唇,有些唇干舌燥。 责任真是重大…… 两层红砖楼与旁边的五库房就是林晓日后的战场。 管库房的大娘正在门口扫地,看到来人愣了愣才笑着快步走上前来:“朱园长好,这位就是林老师吧?” “对,以后库房也归林老师管。” “吴师傅好。” 叫老师不合适,叫大娘又不正式,思来想去林晓干脆称呼一声师傅。 “林老师别客气,我带你看看库房里的东西!” 吴师傅果然欢喜这个称呼,能被人尊称一声师傅的那都得是单位骨干,谁会不喜欢。 几个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从柴米油盐到锅碗瓢盆,还有教学用到的教资物品,林晓甚至看到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凳子。 每样东西吴师傅都详细登记在册,看着是乱,但不管要什么她都能迅速准确的找出来。 吴师傅跟门卫大爷是两口子,也是幼儿园的老职工了。 从库房出来,一步就能跨进厨房。 楼房是五十年代建造,前几年刚重新翻修过一回,整体方方正正的红砖楼。 一楼是厨房操作间,二楼是孩子们和老师的餐厅。 一楼内部打通重新规划,推开门迎面是条细长的走廊,走廊尽头通向后门,方便平时的物资上下卸货。 走廊左手边是洗菜切配间,屋里窗前是一长溜贴了白色瓷砖的洗菜池。 三个池子分区明确,洗菜洗肉和洗碗。 大大的几面玻璃窗让屋里通风良好,所以池子和墙壁除了微微泛黄外并没有半点发霉迹象。 池子侧面开了道门通往第二间,配菜间。 两面墙壁前各一排水泥台子,几块木头案板挂在墙壁上,十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也依次挂着。 而配菜间通往的就是灶台间,整个厨房的核心。 靠窗位置两口大铁锅镶在水泥灶台上,每口锅直径至少一米三,这一锅至少能炒二三十个孩子的份量。 “这两口灶跟着咱们幼儿园也几十年了,算是厨房最初的灶台。”朱园长笑盈盈地往右边一间屋子指:“这些才是眼下厨房用得比较多的设备。” 林晓转头去看,眼前顿时一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隔壁是锅炉房, 负责整个厨房的热水,锅炉连接着三个灶口,是朱园长相熟的机械厂技术员帮着改造的蒸锅。 有了这三个灶口,只要锅炉点燃就能蒸食物。 蒸房旁边是真正的制作间, 四口深浅不一的大铁锅既有热炒锅, 也有熬汤煮粥的浅锅, 锅边三层移动调料架能随意拖动。 与制作间半墙之隔的面点间连让林晓觉得开眼。 省委幼儿园的资源放眼整个省城都令人羡慕, 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能成为某个幼儿园的“宝贝” 和面机…… 林晓抢先看到了一台刷着灰绿色漆的巨大铁箱子, 凹槽中有个不锈钢盆, 看到螺旋状的搅拌臂才确认那是个和面机。 “咱们幼儿园从厨师到帮厨都是南方人, 和面这事真是难为他们……去年刚申请的和面机。” 能在林晓脸上看到吃惊,让朱正兰小小的骄傲了瞬间,拍拍冷冰冰的大机器,笑着介绍。 而这只是第一件现代化设备, 朱正兰还领着林晓参观了厨房里的好几样“宝贝” 每个灶前的鼓风机,电一插上就能用。 配菜间的柜子里藏着台绞肉机, 造型有点像前世功能简单的豆浆机,一个漏斗形状把肉切成小块放进去,用手摇轮盘, 从筛孔里挤出来就变成了肉末。 用起来很方便,但拆洗也很麻烦,只有肉末需求大那天配菜师傅们会拿出来用。 而最令欣喜的还要属靠着墙壁的一台——大冷柜。 快接近一张单人床的个头,高度差不多到林晓腰部, 外壳是浅绿色铁皮。 根据朱正兰介绍, 这个冷柜得两个男同志合力才能打开盖子,是食堂里最值钱的大件。 面点房两边通往库房后门,方便取随用。 库房钥匙吴师傅有一把, 另一把以前是曾班长保管,林晓来了以后自然归她管。 “以后就交给你了。” 林晓默默接过钥匙,自觉肩上担子沉重,表情也不禁严肃了起来。 比起红日幼儿园两人操作的厨房,这里每个流程都相当正规而且有序。 “今天大家伙都没上班,明天十点开学仪式举办完我再介绍其他老师给你认识。” 空气里淡淡的油烟气早已浸入墙壁之中,林晓在炒菜间站了会儿,熟悉熟悉物品摆放位置之后跟着朱正兰走到下货的后院。 小院里堆着蜂窝煤和柴,每个区域划分得同样清清楚楚。 靠门边的地方有几口大水缸和水龙头,却并不是用作饮用水,而是养了些开得正艳的荷花。 要是哪天里有鱼,鱼会丢进缸里养上几天慢慢吃。 一楼就主要以厨房为主,二楼则是孩子们的餐厅,走廊尽头有扇铁门后则是后勤职工的办公室。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能看到墙壁上挂着块黑板,上边写着今日食谱以及提醒师生饭前洗手等事项。 二楼两个开间。 第一间是小班和中班餐厅,第二间小些的是学前班。 地面是眼下最经常用的水磨石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走路都能看到自己倒影移动。 除了连成排的小桌椅之外,墙边的一排矮柜最是醒目。 无数个小格子组成的矮柜外贴着每个班级的名字,专门用来放孩子们的碗筷和搪瓷水杯。 墙角的小门是出餐口。 “饭菜从这运上来?” 林晓站在出餐口往下看,竟然能透过缝隙看到楼底下的情况。 这分明是个手动的货梯。 下面炒好菜把保温桶放到铁笼子里,上面的人再用手摇的方式把饭菜运上来。 既节省了人力,又避免饭菜被风吹冷,一两分钟就能从厨房运到餐厅。 阳光从大面积的窗户外毫无顾忌地照射进来,让整个餐厅亮堂堂之外还有些热,有种说不出来的暖意。 林晓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结束早上熟悉幼儿园的工作。 中午回家吃了饭,下午又赶去幼儿园。 下午有件对整个后勤部来说的大事——收货。 每周一次供销社会派车将比较耐存储的食材先送来入库,新鲜蔬菜和肉类等则每周天送两次。 林晓作为刚走马上任的后勤主管,检查食材和入库清点都得她盯着。 进货单早上离开前朱正兰就已经交给了林晓,在家里看完一遍之后心里已经有个大概。 她到的时候后院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林晓在简报上看到过,正是在幼儿园干了十几年的炊事班曾班长。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有些严肃,两条浓密黑眉紧皱,哪怕是听他人聊天嘴角也是往下撇着。 “林老师来了。”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朱正兰瞧见林晓,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笑容仿佛匆忙挤出来,唇角翘到半路又强制压下去。 “大家好。”林晓主动笑着开口。 曾班长目光从林晓身上快速掠过,没什么多余表情,连打招呼都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 他身边的中年女同志……着实圆润。 穿过来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胖乎乎的人,圆脸庞,目光凌厉,一句话的功夫已经把林晓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朱正兰见状,急忙介绍起其他人来。 “曾班长小林应该从照片上见过了,这位是洗配班的曾凤香班长。”说着往四人中唯一目光充满善意的高瘦女同志看去:“黄碧兰是专门负责面点的师傅,那位是高采购员。” “林主任您好。” 四人中只有这个高个子的采购员主动打了招呼,但眼睛里笑容看着就没什么温度。 四个人,四种目光。 看来他们对自己这个新来的主任相当不服气,只是有的表现明显,有的藏在了心里。 “车来了……” 卡车在高采购员的指挥下缓缓倒进了后院。 先是一袋袋大米被扛下来,就码在库房门口,接着是明天中午要用到的蔬菜和肉类。 曾班长和曾凤香径直朝蔬菜和肉走过去,掀开框子上的白布,检查起他们负责的部分。 片刻后曾凤香直起腰,余光瞟了眼林晓:“曾班长,是咱们检查还是让林主任来?” 曾班长没啃声,曾凤香却好像明白他意思,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看我说的什么话,肯定得让林主任亲自过目,林主任你说是吧?” 朱正兰抿了抿唇,想开口缓和气氛。 后勤这块十几年来都是曾班长说了算,突然来个小年轻要指挥他们干货,估计没一个人心里服气。 “林主任请吧?”曾凤香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别看高采购员在卡车边上指挥着人搬东西,其实耳朵一直朝着这边,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看得清清楚楚。 黄碧兰微笑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晓合上进货单,走到竹篓子前掀开盖着的棉布,伸手抓起一条五花肉看了起来。 曾班长动了。 默默走到林晓旁边,盯着她抓肉的手。 “新鲜度没问题,应该是今早才杀的猪肉。”放下第一块,继续往底下翻去:“肥瘦比例是进货单上要求的后腿肉。” 曾班长挑了挑眉,揣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改成了抱臂的姿势。 高采购员远远地接了话头:“老孙他们供销社和咱们合作了好些年,肯定不会糊弄咱们,老孙……”说着高兴地拍拍身旁憨笑的男人:“你说是吧。” 与此同时,林晓停了下来。 “这块是隔夜肉。”林晓提起来的肉油汪汪亮晶晶的,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林晓说得非常肯定:“我看应该是泡了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又抹了层油?” 刚还夸老孙的高采购员一怔,带着明显不相信的目光走过来。 “不可能!”他一把将肉拿了过去,直接递到曾班长面前:“老曾你看看,是不是真泡了水。” 曾班长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轻飘飘地扫过那块肉之后轻轻点点头。 “你问问老孙吧?这肉是哪天的?” 回答不言而喻…… 供销社的孙经理脸色变了又变:“是……是今天早上刚杀的猪,我亲自去屠宰场拉的,我……” 林晓看着他。 “泡过的肉看着鲜亮,但摸着滑溜得很,猪皮都粘手了……你说是今早才杀的猪?”林晓摇头:“要真是让孩子吃出个好歹来咱们十条命都不够赔。” 老孙表情大变,张了张嘴:“可能……可能是供销社的同志装错了,这块肉……是我们打算留下来内部消化的,没……真没泡硝水,就是泡了点水。” 林晓笑笑耸肩:“我没说泡硝,原来是泡了水的……隔夜肉啊!” 曾班长笑出了声。 肉确实没泡硝水,就是泡了点自来水,这位新来的主任就是故意激老孙自己解释而已。 泡水和泡硝水……那可不能当成一回事。 “下次可不能再拿错了。”林晓放下肉,继续翻框里的其余肉:“孙经理记得下回给我们补块好的五花肉。” 初来乍到,林晓并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她不想才第一天就把供销社的人得罪彻底。 指出有泡水肉是让孙经理意识到她不好诓,为以后打交代开个好头。 老孙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讪讪地笑起来:“都听林主任的,明天我亲自来送,保证新鲜!” 肉的事就算翻篇了,林晓又把目光转向装土豆的框子。 老孙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新上任的后勤主任真不是一般人,别看脸瞧着年轻,做事说话真有一套,三两句就唬得他说了实话。 想到这……老孙余光狠狠地瞪了眼高采购。 是他私下出的馊主意今天要给林主任一个下马威,这块注水肉要是没发现,一旦入库那就是林主任责任。 结果倒好……刚才他拿着肉质问的样子看着比谁都气愤。 王八羔子! 老孙狠狠地瞪了眼高采购员,心里忍不住骂开。 曾班长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晓,从头看到尾。 做事有条有理,张弛有度……是他小看了林晓。 在他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林晓检查得很仔细, 发芽的土豆,烂心的莴笋菜都一一挑拣出来,甚至从一堆荠菜中找出好些滥竽充数的野草。 “下次孙经理可得帮咱们多掌掌眼,大人吃倒是无所谓, 可菜都是进了孩子们肚子, 一旦出现食物问题我可担不起那个责。” “是是是, 林主任说得是。” 孙经理听得满头大汗, 只能不停地点头哈腰表示下次一定注意。 在别的地儿是人家求他这个供销社经理办事, 可省委幼儿园里不管哪个娃娃背后都有得罪不起的家长, 真出了事他确实担不起。 所以他亲自来送货, 尽量把好的往这儿送。 今天倒好……信了采购员鬼话,第一天就得罪了林晓,荠菜都能给挑出杂草来。 好不容易,收货单上总算落下了林晓的大名。 孙经理急忙离去, 哪还有闲情逸致留下来打好关系,爬上卡车的动作比谁都快。 趁林晓领人搬货进库的时候, 曾凤香急忙凑到曾班长面前,喊了声:“哥,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曾班长呼出口气, 也扛起袋米来:“管好你那张嘴,以后这厨房可不是我说了算,要是出事没人能保你。” 曾凤香撇嘴,一改刚才强横的作风, 只敢小声嘟囔:“不就是吃点剩菜剩饭吗!大不了以后不吃就是。” 曾班长转身, 严肃地瞪她一眼:“一点?你也不看看自己胖成什么样了!整个铃铛巷谁不说你肯定在幼儿园贪了不少油水……” 这个妹子做事有劲儿,人也不坏,就是贪吃。 学生们剩的饭, 老师剩的饭,试的新菜……除了看门狗剩的饭,她哪样不往自己嘴里塞。 迟早坏在那张嘴上! 登记完所有食材,已经是半下午。 朱正兰把几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件早就决定的事:“明天中午的午饭,我希望由林老师亲自下厨,曾班长帮厨,大家看怎么样?” 林晓没什么意见,曾班长原本也想看看林晓手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朱正兰一看放心不少,于是又解释了两句:“这顿饭不仅是给全体师生吃,也是让厨房的大家伙都看看,好尝一尝你的手艺。” 林晓心里明白,朱正兰这是帮她树立威信,也好叫大家伙知道新来的主管不是“草包”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目标肯定是曾班长,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那道坎还得找法子迈过去,否则日后厨房里怕是没个安生的时候。 “行。”林晓主动表态:“我明天早点来准备。” 朱正兰满意离开。 林晓也收拾完准备走,备菜间里突然窜出个壮硕的人影来,怒气冲冲喊了声:“哥” 抬头一看竟然是林晓,迅速又扭头过去,一副不愿搭理的摸样。 林晓只是善意地笑了笑,两人错身往不同方向离开。 曾凤香要去的地方是后院,自然是要找曾班长,看到要找的人正蹲在水缸边磨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哥!” 曾班长直起腰,却只是眯起眼睛试了试刀刃磨得如何。 “刚才园长让那个什么林主任亲自做饭,还让你帮厨,你咋屁都不放一个!” 曾班长随意的“嗯”一声,从新找了块细磨刀石继续磨菜刀。 “你就让她踩你头上?”曾凤香有些急了,每个字都跟弹珠似的往曾班长脸上蹦:“咱们厨房历来都是你说了算,她不过就是一个县城来的生活老师,凭啥管咱们!” 说话声音之大很快引来了后门外抽烟的高采购员,也让正在做准备工作的黄碧走到窗边往外看。 曾班长耳朵都快聋了,气得把擦刀的抹布往地上一砸:“一天天的就知道瞎咧咧,说够了就下班回你家去!” 曾凤香被大哥一吼,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也明显放轻许多:“我哪说错了!咱们要是不说点什么,以后她还不得骑我们所有人头上。” 高采购员砸吧了口香烟,语气凉飕飕的:“曾姐说得对,你看才第一天就把孙经理得罪了,以后让我和人家还咋来往” “就是。”曾凤香有了底气,双手叉腰大声附和。 “活该。”两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提在曾班长手里本就唬人,他还举起一把直接指向高采购员:“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老孙和我们合作十几年都没出过问题,林主任来第一天就有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要不要我把话说敞亮?” 高采购员赶紧扭头,讪讪地退到了门外,只剩一缕香烟飘进院里还知道人没走。 再看曾凤香,刚才根本没听见曾班长说了些什么,眼珠子转来转去,很快想出个她觉着非常满意的好主意。 “哥。” 曾班长看了过来。 “你和她比试一场怎么样?要是你赢了以后厨房就不准她插手。” 曾班长放下了手。 “凭真本事总不是我们欺负她了吧?”曾凤香越说越来劲儿,口沫横飞又指手画脚:“她要是不敢比,那就是她自己认怂,自己识相点退出厨房。” “曾班长怕不是忘了前年文教局排来进行指导工作的干事,什么事儿都不干就要知道天天跟咱们面前指手画脚……都骑到头上啰!”门外传来高采购员阴阳怪气的声音。 心思各异的四人皆打了个冷颤。 说是来指导后勤工作,那干事除了会喷人一脸口水外,就是借着试吃的名义吃了个肚儿圆,离开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 曾凤香试吃的借口就是从他那学的。 “别胡闹。”曾班长明知高采购员就是故意挑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动了动:“该干啥就干啥去。” “曾班长怕了?”门外又飘来充满戏谑的声音。 “谁怕了!”曾班长下意识地回道。 “哥,我没胡闹。”曾凤香见缝插针地插话进来,语气充满了明显的不服气:“你手艺咋样咱们厨房的人肯定知道,但其他人不清楚啊!咱们要让园长知道她千里迢迢请来的人根本比不过你。” 自从提出幼儿园要设立后勤主任之后,整个后勤部的人都以为会是曾班长升上去,当然高采购员这样想着自己能升上去的也有。 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朱正兰竟然从小县城请来了个生活老师。 换谁谁能服气,消息刚传开就有不少人替曾班长打抱不平。 “难道你怕了她?”曾凤香问得直接。 “谁说我怕!”曾班长踢了脚地上抹布,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郁闷。 “那你是答应了?” 曾凤香话音刚落,高采购员叼着烟又出现在门口。 这回曾班长没有任何表情,没点头也没否认。 “……” “除非林主任亲口说要和我比,人家没发话你们就别在这撺掇!”曾班长最终只是从鼻腔中喷出口热气来,还是没有应承下来。 “哥,你咋这么犟……我是你妹,还能害你不成!” “就你那脑子,被人当抢使了都不知道。” 曾班长不再搭理她,继续拿起地上排开的几把菜刀磨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那些话有一部分说到心坎里,刚才那瞬间甚至动了想点头的冲动。 她对林晓本人没意见,也并不是眼红什么后勤主任。 这个厨房里他干了快二十年,从一口锅一个人干到领导整个后勤班子,没人比他付出得更多。 可现在来了个年轻女同志要指导他们工作,心里那股子变扭就是挥之不去。 “林主任。” 突然,黄碧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 刚才扭过脸的那瞬间,眼珠子都几乎要弹出来,不知道林晓究竟站着走廊上听了多久…… 林晓取下挂在后院门边的挎包,冲几人微笑解释:“我包忘拿了。” 曾凤香前脚进来,林晓后脚就发现挎包没拿。 所以几人的对话她从头听到了尾,甚至连黄碧兰嘀咕曾凤香“没脑壳”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曾班长,既然大家都想看我们比一比,咱们就比一场吧?” 林晓的话石破天惊。 “曾班长干这行二十年,手艺方面毋庸置疑。”她慢慢地将挎包带子捋直,挎上肩膀:“但厨房里不是说谁干得久就是谁说了算,谁干得好才能说了算。” 曾班长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神色不太好看。 “咱们比这一场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让您看看我干活。”林晓看着曾班长,嘴角先弯起来,带着点难为情:“我手里也有活儿,不是光会耍嘴皮子。” “哥,你看她……” “你闭嘴。” 厉声呵斥完曾凤香之后曾班长将刀放到台子上,朝林晓走了过去。 “林主任,你真想和我比一场?” 林晓点点头:“我真想跟您比一比,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我能和你比一场是我赚了。” “好。”曾班长笑起来:“我输!以后厨房你说了算,我赢了灶台上的事你不能插手。” “您赢了我绝不插手灶台上的所有事,要是我赢了……希望您能和我好好合作,争取让孩子们吃好。” “成!”曾班长伸出手,又问了遍:“你是认真的?” “当然。” 两只手握了握,算是达成比一场的最终意向。 “行,那咱们一老一少,一新一旧就随便比一比。” “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晓整了整衣领,抓起挎包带子,冲几人摆摆手。 她打步走进走廊,听见曾班长笑着说了句:“输了别哭。” 林晓微笑回头:“那您输了也不能丢刀。”说着指指他脚边那一排菜刀:“我也害怕。” 曾班长一怔,接着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晓肯定看见他刚才举刀威胁高采购员的情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九月一日, 天气晴。 一大早空气里就开始飘浮着层热气,江丰市所有中小学和幼儿园都选在这天开学,校门口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家长们牵着孩子鱼贯而入,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跟雨后突然冒出来的蘑菇似的充满了生机。 学前班教室门口。 背着书包的韩北扭扭捏捏地不肯进去, 一会嫌书包沉, 一会儿又说害怕。 林晓蹲下身, 温柔地哄着:“小婶上班的地方就在后边, 课间休息你来找我, 咱们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好吧。” 连续玩了三个月, 韩北还是有些不适应早早起床,一路上抱着林晓脖颈睡到现在才睁开眼睛。 “是韩北同学吧?” 教室门里走出来的女老师圆脸上带着笑,说话间轻声细语地伸出了手。 “胡老师你好。”林晓把韩北的手交到胡老师手上:“麻烦你了,我们家孩子从小县城转学来, 很多习惯都得重从头学起。” “不麻烦。”胡老师温柔地笑着,白净的手摸了摸韩北脑袋:“我们学前班的孩子全都得从新学习课堂纪律, 林老师你就放心吧。” 虽然朱正兰还没有正式介绍林晓,胡老师却早早就记住了她。 事情还要从去年全省后勤比赛说起,林晓来参观幼儿园时提出“隐性饥饿”的观点, 胡老师正是抱生病孩子去保健室的女老师。 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就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谢谢胡老师。” “林老师你去忙,园长听说你要和曾班长比厨艺的消息吓了一跳,老早就去后勤部解情况了……你快去看看。” 今早才刚进校门胡老师就被同事拉着说起来,要不是开学第一天大家要忙着工作, 说不定早成群结队去厨房看热闹了。 林晓转身先去了后勤办公室, 朱正兰果然就在办公桌前等着她。 “真是胡闹。”朱正兰曲起手指用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我让你做顿饭就是想让人看看,不是让你和老曾比比谁高谁低,这要是传出去让外头的人听见还不得说闲话!” 朱正兰想到曾凤香几人多多少少会找茬, 可就是没料到林晓竟然接了这茬,闹起来该怎么收场…… “老曾那边我去说,他犟是犟,但心不坏也听得进去我说话……曾凤香说啥你就当没听见。” “园长。”林晓跨后一步挡在门口:“您就让我们比吧。” “……” “今天我不仅要去比,还得赢下来才行。”林晓很认真地解释起来:“如果我输了或者退缩,后勤部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朱正兰张了张嘴,目光沉沉落到林晓身上。 “再说了!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林晓冲朱正兰笑了笑,眼底闪烁着簇光:“我一定能赢。” “你这人……”朱正兰叹了口气 ,最终只能摆摆手:“那就痛快比一场,也好叫后勤部的其他人好好瞧瞧我为啥请你来。” “好!” 林晓等她说完,转身从挎包里抽出那条花花绿绿的围裙,反复清洗之后颜色淡了许多,还是足够醒目。 炒菜间里,曾班长已经等在了灶台前。 一身发黄的白色厨师服板板正正地扣到最上一颗,还戴上了个淡蓝色的卫生帽。 见到林晓进来,抬了抬下巴:“想怎么比?” 林晓没说话,而是转身看向背手跟着走进来的朱正兰:“既然要比,那就请朱园长做个见证吧!” 朱正兰走到门口就停了下来,看着炒菜间里的阵仗,缓缓开口:“今天的午餐就一式两份,曾班长做一半,林老师做一半,哪边孩子剩的少,自然就算哪边赢……要是出现不分上下的情况,就由全体老师和后勤部所有职工共同投票决定。” 将胜负交给孩子们自然是最公正的做法,对娃娃们来说,可没有什么人情分存在。 “行。”林晓转头,曾班长也只说了个“好”字。 库房里的食材由两人自由选择,但不能超过当天份额,分别做一百个孩子的量。 朱正兰刚宣布完略显简单的规则,曾凤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曾班长进了库房。 “切配班也分为一组和二组,曾凤香班长……跟曾班长为一组,二组由谁来当这个临时班长?” “……” 切配班总共四个人,有两人与曾凤香兄妹关系亲近,此刻当然都不愿意跟林晓一队。 剩下最后个身材矮小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根本不敢举手。 “我来。” 面点房的门口有人忽然举手,黄碧兰笑吟吟地走出来:“今天中午没有面点需求,我可以帮忙。” “成,那你当二组的临时切配班长。”朱正兰干脆又指了年轻的小姑娘:“你跟黄师傅一组。” “好的。”姑娘回答得小心翼翼。 全园两百个孩子,按照文教局的配额加起来总共是肉十斤,蛋五十个,菜九十斤,油一斤半。 “也就是说每个人能分到五斤肉,二十五个蛋,菜四十五斤,油七两五钱。” 乍然听下来觉着数量还挺多,可真分到每个孩子碗里,真没多少。 不过这也比红日幼儿园的配额多了不少,当时肉蛋份额里还有豆腐和鱼充数。 两筐材料摆在洗菜间中间,曾班长站在两个框子中间:“林老师先挑,如果没有想用的再去仓库拿。” “哥!” 辛苦抬出的食材竟然让林晓先选,曾凤香一听焦急地就想插话。 曾班长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坚持让林晓先选。 “我就选后腿肉吧!”林晓蹲下来,随手将更靠近她的那框子拉到身前:“除了肉不同其他都没什么差别,蔬菜我一会儿再去选。” 曾凤香总算满意地回退到切配间,她千挑万选的两块五花肉,可不能让林晓先拿走,那不就是白忙活了吗…… “林老师,需要什么菜我进去搬。” 黄碧兰卷着袖口,走到林晓身后站定,已经做好了要全力帮助的打算。 “我昨天看仓库里有木耳和胡萝卜,先倒一斤木耳泡着。”林晓手里拿着后腿肉,翻来覆去地看着:“莲花白也要些……先把软了的番茄捡十几个出来。” 曾班长选的蔬菜都是应季的鲜嫩绿菜,随便用猪油一炒,清爽脆嫩。 看到林晓竟然选了些库房里压箱底的菜,想想还是提醒了两句:“孩子们不喜欢吃红萝卜,你最好还是换道菜。” 好歹跟成千上万个孩子打过交道,胡萝卜绝对是大部分孩子最讨厌的蔬菜第一名,当然……木耳也榜上有名。 他记得库房里的木耳还是前年的配额,两年积攒下来估计得好几大包,只有实在没菜时厨房才会考虑用上。 “我就是看库房里有好多木耳,正好用上。”林晓似乎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随你。” 既然已经好言提醒过,林晓执意要撞南墙就让她撞去,只要到时候输了别怪他没提醒就行。 林晓好像终于看完了肉,站起身来。 她身后的黄碧兰和那个被选到的年轻女同志对视一眼,心里同时认为比赛还没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林晓没做过多解释,而是亲自去了库房选菜。 后腿肉在林晓指挥下留了一小部分肥肉,剩下的又一分为二,大半切成薄片,小半则剁成了肉末。 肉片切得很薄,每一片大小均匀,摊在手心都能看到肉的纹理。 林晓相当佩服年轻女同志的刀工,没有个十年半载的白案练习,肯定做不到薄厚如此平均。 她记下了女同志的名字——姜艳艳。 林晓在肉片里点了一点酱油和小撮豆粉抓了抓,因为肉片够薄连去腥这步都可以完全省略。 滋啦—— 对面灶膛里柴火熊熊燃起,曾班长往锅里炒好的糖色中掺入瓢冷水,炒菜间里顿时弥漫起股子焦糖味。 再看林晓这边,还在慢悠悠地剪短泡好的粉丝,木耳也撕成了小块。 “看来曾班长想做他最拿手的红烧肉。” 炒菜间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切配班职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两人的比赛进度。 人群中唯有黄碧兰和姜艳艳才是为林晓着急的那边。 “林老师咋一点都不急?” “林老师心里应该有成算。” 话是这么说,但黄碧兰心里是真没一点儿底。 林晓撕完木耳,又倒了点酱油筋粉丝盆里,慢吞吞地用筷子拌匀。 “林老师要做什么菜?”姜艳艳忍不住小声问了起来:“我看她刚才还从库房里拿了小半碗白糖。” “木须肉。” 这道菜曾班长曾经也做过,可孩子们好像不太买账,纷纷报告说胡萝卜咬不动,木耳没味道。 当时后勤部还专门开会讨论了问题所在。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孩子们讨厌胡萝卜和木耳,以后得菜谱里就再没了这道菜。 也才加过那场会议的姜艳艳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她心底默默为林晓捏了把冷汗。 灶台前的林晓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开口:“可以烧火了。” 灶火燃起,林晓没有直接放油炒菜,而是往大锅里舀入了两瓢水,而后盖上锅盖。 她在干什么…… 还没搞懂林晓这一步要干什么,就见她又去了蜂窝煤灶前,将切好的番茄倒入汤捅里。 “番茄汤。” 人群里有人说话,倒是猜对了林晓三道菜里的其中一道。 而后大家又疑惑了……林晓将胡萝卜片炒菜大锅里。 “她准备煮胡萝卜?” “林老师是要先将胡萝卜过水……”话还没说完,黄碧兰忽地睁大了眼睛,半张着的嘴半天都没合上。 她又想到了孩子们说木须肉里的胡萝卜咬不动,为了追求肉片的滑嫩,胡萝卜片和木耳下锅翻炒时间很短就要出锅。 黄碧兰很快也想到了林晓撕小木耳的举动。 过水能让胡萝卜变软,木耳撕小也解决了大片木耳不入味的问题。 一场会议十来个人,都是从大人视角出发,根本没意识到饭菜的服务对象……是一群用小米牙吃饭的娃娃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胡萝卜焯水之后, 林晓又把木耳也过了遍水。 二十五个鸡蛋统统打入盆里,四根筷子握在一起使劲搅动蛋液,直至表面飘浮起许多泡沫才停手。 而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大铁锅已经有青烟徐徐冒起。 生菜籽油味道浓, 必须得烧熟了再炒菜才能消去那股子味道。 林晓不慌不忙地把刚分到的七两五钱油炼熟, 然后舀了大半起来。 终于……鸡蛋液下锅了。 但倒入三分之二时林晓又停下来, 将盆重新放回备菜台上。 鸡蛋液在锅里蓬成大团, 就像是一片颤巍巍的金黄色云朵, 特属于煎鸡蛋的香味冲入众人鼻腔。 林晓做饭的每一步都游刃有余, 好像这道菜的步骤都已了然在胸, 锅铲翻动时她甚至有空看两眼对面灶台。 肉片划散后捞起,再放入油和葱姜爆香。 香气到了这会儿就猛烈起来,随着胡萝卜和木耳相继入锅,黄碧兰悬着的心就慢慢放了下来。 她悄悄用余光瞟了眼朱正兰。 全部食材依次下锅, 林晓纤细的两条胳膊将铲子抡得上下翻飞,瞧着竟然比曾班长还利索。 “林老师力气真大, 要是换成我,肯定得一头栽进锅里。” “这活儿我是真干不了。” “林老师还真有点功夫在身上,你看她调味……根本不用尝。” 小半碗白糖, 五勺盐,再围着锅边淋入点点酱油。 “起锅。” 黄碧兰和姜艳艳急忙抬着保温桶送到灶头上。 林晓把锅铲交给了两人,快步走到汤桶前,将剩下的鸡蛋液倒入, 汤勺搅动。 不过片刻功夫, 第二道汤也出锅。 黄碧兰好奇凑过去看。 盆里最多十个鸡蛋的样子,倒入这满满一大桶汤里,像金黄的云絮飘浮在红汤中。 看着竟然有满满当当一桶。 “……” 叮铃铃—— 刚十一点半, 幼儿园的下课铃准时响彻整个学校上空。 孩子们多,气氛自然就更加闹腾。 林晓将莲花白炒粉丝肉沫装入保温桶送入升降台,从楼梯爬上了二楼。 曾班长落后几步,与比赛前的游刃有余相比略显阴沉,中途他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跟曾凤香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炒菜。 食堂里,所有孩子们都已经按照朱正兰安排分成了两拨。 小班和中班各分一半坐在左右两边,左边正对着曾班长所做的三道菜,右边是林晓。 学前班在隔壁,也同样分成了两拨。 曾凤香代替曾班长打饭,举着汤勺指挥孩子们坐好:“今天有红烧肉,孩子们高兴吗?” “红烧肉!” 哪怕是丁点大的小娃娃们也晓得红烧肉是好东西,国营饭馆里卖得最好的一定是大块大块的红烧肉。 可等曾凤香把菜都发到孩子们碗里,立即有孩子大失所望地撇了撇嘴。 酱红色汤汁里,每个人都只分到了大拇指那么大点一块,剩下的都是土豆。 嘴巴快的早将那唯一一块肉送进嘴里,还没砸吧出什么味儿来就没了。 “好吃是好吃,可太少了!”孩子摇摇头,用筷子戳了戳旁边青翠欲滴的炒小白菜。 猪油炒的素菜再清脆,那放在孩子眼里也就是盘菜叶子而已,哪有肉好吃。 萝卜丝鸡蛋汤一端上桌,眼尖的瞬间就发现了问题。 “老师,鸡蛋糊了!” 曾班长狠狠闭了闭眼,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一个在厨房里干了快二十年的人竟然将煎糊鸡蛋,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 “糊了一点点,阿姨挑干净就是。”曾凤香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扯着嗓子努力喊:“煎鸡蛋可香了,你们不尝尝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她很后悔昨天撺掇比试,要不是猪油蒙了心,今天就不会让大哥丢面。 平日里菜单一定下,切配班就会把所有准备工作准备全,要是需要煎鸡蛋肯定会提前将鸡蛋打入盆里再用。 可今天因为红烧肉数量太少而让大哥乱了心绪,她急忙去库房找土豆凑数。 五斤肉切成块再分到每个孩子碗里,数量当然少。 而就在她去库房找土豆的空挡,鸡蛋又煎糊了,那么大的火……等一个一个磕进锅里,前头的可不得糊。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汤都是苦的。” 孩子们喝了两口,就吐着舌头不肯再喝。 林晓往那边看了眼,心底默默叹气。 看似云淡风轻的曾班长,没想到心里却很紧张,还因此导致发挥完全失常。 她相信今天的几道菜肯定不是曾班长的真实水平。 从红烧肉切出来数量太少开始乱了分寸,一步错步步错,导致最简单的煎鸡蛋都能糊了。 他比林晓想的更害怕输…… 与那边的冷清相比,这边饭菜刚发到孩子碗里,立刻有人大声地“哇”了起来。 “好多肉。” 薄薄的肉片炒熟了在视觉上数量会翻倍,再加上蓬松的鸡蛋加持,每个孩子能分到足足半勺。 “胡萝卜!” 有孩子看到木须肉里的胡萝卜一下就皱起了小鼻子,可随即他旁边的小姑娘就伸出白嫩的指头指指碗里:“香香的,我刚吃了块,你快尝尝。” 肉片卷了边油亮亮的,一口下去带着点淡淡的酱油香气和肉香,嚼着嚼着还能尝到点点鸡蛋特有的香味,颜色还特别好看。 “胡萝卜是甜的。”刚还嫌弃胡萝卜不好吃的小男孩眼睛发亮,筷子夹了好几下,都没把粉丝舀起来,干脆直接抓起粉丝往嘴里送:“老师,这个粉丝还有吗?我还想吃。” “我也要给我留点,我想用肉末拌饭!” “胡萝卜原来是甜的,软软的可好吃了!” 呼叫老师的声音此起彼伏,筷子使用不熟练的小不点们干脆用勺子……到处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边孩子都在一个餐厅,右边吃得津津有味,左边到处是愁眉苦脸的小脸。 哪边胜利己然见分晓…… 左边的孩子们开始坐不住了,有些胆子大的小跑到相熟小伙伴边身边,就想知道他为啥得那么香。 这一看当然不干了,当时就嚷嚷着为啥饭菜不一样。 “我也要吃。” “我们也要吃胡萝卜炒肉,还有酸酸的鸡蛋汤。” “走,我们去找老师重新打饭。” 一个孩子带头,很快就有孩子端着光饭碗往右边的保温桶跑去。 餐厅里顿时乱了起来。 朱正兰见状,急忙抬手喊林晓:“再去炒两个菜,得让孩子们吃饱。” 至于曾班长那边还没舀完的菜,只能留给教职工们当午餐。 曾班长站在餐厅窗边,默默望着孩子们嫌弃的小脸,看到他们一窝蜂地冲到隔壁,没多会儿就跑得没剩几个。 从成为厨房学徒的那天起,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挫败。 正恍惚间,他看到林晓走出了餐厅。 想都没想,身体先意识一步跟了上去,就这么跟到了炒菜间。 林晓对他的出现仿佛意料之中,洗干净手后就开始做准备工作,第一步就是给肉末调味上色。 “曾班长想问什么?” 切配间传来的剁菜声像是背景音,用得还是他煮鸡蛋萝卜汤时没用完的白萝卜丝。 林晓侧身站在操作台前,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直直照射进来,将她沉稳的侧脸勾勒得特别清楚。 “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二十年,你做那道木须肉我也做过,吃过的领导都说好吃,可偏偏娃娃们都不买账……我究竟是哪输了……” 林晓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曾班长动了动嘴唇,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姜艳艳端着剁好的萝卜丁进入炒菜间,林晓接过来倒入滚烫的开水锅里又很快捞起来。 热雾袅袅中,林晓的侧脸变得模糊起来。 她手下动作未停,迅速将萝卜攥干和肉末混合,再搓成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放入蒸笼。 “大火十五分钟。” “好。” 姜艳艳和黄碧兰端着蒸笼去锅炉房,临走前都不由回头看了眼曾班长。 “你炒的木须肉没放黄瓜和黄花菜。” “仓库里没有。”林晓回。 “但你放了娃娃们最不喜欢的胡萝卜。” “我看这次送来的胡萝卜放得太久,再不用估计得烂了。” 曾班长猛地抬起头:“所以你只是随意选了库房里的有的菜?你做的根本不是木须肉……为什么能赢!” 语气不像在问别人,倒像是质问自己。 林晓想了想,指着锅里还没有舀起来的水:“曾班长,我平时在自己家做萝卜丸子的话不会给萝卜焯水,但在幼儿园给孩子们做的时候就一定会焯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给孩子做饭而不是大人,有些孩子会觉着生萝卜辣,而大人很少会有这种感觉……”林晓又指指自己的舌头:“大人和孩子的舌头不一样。” 不管胡萝卜还是木耳都是同样道理,林晓做饭既会兼顾到孩子们长身体所需求的营养,也会从他们的视角出发调整制作方式。 “……” “我还真没想过这些。”曾班长自嘲一笑,张开手掌,一根根地往下折手指:“我只会算肉够不够分,一百个孩子,那红烧肉我就切一百来块,煎鸡蛋也就煎一半,剩下的明天用,干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最没用。” “曾班长,要真比最纯粹的厨艺,我是真比不过你。” 林晓看着那只微微都有些颤抖起来的手,忽然想到他蹲在后院磨菜刀的样子。 只有真正热爱这份工作的人才会将很多别人不注意的细碎工作都放在心里。 “你就别谦虚了。”曾班长苦笑一声,抬起手拽下卫生帽:“我输得心服口服,在娃娃们这块我是不如你!” 输是输了,但仅限在今天,只是因为林晓早早注意到什么才是最适合孩子的。 林晓摇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今天这场比试, 除了曾班长亲口承认输了之外,其他人仿佛都没发生过这件事般闭口不提。 朱正兰达到了让林晓在后勤部站稳脚跟的目的,直至下班前都没再提谁输谁赢,只是默默将象征后勤部主管位置的办公室钥匙郑重递了过去。 说闲话的纷纷闭嘴, 众人看林晓的眼神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曾凤香别扭了几天, 看到林晓都要绕道走, 一副惹不起躲得起的架势。 直到第一周放假前, 她态度却忽然大变, 在走廊遇见时支支吾吾地叫了声“林主任” 林晓笑着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 开学第一周, 以林晓为首的后勤部总算开始步入正轨。 与此同时,韩煜也在新岗位中渐入佳境。 省公安厅,事务科。 事务科的办公室在副楼三楼尽头那间,周围没什么遮挡物, 阳光能从早上七点晒到下午六点。 深棕色木门的门头上挂着事务科的牌子,白底黑字, 掉色严重得只能看清科一个字。 随着上班的人陆续到位,办公室里最先响起一片拉窗帘的声音。 韩煜坐在办公室最靠里位置,背对着窗户, 哪怕拉着窗帘也能感觉到背后有阵阵热意吹来。 不开窗闷热,开窗吧,风大的能把窗帘掀起来。 夏天在这么一个办公室里办公就是遭罪。 “韩科长早。” 韩煜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看得很认真。 周组长将网兜放到对面桌上, 食指点了点铝饭盒:“你早上走得太早 ,林老师让我帮着带的早饭。” “谢了。”韩煜只是掀了掀眼皮,伸出的右手皮肤像是被揉过的纸, 很自然地拿出两个饭盒打开一个盖子:“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吃了,三个孩子剩的稀饭和包子皮。” 话是这么说,但眼睛还是不由自由地黏在饭盒里。 第一个盒子里的东西花花绿绿,外边看着像是馒头片,中间夹着肉饼和菜叶子,看着好像还有个鸡蛋。 “这是啥啊?” 也许是因为冷了的缘故,倒是没闻着香味,外表还是能让人不停分泌口水。 “我爱人说叫馒头片夹肉。” 回答语气听着平平的,但不听使唤翘起的唇角还是让韩煜看上去有那么丝无法掩藏的得意。 “你们说都是有媳妇的人,怎么韩科长的日子过得……啧啧……”坐在办公室门边的老李远远看了眼,就开始大发感慨:“就我家那口子,早上能给我蒸两个窝窝头就咸菜就不错了。” 老李叫李志明,是事务科里的干事,专门管文书和统计。 数学好,脑子转得又快,就是心直口快,只要遇上什么不平的一定会出声,这也是导致他年近五十还是个干事的最主要原因。 和这种一根肠子的人相处倒是让韩煜觉得轻快,有话也不用藏着掖着,直来直去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你好歹还有窝窝头吃,你问问小马……”周组长抬腿坐到办公桌一角,打趣起腼腆的马建国:“小马结婚快两年了吧,我就没见这小子吃过早饭。” 马建国才二十三岁,刚转业没两年,在事务科专门负责干各种跑腿的杂活儿。 “我爱人不会做饭。”马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话还没说完肚子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动静。 显然……今早也是饿着肚子来上班。 “小马,来个馒头片?” 马建国肚子闹的动静大得连韩煜坐那么远都听见了,拿起饭盒笑着示意:“你嫂子做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自从最大的秘密公开,林晓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家里的食材真是肉眼可见地变得丰富。 “不用。”马建国急忙摆手:“我……” “让你小子吃就去吃。”老李眉毛一扬,茶缸子里滚烫的开水差点晃荡出来:“不识好歹,我光是闻着那味儿就晓得绝对好吃。” “你小子不识货!”周组长砸砸嘴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蠢蛋两个字。 “吃不吃?”韩煜看了眼,拿起一个馒头片放到饭盒盖子推到桌子边缘:“吃完有不少工作等着,饿着肚子哪有力气。” “吃。” 马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推开椅子小跑过来,端起饭盒盖子,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朝另一个饭盒看。 “呵!还有葡萄。” 半盒圆溜溜的紫色葡萄上挂着薄薄水光,枝剪得很干净,拿起来就能直接吃。 “林老师可真用心。” 周组长没客气,直接捻起颗丢进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办公桌前。 韩煜年纪轻轻就坐上科长位置,加之身上有个一等功,只要工作上表现稍微亮眼点,肯定还能再往上走。 这也难怪刚上任心里就装着工作,半点都不敢松懈,每天办公室准是他第一个到。 周组长不止一次听爱人夸林晓,要是没她韩煜哪能心无旁骛地专心工作。 关键人林老师也有工作,真要说起来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干部,每天除了工作外却还能给韩煜准备丰盛的早饭。 嘴巴里酸甜的汁水涌出来,滑嫩果肉咽下去后,舌尖上还残留着浓郁果香。 周组长砸吧嘴唇,但没再好意思拿,端起茶缸子猛灌下半缸子茶水才稍微冲淡了些甜味。 “林老师每天上班这么早,还能这么老花心思给你做早饭。”周组长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得珍惜。” “同意。” 冷不丁的,马建国忽然举了举手,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有些含糊不清:“要是能天天吃这么好吃的饭菜,让我干啥都行。” 馒头片煎得酥脆,软嫩的肉饼哪怕放凉了都没腥气,一口下去嘴巴里各种味道都有。 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味道,可好吃这点是毋庸置疑。 能让内向的马建国都能大发感慨,这道馒头片夹肉到底得有多少吃。 韩煜又不是那种腼腆的性子,不管谁夸奖了什么统统都以微笑来应对,心里得意成啥样了没人晓得。 四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宋和平提着公文包走进来,看见这架势,很快笑着插话进来:“才上班就这么热闹,说的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周组长转过身体,余光往那边瞟了眼。 自从宋红英的事传开,他们几家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有都一杆秤。 面上瞧着有说有笑,只是心里到底不喜欢这两口子,很多时候能不搭话都不会主动搭话。 老李和马建国不知道那些,乐呵呵地把几人聊天的内容说了。 却不想宋和平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没爬上眼角就僵在脸上,干笑着应和两句就开始收拾办公桌。 韩煜的早饭已经吃完,,一只手抓着葡萄吃,视线又重新回到了文件上。 宋和平为什么尴尬,还不是因为林晓做的这份早饭打了宋和平两口子的脸。 早饭不仅是给韩煜准备,四份早饭里有两份会挂在院门把手上,宋红英姐弟路过就拿了到学校里吃。 另外一份是林晓和韩北垫垫肚子,到了幼儿园再吃一次。 自家孩子的早点竟然是隔壁邻居做,说出来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宋和平能接话才奇怪了。 “小马,吃完饭你去供销社跑一趟……问问他们那边什么时候才有货?” 既然私事不想聊,韩煜就主动转移话题说起了公事。 眼看半个月后就是中秋节,单位的中秋物资供应指标八月初就批下来了,负责供应的北城供销社拖了又拖,连着催了三次就送来小半。 虽然是韩煜没上任之前就留下的烂摊子,可一定要在他手上解决,否则刚来就要会给上头留下个“办事不力”的初印象。 “昨天宋副科长和我刚去了趟。” 一提到工作,马建国不禁加快了吃饭速度,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 宋和平摇摇头:“供销社的孙经理不是说货源紧就是再等等,就是不肯给我一句定话。” 韩煜没吭声,把供销社的供货表从一堆文件中抽出来,又把表格看了遍。 “要不我和小马一会儿再去趟?”宋和平问。 韩煜摆摆手:“我看表单上有审计委局和粮食局,先给粮食局的事务科去个电话,问问看他们的物资到位了没有?” “我这就打。” 办公室唯一的拨号盘电话就在韩煜桌上,周组长转身拿起话筒,给打交道比较多的粮食局先打去了电话。 “好……我们明天就派人去领下个月的粮票。” 电话一挂断,笑容瞬间就从周组长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又马不停蹄地拨通了省纪委后勤的电话。 韩煜已经心里有数。 第二通电话得到的回复依旧相同,两家单位早在半个月前物资就已经到位,动作快的省计委都把物资发下去了。 “等会儿小马和我走一趟,我亲自去问问原因。” 安排完早上的工作,韩煜和马建国去了北城供销社。 吉普车一停稳,供销社的大门立刻就有个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马建国一见到来人,就主动出声:“孙经理。” 孙经理脸很圆,个头最多一米六,看着年纪不大,但头顶光秃秃的盖着层侧面拉上去的薄发。 “马干事啊!” “这是我们事务科的韩科长。”马建国赶紧介绍,紧接着就直接说明了来意:“我们今天还是为中秋物资的事而来。” “哎哟!”孙经理双掌一拍,满脸真诚:“韩科长,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库里真没货……要不您再等等!” 韩煜还没张嘴,耳朵先一步飘来道他很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 夫妻俩同时看到对方都有些吃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来办点事。”韩煜言简意赅地回了两四个字。林晓则笑着指指停在路边的三轮车:“听说供销社有河虾, 怕来晚了轮不到我们幼儿园,这不刚做完早饭就赶紧来了。” 小马一听说林晓就是那个传闻中做饭比赛拿过奖的嫂子,不由惊奇地多看了几眼。 “你们忙,我还得赶回去做饭。”林晓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韩煜招招手:“我有话跟你说。” 韩煜凑了过去。 孙经理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林晓说话时似乎他的方向扫了过去。 林晓走后, 马建国立刻凑到韩煜身边, 小声问:“科长, 嫂子是不是传授你咋跟孙经理打交道?我瞅你们看了这边好几眼。” 韩煜笑:“咱们就试试你嫂子说得我方法。” “孙经理。”韩煜跟孙经理握了握手, 笑得很是和煦。 “韩科长, 幸会幸会。”孙科长脸上堆起笑, 两只手抓着韩煜的手不放:“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给我打个电话就成。” “再不来怕是这个节都过不下去啰!”韩煜摇头叹息一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咱们也别打哈哈,我今天来就是想要给准信儿, 到底什么时候能给。” 孙经理笑容缓下来,文件拿在手里根本没翻开:“韩科长不是我不给, 实在是库里没东西,我就是想先给你送过去也没办法啊!” 相同的说辞,相同的借口。 韩煜“哦”了声, 冲马建国招招手:“我们亲自去看看,要是真没有货我就自个儿去处长那认罚。” “韩……”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供销社,像是早就知道仓库在哪似的,径直往侧门钻进去。 很明显仓库在哪是林晓说的, 半小时前孙经理刚阻拦不成, 只能苦哈哈地交出藏起来的半盆河虾。 两口子都不是好应付的人…… “韩科长……韩科……” 孙经理在身后焦急地阻止,很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库房就在后院正中,门大大开着, 韩煜往里看去……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堆满其中。 “这么多鸡蛋和白糖,怎么会没货。”绕是马建国也不禁憋红了脸,拳头攥得死紧:“就是不想给!” 孙班长总算跟了过来。 韩煜背着手,就这么看着他气喘吁吁地举起手,很着急想解释的样子。 “真的……真的!韩科长我没骗你,库房里的货是其他单位的……公安厅的货还没到。” 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就这么看着,直看得孙经理手臂上起了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孙经理。”韩煜抬起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布满伤疤的手背特别显眼:“我知道你这边也难,哪家单位都想先抢到物资好给职工们过个好节,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给我们送一半,我其实已经很感谢了!” 转折来得孙经理一个措手不及,以为对方要兴师问罪,结果竟然感谢起他来。 韩煜指了指库房里的货,从衣兜里摸出只烟递给孙经理:“货就在面前你还是说没货,我就明白这些货不是你说了算。” 孙经理拿香烟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火柴划燃,凑到孙经理嘴边:“剩下那大半我也不催你了,你就给我句实话,什么时候才有货。只要心里有底……我也好解决。” 孙经理没说话,只是使劲吸了几口香烟,压低声音:“既然韩科长这么讲义气,我也就实话实说,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是区里打了招呼,先紧着区属几个单位,省里的往后排……说是食品厂那边供不上。” 省直属单位级别肯定比区里高,奈何供销社是区直系下属单位,孙经理当然优先听区领导安排。 韩煜听完,只是点点头说:“你说这话我相信是实话。” “……” 短暂的安静后,韩煜又开口:“我肯定不为难你,区里的招呼你得听,我这边拖下去肯定也不行,你是不知道我们单位政治处的处长脾气有多大,要是他亲自来办这件事……说不定得闹到计委去。” 马建国舔了舔嘴唇。 政治处处长转业前在部队干文书,说话文绉绉的,连批评人都是慢吞吞地讲道理。 怎么到韩科长嘴里就成了一言不合就掀桌的大老粗,听着像是会带人来直接抢货的那种人。 孙经理听着心里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公安厅里大多是部队转业的军人,战场上下来的老兵,遇到个混的……真能带人来直接搬。 “这样吧……咱们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让你在区里好交差,也能让我回去交差。”韩煜仿佛是真为孙经理着想,语气听着异常诚恳:“我们公安厅剩下的货你先给我一半,月底再补齐剩下的一半。” “这……” “区里领导问起来你就说公安厅的指标是省计委督办的单子,实在没法拖,你压下一半已经尽力了,他们总不能再为难你吧。” 孙经理看向韩煜。 说话客气,听着是有商有量,可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公安厅的货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公安厅新来的事务科科长,一等功在身,刚才频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手就是最容易辨认的“勋章” 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不行,真闹到计委去,人家一个英雄名头压下来,到头来倒霉的只有他。 想到这……孙经理叹了口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冲库房里喊:“老田,公安厅的货,按照单子上的数量装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月底就给人家送过去。” 韩煜伸手:“谢了,我这刚调来公安厅,总算没栽在第一件工作上。” “还是你会办事。”孙经理回握:“要是换成其他人,今天这货就是杀了我也一件都没法拉走。” 半真半假的两句话,既恭维了韩煜,又表明他的难处。 “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等中秋过去,我请你。” 马建国在旁边全程听下来,思绪跟天上的风筝一样飘来飘去,怎么都想不到两人下一句会说些什么。 递根烟,再说几句好话……事儿就变成了? 也不像纯粹因为说好话的原因,昨天宋副科长来说了一箩筐好话,到头来不还是空手而归。 马建国根本就没听出韩煜话里频频提到的计委有什么用。 回去的路上,马建国忍不住问了起来。 “科长,怎么事情到了你这就容易得很,昨天我和宋副科长口水都说干了,孙经理就一句没货就打发了咱们打。” “因为你们是真的在求他。” 韩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双手在半空打圈,跟开车的马建国动作完全同步。 马建国听不懂…… “我跟他商量在先,如果不行肯定要把事捅到计委去,而你们不会……所以我看似是求着他帮忙,其实是给他个台阶,就看他下不下。” 马建国若有所思的点头。 “以后出去办事不能老低声下气求人,咱们代表的可是公安厅”说到这顿了顿又继续笑道:“当然也不能一上去就拍桌子,要不真把人得罪死也不好处理。” “是嫂子告诉你库房在哪的吧?”马建国又好奇。 “你嫂子聪明着呢!” “……” 载着满满一后备箱白糖跟香油的吉普车驶来。 车刚到大院门口,门房探头看出来,副驾驶位的韩煜朝后指了指:“后边三轮车拉得我们的货。”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下,正好迎面碰上几个人走出来,几人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堆成小山的三轮车上。 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穿着套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背着手走得很慢。 韩煜很快就认出来,是陈副厅长和管行政的侯副厅长,他的顶头领导邹处长也在其中。 “车里拉的什么啊?”陈副厅长走到三轮车边,看看车上的竹筐,又转头看向韩煜:“你是哪个部门的?” “报告陈副厅长,我是事务科科长韩煜。” 陈副厅长并不认识他……那怎么会在安排工作和房子时都主动出面帮忙。 “你就是救火英雄韩煜同志啊?”陈副厅长高兴地伸出手来:“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好榜样。” 旁边的人都笑了。 邹处长却更关心车上的货,目光落到香油罐子上:“这是中秋的物资!听说都拖了两个月,你是怎么办下来的?” 几个月前事务科科长空缺,所有事务都由副科长暂时管理,结果刚走马上任没几天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厅里一直有小道消息传,就是拿油票去供销社领取月指标被拒气出的毛病。 真假未知……不过也足够说明事务科这活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干。 韩煜表情很轻松:“就是开诚布公地跟孙经理吹了几句牛,再递根烟,尽量说些好话。” 邹处长摇头失笑,也没有真打算刨根问底。 “看来前几天小马跑那几趟空手而回是没给人递烟,以后可记着兜里得随时装包烟才好求人办事。” 马建国拼命点头。 要真是有烟能办成事儿的话他下班就去买包随时带在身上。 显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但马建国又不能把刚才韩煜说的话再复述一遍,干脆就点头吧…… “孙主任没跟你说区里打了招呼?我省委那边的老朋友都是搬出了副省长秘书才把这事办下来,区里说话可比咱们管用多了。”候副厅长笑道。 这话韩煜没法接,只是笑了笑。 “区里的招呼倒是管用。”陈副厅长冷哼一声,冲两人摆摆手:“你们办得好,咱们机关单位办事就该这样。” “是啊!不吵不闹就得事给办下来才是真本事,还跟人家打好了交道。”侯副厅长目露欣赏。 三位领导又对两人夸奖一番后才离开,当然其中没少提到对区里的不满。 马建国头上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中秋前一天, 正逢周六。 天空有些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到灵界点,空气里都飘了丝水汽。 林晓起来的时候韩煜已经在小院里忙活了一阵, 随着右手恢复七八成, 休息就修缮小院里的边边角角。 “小北还在睡?” 韩煜蹲在后院柴棚边, 袖子挽到胳膊肘, 手里拿着几根旧木条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 大卧室的窗一推开,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就缓缓飘了过来。 林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小北什么时候跑咱们屋了?刚睁眼的时候还吓我一跳。” 上了一周学前班回来, 韩北忽然说要自己睡, 还跟两人嚷嚷着是个大孩子。 就睡了两天,今早刚睁眼,那孩子的一条腿就压在她肚子上,半边脸都是凉席的印子。 “昨天晚上, 我瞅他屋里怎么没关灯,一过去问才知道这孩子不敢下床关灯。”韩煜摇头失笑, 放下锤子拿起木条在旁边空出的地方比划:“我们还说了会儿话才睡,你睡得沉没听见。” 林晓把头发散开,拿着把断了两个齿的木头梳子慢慢梳头, 目光落在窗户边一道细细的裂纹上。 裂纹是刚搬来时重新给窗户做密封时就有的,住了这么几个月下来,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昨晚叔侄两人的一系列动作林晓从头到尾都没醒,睡眠已经好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王大姐问你什么时候去买鸡?去的时候叫上她。” 最近家委会下了通知, 每家每户可以养一到两只家禽, 住筒子楼的投票决定,住平房的就自己决定。 林晓家后院柴棚边上还有块空地,正好钉个鸡圈。 往后天天吃的鸡蛋就过了明路, 再也不用吃个鸡蛋还得关起门来想各种借口。 “下周吧。”林晓把掉落的头发捻起来丢出窗外:“你听着点屋里,我先去做早饭。” “早上吃什么?” “红薯稀饭,那边的红薯熟了,正好试试味道。”刚打算放下梳子,林晓又想起件事:“柿子眼看着就熟了,要不我今天去叫王大姐他们,正好摘了大家分一分。” 那边是夫妻俩特意为空间厨房取的代号,以防哪天说漏嘴了没法找补。 “成,我一会儿就去叫他们。” 拿上牙刷和脸盆刚推开堂屋门,林晓立刻就听见巷子里吱呀作响,还夹杂着好些人说话的声音。 嘎吱—— 说话声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好几辆板车在巷子里排出了一长条,车上捆着桌椅床柜,锅碗瓢盆。 几个身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正往下搬衣柜,院门太窄,几人商量着从院墙上抬进去。 “林老师也出来瞧热闹?” 赵秀英正在刷牙,满嘴的泡沫,招呼打得含含糊糊的。 “赵大嫂早。”林晓也把牙刷塞进嘴巴,往闹哄哄的那家院门看去:“四号院有人搬来了?” 韩煜正打算去周家还锤子,顺道叫他们一会儿来摘柿子,看见巷子里的阵势,只能又折回院里。 “谁家搬来了?东西真不少。” 巷里被堵得严严实实,林晓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恐怕搬不完,看了会儿也回了自家院里。 “陈副厅长。” 前几天就听说陈副厅长要搬家,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看来跟隔壁政委媳妇闹的矛盾不小。 “还真……还真搬了。”林晓嘴里含着口水,咕噜咕噜地吐干净了才继续说:“从干部楼搬咱们这,换我可舍不得。” 干部楼的房子那也是有差别的,像陈副厅长级别的至少能分到三室,换成平常人可舍不得搬到平房来住。 韩煜已经坐到了灶台前,把点燃的稻草塞入灶膛里,烟冒上来,呛得他往边上偏了偏头。 听到林晓这么说,拿起蒲扇扇了几下:“房子虽然小了不少,但胜在清净,你当初选这个小院不也是图清净。” “那倒是”林晓又接了半盆水,将小菜园的地都浇遍,才将毛巾浸入水里:“过日子不就讲个顺心,要不再好吃的饭吃着都不香。” 韩煜弯腰看了看火,又往里添了根柴。 “我去看看陈副厅长那边需不需要帮忙,早饭做好了不用叫我。” 虽然此时去帮忙有拍马屁的嫌疑,但陈副厅长帮了他那么多,不去搭把手又说不过去。 两者之间不用选择,韩煜卷起袖口,从架子上扯下条擦手的毛巾搭在脖颈上,出门去了。 林晓淘了把米倒入开水锅里,想想又多舀了半碗加进去。 虽然在门口碰见了赵秀英,但会不会给宋红英姐弟做早饭还未知。 大不了剩的中午再吃。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爬上了院墙,热浪从泥地里缓缓升腾而起,加上烧火散发出的热气,林晓才刚洗完的脸上很快又冒出层热汗。 两碗白面倒进盆里,左手倒水,右手搅面,转瞬间就成了一团面絮。 等水加够了,林晓一手杵着桌子,一手开始揉面。 “小婶。” “怎么不穿好鞋?”林晓往揉着眼睛走来的小家伙看去,顿时被逗乐了。 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丫子光着,背心软塌塌地挂在身上,胸口上印着的红色大字才搓洗几回就掉得七零八落。 “没找着。”韩北提起光脚丫子踩在另一只脚背上:“我肚子好饿。” 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歪歪扭扭地杵着柿子树,就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去你屋里找找。” 昨晚肯定是韩煜抱过来的,另一只鞋落在了哪想都不用。 韩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很快注意到树下有双蓝色塑料拖鞋,立即单脚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穿在了脚上、 “小心摔着。” 韩煜的拖鞋穿在韩北脚上,大得像两条船,走一步鞋跟就啪地打一下脚底。 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小院里特别响。 林晓就看着他拖着那双大拖鞋在院里绕弯弯,每掉一次鞋子就不由笑一下。 “小婶,今天吃包子?” 好不容易绕到林晓面前,踮起脚尖拼命往面盆里看,立即高兴得眉眼弯弯。 “今天吃烙饼卷菜。”林晓用胳膊肘将歪了的小人儿往回推:“你去换了鞋帮小婶一个忙,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好。” 那张小脸上立刻绽放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奶声奶气的。 等他从屋里找到自己拖鞋回来,面团已经盖好了毛巾放在灶台边发酵,而林晓正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皮。 “小婶,要摘什么菜?” “小婶考考你,我需要五棵菠菜和两个辣椒。” “我认识。” “……” 韩煜回来时手里拿着把王大姐给的小葱,看见韩北跟屁虫一样贴着林晓,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下他的屁股。 “小叔。” 韩北只是抬头看了眼韩煜又急忙缩回去,目光黏在锅里快要成型的饼上:“我要卷很多的土豆丝和鸡蛋。”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副厅长那边不差人,来帮忙的人多得院里都站不下。” 韩煜想到院里的场景就觉得好笑,他还担心自己去帮忙会被议论,到头来根本连拍马屁的资格都没有。 周组长和他在院门口进都进不去,看了会就各自回家吃早饭去了。 韩北才不想关心大人们说什么,瞧见边上有把小葱,立即就想到前几天班上同学带到教室去吃的葱油饼。 “我想吃葱油饼。” 林晓“嗯”了声,从面盆里揪出团面放到一边,接着继续跟韩煜说话:“连人都没见着?” “见着了,还见着陈副厅长父母,说起来和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你猜是谁?” “这我哪猜得着。” “我住院那会儿经常来找咱们换吃的刘大娘和陈老爷子,他们是陈副厅长的父母。” 林晓回县里后老爷子经常来找韩煜下象棋,每回都得念叨起再也吃不着的那口鲜汤。 谁能想到二老竟然是陈副厅的父母。 “是他们!” “老爷子远远就瞧见我,拼命摆手,让我先回去别来凑热闹。”韩煜忍不住翘起嘴角。 “难怪陈副厅长亲自出面帮咱们选房子。”林晓也觉得惊喜,说着话又赶紧从面盆里揪出两团面来:“一会我多做点葱油饼,你给刘大娘他们送去,早上忙着搬家估计都没空吃早饭。” 烙饼起锅,林晓把加入老面重新发酵的面盆放到有余热的大锅里。 “吃饭。” “我去看看强强哥吃没吃?” 随着几道卷饼的菜端上桌,韩北立刻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宋国强,急忙又跳起来跑了出去。 没多会儿,韩北果然拉着宋国强回了院子。 韩煜又从边上多端个凳子过来,没看到宋红英,又问了句:“你姐呢?” “一大早就去刘奶奶家了。”宋国强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显然还没来得及洗脸:“说是要跟刘奶奶一起去赶集。” “强强哥,今天是卷饼夹菜,一会儿还有葱油饼。”韩北坐在中间,很熟练地拿起卷饼往里夹菜:“吃完我们去弹珠子吧。” 一个薄薄的饼硬是撑得快破了韩北才肯停手,努力张大的嘴巴嗷呜一口咬下,立刻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林晓往他的稀饭碗里又夹了块红薯。 “一会儿我得写作业,不能去玩了。”宋国强苦着脸,再好吃的卷饼都少了些滋味:“星期一老师要检查。” “小北的作业呢?”韩煜笑眯眯地顺嘴问了起来 “……” 韩北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得相当用力。 提什么不好非得提作业……当然是一个字都没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早饭吃完, 韩北弹玻璃珠的计划落空。 小家伙被韩煜压着在小院树下写作业,写两个字铅笔尖就按断了嚷嚷着要削。 林晓洗完了碗筷,看面团发酵得差不多,丛碗柜里拿出“准备”好的肉馅开始调味。 敞开的院门响起敲门声。 “刘大娘。” 韩煜抬头一看来人, 赶紧放下削铅笔的小刀, 站起来迎了上去。 刘大娘手里提着个网兜, 笑吟吟地往韩煜手里塞:“我家别的没有, 就是罐头多, 给孩子香香嘴。” 陈老爷子背着手, 就笑着点头示意了下。 刘大娘背后的陈志高探出头来:“韩叔叔好, 林阿姨好。” “几个月没见,志高都长这么高啦?” 林晓对这个瘦小的男孩印象很深,阑尾炎手术结束后伤口疼得直哭,可一吃饭就跟没事人似的胃口奇好。 陈志高腼腆地笑了笑, 目光很快就好奇地看向树下满脸高兴的韩北。 “林老师忙啥呢?”看林晓系着围裙,刘大娘走过去上下打量起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天气热吃不下。” 厨房的案板上,一个个擀开的面皮上摆了坨调好的葱肉馅,似乎就等着人来完成最后一个步骤。 “今年这天是热……你忙活啥什么好吃的?” 刘大娘自然而然地跟着林晓进了厨房, 一看到案板上的面团眼睛就不由亮起来。 院子里。 韩煜进屋去泡了杯热茶,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摆了不少棋子,老爷子正丛兜里往外一个一个拿。 “来一局?” “来。”韩煜笑笑,把韩北的作业本都收到一边:“你和志高哥哥玩一会儿, 下午再做作业。” “玩去啰……” 早已跃跃欲试的韩北立即欢快跳了起来, 主动拉着陈志高的手往厨房冲。 说是玩,其实就是进厨房看林晓做葱油饼。 “孩子想吃葱油饼,这不家里正好有肉……一会儿志高帮阿姨尝尝味道咋样?” “谢谢林阿姨。” 韩北看葱油饼还没做好, 又去拉陈志高的手:“我屋里有连环画,还有弹珠,我们去玩。” “他是志高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不得介绍一下啊!” 自丛有了宋国强这个玩伴,韩北肉眼可见开朗起来,遇到陌生孩子竟也敢主动搭话了。 韩北眨巴眨巴眼睛,另一只手拍拍胸口:“我叫韩北,北方的北。” “我叫陈志高,在北路小学读一年级。” “志高哥读小学了?”韩北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那你一定认识很多字,也会写很多字吧?” 陈志高挺了挺胸膛,表情有些骄傲:“这有啥!我还会写我爷爷奶奶的名字呢!” 韩北更惊讶了…… 这周老师布置的作业就是学会写自己名字,可韩北连一二三都觉得很难写,韩北两个字的笔画多得就跟画天书差不多。 “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陈志高想都没想,右手食指就在半空比划开来:“当然会,韩字和北字我都会。” “哇 ——” 拖得尤其长的惊叹声充满了崇拜,韩北使劲点头:“那我们快去看连环画,里边有好些字我都不认识。” 他和宋国强凑一起认识的大字不超过十个,两人看连环画就真是看画而已,内容讲什么全靠猜。 这下有了认识字的哥哥,第一个想到就是屋里的那些连环画。 “小林,你跟大娘说说,你是咋养孩子的?” 韩北比陈志高小两岁,两个孩子并排站一起个头竟然大差不差。 单看胳膊和手,韩北还更要肉乎着些,圆鼓鼓的脸蛋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瞧着就令人喜欢。 “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才能好,何况志高还动了个大手术,再怎么也得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元气。” “我们家志高是遭了大罪,要不是你陈叔的老朋友瞧着孩子不对头,我们都哪会知道阑尾发炎会要人命的……白瞎于秀桦还是个大夫……” 林晓往手里抹了点油,把肉馅按扁,顺着往下卷,收口后再用手丛上往下按成个饼状。 滋啦—— 饼依次放入抹了油的锅里,在林晓手掌心下很快不停地挪动着位置。 “于大夫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就像我!自己是幼儿园老师,也没法辅导小北做作业。”林晓哪能顺着刘大娘的话往下说,赶紧转移话题:“家里收拾得怎么样了?” 提到闹哄哄的屋子刘大娘更是叹气:“乱得很,吵得我和老陈根本待不住,这不才来了你家。” “我记得四号院也是两间房加个堂屋,能住下这么些人吗?” “老大夫妻住医院分的宿舍,我们两个老的带志高住这边,蕙兰和她爱人偶尔也回来住。” 初听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可林晓细细琢磨之后发现了个问题。 七岁的陈志高不跟父母住而是跟着爷爷奶奶,加上住院那会儿从从头到尾都是陈老爷子夫妻守着,这孩子怎么看都跟父母不太亲近。 “大娘别怪我多话。”筷子夹起葱油饼换了个面,林晓又重复起给擀皮按压的动作:“我看陈副厅长和于大夫的年纪也不小了,志高是老来得子?” “不是。”刘大娘摇头,瞥了眼院子里下棋的老伴,压低声音:“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于秀桦不是志高亲妈……他是我大孙女蕙兰的亲妈。” “嗯?”林晓一时间都没能理清楚其中的关系。 “我大儿子和于秀桦离过一次婚,后来跟志高他妈结婚,可怜女同志没福气,生志高的时候难产去了……前几年又跟蕙兰她妈复婚。” 提到早逝的志高妈妈,刘大娘语气里满是惋惜,话里话外对后头的儿媳都是满意。 相反提到于秀桦时,不自觉抽动的嘴角将不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也许是打开了话匣子,对大儿子与大儿媳的不满吐露起来就变得异常顺畅起来,说到激动时,林晓甚至能看到空气里喷飞的口水。 “蕙兰她妈个性强,半点亏都不肯吃,我们跟隔壁住了十几年都没脸红过,她跟老大刚复婚半年就跟隔壁吵了十几回……快把我们那个大院的邻居都得罪完了……” 刘大娘压低了声音,摆摆手叹气一声:“分开住也好,你陈大爷心脏本来就不好,再气几回又得回医院去。” 就算新房子小了点,但在刘大娘和陈老爷子看来,也比天天跟人吵架强上百倍。 “你别看我们家老大工作上没得挑,在生活里就是个糊涂蛋,他媳妇说啥就是啥……你应该也听说她和隔壁张书记媳妇吵架的事了吧?” 林晓点点头。 陈美芳这个名字就是丛那一刻起牢牢就记了下来,林晓还在心里决定务必减少碰面的机会。 “大家是不是都传我家美芳跟张书记不清不楚,两家才吵起来的。” 林晓没接话,麻利地把卷好的饼又擀开。 “根本没有的事儿,美芳是好吃懒做……但绝不可能干出搞破鞋这种不要脸的事。”刘大娘也没包庇女儿的意思:“就是于秀桦故意说给张书记媳妇听。” 筒子楼的隔音效果林晓早有体会,隔壁正常聊天都听个三瓜两枣,更何况是吵架…… 陈副厅长三年前才调到公安厅,家属院里知道于秀桦不是陈志高亲妈的就以前就认识的几家人,其中就包括张书记家。 张书记父亲跟陈老爷子是一个部队的战友,当年在军区大院十几年两家人都没红过脸,结果于秀桦才嫁进来没几个月就跟张书记妻子为了几颗瓜子壳闹起来。 后来离婚又复婚,两人一见面就又掐上,一直丛军区大院吵到公安厅家属院。 两人是老对头了! 家里有个掐尖的于秀桦不算,去年陈美芳离婚又回了娘家。 针尖对麦芒……家里就再也没了消停日子。 吵架的时候于秀桦故意说那些话,其实就是瞅准了张书记媳妇疑神疑鬼的性子,想借机把陈美芳赶走。 而趁这次搬家,陈老爷子把大儿子夫妻和二女儿都一起赶走了。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刘大娘扬了扬手,嘴角扯出个苦笑:“不过我也得说句公道话,于秀桦跟我们再怎么不对付,对志高都没话说。” 不喜欢大儿媳并不是因为她人品有问题,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合而已。 刘大娘不是睁眼瞎,儿媳对小孙子咋样心里门清,所以孙子得了阑尾炎作为大夫的于秀桦没诊断出来,家里人都没说半句她不是。 “搬到宿舍去单独住也好,要不迟早还得离,他们折腾得起我们折腾不起了……都清净清净。” “清净点好,我当初选平房就是图清净。”林晓笑了笑,听完刘大娘的一番倾诉,手下的活也没半点耽搁:“大娘帮我尝尝饼熟没熟?” 刘大娘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说完眉头就舒展开了不少。 “味道没得挑。”刘大娘撕了小块品尝,回头冲院里的陈老爷子笑:“老陈,你不是念叨好几回小林做的饭菜?这会儿倒是稳得住!” 陈老爷子干咳一声,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我什么时候老念叨了?明明是志高天天说,我最多就说了两三回。” “志高和小北一起出来吃饼,来晚可就没啰……”刘大娘又冲屋里吼了嗓子,并没拆穿老伴。 前不久刚得知要搬来平房还不乐意,一听说韩煜小两口也住这,扭脸就催着快搬家。 “小林做的葱油饼肉比葱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儿,” 老爷子边吹边吃了小半个饼,绕是牙口不好也吃得很轻松。 饼皮酥得掉渣,肉馅和着葱香在舌头上打架,嚼起来就一个香字足以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少吃点, 吃多了晚上肚子又疼。” 看孙子吃了半个还眼巴巴地瞅着,刘大娘急忙拿出手绢给孩子擦手。 陈志高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虽然明显看着没吃够,还是乖乖听奶奶的话点了点头。 “大娘客气什么, 饼就是专门做给孩子们吃的。”韩煜以为是刘大娘客气, 干脆从筲箕里拿了个递过去:“想吃多少就吃。” “吃多了怕不消化。”陈老爷子硬是把手指上的油嘬干净才罢休:“他奶奶和我做饭都不好吃, 你瞅他胳膊, 还没韩北粗。” 韩煜把饼子掰开, 一半给陈志高一半给陈老爷子:“你们放心让孩子吃, 能吃多少志高心里有数, 就是要吃得下去身体才能壮实。” 韩北三岁那会儿情况比陈志高还老火,自从跟他们住之后,林晓从来不会特意给孩子做单独好消化的饭菜。 什么都吃,不好消化的少吃, 有营养的多吃。 所有基准都由孩子自己决定,上限才由大人把握。 陈志高接过去还看了大人两眼, 一看奶奶没发话,忙拿起就往嘴里塞,生怕下一秒就吃不到了似的。 刘大娘看得心酸, 用手帕擦了擦孙子的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好吃。”陈志高吃得嘴边都是油,三两口就吃完了半边才得空讲话:“奶奶,我要跟小北看会儿连环画再回, 你和爷爷先回去吧。 ” “中午得回来吃饭。”刘大娘笑着摇头。 陈老爷子默不作声地就吃完了剩下半个, 韩煜又拿起一个,他急忙摆摆手。 “不吃了不吃了,尝过味儿就行, 还真吃饱啊!” “吃饱正好省顿午饭。”韩煜笑眯眯地大口咬下,手背瞬时油汪汪一片:“下午我和老周一起去给你修修窗户,我早上瞅堂屋的窗户都漏风。” “成!晚上你们就在我家吃。”话还没说完,摸出根香烟急急忙忙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正好陪我喝两杯。” 刘大娘瞪眼,陈老爷子就把香烟夹在了耳朵后,讪讪地笑:“大夫就说不让抽烟,又没说不让喝酒。” “大夫不让抽烟喝酒,什么时候说能喝酒了。”大夫的话刘大娘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老爷子舔舔嘴唇,嘴里嘟囔:“烟不让抽,酒也不让喝,活着还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呢!” “陈叔千万别这么说。”韩煜把手伸到陈老爷子面前:“你瞅瞅我这手,当时恢复的时候可遭罪,大夫说抽烟喝酒会留疤,我是一丁点酒都不敢沾。” 老爷子低头看向韩煜的手。 那只手伸出来就让林晓心里一紧。 皮肤皱巴巴的,颜色深浅不一,手指似乎都伸不太直得起来,微微蜷着,虎口处的疤最厚颜色也最深。 林晓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动了动。 自从韩煜受伤,她一直没认真检查过恢复情况,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 刚被烧伤那阵,林晓只能在护士换药时匆匆扫上一眼,视线虚虚带过,不敢直接往手上落。 原来,恢复了七八成后,手上的伤还是这么严重。 眼眶忽然冲上股热意,林晓赶紧低下头,指甲在不知不觉中掐进掌心,生疼。 “手没事了?” “就是难看点。”韩煜动了动手,还特意用大拇指和食指拿油饼演示:“再练几年,精细活也能干。” “能恢复就好,咱们男同志身上有点伤是小问题。” 两人都上过战场,骨子里的毅力不是常人所能比,韩煜没将疤痕放在心上,陈老爷子更是云淡风轻。 “继续下棋?” “来两盘。” 吃葱油饼只是个小小插曲,两人上一盘旗还没下完,韩煜匆忙洗干净手后就坐回桌前。 几个深呼吸后,林晓也调整好了情绪。 “你早饭吃那么多烙饼,不能再多吃了。” 韩北可怜巴巴地点头,趁林晓把葱油饼拿回去前又狠狠咬下一大口,才鼓着腮帮子去洗手。 “我越看小北这孩子越喜欢。” “志高多听话,我也特别喜欢志高这孩子。”林晓笑。 “我就希望志高能淘气些,老话不是常说七八岁连狗都嫌,可我们家这个就是太乖了……我都怕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憋在心里不说。” “咱们这几家人里有好些个孩子,到时候让志高多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这回换房子真是换对了。”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娘尽管说,先把屋里规整出来好过中秋。” “说到中秋我倒是有个想法……”刘大娘余光忽然撇到院里的柿子树:“明天咱们几家人凑一起热闹热闹,各家出两道菜,愿意来凑这个热闹的就来,不来的也不强求。” “好啊!正好让大家伙来分柿子。” “那一会儿我先去找老刘说说,咱们公安厅家属院我就和她打交道多。” “刘婶子赶集去了,怕是下午才回。” “……quot; 临近中午,闹哄哄的四号院里总算安静下来,刘大娘和陈老爷子也带着陈志高回家去了。 小桌上象棋被收了起来,又重新恢复成韩北的书桌。 “铅笔削好了吗?” “削着呢……” 林晓在屋里各个角落搜了一圈,把三人的脏衣服全抱出来洗。 哗啦啦—— 水管扭开,铁管子嘎吱响了一声,光听见动静不见水流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梦里被叫叫醒似的,不情不愿地流出一股细细的水。 手里的肥皂都被掌心捂得化出层滑腻皂液,最上面的衣服都没被打湿,没个把小时是别想把水盆接满。 林晓叹了口气,放下肥皂。 平房的自来水管是前年才刚从家属区接过来,只要那边一到用水高峰期这边就相当于停水。 “下午我去国营商场转一圈,看能不能买个水缸回来。”韩煜见状,打消了下午休息的打算。 “好难写。” 正跟写字斗争的韩北是一点都体会不到大人们操心的事,铅笔在纸上磨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地模仿出一个北字。 特别是北字弯钩那一笔难住了他,足足描了三遍才觉得跟叔叔写的北字有点相像。 “不想写了!”话才说完,铅笔尖又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韩北气恼地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我的名字好难写。” “才写一个北字,接下来还有个韩字更难写。”韩煜麻溜地从饼干盒里拿出另一支铅笔:“你们老师可是说了要把作业本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小叔,你看我的手都红了。”韩北不管,举起小手张开:“我要是姓王就好了,三个一字再加一竖就行了。” “你想姓王?” “不想。”韩北撇撇嘴,两只手杵着下巴看韩煜削铅笔:“写名字有什么用嘛……只要嘴巴会叫不就行了?” 韩煜把削好的铅笔放进饼干盒里,指了指自己身前:“坐过来,小叔教你写。” 韩北赶紧端着小板凳坐到韩煜身前。 韩煜握着他的手,右手刚用力皮肤就出现一股拉扯力,特别是虎口处硬邦邦地磨着韩北的小手。 大拇指再怎么用力,却还是只能张开一半,根本没法用力。 韩北不舒服地动了动手,铅笔立刻从指尖滑下,掉到了桌上。 韩煜低头一看,韩北白皙的手背上竟被磨得泛起了片红。 “小叔,我们再来。” 纵使是韩北,也懂得手是因受伤才变得很难看,小人儿怕说出来让叔叔难过,忙扬起小脸笑了笑。 韩煜点了点头,重新把铅笔捡起来。 林晓拿肥皂的手已经在水管下冲了好久,手上黏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冰冷从指尖蔓延开来。 以前在县里的武装部,韩北那一手钢笔字在科里都是出了名的,现在却连教孩子写个字都变得困难。 歪歪扭扭的韩字写出来比韩北自己写的还支离破碎。 林晓看了会,起身擦干净手。 “小婶教你。” 林晓坐到韩煜身边,把韩北连带着板凳拖到自己身前,右手握着他的手:“我们先学韩字。” “小婶,你的手好凉快。” “……”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韩字跃然纸上。 余光中,韩煜正低头搓着受伤严重的右手,特别是虎口处被搓得发红,又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 “你就照着这个字写五遍,下午我们去国营商场买水缸。” 林晓摸了摸韩北脑袋,左手忽然抓住了那只手:“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韩煜下意识缩了下,林晓抓得却更加用力,力气大得直接扯到了面前:“只要手不疼,写字慢慢再练就成。” “不疼。”韩煜叹了口气。 疼是不再疼,伤疤也可以忽略,就是右手始终无法恢复到没受伤前的灵活度,写字写长了手都拉扯得厉害。 “慢慢来呗!”林晓摩挲着指缝间的伤疤,笑了起来:“再怎么着写字都比小北好看。” “哈哈哈。” 韩北本来好好趴着写字,忽然就被林晓拎出来成了对比那个,急急忙忙地举起作业本:“我写完了。” 韩煜笑着接过去看:“不错,比叔叔写得好。” 韩北得了表扬,急于向两人再次证明,抓起铅笔就开始写第二遍。 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轻轻用笔头挠了挠林晓胳膊:“小婶,生日是什么?”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 “王明军说他每年都过生日,每个人都有生日,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韩煜松开林晓握着的手,轻轻摸了下韩北的脸蛋。 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六年,却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不是家里人忘记了,而是沉重得不敢提起。 孩子满一岁当天,哥嫂牺牲。 孩子或许已经不记得爸妈样子,可对其他亲人来说,却是个无法轻易忘记的痛苦日子。 所以他们默契地不想回忆那天,却忽略了那天对韩北来说也是个重要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韩北想过生日不?” “想!”韩北眼睛顿时大亮, 激动地在小板凳上扭来扭去:“我听王明军说,过生日要吃鸡蛋还有长长的面条。” “行。”韩煜翘起唇角笑了笑。 韩北心不在焉地想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条扭曲的长线:“那我能请国强哥和志高哥来不?” “行。” 韩煜的眼眶发红,怕孩子看出端倪, 忙又右手杵着下巴微微将头转向左侧。 “那我哪天过生日啊?” 林晓捏了捏身前白馒头似的脸蛋, 用铅笔橡皮慢慢擦干净作业本上的线:“你是旧历六月十九的生日, 今年已经过了。” “啊……” 语气里浓浓的失望透过双眼传达得清清楚楚。 林晓笑了:“今年我们补过一个生日好不好?就正好趁明天给你一起过。” “也行。”眼中刚熄了的光瞬间又亮起来, 韩北仰头:“那还能吃长长的面吗?” “当然能!”林晓想了想, 很快决定出明天的菜单:“明天早上小婶就给你煮长寿面吃, 下午再给你做个生日蛋糕, 晚上还有月饼吃。” “生日蛋糕,是不是商店里白色的很大的饼……” 提到只在供销社柜台里从来没拿出来的白色大蛋糕,韩北激动地跳了起来,跑到桌子对面比划着蛋糕的样子。 “那再拿两张布票, 给韩北买套新衣服当生日礼物。” 这话一落,韩北高兴的情绪直接到达了顶点, 边拍手边绕着小桌跑圈圈。 韩煜握住了林晓的手。 记忆再痛苦,也不能让韩北活在那种痛苦里,反而更应该让他以后想起那天的第一反应是生日快乐。 哥嫂已经走了, 他更应该高高兴兴地活着。 *** 昨天下午买回来的衣服林晓当时就给洗干净晾着,第二天一早韩北起来就穿上了新衣服。 “小婶,我去跟国强哥说我今天过生日。” “别耽搁时间,一会儿回来吃长寿面。” 已经在厨房忙活开的林晓探头出来, 笑吟吟地望着蹦蹦跳跳的小家伙走远。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 新凉鞋踩上去一点都不滑,韩北高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转了两圈才去隔壁。 隔壁大门锁着, 趴在门缝上往里瞧,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在家。” 分享的喜悦顿时消失了一半,韩北不死心地又往门缝里喊了几声:“国强哥” 还是没人应。 倒是第三个院子的刘奶奶正端着稀饭坐在门口,看见他探头探脑就喊:“国强他们一家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亲戚家过中秋节。” 韩北很失望地“哦”了声。 “韩北今天穿新衣服啦!”刘婶子见他嘟起小嘴的摸样,不由笑了起来:“今天是啥好日子 ?” 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深蓝色短裤,脚上还穿了双新塑料凉鞋。 韩北又重新高兴起来,挺起胸膛:“今天我过生日。” “哎哟!原来是我们韩北过生日的大好日子啊!几岁了?” “六岁!” 明明说的是六岁,可只伸出了一只手掌,末了才发现不对,另一只手急忙加上了根手指。 “都六岁啦!是个大小伙子了。” 韩北羞涩地点点头,整理了下衣服,又继续往下走。 巷子第五家是陈志高哥哥家,韩北还是第一次来。 他站在门口往上提了提裤子,才抬手敲门。 “刘奶奶在家吗?” “在,哪个?” 门很快打开,刘大娘手里还攥着锅铲。 “是小北啊。”刘大娘把大门完全拉开,让出进小院的路:“快进来,刘奶奶煮了菜稀饭,你也来一起吃点。” 韩北跨过门槛,板板正正地站在院子里。 “刘奶奶,志高哥呢?” 刘奶奶的家和他家一样大,三间屋子排成一排,就是院子小了好多。 院里挂了两条麻绳,上头挂满了还在滴水的衣服,想要去屋里只能从下边钻过去。 也许是已经听到韩北的声音,陈志高几步就从屋里窜出来,汗衫就套了上半截露出肚子。 “小北。” “你们俩说话,奶奶去给你们舀菜稀饭吃。” “刘奶奶我是来请志高哥下午去我家吃蛋糕的,我一会儿就要回家吃长寿面。”韩北急忙摆摆手。 “生日蛋糕?”陈志高目光落到韩北身上:“还穿了新衣服,今天你过生日?” 绕是大两岁也不过是个小孩子,陈志高羡慕地摸了摸衬衫上的纽扣:“我过生日只有个鸡蛋吃。” 韩北更得意了,指着新鞋:“我小婶昨天才去国营商店买的,我们排了好久的队。” “真好看。” “下午早点来我家哦!”韩北咧嘴笑眯了眼,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我小婶还说要亲手给我做生日蛋糕,比国营商店的都好看。” 昨天他们还专门去国营商场三楼看蛋糕款式,小婶说要做一个更好看也更好吃的蛋糕。 陈志高攥着糖,重重点头:“我吃完中午饭就去。” “那你别忘了。” “忘不了。”陈志高示意手里的糖,转身朝厨房里吼:“奶奶,一会儿我也要穿最好的衣服去小北家玩。” “好。”刘大娘乐呵呵地看着:“拿几个红薯回去,让你小婶蒸熟了吃。” “谢谢刘奶奶。” 韩北很听话地接过了筲箕,走到门口又回头:“志高哥,下午早点来。” “知道啦!”陈志高挥挥手。 站在刘奶奶家门口想了想,韩北还是放下筲箕,去敲响了六号院周叔叔家的门。 周叔叔家的院门比别家要厚实些,韩北轻轻地拍了拍院门,把自己的手震得生疼。 “周伯伯,王婶子。” 王大姐也在做饭,看到韩北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会才笑起来:“小北啊!今天穿这么精神,婶子一时半会还没认出来。” “婶子好。”韩北很有礼貌地问好,又重复了刚才在刘奶奶家一模一样的话:“今天我过生日……” “真好看。”王大姐把人拉进院里,回头朝小卧室喊:“婷婷,美丽,小北来家了。” 王婶子家的院子很大,比韩北家还宽了不少,地上扫得特别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小北来啦。”周组长披着外衣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缸。 韩北还没张口喊人,屋里就冲出个女孩,两根羊角辫一蹦一跳,脸蛋上还留着刚睡醒的红印子。 “小北,你的新衣服真好看。” 接下来就是孩子们围绕着韩北新衣服展开的车轱辘话。 周组长听了几句,将茶缸子放到窗台上,转身进了屋子。 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报纸包。 新衣服说得差不多,韩北想起正事,赶紧开口邀请:“婷婷,下午来我家吃蛋糕。” “是供销社卖的那种鸡蛋糕?” “不是哟!”韩北摆手,骄傲得音量都提高了:“是国营商场那种白色的蛋糕,我小婶说她要亲手做,做得更大更好吃。” 周婷婷高兴地又蹦跶起来。 周美丽羡慕地望着,闷声闷气地问:“妈,我能不能去?” 王大姐笑了起来,故意逗大女儿:“那你得问韩北,是人家过生日我可说了不算。” “美丽姐姐,我也邀请你来我家。” 周美丽姐姐长得非常好看,眼睛大大的,平日里韩北根本不好意思跟她说话。 周美丽点了下头,很快高兴起来。 周组长看几个孩子说得已经差不多,蹲下身来:“祝韩北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洪亮的声音特地压得很低。 韩北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惊喜。 “打开看看。” 韩北接过来,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揭开,终于看到了里边包着的东西。 一把打磨得很光滑的小木抢,周组长还精细地打磨出了扳机的形状,刚好够韩北把手指穿过去握住。 “你不是想跟你小叔一样当公安打坏人吗?周叔叔先你送你一把木枪,等你长大再拿真枪。” 周组长看着粗其实心细,听韩北念一次次就已经记在心里,原本做好就打算今天下午送给孩子的。 韩北翻来覆去的看,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谢谢周伯伯。” “你喜欢就好。”周组长摸了摸韩北的脑袋:“伯伯这还有木头,要是你期末考试能考个好成绩,我再给你做个更大的枪。” “赶快回去吧!我听见你小婶叫了。” 巷子里传来林晓若有似无的叫声,王大姐将三个杂粮馒头用布包好塞到韩北怀里。 “谢谢周伯伯,谢谢王婶子。” 韩北一手抱着馒头,一只手把枪举了起来,威风凛凛地朝院门走。 “这孩子……真惹人疼。” 王大姐目送韩北朝林晓跑去,忍不住跟丈夫感慨道。 跑了几步想起还有东西没拿,又折回来端起四号院门口的筲箕,欢快身影感染了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 巷子口,林晓接住冲进她怀里的孩子,远远地冲王大姐招了招手手。 韩北把枪高高举起来:“小婶,这是周伯伯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晓接住筲箕,牵着韩北的手往自家院子走。 “做得真细。” “周伯伯削了好几天呢!”韩北宝贝地把木枪搂在怀里,很是爱惜的样子。 “小婶,蛋糕做好了吗?” “急什么,下午才做。” “我邀请了志高哥,还邀请了美丽姐姐和婷婷,还得给国强哥哥和红英姐姐留一块……” 渐渐地,两人的声音听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日头最晒的时候, 陈志高敲了韩家的院门。 门刚一响,树底下躺着的韩北就窜了起来,先整理衣服又把木枪挂到脖颈上,才去开门。 林晓看得乐呵, 跟韩煜说:“小北不是睡了吗?” “睡啥睡, 一直睁着眼睛呢!” 院门被推开, 陈志高特意打扮过, 头发用水抹过, 全都服帖地砸贴在脑门上。 “志高哥。”韩北冲过去, 热情地拉住他:“你来了!”说着把人就往柿子树下拉。 硕果累累的柿子树下下摆了个小方桌。 桌子不大, 上面却堆满了小山似的零嘴,还在桌子四个角落郑重其事地放了四个玻璃杯。 “志高哥,你先坐下来,我给你倒水喝。” 陈志高点点头, 有些羞涩地向厨房方向喊了声:“韩叔叔,林阿姨。” 林晓和韩煜今天把小院彻底交给了韩北, 让他决定怎么招呼自己请来的客人,什么都不插手。 两个孩子坐到树下 ,韩北从盘子里抓了两颗糖递给陈志高:“先吃糖, 我去拿汽水。” 昨天从国营商场满载而归,东西买了一堆愣是没买水缸,全都是韩北亲自挑选的待客零食。 汽水拿回来放盆里用自来水冰着,来了一个客人拿瓶出来。 “你看小北招呼客人的样子, 像不像我妈?” 韩煜靠在门框上看得津津有味, 不时跟林晓分享韩北一本正经的好笑模样。 林晓偶尔抬头看看,不停地从空间厨房往外拿准备好的材料。 韩煜站门口,最大的作用就是遮挡。 “两个娃娃还碰杯, 那摸样就跟我爸喝酒一模一样……‘那边’还有做蛋糕的工具?” 一扭脸,桌上凭空多了个圆墩墩的鸡蛋糕,金黄金黄的,离得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林晓把切成两片的蛋糕胚放了一片进搪瓷盆里。 “东西全乎着呢!” 不仅能烤蛋糕胚,林晓还利用空间厨具制作了一大盆淡奶油,要不是得当着韩北的面打发,这会儿直接就能往胚子上抹。 哪怕这段时间看了无数次林晓往外拿东西,再看一次也还是觉得惊奇。 “那边……还种了葡萄?” 两串深紫色的葡萄被林晓放到盆里时,韩煜对林晓空间厨房已经好奇到抓心挠肝的地步。 “不仅有葡萄,还种了这个!”林晓笑着眨了眨眼,掌心中忽然出现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红皮石榴。 空间土地的第三次升级来得毫无征兆,也许是韩煜受伤那阵,也许是刚搬新家那段时间。 反正等林晓发现的时候,空间厨房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首先调料架上和鱼池都出现了三字。 鱼池里多了带有绿色光芒的鱼,食用之后可大大提升精神力,增强记忆力。 其次调料架从用完得自己填满升级为自动填满,完全解决了还要从外界带食材进来的麻烦。 冰柜里的食材也是如此,只要从外界带新品种进来,这个品种都将有无限数量。 最后令林晓大为惊喜的就是土地。 空间厨房外围好似扩大了不少面积,围绕着厨房一圈,能种各种果树。 林晓选了些种子房间里有的品种,种下后就没再打理。 短短两个月,果树苗就开始陆续结果,最先成熟的就是藤蔓都快爬到面点房的葡萄。 韩煜接过石榴,拿在手里掂了掂,笑:“还有什么要拿的赶快拿,怎么也得给我一点时间想想怎么圆谎。” “差不多了。” “那我叫人……婷婷和她姐姐来了。” 周美丽牵着周婷婷,姐妹俩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来。 韩煜瞧见王大姐的身影在院门外闪过。 “王大姐,进来坐。” “娃娃们的宴席,我来凑热闹像什么样!”话是这么说,但很快她就跨进了门槛,笑得很是灿烂:“我脸皮厚,也跟着来瞧瞧。” 娃娃们凑一起,很快就围坐到了桌前。 王大姐乐呵呵地瞧了会儿,自觉地走进厨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么老些零嘴儿,你们昨天破费不少吧?” “图个乐呵,娃娃们高兴就行。” “是你们对小北好,换成其他人谁舍得。”王大姐朝隔壁努了努嘴:“你看看隔壁的老宋家,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孩子躲出去了。” 单位发月饼那会儿王大姐还听说赵秀兰攒了肉票过中秋,结果刘婶子刚提大家一起过节就立马改口,说是要去亲戚家过节。 王大姐心里明镜儿似的,其实就是没脸来凑这份热闹。 “大姐,叫孩子们进来帮忙做蛋糕。”林晓掀开淡奶油上的毛巾,活动了下手腕:“一会儿奶油该化了。” “还真要自己做蛋糕?”王大姐惊讶。 韩煜冲院里聊上的几个孩子们大声招呼:“快来帮忙做蛋糕,做完就能吃。” 打发淡奶油是个力气活,空间里的电动打蛋器不能拿出来,只能竹筷子用棉线捆一起,凑活着用。 几个孩子一听要做蛋糕,很快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小婶,要开始做蛋糕了吗?” “是呀。”林晓把袖口拉高,右手握紧竹筷:“桌上有个石榴,你们的任务就是剥石榴。” “这是啥?” 周婷婷趴在桌边,好奇地望着盆里跟牛奶一样的淡奶油。 “奶油,一会儿搅好就抹在鸡蛋糕上,再写上字就成生日蛋糕啦!” 手下用力,快得在场娃娃们不停地发出感慨,眼睁睁地看着奶油在盆里越来越浓稠,就像是朵云彩似的慢慢蓬了起来。 几分钟后。 “差不多了。” 竹筷挑起奶油不会滴落,林晓才停手。 “好香。”韩北咽了口口水,脑袋差点埋进盆里:“我能尝尝吗?” 林晓把筷子解开,每个孩子都挑了点递给他们。 “好香,好甜!” “生日蛋糕原来这么好吃,就像……就像吃云彩一样。” 王大姐看得啧啧称奇:“韩科长,林老师咋什么都会!这以后还让我们其他当妈的咋弄?” 孩子们除了观看根本没心思干其他事,韩煜自然接过了剥石榴的工作。 “就是现学现卖,婶子要想学,我让晓晓教你。” “我就算了吧……我的天,你们还买了这么老些葡萄!可贵了吧?” “我一个朋友送的,他家院里有棵十几年的葡萄树,每年都结特别多葡萄。”韩煜回得面不改色:“这石榴也是他送的。” “还得是专门跟娃娃打交道的林老师,换成我的话……葡萄早吃进肚里,哪会想到还能放进蛋糕里。” 林晓在第一片蛋糕胚上抹了层奶油,又铺了满满切成两半的葡萄。 少了抹平这个步骤,林晓做得很快,没多会儿就在第二层上抹了厚厚一层奶油。 “石榴。” “好了,你看这点石榴汁够不够?” 纯粹用勺子挤出来的石榴汁只堪堪铺平了碗底,颜色鲜红泛着股酸甜气味。 “够了。” 林晓把石榴汁倒入剩下的淡奶油里,轻轻搅拌均匀。 奶油渐渐变成了粉红色。 用白布缝制的三角形布包里倒入奶油,在凹凸不平的奶油表面挤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生日快乐……和昨天韩北写的名字不遑多让。 最后用葡萄围绕着蛋糕边缘围了两圈,这个略显粗糙的生日蛋糕就做好了。 “哇!真好看。” 虽然没有抹平等工序,孩子们还是发出相当捧场的惊叹声。 韩北趴在桌边,盯着搪瓷盆里那个专门为他做的蛋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蛋糕好了,接下来该到吹蜡烛了。” 林晓给韩煜使眼色。 这个年代没有专门的生日蜡烛,韩煜就专门去供销社买了根红蜡烛。 蜡烛底下穿上根铁丝,再穿个纸片片防止滴蜡。 “好啦!我们去院里吹蜡烛。” 韩煜招呼娃娃们到小院里,林晓擦干净手,也和王大姐一起跟了过去。 “吹蜡烛要许三个愿,前两个愿说出来,第三个愿望就藏在心里。”林晓说。 “许愿是什么?”韩北不太明白。 “你想要什么,希望什么,就是愿望。” 韩北认真地想了想,双手握成个小拳头,直勾勾地望着蛋糕上的红蜡烛。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小叔的手能快点好,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大家都高兴,第三……”说到第三个愿望时戛然而止,抿了抿嘴唇,使劲一吹。 火苗晃了晃,又重新燃烧得更旺了些。 韩煜哈哈大笑,让其他孩子帮忙,几个人齐心协力总算才把蜡烛吹灭了。 “接下来吃蛋糕,大家都坐下。” 林晓端着搪瓷盆来到小桌前,给每人发了个饭碗,先切了最大的一块放到韩北碗里。 “我们今天的小寿星吃第一块,吃完不够再切。” 甜丝丝的奶油混合着奶香味道在舌头上化开,韩北舍不得吃蛋糕上写的字,勺子拐了弯地从底下往上吃。 “林阿姨,蛋糕真好吃。” “就想吃云彩一样,滑滑的。” 几家中条件最好的陈志高过了好几次生日,蛋糕也吃过两次,但他觉得味道跟现在吃的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去年吃的蛋糕奶油很硬,要在嘴里嚼好一会儿才能化开。 而且吃一块就甜得发腻,吃完喝了好多水。 林阿姨做的蛋糕很软,第一口下去就像是咬了团云,一碰就散开了。 酸甜的葡萄夹在鸡蛋糕里,什么味道都有,但每个味道都很好吃。 林阿姨真厉害! “林老师,这白色的玩意儿看着跟肥皂泡一样,吃起来真不赖。” 王大姐不爱吃甜食,象征性地切了小块尝尝,一入口惊了。 国营商场可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给刘大娘和刘婶子两家都送些去,还有赵科长……蔡嫂子,快进来进来。” 奶油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根本放不住,林晓切出几块来,剩下的打算让韩煜直接端着盆挨家送点。 刚数着人数,蔡秀芬领着龙凤胎儿女,笑吟吟地走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我这人脸皮厚, 一听到动静就带着两个娃娃来了。” 韩北邀请周婷婷姐妹时,她就在院里听着。 原本想着是小娃娃闹腾着玩,在家里随口那么一提,赵明非要她带着两个孩子也来凑个热闹。 邻里邻居的, 感情就是从互相走动加深起来。 “看你说的, 我正打算让我爱人送蛋糕去, 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两个孩子。” “听见啦。”蔡秀芬把儿子赵刚往前推:“以后你们玩也叫上赵刚, 这孩子话少, 没什么玩伴。” 赵刚有些不情愿。 桌子上吃得满嘴都是蛋糕的几个孩子在他眼里那就是小屁孩, 初中生跟幼儿园的娃娃们能一起玩啥。 “谢谢林阿姨请我们吃蛋糕。” 赵刚今年十四岁, 个子已经窜得比赵向红高了一个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应该正处于变声期。 倒是赵向红兴冲冲地点了点头,目光钉在蛋糕上:“明天放学我来教韩北写作业。” 一提到写作业, 韩北觉得蛋糕都不好吃了。 “快坐下来,阿姨给你们分蛋糕。”林晓很喜欢活泼的赵向红, 亲自端凳子切蛋糕:“向红头发看着真好,又黑又亮。”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脸颊上有个酒窝, 浑身都透着股欢喜劲儿。 韩北很有小主人的样子,热情邀请哥哥姐姐:“向红姐,刚哥,我小婶亲手做的蛋糕, 可好吃了。” “瞧着就好吃。”赵刚笑了笑。 赵向红眨眨眼, 笑眯眯地拖着板凳坐到韩北身边:“你看他们,吃得根本没空说话,连姐姐来了都不叫。” 桌上其他三个孩子吃得忘我, 一勺勺地往嘴里送,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吃完要再来一块。 “姐姐吃块大的。” “这是写得啥……快乐?生日快乐?” “向红姐,你喜欢看连环画吗?” “等吃完蛋糕,姐姐给你们讲连环画里的故事怎么样?我可会讲故事。” 孩子们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蔡秀芬退到几个家长身边站定,把手里提着的布兜子递给林晓:“这是我家两个娃给小北的生日礼物,小婶代为收着。” “就是孩子之间闹腾,送什么生日礼。”林晓笑着往回推。 “又不是送你,是给小北的。”蔡秀芬哪肯收回来,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扭到了一边:“这可是我家向红和小刚亲手养的母鸡下的蛋,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胜在有心。” “那我先替小北谢谢小刚和向红。” 布兜里十个红壳鸡蛋,送出来前应该还特意擦了擦,每个鸡蛋都很干净。 林晓把鸡蛋倒出来,布兜子还给蔡秀芬。 王大姐笑呵呵地用勺子将碗底的蛋糕刮得干干净净,等林晓回来跟着开口:“我们家姐妹俩也准备了点东西,刚才应该已经送出去了。” 林晓笑着点头。 周美丽姐妹送的两个苹果还特意用红绳打了蝴蝶结,陈志高送了一盒饼干。 孩子们都是带了“重礼”而来。 “让他们玩着,我回家去杀鸡,不然晚饭吃不上。” 孩子的生日忙活得差不多,接下来还得准备晚上几家人打平伙的菜,王大姐把碗塞给林晓就打算走。 蔡秀芬问:“晚上说好了去谁家?” “我家,我家院子大。” 王大姐家搬来最早,自然而然选了最大的六号院,随随便便摆上两桌都没问题。 “你家炖鸡?我昨个儿也让我家老赵去买了只老母鸡。”蔡秀芬就是杀鸡炖鸡才耽搁不少时间,要不林晓做蛋糕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来了。 “那我改成红烧,咱们几家这么老些人,再多几只都吃得完。” 今天既是中秋又是第一次聚聚,当家的几对夫妻是讲究人,出手都很豪爽。 蔡秀芬又问林晓:“小林,你们家买了啥?” “昨天我爱人请供销社的朋友留了两条带鱼,听说昨天才从沿海那边送过来,吃个新鲜。” “带鱼?我活了三十多年,别说吃,连见都没见过。”王大姐听得眼珠子都直了,感慨完才冒出句:“你两口子……真舍得。” 她自诩不是小气人,可跟林晓两口子一比,还真觉得自己不够看。 “看嫂子说的。”韩煜很自然地把话了过去:“其实我们两口子也没吃过带鱼,这不今天正好一起开开眼。” “那我得让老周再去买瓶酒。”王大姐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走了。 蔡秀芬笑着听完全程,看人走远,也跟着把布兜子塞进衣兜里:“我也回去,让我家老赵去屠宰场看看有没有啥边角料。” 看新邻居好不好相处,一顿饭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都不是多富裕,但都舍得往外拿,有来有往,不藏着掖着。 林晓拿带鱼出来,她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林晓显摆,而是觉得她吃亏,所以说说笑笑地又加了些东西出来。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才能长久。 “带鱼呢?”韩煜搂着林晓肩膀,凑到她耳边笑问:“我昨天门都没出,守了一下午小北写作业。” “等会就去拿。” 林晓笑着眨眨眼。 鱼池里的绿色光芒中,林晓发现了带鱼的影子,看到瞬间不可思议地站着看了好半晌才终于确信就是带鱼。 一种生长在深海里的鱼类 ,竟然跟群河鱼在同个池子里游来游去,但凡有点常识的都会觉得吃惊。 但空间都能出现,海鱼跟淡水鱼混养又有什么稀奇。 傍晚时分,烈阳渐渐落了下去,天边剩下大片大片晚霞,出来活动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前边巷子里有数条炊烟飘出,柴火味儿似乎是这片巷子里最常存在的气味之一,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自行车铃铛声回荡。 林晓把燃得正旺的柴火退出来。 “小北,走啦。” 堂屋里哗啦啦涌出一大群孩子,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连环画里的故事。 韩煜把刚出锅晾凉的带鱼一块块夹到搪瓷盘上,还特意摞得整整齐齐,再用干净的笼布盖着。 炸鱼的香味透过笼布飘散开来。 林晓直接连盖端起蒸笼,又将装酥花生的碗交给赵向红:“走,去过节啰……” “过中秋节,吃月饼看月亮……还能吃好多肉。” 新衣裳在林晓忙活的时候悄悄换了下来,韩北不知从哪找来件破洞汗衫穿着,木枪插在裤腰里,神气活现地跑在最前头。 “跑慢点,小心摔跤。” “知道啦。”答应得倒是飞快 ,脚底下没停,冲到周家门口才停下回头:“你们快点,好多伯伯婶婶都到了。” 周家的院门大大敞开着。 两张大圆桌就摆在院子正中,周组长从杂物仓库暂时借来的桌子,也许放得太久,桐油掉得深一块浅一块。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凉菜敞着,热菜就用盘子盖着。 “来啦。” 刘大娘跟刘婶子坐在桌边聊着天,看到林晓,赶紧冲她招手。 周家院子很大,比林晓他们家小院至少宽一米多,菜园子里种了不少菜,靠墙的丝瓜藤生机勃勃地爬到灶房顶上。 院子很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快来坐,就等你们了。”刘婶子拍拍身边的凳子:“快来给婶子瞅瞅你做了些什么好菜?这几家人里我最期待你家的菜。” “带鱼。”林晓把蒸笼放桌上,缓了缓指尖传来的热意,才把扒拉袖口的韩北抱起来:“一条炸,一条清蒸。” “那可真破费了。”刘婶子见多识广,在心里粗略那么一算,啧啧摇头:“两条冻带鱼不算鱼票少说就得六块,你也真舍得。” “一年到头就么回,多吃几次我哪舍不得。”林晓抓住要去抓花生的小手,笑道:“再吃花生,一会儿这么些好吃的你怎么吃得下。” 韩北将脑袋靠在林晓胳膊上,扬起小脸乖巧地听着大人们继续说话。 “再贵手艺不好也白瞎。”刘大娘说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掀开就摆在面前的菜盘子:“你看我烧的肉,酱油一手抖就放多了,老陈说我炖了锅木炭头。” 一大碗黑乎乎的红烧肉,不仅只是酱油放多,还炖得有些过头,散了好些。 “只要能吃,管他黑不黑!”刘婶子摆手笑起来:“你相不相信?一会儿等老陈把扛来的汽水拿出来,今天你在孩子们心里保证是第一。” 陈老爷子拉回来一框汽水,借供销社的木框子还压了钱。 “都坐都坐……”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桌的徐政委抬了抬手。 他头发半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说话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能搬到一条巷子里,是咱们的缘分,平时各忙各的,能趁中秋节聚一起热闹热闹不容易。”许政委拍拍陈老爷子的肩膀:“今天不管大人孩子都要吃好喝好。” 林晓注意到刘婶子虽微笑着,可许政委刚起个头,她的手就抬起来抹了抹眼角。 许政委的年纪比陈老爷子还小几岁,但两人坐在一起完全像是颠倒了年纪。 夕阳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道道叠在一起,眉心两条竖纹紧拧,说不出来的苍老。 自从独子支援东北建设而离家,十几年来辗转多个地方,虽然偶有书信报平安,却一直是老两口最大的心病。 特别是看到院里欢快的孩子,更是不约而同勾起两人的伤心事。 林晓默默看着,忽然低下头在韩北耳边说了几句话。 韩北点头,滑下林晓的腿。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桌上扫视一圈,踮起脚尖从盘子里抓了块炸带鱼。 小短腿噔噔地绕过桌子,跑到了许政委身前。 “徐爷爷,吃带鱼。” 韩北声音小小的,直接穿过徐政委的胳膊往上举,努力得甚至踮起了脚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徐政委坐在桌边, 仿佛周围的热闹都跟着他隔着层。 陈老爷子和赵明聊孩子得投机,韩煜跟周组长正说着手头上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只有许政委独自一人偶尔端起茶缸子吹一吹。 直到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鼻子先一步闻到了飘来的炸鱼香味。 “徐爷爷, 吃带鱼。” 徐政委愣了下, 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 很快就笑着点头。 “我小婶说带鱼也有刺, 徐爷爷慢点吃。” 小婶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 韩北高兴地扬起小脸露出个大大笑容。 徐政委另一只手拍了拍孩子脑袋, 粗糙的掌心像一片树叶摩挲过韩北细软的短发。 “带鱼炸得真好, 又香又酥。”徐政委咬了口,笑眯眯地说道。 韩北看他吃了,笑得更是灿烂,一只手摸出木枪高高举起, 嘴里喊着:“圆满完成任务”就回身往旁边桌就冲了去。 徐政委一直看着他跑到林晓身边,被抱上凳子, 又将被抹了层油的木枪挂到脖颈上。 要是建年还在家,说不定孙子孙女也能满地跑了…… 嘴里还残留着带鱼的油香味,咔嚓作响的鱼肉在牙齿间作响, 许政委仔细地将那块带鱼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鱼骨头的时候,陈老爷子端起酒杯朝大家举起。 “都愣着干嘛……都吃都喝啊!” 众人相继拿起筷子。 天完全黑了下来,小院挂上了一盏从屋里迁出来的灯泡,就挂在丝瓜藤架上。 桌上的酒菜已经热过一轮, 哪怕是红烧肉也只剩下层油, 孩子们早吃饱跑出去玩了。 “你们明天还得上班,今天这酒就别再喝了,改成喝茶也一样。” 有了许政委发话, 男人们都没喝醉,各自端着个茶缸子坐在桌边吹牛。 男人们不散,女人们也坐没忙着回家。 周组长又去端了瓜子花生让几个老爷们继续吹牛,又提出个开水壶放到几人脚边。 王大姐抓了一大把瓜子也跟着坐下:“今个儿这带鱼好吃,我家美丽刚才还嚷嚷着等下个月她爸发了票也要买。” 林晓吃得有些饱,靠在厨房门框上消食,听婶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通信科的那个小李,这回说的对象成了吗?”刘大娘问。 家属院各家的事,只要问刘婶子就准没错,听刘大娘这么问,立刻就摇了摇手,吐出瓜子壳:“没成,人家嫌他家里有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娘。” “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刘大娘皱着眉啧啧两声:“小李老娘那也是为国家奉献受的伤,怎么临了临了倒成了累赘。” 王大姐呸一声吐出瓜子壳:“只能说明那女同志没福气,小李长得好工作能力又强,往上升只是迟早的事。” “小王说得对,总好过结了婚磋磨小李他娘要好,慢慢找……” 除了林晓外,几个婶子大姐都已经在公安厅家属院生活了好几年。 从小李黄了的婚事开始,话题很快转移到谁家今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炊他儿子儿媳结婚算算都三年了吧?”刘大娘转头看向蔡秀芬:“一直没动静。” 蔡秀芬拂去腿上的瓜子壳,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下,嘴角颤动:“没有。” “没去看看大夫?” “我堂弟媳妇儿她老娘不同意……说什么去医院让人知道了笑话。”蔡秀芬嘴角最后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了:“我也懒得管他们的事,说得多了还嫌我多管闲事。” 老炊是公安厅食堂主管,也是蔡秀芬的二叔,因为是亲戚,两家人平日里走得也近。 “那倒是,管好自己家里那点事就行。”刘大娘摆摆手。 “小林呢?”刘婶子看林晓只是微笑着听,忽然把目光转向她:“你和韩同志结婚几年了?” “满打满算也两年。”林晓回。 “两年?”刘婶子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度,又急忙压低了声音抓着林晓手腕:“还没动静?” 林晓被几道目光看得不自在,耳根子慢慢发烫,热意从耳后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不急……不急。”林晓回答的声音极其小声。 “你不急,你婆婆也没说啥?”刘大娘拉着林晓坐到凳子上,语气里充满关心。 “妈什么都没说。” “还是得趁年轻早点生,年轻好恢复。”蔡秀芬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像我生我家向红和刚子那会儿就是年轻,休息了三天就去单位上班也没留下什么毛病。” “小林才二十岁,不着急。”王大姐笑眯眯地替林晓解围:“我二十那会儿还没结婚呢。” “哎哟……那是挺年轻。”刘大娘感慨。 林晓脸皮看着嫩,可做人做事老道,让人完全忽略了她真实的年龄。 “刘大娘,你家志高成绩咋样?”王大姐又往两位婶子手里塞了许多瓜子:“我家美丽眼看就要读二年级,字都没认几个。” 刘大娘的注意力立刻就偏了过去,想起来就直摇头:“成绩一塌糊涂,去年期末考试数学才六十几分,你说可咋整……” 林晓低头,默默松了口气。 正说得热闹,林晓忽然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晃动。 “王大姐。”林晓赶紧摇摇王大姐的手:“门外边有人,是不是你家来客了?” “我看看去。” 十几秒后,王大姐满脸喜意地拽着个人走进了院子,目光在院里搜寻一圈后高声喊道:“徐政委,刘婶子。你们快看……是谁来了!” 被王大姐拽着的男同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颧骨上两团腮红一样的红晕,头发乱蓬蓬的看着至少两三天没洗头了。 “爸!”男人焦急地往前一步,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妈,我回来了!” 刘婶子嘴里叼着的瓜子猛然落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建……建年……” 徐政委猛地站起来,茶缸子咣当一声被带翻,茶水洒了满地。 可此时没人顾得上收拾,韩煜赶紧站起来扶住身形摇晃的徐政委,缓了缓才松开手。 反应过来后,两位老人几乎是冲过去抓紧了徐建年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爸。”徐建年声音发颤,激动得语无伦次:“通知,我街道返程通知,我可以回城了!” 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院中一家三口相拥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刘婶子早已泪流满面,抬起手抹了一遍又一遍眼睛还是有泪水涌出:“这下子我们一家子总算能团圆,总算团圆了!” 林晓轻轻推了推刘大娘的胳膊:“大娘,门口还站着个女同志。” 众人这才注意到,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还站着个一动没动的姑娘。 徐建年抹了把脸,冲门口招了招手:“翠荷,快来认认爸妈。” 女同志穿着件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下摆塞深蓝色裤子里,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上。 她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手攥着挎包带子,走到刘婶子面前后低着头叫了声:“妈”声音嘶哑而且有着明显的颤抖。 “建年,这姑娘是……”刘婶子脸上的眼泪都还没干,眯着眼仔细打量起姑娘的长相。 “妈,这是您儿媳妇,田翠荷。” “儿媳妇?”刘婶子重复的声音都有些抖:“你……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婚?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写信跟爸妈说一声。” 一连续多个问题追问得徐建年脸发烫,有些难为情地扯了扯母亲衣袖:“妈,咱们回家慢慢说。” 王大姐眼色极快,忙拍着手插话进来:“今天可真是个大好日子,中秋就是要一家团圆。”说着往院子中间走:“建年两口子这一路折腾得够呛,其他话可以慢慢说,得先让人吃饱肚子吧!” 院里众人一下活络起来,张罗着坐的,给人倒水的。 刘婶回家拿了两把面条,林晓就在王大姐家厨房煮了两碗白面端出来,搁到田翠荷面前:“嫂子回来这一路辛苦了,先吃点面条垫垫。” 林晓这才看清楚了田翠荷的长相。 二十出头,脸盘子晒得黑里透红,两个麻花辫又黑又粗,最出色的当要属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谢谢同志。” 田翠荷道谢一声,落落大方地拿起筷子:“以后叫我小何就行,生产队的人都叫我三妹子,叫三妹子也成。” 林晓微微一笑:“那就叫三妹子,亲近。” “三妹子,你和建年咋认识的?”王大姐凑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我瞅你年纪也不大吧?” “婶子,我今年二十一。”田翠荷挑起满满一筷子面前吸溜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建年来我们生产队插队认识的。” “不够吃锅里还有面条。” “刘婶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三妹子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姑娘。” “过两年再给老徐家添两个孙子孙女,这不得让大家伙羡慕死。” “要不是今天有点晚了,我高低给拉着三妹子好好问问,徐建年脸皮这么薄的人,是怎么……” 徐政委在旁边看着,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很快让儿子和儿媳褪去了刚进门时的拘谨。 他悄悄抬起手用袖口抹了把酸胀的眼角,笑了。 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升到正当空,院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摇曳,院里的笑声被风吹得飘散开来。 中秋……确实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一九七六年, 深秋。 两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在全国人民头顶炸开,等传到江丰市已是九月底。 中秋刚过完没两天,公安厅的广播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杂音过后通知了一个沉重的通知。 七月二十八日,唐市发生强烈地震, 由于通讯全部中断, 外界并不清楚地震区伤亡有多严重。 第一批救援的人早在地震结束后就立即进入了灾区, 后续第二批第三批也相继出发。 而通知下发到省城公安厅, 已经是第五批灾后重建人员相应号召进入灾区。 韩煜刚到办公室才坐下就立刻被通知, 文件中要求事务科出动半数人员进入灾区进行灾后重建支援。 作为科长的韩煜自然在名单第一位。 韩煜人年轻当过兵, 又有组织人员经验, 在公安厅的紧急会议中以全票通过当选为此次救灾队伍临时组长。 拿到文件的第一时间,韩煜立即挑选队伍人员组成,准备队伍使用物资。 队伍出发前半小时,韩煜跟周组长匆匆回了趟家。 林晓在院里看着韩北写作业, 目光没什么聚焦点地望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晓。” 韩煜接住扑过来的韩北, 声音低沉:“我在支援名单中。” 林晓猛地回神,杵着膝盖站了起来:“早上广播里通知的时候就料到了,我做了几个饼, 你带在路上吃。” “你带着小北在家里要注意安全……”韩煜摸摸韩北的脑袋,把孩子放下地:“你在家要听小婶的话。”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交代更多事,嘱咐完两句就急匆匆地往卧室里走。 “我收拾几件衣服就走。” 刚走到堂屋,就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挎包和水壶。 挎包塞得鼓鼓囊囊, 崭新的军用水壶带子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韩字, 韩煜抬手抹了下酸涩的鼻子,指尖在那个韩字上摩挲。 林晓家务活什么都没得挑,就是针线活不咋行, 这个韩字一看就出自她手。 “包里还有瓶跌打药,要是哪扭着了记得擦。”林晓跟进屋里,把包好的烧饼塞进挎包里:“注意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韩北抓着林晓的衣摆,仰头看韩煜。 韩煜点了点头,把挎包和水壶背上肩,又弯腰把韩北抱起来就往院门走。 “我跟赵科长说了,要是家里需要帮忙找他就行……遇到困难解决不了就找刘婶子和刘大娘……要不就给咱爸妈写信。” 几步路间,院门到了。 巷子里的风吹向脸庞,凉飕飕的,林晓目送韩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折身回了屋里。 这一去归期未定,危险未知。 韩煜走后第三天,第二个晴天霹雳接踵而至。 头一天幼儿团后勤部开会还在讨论这周的采购计划,打算九月最后一天给八九月过生日的孩子过一个集体生日。 做生日蛋糕的材料还没加入采购清单,□□逝世的消息骤然在广播中炸开。 全省城关于国庆的准备活动取消,所有单位以及学校都将举办悼念会。 这个国庆节,全国都弥漫在悲伤之中。 随之而来的影响也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每个人。 国庆节收假后的第二天,是个雨天。 送走供销社送物资的卡车,曾班长提着一网兜鸡蛋,眉头皱得都能夹死只苍蝇。 “林主任,本月不仅肉的指标砍了三分之一,鸡蛋指标也砍了一半,你看这么点鸡蛋……哪够两百个孩子吃。” 高采购员依靠在门框上,双手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珠子一直盯在林晓脸上。 林晓翻开登记簿,叹了口气:“肉不够就少做炖菜,多切肉片炒,鸡蛋尽量打散了用……菜单里多加豆类补充蛋白质。” 曾班长和其他人已经习惯了林晓的营养学搭配理论,黄碧兰甚至提出在这周的面点中添加一些红豆。 “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我们听你的。”曾班长叹气表示。 几人商量完中午菜单,相继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林主任。”高采购员忽然站直身子,故意压着声音凑近林晓:“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林晓在登记簿上记下最后一笔才抬头:“什么事?你说。” 高采购瞟了眼炒菜间,凑得更近了些。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林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拉开距离:“你想说工作还是私事?” “公……工作上的事。” 林晓多看了他两眼,忽然转身:“曾班长,你出来下。”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最好请曾班长一起来听听,后勤的事他比我懂。” 曾班长提着炒菜勺大步流星走出来,目光狐疑地高采购员身上划过:“找我什么事?” “高采购员说有工作上的事跟我们聊。” 高采购员脸色很难看,看曾班长走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更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不说了?”曾班长冷冷看着高采购员,手里那把炒勺看着随时都会抡过去似的。 高采购员咽了口唾沫,看了曾班长两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就是……我认识一个乡下的养鸡户,手里有鸡蛋,我不是想着让娃娃们能吃好点吗……弄点来应应急。” 话刚说了一半,曾班长就冷哼一声。 林晓看着他:“不用票?” “不用票。”高采购员不敢看曾班长,语速不由加快起来:“他手里有批鸡蛋想出手,不用票还便宜,咱们买过来肯定不能吃亏。” 林晓平静地收回眼神,将登记簿合上:“高采购员,如今物资这么紧缺,连供销社都不收的鸡蛋,我们幼儿园还敢收?” “他自己多养的几只鸡,就是怕卖给供销社说不出头来,这不才想着让我帮忙找个可靠的人买。” “你亲自看过鸡蛋?” 高采购员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又急忙补充:“那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说没问题就肯定没问题。” 林晓笑了:“那供销社送来的猪肉有泡水肉,孙主任说没问题,真就没问题?” 高采购员张张嘴,没接上话。 林晓的下一句话已经来了,并且语气还在不断地加重:“先不论有票还是没票这个问题,鸡蛋是进孩子们肚子里的,真有问题是你来付这个责任还是他来付责任。” 高采购员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讪笑着往后退去:“林主任别生气,不就是提了个意见吗……我这也不是为了园里着想。” “如果真是为了园里着想,就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馊主意。” 说完这句话后林晓没再理他,目光移动间忽然定格在后门外,接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曾班长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起高采购员:“林主任虽然年轻,也不是你能耍心眼的人,以后……还是收收吧。” 后半句迟早滚蛋的话在肚子里打转了一圈没说出口,只是耷拉下眼皮,转身走回炒菜间。 短短几个月林晓就将后勤部整合完成,所有规章流程都重新颁布,还增加了监督管理条例。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园长没提出一条反对意见,大家伙就已经看清她们对幼儿园后勤改革的决心有多强。 看来高采购眼下还是没看清形式…… 后门外是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右下方是省建委围墙,左边则是省委的围墙。 两边围墙让幼儿园后门外形成了片至少三四百平的荒地,荒地直接延伸到条泥巴路上,一头通往省城外头的乡间小路,一头则通向省城内。 这么大片地的出现,让林晓立刻想到了红日幼儿园那几块完全能自给自足蔬菜的菜地。 午餐结束后,林晓在操场上找到了正在修理秋千的朱正兰。 “你是想把后院那块地开发出来咱们自己种地?”朱正兰直起腰,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滚落:“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我刚才去看过了,那块地方方正正,不管种菜养鸡都再合适不过。”林晓翻开带来的笔记本,把画好的地形指给朱正兰看:“以后送货就送到路边,我们多走几步路就是。” 朱正兰点点头,示意林晓继续说。 “种菜可以先放一放,眼下咱们得先把鸡养起来,再怎么都不能耽搁孩子们的营养,还有葱姜蒜什么的每天都用,自己种省出来的份额可以买其他食材……还省得去供销社排队。” 朱正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鸡苗从哪弄?” “我去附近的公社问问,总能找到鸡苗。” 最近几个月空间里的鸡蛋已经积攒不少,林晓特意在鸡窝里放了几个,观察母鸡有没有孵蛋的行为。 直至韩煜出发前几天,空间里已经多了十几只小鸡仔。 “饲料也不用愁,孩子们的剩饭剩菜,还能买些麸皮和着老菜叶子喂鸡,那玩意儿不要票还便宜。” 朱正兰用手推了推秋千,继续往绳子上钉钉子:“你的提议很好,眼下是特殊时期,我上周已经收到上头通知,允许各单位搞点副业,不过既然要搞我希望能搞得更大……最好能申请多养些。” 铛铛铛—— 每一锤子下去,木头架子上都会震出些灰尘来,朱正兰手腕一抖,整颗钉子没入木头。 “我向区里申请了五十只鸡,鸡鸭都养,这样加上咱们的物资份额,至少能保证每个孩子每两天能吃到一个鸡蛋,说不定还能匀点出来给教职工们。” 林晓没想到朱正兰比她想得还长远,同时也有些担心。 “这么多,文教局能批下来吗?” “批不批得下来是我的事,你只管准备好。”朱正兰微微扬起下巴,眼底翻涌着笃定的光:“等文件一下来就去找鸡苗,这事就交给你负责。” “好。” “至于姜葱蒜还是小青菜什么的你尽管捣鼓,那些不用申请。” “行。”林晓合上本子,伸手拽住乱晃的绳子:“我回去合计合计,留点葱姜蒜就能种。” “你看着办。” 这个木头秋千年份有些久了,木头架子上反反复复钉了好多遍钉子稳固。 朱正兰又往交叉点缠上几圈麻绳,忽然抬手冲林晓笑了笑:“刚才高采购员怂恿你买鸡蛋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 林晓愣了愣。 三个人在后院说的话才两个小时就传到朱正兰耳朵里,说没人告密的话说出来都没人信。 告密的人是谁…… 曾班长一直没离开厨房,高采购员不可能傻到自己告自己的状。 那只能说明当时还有第四个人听见他们对话,并且转头就把内容全部告诉了园长。 “别紧张,我可没在后勤部安插‘眼线’,是我外甥女担心高采购员还会找你麻烦,中午吃饭特意去办公室跟我说了说。” 林晓问得直接,不过脸上还是带了丝笑容:“园长,您外甥女是谁?” 朱正兰轻笑摇头,两手握着秋千架子使劲摇,确认不会再晃动后才开口:“黄碧兰。” 黄碧兰……黄碧兰竟然是朱正兰的外甥女。 看她平日里对谁都轻声细语,后勤部里没一个人知道两人还有这层关系。 朱正兰仿佛看透林晓在想什么,冲她摆摆手:“碧兰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能主动找我说这些,是真担心你。” “我明白。”林晓心里剩下那点子不舒服也慢慢消散,笑着摆了摆手:“黄师傅担心我年轻经历得少” “没误会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一会儿还得召集大家开会说养鸡的事。” 朱正兰摆摆手。 *** 朱正兰将准许养鸡的文件送到林晓手上,已经是半个月后。 林晓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批复单,心里又高兴又发愁,足足在后院站了十分钟才把接下来该走哪一步想清楚。 高兴的是鸡苗批下来了,愁得是上头足足批准养七十五只鸡,比心理预期足足多一半。 这下子,事情多了又不止一桩。 空间里养鸡无非就是用种植好的蔬菜喂鸡,再捡捡鸡蛋,就跟种田游戏差不多。 可现实里要养几十只鸡,搭建鸡圈只是第一步。 七十五只鸡,光是鸡圈都得搭一排,还得规划饲料和防疫问题。 作为省城里带头搞副业的第一家幼儿园,上头时刻关注着后续情况,还会定期拍人员下来检查。 换句话说就是……鸡一只都不能少。 林晓把单子交给曾班长,两人相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没事找事”四个大字。 “这些鸡祖宗一定得伺候好了。”曾班长又把单子递给曾凤香:“开干吧!” 路两边的荒地已经翻了土,左边堆满即将要钉成鸡圈的木条子,右方路边堆着细沙,就等一会儿混到土里。 “木头不够。”曾班长说。 林晓点头:“先钉几个大鸡圈,不够的我让高采购员再去木材厂跑一趟。” 高采购员虽然小心思多,但交代到他手上的事完成得也算利索。 面前这堆木条子全是家具边角料,没用票材料还结实,拉回来就连曾班长都夸了他几句。 这一忙活,就足足忙活了五天。 第六天林晓从空间里拿出自己孵化的十几只小鸡,混在从公社买来的五十只中,一起拉回了幼儿园。 自此,林晓的工作又增加了一项检查鸡苗成长情况。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幼儿园……数鸡。 数量没少,再确认食槽有没有料,再给放了一整天的水槽换水。 等所有工作忙完,也才六点半。 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到了门卫大爷的上班时间,林晓出门回家,大爷开门上班。 回到家梳洗干净,再把韩北叫起来,先让他吃个鸡蛋垫垫底,然后两人一同去幼儿园上班上学。 早餐结束,林晓就会在办公室处理工作。 后勤部的工作范畴包括但不仅限于厨房,哪个班的墙壁被孩子们扣掉了,水龙头漏水,没有粉笔……都要林晓安排处理。 午餐结束后还得安排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菜单,安排准备食材。 等忙完差不多快到幼儿园的放学时间,林晓得趁韩北放学前填写那张文教局特意要求的《副业生产登记表》 紧赶慢赶地在所有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前到鸡圈再喂一次鸡,清点完成做好记录。 终于……天黑前接上韩北回家。 可接下来林晓还得做饭洗碗,辅导韩北做完作业,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这其中还不包括洗衣服,打扫家里卫生等家务。 林晓这段时间就像个陀螺,忙完工作忙家里,偶尔躺上床早些,脑子又会担心远在灾区的韩煜情况如何。 可陀螺抽得太用力也会有失控的一天。 周六这天早上,林晓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车碾过似的到处都疼,起来不来了。 头沉得像是灌了铅,眼皮被眼屎黏在一批,费了好大劲儿才睁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发烧了。 而且按照手里传来这个温度,还是高烧。 在床上躺了会儿,好不容易撑着身体坐起来,扭头一看身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韩北小脸发红,嘴皮干得起皮,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林晓狠狠闭了闭眼,抬腿下床。 堂屋门被拉开,一股子凉风吹来,脑袋稍微清明了些。 林晓快步往隔壁崔秀芬家里踉跄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蔡秀芬家的门关着, 林晓深深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软绵绵的手敲下。 敲到第五下的时候,实在没力气了,只能哑着嗓子叫了声:“蔡嫂子。” “来啦!”院里传来脚步声, 蔡秀芬衬衫都没扣好, 拉开门瞬间手还停留在纽扣上:“谁啊?这么早。” 门外脸色惨白的林晓猛地出现, 她被狠狠吓了跳, 急忙伸手扶住:“小林, 你这是咋了?” 林晓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滚烫热意,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韩北和我……和我都发烧了, 我实在没力气带孩子去医院,能不能……能不能……” “你快别说话。”蔡秀芬赶紧把往下溜的人往上捞,又急忙回头叫屋里:“老赵,你快出来帮忙。” 赵向红急忙端了个凳子出来, 让林晓坐下休息。 林晓靠在门框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耳朵嗡嗡的,似乎蔡秀英和赵明说什么都有些听不清了。 “我去叫王大姐,你去抱韩北, 人一到咱们就往医院走。” “高烧耽搁不得,我看小林人都烧迷糊了。” “快走快走。” 很快,巷子里的几家人都被惊动,王大姐力气大, 披头散发跑来之后二话没说就把林晓背了起来。 刘婶子去隔壁巷子借了辆板车, 在车上铺上条被子。 “走,上医院。” 车子颠簸,林晓下意识将韩北搂进怀里, 抬手摸摸他的额头。 “小婶,你怎么了?” 孩子发高烧和大人不同,韩北虽然额头热得都烫手,精神头却很好。 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着,硬生生爬起来,伸出小手摸上林晓额头:“小婶你发烧了!有没有哪疼?” 林晓再没有力气说话,虚弱得轻轻点了点头。 两世为人,还是头回发烧这么严重,烧得脑子都像是停止了转动,再怎么努力掀开眼皮都无济于事。 县医院不远,蔡秀芬先跑去医院挂号,赵明把板车直接拉到了门诊楼前。 王大姐又把林晓背起来,赵明抱起韩北,刘大娘抱着两件衣裳跟在后头。 接诊的大夫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大夫,先给韩北量了体温听诊,诊断结果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 赵明抱着孩子去输液室打针,然后轮到已经瘫在椅子上的林晓。 照常量体温听诊,大夫给了出了相同的结果:“三十八度七,打针还是吃点退烧药观察下?”说着说着,忽然停下记录,问林晓:“你结婚了吗?” “结了。”王大姐看林晓没力气,赶快帮她回答。 “那你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按照医院的惯例,已婚妇女我们先得检测有没有怀孕才能打针。” 林晓的脑子轰一声,迷蒙的意识忽然散开,脑子一下子清醒起来。 “好像……有一阵子了。” 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事。 “那咱们还是先测试一下,万一怀孕了有些药可不能用。”大夫开出检查单子,递给王大姐:“报告出来之前,先让她多喝点温开水,我们护士会先给她进行一次物理降温。” 几人听不懂什么物理还是屋里降温,反正拿到单子就是交钱的意思。 出门前大家都看到陈老爷子往老伴手里塞了把钱票, 王大姐把单子递给刘大娘:“我出来得急,身上一分钱都没带。” 刘大娘很自然接过单子,跟蔡秀芬一起去了缴费处。 林晓心情有些奇怪,抬手抚摸上平坦的小腹,努力地开始计算上次月经究竟是什么时候。 检查结果出来前,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恭喜你,你怀孕了。”女大夫往上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笑意:“按照检查结果结合你的末次月经来推算,应该已经两个多月了。” 林晓放在小腹的手收拢,耳膜像是被人重重捶了几拳头,咚咚作响。 两个月的胎儿明明只是个胚胎,她却有种肚子里什么东西在动的感觉,没想到里面竟然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谢天谢地。”刘大娘双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嘴唇直哆嗦:“前段时间你这么折腾,肯定是娃故意提醒你小心点!” “你这人……你这人,也太粗心了。”王大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女人怀孕生娃是件大事,特别是第一胎,怀孕到生都受罪,更加得好好注意身体。 生养个孩子有多难,没人比她们这些过来人更清楚。 大夫笑着摇摇头,撕下刚才没写完的诊疗单,重新写:“有些退烧药你不能用,得多注意。” 接下来刘大娘就充当起了安排接下来工作的领导角色。 赵明不能耽误工作,韩北打上针后就上班去了。 蔡秀芬去幼儿园帮林晓跟韩北请假,王大姐回家照看等着上学的几个孩子。 刘大娘留下来搭把手,跑上跑下的缴费拿药,等两人都安顿下来后,又急忙去国营饭馆买稀饭包子。 韩北躺在病床上,透明液体顺着胶管缓缓进入手背的血管里。 林晓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掉落,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鼻腔越来越酸…… 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蔓延,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 要是韩煜知道她怀孕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林晓想给韩煜写信,告诉他要当爸爸的消息,转念一想才发现根本不知道人在哪。 就算写好了信,也不知道该往哪寄。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经半小时后,刘大娘一看她睁眼就赶紧端着饭盒坐到床边:“你先吃点稀饭垫垫,现在你肚子有娃,可不能饿着。” “大娘,谢谢你。”手背上的针头不知何时已经取了,林晓撑坐起来:“要是没有你们,我们一大一小估摸着得晕在家里。” “别说那些,快吃。”刘大娘看林晓下意识去看隔壁病床,忙说:“我给小北留了,等他醒再吃。” 林晓点点头,伸手摸摸孩子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没多会儿蔡秀芬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网兜。 “我让老王收拾了两件衣服,等会回去的时候都换件干爽衣服再回,小心吹了风又反复。”蔡秀芬把网兜里的衣服拿出来,拖来凳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我去你们幼儿园帮你和韩北都请了假。”蔡秀芬来去得匆忙,脸热得有些发红,说话也有些喘:“你们园长一听你病倒了,急得不行,非要来看,我拦了好半天才把人拦住。” 现在她还记得朱园长脸上焦急自责的表情,非说是她没安排好工作才把林晓病倒了,当场就要掏钱给蔡秀芬买营养品。 “朱园长还说幼儿园的工作你别担心,让你好好养着,等养好了再去上班。” 林晓小勺小勺地喝着稀饭,静静听蔡秀芬说着。 “就是……”说到后续声音变得欲言又止,抬起手拍了拍嘴巴,满脸歉意:“就是我嘴快,不小心把你怀孕的事说秃噜了嘴。” “嘴还真快。”刘大娘没好气地瞪了眼蔡秀芬:“老规矩都是没满三个月不能跟外人说,你倒好……才第一天就说出去了。” 蔡秀芬的声音越来越小,半句都不敢反驳刘大娘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是朱园长问发烧咋这么严重,我嘴一快就说可能是怀孕的原因……这话一说出去哪还收得回来。” “没事。”林晓轻笑,往嘴里送了满满一勺子稀饭:“说了也好,反正早晚都得知道。” “你没怪我就好。” “不怪,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林晓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今天要不是你们 ,我真担心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蔡秀芬松了口气,又想起有事还没说完。 “还有你们幼儿园喂鸡的事,你们后勤的曾班长让你别管了,他说他会给后勤部排班,让你别操心。” 那个男同志别看说话凶巴巴的,话里话外其实都透着股关心的意思。 “曾班长……”林晓笑了。 “好了,这两天你就好好歇着。”刘大娘拍拍林晓的手催促:“快吃,吃完我们拉你回家去。” “接下来你一定得注意身体,工作能让别人干的就让别人干,别老自己冲前头。” “韩同志出发之前专门交代我们两口子要看顾着你们‘娘俩’,要是人回来看你瘦了我就是有两张嘴都说不清。” “等小北好了,让他放学到我家来做作业,我让向红辅导他。” “买柴火劈柴的事就让你陈叔帮忙,我们老两个都退休了,有得是时间。” 看两人讨论,林晓眼眶忽然红了。 “你别哭啊!怀孕哭对孩子不好。”刘大娘被吓了跳,着急拍林晓手背:“当妈的哭多了以后生出来的娃也没事就哭,快别哭了。” “我说我家向红和小刚两岁前怎么老喜欢哭,原来是我怀他们的时候哭了几场。” 刘大娘随口胡诌的话林晓没当真,倒是让蔡秀芬一脸恍然大悟地连拍大腿。 “下次我一定得注意。”蔡秀芬又叹气。 刘大娘倒吸口凉气,惊呼出声:“向红都十几岁了,你们还准备再生一个?” 蔡秀芬连连摆手:“说顺口了,哪还敢生。” “吓我一跳,你都快四十了吧……” “还早呢!我才三十五……大娘,我看着是不是真像四十岁的人?” “……” 林晓笑吟吟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哪怕韩煜没在留下个很大的空缺,身边有了这些关心的她的人,就算歇一歇也不再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在家休息了两天, 林晓精神头十足地重新开始上班。 刚到幼儿园,第一时间却收到个不好的消息。 物资越来越紧了。 供销社原本每周两次送物资来,昨天孙经理派人来通知,以后单独供货将全面取消, 由各家幼儿园自己派人去“抢” 一个抢字就摆明了接下来各家幼儿园将要面临的情况。 朱正兰不敢怠慢, 当天早上就召集后勤部开会, 轮流两个人每天早上去供销社拉物资。 开会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 省委幼儿园因为有单位补贴情况已经算好的, 省城内各街道幼儿园的指标被一砍再砍,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多找点物资。 林晓作为后勤主任, 抢物资这事责无旁贷,朱正兰说完事态严重后第一个就举起了手。 “我去吧。” “不行。” 朱正兰皱着眉头,直接将林晓举起的手压了下去:“怀孕头三个月最重要,那里边人挤人的, 我不放心。” 其他人都点头。 曾班长把登记表抢过去,抢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咱们后勤部就我一个男同志, 这事我不去说不过去。” 林晓感激地看了眼朱正兰,但还是坚持:“我跟孙经理打交道比较多,只要不往人堆里挤就行。” 孙经理心眼多, 送到面前的食材让曾班长检查行,可跟这人打交道不是他的长项。 至于其他人……更不行,偏偏因为上次泡水肉的事高采购员又把人得罪了,眼下除了林晓根本没人有这个能耐。 “林主任是得去镇着。” 冷不丁的, 角落里突然响起道道洪亮的嗓门。 曾凤香举着手, 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孙经理那人不厚道,我哥和我都没少在他手上吃哑巴亏,至于高采购员……林主任只要人在, 重活累活我们来干。” 不说清楚,大家也都知道曾凤香什么意思,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晓点点头:“我在那儿站着,做个表态就行。” “要去可以。”朱正兰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其他解决法子:“你不算在物资两人小组里,只负责说话,其他你别掺和。” 要不是因为工作时间冲突,朱正兰真恨不得自己加入这个物资小组。 林晓嘴角弯起,笑着点点头。 隔天早上,第一场正式的抢物资战打响。 天没亮,他们就骑车着三轮车从幼儿园出发,等到供销社,天也才刚刚有些光亮。 曾凤香是主动跟来的。 自从林晓累倒生病之后,她就彻底变了个人,骨子里仅剩的一点不服气也变成了唠叨。 见着林晓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重,你放着我来。” “你就在车斗里坐着休息,我在门口守着,谁来都不让。” 车刚停稳,曾凤香就跳下车,胖墩墩的身子正好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没多会儿,相继又有两辆三轮车听到了供销社面前,曾凤香立刻认出停在她们旁边的是胜利街道幼儿园的后勤班长。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省委幼儿园,你们省幼还用来抢物资啊?” 说话的人有个尖下巴,说话声调抑扬顿挫,阴阳怪气的味道十足。 “你管我们抢不抢,有本事你来更早排我们前头。” 曾凤香看着是个吵架能手,其实相处久了林晓发现她有些“嘴笨”总是会故意加大嗓门来保持上风。 “还以为自己来得最早,眼睛长屁股上了吧?”女同志推着车把手,眼角往右瞥了眼:“人家动作快的早就进去了。” 林晓站起来,透过曾凤香肩膀往后看去,供销社旁边的小门果然开着。 “老曾,别跟她们吵,我们进去。” 林晓赶紧拉了下曾凤香的衣袖,着急忙慌地从车上跳下,也顾不上什么该不该跳的问题,抬腿就往后院跑。 “不是说了得各凭本事抢,凭啥你把好的都留给省幼,我们平安街道幼儿园就没有。” 孙经理双手张开,拦在仓库门口:“黄大姐,你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些是林主任昨个儿就说好了留的,你去旁边看看。” “还能先商量?那我现在就跟你说留明天的你留不留?把人当傻子呢!”吵架的声音不依不饶。 孙经理说的那个林老师不会是自己吧? 林晓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刚飘过,恍惚中又觉着女同志的声音有些耳熟。 林晓跑到了仓库门口,立即向说话的女同志看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单手叉腰站在仓库门口,虽然只看到张侧脸,林晓还是立即认出了这人是谁。 黄桂兰? 跟赵秀华最后一次见面最后她曾提到黄桂兰跟随丈夫一起调来了省城,没想到竟然在这碰上了。 “林老师你可来了。”孙经理先一步瞧见林晓,满头大汗地朝她招手:“你们赶快把省委幼儿园的物资拉走,明天说什么都不可能再给你们单独留了。” 视线快速从林晓脸上掠过,满脸为难下微微挑眉的动作迅速被林晓捕捉到。 “就此一次,以后肯定不这么干。”林晓也换上副歉意的笑,拽着没反应过来的曾凤香从孙经理旁边钻进了仓库:“谢谢孙经理。” “林晓?” 毕竟才小半年没见,黄桂兰当然没那么快不认识林晓,也仅仅只是个侧脸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晓回头,像是刚发现似的愣了下,才接着开口:“黄老师。” 两人本来就因为那场山火闹得有些不高兴,黄桂兰喊出声了心里才有后悔,随即嘴角往下一撇,瞬间变了个表情:“原来是林主任,当时我跟赵园长说你会攀上高枝,她还不信……看我说得没错吧。” 林晓没接话,走到仓管身边对单子。 走了老远,林晓还能感觉到身后有道冷冷的目光追随过来,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伸出来,贴着她的后脖颈。 “什么人啊!” 连身旁的曾凤香都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回头瞪了眼黄桂兰:“说话酸不溜丢的,就跟戏文里唱的怨妇差不多。” “同志猜得还真不错,可不就是怨妇。” 仓库中同样再清点物资的一个年轻女同志忽地转过头来,声音高亢像是故意说给其他人听。 “她前夫攀上高枝跟她离婚了,你们说她能不怨恨日子过得好的女同志吗?要我说离婚就是迟早,换我是李亮我也受不了她……” 女同志和黄桂兰一看就结怨不轻,说起坏话来噼里啪啦,几分钟都不带停的。 林晓没搭话,但从她略带幸灾乐祸的话语中还是拼凑出了黄桂兰来到省城这小半年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首先因为某些原因从教师岗转到了后勤岗,丈夫还另有新欢非要跟她闹离婚。 黄桂兰一开始没找到跟她男人搞破鞋的是谁,经常捕风捉影,发现谁跟李良走得近就去大闹一场。 女同志就因为跟李良有一次工作上接触,黄桂兰就去她工作的幼儿园一哭二闹三上吊,虽然最后被查明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女同志的名声还是受到了很大影响。 女同志恨她恨得牙痒,抓着机会不好好“宣扬”一番就怪了。 黄桂兰越是这么闹,李良越是能找着借口离婚,事情闹到男方单位,最终两人离婚。 “以后碰着这么个疯子躲远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上你们麻烦了。” “那我得小心点。”曾凤香瞟了眼林晓的肚子:“可别让那不开眼的伤了我们林主任。” 孙经理专门留的物资不少,曾凤香出去拉车进来,林晓就负责看着仓管一箱一箱清点物资。 撒泼打诨好半晌终于让孙经理点头的黄桂兰也挤进了仓库,站在她们的物资前,脸色越发难看。 两筐鸡蛋和两袋大米,园长勒令一定要抢的油一滴都没有。 “孙经理,她凭啥那么多?” “黄师傅,省委幼儿园的指标就是那么多,你要也想要,只能让你们园长想办法。”孙经理无奈摊手,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林晓也知道,她从来没跟孙经理打过招呼,否则今天也不会来那么早。 黄桂兰冷哼一声,绕过孙经理径直走到省委幼儿园物资前,弯腰伸手就去抓鸡蛋框子,嘴里还嚷嚷着:“反正你们省委幼儿园不缺物资,这些先匀给我们,明天再补就行。” 林晓没想到黄桂兰竟然会直接上手抢,一时间竟有些没感应过来。 “放下我们的鸡蛋。”曾凤香已经冲了上去,伸出双手就抓住了框子另一边:“人孙经理都说是我们的货,有本事让你们园长申请去。” 两个人你推我搡,林晓反应过来也赶忙上去抓住框子另一边。 曾凤香急了,既要跟黄桂兰抢框子,又要用胳膊肘挡林晓:“你别来凑热闹,一边去待着。” 一想到空手回去要挨骂,本就压抑不住的怒火再看到林晓瞬间直接红了眼。 林晓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曾经的自己过得是什么生活,可这一切都在进入省城后劝没没了。 她没脸回县城也回不去,只能一个人缩在省城里咬碎了牙熬着。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理智啪地断裂开来,黄桂兰松开抓着框子的手,使劲朝林晓抓去。 鸡蛋框子失去一边力量,猛然朝地下坠落,曾凤香没有凭借意识去抢救剩下没掉出去的鸡蛋,当机立断也松开了另一边。 林晓余光瞥见那双朝自己伸来的手,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抬手挡住了脸。 曾凤香只来得及“哎哟”了一嗓子,就见到林晓的胳膊上多了三条血痕。 “老娘跟你拼了!”曾凤香大吼一声,撸起袖子也朝黄桂兰脸上抓去。 园长和她哥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护好林晓,要是这个“宝贝疙瘩”在她手里受了伤……回去怎么交代。 她一定要撕了黄桂兰的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曾凤香身材魁梧, 在厨房偷嘴的那点油水都化成了战斗力,揪着黄桂兰的头发就朝周边人大喊:“大家都快来看看,这人好黑的心肠,欺负一个孕妇, 你还要脸不要。” 黄桂兰挣了两下没挣开, 头皮传来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涌出大滴大滴泪水, 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不肯松口:“关你什么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要是林主任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等着去劳改吧!” 黄桂兰急了, 力气远不如曾凤香挣脱不开, 只能抬脚去踹,哪知刚抬起脚就被一膝盖顶了回去。 “曾班长,你先松手。”林晓眼看黄桂兰的头发被扯掉了好些,忙上去拉曾凤香手掌。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影响, 林晓觉得反应慢了不少,两人都扭打上了才反应过来。 眼下不是打架的时候, 周遭那么多鸡蛋框子,随便碰翻一个就要连带着倒下大片。 再说那么多人看着,处理不好就得上升到各幼儿园物资分配不平的大问题上。 其中孙经理被吓得最严重, 惨白着张脸挡在两人中间:“别打了,要打也去外边打,这么些鸡蛋摔碎了其他家幼儿园还咋弄。” 一语激起千层浪,本来看热闹的其他人也急急忙忙站出来劝架。 库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红星幼儿园的采购员黑着脸把黄桂兰拉出库房, 看她还满脸不服气,心里憋着的火一下子就冒出来。 “人家都说了有指标你还抢,你当自己是省城大领导的闺女?” “你怎么不把你爸名头搬出来, 你也知道你爸在省城不管用啊!” “今天也就是没出事,要真人家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园长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采购员大姐说的话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地骂了许多难听话,可黄桂兰偏偏一声不敢吭。 “林主任,你没事吧?” 孙经理一怒之下把其他嚷嚷的人都吼出了库房,才折身回来关切地问起来。 林晓摇摇头:“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那些。”孙经理摆摆手,又说 :“你手上几条口子一会去卫生院擦点酒精消个毒,你现在是双身子,一定得小心着些,要不然下次见着韩科长我可怎么和他交代。” 林晓明白了,孙经理是看在韩煜的面子上才留了一批物资。 孙经理长叹口气,目光看向地上碎了一地的那框鸡蛋:“这框鸡蛋就算在我们供销社的耗损上,我让人重新给你们装一框。” 自从上次韩煜来讨要中秋物资两人口头客气了句要请客吃饭,没想到过几天他真揣了钱票来供销社找孙经理下馆子。 一顿饭两杯酒,两人自此算是结下了交情。 这次本来想借机跟韩煜加深交情,所以特意给林晓留了批物资,谁能料到竟然冒出来个“泼妇”不依不饶。 事情要真闹大,孙经理给林晓开后门就瞒不住了,他还不得倒大霉。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鸡蛋算在耗损指标里让供销社内部消化。 “走,我们去卫生院看看。”曾凤香正整理被扯乱的衣领,一听孙经理说小心,急忙催促:“上车我拉你去。” “不用,多大点事。”林晓咧了咧嘴,目光倒是落到框子里:“先看看鸡蛋粘没粘上鸡屎,把能吃的挑出来。” “林主任别捡了,我让人抬下去内部消化。”孙经理表情稍缓。 “碎得不多。”林晓匆匆检查完,把破碎的十几个鸡蛋捡出来放到碗里:“这框鸡蛋就算我们省幼的,中午拿回去我们就用上,也不算浪费。” 框子里垫了很厚的稻草,一层稻草一层鸡蛋,摔下来就震碎了最上层几个,泼洒出来的最多三四个的量。 “这事是你遭难,我咋还能让你们吃亏。” 孙经理这人就是……你奸诈他更奸,你对他真心好的话他也愿意对你真心。 林晓二话没说就认下了这框鸡蛋,倒是叫他难为情。 两人推辞来去好几番,最终孙经理决定以瑕疵品价格让林晓搬走那框鸡蛋,又补了五条鲢鳙才算结束。 全部物资搬上车,林晓站在车后座扶着那框鸡蛋。 黄桂兰站在库房前的阴影下,因为这出事,他们红星幼儿园被排在了最后,要等其他家都拉完了才能轮到他们。 红星幼儿园采购员急得抓耳挠腮,却只能无数次跺脚干着急。 黄桂兰看过来,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下迅速移开目光。 刚才的失控来得莫名其妙,理智恢复才惊觉自己做了些什么,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桂兰整个身体语言表现得都有些奇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像是在搓什么又极其没有频率地加快减慢。 林晓本来想跟她说几句话,两人虽然不算朋友,但在红日幼儿园上班时也没彻底红过脸,今天她表现得却像是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些奇怪。 “快走,回去前先去卫生院一趟。” 曾凤香已经骑上了车,着急地催促着林晓快坐上车。 林晓又回头看了眼,心里的怪异更添加了几分。 “好。” 黄桂兰没有再看她,眼睛盯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扣裤缝的手改成了用指甲刮布料,身体还有轻微地摇晃。 到了卫生院,大夫清洗好林晓手臂上的伤口,等干了之后两人就才骑着三轮车回幼儿园。 路上,曾凤香好奇地问起林晓和黄桂兰的关系。 林晓如实说了。 “那她今天咋发这么大的火?”连曾凤香都觉得莫名其妙,脚下用力一蹬三轮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抢了她男人。” “谁知道呢?”林晓叹了口气,心底还是有些不踏实。 按理来说不应该多管黄桂兰的事,但一想到她是在幼儿园里上班,心里又总会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曾凤香哼了声:“我一看她就不是好东西,你等着我回去一定要跟朱园长告状,你不知道了吧……咱们园长可护短了。” 林晓轻笑出声,抬起手摸了摸小腹:“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车子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片刻后车轮子才继续转动往前走:“谢啥谢,你跟我是一边的,我不护你护谁?”越说声音就越低了下去:“再说了,你肚子里还有娃娃,不为了你也得为了娃娃。” 林晓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第一天嚷嚷着她小县城来的人,今天为她跟别人打起来。 三轮车很快回到幼儿园。 车子还没停稳,曾凤香一看到曾班长等在鸡圈前的小路上,嗷地一嗓子就叫嚷开了。 “哥,我们让人欺负了!” 不出两个小时,整个幼儿园都知道林晓让红星幼儿园的欺负了。 “当事人”林晓没有参与大家讨论,忙完手头工作后就去了很少踏足的保健室。 保健室的黄大夫听说是东城医学院毕业的正经大夫,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人举报丢了工作,是朱园长去东城公干时经老友推荐,所以才把认请到千里之外的江丰市来当个保健员。 林晓跟黄大夫交道打得不多,有一次带韩北去保健室看到她正在看心理学书籍,今天遇到黄桂兰这事才想着来问问她。 保健室里很安静,黄大夫靠坐在窗边看书,桌上的茶杯冒出袅袅热气。 林晓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黄大夫先抬头从窗户看出来,点了点头后才放下书站起来。 黄大夫很清瘦,一双杏仁眼看人时总是波澜不惊,透着股说不清的疲倦。 指节分明的手刚拿起听诊器,抬头只看到林晓身后并没有孩子跟着,一时间有些奇怪。 林晓坐到办公桌对面,先把早上供销社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遍。 “黄大夫,我觉得她有些奇怪……”接下来是详细地描述当时黄桂兰的肢体语言以及奇怪表现。 “……” 黄大夫静静地听完,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文件柜,从里面抽出本用报纸包了皮的书。 翻开前,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正在学精神疾病学?” 林晓笑了笑 :“那天我带小北来看病,正好看到你桌上翻开的书。” “这本?” 林晓点点头。 黄大夫又看了林晓两眼,才缓缓翻开其中一页:“你懂英文?” 之所以包着书皮还锁进文件柜就是因为这是本全外文书,属于明令禁止民众传阅的 “禁书” 林晓一怔,选择了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说法:“悄悄学的。” “看来林主任也是……”黄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深究下去,而是仔细地翻起了书页。 很快,她从中找出其中一段,指给林晓看:“既然你看得懂外文,那我就不用一一翻译,你看看像不像这种病?” 躁狂抑郁症。 这个疾病名词出现,林晓就不由眉心一跳。 眼下国内根本没有细分的概念,很多种精神类疾病都会被归结成精神分裂,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病。 黄大夫这本书里分得更细,黄桂兰发病症状和书里描述的已经对上了好几条。 林晓不是专业大夫,只能向黄大夫询问了一些确诊需要做的事项。 “要是想对症治疗,必须得给她做些心理检查,这事得去医院……而且还得是省第一医院精神科才有这种专业检查项目。” “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黄桂兰以后要怎么治疗,而是……”林晓搓了搓手:“她要是发病的时候正巧在孩子们身边,你说会不会伤害到娃娃们?” 黄大夫眉心紧皱,食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站起来。 “这事我们得跟朱园长说,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病,我们都不能仅凭侥幸不管。”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昧着良心不管。 两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去了园长办公室。 朱正兰听完,比两人还着急,直接带着两人骑上自行车就往红星幼儿园走。 十一点半左右,朱正兰三人已经站在了红星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地处一条很繁华的街道,左边挨着家国营饭馆,右边是修车铺。 灰墙上的标语依稀可见,透过矮墙上的木栅栏一眼就能看完幼儿园内部环境。 规模和县幼儿园环境上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差不多的面积得容纳更多学生,此时还有些大班的孩子正在操场自由活动。 朱正兰表明身份,门房大娘直接往远处一指:“你们去食堂,孔院长正在那训人呢!” 早上发生的事不仅传遍了省委幼儿园,在红星也是人人皆知。 大娘以为朱正兰是带人来理论,知道拦着没用,干脆指出了人在哪。 不仅指出,还关了幼儿园大门,跟在朱正兰三人背后去看热闹。 此时正好是幼儿园中午饭时间,餐厅里闹哄哄的满是说话声,三人才走到窗户边就听到了不少道声音抱怨今天又没有肉。 透过明亮的窗户,林晓看到每个孩子都端着个搪瓷碗,底下玉米磨成粉掺在白米中蒸出来的杂粮饭。 这种杂粮饭会满口钻,大人吃起来都费劲儿,更何况是孩子们。 有孩子泡汤就着几片白菜和几块煎鸡蛋唏哩呼噜地往当成稀饭喝,年纪小的吃两口就伸一伸脖颈,明显被噎得不轻。 “我看到孔院长了。” 眼下三人都没空关注孩子们吃得如何,朱正兰忙在大人中搜寻孔院长,黄大夫让林晓快把谁是黄桂兰指给她看。 林晓转了一圈,终于在餐厅角落看到了侧对着她们的黄桂兰。 “在那!” 黄桂兰双目无神地望着,眼珠子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向地面。 而后下一秒,她瞪着地面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是被什么惊吓似地保住手臂,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黄大夫的眉眼冷了下去。 林晓看向她,她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有问题 ,而且眼下正处于发病期。” 朱正兰一听黄大夫这么说心里更加着急,不等孔园长出来就疾步进了餐厅。 “朱园长,今天早上的事我们去办公室……” 孔园长也以为朱正兰是来算账,脸上表情并不好看,急急忙忙地抬手想阻止。 就在这时,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黄桂兰忽然大叫了一声。 “是你……是你勾引李良,你这个狐狸精。” 她指着身旁女老师的鼻子,忽然抬手把面前打饭的保温桶掀了。 饭菜汤水流了一地,孩子们吓得大叫,离得近的看到黄桂兰表情狰狞,瞬间就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黄大夫伸手拦住抬腿要进去的林晓:“你先护着孩子们离开,保护自己。”说完就跟朱正兰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发狂的黄桂兰。 林晓立即调转步子,护着被吓到的孩子往餐厅外撤离。 为避免出现踩踏事件发生,还高声提醒老师们组织有序撤离。 全省城幼儿园都组织过地震消防演练,老师们反应过来后很迅速有序地组织各个班级撤离。 黄桂兰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 “你们别过来 ,再过来……再过来大家就一起死……” 林晓护着小腹,站在门口看去。 她此时上去就是帮倒忙,还不如站在外边保护好自己。 餐厅里两人真要想制服陷入癫狂的黄桂兰明显不够,黄大夫的手臂还被黄桂兰狠狠咬了一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朱正兰眼看快要让黄桂兰挣脱,抽空朝吓傻了的孔园长大吼。 林晓吓得攥紧了衣角,不自觉想到几年前刺伤韩煜的周老师,两人的眼神太相像,眼底除了疯狂再也看不到其他。 加入制服黄桂兰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来了几个男同志加入,总算把人用绳子捆了起来。 朱正兰抹了把额头的大汗,终于有机会将林晓的猜测告诉孔院长。 她们来原本只是提醒孔园长多加注意,没料到正遇着黄桂兰发病的时刻。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孔园长握住朱正兰双手,心有余悸地连连说着道谢的话:“我都不敢想象没你们第一时间出来阻止的话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朱正兰叹了口气:“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们先把人送去医院看看吧。” 黄桂兰的尖叫已经变了调,话里早没了什么实质内容,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扭动着。 孔园长点点头,赶紧招呼着几个男同志把人抬出去。 “黄大夫,你的伤……” 林晓很想说去卫生院处理下,但一想到黄大夫自己就是医生,下半句就没说出来。 “没事,回保健室擦点酒精就行。”黄大夫摆了摆手。 林晓心情有些沉重,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黄桂兰忽然发病会不会是早上的事刺激?要真是如此,心里难免会产生淡淡愧疚感。 幼儿园里很安静,孩子们吃完午饭都在午睡,操场上只有关心这件事的曾班长几人站在树下等着。 她们一走进门来,几人就赶快围了上来。 “我们这一去正好碰见她发病,要不是发现得早,周遭的老师和娃娃都要遭难……”提起当时惊险的情况,朱正兰同样心有余悸。 说起来可能就几句话,当时但凡反应再慢两拍,坐得最近的娃娃们不知会怎样。 “我的妈呀!不会是早上我跟她打一架把人打坏了吧?”曾凤香和林晓的想法相似,听完满是愧疚地挠了挠头:“要是知道她脑子里有病,我肯定不跟她吵架。” 黄大夫摆了摆手:“她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形成,身体里情绪平衡早被打破,只是一直没有爆发……迟早都会爆发的。” 黄桂兰就像是颗定时炸弹,有可能哪天走在路上一想到什么时就发作了。 “你们也别多想了,早发现早治疗,说不定对她来说早点爆发出来还是好事。” “……” 黄大夫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下午孔园长来了趟幼儿园。 不仅带来一麻袋红薯当成赔礼,还带来了黄桂兰后续的消息。 省一院精神科诊断黄桂兰患上的是精神疾病,立即联系了精神病院那边来接人。 主治大夫确诊她患上了躁狂症。 孔园长来之前,黄桂兰已经服用了药,躁狂的症状减轻,人也清醒了许多。 只要药物能控制,情况就一定能稳定。 聊完黄桂兰,孔园长立即话锋一转,提出了有问题想请教林晓。 然后……两人就一起来了后勤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后勤部洗菜间。 林晓正跟黄碧兰和曾班长商量着明天的菜单。 “我看库房里还有不少粗玉米面, 明天中午的主食就定成窝窝头吧?”林晓提出。 曾班长没什么意见,手下只是一刻不停地磨着前天刚磨过的菜刀,连头都没控抬,只是点了点头。 最开始林晓还奇怪曾班长又不切菜, 怎么没事拿着菜刀磨。 后来才明白是为了粗心的妹子, 早几年曾凤香磨菜刀给自己手心割伤流了好些血, 自此就改成曾班长亲手来磨菜刀。 “窝窝头掺点白面, 个头捏大些。”林晓又看向黄碧兰, 具体比划出拳头大小:“缸豆炒点肉末塞窝窝头里。” 最近正是晚熟缸豆的季节, 蔬菜的配额里每天都有缸豆, 当属孩子们最讨厌的素菜之一。 黄碧兰眼睛一亮。 窝窝其实也在孩子们讨厌的行列中,但炒肉末的油脂浸入窝窝头后变得有滋有味就不一样了,林晓就是有心,总能想出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好法子。 姜艳艳忽然举起手:“林主任, 我有事要报告。” “你说。” 众人的目光让本就内向的姜艳艳更加害羞,还没张嘴脸就涨得通红,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刚才……刚才去喂鸡,发现鸡圈里有鸡蛋。” “什么?”曾凤香高兴得话音都不觉提高:“真有鸡蛋了?” 才一个半月,那些半大母鸡竟然开始下蛋, 来得真真是时机。 林晓也高兴得弯了嘴角,放下工作本:“只要一只开始下,剩下的也快了!” “不止……” 姜艳艳刚想说不止一只的话没人听见,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大家早就走得老远。 她笑了笑, 也小跑着赶快跟上去。 推开后门, 小路左边的整片地都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竹门上没有锁,用根木头筷子插着。 鸡圈三百平绰绰有余, 靠墙排着长长十五个鸡笼,都用家具厂不要的边角料钉成。 所以鸡笼有大有小,颜色不不相同,有些上头还有刻废了的花纹。 咯咯哒—— 七十五只母鸡挤在一起,场面着实有些壮观。 灰褐色的,白色的,还有些林晓一眼就认出是空间里拿出来的芦花鸡,不仅有芦花鸡的外形,还有着和公鸡相似的尾羽。 “小时候看不出什么来,怎么现在瞧着有几只不像咱们江丰这边的土鸡?”曾班长见得多,随便扫过鸡群就准确点出了空间拿出来的十几只母鸡:“难道是北方来的鸡蛋?个头都大一圈。” 林晓:“……” 不怪曾班长点出,实在是有些过于鹤立鸡群了。 咯咯哒—— 好在此刻笼子里突然传来的叫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林晓也跟着往笼子里看去。 母鸡下完鸡蛋,扑扇着翅膀踱出了鸡笼,长长的尾羽从鸡笼上扫过。 “窝里有鸡蛋。” 林晓快步走上去,弯腰从厚厚的稻草窝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鸡蛋刚入手就有些奇怪。 寻常两个鸡蛋林晓一只手拿得很轻松,可今天拿在手里竟然有些费力,个头似乎有些大了。 等直起身展开手心,有人先她一步叫了出来。 “双黄蛋!” 叫出声的正是来找人孔院长,她看着林晓手里的两颗鸡蛋,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两颗看上去和鸭蛋差不多的鸡蛋,两颗都是双黄蛋。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朱正兰笑眯眯地把鸡蛋接过去,又递给曾班长:“不仅咱们养的鸡开始下蛋,还一次捡到两个双黄蛋。” 曾凤香和黄碧兰见状,急急忙忙地去其他鸡笼里捡鸡蛋。 “林主任,你是咋养的鸡?”孔院长激动得是另一件事,攥得林晓指节都发白:“我们红星幼儿园的娃娃们那不能改善生活水平就全靠你了。” “孔园长别客气,我们也是摸着石头古河,谈不上经验6” 话音刚落,曾凤香激动得变了调的叫声迅速打断了两人说话。 “又是双黄蛋!” 一两个双黄蛋偶尔都能碰见,可连续十几个双黄蛋就不能用正常来形容,也难怪曾凤香咋咋呼呼。 “园长你快看,每个笼子都有双黄蛋。” 曾班长拿起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动了又动:“比供销社送来的至少重一半。”再看向另一只手里正常大小的粉色鸡蛋:“怎么会相差这么多?” “鸡养得好。”林晓微微侧过头,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说不定是咱们米糠喂得多。” “是不是这几只母鸡下的蛋?”曾班长把鸡蛋交给曾凤香,往右一跨步抓了只明显不同的芦花鸡,伸手摸向鸡屁股,片刻后笑了:“明天咱们还能捡双黄蛋。” “还是林老师会选鸡崽子。”黄碧兰一直记着是林晓选的鸡崽:“管它是哪只母鸡下的双黄蛋,反正是鸡蛋就成。” 林晓心虚地笑了两声,清清喉咙点头:“明早给孩子们蒸鸡蛋羹吃。” “咱们先回去再说,这一地鸡屎也不嫌臭得慌。”朱正兰笑着请孔园长,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看,又说:“林主任,咱们去后院说两句话。” 几人来到后院,曾班长又开始磨那几把已经锃亮的菜刀。 沙沙声在后院中回荡。 孔园长舔了舔嘴唇,压下快要跳出嘴里的心:“林主任,我下午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当然是感谢黄桂兰师傅的事,第二件事是想向你请教关于食堂的事,当然……现在又多了件养鸡。” “养鸡咱们慢慢说。”林晓抿了抿唇,开口:“关于你们食堂的问题,我确实有些话想说。” 中午虽然只是匆匆扫过,但红星幼儿园的食堂水平,林晓心里也有个大概的了解。 “你说。” “眼下物资紧张,不管谁家都一样。” 孔园长点点头。 省委幼儿园的指标比街道幼儿园高,其实也高不到哪去,多得那三瓜两枣都是人省委自己补贴。 “物资虽然一样,可做法不同,孩子们看到的吃到的就不一样。” 林晓指了指堆在后院墙边的一排大白菜,最外表那层蔫吧耷拉着:“白菜一年到头都在咱们得物资指标里,我相信你们也一样吧?” 孔园长苦笑点头:“去年还嫌弃夏天的白菜不好吃,今年连白菜帮子都舍不得扔。” “我看你们今天中午的素菜就是炒白菜?” 孔园长回忆了下,点头。 “白菜是直接用手掰的,白色帮子看着还是白色根本没怎么熟,有些孩子一口都咬不烂。”林晓轻轻拍了拍自己嘴巴:“孩子的嘴巴可没有我们大人大。” 孔园长挑眉。 林晓继续说:“白菜切成丝,炒菜的时候可以放一些油渣,再用水炖一会儿,这样熬出来的白色软和又有味。” 明明说的只是一道炒白菜的方法,可孔园长的眼睛越来越亮。 “咱们不说做到色香味齐全,但总得得让孩子们瞧着想吃才算是第一步,鸡蛋不够就做蛋花汤,好消化瞧着量也多……焖糙米饭的时候放一小块腊肉,有油星子又有香味……” 孔园长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才使劲连拍大腿:“你说这些我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每天那么多事,能让孩子们吃饱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琢磨那些。”林晓笑了笑,想起前世她在幼儿园第一次做饭,不由笑道:“其实我以前也这样。” 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不会挑食,直到她第一次在孤儿院下厨才发现,下意识买的菜都是她喜欢的。 幼儿园食堂也是一样道理,做菜的方式是从大人角度出发,到头来却认为是孩子们挑嘴。 朱正兰叹了口气,拍拍孔园长肩膀:“我知道你压力大,有问题咱们慢慢解决。” “要不然这样……”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主动提议:“我回去写一份菜谱,适合最近三个月的物资情况,尽量选些孩子们爱吃的。” “真的吗?”孔园长惊喜地握住林晓胳膊,感觉指甲都快掐进皮肤里了:“ 谈感谢你了!” “我觉得可能还得麻烦曾班长一件事。” “我?”别看曾班长没往这边看一眼,其实耳朵一直听着几人说话,立刻就抬起头:“我能帮啥忙?” “其实中午我还发现孩子们的白菜里有烟灰。”林晓笑了下:“恐怕得请曾班长帮你们看看灶台,估摸着是烟囱口堵了或者是灶台位置不对。” 孔园长连连点头。 也不怪她跟个小年轻似的没了阵脚,实在是没想到林晓竟然心细到这个程度。 他们幼儿园后勤部的班长在掌勺七八年,经常抱怨油烟大,就是没想着是不是灶台有什么问题。 她现在算是理解朱正兰为了把林晓调到省委幼儿园一趟一趟跑文教局了。 要是有这么个人才能看上他们红星幼儿园,她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得把人请回去。 “至于养鸡,得先把养鸡指标申请下来才行。”林晓淡淡微笑,不着痕迹地挪开手臂:“具体流程得问园长,这我一窍不通。” “老朱。” 孔园长猛地转身,两只大手都握住了朱正兰的手臂。 朱正兰疼得皱了皱眉,有些哭笑不得:“去我办公室慢慢说,别耽搁他们下班。” 两人去了园长办公室。 林晓独自又看了好一会儿鸡蛋,想着家里的鸡窝已经搭起了好久,是该找个机会往自家提两只鸡回去 。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下双黄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一月底的江丰市, 天像是捂在了被窝里。 天空乌糟糟的,从早到晚都笼罩在头顶上,没有阳光透出,也不下一滴雨和雪。 但这不并不意味着不冷, 空气里的水汽似乎都夹杂了冰碴子, 吸一口扎得喉咙都疼。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蒙着层水珠, 踩上去滑溜溜的, 林晓一点都敢走快。 “小婶, 我扶你。” 韩北取下手套挂到脖颈上, 带着股不容商量的认真劲儿。 自从知道林晓肚子里有个弟弟妹妹后, 小家伙就自诩是个大人,主动承担起照顾小婶的责任。 林晓看得好笑,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任由小小的手稳稳托住胳膊肘。 眼看年关将近, 幼儿园从昨天起正式开始放寒假,林晓和韩北才有空置办年货。 五个月的肚子让她看不见自己脚尖, 最近夜里总要抽筋疼醒一两回,连给自己揉一揉脚都弯不下去腰。 每每那个时刻,林晓就会特别想韩煜。 “小婶, 小叔能回来过年吗?” 不仅林晓惦记韩煜,韩北也经常想小叔。 “我也不知道。” 林晓低头一看,韩北的眉毛扭着,满脸严肃的小表情特别像个小大人。 “那我中午要吃两碗饭, 快快长大就能帮你洗衣服做饭了。”韩北嘟起嘴, 另一只手拳头捏得紧紧的:“以后我来保护你。” “好!”林晓笑了起来。 两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才迈下一步。 从自己门口走到巷口,不过五四分钟的路, 韩北已经走得满头是汗。 “……” 这一幕,正正落在风尘仆仆的韩煜眼中。 在车里颠簸了几天没有让他腿软,但一看到巷子中正缓慢走着的一大一小时,腿肚子软得差点跪了下去。 林晓穿着他的旧军大衣,那件原本穿上去袖子要挽起来两圈的衣服此刻却被肚子撑得高高隆起。 在韩煜印象中,林晓走路轻快得像是阵风,步子又轻巧又快。 现在……她步子慢了下来,摇摇晃晃的身体显得很笨拙,每一步都走得很费力。 韩煜喉咙忽然发紧,睁大了的眼睛死死看着林晓的肚子。 “小叔!” 是韩北先看见了不远处的韩煜,小叔像是个木头人似的傻傻站在那,眼睛瞪得老圆。 下一秒,他急忙抬头,林晓微笑着点点头,孩子立刻松开了小手往前跑去。 “小叔回来了,我小叔回来了!” 像是担心其他人不知道,韩北边跑边高声喊了起来。 韩煜放下帆布包,接住扑过来的韩北,高高举起。 “小叔你怎么才回来!” 韩煜哈哈大笑,用下巴上的短胡茬摩挲韩北白嫩的脸蛋,逗得孩子拼命往后仰脑袋躲避。 叔侄俩总算闹够了,韩煜才把韩北放下地。 林晓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微笑着看一大一小闹,胡乱围了一圈的围巾被风吹散开,晃晃悠悠地就要落地。 韩煜快步跑过来,接住围巾的一头,又重新将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几个月了?” 轻轻覆上林晓肚子的手有些颤抖,隔着厚厚军大衣,像是在抚摸什么珍惜的宝物般小心翼翼。 那只大手除了烧伤留下的伤痕,又添加了许多细小伤口,像是块干枯的老树皮。 “快五个半月了。”林晓说。 “五个半月?”韩煜的手不抖了,可看向林晓肚子的目光却又多了层担忧:“五个半月肚子这么大!” 他哪怕没生过孩子也晓得五个半月的孕肚不应该这么大,看着就和七个月差不多。 韩北提不动韩煜的帆布袋,干脆抓着带子慢慢拖到了两人面前。 听到小叔问,忽然就笑了:“因为小婶肚子里有两个娃娃,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省城的几家大医院都没有b超,林晓第一次知道怀的是双胞胎还是产科大夫用听诊器听出了两个胎心才确定。 “两……两个?” 韩煜吓得一抖,收回手竖起两根手指,不相信似的再问了一遍:“你是说双胞胎?” “小叔真笨。”韩北撇嘴。 韩煜看了眼被拖得满是泥水的帆布包,嘴角抽动:“你怎么知道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就知道。”韩北不服气地叉腰,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想要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韩煜有些哭笑不得:“你想要啥就是啥?” 林晓摆摆手:“先回家,站在这儿说话,也不嫌冷得慌。” “回家。”韩煜弯腰提起帆布包,牵住林晓的手,又回头嘱咐韩北:“慢点走,路上滑。”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周组长呢?” 王大姐和周组长结婚十多年还是头回分开那么久,每天见着林晓的第一句话总是念叨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坐火车要慢半天。” 小院似乎和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柿子树掉得光秃秃的,树杈上吊着几串萝卜干。 一只羽毛鲜亮的芦花鸡昂首挺胸地站在小桌上,咕咕地叫唤着。 “哎呀!鸡跑出来了。” 韩北从两人身边一溜烟地钻进院门,张开小手使劲吆喝着赶母鸡下去。 看到桌上有滩鸡屎,更是气得追着鸡跑去了后院。 那可是他写作业的桌子…… 碍事的小家伙总算离开,韩煜随手就把帆布包往院里一扔,转身将日思夜想的人抱入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晓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拥抱不像以前那样“严丝合缝”,中间有个硬邦邦的肚子顶在腹部,霸道地宣告着他(她)的存在。 林晓抬手摸了摸他油乎乎的头发,鼻尖飘来一股子馊味。 “总算回来了。” “对不起,这几个月你肯定累坏了吧。”韩煜声音发闷地哼哼两声,大掌搂着林晓粗了好多的腰身舍不得松手。 成功把两只母鸡关进几圈的韩北蹦蹦蹦跳跳哼着歌跑回来。 “羞羞羞……小叔羞……” “臭小子,才几个月没在家连你小叔都敢取笑。” 叔侄俩开始在院里绕圈圈。 林晓扶着腰慢慢挪动到灶房门口。 总算能过个团圆年…… 韩煜回来的当天下午,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检查了遍。 林晓坐在灶房门口剥豌豆,就笑吟吟地看着他在院里转来转去,走到哪儿修到哪儿,像是只猫在巡视领地。 给院门生锈的合页上了点菜油,吱呀作响的门立刻变得安安静静。 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翘起的木条重新找颗钉子钉死,还用砂纸把周边的毛刺磨得干干净净。 “要是这些毛刺挂着裤子容易摔倒,以后你出门一定要扶着些门框……” 修到一处就要提醒林晓注意,磨完门槛又去捡了几块砖将下水口围拢,这样接水就不会溅得到处都是。 韩北就是个跟屁虫,韩煜走到哪他跟到哪,也不想着递个工具什么,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小院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傍晚,把林晓按在椅子上坐定,留下句:“以后家里我做饭”后就钻进了厨房。 韩北很担心今天的晚饭要等到天黑才能吃上嘴,纠结半天后还是跟进了厨房。 叔侄俩合作完成了一顿饭。 一碗粗粗细细都有的土豆丝,有些糊了边,有些中间还没透心。 “好酸。” 韩北尝了一口,被酸得龇牙咧嘴,赶紧刨了两口饭就咸菜。 “醋放多了。”韩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很是罕见地多了些难为情:“我用水涮涮你再吃。” “我最近喜欢吃酸得紧。” 这道只有酸味的酸辣土豆丝倒是很合林晓胃口,第四个月开始她就特别喜欢吃酸,兜里酸梅子都没断过。 “喜欢你就多吃点。” 等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下去。 刘婶子端着一碟果丹皮敲开了林晓家的院门,说是田翠荷母亲千里迢迢寄来的特产。 大家伙都知道林晓怀孕之后喜欢酸口,有点什么酸零嘴都想着送些过来。 “婶子……建年老弟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徐建年笑得腼腆,大手挠了挠后脑勺,让出藏在身后的田翠荷:“三妹子老早就想来找嫂子聊天,她脸皮薄又不好意思,只能让我妈带着来。” 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腼腆,回家快三个月林晓很少见他们白天出过家门,更别说熟悉起来了。 “三妹子快进来。”林晓笑着招招手,将搭在小板凳上的腿放了下来。 其实刚才韩煜正在给林晓按摩有些肿胀的小腿,开门前连裤腿都没来得及放下来。 “你快别起来。”刘婶子疾步走到林晓身边,伸手按住要起来的林晓:“我看你怀两个娃是真辛苦,腿肿这么早?” “就是走路有点费劲。”林晓笑了笑。 “韩大哥是真勤快。”徐建年心细,很快就注意到磨得光滑的门槛:“回来也不歇歇。” 昨天来给林晓送冬李子就被门槛上的倒刺挂得趔趄了两步,本想着今天下午就拿钉子来修一修,听说韩煜回家了就没来。 没想到人眼里有活,到家就给修得规规整整。 “歇不住。”韩煜摆摆手,等几人坐下后又去抓了些瓜子和糖出来。 隔壁宋家的收音机音量忽地小了不少,片刻后就彻底安静没了声响。 “你们家年货准备得咋样?” 坐下后几人拉了几句家常话,从年货说到林晓预产期,然后又跳到坐月子的相关事宜。 “奶奶来。” 四个月胎儿稳定后,林晓写信回家告诉了两边父母喜讯。 她也早早就担心起了孩子的事,特别得知是双胞胎后担忧更是成倍增加。 韩煜再怎么体贴也得上班,林晓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光是想想就头疼。 产假结束后孩子又该怎么办…… 直到林国东来信,说是奶奶吴秀珍过两个月就来省城。 她心疼孙女,说什么都要来搭把手。 “那感情好,你奶奶经验足,能替你们分担不少。”刘婶子欣慰地拍拍林晓的手背,接着话锋一转:“婶子今天来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儿。” 林晓和韩煜立刻正了正神色,看向刘婶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婶子你尽管说。” 凳子有些矮, 林晓只要稍微坐板正些就感觉到压着肚子,只能尽量往后靠着舒展开身体。 就是这么轻轻往后靠的动作,让刘婶子又欲言又止地多看了两眼林晓。 “唉!”刘婶子声音压得有些低,往前探了探身子靠近两人:“我老头子昨天回来跟我说了个事, 我想着是好事所以提前来报喜, 就是一看到你这肚子……” “婶子说了那才知道。”林晓笑了笑。 “是这样的!你们公安厅今年要选一批干部去省政法干学学习, 时间得半年呢……”刘婶子又看了眼林晓肚子, 伸出手掌张开:“得五个月, 名单虽然还没最终确定, 但我听我老头说其中就有小韩的名字。” 先有个人一等功再前, 这次灾后重建又表现出色,名单中有韩煜的名字一点都不奇怪。 好事肯定是好事,只是一想到林晓头胎又是双身子,刘婶子就说不出提前恭喜的话来。 小院里安静了瞬间, 很快又被屋里韩北跟宋国强的笑声打断。 “是好事。”林晓抚摸着肚子,眼底浅浅的笑意:“反正到时候我奶在, 韩煜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韩煜没吭声,只是下颚紧绷着,目光落在林晓脸上。 神情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你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刘婶子在林晓的肚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两个娃肯定要比一个娃早生, 不能按照十个月算。” “大夫说早的五月份就会发动,再晚些的话最六月就得生。”林晓说。 “唉哟……”刘婶子眉头紧紧皱起,显然预产期跟培训的时间重叠了。 韩煜清了清喉咙,硬生生将话题转移到了徐建年两口子身上:“眼看徐大哥都回来三个多月了, 工作安排得怎么样?” 提到儿子, 刘婶子顺势就接话过去:“图书馆管理员!就这还是我和他爸托了不少关系才安排下来的工作,咱们省城的工作岗位实在太少了!” 好的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头子又没到退下来的年纪, 能分到图书馆上班就已经忙活了好几个月。 林晓倒是觉得:“图书馆好,事少清净,正适合徐大哥。” 徐建年笑着点头。 他心里相当满意这份工作,不用跟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守着那么多书多自在。 况且这份工作比以前当知青不知要轻松多少,有比较人才会知足! “就知道傻乐。”刘婶子故意沉下脸,眼底满是笑意:“我和你爸还不知道你什么德性?” 徐建年挠头傻笑。 “你和三妹子以后多跟小韩和林老师来往,学学人家怎么跟邻里相处……”刘婶子拍拍田翠荷的手:“特别是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嫌难受。” 依照第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林晓觉得田翠荷大大方方不像是害怕跟人相处的性子,没想到就后来几个月说得话加起来都没那天多。 田翠荷害羞地点点头:“我听妈的,嫂子别嫌我烦就成。” “正好,明天红旗大街有赶集,咱们一起去置办些年货。”林晓笑了笑,语调慢吞吞的:“我还得感谢你不嫌我这肚子碍事呢!” “我不会。”田翠荷急忙摆手,有些怯生生的:“嫂子别嫌弃我是乡下人才对。” “瞧你说的什么话。”林晓费力地坐直身体,目光真诚:“在我这里只有能处和不能处的人,再说了我自己不也是小县城里来的,哪有什么城里人乡下人之分。” “嗯。”田翠荷回答得声音大了些。 刘婶子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似乎抓到了田翠荷话里的意思,急急忙忙追问:“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嚼舌根?” 田翠荷抿了抿唇本不想说,可几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不是个能说谎的性子。 “就是隔壁……”田翠荷伸手指向隔壁院墙,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个名字:“就是宋副科长的大闺女,她说我是乡下泥腿子。” “满嘴喷粪。”刘婶子气得大声呵斥。 每天早出晚归,林晓都快忘记了隔壁还有这么号人物——宋魏红。 “她怎么说你的?一五一十跟妈说。”刘婶子追问。 田翠荷仔细回忆,片刻后才从那天两人在巷子里碰见讲了起来。 那会儿徐建年两口子刚回来没几天,田翠荷对周遭还不熟悉,吃完中午饭没事就一个人在附近溜达着认认路。 经过宋家门口,瞧见有个小姑娘正在摘空心菜,看她把长长的杆子都掐了丢掉,就好心地说了句杆子也能炒。 小姑娘说因为家里大姐不吃杆子,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宋魏红打完宋红英,就指着田翠荷骂她乡下来的泥腿子,别以为攀上城里人就以为自己也成了城里人,还说徐建年迟早离婚找城里媳妇。 后面还骂了一些难听的话,田翠荷没听完,害怕得急忙跑回了家。 “我说怎么叫你出门去都不去,是不是被吓到了?”徐建年皱眉,担心地看了眼妻子:“我一会儿就找隔壁说说去,十几岁的小姑娘嘴巴那么坏,一定要好好教育下。” 十六岁的姑娘,也不知从哪学来那么些难听又恶毒的话,林晓听得都不由皱眉。 刘婶子更是坐不住,杵着膝盖站起身:“盘子改明儿再来拿,我儿媳妇这事是得去要个说法。”说着又抬手按住要起来的林晓:“你们别去掺和,要吵要闹是我们和他家的事。” 说完,把手里的花生放回盘子里,拍拍手掌。 院门被离开的三人关上,很快隔壁响起了敲门声。 韩煜冲林晓伸手:“外头冷,我们去屋里说会儿话。” “那先泡点红豆,明天煮稀饭。” 等韩煜泡完红豆回到卧室,隔壁的说话声也渐渐小了,应该是宋和平把三人都请进了屋里。 林晓半靠在沙发上,身后靠着个稻草填充的垫子,一只腿搭在小板凳上,正歪着身子看书。 “看的什么?” “产科大夫给我的孕期注意事项小册子,我看看六个月开始都要做些什么准备。” 韩煜“哦”了声,从毛巾架下抽出倒扣的洗脚盆,又提了个暖水瓶坐到沙发对面。 “倒点热水泡泡脚。” 说着,将林晓两只脚的袜子脱下,沁入温水中。 脚腕被粗糙的手指轻轻按揉着,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响起的哗啦啦水声。 良久。韩煜开口,声音闷闷的:“不管这次名单中有没有我,我都不去。” 林晓放下手册看过去,只能看到韩煜头顶上胡乱擦干后乱糟糟的头发。 “培训的名额以后还有机会,可生娃就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能错过。”大手撩起热水,慢慢按摩肿胀的小腿:“你别劝我。” 林晓叹了口气。 韩煜说得没错,他们夫妻这辈子应该就生这一次了。 计划生育虽然还没强制执行,可提倡方针早就下发到了各单位,两人都在编制内,绝不可能明目张胆违反文件倡导。 林晓把册子放到手边,努力伸出手摸了摸韩煜脑袋:“可是名额难得,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没机会就在科长这个位置上干一辈子。”一旦决定了之后,韩煜的语气反而很轻松:“而且咱们家不是还有你吗?以后你主外我主内。” 林晓瞬间红了眼圈,用手使劲揉揉鼻子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了?”韩煜猛地抬头,冲林晓咧嘴一笑,笑里满是林晓所熟悉的痞劲儿,眉毛还挑了下:“心里是不是特别高兴?” “去你的。”林晓笑骂。 “小北偷偷跟我告状,说你晚上腿疼得直抹眼泪。” “小腿有时候会抽筋,不是什么大事。” 小家伙嘴上不说,其实全部都看在眼里,夜里只要林晓翻身频率高了些他都知道。 今天韩煜回到家刚洗完澡,韩北就悄悄摸到灶房来告状。 韩煜没再追问,用毛巾将林晓的脚擦干,又重新穿上双干净的棉袜子:“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有些注意事项我要亲自问问大夫,在问问你为啥腿会抽筋?” 高大的男人蹲在林晓身前,把脸贴在她肚子上,专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晓晓。” “嗯?” 不知泡脚还是按摩的原因,辛苦了一整天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让林晓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不管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喜欢,不过小北说得对,最好是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林晓的眼皮越来越沉,手只是下意识地穿过肚子上有些扎手的短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就在这时,肚里的孩子好像听到了爸爸低沉的嗓音,像蝴蝶煽动翅膀般动了下,从肚皮左边慢慢划向右边。 韩煜紧张得身体绷紧,生怕错过什么,急忙屏住呼吸。 “他们动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怕吵醒了孩子们。 林晓的眼皮已经合上,呼吸变得绵长,手从韩煜头顶慢慢滑了下去。 韩煜嘿嘿笑了两声,拉起林晓的手握在掌心,然后又把脸贴了上去。 “以后晚上不能吵你们妈妈睡觉,等爸爸在你们再闹。 “等你们出来,爸给你们在做个木秋千,就挂在咱家柿子树上。” “咱家柿子甜得很,可惜你们得等几年才能吃,不过没关系……爸留些柿子做柿饼,等你们来年长牙了也能吃。” “你们还有个哥哥叫韩北。” “等你们爷爷奶奶来……” 孩子又动了一下,这回不知是谁的小脚丫正好踢在他脸颊上,把韩煜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回荡。 来年家里肯定很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二月里天气还有些冷, 加上昨晚撒下了场小雨,连呼出的气都带了层白雾。 越是临近过年,街上就越是热闹。 大年二十九这天 ,林晓是被越来越明显的饥饿感叫醒的, 明明半夜才吃了两个鸡蛋, 天才亮就又饿了。 孕妇难道都是这样的吗? 翻身看向身侧, 枕头早已凉透, 韩煜已经不知起了多久。 磨磨蹭蹭穿好衣服下床, 弯腰叠被子又看见几根掉落在枕巾上的长发, 不由又是一声叹气。 不仅饿得快还掉头发, 林晓甚至担心还没生就要成为秃子。 “小叔,咱们不贴对联吗?” 刚去溜了圈的韩北站在院门口,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明天再贴。”韩煜端着个盆从灶房里走出来,下颚沾了些面粉, 表情无奈:“你这么早出去干啥了?” 韩北挠挠头,从兜里拿出个鸡蛋:“翠荷阿姨塞的鸡蛋, 给小婶补充营养。” “你吃,小婶不想吃鸡蛋。” 林晓扶着门慢慢地走了出来,左脸压了一晚上的印子还没消。 “小婶吃。” 家里不缺鸡蛋, 韩北每天早上都要吃个水煮蛋,或许在别人看来特别珍贵的鸡蛋在他眼里就是早点之一,听林晓这么说,当即就把鸡蛋塞到了韩煜兜里。 “小叔辛苦了, 小叔吃。” “臭小子, 肯定在刘大娘家偷嘴了,你看他油乎乎的嘴。”韩煜摇头失笑:“这么早就去找志高玩?” “嘿嘿。”韩北笑眯眯地抬手抹去嘴角边的油光:“我和志高哥大年初一要去电影院门口看舞狮子。” “好。”林晓走到小院中,狠狠伸了个懒腰。 眼下过年除了走亲戚也会有很多年俗活动, 对孩子们来说是难得的新鲜。 “小婶,刘奶奶家都贴好了对联,为什么我们家还得等明天?” 从韩煜那听不到答案,韩北急忙又把询问的目标转向了林晓。 “每个地方习俗不同,有些地方是腊月二十八,有些大年三十早上才能贴……” 最近睡眠质量呈直线上升,林晓的精神头瞧着比孕中期好了许多,脸蛋白里透红,透着健康的光泽。 跟韩北科普完民俗习惯,一扭头瞧见韩煜还在跟盆里的面做斗争,不由笑出了声。 “一大早上的,你跟白面较上劲儿了?” “我想蒸几个馒头中午就稀饭,可……”从面盆里提起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面粉,稀得动动指头都会往下掉:“我放了三道面还是稀,怎么你揉的面团那么光滑?” “第一次水就掺多了。”林晓走过去接过面盆一瞧:“够咱们一家三口吃一周。” 半盆干干稀稀混在一起的面,等加到能做馒头的程度,至少得满满一盆。 “你加老面了吗?” 韩煜:“……” “我来做饭吧!成天坐着不动身体都僵了。”林晓把面盆放在桌子上,开始卷袖子:“做好了你给刘婶子家和刘大娘家送几个过去,我们吃不完。” “好。”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满是笑意的声音:“谁说吃不完,有你爸在多少都能吃完。” “妈!” “爷爷!” 韩煜扭头看去,早几秒的韩北早就激动地冲了过去 ,韩建军丢下麻布口袋,接住孩子抱了起来。 “妈,爸!”林晓也惊喜地叫出了声。 叶文澜把围在脑袋上的围巾取下,露出脸来:“我和你爸一通好找,你们这巷子连名字都没有。”说着目光从林晓肚子移到了脸庞,笑意顿住:“你怎么瘦了?” 林晓还没来得及解释,叶文澜已经走到面前,摸了摸她手:“手都细了不少。” “我可不敢亏着晓晓。”韩煜急忙举起那只沾满面粉的手表示:“是肚里的两个娃娃把营养吸走了,你儿媳妇是一点都没胖。” “啊?”叶文澜猛地睁大眼睛,目光又重新落回林晓肚子上:“两个……双胞胎?” 难怪第一眼瞧见林晓时觉得她肚子大得有些不正常,按照日子推算眼下才六个月,大得快赶上人家要临盆的。 “这不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写信说。”韩煜想挠脸,一看到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只得改成手背碰了下:“我也是回来才知道晓晓怀孕了。” 怀孕的消息是刚满三个月时林晓打电报报的喜讯,到四个月才确定是双胞胎,夫妻俩忙得都忘记了再报喜讯。 “好好好,太好了!”韩建军高兴地把韩北往上抛了几下:“咱们老韩家热闹起来了!” “还愣着干嘛!”叶文澜不高兴地瞪了眼韩煜:“还不快洗手来提东西,还等着老娘给你提进家?” 韩煜一声不敢吭,急忙洗手去把门外的编织袋提进来。 “小院不错,有天有地,比筒子楼强。” 韩建军抱着韩北,把校园里里外外都转了遍,最后在后院柴棚边的鸡圈前停了几分钟。 转到前院才停下来,又把韩煜教训了一顿。 嫌弃韩煜木工手艺差,鸡圈钉得歪歪扭扭,又说韩煜都快当爹了,还嬉皮笑脸的不成熟。 韩煜觉得自己就是那地里的小白菜,爹不疼娘不爱,谁来都能踩一脚。 韩北刚从爷爷怀里下地就迫不及待地进屋里翻出去年做的柿子饼。 “爷爷奶奶,吃柿子,是我和小婶亲手做的。” “我们家小北长高不少,还知道给奶奶拿吃的了!” 叶文澜的目光一直追着韩北,脸上的笑容就没淡下来过。 韩北不仅个头长高,脸蛋都圆了不少,跑起来跟阵风似的,咯咯咯地笑声很是悦耳。 端完凳子又倒水,活脱脱一个主人家待客的全套流程。 “我还会养鸡呢!”韩北骄傲地抬高脑袋:“我养的鸡会下双黄蛋,给小婶补身子。” “真能干。” “奶奶,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厨房帮小婶烧火。” 小家伙立刻又窜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粘到了鸡毛,跑进了厨房。 那盆面粉不等人,林晓和公婆来不及多说就进了厨房。 叶文澜笑着摇摇头,放下一口没咬的柿饼,也跟进了厨房。 小院里就剩韩建军和韩煜。 韩建军喝了口茶:“手恢复得怎么样?”话虽然是问的韩煜,可视线一直看着灶房的方向。 “恢复得很好。” “恢复得好还能把鸡圈钉着那样?”韩建军放下茶缸,叹了口气:“晓晓怀两个娃娃很辛苦,以后家里的事你得揽过去。” “我晓得。” 也许青年时期吊儿郎当的形象在父母心里太顽固,韩煜觉得韩建军说话的语气里都透着股不放心。 “小北就像变了个人。”韩建军又忽然说道。 才短短一年,体弱多病的大孙子就壮实得跟小牛犊一样,韩建军抱着都觉得有些压手。 “全靠晓晓。”韩煜回得很小声。 “看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和你妈就放心了。” 一路上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地,韩建军解开薄棉袄的扣子,站起来:“咱们爷俩去找木匠买点木头。” “买木头做什么?” “趁这几天没事,给我未来的孙子孙女打张婴儿床。”韩建军张开手臂,比划起长度:“我和你妈来你这之前专门去了趟国营商场看婴儿床的款式,我们家是两个娃娃,得打宽些……” “那我找周组长帮忙,他认识不少木匠,能买到现成的木条子!” 父子俩说行动就行动,也不管是不是大过年的,几句话商量完就朝门外走。 等林晓将馒头蒸上锅,院里哪还有两人身影。 “别管他们爷俩。”叶文澜见怪不怪,拉着林晓进了堂屋:“你爸给你带了些东西,你快来看看。” “我爸?” “你爸过年要值班,不然就跟我们一起来了。”叶文澜从棉袄内侧特别缝的布兜子里拿出个红布包:“快看看,给孩子的。” 林晓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把小小的长命银锁,刻着简单的花纹。 “你爸也不知道是两个娃娃,要不肯定得准备两个。” 林晓摩挲着银锁,表面上有一层淡淡黑绣,是放久了没戴的缘故。 叶文澜又笑了声,接着又一个红布包放进了林晓手心:“本来我还担心锁头买重了,眼下正好。” 两边父母准备的都是银锁头,大小和花纹都差不多,晃眼看去还真以为是一对。 “谢谢妈。” “等我的小孙子小孙女长大了再来跟爷爷奶奶说谢谢。”叶文澜乐呵呵地摆摆手,继续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林晓把两个银锁头重新包回红布包,转身去了卧室放好。 刚揭笼的馒头,一团团白汽裹挟着麦香升腾而起,叶文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老话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明大半辈子都是苦过来的,林晓才掌勺两年又搬到省城,她们老两口就开始不习惯自己做的饭菜。 这舌头……也晓得好赖。 足足吃了三个馒头,叶文澜才停下抹了抹嘴。 “我先去歇会儿。” 肚子一吃饱,长途颠簸的疲倦就涌了上来,叶文澜揉着酸痛的腰,哈欠连天。 “你和爸睡会,我给刘婶子家送几个馒头去。”林晓从筲箕里捡出几个馒头,用蒸笼布兜了两袋:“送完我和小北去买菜。” “那你慢点。” 早上得了人家一个鸡蛋,林晓还几个馒头,邻居之间就是得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隔壁的院门开着,院里没人。 自从宋红英的事之后 ,林晓和赵秀英一个月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没人反而省去了打招呼的尴尬。 韩北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国强哥的妈妈不准他上我家,以后我们只能悄悄玩。” 大人的尴尬蔓延到了孩子们身上,宋国强被箍在家里后,韩北自然而然地跟陈志高成了好朋友。 “等会儿悄悄给国强和他二姐送几个馒头去。” 韩北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124章 刘婶子家是北方人 , 腊月二十八就贴了春联,还在门口放了挂鞭炮,满地的鞭炮纸踩得嘎吱作响。 “韩北,志高哥哥家的馒头你去送, 送完就早些回家。” “知道啦!”韩北端着馒头欢快跑远。 徐家的院门开着, 林晓扶着腰直接走了进去。 “婶子在家吗?” “小林来啦, 快进来坐。”刘婶子放下打到一半的毛衣, 迎了上来:“来灶房里坐, 暖和。” “就不坐了, 我蒸了点馒头, 想着翠荷应该好久没吃馒头,送几个过来。” 田翠荷娘家地处西北,也习惯以面食为主,来了江丰天天吃米饭还是有些不适应。 “还是你惦记着她。” “翠荷呢?” “去供销社排队买点糖, 过年待客。” “那我先回,婶子别起来, 这天冷得很,一冷一热容易感冒。” 说完,林晓出了院子。 好不容易晴起来小半天, 转眼灰蒙蒙的天又压在了头顶,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林晓往棉衣里缩了缩脖颈。 慢吞吞地挪到自家门口刚准备进去,忽然听见转角那边传来说话声。 宋魏红嗓音尖细, 中间夹杂着的每一句冷哼都像是刀子刮在铁皮上, 刺耳。 “你算什么东西!” “嫁到城里就了不起?山里飞出来的野鸡,穿得再好都是野鸡,你以为真能变凤凰啊!” “土里土气的泥腿子,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跟我爸妈告状,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以为有人撑腰就能耐了,想要收拾你还不是分分钟。” “泥腿子——” 最后这句故意拖长了语调,讽刺中又带着浓浓的得意。 林晓收回跨上台阶的脚,走了过去。 连珠炮似的骂人声戛然而止,田翠荷站在电线杠后边,手里攥着破掉的网兜,嘴唇哆嗦得厉害。 林晓先看向地上散落一地的水果糖。 只是一个眼神,宋魏红吓得就往后退了半步,虽然整个人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缩。 “既然不怕告状,你缩什么?”林晓问。 “要你管。”宋魏红梗着脖子叫,眼珠子乱瞟,瞅准左边有个空挡,抬腿就想走。 林晓伸手拦住:“想走也得赔人家的糖钱,真以为没人能收拾你?” 宋魏红穿着件军绿色棉袄,腰身和领口部分都改过,领口高高竖起,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衬衣。 明明冻得鼻尖发红,却还硬撑着不肯扣上领口的扣子。 刚才林晓注意到她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中间有片皮肤发黄,加上鼻尖飘来若有似无的劣质烟草味……宋魏红抽烟的时间不短。 “我没钱。”宋魏红抬起下巴,抱着手臂冷哼一声。 田翠荷看着林晓,脸上眼泪糊了一脸,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你有钱买新衣服没钱赔?”林晓直接问。 “按照辈分你得叫翠荷一声阿姨,你凭什么打翻她的糖?”林晓几步走到宋魏红面前,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年纪轻轻的嘴巴怎么这么臭,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乡下人,你以为你吃的喝的能从天上掉下来?” 宋魏红一噎,遇上咄咄逼人的林晓,气势迅速矮了一截。 她害怕林晓,更害怕韩煜。 最近几个月宋魏红从宋和平那听了些韩煜救灾途中遇到的事,对隔壁这年轻的两口子产生了不小恐惧。 途中危险韩煜一个字都没跟林晓提,周组长却替他传遍了整个省委。 特别是路上遇到拦路打劫的“路匪”,直接揍得几个人大小便失禁,其中也有女性。 韩煜动起手来完全不分男女,那股子狠劲儿谁见了都得害怕。 “我骂她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我又没说错,她就是乡下来的,本来就土。” “她土不土轮不到你来评论。”压着的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林晓叉着腰往前逼:“今天你不仅要赔翠荷的糖,还要跟她说对不起。” 宋魏红朝空地啐了口,说不过就打算走。 林晓眼疾手快,伸出手一把抓住宋魏红胳膊:“要是你不赔,别怪我把你抽烟的事情告诉你爸。” 小姑娘家家的竟然抽烟,放在眼下年月那就是跟不学好挂钩,要是被人举报牵连出其他,宋和平都得写检查。 林晓明白,宋魏红心里自然也清楚。 “我看你不止抽烟这么简单吧?”林晓上下打量起宋魏红的脸,语气听上去很平淡:“要是牵连出点什么可别怪我。”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宋魏红咬着牙甩开林晓的手,狠狠瞪向林晓:“你给我等着。” “那得先看谁先倒霉。” “……” “对不起!” 与咬牙切齿的道歉同时而来的还有一把零散毛票,重重地砸到了田翠荷胳膊上。 “你们等着!” 最后狠狠撂下一句狠话后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停下来又啐了口,才走进自家大门。 “林老师,谢谢你。”田翠荷抹了把眼泪,身体的颤抖还没停下来,也没去捡地上的钱。 林晓扶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刘婶子说你在乡下可是泼辣得很,有人欺负建年哥都是你护着,怎么进了城反倒缩手缩脚?” 田翠荷难为情地搓了搓鼻子,小声说:“这不是进了城……怕以前那套丢人,我丢脸没事,要是丢了爸和妈的脸……” 得知公公是公安厅的领导,田翠荷就发誓决不能给丈夫惹麻烦,更不能丢了婆家的脸。 “就算丢人也是她丢人,你丢什么人?”林晓拍拍她肩膀,指指地上的钱:“事情闹大了你看咱们这些邻居谁会觉得是你的问题?” 田翠荷蹲下身去,把钱一张张捡起来叠好,又小心地把水果糖都捡起来。 “有糖纸包着,还能吃。” “下次再遇上她,就拿出气势跟她吵,凶一点,就是要让她害怕。” “好!”田翠荷紧紧扯着兜糖的衣摆,眼神逐渐坚定起来:“以前在乡下跟隔壁生产队争田埂,我谁都不怕。” “这就对啰……”林晓终于笑了起来。 “其实刚才她堵我不是因为上回骂我泥腿子那事。”田翠荷回头瞟了眼巷子口方向,确认没人才指着一条死胡同小声说:“是我瞧见宋魏红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还抽烟。” 林晓沉默。 “咱们要不要跟她爸妈说?” 林晓扶着腰,慢慢转身:“按理来说我们应该跟她爸妈说,可你来了几个月,应该也知道,就算我们说了宋副科长两口子也不会信。” 田翠荷略一思考,还真就是这么个事。 “我一个外人都能闻出来宋魏红抽烟,要是他爸妈没发现,只能说明是他们不想发现。” 就算大女儿害得二女儿额头上留下条消不去的疤痕,宋和平和赵秀英依然没半句教育宋魏红。 林晓和韩煜说的那些话,到头来他们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就不管了。”田翠荷把钱揣进兜里,喜滋滋地跟林晓告别:“改明儿再来找你吹牛。” 林晓点点头。 隔壁开了条缝的大门后有双眼睛一直看着,直到林晓进门才慢慢消失。 林晓叹气摇头,缓缓关上院门。 梁子这就算结下了。 *** 宋家的院子很小,加上路中间挂了好几条晾衣绳,人进屋都得从绳子下钻。 宋魏红趴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宋英红就在堂屋门口看了她多久。 经过晾衣绳时,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看什么看!” 冲进堂屋,狠狠地瞪了眼宋英红,才气冲冲地回了自己屋,衣服都没脱就往床上那么一躺。 赵秀英从自己屋里出来,看宋英红坐在客厅,问:“怎么不进屋里烤火?堂屋这么冷。” 宋红英抬头看了眼,声音没什么波澜:“写作业。” 大姐独自睡大屋,小屋摆了高低床之后就能勉强塞张桌子进去……进屋坐哪。 “那就上你姐屋里写作业呗!这老实孩子……”赵秀英扭头看见大女儿的屋门开着,抬手敲了敲门才进去。 宋红英冷笑一声。 就连父母都要敲门才能进,她还想进去写作业,不挨打就算好的了。 “又去哪儿了?一回来就吼你妹妹。” 宋魏红翻了个白眼,掀起被子蒙住头,一副不想跟她说话的样子。 随后跟来的宋和平刚进屋子就皱了皱眉,空气里飘浮的烟草味再熟悉不过,气得他快步上前掀开了被子。 “我和你妈妈说两句你就往外跑,你骂人家你还有理了?” 宋魏红抬头瞪向宋和平,眼底恨意不加掩饰,看到夫妻俩都是一怔。 “我还没骂够,她就是泥腿子。”一想到刚才林晓和田翠荷的眼神,脑海中的弦一下子断开,翻身坐起来就吼:“隔壁那个也是贱人,生儿子没□□的 !” 啪—— 看着大女儿脸颊上鲜红的巴掌印,宋和平一时间愣住了。 宋红英和宋国强挤在门口,对视一眼,眼底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宋魏红怒了,就这么爬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父母。 “你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你这张破嘴迟早惹事。”赵秀英一惊之后急忙挤到两人中间,说完女儿又看向丈夫:“你也是,你打孩子干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 “好好说?你听听她说的话像什么样子。”宋和平用力捏紧拳头,举起:“其他人我先不说,人家林老师哪里得罪你了,你要骂人家生儿子没□□,要是没人家两口子,你妹妹活不活得下来都不知道……你还有脸迁怒人家。” 再不高兴林晓插手他们的家事,人家救了二女儿也是事实。 宋红英努了努嘴,抬手摩挲刘海下的伤疤 这条疤套要跟她一辈子。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逐渐失去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125章 宋魏红哪听得下去, 在她心里宋红英磕着头是自己没站好,田翠荷本来就是乡下人。 不管谁,不管说了些什么,总之她就是没错。 “什么林老师, 不过就是在幼儿园给人做饭的……”伴随着宋魏红的大声尖叫, 宋和平的表情越来越冷, 怒气反倒是缓缓沉了下去。 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姑娘, 嘴巴里吐出的话不堪入耳, 表情狰狞, 就像是在跟仇人吵架。 宋和平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最后看了眼宋魏红后扭过脸。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陌生人,然后默默地落到窗户上,而后看到了门口没任何表情的姐弟。 抬腿就能跨过的门槛, 两人站着没动,就像是隔了条鸿沟。 “吃饭。”宋和平搓了把脸, 努力露出个笑容:“爸今天带你们下馆子。” 宋红英没动,宋国强也没动。 “……” 半晌,宋国强才点点头:“好, 我和二姐就吃昨天的剩菜。” 哪怕宋和平是看着他们说的话,姐弟俩都没意识到叫的是他们,习惯下意识驱使着他们根本不会往其他地方想。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我和弟弟出去玩了,我们带了钥匙。” 宋红英则是想到早上赵秀英专门给宋魏红留的煮鸡蛋还在厨房, 打算一会儿用开水热热给林晓送过去补身子。 姐弟俩转身跑了。 宋和平抬手想说些什么, 嘴唇张张合合,最终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赵秀英看着宋和平,宋和平也抬头看过去。 两人心里想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哑火了的宋魏红忽然高兴起来,欢欢喜喜地跳下床。 床上刚换没两天的床单上几个脚印扎疼了宋和平的眼睛。 不仅二女儿和小儿子以为那句话是里的你们是大女儿,连宋魏红也认为这是父亲服软的信号。 宋和平抬腿就走。 “爸,你等我换件衣裳。” 宋和平追到院子里,哪还有两个孩子影子。 “孩子他爸。”赵秀英追出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张不开那个口。 “我已经管不住她了。”宋和平没回头,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却让赵秀英心里一惊:“等过完年就送去她外婆家学学怎么下地吧,要是再跟着咱们……你我都得后悔。” “她爸,魏红还小……她……” “你要是舍不得,就跟她一起去。”宋和平冷着声音说。 赵秀英心里咯噔一声,嗓音立刻就变得尖锐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你想赶我们娘俩走就明说,绕什么弯子。” “魏红变成这样就是你惯的!” 宋和平转过身来,整张脸因怒火与悔恨交织而变得扭曲,脖颈青筋暴起。 赵秀英吓得往后缩了缩。 “哼!” 一声冷哼从堂屋门口传来,宋魏红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走。 “你去哪?”赵秀英焦急地抓住宋魏红胳膊。 “出去。”宋魏红仍然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挣脱开赵秀英的手:“我想去哪就去哪,你们管不着。” “你就别跟你爸犟了,明天妈带你买块手表,你不是一直想要手表吗?” 宋魏红停下步子,显然心动了。 宋和平冷冷的声音传来:“家里的钱票都在我手里,想要买手表你们娘俩自己挣钱票。” 只看到隔壁刘大娘儿媳妇戴了块电子表,回来就非要父母也给她买块一模一样的表才罢休。 也不看看人家什么家庭条件,堂堂副厅长的工资哪是他一个副科长所能比。 可不省心的女儿又偏偏遇上个不清醒的老娘,硬是瞒着他应下了这件事。 一块手表就要花掉家里一半积蓄,宋和平说什么都不可能答应,这才把家里钱票收回了自己手里。 “不买就不买,以后你们别求着我回来。” 宋魏红狠狠一跺脚,扒拉开赵秀英,冲出了本就敞开的大门。 几秒钟后,隔壁传来嘭一声巨响。 “谁啊?” 韩煜打开院门,大声地问了句。 没人回答,巷子里早没了人影,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炮仗声,应该是附近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放鞭炮。 *** 宋魏红走得很快,出门前把厚棉袄换成了件新的确良外套,被风这么一吹,很快寒气就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街上的商店都还开着,国营理发店里的生意最红火,排队的人都排到了门外。 她走到路口,犹豫了几秒钟,随即还是拐进了右边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低矮密集的平房将唯一的点点光线都挡在了外头,十几米外都看不太清。 宋魏红却好像很熟悉这里,熟练地跨过条臭水沟,又弯腰躲开头顶上的晾衣绳。 不停走了五六分钟后,终于停到了一扇木门前。 木门飘出很重的霉味,门上贴着的门神被撕得只剩下点点棱角。 叩叩—— 两下有节奏的敲门声后,宋魏红就停了下来。 等了会儿,屋门被人拉开。 争先恐后的烟味扑面而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裹着件旧棉袄看着宋魏红:“你怎么来了?” “被我爸赶出来了。”宋魏红说,侧转身体,从男青年背后挤了进去。 男青年嗤笑一声,边关门边从兜里摸出支烟,示意:“来一根?” “烦!不想抽。”宋魏红摆摆手。 男青年嘴角往上翘了翘,摸出火柴盒给自己点了根香烟。 屋子三十多平,乱七八糟地堆着好多东西,满地烟头和衣服,宋魏红用脚拨开衣服走到旧沙发前坐下。 男青年摇头晃脑地走到床边,吊儿郎当地靠在床头上。 “抽烟被你爸发现了?” 男青年斜眼静看去,搭在床边的腿不停抖着,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屋里很快烟雾缭绕。 男青年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宋魏红没动,靠在木头沙发上抬头看着黢黑的屋顶。 “多大点事,你爸妈管得还挺宽。”男青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不在乎的劲儿。 宋魏红还是不说话。 男青年没心思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吐出几口烟雾后忽然问:“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 “你让我打听公安厅家属院干嘛?”宋魏红问。 “你就说打听没打听?问那么多干什么!” 宋魏红撇了撇嘴:“打听了。” “什么情况?” “北院接近两百户,南院人多些,差不多四百户左右。” “有没有保卫科?” 宋魏红户狐疑地看了眼男青年:“当然有!今早我进去门房看我脸生还问了情况。” 男青年皱了皱眉,坐起身体:“我听你说,你们家住那条巷子,只有几户?” “六户。”宋魏红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说完才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男青年笑了,冲她挑挑眉:“我不是听说隔壁那个姓林的女老师跟你不对付,关心你多问两句。” 明显敷衍的说辞却让宋魏红高兴起来,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多鸡毛蒜皮的矛盾。 “你跟她有仇?”男青年问。 宋魏红咬牙,狠狠点头。 “那要不要哥给你报仇。”男青年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哥为了你什么都不怕。” 男青年叫黄兴,跟宋魏红是在电影院门口喝汽水的时候搭上话,,一来二去两人就处起了对象。 “她男人不好惹。” “有多不好惹?”黄兴吸完最后一口,狠狠把烟头砸到地上:“既然她欺负了你,我肯定得帮你找回来。” 宋魏红终于笑了。 “你跟我说说他们家情况,我想想怎么报仇。” 宋魏红详细地说起林晓家情况,当说起隔壁经常飘来肉香时,黄兴的眼睛一亮,算计的光芒升起。 “也不晓得哪来那么些钱票,顿顿都吃肉,后院还养了好几只鸡……” “一个幼儿园管后勤的,油水竟然这么足。” 黄兴砸吧着嘴唇,又伸手摸向棉衣兜里,只摸出个空了的烟盒。 他狠狠捏皱,又问:“你想不想出这口气?” “想!” “我有个想法,既能帮你出气,也能让咱们手头有点钱。” 前不久打临工挣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出气什么的只是假,弄点钱才是真。 “你说。” 黄兴抬抬下巴:“你不是说她家有钱吗!咱们去拿点来花怎么样?”说着走到宋魏红身边坐下,搂住她肩膀:“就拿点钱,其他什么都不干。” 宋魏红下意识地想说不行,但在黄兴一句接一句地保证下,渐渐有些动摇起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啥情况,咱们要是结婚的话只能靠自己,咱俩都没个工作,手头没钱的话怎么生活……” 最终打动宋魏红的是结婚这个承诺。 “只拿东西,不伤人!” “放心,我又不傻。”黄兴歪头,狠狠亲了口宋魏红的脸蛋,笑道:“只要摸清楚他们家出门的规律,咱们找到钱就走,肯定不会发现。” “下个月才行,幼儿园三月份才开学。” “那正好,我叫上个兄弟帮忙。”黄兴马上收了手站起来:“我兄弟练过几年,有他在保准能成。” “……” 黄兴在屋里转了圈,又从唯一的碗柜里拿出个空瓶子来:“你身上有钱吗?” “有两元钱。” “给我打点酒,顺道再买半斤花生下酒。”说完不等宋魏红缩回去就一把拿过了钱。 宋魏红看他哼着小曲拉开屋子门,心里的不安感慢慢扩大。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更不敢去想万一被发现了的话会怎么样。 “唉……” 长叹一口气后,她卷起袖子,将散落满地的脏衣服都捡了起来。 在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宋魏红,在这间狭窄小屋里却渐渐有了别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四月中旬,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脱去了厚重军大衣,林晓臃肿的身形却更加明显,八个半月的肚子走起路来慢悠悠地直喘。 “黄哥,人走了!” 当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总算消失在转角处时, 躲在对面小巷子阴影处缩着身体的高大男人赶紧汇报。 巷子深处的男人一口吐出叼着的烟头, 狠狠啐了口。 “他娘的, 整整等了两个半月, 总算逮着机会了。” 说话的男人正是黄兴, 而那个站岗的刺头青年就是他跟宋魏红提到的兄弟二驴。 “这娘们家是真有钱, 他们几家修围墙就花了不少钱……咱们这次发了!”二驴兴奋地握起拳头, 眼底满是贪婪的光。 一个半月前两人就打算动手,愣是从三月等到了四月中,才终于有了下手的机会。 三月初公安厅家属院铺设新线路,工人来来往往忙活大半个月才终于撤走, 紧接而来姓韩那家人又跟其他几家人商量要重修围墙。 “妈的!” 一看到那堵接近两米高的围墙,黄兴就忍不住咒骂出声。 明明随便就能翻进去的围墙, 这下子得想个法子才行。 “二驴,我让你带的梯子带了没有?” “带了。”二驴往斜对面围墙前的柴火垛子指了指:“一般人都以为是谁家放那的烂梯子,咱们今天用完扔了也不可惜。” “你小子行啊!” 梯子虽然破破烂烂, 足够他们爬过去就行,省得走的时候带着还碍手碍脚。 “还是得谢谢黄哥,有这么好的事还记得兄弟。” 两人没立即行动,继续蹲在巷子中观察前面几户人家的情况。 黄兴笑着拍拍二驴肩膀, 露出口黄牙:“等钱到手, 咱们在家躲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潇洒。” “都听黄哥的。”二驴嘿嘿笑了两声,又问:“我听宋魏红说你搞钱是为了跟她结婚?” “别听那娘们胡说, 老子可看不上她。” “我老娘说找媳妇还是找勤快听话的,宋魏红脾气大……玩玩可以,结婚不成。”二驴说。 “要不是为了他老子手里那点钱,我能看上她?” 黄兴嘴角一歪,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当初宋魏红在电影院门口跟其他人吹父母要给她手表,黄兴才不可能大方地请她喝汽水,一开始就是为了搞点钱花。 可整整小半年,别说手表,就是能榨的油水也越来越少。 要不是实在没钱花,他也不肯干这么危险的事。 想到这,黄兴忽然改变了主意:“我们先去宋魏红家,我知道他爸把钱藏在哪?” “宋魏红告诉你的?” 黄兴皮笑肉不笑地挑挑眉。 那娘们好骗得很,随便哄一哄就把家里那点秘密倒得一干二净。 “蠢娘们!” 巷口刮来的风吹久了还是有些凉,两人搓着手一直等到没有半点动静,才从巷子里出来。 刚修的围墙还泛着股红砖特殊的气味,两人把木梯子靠到围墙上,爬上院墙后黄兴往两边院子里看了看,确认没人:“上来。” 二驴扶着梯子爬上围墙,合力又把梯子收了进去。 这条巷子虽然偏,只要有人经过看到梯子肯定会发现家里进了贼,所以两人干脆把梯子收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黄兴抓着一大把钱票高兴地在二驴面前挥了挥。 宋魏红果然没说谎,他直接在床板下抠出个布包,里边足足有五百多元。 二驴贪婪的目光很快落到在院里溜达的母鸡身上。 “杀了带回去咱们下酒。” 就在两人将搜刮宋家所有值钱东西的时候,林晓正站在幼儿园厨房外大喘气。 肚子像是被什么压着往下坠疼,走两步就累得满头大汗,林晓觉得不像是简单的胎动,于是趁早餐时间问了朱正兰两句。 朱正兰两子两女,在生孩子这方面经验肯定比她丰富得多。 “你这是要生了吧?”朱正兰一听,哪还敢让林晓继续工作,赶紧让曾凤香用三轮车把人送回去歇着。 曾凤香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回到门口。 “园长让我把三轮车留你家,要是准备生了骑三轮车去也快点。” 车子刚停稳,曾凤香就打算把车推进巷子里。 嘶—— 孩子猛地在肚子里踢了脚,正好踢到肋骨上,林晓疼倒吸了口凉气。 “你……等等!”曾凤香搀扶林晓胳膊的手一顿,食指抵在嘴唇上,压低了声音:“院里有人。” 林晓心里咯噔一声。 院门上锁头还挂着,肯定不是从外边开的门,只能是从院墙外翻进去。 “有贼。” 曾凤香趴到大门上,从缝隙中往里看。 堂屋的门锁着,倒是大卧室的窗户大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个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我去喊人,你在这看着别进去。”曾凤香撒腿就跑。 肚子的坠疼感更加明显,肚子一阵阵发紧发硬,疼得林晓只扶着墙壁连连喘气努力平息呼吸。 快到日子了…… 林晓心里默默想着,稍微能直起腰后立即趴到门缝往里看。 这人看样子收获不小,林晓看到他取下挎包,将偷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很快,曾凤香就带着个人跑了回来。 林晓一看到来人,急忙压了压手示意。 曾凤香压低声音,喘气声越发明显:“就一个大姐在家,其他几家我敲门没人应。” 毛贼为了翻东西已经弄出不小声响,不然肯定能听到院子外的敲门声和跑步声。 “我们两个收拾一个男的够了。” 王大姐撸起袖子,冲林晓示意钥匙。 看到是王大姐那瞬间,林晓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大半。 别看王大姐人平时朴实,人十七岁就是街道办组织的女民兵队长,比一般的男同志都能打。 林晓捧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哪怕她有心去帮忙,沉重的身体都不允许。 两人轻轻推开院门,距离够一个人钻过去就立即停下。 王大姐闪身钻了进去,曾凤香紧随其后。 “把东西放下。” 刚进院里,正巧遇到大摇大摆走出来的黄兴,王大姐叉着腰大喝一声。 林晓看两边撞上了才推开门进去。 小偷穿得还挺时髦,特别是脚底下那双皮鞋,普通人家得攒好几个月才买得起。 这是个惯犯……林晓意识到。 黄兴冷哼了一声,竟然冲王大姐抬起下巴,明显没把两个女人当回事。 就在这时,屋里又冲出来个高壮的青年,站在黄兴身后就像座小山。 “我们兄弟只为财不伤人,你们识相的话就让开,我们保证不伤人,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也是为什么黄兴要叫上二驴的原因,有这么个大块头在,没多少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王大姐反应奇快,朝着曾凤香吼了句:“你左。”就朝二驴一个健步窜了过去。 曾凤香大叫一声,随手抓起扫帚就往黄兴脸上拍去。 林晓左右看看,迅速从门后抽出抵门栓提在手里当成武器。 王大姐身手实在让林晓惊讶,二驴虽然壮,但反应明显慢了两拍,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胳膊肘。 趁着他趔趄两步,反身抬腿就往胸口踹去。 “臭娘们,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二驴火了,抬手就抓住王大姐的辫子往后拽。王大姐竟然一声没吭,两拳捣在他肋间,疼得男人立刻松开了手。 这边被碾压毫无悬念,倒是曾凤香那边看得林晓心里一紧。 曾凤香膀大腰圆,但全身上下最厉害的还是嘴皮子,真打起来就是花架子,转瞬间就被黄兴踢倒爬都爬不起来。 “妈的。”黄兴啐了口,摸着脸上被抓出来的血痕,大叫:“二驴,跑。” 再打下去有人发现他们就不掉了,黄兴心里再不甘也只能咬牙切齿地选择撤退。 “想走没门!”王大姐气势正盛。 二驴刚缓过劲来,听到黄兴大喊,随手就抄起洗衣台上的搓衣板朝王大姐砸过去。 “小心。”林晓焦急大喊。 一阵呛鼻的香烟味逼近,林晓暗道一声不好,急忙举起门栓往前挥去。 黄兴躲之不及,门栓狠狠砸到鼻梁上,瞬间鼻血横流,疼得他整张脸都狰狞起来。 “敢打我哥,找死!” 黄兴的受伤似乎让二驴发狂,不顾身上传来的剧痛,拼命挥动胳膊,直接将王大姐甩了出去。 “救命啊!” 二驴逼近的几秒钟间,林晓听到巷子里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急忙大叫起来。 黄兴和二驴的表情瞬间大变。 “走。”黄兴顾不上满脸鲜血,转身就往屋外跑。 二驴看林晓挡在门口,直接伸手把人往边上一推,放弃了其他念头只想跟上黄兴。 林晓想侧身避开,笨重的身子却跟不上脑子,踉跄着往后倒去。 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木门上,接着重心不稳朝门槛上砸去。 “林老师。” “小林!” 已经受了伤的两人惊慌大喊,但因为离得太远,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 林晓什么都顾不上想,拼命地伸出胳膊,撑在快要撞到肚子的门槛上。 沉闷的一声,林晓甚至连喊都喊不出来,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上传来。 还好她用手这么撑了一下,双腿跪着,双手撑在门槛上,肚子并没有受到撞击。 可是,下一秒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裤腿下漫了出来。 大片透明液体混合着鲜血在门槛前的石砖上 “羊水破了,快送去医院。” 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两个毛贼,王大姐连滚带爬地想去扶林晓。 门外的人比她还先一步,迅速架着林晓胳将人抱了起来。 是韩煜…… 他铁青着脸,将林晓抱上车,接着对门外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年轻人说:“把人带回公安局审讯,我先送我爱人去医院。” 几分钟前,林晓听到的脚步声正是来自韩煜和同事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事务科接到响应国家卫生运动的号召, 打算给家属院增设一批厕所。 韩煜今天就是带人来进行厕所选址,才走到巷子口就听到了林晓的呼救声,接着就看到门口前后跑出来两个人。 虽然他极力保持镇定,看到林晓身下鲜红的血迹时, 心还是猛地收缩, 惊恐迅速蔓延至全身。 无处宣泄的恐惧化成拼命蹬三轮车的力量, 车子飞速地疾驰而过。 林晓被颠得晕晕乎乎, 似乎让下身传来的撕裂疼痛都减轻了稍许。 她甚至没功夫喊疼, 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睛, 模糊地看到了前面军绿色的背影。 韩煜没去卫生院, 一直骑到省妇幼院才慢下步子,熟悉地从侧门骑了进去。 他每次陪着林晓来产检都从侧门进,当时还笑说提前熟悉去产科的路,没想到玩笑话现在竟成了真 车子还没停下, 韩煜就冲着窗户大吼:“胡大夫,我爱人要生了。” 胡大夫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路, 韩煜这一嗓子她立即就听见了,急忙从窗户探出身子:“直接送产房。” 产科这两年一对双胞胎就没有,林晓作为唯一双胎孕妇, 胡大夫印象自然深刻。 林晓被韩煜抱起放到推车,胡大夫低头一看她裤子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就凝重起来:“准备接生。” 头顶灯光刺眼,林晓迷糊得更加厉害, 眼皮半阖又被一股力量支撑着睁开。 手术中灯牌亮起时, 曾凤香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医院。 “王大姐去局里做证,让我先来守着林老师。” 曾凤香跑得满头都是大汗,后背还隐隐有些疼。 韩煜压下满心恐惧, 抬起手想抹把脸,忽然跳入眼中的鲜红却刺得他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科长别着急,林老师没磕着肚子,今早她肚子就有些坠,现在应该是正常生娃。” 不知是曾凤香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缓过来了,韩煜点头:“我去洗个脸,麻烦你帮着看着会儿。” “你去吧。” 短短一小时,对韩煜来说就跟半辈子那么长,他丁点都没听到产房里的动静,安静中呼吸声越发明显起来。 他在产房前不停踱步,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期间听到消息的刘婶子和刘大娘踉踉跄跄地赶到医院 ,还带来了早准备好的孩子包被和钱。 林晓是进了产房,费用还欠着呢…… 嘎吱—— 手术室的门拉开,在安静的走廊上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吓得韩煜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了。 “林晓同志的家属在哪?” 看韩煜捂着胸口人都傻了,刘大娘急忙推了他一把:“大夫,在这,在这。” 韩煜抱着包被急忙冲过去:“大夫,我爱人怎么样了?” 女大夫笑了笑,拿过韩煜怀里的包被:“大人孩子都平安,医生正在给产妇进行清理,清理完就能送回产房观察。” 大夫的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哇——” 婴儿嘹亮的哭声透过产开的门缝飘出来,韩煜表情一怔,迫不及待地往里看去。 可惜看到的只有条走廊,哭声是从其中某间屋子传出来的。 女大夫又重新关上了手术室的大门。 不过这时走廊上弥漫着的全是恭喜声,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大人孩子都平安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韩煜搓了搓脸,面对众人恭喜只知道傻乐。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刚回家就听人说小林提前生了,我腿都吓软了。”刘大娘总算有空询问曾凤香今天的事。 曾凤香从林晓早上肚子不舒服说起,然后是碰上家里进贼,具体被偷了多少钱票她们都不清楚。 “该死的毛贼。”刘婶子气得咬牙切齿。 两个毛贼胆大包天,青天白日的,竟然敢偷到公安厅家属院来,简直是不把公安厅几百号公安放在眼里。 韩煜冷静下来,凭借多年经验,很快就整理出了些问题。 “他们应该在附近蹲守了不短时间,摸清了我们的生活轨迹,不过……他们怎么会选了我们家?” “等小王做完证回来,问问她。” 刘婶子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又被拉开了,两个护士抱着襁褓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十三号下午两点二十三分,产妇林晓成功生下一对龙凤胎,哥哥四斤二两,妹妹四斤五两,孩子都很健康。” “龙凤胎!” 刘大娘激动地走上前来,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才颤颤巍巍地从护士怀里接过襁褓。 刘婶子看韩煜盯着产房门,知道他担心还没出来的妻子,笑呵呵地接过了另一个襁褓。 蓝色襁褓红色捆带的是哥哥,蓝色捆带的是妹妹。 “你瞧这两个孩子,长得真俊。”刘大娘轻轻拍着襁褓,笑得眼睛都迷成条缝。 又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韩煜看到妻子脸的瞬间,眼眶瞬间泛红。 下一秒,林晓忽然大大打了个哈欠。 “轻松了吧?”胡大夫低头看看林晓,笑着脱下口罩:“说起来今天这一摔帮了你,不然宫缩还得疼上一两天。” “孩子呢?” 两个孩子怀着的时候让她吃了不少苦,没想到生产过程却如此顺利,生完林晓还有余力跟胡大夫说了说家里进贼的事。 胎儿小,胎位正,生产过程自然轻松。 林晓生完还是自己爬上推车,利索的样子甚至逗笑了产房的大夫和护士们。 “孩子在这,快看看,妹妹和你长得多像。” 两位婶子赶紧把孩子报过来,放到林晓身边。 林晓左右偏头仔细瞧瞧两个孩子,小脸皱巴巴的还没有拳头大,几根稀疏黄发贴在头皮上。 林晓抬起手碰了碰女儿脸蛋,立刻让闭着眼睛睡觉的小人张大了嘴巴干嚎,哭声震天。 “快回病房休息吧,小家伙应该是饿了。” 产科的病房很大,一间屋子里八张病床,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孩子的哭声在屋里都有了回音。 韩煜下楼去缴费,刘婶子让他回家去收拾住院的东西,还有以防万一没母乳,孩子要喝的奶粉和奶瓶。 帮忙的邻居们只留下刘婶子,以过来人的身份教林晓怎么给孩子喂奶。 妹妹嚎了几嗓子后又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倒是瘦小些的哥哥不停哼哼唧唧,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什么。 刘婶子先把孩子抱起来递到林晓怀里:“先试着喂喂,得多吸吸才有奶水。” 林晓试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小小的襁褓轻轻放到胳膊上,林晓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抱孩子,另一只手将襁褓角往下拉了拉。 林晓盯着这张小脸看了好久。 前一世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出社会多年也依然独身一人直到穿越。 再多连接都是建立在相处之中产生的感情,而现在她有了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说不出来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也是从这一刻起,林晓总算明白了骨肉亲情这句话成语的意思。 “给孩子喂奶啊?傻愣着干嘛!”刘婶子笑呵呵地抱起妹妹,温声催促着林晓。 两口子平日里再怎么稳重,说到底还是年轻没有经验,韩煜慌里慌张地连两个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林晓生孩子都没哭,眼下瞧着好像要哭了一样。 “不好意思在大娘面前喂奶?” “不是。”林晓摇摇头,颤抖着手解开了衣服扣子,一只手轻轻托起孩子的脑袋。 “哎哟!这小家伙真聪明。” 哥哥小脑袋拱啊拱,很快就找对了地方,一口含住就使劲吸吮。 嘶—— 林晓疼得头皮猛缩,像是被针扎了又扎,刺痛得身体都开始颤抖。 小家伙吸吮是生存本能,她忍耐是作为母亲的本能,再疼也只是托着孩子的后脑,咬牙坚持着。 刘婶子见状,笑道:“头几次喂奶会有点疼,以后就好了。” “好。”林晓弓着腰,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个字来。 “你是个有福的,第一次喂奶就成功了。”刘婶子从隔壁床抽出个枕头垫到林晓腰后,笑着坐下:“小蔡生向红姐弟那会儿没有奶水,生下来就只能喂米汤,你徐叔托关系从部队弄了几罐奶粉才养住了,我看你家两个娃娃不愁吃喝。” 林晓就是听蔡秀芬提醒,才早早就准备了奶粉和奶瓶,甚至连催奶食谱都已经提前抄录好了帖在灶房门上。 “是兄妹俩有福。”林晓轻轻抚过孩子小鼻子上的汗珠,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吸得卖力。 韩煜从家里返回来时,两个孩子已经吃饱睡着了。 “你饿不饿?我去国营饭店买饭。” 韩煜一来就让刘婶子回去休息了,病房里只剩下夫妻俩一躺一坐,目光都牢牢钉在床旁边的小床上。 “一会儿再说,现在还不饿。” “刘婶子说回去杀鸡炖上,明天一早就送来。” “这回多亏了大家,咱们得把恩情记在心里,以后都该还。”林晓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韩煜立刻将水杯递到了嘴边:“我问过胡大夫,你现在可以喝水,她都夸你厉害呢!” “孩子心疼我,没受多少罪。”林晓抿了一小口,又偏头去看孩子。 女儿小脸看着比儿子要大了一圈,可刚才吃奶的时候文文静静,到现在都没听她哭几声。 不用想,在肚子里老踹她的肯定是调皮的弟弟。 忽然,林晓又想到个问题:“咱们还没给孩子取名字,大名可以慢慢想,得先有个小名,咱们总不能一直哥哥妹妹的叫吧?” “我想想。” “两个贼呢?” 上一句还在说孩子,下一句林晓就跳到了两个小毛贼。 “人关在公安厅的审讯室里,审讯结果估计明天就能出。” 两个贼当场被抓,跑肯定是跑不掉,审讯目的是确认他们有没有作案团伙以及作案过程。 韩煜最想知道的,还是两人为什么盯上了他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夫妻俩好奇的处理结果非常快, 第二天周组长就带着偷走的几百元钱票来了医院。 将带来的排骨汤放到床头柜上后,直接将挎包放到了床边。 “小偷当天就招了。”周组长先弯腰看了看两个小娃娃,直起腰笑道:“他们在咱们家附近观察了两个半月,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手……” 都不用公安厅的同事审讯, 黄兴就吓得屁股尿流, 从头到尾交代得一清二楚。 而后自然而然地牵扯出了提供情报的宋魏红。 “小毛贼说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其他人, 要不是宋魏红经常说你们两口子有钱, 就是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去偷公安厅家属院, 结果……”周组长笑着摇摇头, 目光落到桌上的信封:“审讯还没结束就嚷嚷着自己也是被骗了。” 三百七十二元, 是两个毛贼翻遍林晓家里所有地方搜出来的所有钱票,值钱家电没有,要不是先在隔壁捞了把,黄兴还打算去剩余几家搜一搜。 “我们家最值钱的都在这了。”韩煜笑了笑, 指指躺着的一大两小。 周组长笑:“你点点,钱票有没有少?” 家里仅有三百多存款, 其他人或许会怀疑,但他们旁边几户邻居是相信的。 韩家隔三差五就飘出肉香,一般家庭谁那么舍得, 小两口工资的一半估摸着都进了嘴巴。 令他诧异的还是宋家,平时那么节省的两口子,家里竟然只有五百多存款。 看来黄兴说宋家的钱都花在了宋魏红身上,确实不是假话。 想到这, 周组长又语重心长地拍拍韩煜肩膀:“以后家里得养三个娃, 该省还是得省点。” “我们懂的。”韩煜随意地瞥了眼信封放下。 这三百多从搬进新家第一天就没变过,自从知道林晓有个空间还是什么奇异的地方,家里存款都在里边存着, 再来更多的贼都找不着。 “你知道就行。” “我就奇怪为啥两个贼偏偏就盯上了我家?原来是……宋魏红。” 周组长说出这个名字时,韩煜还挺意外,但很快悬着的心又放松下来。 起初他甚至担心是夫妻俩在外露富被人盯上,心里还想着以后要减少空间使用次数。 “最痛苦的还是宋副科长,你没瞧见他当时脸都白成啥样了,宋魏红那对象去你们家之前先把宋家搜完了,连养的两只母鸡都没放过。” 去黄兴住处抓宋魏红之前,公安厅内部先通知了宋和平这个消息,当时人就差点晕了过去。 大女儿伙同外人将自家洗劫一空,眼下还涉及到犯罪,外人都替宋和平眼前一黑。 林晓轻轻点了下头。 周组长见两人都不说话,又从兜里摸出另一个信封来递到林晓面前:“这是宋副科长让我给你的营养费 ,我估摸着应该是他们家的全部存款。” 钱刚缴获还给宋和平,他转手就托周组长转交给林晓当营养费。 其实说白了就是赔偿,宋魏红也算是间接造成林晓早产的罪魁祸首,不管替自己还是替女儿,这钱都必须出。 信封被撑得鼓鼓囊囊,林晓拿在手里,好半晌都没说话。 能说什么呢……原谅做不到,心里又清楚确实不关宋和平两口子的事。 “钱你们拿着,别觉得不好意思。”周组长摆摆手:“不过有件事还是得你们拿主意,我今天来这里一是看看两个你们,二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宋魏红未成年又没直接参与偷盗行为 ,关于她的处罚公安厅内部已经有了基本结论。 但对于宋和平家风不严的处罚,得看韩煜和林晓怎么决定。 如果不追究的话,可能就一封检讨书作为结论,要是韩煜不肯点头说算,降职处罚都还是算轻的。 厅里领导的意思也是让他来当这个和事佬,千万不能影响到往后事务科的工作。 韩煜没说话,伸出手给林晓掖了掖被子。 林晓适时出声:“我们夫妻心里清楚这件事跟宋副科长无关,肯定不会追究他。” 该抓的都已经抓了,韩煜和宋和平说不好还得在事务科搭档工作几十年,要维持的基本关系还是得维持。 “你嫂子后天骑三轮车来接你回去,这两天就让她帮着你做做家务。”目的都已达到,周组长又看了眼两个娃娃,笑着起身:“这兄妹俩乖得很,我们家婷婷刚满月那会儿天天哭,哭得我和她妈都以为孩子有啥问题。” 襁褓里的两个娃娃都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均匀。 同时,周组长心里也有些奇怪,两个女儿出生没满月前都是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差不多,可这两个娃娃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长得真好看,跟年画娃娃似的。” “两个孩子都像我爱人。” 韩煜当爸两天,哪知道出生第二天的婴儿应该是什么样,只乐呵呵地当周组长随口说说。 “瞧你乐的。” 闲聊几句后,周组长回单位去了。 没多久两个护士说说笑笑地走进病房,一个给林晓输液,一个领着产妇家属来病房放东西。 产妇在产房里生娃,她婆婆先把准备的东西提到病房里来。 老太太一见到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就不由惊呼出声:“这俩孩子真是昨天生的?” 护士听到动静,也凑头往婴儿床里看去。 “昨天下午生的。”林晓靠坐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油腻腻的鸡汤,精神头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就在这时,右边襁褓的妹妹醒了,就算忽然瞧见上方有好几张大脸也没被吓哭,只是转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来看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刚出生两天的婴儿会盯着人瞧。”护士忍不住笑了,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追着看,伸出手慢慢从左移动到右,更加惊讶:“还真是追着瞧呢!” 小婴儿刚离开母体,最容易被一点小小的动静吓到,惊跳反应最正常不过。 这个小姑娘不仅没抖,还吐着口水,一直追着手指看。 “我女儿胆子真大。”韩煜只知道傻乐。 两个孩子在老父亲眼里,哪哪都好,谁夸什么都觉着理所应当。 林晓看他仿佛完全失去理智的傻样子就好笑,哪怕下一秒姑娘坐起来都只会夸一句能干。 两个孩子之所以会这样,当然是因为整个孕期她都以空间种植和滋养泉水为主要食物来源,孩子们有些许特别之处才正常。 妹妹忙着追手指看的时候,哥哥也幽幽转醒,张开粉嫩的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鼻子瞬间皱成一团。 两个未婚的护士被可爱得心都软了,围在婴儿床边上抢着给两个娃娃量体温。 或许是感觉到胳肢窝突然传来的一阵凉意,哥哥皱起小眉头,小手立刻攥住了护士的手指头。 “真机灵。”短发护士笑。 十几分钟后,隔壁床的产妇终于被推进了病房,随之而来的还有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孙子还是孙女?” 老太太急忙收回视线接过护士怀里抱着的襁褓,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孩子小脸皱巴巴的,额头上沾了厚厚的胎脂,着实不太好看。 “是个女儿。” 从进产房就一声不吭的产妇自己爬上床,林晓下意识扭头去看,正巧瞧见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很快消失在枕头上。 林晓用胳膊肘碰了碰只顾着傻乐的韩煜。 “怎么又是个丫头片子。”老太太的脸一沉,立即就把襁褓交给了个中年男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十个月,生的又是个丫头。” 中年男人表情也有些难看,好在并没有露出嫌弃,而是扯起唇角笑了笑:“生男生女都是天意,妈你别老是在孩子们面前叫什么丫头片子,我这辈子只有生女儿的命。” 说完低头给伸出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女儿额头,能看得出来心里还是挺喜欢这个孩子。 老太太从鼻腔中发出声冷哼没再说什么,抱着手臂坐到隔壁病床边的凳子上,目光划过韩家婴儿床时,又沉了下去。 “就算生个丫头也没人家的好看……年画娃娃一样的孙女谁不喜欢。” 林晓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太太还是个看脸的…… 哇哇哇—— 隔壁床的婴儿从送入病房就一直在哭,不管中年男人和老太太怎么哄都不行,急得两人找了好几回大夫,就担心孩子真哭出个什么好歹来。 林晓刚给妹妹喂完奶,抱着襁褓给孩子拍嗝,时不时看那边两眼。 孩子断断续续地哭了得有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哄着睡了会儿,很快又有哭声传来。 走廊上忽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布鞋踩在水洗石地面上啪嗒作响。 “奶的晓晓。” 一向干净利索的老太太发髻散乱,风尘仆仆地扑到病床边,两行眼泪先一步滴落到了林晓手背上。 “奶。”林晓鼻尖一酸 ,空出只手握住奶奶的手。 “昨天下午我们收到小韩的电报才知道你生了,我们晓晓受了不少苦!” 吴秀珍泪眼婆娑,伸出颤颤巍巍的手,从林晓的额头一直抚摸到脸颊,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慢慢别到耳后。 “没受多少苦。”林晓吸了吸鼻子,压下心里酸胀的感觉,对韩煜说:“傻愣着干嘛,还不给奶奶搬个凳子。” 看到孙女和两个重孙子都好好的,吴秀珍这一路都忐忑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地。 隔壁床刚睡半小时不到的婴儿又开始哭了起来,祖孙两人再想说点体己话也没那个空间。 “这是哥哥还是妹妹?”吴秀珍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水,看向林晓怀里。 韩煜赶紧退出去,拉着送吴秀珍来的赵明出去道谢。 老太太来得太快,昨天下午林晓生完他才给两家长辈发电报报喜,第二天下午奶奶就赶来了省城。 要不是赵明刚巧回家得早,老太太得在门口等到天黑。 “妹妹。” 奶奶抱起另一个襁褓,用脸蛋碰了碰襁褓边缘,又抬头看向隔壁。 大夫总算进了病房,看隔壁的婴儿还是哭个不停,也有些担心起来:“喂过奶了没有?” 孩子奶奶迟疑地看了眼病床上的儿媳:“应该喂了吧?” 林晓刚才是看见孩子妈妈打算给孩子喂奶,只是中间有道帘子挡了小半,具体没瞧见到底喂了多少。 那时孩子奶奶回家去拿尿片,孩子爸爸下楼去给妻子打饭了。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病床。 产妇撑着身体坐起来,虚弱地摇头:“没奶。” “没奶你不早说!”孩子奶奶顿时气得大吼,一跺脚把襁褓塞到中年男人怀里:“我去国营商店瞅瞅关没关门,实在买不到我再回家属院问问谁家有奶粉。” 此时已经六点半左右,商店早就关门了。 林晓想起柜子里还有没开封的奶粉,急忙抬手:“大娘,我这里有奶粉,奶瓶也有。” 她奶水多,两个孩子完全不用额外再吃奶粉。 “谢谢同志,等明天国营商店开门我就去买新的还你。” “孩子要紧。” 随着温热的奶水下肚,吃饱的婴儿终于停止了哭泣,砸吧着嘴唇缓缓睡去。 病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老太太收回轻拍襁褓的手,轻飘飘看了中年男人一眼:“孩子饿得直哭,没奶你不会说一声?” 孩子妈妈眼眶发红,委屈地紧紧咬着嘴唇。 老太太性子急,一看儿媳妇又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儿,气得指着女人的脸就骂。 “好歹是你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娘,姑娘都哭闭气了都当没瞧见……” 骂声渐高,吴秀珍本来不想管别人家事,可看自家娃娃被吵得都瘪嘴要哭,只能扬起手:“大妹子别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弄点好的给孩子她妈催催奶,我倒是知道几个催奶的法子……”说着拉上老太太去了走廊说话。 林晓和韩煜各自抱着个孩子,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们又哄睡了。 韩煜把妹妹轻轻放到林晓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哥哥小名叫团团,妹妹叫圆圆,你觉得怎么样?” 林晓哭笑不得地拍着儿子襁褓,歪头看向满眼期待的韩煜:“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想的小名?” 韩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襁褓边缘:“本来想叫急急和忙忙,想想还是算了。” “就叫团团圆圆吧。” 比起听上去能组成个词语的急急忙忙,还是团团圆圆更顺耳,至少……寓意不错。 至于大名,韩建军早在孩子们出生前就已经取好了名字。 哥哥叫韩峥,妹妹叫韩昕。 “团团。”林晓用轻轻戳了戳儿子肉嘟嘟的小脸蛋,温柔地叫着他的小名。 刚安静了几分钟的病房忽然又被吵架声充斥。 林晓有些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129章 “三个, 三个都是女儿……你让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嫁过来十几年都没给你们周家生个儿子,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 女人脸涨得通红,盯着男人的眼神里满是埋怨和委屈, 话没说完眼泪就滴落了下来。 “你别哭啊!”中年男人有些手足无措, 笨手笨脚地拉长袖子给妻子擦眼泪:“月子里流眼泪以后老了眼睛疼。” “别管我, 反正你迟早要和我离婚, 管我眼瞎不瞎干什么!” 男人慌张地摆手:“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离婚, 生……生女儿也挺好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 “哼!” 一声冷哼从门口传来, 老太太脸色铁青, 抬起手重重敲了墙壁。 “你给老娘闭嘴。” 中年男人知道老娘这话骂得是自己,肩膀不禁缩了缩。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怎么磋磨你了。”老太太指向儿媳粗,又转身握住吴秀珍的手:“婶子你替我做主,就不是那种磋磨人的恶婆婆, 大孙女二孙女哪个不是我伺候大的,生老大那会儿也是没奶, 大孙女是我一勺子一勺子米糊糊喂大的,张小花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哪回因为你生女儿磋磨过你。” 儿媳妇抬手抹泪,缓缓摇了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 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我老头去得早,我们夫妻俩就永胜一个娃,我也不是重男轻女,就是……就是担心死了之后没脸下去见老头子和公婆, 我不能让老周家到我这断了香火。” 老太太个性强, 有事都习惯了压在心里,眼下有个年长的吴秀珍在这,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越说越是伤心。 林晓默默看着这一家四口。 儿媳妇的脸朝着林晓这边,眼眶发红,内心所有的痛苦纠结都表现到了脸上。 几道啜泣声中,林晓忽然出声,脸上还带着些笑意。 “大姐的大姑娘几岁了?” 女人一愣,老太太和中年男人都抬头看过去,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林晓这个突然的问题什么意思。 “九岁。” 良久,女人抹了抹眼角,声音闷闷的。 “再过几年就是大姑娘了。”林晓靠回枕头上,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婶子想抱孙子是担心断了家里香火,那就让大姑娘招个上门女婿,孩子生下来跟你家姓,不就是你家的后?” “……” “各单位都下发了计划生育文件,我看大哥也是有正经工作的吧?”林晓看了眼神色凝重的中年男人,轻咳两声:“反正我怀孕的时候就想好了就这一胎,是男是女都成。” “有文件。”中年男人言简意赅地回了句。 怀老三时单位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虽没有明确批评,但其中的意思男人听得很清楚。 不能再有老四…… “我这人说话直,婶子你别介意。”林晓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与其想着搏一搏再生个老四,不如好好培养几个女儿,女儿有本事有能力,找个上门女婿还不简单?” 老太太的眼泪干在脸颊,刺得眼睛发痒,嘴唇动了动都没能说出个不字来。 她想说不可能!心里又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为什么不可能…… 戏文里不都有大家闺秀招夫的,凭什么她几个孙女不行。 “真的能行?”女人也跟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虽然看着还是有些忐忑,但眼底有一簇小火苗已经被点燃,只是想从林晓口中再听到一句想听的答案。 “怎么不能?”林晓笑了笑,看了韩煜一眼:“你问问我爱人 ,要不是我哥嫂牺牲得早,他是不是也上我家做上门女婿了?” 韩煜没有丝毫停顿地点点头:“当上门女婿又不犯法,我爱人这么优秀,当初有不少男青年都愿意当上门女婿呢!” “说到底!还是得好好培养几个女儿,到时候有你们挑的。” 女人又掉起眼泪,这回是打心眼里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她心里明白婆婆就是那张嘴说话难听,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可一想到还要冒险再生,心里就发紧。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对丈夫和婆婆的埋怨。 砰—— 众人视线都集中到了中年男人身上,他像是使出了全力,重重地一拍膝盖。 “不生了!以后就让老大招上门女婿,老大不愿意就让老二……” 女人的眼神一下子软和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 吴秀珍拍拍老太太的胳膊:“大妹子放宽心,以后就等着享孙女的福吧!” 老太太摆摆手:“既然永胜不愿意再生,那就不生了……让他们自己决定吧。”说完这一句,整个人也像是卸下了一直压在肩头重担似发的,狠狠长出口气。 “谢谢你……” 隔壁的女人再也没有唉声叹气,她将那个蓝色襁褓抱了起来,温柔地描绘着女儿的眉眼。 这个饥饿哭了好久的小女孩总算在母亲怀里安心睡着了。 林晓也终于有机会跟奶奶问一问家里的情况。 “家里都好,你弟弟妹妹都盼着放假来看你和孩子。”吴秀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编织袋来:“鸡和鸡蛋都不方便带,你爸爸和二叔就带了些红糖和醪糟,明天奶给你煮红糖鸡蛋吃。” 袋子里有不少东西。 有磨好的新米,还有红糖和一大罐醪糟,最底下的布袋子里是两套奶奶亲手给重孙子们做的小衣裳。 婴儿皮肤嫩,吴秀珍用得是自己织的细棉布,只在衣襟上绣了简单的一点花纹。 “蓝色的给团团穿,粉色是我们圆圆的。”吴秀珍拿着两件衣裳,在两个襁褓上比来比去:“我还做了些孩子尿片,都是奶自己织的棉布……” 絮絮叨叨说完两个孩子,吴秀珍忽然轻笑了声,接着凑到林晓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刘姨怀孕了。” “啊?”林晓惊得张大了嘴。 “等团团圆圆满百天,我就得赶回去伺候你刘姨做月子。” 刘姨虽然比林国东要小几岁,但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三十七八,哪怕放在后世也能算是个高龄产妇。 所以吴秀珍得在刘芳生娃前得回去,伺候儿媳妇坐好月子也是件大事。 林晓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竖起大拇指:“我爸真厉害。” “臭丫头 ,连你爸都敢取笑。”吴秀珍拍拍林晓倔强的大拇指,笑骂:“你爸要是在这,估计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前几个月谁见了他都要开两句玩笑。” 林晓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晓出生时亲妈工作忙,她几乎是奶奶带大,后来二叔家两个堂弟也是她带的时间多。 要说照顾小婴儿,没人比吴秀珍有经验。 奶奶来了之后,林晓就被按在床上躺着,孩子尿了迅速去换洗尿布,喂完奶就接过去拍嗝哄睡。 韩煜在病房里充当了几小时柱子后,林晓赶回家去休息了。 林晓有加起来七十天的产假,韩煜这个当爹的昨天还是请了一天假,明天早上就得回去上班,何况家里还有韩北需要人照看。 当天傍晚,隔壁床的老太太送来了两斤红糖和二十个鸡蛋,非要感谢林晓解开了她多年的心结。 吴秀珍收下红糖,又宽慰了几句老太太。 可惜好不容易得来的祥和安静在当天夜里还是被突如其来的事给打破了。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十一点半,躺了整天的林晓还是没多少睡意。 硬邦邦的木板床躺多了腰疼,林晓不忍吵醒奔波了整天的吴秀珍,只是翻来覆去地换着姿势缓解。 隔壁病床的婆媳俩都睡得挺沉,呼噜声跟唱戏似的,你方落下我登场。 别说……还挺有节奏感。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透过走廊亮着的昏黄灯光,林晓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通过轮廓判断是护士。 林晓拉下了床头的灯绳。 啪一声,靠近门口位置的灯亮了起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还没睡?” 来人是下午给两个孩子量过体温的护士其中之一,见林晓还没睡,笑着示意手里端着的托盘。 “睡不着。” “下午给你两个孩子量体温的时候发现哥哥好像有些低烧,胡大夫交代我们观察几个小时再来量一量。” “发烧了?”林晓着急地伸出手去摸团团额头。 “得量量才知道。”护士还是微微笑着,像是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小婴儿体温不稳定很常见,你别紧张。” 刚撑着身体准备下床的林晓忽地一怔,总算想到了哪不对。 下午护士在婴儿床前逗了孩子好一会儿都没说什么,怎么忽然大晚上的跑来说团团体温偏高。 护士已经掀开襁褓一角,温柔地低声哄着。 林晓凑到病床边,护士立刻惊讶地回头:“你怎么下床了?伤口还没恢复呢!” “早上就下床走路了。”林晓反而走得更近了些,两只手抓着婴儿床栏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个孩子:“这会儿也躺不住。” 虽然是见过的护士,林晓心里那种隐隐不安还是驱使她不敢松懈半点。 她没看见,低头盯着孩子小脸的女护士此时表情阴沉,手心都紧张得出了层汗。 几分钟过去,女护士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还是有点高,三十七度九,我带孩子去护士站,用那边的体温计再复查一遍。” “我抱孩子过去吧!等着也不放心。”林晓伸出的手挡在护士胳膊前,将团团抱了起来。 一系列动静惊醒了在睡觉的吴秀珍和隔壁床大娘。 “奶,你看着圆圆,我听人家说医院里有专门偷小孩的人贩子,咱们还是要多加小些心。” 说话的时候,林晓余光一直注意着护士侧脸。 她还是那样微笑着,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只是偷小孩三个字说出来后,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下。 林晓心里更加忐忑。 “奶,你抱着圆圆吧。” 临走前,林晓又转身叮嘱,表情严肃的样子瞬间让吴秀珍清醒过来,急忙把小重孙女抱进了怀里。 隔壁床老太太见状,也急忙去看自己孙女。 走廊里有盏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灯光让走廊平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护士走得很快,走到后头甚至步子有些凌乱起来,背影就像是着急要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林晓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 终于,在二楼拐角的护士站到了。 “孩子有什么问题?” 护士站里,有个年长些的护士站起来,目光有些奇怪地看向护士台前的林晓。 林晓刚张嘴,年轻女护士就立即把话头接了过去。 说得和刚才进病房时一模一样,林晓甚至觉得像是复制粘贴似的一模一样。 “胡大夫的医嘱?”年长女护士赶紧弯腰去翻记录本。 “胡大夫口头说的,先给孩子量体温吧,这大半夜的别耽搁产妇休息。” 这回是由年长护士量体温,期间还询问了期间孩子有没有什么症状之类,接着又做了相关的详细记录。 林晓的心落地…… “体温正常。”年长护士甩了甩温度计,小心裹上襁褓:“夜里天凉,你早点带孩子回去休息吧。” 林晓抱着孩子站起来,左右转头。 此时哪还有年轻女护士的影子,年长女护士一个人趴在护士台前。 林晓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年长护士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下半夜护士不查房,你们可以锁门再睡。” 林晓回头去看。 年长护士的声音又传来:“我们医院出现过丢孩子的事,下午查房的护士应该提醒你们锁门了吧。” 林晓清楚记得……并没有提醒。 回到病房,林晓站在门口狠狠喘了口气。 吴秀珍抱着圆圆,见林晓终于回来,急忙追问:“团团咋了?” “没事,就是下午体温有点高,这会儿又正常了。”林晓把团团放到婴儿床里,坐到病床边:“今晚我守着,你睡吧……” 她没有把年长护士的提醒说出来,免得吓到奶奶。 吴秀珍颠簸了一天,实在是累得很了,挨着床没多久又睡了过去,呼吸声变得绵长起来。 林晓半靠在枕头上,看着病房门上那扇小窗户透出的光,耳朵听着门外动静。 黑暗里,时间过得特别慢。 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林晓开始数自己的呼吸声,久到摸黑又给两个孩子喂了道奶。 走廊里忽然有脚步声透过虚掩的门缝飘进了耳朵里。 林晓眉心一拧,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了门边,侧着身体往门上的窗户往前看。 病房正对楼梯口,不管去左还是右都得经过这间病房。 脚步声在他们病房前停了下来,但很快就朝隔壁移动而去,一闪而过的两道身影很快又朝隔壁而去。 细微的嘎吱声落下。 “小林妹子。” 林晓急忙回头,借着月光冲隔壁床的女人压了压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女人在团团被抱走量体温的时候就醒了,虽然林晓回来没说什么,可作为母亲的自觉还是让她有些紧张。 林晓没睡,其实她也没怎么睡得着,隔一会儿就要看看婴儿床。 然后她发现林晓动了。 女人也放轻手脚下床,慢慢摸到林晓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看什么呢?” “隔壁有人进去了,我出去看看。”说着轻轻把门缝拉开钻了出去,女人没有迟疑地也跟着钻了出去。 下一秒,两个人从隔壁床蹑手蹑脚地摸了出来。 一男一女,看年纪都在四十多岁,穿着打补丁的衬衣,裤腿高高卷起。 “你们是谁!” 两人穿什么都不奇怪 ,但女人怀里抱着个红色襁褓鬼鬼祟祟就着实奇怪了。 林晓的声音很高亢,像是往平静的湖水中丢入了一块大石头,瞬间惊醒了无数病房中的家属。 “有人偷孩子!”女人的叫声更加尖利。 整条走廊的病房齐刷刷地打开了灯,有人先冲出了病房,那一男一女反应过来也急忙撒腿往楼下跑。 隔壁床的女人还想去追,林晓急忙拉住她。 “咱们才刚生完孩子,哪有力气追得上。”说着朝追出来的人往楼梯口指去:“下楼了,你们边追边喊,楼下有保卫科的人守着。” 一片混乱。 隔壁病房被偷了孩子的母亲哭得嘶声裂肺,硬撑着追出了病房,没多会儿林晓就瞧见有雪从她裤腿里流到了地上。 林晓站在走廊里,腿也跟着发抖。 天还没亮,但整栋楼的灯都亮了起来,几个男同志追到抱孩子的女同志,成功把孩子抢了回来。 男人慌不择路下,冲进了医院家属区里,保卫科正在拉网抓人。 林晓看孩子被抱了回来,紧抓着病房门把手的手总算松了下来,回病房随便扯了件衣服披上,快步去了二楼护士台。 值班室里休息的大夫和护士们都已集合在护士台前,准备立即对所有病房进行检查。 林晓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果然没找到那个年轻女护士。 “大夫……”林晓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拦在了值班大夫面前:“我有个情况想跟你说一说……我怀疑她跟偷孩子的有联系。” “我说怎么从刚才起就找不到陆敏,她肯定是知道自己暴露了。”年长护士很慌,又很快想起了些什么,随即脸色大变:“难不成去年丢了的几个孩子也是她干的!” 去年省妇幼院接连出了三起丢孩子的事,被偷的都是男孩。 园长背了三个处分不说,医院全体职工还被罚了一年奖金和各种补贴。 因此医院踩在妇产科一楼安排了保卫科的人值守,下半年就再也没出过事。 没想到刚松懈了点,就又出了事,年长护士越想越肯定就跟陆敏有关系,要不偷孩子的咋知道谁家生的是男娃女娃。 今天被抢回来的也是个男娃,才刚出生没几个小时。 “我知道陆敏家住哪!” “喊上保卫科的去抓人,我去公安厅报案。”值班大夫迅速决定。 林晓把猜测说出来后,心里终于踏实,急忙又返回病房守着孩子们。 这一夜,估计整个产科的家属们都没法再入睡,病房的灯一直亮到被阳关所替代。 “这省城里竟然还有抢孩子的。”吴秀珍听林晓讲完来龙去脉后,捂着狂跳的胸口:“多亏你留了个心眼,要不昨晚被偷的肯定是我家团团。” 林晓心有余悸地点头。 十点刚过,林晓已经收拾好带来的所有东西,只等着王大姐到就能下楼办理出院手续。 出了昨晚的事,她是一点都不敢让两个孩子离开自己的眼睛。 隔壁床女人也一直抱着襁褓,根本没有半点昨天低头垂泪的委屈样。 直到现在,林晓还不知道女人名字,也没打算问。 萍水相逢的缘分,出了院估摸着一辈子都再不会遇到。 “你怎么来了?” 刚收回目光,林晓就看到身穿制服的韩煜,胳膊下夹着帽子,气喘吁吁地杵在门上大喘气。 韩煜摆摆手,喘匀了气才开口。 早上他去城南公安分局检查后勤,正签字的时候碰巧听到几个办事员凑一起聊到了妇幼院有人偷孩子的事。 虽说偷子抓到了,可一想到林晓和两个孩子还住医院里,韩煜哪还稳得下去。 他办完事就急忙回单位请了半天假,一定要亲眼看到妻儿回家才安心。 “明天我就去供销社买点耗损指标里的破碗和破酒汽水瓶,敲碎了镶墙头上。” “大门钥匙也重新换一把。” “好。” 有了韩煜在,林晓就能放心地守在孩子们身边,出院就交给了韩煜。 半个小时后,韩煜办完手续回来,随同而来的还有昨天出声提醒林晓的年长女护士。 偷孩子的两个人贩子已经被抓获,保卫科没在陆敏家里找到人,后来是根据女人贩子供述,公安在两边接头的地点抓到了她。 这伙专门贩卖婴儿的人贩子拢共八个人,陆敏是其中某人的小姨子,在巨额金钱诱惑下答应作为他们在医院的眼线。 他们平时主要是去乡下花钱买孩子,偶尔有人出高价订购孩子,他们才会把目标定在医院里。 比如这次的夫妻想要一个长得好看的男娃娃,陆敏才会借身份将信息传出去。 她原本看中了团团,没想到进来才发现林晓还醒着,转而才把目标改成了隔壁的孩子。 因为林晓的警惕让孩子才逃过了一劫。 “走吧,回家。” 医院外,阳光正好,韩煜提着两个帆布包走在最前面。 吴秀珍抱着团团落后几步,林晓抱着圆圆走到最后,只能透过裹得严实的围巾和帽子中间看向前面。 虽然眼皮能感觉到一丝丝威风,可穿了层棉袄的林晓身上早热出了层汗。 坐月子不能吹风,她骨子里就记得牢牢的。 路边的一排大槐树绿意盎然,延伸尽头似乎就指向家的方向。 终于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九月中旬的天已经隐隐有了些凉意, 院子角落的那棵柿子树挂满了青皮果子,结得比去年还多。 最靠下的枝条被压得垂到了半空,摇晃的树枝逗得婴儿床里的兄妹俩咯咯直笑,清脆笑声引得在角落打磨磨牙棒的韩煜也跟着傻笑个不停。 当爸还没几个月, 身上仅剩的那点吊儿郎当更是褪得无影无踪, 成天只会傻乐。 “小叔, 我的弹弓做好了吗?” 巷子里的娃娃们熟悉起来后就再也在家里坐不住, 由赵向红带着, 成天在外疯跑。 早上林晓才刚换的新背带裤, 一圈回来, 两个膝盖处都多了片泥印子,满头大汗地冲到韩煜前。 “又是去哪玩了?一身汗。” 没有半点责骂的意思,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丝笑意,韩煜故意严肃地瞪眼, 反倒是逗得韩北哈哈笑了起来。 “我的弹弓呢?” “做好了做好了。” 两个小的长牙还早,韩煜先给侄子做了弹弓再慢慢打磨花椒木。 得了弹弓, 小家伙又要赶紧出去跟其他伙伴炫耀,把弹弓插在裤腰里,昂首挺胸地就往外走。 林晓端着凉白开出来都没追上人, 眨眼功夫就跑得没了影子。 “一会儿回来先让孩子喝点水。”林晓把茶缸子放到桌上,又转身去抱挥舞手臂的圆圆。 老一辈常说小孩子百天是个坎,过了百天才算跨出了活在世上的第一步。 眼下两个孩子都满了四个月,就跟地里春天的禾苗一样, 一天一个样。 团团看妹妹被妈妈抱起来, 着急地挥舞起小手,咿咿呀呀地地抗议着不满。 一听到儿子声音,韩煜赶紧放下砂纸, 从桌上拿起布老虎塞到团团手里, 布老虎是奶奶伺候林晓坐月子期间做的,红色灯芯绒里塞了新棉花,脑袋用各种颜色丝线绣了眼睛耳朵,看上去憨憨的。 布老虎刚到团团手里就往嘴里塞,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脸颊上。 韩煜用手绢擦掉口水,想把布老虎解救出来,刚用了点力就被只小手不耐烦往抓住了小拇指。 “咱们家团团力气真大。”韩煜弯下腰,用力地在儿子脸蛋上亲了口,又把小家伙抱了起来:“王大姐都夸咱家两个孩子好带,比带一个孩子都省心。” 产假结束后送走了忙着回去的奶奶,林晓又要上班,两个孩子只能请王大姐和刘大娘轮流帮着照看。 每天中午林晓回来给孩子喂奶,挤好下午要喂的奶,再回去工作。 好在同事们体谅她孩子太小,后厨收尾工作都被曾班长和曾凤香包揽过去,才能让林晓一天来回几趟家里。 “虽然人家说不要钱,明天早上送孩子过去的时候还是记得送些钱票。” 小两口工作忙,又没个长辈在身边帮把手,全靠邻居们伸出援手,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韩煜乐呵呵地点点头,又在儿子脸蛋上亲了口。 “小北他们数学老师让买的书买了吗?”林晓又问。 “昨天中午休息就去书店买回来了。”韩煜的笑意忽然就淡了下来,任由儿子的小手抓住下巴,神秘兮兮地凑到林晓身边:“我在书店还听到件事。” “什么事?” 比起好动的儿子,女儿圆圆就要文静得多,只是乖乖地抱着个小枕头啃。 韩煜的声音更低,却难言语气里的兴奋:“要变天了!” 他在货架前想翻找本没被人翻过的新书,在那忙活半天,新书没找到,却听到角落里有几个中年男同志聊得相当起劲儿。 他们虽然说的是些暗语,什么上头提出要思想解放,实事求是,还提到了一些大领导的名字。 韩煜本来就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关注国家的各种政策,几人说得话很快就让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林晓听得迷糊,什么两个凡是……但她好歹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 这个眼下还没被发明出来的词组其实就是“改革开放” 一个改变华国命运的重大决策,即将要来临。 “现在想那些还早了些。”林晓感觉手臂一片凉意,赶忙从韩煜手里拿过手帕来给女儿擦嘴:“眼下还是先想想以后怎么养活咱家三个孩子吧。” 韩煜乐了,把布老虎从团团嘴里拽出来,带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 “还是先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几步之外,院门响了一下,很短促的嘎吱声很快淹没在韩煜的笑声中。 倒是在巷子里的韩北先看到了,边喊着:“国强哥”边追进了院子。 宋红英穿着套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和新塑料凉鞋,看见林晓抱着圆圆,小跑着靠了过来。 “林阿姨。” 小姑娘今年抽了条,个头一下子窜上好大一截,都快到林晓肩膀了。 “吃午饭了吗?” “吃了。”宋红英把挎包拽到身前,从里面拿出两双小小的棉鞋:“我给弟弟妹妹做了双棉鞋,正好冬天他们学走路穿。” 针脚有些粗糙,鞋底子的裁剪看着也是歪歪扭扭,鞋面上还很用心地绣了团和圆两个字。 “这么能干?”林晓拿着鞋子仔细翻看。 “做得不好。”宋红英腼腆地避开视线,被夸得脸颊发红,声音越来越小:“阿姨别嫌弃。” “我羡慕都来不及呢!”林晓把鞋子放女儿肚子上,空出手搂着宋红英肩膀往树下带:“晚上就在我家吃,你韩叔叔今天买回来好几只大螃蟹,阿姨喂孩子不敢吃,过了夜的死蟹就不能吃了。” “国强哥,晚上在我家吃。”韩北迫不及待地去拉宋国强胳膊。 自从宋和平两口子不再拘着孩子往这边跑,韩北又跟宋国强上了同一所小学,两个小家伙很快又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宋国强从兜里掏出把花生塞给韩北。 两人脑袋挨脑袋地嘀嘀咕咕了几句,很快又被小伙伴们喊出了门。 宋红英接过圆圆,有模有样地给轻拍后背,抱孩子的姿势比韩煜要熟练得多。 林晓得空,把昨天幼儿园分的红薯叶拿出来摘。 宋魏红虽然因为未成年不用坐牢,档案上治安处罚却标得清清楚楚,街道办分配工作是别想了。 再说宋和平对这个大女儿已经失望透顶,把人接回来没两天真就送去了乡下姑姑家种地。 母女俩走得悄无声息,等林晓听说已经是出月子之后。 赵秀英去了两个月,偶尔在巷子里碰见,人看上去老了得有十岁,够搂着背连头都不敢抬。 而宋红英姐弟显然成了宋魏红离开之后最大的受益者。 宋和平两口子像是终于长了眼,想把以前缺少的疼爱都补上,新衣服零花钱都没断过。 林晓是真心为两个孩子高兴。 “林阿姨。”宋红英摸了摸小妹妹的脸蛋,连语气都透着高兴:“昨天我妈还给我和弟弟买了新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皮鞋。” 圆圆被宋红英的手指吸引,张开小嘴想去含姐姐乱晃的手指。 “等再凉点就拿出来穿,别等着过年。”林晓把摘好的红薯叶浸入水里,没抬头去看小姑娘的表情:“不然明年脚长长就穿不了了。” “好。”宋红英笑,然后又说:“我大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我爸和我妈都说没脸踏进你们家大门。” 对不起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遍,林晓耳朵都听起了老茧。 “你和国强别多想,没事就上家里来找小北玩。”韩煜把睡熟的团团放到小床上,又把圆圆抱了过来哄睡:“叔还指望你监督小北写作业。” 宋红英捂着嘴偷笑。 砰一声巨响,本来开着的院门被韩北用力一推撞上了墙壁。 韩煜还没以为小家伙听到了自己说他坏话,假么假事地轻咳两声,装成什么都没说的样子扭过了身体。 韩北径直朝树下冲来,喘着大气抱住了林晓胳膊:“小婶,志高哥家买了电视机!刘奶奶让我们晚上去她家看电视。” 林晓被摇晃得菜都掉了。 刘大娘前几天就说陈副厅长搞到了张电视机票,要给父母这边添置台电视机。 林晓前世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柔性显示屏,对一台十四存的黑白电视机,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 对从来没看过电视机的韩北可不一样,扭动着身体从胳膊下钻入怀里,满头汗水全蹭到林晓衣袖上。 “志高哥说电视机里有人会说话,还会唱戏……小婶,电视机里为什么会有人说话……” 林晓笑得无奈,与其回答十万个为什么,还是抽出毛巾给孩子擦汗岔开话题来得快。 韩煜把儿子的口水巾搭在肩膀上,闻言忽然开口:“要不咱家也买台电视机?咱们结婚以后攒的工业票一张都没用。” 连上次进家偷东西的毛贼都说家里连件值钱的家电都没有,家里确实该添置点像样的家具家电。 林晓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韩北高兴地蹦了起来,迅速从林晓胳膊钻出去,一溜烟地朝门口跑去。 “志高哥!向红姐!我家也要买电视啰……我家也要买电视啰……” 林晓望着孩子欢快跑远的身影,摇头失笑。 “今年春节咱们个孩子回家让爸妈看看。”韩煜是被韩北敦实的背影逗笑,心口渐渐被热意所充斥:“也让我哥嫂看看小北。” 曾经忧心养不大的侄子,韩煜现在只担心吃得太多。 *** 当天晚上,爱凑热闹的都端了小板凳上刘大娘家院里看电视。 两个孩子刚喂了奶睡着,韩煜主动承担照看孩子的任务,推着她也去刘大娘家凑凑热闹。 林晓领着韩北到的时候,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陈老爷子在院里拉了个大灯泡,就把电视机摆在了院子正中间。 院里亮堂堂的。 坐在电视机前排的陈志高一看到韩北就激动地招手:“小北快来,我给你留了座位。” 一群小孩子在电视机前排排坐,像是群刚破壳的小鸡仔,叽叽喳喳个不停。 王大姐笑呵呵地冲林晓招手:“林老师快来坐,电视要开始了。” 刚坐下手里就被塞了把瓜子,蔡秀芬用肩膀撞了下林晓:“看到屋里跟刘大娘说话的人了吗?” 陈家堂屋里亮着灯,刘大娘对面的女人穿着条收腰的布拉吉,显得身材修长苗条,很有气质。 “陈副厅长的夫人。”蔡秀芬说。 很快,于秀桦拿着件薄棉袄走出堂屋,在院里环顾一圈,很快朝孩子们走去。 周组长在屋顶上找了半天位置,一直闪雪花的屏幕总算有了声音传来。 屏幕上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回荡,小院里顿时喧闹起来,孩子们惊奇地讨论着电视机里竟然真有人说话。 林晓的目光则一直看着于秀桦。 她走到孩子们身后,伸长手臂拍了陈志高一下,接着把棉袄递过去:“晚上冷,穿上。”声音冷冰冰的。 陈志高缩了缩脖子,接过来赶紧穿上。 “大娘。”林晓托了把坐下来的刘大娘:“老远就听见叹气声,这么好的日子叹啥气?” “还不是家里那些糟心事。”刘大娘朝于秀桦努了努嘴,更是愁眉不展:“老大两口子想搬回家来住。” 周围几个婶子和大姐电视机都不看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刘大娘。 刘大娘倒也痛快,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们都说了。 与其说是于秀桦想搬回来住,还不如说是没法在医院宿舍住下去了。 “听说是她无意间撞见两个人搞破鞋,当场就把人举报到医院政治部去了,那两人的家属天天上宿舍闹,没法儿再住了。” “搞破鞋的家属上宿舍闹?” “可不是,你们说这两家人哪来的脸闹,还说什么于秀桦多管闲事,让咱们赔钱。” “那就搬回来住呗,咱们这是公安厅家属院,他们不敢上家里来闹。” 林晓不会用牙齿剥瓜子,只能老老实实地用手剥开存成一小把再吃。 刘大娘叹了口气:“要光是他们两口子我肯定没二话,就是于秀桦要带小儿子也住进来 ,家里就两间屋子……哪住得下。” “小儿子?” 剥瓜子的,瞄电视的都不约而同停下来,看向刘大娘。 陈副厅长一婚离婚后二婚,于秀桦同样也有第二段婚姻,还生了个儿子一直由前夫带着。 前不久前夫因为工作调去支援三线建设,儿子就送到了于秀桦身边。 小儿子八岁,正是需要父母的时候,于秀桦当然不愿意把孩子送给前婆婆照看。 刘大娘头疼的不止是屋子不够,这个再组家庭情况复杂得让她头疼。 等大儿子一家搬回来,还不晓得生活中会产生多少矛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江丰市, 省委幼儿园。 面点间里热气腾腾,操作台上摆了四个洗衣盆那那么大的搪瓷盆,里面已经摆好了凉透的蛋糕胚子。 细看的话能看出胚子其实是由好些快拼凑而成,每块颜色都不均匀。 烤制的颜色是深是浅, 全取决于后院那个刚搭建好不久的泥巴烤炉。 为了今天, 后勤部从上个月就开始筹备, 从建泥烤炉到攒面粉开始。 今天除了正常两餐准备之外, 后勤部还接到一个任务, 要给园内二十个孩子过集体生日。 他们都是最近两个月过生日的孩子, 林晓提议干脆给孩子们过个集体生日, 时间就选在国庆节当天。 黄碧兰把攒了三天的鸡蛋全部端到水龙头下清洗干净表壳的鸡屎,再端到后院交给等在那的曾班长几个男同志。 她的职位虽然是面点师,但手艺仅限于包子馒头之类的,蛋糕这玩意儿吃都没吃过, 更别提做。 总指挥当然是林晓…… “这样打开,左右倒两下……你们看, 蛋黄和蛋清是不是就分离开了。”林晓在后院搭建起来的桌子上教大家做面糊:“我们多做些海绵蛋糕,到时候大家都能带点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黄碧兰把做面糊的工作接过去,林晓擦干净手又问:“黄油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黄碧兰指向面点间的角落:“冻了一晚上硬邦邦的, 不晓得这会儿化了没有。” “林主任,我听黄师傅说黄油是牛奶做出来的,真的假的?” 那一块块黄油整齐摞在搪瓷盆里,有点淡淡的牛奶香味, 颜色却跟牛奶一点都不搭边。 “其实就是牛奶里的油, 制作过程相当麻烦……”林晓把盆端到操作台上,用铲子铲出一半到另一个盆里:“想要做一回至少得攒一年的糖和牛奶。” 要是没有空间厨房,想要制作如此多的黄油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适合在具体制作方法上细聊。 “林主任一个人忙活了两天。”黄碧兰语气里满是佩服。 她光是听制作流程都觉得复杂,可林晓一个人愣是在别人周末休息的两天时间里全部做完了。 黄碧兰看到冰柜里整齐码放的黄油时,除了震惊就是佩服。 “要是放几年前,攒两年都不一定敢这么奢侈。” 光是看到边上的一桶白糖,就惊得曾班长额角直跳,确实是一年到头敢奢侈这么一回。 林晓戳了戳软了的黄油,拿起几根铁丝牛扭成的简易打蛋器。 左手扶盆,手腕用力。 “曾班长,凤香姐呢?” 每次轮到这种力气活的时候,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曾凤香,她一个人就能顶上两个男同志。 黄碧兰问完就钻进了后勤厨房,没多久就跟曾凤香说着话走了出来。 “我来。” 大家伙一看到曾凤香嘴角油光就知道她肯定在厨房偷吃中午的剩菜。 说是剩菜,其实就是剩下的一点汤汁,曾凤香拌饭也能吃两大碗。 “中午没吃饱?”林晓揉着发麻的手腕走到一边:“中午有新鲜菜不吃,非得在厨房里偷吃剩饭剩菜。” “那不是怕我吃多了孩子们不够吗!” 曾凤香胡乱擦了擦嘴,走到水管前用肥皂仔细冲洗干净手才折回来。 林晓笑着看了她两眼。 这一看,眼神瞬间闪了闪,盯着小手臂上一片青紫色的瘀痕,随着她动作忽隐忽现。 曾凤香没发现林晓注视的目光,一只手搅着搅着有些费力,干脆两只手都用上:“林主任,帮我扶一下盆。” 这下子林晓看得更加清楚了。 瘀痕不是撞的,边缘印子的颜色深浅不一,林晓仔细看了看,更像是……指印? “哥,你来搭把手。” 黄油和白糖慢慢融合,从淡黄色变成了乳白色,越来越蓬松。 曾班长又接过打蛋器,继续搅拌。 林晓没有再看,试了试黄油的打发状态,端进厨房进行抹面,将剩下的打发工作交给了其他人。 黄油打发出来的奶油更接近于奶油霜,比淡奶油要硬些,就算天气炎热也不容易融化。 既然已经奢侈了回,林晓特意跟朱正兰申请了一批黄桃罐头,夹层就用切小的罐头。 黄碧兰在旁边切罐头,剩下的玻璃瓶洗干净倒立在窗台上,以后可以装各种调料。 “你刚才一直瞅曾凤香手,看什么呢?” 趁切好端过来的功夫,黄碧兰顺便问了句。 后勤部众多职工中,就属黄碧兰心最细,许多细节问题林晓都喜欢找她商量。 林晓把另一片蛋糕胚盖上,开始用不锈钢片抹外面。 “你也看见了?” “一开始没注意……我觉着曾凤香不像是被欺负的性子,应该是撞的吧?” 奶油霜在蛋糕表面抹开,不锈钢片磨平,虽然不算特别光滑,一个蛋糕逐渐成型。 林晓端起一边的搪瓷缸子,将切好的葡萄铺上去。 “问还是要问,要是自己撞的就好,要不是……也好解决问题。”林晓说。 当然,她心里更倾向于不是意外。 话音刚落,曾班长端着奶油凑到窗户前:“搅成这样行不行?” “可以了。” 林晓抬头,扫视了一圈后院。 大家伙都在角落那个水泥烤炉前,眼巴巴瞅着半小时前放进去的蛋糕。 曾凤香竟然没在其中,而是坐在屋檐下揉着手腕,想什么想得很是出神。 曾班长把盆递进来,林晓接过忽然喊了一声:“曾班长 ”音量压得很低。 曾班长疑惑地看过来。 “你妹妹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挺好的啊!”说完自己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屋檐下:“能吃能睡,时不时也偷懒,没瞧着有什么事。” 林晓端过另一个盆,继续重复刚才的程序,继续说道:“我瞧见她手上有伤,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人捏的。” “……” 曾班长没说话,脸色在林晓的猜测中慢慢沉了下去,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捏紧了拳头。 “凤香姐这人表面看着泼辣,其实就是个面人儿,我就怕她受了什么委屈不说。” 曾凤香给林晓留下的第一印象除了嗓门大之外还有些刻薄。 可随着相处时间变长,印象就变成了“挺好拿捏”四个字。 听黄碧兰说,曾凤香在婆家窝囊着呢……丈夫,公婆,小姑子,谁都能捏两下。 风吹过来,水缸里的一叶莲下泛起层层涟漪,曾班长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凤香,你过来下。” 曾凤香走过来,伸长脖颈往桌上瞧。 “这就是蛋糕啊!看着就好吃。” “先别管什么蛋糕不蛋糕,你跟哥说,是不是吴文兵打你?” “……” “发什么呆,我问你话呢!”曾班长用力推了曾凤香一把。 “我……”曾凤香搭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抠着窗户缝隙,结结巴巴半晌才重重点头。 林晓停下动作,黄碧兰也凑了过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文兵在外头丢了人,有气没地方撒,喝了酒回来就打我……我还手的话他老娘和小姑子就帮他的忙……我不敢跟妈和你说,怕妈受不了。” 曾班长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压下胸口的怒火。 一把抓过曾凤香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撸。 屋里同时响起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八蛋,当初跟你结婚的时候发誓一辈子都对你好,老子……老子现在就去揍死他个王八羔子。” 林晓看到的瘀痕只是冰山一角,两只手臂都有大片青紫,颜色深浅不一,看着不想是一次造成的伤害。 林晓伸出手,抓住曾班长胳膊:“别冲动。” “我就是担心你冲动做出什么事,才不敢跟你说。”曾凤香急忙抱住另一条胳膊。 “现在不是解决问题的时间。”林晓余光扫过墙壁,沉声道:“十点半,要准备中午饭了,你打算甩手不干?” 简单的一句话立刻就剿灭了盘旋在曾班长头顶上的怒火。 他狠狠甩开曾凤香的手:“我们老曾家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以前在铃铛巷里谁不说你泼辣,怎么一结婚就变得窝窝囊囊!” “我……我……” “好啦!”林晓抬起手,拦在两人中间:“有什么事等下午活动结束再说,作为后勤部主任,职工被家暴也归我管,下午咱们一起了解问题,再提出解决问题的法子。” 兄妹俩都点点头。 蛋糕一个个做出来,热炒间里也开始油烟弥漫。 午餐结束,学前班的午睡取消。 老师领着孩子们在操场布置下午活动的装扮,后勤部的前期工作基本完成。 林晓坐在餐厅通往操场的走廊下,远远看着操场上热闹的场景。 曾班长疾步走来,一只手拽着扭扭捏捏的曾凤香,后边还有黄碧兰小跑跟着。 “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凤香摸了摸鼻尖,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支支吾吾半天都开不了那个口。 “吴文兵外头有人了?” 夫妻之间最大的矛盾来源肯定跟某一方变心了有关,只是林晓没料到,真相比她想得还要令人无语。 曾凤香点了下头,而后一字一句地说:“他外头是有人,而且还让人发现,告到医院政治部去了……我说起来都没脸。” 等等……医院政治部? 林晓猛地坐直身体,忽然联想到前几天刘大娘提到的事。 于秀桦不就是因为举报了单位宿舍有人搞破鞋才被人闹得住不下去,难道搞破鞋的一方之一是曾凤香的对象? 远处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跟走廊上几人沉重的表情天壤之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第132章 借着眼下这个机会, 曾凤香毫无保留地诉说着多年来藏在心里的无数痛苦。 吴文兵跟曾凤香结婚前才返城两年,两人在相熟的老邻居牵线搭桥下相亲结婚,一切都在长辈们安排下走完所有流程。 婚后吴文兵一直没分配到工作,婚后第五年才在大舅曾班长帮忙下进中学当了名语文老师。 转正拿到教师编, 吴文兵的变化似乎在曾凤香意料之中, 隔三差五就借口在学校批改作业不回家。 曾凤香对他好像也没多少感情, 小女儿出生后两人更是彻底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吴文兵一回家就冷着脸看哪哪都不顺眼, 曾凤香也不惯着他, 只要对方发牢骚就跟回呛, 然后两人大打出手。 输赢平分的平衡在婆婆和小姑子搬来后彻底一边倒了。 只要两人吵架, 婆婆和小姑子就来“劝架”,看似帮忙其实就是帮吴文兵拉着曾凤香不让还手。 才八岁的大儿子一开始还觉得奶奶和小姑是好人,看得多了才发现两人就是在“拉偏架” 然后儿子也掺和了进去,自然是帮着母亲这边。 “没白疼那小子。”曾班长听得捏紧拳头, 难看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慰藉笑意。 曾凤香看了眼曾班长,苦笑出声:“他奶和吴文兵骂军子是白眼狼……黑心肝的母子俩打算连孙子孙女都不认了。” 结婚第十一年, 军子十岁。有人告诉曾凤香,吴文兵在外头有相好了。 女方的丈夫去年在抢险救灾工作中牺牲,丈夫工作的医院为了照顾英雄家属, 允许母子一直住在医院宿舍。 有人瞧见吴文兵跟女人举止亲密地出现在离医院不远的胡同,对外甚至说他们是两口子。 两人在那片胡同已经租了五年房子。 其实早在小女儿出生第二年曾凤香就猜到丈夫外头有人了,只是没想到女方丈夫还没出事前两人就勾搭到了一起。 “狐狸精的男人一死,两人更是肆无忌惮……结果就被人举报了。” 举报的人正是于秀桦。 这就不得不提到于秀桦二婚中剩下的儿子。 接下来的那些事都是前几天去陈家看电视时从刘大娘口中听来的。 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 搬到新家正是好奇的时候, 跟楼里的小伙伴们处熟悉了之后成天楼上楼下的疯跑。 然后……撞见了在屋里偷情没拉窗帘的吴文兵和姘头。 孩子哪懂什么偷情是什么意思,晚饭的餐桌上当即就好奇地问起母亲两人在床上干什么。 于秀桦先揍了孩子一顿,转身就去了医院政治部举报。 女方丧夫, 吴文兵又咬死了自己单身,就算邻居们说闲话,两人最终也就是被教育批评了一顿。 于秀桦因此捅了个马蜂窝。 女方娘家和吴秀兵老娘,两窝人就跟那毒马蜂差不多,只要遇到了就会被蛰得满头包。 两家人天天上于秀桦宿舍闹,最终逼得人只能跟刘大娘商量搬回家属院住。 刘大娘心里不愿意,于秀桦心底何尝高兴。 “那为什么不早点离婚?” 曾班长看着这个腰身比自己还粗一圈的妹子,问出了压在心底好久的疑问。 妹子没结婚前在整条铃铛巷都是出了名的泼辣,怎么结了婚后胆子变得比老鼠还小,忍气吞声这么些年都没让他看出半点来。 曾班长有点看不明白妹子心里的想法。 曾凤香没看大哥,只是揉了揉鼻子,压下快要奔涌而出的眼泪。 林晓望着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孩子,慢吞吞地替曾凤香回答:“怕别人说孩子闲话,怕孩子挨欺负,没爹妈的孩子……日子不好过。” 哪怕林晓母亲去世那年原身已经是个大姑娘,也没少听长舌妇的闲话。 曾凤香一直忍着的眼泪在林晓的叹息声中从眼角飙出,又在黄碧兰安抚似轻拍中崩溃。 “我想离婚……想了不止一次,可青青才五岁,要是我离了婚以后她咋办……吴文兵他们家肯定不会让我带走孩子……我能怎么办!” 只要两个孩子在手上,吴家人就能拿捏曾凤香,以至于几人在家里根本不再避讳谈论吴文兵的姘头。 “怕什么闲话!”曾班长大呵一声,拽着曾凤香胳膊:“咱们现在就去吴家把两个孩子带走,以后我这个大舅养他们,平时就让老娘和你大嫂帮带两个孩子。” “哥!” “曾班长你别冲动。”林晓连忙出声阻止,说着让两人都坐下来:“有些事咱们还得想个妥当的法子处理。” “先听听林主任的想法。”黄碧兰帮着劝。 曾班长气得嘴唇都在抖。 林晓顿了顿,拍拍抹眼泪的曾凤香肩膀:“首先我们得确认凤香姐想不想离婚?” “想!”毫不犹豫又咬牙切齿的一个字,紧跟着曾凤香满含恨意的眼神:“我恨不得他马上去死。” “你提离婚简单,难的是带两个孩子走……” “那就举报吴文兵搞破鞋!”曾班长迫不及待地插话,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林晓叹息:“有证据吗?” 她知道的那些内情都是通过刘大娘听说的,根据曾凤香刚才所说,她除了知道姘头住在医院宿舍,连对方姓谁名谁都不清楚。 所有的一切猜测都来自她的预感和熟人目击,手头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你说你怎么这么笨!”曾班长又朝曾凤香举了举拳头。 曾凤香努了努嘴 ,小声嘟囔:“我想着只要他别把人带回来,日子就还能随便这么对付下去。” 吴文兵怕离婚影响工作,又不舍不得失去曾凤香的工资,所以多年来一只拖着没提离婚的事。 林晓冲几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不定我知道他的姘头是谁……” “……” “我一会儿下班就去找邻居大娘问问情况,咱们再商量之后怎么捉奸,只要抓到现行,还怕要不到孩子……除非他不想要工作了。” 吴文兵能拿捏曾凤香的软肋,反过来,曾凤香同样能拿到吴文兵的把柄。 一道沉重的呼吸声在林晓耳旁响起,曾凤香双拳握紧,低吼:“我听你的!” 林晓只是点点头。 “林主任这个法子好,咱们要捉奸确实得找个医院里的人带进去……不然大门都进不去。”黄碧兰往曾凤香身边挤了挤:“这事急不得,咱们得好好安排。” 曾凤香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有些奇怪地看看紧紧挨着自己坐的黄碧兰:“你为什么帮我?” “这话说得!”黄碧兰被哽了下,随即又笑起来:“换成以前的话我肯定不想多管闲事,不过那次你和林主任去供销社抢菜,你挡在林主任面前……你人不坏。”说着竖起大拇指,笑得更灿烂了些。 黄碧兰确实看不惯曾凤香平时的一些小毛病,但遇到大事人家可是一点都不含糊,人品高低真得遇到点大事才能看出好赖。 “好了。”林晓摆摆手:“明天早餐结束再商量后续的事,眼下该干嘛干嘛!” 随着操场上颁奖台逐渐完成,该后勤部精心准备的几盆蛋糕出厂了。 *** 江丰市,人民医院。 林晓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右手无意识地在裤腿上划来划来,想着韩煜能不能看得住家里两个刚睡着的孩子。 刘大娘踮起脚尖,一直紧紧盯着医院大门。 终于,她看到了要等的人,拼命挥了挥手臂,声音嘹亮。 “于秀桦,在这!” 于秀桦推着自行车,脚步匆匆地往她们走来,车后座上还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叫奶奶。” 于秀桦拍拍小男孩后脑勺,努力扬起个笑容,整张脸木木的,脸上蒙了层很明显的疲倦。 “奶奶。” 小男孩被妈妈抱下自行车,脆生生地仰头叫了句。 “哎!”刘大娘慈爱地摸摸小男孩的头,从菜篮子里摸出把糖来:“先吃糖,一会儿晚上奶奶给你蒸鸡蛋吃。” 话里虽然担心于秀桦把孩子接来会引得家里鸡飞狗跳,可真正见到孩子之后,刘大娘还是发自内心地语气温柔下来。 不管大人如何,她都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 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就往兜里放,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欢笑。 “妈……”看到笑吟吟等在边上的林晓,于秀桦一顿:“你们怎么来了?” “专门来接你下班。” “我们边走边说,别挡了人家下班。” 周二林晓就跟刘大娘说了吴文兵的事,一直等到周四都没见着人。 于秀桦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强人”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去其他医院讲课,好不容易才听说周五她要下班回家吃饭。 刘大娘把自行车和孩子都接了过去,让于秀桦跟林晓能好好说话。 林晓一点都没绕弯子,直接把吴文兵的事说了。 这几天他们也没闲着,曾凤香找到曾经目击两人的熟人,多方打听后总算摸清了女方身份。 女方名叫谢丽萍,今年三十五岁。 不仅确认就是于秀桦举报搞破鞋的两人,还发现吴文兵居然大摇大摆地进出家属院,连门房都以为他跟谢丽萍是未婚夫妻。 于秀桦这一举报似乎让两人的关系光明正大起来。 “我也听说了。”于秀桦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你说那男的叫吴文兵吧?” 林晓点头。 “他老娘和妹子这周上我宿舍闹了三次,非说我坏了他哥和未来嫂子的名声,让我赔偿……早知道当初我就该抓了两人现行再举报。” “那这次咱们就抓他个现行。”林晓停下步子,转头看向于秀桦:“既能让你耳根清净,正好也帮我同事一把,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于秀桦轻笑一声,抬腿继续往前走。 良久才听她开口:“我这人最恨的就是搞破鞋,好久没吵架了……” 刘大娘推着车的背影忽然一抖。 怎么忘记了自己这个儿媳就是个嘴皮子比子弹还快的主儿,怎么可能会任由对方三天两头上门闹? 为什么? 显然眼下没人能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133章 人民医院, 家属院。 家属院是由好几栋红砖筒子楼组建而成,旁边散落着零星几间平房。 院子背靠医院,想要进去得出示家属证才能进去,门口两个戴着红袖标的大爷眼神比雷达都好使。 门口忽然涌来乌泱泱一群人, 吓得打瞌睡的大爷一个激灵就跳了起来。 等看清人群领头的是于秀桦, 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于科长, 今天休息怎么还回宿舍啊?”长脸大爷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冷透的茶水, 视线飘到林晓几人身上:“都是你亲戚?”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看着倒都是正经人。 于秀桦笑了笑, 说出来的话却让大爷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刘大爷,我们是来抓奸的。” “啥?” “二号楼谢丽萍家你认识吧?” 大爷抹着嘴角的茶水,立即就点了点头:“哪能不认识,她男人是咱们医院的榜样英雄, 听说男人才去了一年就找了新对象……抓奸?抓得就是谢丽萍?” 于秀桦“哼”了声,似乎不屑细说, 林晓立刻往前一步,飞快地接上话头:“谢大夫那个所谓的对象有妻有字,她妻子就在这呢!他倒好, 偷人都偷得光明正大了。” 刘大爷张大了嘴,看向林晓林晓手指的方向。 曾凤香低头,一只手抹着眼角,看上去就是副受委屈的样子。 其实……大爷看不到的脸上此刻还挂着丝笑容, 一想到马上就能跟吴文兵离婚带走孩子, 昨天高兴得一整夜都没睡。 “刘大爷,谢丽萍那劳什子姘头没离开吧?”于秀桦问。 虽然早晨亲眼见到吴文兵进了家属院,可这都过了一整天, 万一人已经离开,他们这趟扑空不说,就怕打草惊蛇以后捉不到现行了。 “没走。”刘大爷赶紧回头,问另一个大爷:“老吴,看到人出去了吗?” “没瞧着出去。”吴大爷很肯定地说。 “人肯定没走。”刘大爷拍拍胸口:“你们尽管进去捉奸,千万别放走奸夫□□。” 说完就冲众人摆了摆手。 于秀桦打头,林晓落后两步,又在曾凤香耳边交代了几句。 “一会儿你先看着别出手,等我们把他们的丑事都抖落完你和曾班长再出手。” “明白。”曾凤香点头。 非要跟来的黄碧兰默默卷起袖子,看架势等会要准备要大干一场。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里零星几盏挂在屋檐下的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衬得一行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三栋楼下。 楼梯口堆满了蜂窝煤和柴火,楼道里没有灯,只能透过隔壁两家窗户里透出的光勉强照亮楼梯。 于秀桦放慢了脚步,众人都不再说话。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直到四楼楼梯口才齐齐停下来。 调笑声已经飘到了楼梯口,曾凤香嗤了声,往右边走廊指:“这边。” 不用于秀桦再带路,共同生活十几年的枕边人,光是呼吸都能分辨得出来,更何况是那种不带任何遮掩的说笑声。 几人摸到门口,于秀桦没有抬手敲门,看看木门又看看开了条缝的窗户。 忽然高声地叫了起来:“吴文兵,你妻子来找你了,开门!出来把话清楚!”说着伸手就拉开了窗户。 曾班长立即伸手撩开窗帘,撑着窗台跳了进去。 两秒钟后,门开了。 林晓和黄碧兰冲进屋里。 于秀桦继续在走廊上高声吼着:“谢丽萍,你搞破鞋!还有脸让你父母上我宿舍闹,真不要脸……” 嘹亮而具有穿透力的嗓门在走廊回荡开来,此时不过八点多的样子,大多数人都还没睡,四楼很快就有窗户相继亮了起来。 无论在哪个年代,爱凑热闹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光亮从四楼蔓延开来,然后是陆陆续续地开门声。 屋子里,林晓用力眨了眨眼,撇过头去不敢看床上的情景。 就算她已经结婚生子,面对眼前的活春宫也没眼看,只能一只手遮着眼睛,一只手按住了想要扯衣服遮身体的谢丽萍。 屋子就二十来平的样子,右边大床上两人赤身裸体正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左边小床上睡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中间连道帘子都没拉,就当着孩子的面……想想就觉着恶心。 曾班长才顾不上眼前两人穿没穿衣服,冲上去照着满脸红光都没来得及褪的吴文兵连续两拳,接着就把人按到了床上。 “你个畜生,当年提亲的时候话说得好听,还说一辈子要对我妹妹好,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王八蛋,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不信曾。” 黄碧兰一手按着谢丽萍,一手抽空挠了吴文兵脸两下,他脸颊瞬间就留下了几条血印子。 为了今天,她一周没剪指甲,今天出门前还特意用指甲钳磨出个尖尖来。 满意地收回手看了看自己右手,又伸出手挠了挣扎大叫的谢丽萍两下。 “你们是谁!” “你还有脸叫。”黄碧兰又给了她脸蛋一下,语调尖锐:“明知别人有家庭还勾搭上他,不要脸的狐狸精!” 屋里灯亮了。 门口涌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于秀桦这才满意收了声音,一步一步走到屋里。 “哟!天刚黑就迫不及待钻被窝,还当着孩子的面,这得多没皮没脸才干得出来!” 邻居们往床上一看,顿时哗然一片。 “谢丽萍。”于秀桦抬了抬下巴,林晓和黄碧烂松开了手:“你不是跟政治部说我诬陷你吗?你还说你对象未婚,人家媳妇在这儿呢……你对象单的哪门子身?” 曾班长揍了吴文兵几拳就放开了手,几分钟时间,他已经穿上了裤子,光着上半身慌乱地从床上跳下。 “误会!哥,你听说说这都是误会……” “误会?”林晓用脚尖挑起散落在地上的女性背心高高抛起:“你们俩在床上是聊工作还是聊爱好?”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有人小声议论,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有人大声说了出来。 “真不要脸,我说怎么最近老听到隔壁有人叫唤,原来是这两个不要脸的搞破鞋呢!” 谢丽萍用被子盖住了头,只露出头顶的发丝垂落在外头。 脸上潮红尽数褪去后,吴文兵整张脸血色尽退,嘴唇颤抖着在屋里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到曾凤香脸上。 “凤香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昨天喝……喝多了……是我糊涂了。” 曾凤香只是无声流泪,把脸别过去,一副伤心得不愿多看的样子。 余秀华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曾凤香身前:“你这是认错?我看你就是害怕了!要认错就该跟组织认错,再去单位说明情况,免得外人听了还以为是曾同志的问题。”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两口子的事。” 于秀桦扯起嘴角笑了下,然后转头看向林晓:“我肯定是没资格管,曾同志的领导总有资格管了吧?” 被提到的领导林晓一怔,这才收回看着小床的视线。 “耽搁大家休息了。”林晓朝众人颔首,接着将刚才按住谢丽萍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开口:“我是曾同志的领导,她受了委屈,我们怎么可能做事不管,这个吴文兵不是人……” 接下来,林晓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通吴文兵的行径,末了往曾凤香手臂一指:“大家伙看看,她手上那些伤,吴文兵不仅打老婆,还偷人,你们说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曾凤香抹掉眼泪,主动撸起袖子,给大家看手臂上的瘀痕。 围观人群中骂娘声清晰起来,有个刚结婚的小媳妇回头扭了自家丈夫的耳朵就骂。 屋外乱哄哄的。 林晓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小床,被吵醒的孩子看着四五岁,揉着眼睛坐在床边,显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眼睛,鼻子,甚至差不多的脸型。 林晓看看孩子,又转头去看吴文兵,像是有什么猜测慢慢在心里坐实。 “你打我可以说是家事,就算闹到街道办事处我也拿你没辙,但你偷人是犯法,犯法的事谁都管得着。” 吴文兵恶狠狠地盯着曾凤香,缓过来之后总算明白过来,今天这一出是坑定是曾凤香闹出来的。 他忽然冷笑一声,缓缓吐出句话:“风香,别闹了,你想想孩子,要是被别人知道咱们闹得这么难看,你让孩子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曾凤香笑了。 吴文兵就是拿捏她舍不得孩子,放不下面子,看似是在求饶,其实就是想用孩子再次拿捏。 “两个娃娃有你这样的爸才丢人。”于秀桦冷冷替曾凤香回答了。 “你除了跟两个孩子有血缘关系,你配当爸吗?”林晓紧跟着接话,然后忽然指向小床:“吴文兵,这孩子是是谁的?” 众人视线齐齐小床上移。 当吴文兵和孩子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之中,无比相像的两张脸胜过千言万语。 终于窸窸窣窣穿好衣服的谢丽萍仓皇地放下被子,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脸上的恐惧比刚才更浓烈了几分。 就在这时,清醒了些的孩子忽然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了句:“爸爸,抱。” 哗然声一片。 “你们可真行!”曾凤香咬牙切齿地指着两人,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入嘴唇,咸咸的还有点苦。 “媳妇累死累活地用自己工资养活婆家老小,你倒好……在外头又养了一个家,孩子都这么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勾搭上了。”于秀桦真有些生气。 为牺牲的同事不值,也为曾凤香憋屈。 “你挺能耐啊!”曾班长说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是怒极反笑后的怪异表情:“这笔账我们两家要好好算算。” “你们胡说八道。”吴文兵挥开下床朝自己跑来的孩子。 谢丽萍赶紧下床,把孩子搂进怀里,把脑袋死死按在肩膀上,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孩子的长相。 可是她越这样围观者越是明白过来。 年长的骂着“作孽”年轻的痛骂两人不要脸,也有跟谢丽萍关系好的别过脸去,生怕别人当她们也是一伙的。 “我胡说八道,吴文兵你别忘记了这是医院,咱们省城最大的医院!”于秀桦往身后的门诊大楼指去:“是不是你的种敢不敢让吴院长测一测。” 林晓清楚,眼下肯定没有亲子鉴检测技术,于秀桦就是诓什么都不懂的两人罢了。 吴文兵一听还能检测出来,当即就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到了床沿上。 林晓用手推了推曾凤香,示意到她出场的时候。 曾凤香深吸一口气,忽然朝吴文兵扑了过去。 “好你个吴文兵,老娘辛辛苦苦替你养着一家人,结果你倒好……” 林晓走到曾班长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本以为只是抓奸逼吴文兵离婚,突然冒出个孩子来,只要曾凤香愿意,随时都能送吴文兵去劳动改造。 但……林晓不建议他们这么做。 一旦吴文兵去劳改,就无异于给曾凤香两个孩子的未来上了把锁,日后想要分派好些的工作都不可能。 “事情最好别闹到公安局去。”于秀桦叹口气,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无奈:“一旦闹得太大,对两个孩子不好。” 曾班长动了动嘴唇,显然心里没有主意。 “多要点钱和东西吧。”林晓说。 “把房子也要过来,以后不管是卖还是租都成。”于秀桦说。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得内容也大差不差。 于秀桦转头看了眼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感慨林晓想法倒是成熟。 “成!”曾班长重重点头。 不管后面要如何协商,眼下当然得先把心里这口恶气出了。 吴文兵不敢还手,任由兄妹俩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心里甚至怀疑以前的曾凤香怎么会没还手。 “孩子归我,房子归我,抚养费你出。” 曾凤香甩了甩发麻的手,有些气喘吁吁地开口。 吴文兵刚抬头,就被曾班长抬手用力按了下去,边用力边说:“你哪来的脸不同意!” “你老娘和你妹妹三天之内从房子里搬走,不然的话我就去公安局揭发你们的丑事,大不了鱼死网破。”曾凤香说着顿了顿,看向瑟瑟发抖的女人:“至于你,跟我无关。” “……” 短暂沉默很快被于秀桦的冷哼声打破。 “还杵着干嘛!走啊?” 曾凤香反应不急,问了句:“去哪?” “去吴家,既然已经闹开了,今天就得把这件事解决。”林晓说。 从曾凤香的只言片语中都能看得出吴文兵的老娘是个泼辣货,曾凤香兄妹俩嘴都笨,哪说得过她。 曾班长也觉得应该这么做,当即就上前从床上随便捡起件衣服丢给吴文兵。 “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赶快穿上走!” 林晓和于秀桦对视一眼。 “虽然这事不能闹到公安局去,但街坊领居那咱们得宣传宣传。” 林晓笑着点点头。 虽然和于秀桦因这件事才有了交集,但相处下来发现好多事思路和想法都很类似,默契得倒像是相处了很多年。 女人背对着他们,默不作声地将孩子楼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秘密藏不住了,光是背后那些目光就足以令她往后的日子寸步难行。 与其辩解冤枉还不如等吴文兵顺利离婚,对方已经说了只要离婚就不把这件事闹大。 她的活路只有那一条…… 一行人提着瘫软的吴文兵走了。 进屋之前,于秀桦又帮曾凤香把需求捋了一遍,但看她一脸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很快就放弃了。 “白长那么大个儿,脑子跟不上。” 曾凤香也不恼火,嘿嘿笑了两声:“让林主任帮我说,我和我哥都嘴笨。” 林晓点点头:“房子得过到你儿子身上,这样方便孩子以后上学找工作,至于吴文兵的工作就别动了,免得他们一家狗急跳墙。” “我听你的,我的工资能养活两个孩子。” 林晓摇了摇头:“你天天在厨房偷剩菜吃,就是想把钱全剩下来给两个孩子吧?” 光靠偷吃能把自己养得膀大腰圆,不得不说幼儿园的油水是真足。 “你就看着吧!”于秀桦无奈捏了捏眉心,看曾凤香光顾着傻乐,不由翻了个白眼:“开门啊!杵着等我开?” 曾凤香哦哦两声,急忙拿钥匙开门。 嘎吱声刚落,院里就传来道刻薄的骂人声:“还知道回来?不知道又去哪偷人了?” 院里其他家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老太太的刻薄,没一家开门的。 吴文兵家是祖上爷爷留下来的三间正房,算是大杂院里居住面积比较宽松的人家。 院里堆满了杂物,两边厢房为增加房子面积,都往外扩了地方。 这样一来,院里勉强能有条路能过,想要搬点家具都得另想法子才进得去。 林晓跨进门槛,声音提高:“吴大娘,偷人的是你儿子,我们是来讲道理了。” “放什么狗屁!” 正屋两间屋子相继开门,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太太攥着把锅铲冲了出来,接着把锅铲重重往隔壁邻居家墙壁上重重一敲。 “你个丧门星冤枉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是不是真的你问问吴文兵不就知道了?” 曾班长把吴文兵往前一推,几人站在门口,没打算继续往前走。 “娘,进屋再说。”吴文兵忍着浑身的疼痛,扶着墙勉强才稳住了身形。 这一片住得都是几十年邻居,要真是丑事传出去,他哪还有脸教这些邻居的孩子。 不说还不打紧,吴老娘一看见宝贝心肝儿子的惨样,当即就嚎了起来。 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做就哭天抹泪起来,把曾凤香和两个孩子都咒骂了个遍,话语之恶毒,听得林晓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商上梁不正下梁歪,吴文兵会成为烂人,他老娘在其中肯定起了不少作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两边的邻居都有了动静, 吴文兵见状心里又急又气,大喝一声:“别嚎了,回家说。” 他拽着吴老娘进了正房第二间。 “我去看看孩子,不知道他们今晚吃没吃饭?” 曾凤香心里挂着一双儿女, 她今天没在家吃饭, 担心婆婆没给两个孩子做饭。 而她的担心也没有多余, 两个孩子都饿着肚子, 一看到妈妈当时就哭了起来。 于秀桦和林晓跟着进了吴老娘屋里, 担心吴文兵说些什么颠倒黑白的话。 吴文兵眼看这件事已经躲不过去, 狠狠搓了搓脸闷声道:“我和凤香准备离婚。” “离就离, 离了更好。”吴老娘重重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我早就看她不顺眼,哪家媳妇的工资是揣自己兜里,不知打算补贴外面哪个野男人呢!” “吴大娘,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林晓走过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 你儿子在外边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屋里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长相和吴文兵也有些相像,这家子的基因可真够强悍。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儿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哪轮到你胡乱攀扯。” 林晓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今天走了大半天,林晓感觉两条小腿都有些发胀,坐下揉起发酸的腰。 “别装腔作势了, 你儿子在外头有人, 这事我看你早知道吧?” 吴文兵缩了缩脖子,跟鹌鹑似的不敢争辩。 自从知道林晓是曾凤香领导,吴文兵就不敢再用以前谎话连篇那套, 说白了其实就是个窝里横。 于秀桦也跟着坐下来:“屋里没其他人,你也别装了,你不仅知道吴文兵偷人,恐怕还见过他的姘头吧?” 外头有人四个字根本没让吴老娘脸色有任何变化,她们哪还猜不到吴文兵竟然把姘头都带回了家。 “放狗屁。”吴老娘还是大喊大叫,就是脸上的心虚却也越来越明显。 “嚷什么嚷,整个医院家属院都瞧见你儿子和那个女的在干什么事,你要是想听的话我详细给你讲讲两人在床上干什么……” “好啦!”吴文兵涨红了脸,扯着老娘袖子:“妈,你就别多问了,商量我和曾凤香离婚的事就成。” 老太太看他一副没脸说下去的样子,脸色变了又变 :“离婚就离婚,商量什么,今天晚上就让她滚。” “妈!” “我告诉你们,她想要离婚可以,别想带走家里的一针一线,两个孩子是我们老吴家的种,一个也别想带走!” 林晓冷笑出声,偏头避开喷来的口水。 “两个孩子都得跟妈妈走,房子也得给曾凤香,该净身出户的是吴文兵。” 吴老娘噌地站了起来,背后的年轻姑娘也叫嚷起来:“我家的房子凭什么给她,你们算哪根葱。” “吴文兵你自己来说,我们凭什么?”于秀桦问。 “娘,你们别闹了,房子归曾凤香。”吴文兵抱着脑袋,低吼出是声:“孩子也归她!” “老天爷啊!你们是要逼死我老婆子!有人要抢我家的房子……”吴老娘的嗓门尖锐起来,坐在地上又是蹬腿又是嚎叫。 “再哭大声点,正好让邻居们来评评理,这房子该不该归曾凤香。”林晓歇息够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老娘。 “娘! 别闹了。”吴文兵大吼。 于秀桦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你儿子跟外头的女人连孩子都生了,这可不只是简单的道德问题,只要去公安局举报,保准能判个十年八年,那女的丈夫可是国家亲自授予的烈士,你说吴文兵会有什么下场?” 哭声瞬停,吴老娘惊恐地看着于秀桦一张一合的嘴唇。 “你们老吴家的种。”林晓冷笑,观察着吴老娘神情,越发肯定:“你应该早见过那孩子了吧?说不定孩子都叫你奶奶了。” 吴老娘身体一抖,嘴唇哆嗦起来。 早在两年前她就见过儿子外头的女人,那孩子一看就是吴家的种,欢喜得她还给包了个红包。 吴老娘的手慢慢从腿上缩了回去,紧张地握成拳头。 “要不是看在两个孩子面份儿上,你们一家都得去劳改。”于秀桦一一指过屋里几人:“包庇罪就够你们劳改几年的。”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曾凤香安慰完孩子们,和曾班长一人牵着个孩子走进了屋里。 “吴文兵,你说句话,房子你给不给?”曾班长问。 吴文兵又缩了缩脖子,领口全是脸上流下的血:“我同意给房子。” “同意就好。” 吴老娘猛地站起来,撞倒了同样满脸惊恐的女儿,母女俩顿时疼得叫了起来,骂人的话还没开始就消散在了舌尖。 接下来就是商量具体的离婚协议。 有这方面很有经验的于秀桦坐镇,曾凤香也有胆子一条条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林晓被屋里的煤烟味呛得有些呼吸不畅,听了会儿就推开门走出去透气。 黄碧兰跟了出来。 “林主任……” 屋外站了好多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见到两人时戛然而止。 “回家回家,那吴老娘不是好惹的,别一会儿拿咱们撒气。” 吴老娘仗着院里住得时间最长,没少占东家便宜跟西家吵架,邻居们平时几乎不跟吴家来往。 要说谁最巴不得吴老娘走,当属他们这几户深受其害的邻居。 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 ,林晓长长呼出口气。 不知道韩煜一个人能不能哄住两个孩子,韩北的作业没人监督有没有写完? 这边的事了结后她得赶紧回家。 “林主任。”黄碧兰又重新开口,声音也透着股松快下来的懒散:“园长跟你提了咱们省幼要跟市幼和西关幼儿园联和举办幼儿营养餐品品鉴会没?” “提倒是提了,不过没具体说。” 朱正兰园长只说是西关幼儿园园长主动提出的想法,已经向文教局提交了申请文件。 具体为什么是这三家幼儿园,按照园长所说,因为这三家幼儿园代表了整个省城幼儿园的水平。 三家规模相差不大 ,招收的都是机关单位职工子女,以前就经常凑一起开交流会。 至于这个餐品品鉴会具体要品鉴什么,林晓摸不着头脑。 “我姑姑知道的没我多。”黄碧兰忽然压低了声音:“西关幼儿园园长主动提出来的,听说是幼儿园请到了两个厉害的大厨进后勤部,想趁品鉴会宣传自己的幼儿园。” 有交流就有竞争,几年前三家幼儿园中属西关幼儿园名头最响,这两年随着林晓将省委幼儿园的餐食名头打出去,招生情况明显压过了其他两家。 “他们这是想给自家做宣传?” “可不是。” 黄碧兰有个同学就在西关幼儿园工作,听她说园长特别重视新来的两个大厨,工资是照着主任级别发,还给她们安排了单身宿舍。 “比就比吧,也能趁机宣传宣传咱们幼儿园。”林晓笑。 “可不是。”黄碧兰对此倒很有信心:“全省幼儿园都学咱们养鸡种菜,可都没咱们养得好。” 后院的几十鸡每天都能下蛋,不仅能大大缓解鸡蛋短缺问题,甚至还能攒下些蛋用来做蛋糕。 其他幼儿园可不会向他们一样物资充沛。 林晓在空闲时期还带他们开发了不少新菜品,连馒头包子都玩出了花样。 就算西关幼儿园请来的是御厨传人,她都自信满满一定能赢。 “那不就得了。”林晓抻了个懒腰,揉揉酸痛的肩膀:“咱们只要齐心协力就一定不会输。” “我不是担心品鉴会,是想跟你说西关幼儿园请来的两个厨师。” “厨师?” “两个厨师中有一个人似乎认识你,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听说祖上是御厨还是什么酒楼大师傅……你想想你认识不?” 二十来岁的姑娘……林晓想了半天都没想起。 “既然不是朋友,会不会是对手?”黄碧兰又问,而且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我同学说她听到你这个名字一下子就追问起来,还问得特别详细。” “不认识。”林晓很肯定。 “反正你小心点,就怕她针对你。” “好。” “你心里有数就好。”黄碧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转身看向屋里压低了声音的吵架声,不由感慨:“于大夫真厉害,你看吴文兵老娘想吵不敢吵的憋屈样,看得我心里真痛快。”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 吴老娘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在于秀桦面前根本不够看,只能低声下气想方设法地减轻损失。 有于秀桦在,林晓比自己谈还放心。 “我打算参加今年的高考。” 林晓猛地回头,震惊地看向黄碧兰。 去年国家恢复高考就有上百万人参加,省城内各种夜校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甚至连林晓都动了要不要参加的心思,可惜因为怀孕和没法丢开工作而放弃。 今年更是连一点念头没有了。 两个孩子加忙碌的工作,她连拿起书本的心思都彻底熄灭。 “我想了又想,还是想重新活一回。”黄碧兰张开双臂,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忽然笑了:“今天回去我就用带血的指甲挠破我丈夫的脸,然后离婚回娘家。” 林晓震惊得眼珠子都跟着颤了颤。 “你丈夫也偷人了?” “他没那个胆子,就是嫌我没文化……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曾凤香让我终于鼓足了勇气,不然还得一拖再拖。” 丈夫自诩是个文化人,自从单位里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女同志后就嫌弃器黄碧兰语言粗鲁,常常在家一整天都不跟她说一句话。 黄碧兰不需要其他人帮她撑腰,只是需要踏出那一步的勇气而已。 林晓拍拍她肩膀:“只要你想好了就去做,不要被个不懂得珍惜的男人绊住脚步。” “放心,我可不是曾凤香。” 林晓笑着点点头:“我看他们谈得差不多了,进去看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不也走上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第135章 “小心点衣柜上的镜子, 别磕着碰着。” “梳妆台也小心点。” “让你小心点,走开!我来……” 十二月下旬的天,天气越发冷了起来,巷子里刮来的风都跟裹了刀子似的吹得脸生疼。 林晓晚上要起来两道喂奶, 只要休息那两天, 早上总是要补一个觉才起来。 今天巷子里一大早就咚咚咚的响个没完,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了好半晌, 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老实起床。 堂屋很暖和, 烤火炉子边两个婴儿床并排放着。 韩北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 只写了两笔后就放下铅笔回头看一眼小床, 接着又抬头看向外头。 “小婶。” 林晓看他扭来扭去的焦躁样,心里笑得不行。 要不是得看着弟弟妹妹,小家伙早冲出去看热闹了,眼巴巴瞅着林晓的样子满脸都是期待。 偏林晓像是没看见似的, 边梳头边问:“你小叔呢?” “在院里洗尿布。” 说完又看着林晓,半个身子都往门的方向偏去。 “想去就去, 一会儿回来跟小婶说说怎么回事?” “好。” 铅笔抛出,在桌上咕噜噜地往桌下滚去,林晓眼疾手快地抓住铅笔, 顺势往作业本上看去。 “……” 力透纸背的两个大字外,作业本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 看来下午又得把人拘在家里写作业才行,指望这孩子自觉……还是别指望了! 林晓把作业本合上,院里很快传来韩煜叮嘱慢点的声音。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 一点都看不出半小时前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横飞的样子。 两个小人儿的睡相完全不同。 团团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 握紧的小拳头连大人都轻易分不开,被子早被蹬得堆在了床边。 林晓拉起被子重新盖上,被角压在棉絮底下, 以防扭脸就又蹬了下去。 专门打两张婴儿床,就是因为大儿子睡觉不老实,小手小脚没个安生,老无意间打得妹妹哇哇大哭。 才几个月的小团子,林晓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家里又得多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相反妹妹圆圆就安静得多,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下,只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蛋。 洗了无数遍的褪色布老虎被她拽在手里,另一只耳朵早被团团扯掉,林晓没本事还原,只能把破了洞的地方囫囵缝起来。 “昨天下了霜,水管的水冰手得很,你用温水刷牙洗脸。” 韩煜搓着手进屋,也是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才折身去厨房里倒出杯温水递给林晓。 林晓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有些心疼。 两个小的尿片每天都是一大盆,偶尔吐奶尿裤子上了还得换,加上两个大人和小北,家里每天得洗两次衣服。 “下午烧点热水我来洗。” “浪费那些柴干嘛,我身体好着呢!”韩煜朝冻僵的手哈了口热气,笑道:“陈副厅长搬回家住来了,王大姐几个早在我家门口看热闹,你不去看看?” “还是搬回来了?” 曾凤香和吴文兵离婚很顺利,不过三间正房最后还是留了间给吴老娘和小姑子。 医院收回了给谢丽萍住的屋子,其他并没有追究,后来究竟是不是跟吴文兵过上了日子不知道,反正后来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林晓原以为麻烦解决,于秀桦和陈副厅长应该会继续住医院宿舍,没想到折腾两个月还是搬了回来。 王大姐和蔡秀芬果然就在院门外,一看到大门开了就双双回头看过来。 “小林快来。” 林晓指了指嘴里的牙膏泡沫,洗漱完拿了个包子才走出去。 巷子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热闹场景。 “林老师,你知道咋回事不?”蔡秀芬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 林晓还没来得及说,就看见站在板车边指挥工人搬家的于秀桦,大冬天的额头都出了层细密汗珠。 “于姐。”林晓拍拍蔡秀芬胳膊,先招呼了于秀桦一声。 对方早看到她了。 于秀桦点点头,语气冷冰冰的,非常符合她给人的一贯印象。 边上两人见状也不再出声,只是笑着点点头招呼。 林晓好像没瞧见她冷脸似的,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巴里,走过去提起她脚边的两个水壶。 “怎么还是搬回来了?” 蔡秀芬啧啧两声,心里想着林晓这不是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吗! 要不是清楚林晓为人,肯定会觉是她上赶着拍领导马屁。 “住不惯。”于秀桦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听着没有半点情绪:“怎么?不欢迎 ?” 果然甩脸子了……蔡秀芬和王大姐心里升起同样的想法。 然而,林晓竟然笑了起来。 “欢迎!怎么不欢迎。” “既然来了就帮忙,中午请你们两口子下馆子。” 于秀桦的嘴角缓缓翘起,眼底慢慢浮现起笑意。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次看电视瞧着还不认识,怎么一转脸两人关系就这么好了。” 望着两人说说笑笑的样子,王大姐和蔡秀芬心里更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王大姐,蔡嫂子。”林晓忽然冲两人招了招手,笑吟吟地充当起中间人:“这是于秀桦大姐,她年纪在我们几个里最大,以后大家都叫于姐就行。” “于姐。” “于姐。” 看两人别扭又好奇的样子,林晓又会绘声绘色地将曾凤香的事说了遍,直听得两人连连发出惊呼声。 从看见于秀桦给陈志高披衣服的时候,林晓就相信她不是个坏人。 最多……嘴皮子厉害了点。 王大姐她们也是热心肠,聊了没几句就卷起袖子要帮忙搬家。 有了几个女同志加入,许多需要细心的地方都由她们完成,没多久屋里就规整得已经差不多。 王大姐和蔡秀芬告辞回家做午饭,林晓留下来规整些小东西。 林晓把水壶放到五斗柜上,环顾了一圈屋子。 刘大娘老两口还是住大屋,只是隔出一半当成了客厅,于秀桦和陈副厅长住小屋。 堂屋里拉上道帘子,靠墙摆放了张高低床,让两个小男孩住。 院里又多搭建了个屋子吃饭,院里只留下条走人的路。 “林晓,你进来帮我看看书桌铺什么布好看?” 左右墙边各放了个书桌,于秀桦拿着两块布在桌上比划,平时那么利索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碎花的吧,我估摸着志高应该不喜欢粉色。” 虽然这两块布都带着明显的女孩儿气,蓝色碎花总好过扎眼又不耐脏的粉色花朵。 小男孩儿有多埋汰,林晓家已经看不出原本是天蓝色的桌布最有发言权,浅粉色坚持不了几天。 “那就碎花。” 于秀桦高高兴兴地给两张桌子都铺上了桌布,再和林晓一起压上玻璃板。 “志高和强子呢?” 强子是于秀桦二婚儿子黄强的小名,是个虎头虎脑很惹人喜欢的孩子。 “吃过早饭就跟你家小北出去外头玩了,不到中午肯定不会回来。” “孩子有个伴好。” “你刚不是问我为啥搬回来吗?”于秀桦拍拍手,提起两个暖水壶:“这就是原因。” 锅里的水开了,雾气顺着灶房窗户飘出。 林晓跟在她后头进了厨房:“强子在医院宿舍没有玩伴?” 捉奸那天虽然是晚上,林晓也看到了许多来凑热闹的小孩,按道理院里的孩子肯定比他们这几家多。 “那些娃娃给强子取了个外号。”于秀桦拿起水漂往开水壶里灌水,声音很轻带着丝苦涩:“三娃……因为他妈妈结了三次婚。” 强子因为外号这事和取外号的大孩子打架,结果娃娃们反而越叫越起劲儿,更是联合起来孤立他。 于秀桦再强势,总不能勒令人家孩子必须跟强子玩。 看着孩子在家闷闷不乐,又想到林晓家还有个年纪差不多的韩北,才动了带孩子回来住的想法。 “你家小北是个好孩子,有他在,志高和强子关系亲近不少,要不我还放心让两个孩子住上下铺。” “咱们巷里这几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强子和他们玩你就放心吧。”林晓笑着摇摇头,特意提起了蔡秀芬家的闺女:“向红那孩子心细,有她在我们都不担心孩子们跑得太远。” “刚才来帮忙的蔡秀芬妹子?” “蔡嫂子也生了对龙凤胎,两个孩子都很乖。” 于秀桦点点头,倒了两杯热茶放到桌上:“我和老陈工作会越来越忙,强子和志高在巷子里我就放心了。” 茶杯里热气氤氲,模糊了于秀桦疲倦的脸。 林晓这才想起,从刚才搬家去就没看见陈副厅长的影子,随口就问了句:“陈副厅长呢?” “单位有事找他,估摸着快回来了。” 老话常说不能背后说人,刚提到陈副厅长,林晓余光就瞥见有人抬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自行车往过道上一放,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 陈副厅长皱眉想了会儿,又抬起自行车往厨房走来,与灶房相连的屋子放下辆自行车绰绰有余。 进门看到林晓也在,表情没有丝毫惊讶。 “林老师也在。” “陈副厅长。” 面对丈夫的大领导,林晓还是有些拘谨,急忙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于秀桦笑了起来,拉着人坐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到多大的领导,我们家老陈在公安厅也就是个跑腿的。” 林晓哪会真的接下这句开玩笑的话,急忙摆手:“陈副厅长要是跑腿的,那我爱人是啥?” “韩煜同志在家带孩子?”陈副厅长架好车,端起于秀桦面前的茶杯仰头灌下,抹了把嘴角的茶水忽然说道:“公安厅的第二批干部培训名单下来了,我听说韩同志这回也不想去?” 林晓心里一沉,回得当机立断。 “他去!”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136章 “那就好, 后勤处那边也希望韩煜同志去。” 陈副厅长能将单位的事吐露一些给林晓,最大原因还是看在当初在医院小两口的帮忙,再者就是不希望大有前途的韩煜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谢谢陈副厅长,我这就回去劝我爱人, 这次培训他一定会去。” “那我就放心了。”陈根生点点头, 扯下毛巾浸入温水中, 声音似乎都被热气熏得有些不真实:“单位里很看好韩煜同志, 都不希望他的才能被埋没……当然家里肯定也得顾。”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 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回荡在灶房里。 “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们忙着。” 林晓有些担心劝不动韩煜, 又觉着心口酸酸涨涨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回到自家小院时,韩煜正在小院劈柴,劈好的柴火整齐码在脚边, 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林晓关上自家院门,先去了趟堂屋。 “下午我带小北去书店买两只铅笔, 你有什么要带的?” “家里什么都有。” “好。” 斧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将婴儿手腕粗的柴火再劈成两半, 方便以后点火用。 林晓就这么看着。 “跟于大姐说什么了,心事重重的。” 妻子只要皱皱眉头韩煜就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何况平时话不少的人突然沉默,肯定是心里装着事想说。 “韩煜。”林晓看着韩煜的手。 那双手因为救人留下了很多难看的疤痕, 最终只能退到后勤部, 每天协调不完的琐事,讲不完的道理。 韩煜等了会没听到林晓继续说,奇怪地抬头看过来。 “我刚才遇到陈副厅长了, 他说你又拒绝了第二批培训名单?” “处长私下问我意思,我说不去。” “去吧。” 韩煜没有说话,斧子依旧举起落下,似乎是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你担心我和孩子。”林晓伸出手将斧子拿过来,举起落下:“眼下是难了点,但你想想咱们家有三个孩子,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不仅是你……我也要努力。” 咔—— 很清脆的柴火撕裂声,手指粗的柴火落地,粗细跟脚下堆的没任何两样。 “我知道你不是混吃等死那种人,想要走得远,培训一定要去。” 咔—— 这一斧头林晓用了很大力气,语气和镶嵌在木桩子上的斧子一样坚定,说完就抬头看向了韩煜。 韩煜的喉结滚动,良久才叹了口气。 “陈副厅长肯定没跟你说这次培训的具体内容吧?” 林晓摇头。 “这次培训要去两年!” 仅仅一句话就让林晓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煜接着说:“要是在咱们省城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可我们要去的是京城,距离咱们江丰市几千公里……这一走两年都回不来。” 第一次培训是公安厅内部对干部专业化的试水,而第二次培训才算得上是真正培养专家型干部的重大决定。 培训由国家公安部下发,选出的第一批干部将前往京城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进行为期两年的培训。 在家里和未来前途中,韩煜毫不犹豫选择留在妻子身边。 “去。” “你真想让我去?” “我真想让你去。”林晓说得坚定,伸手覆在韩煜冰凉的手背上:“咱们家以后的好日子就靠你了。” 韩煜:“……” “那我真去了?” “不拦着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得弯了嘴角。 *** 一个月后,公安厅下发了去京城培训的干部名单,韩煜赫然在名单第一名。 两年制脱产干部培训。 但凡被选上的年轻干部,培训回来必定会成为公安厅内部的骨干人选。 韩煜一时间成为了许多人明里暗里打听内幕消息的主要人选。 热闹还没消散,另一件更大的消息紧跟着席卷了全国上下。 改革开放的消息通过广播和文件,飞速传遍了全国,公安厅内部也在第一时间召开研讨会。 全党的工作重点从阶级斗争转移到现代化建设上来。 这个消息看似悄无声息,却像是场迟来的春雨,迅速渗透进了全国人的心里。 韩煜的培训出发时间定在大年初九早上。 培训名单中的人提前一个月放年假,给了大家伙多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韩煜与林晓一合计,干脆提前半个月回清源县去。 两个大人带三个孩子一路奔波,总算在最早一班开往清源县的长途汽车发车前赶上了车。 韩北起得太早,哪怕车上气味难闻,刚上车没多久就靠着林晓睡着了。 林晓拿了件棉袄盖在他身上,又将裹着圆圆脑袋的围巾拉下来,露出女儿那张胖嘟嘟的小脸来。 小人儿伸着舌头,不知道刚才已经舔了多久围巾,忽然被拿开了还有些不高兴。 韩煜怕孩子们冷,穿了棉袄又在外头加了层罩衣,直把两人裹成个小粽子才罢休。 忙活完女儿,再转头去看另一边的韩煜。 团团还在睡,也许是棉袄穿得太厚有些难受,睡梦中也哼哼唧唧地扭动着身体。 韩煜见车厢里暖和,围巾取下后又脱掉了罩衣。 孩子一下子就老实了下来,一条腿搭在韩煜小臂上,沉沉睡去。 “乖。” 林晓也把怀里挣扎的女儿抱起来脱掉罩衣,让孩子踩在腿上,好奇地看着这么陌生地方。 车里没多少人,因为是最早的一班车,不少人上车就开始补觉。 “你看,好热闹。” 车子刚开出城不久,林晓就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急忙指给韩煜看。 沿着马路两边排开的集市至少有上百米长,这在以前是根本看不到的场景,摊主看着比买东西的人还多。 车子一开到这就不得不慢了下来,车里不少人都被吆喝声惊醒。 “现在国家鼓励个人做买卖,以后这样的集市会更多。”韩煜笑了笑。 板车推着自家种的白菜售卖,吆喝得光明正大。 林晓忽然想起跟韩煜的第一次见面,地下工作接头似的黑市会随着时间完全消失在时代里。 “要是能下车买几个橘子就好了。” “到了县城咱们再买。” 车子按着喇叭,缓慢地从集市上开过,一出集市立刻呼啸着加快了速度。 两个小时不到,林晓推了推打盹的韩煜,轻声说道 :“到了。” 无边无尽的田野前方出现了房屋和烟囱,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 清源县到了。 从汽车站出来,县城里的变化竟然比城里还明显,眼花缭乱得林晓都看不过来。 供销社边的百货商店仿佛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门头上友谊商店几个红色大字鲜红艳丽,货物多得都摆到了路边。 街上还多了好些摆地摊和挑扁担做小生意的,韩北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路边做泥人的小摊上。 “只能选一个。” 林晓从兜里拿出五毛钱递给韩北,抱着孩子踱步到另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上。 韩北拿了钱,欢快地跑向泥人摊子,在众多泥人中挑花了眼,一时半会儿都没决定选哪个。 韩煜则看着不远处那条没什么变化的老街出神。 没变,又觉着哪都变了! 确实变了……一家子站在红砖墙前齐齐傻眼,记忆中的交通局家属院大门现在变成了一堵墙。 “咱们出发前应该跟爸妈说一声。” 大包小包带着三个孩子又颠簸了一路,林晓的两条手臂都有些发抖。 正在两人站在墙壁前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路人忽然停了下来,指着韩煜:“韩……韩煜?” 韩煜转身,往那人裹得严实的脸上定睛一看,咧开了嘴:“陈俊峰。” 陈俊峰连连点头,拉下围巾,重重拍了韩煜的胳膊两下。 “你小子眼力还是这么好,我裹这么严实你都能认出来。” “你变成啥样我都认得出。”韩煜哈哈大笑,嘹亮笑声吵得团团皱眉,张开小嘴“啊啊啊”地抗议了起来。 陈俊峰这才低头看向绑在韩煜怀里的团子。 “你家小子还是姑娘?” “小子。”韩煜拍拍陈俊峰胳膊,又捏了捏:“姑娘在你嫂子怀里。” “嫂子。”陈俊峰惊喜出声,胡乱把围巾塞兜里就弯腰提起帆布包:“咱们边走边说,这是风口,怪冷的。” “我刚想问你,家属院的大门怎么堵了?” 两个男人走在前头,林晓牵着韩北落后两步,一步步朝家里走去。 “还不是这两年县城车多,咱们家属院出来就是大路,去年连续出了几次车祸……就商量着把大门改到北门。” 林晓低头:“你买的泥人呢?” “没买。”韩北笑嘻嘻地拍拍衣兜:“我要把钱留下来,等回去请志高哥他们吃冰棍。” 听到两人的对话,陈俊峰笑着回头:“先回家吃饭,改明儿陈叔带你去丰禾街买泥人,那的泥人又大又好。” “谢谢陈叔叔。”韩北捂着口袋,脆生生地道谢。 这一扭头,林晓立刻就注意到他耳朵后有条疤痕,伤口狰狞,可以想象得出当时伤口有多深。 “你这伤怎么来的?” 韩煜更是直接按住他要转回去的头,拧着眉问道。 陈俊峰缩了缩脖子,用胳膊肘推着韩煜继续往前走:“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边走边聊。” 其实说起来还真简单,就是执行任务途中为了救人民群众而被炮弹碎片划过,留下了条要跟随他一辈子的伤痕。 韩煜听完,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 “二等功?” 陈俊峰笑呵呵地点头:“上个月奖章刚送到家里。” 伤疤狰狞,却是陈俊峰的勋章。 当然……也打开了往上走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那道记忆中很远的北门近在咫尺, 变化之大却让林晓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关门时总嘎吱作响,如今换成了新铁门,还在门口砌了个水泥坡,方便骑车进门。 大门敞开着, 里面没什么变化的景色一下子让韩煜熟悉起来。 他成了领头那个, 脚步轻盈地带着一家人往自家小院走。 “哟!小韩回来啦?” “是小韩和林老师回来过年了!” “快快快, 去喊文澜嫂子, 她儿子媳妇回来啦!” “怀里是老爷说的龙凤胎吧?长得是真好看。” “瘦了瘦了。” 一路上数不清的邻居们赶来打招呼, 哪怕是以前有些小矛盾的见着了眼里也满是欢喜。 韩煜和林晓一一回应着, 好半天才在邻居们包围下走到了自家小院门前。 院里静悄悄的。 “我们来得不是时候。”韩煜回头冲林晓摆了摆手:“忘记爸妈都在上班。” 两人走时钥匙都留在了家里, 这会儿一家子只能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陈俊峰抱起韩北,又重新提起刚放下的帆布包:“先把包甩进院里,去我家吃了中午饭再说。” 眼下也只能如此。 陈俊峰的这句话倒让韩煜想到个问题,看陈俊峰慢吞吞地往院里放包, 忙问:“你怎么没上班?” “回家再慢慢说。” 陈家住的筒子楼还是老样子,就是前面空地里多了好些鸡笼和木头箱子种的菜。 空气被若有似无的臭味萦绕, 稍不注意就会踩到地上的鸡屎。 “自从局里不能种菜养鸡的规定取消,院里凡是空着的地方都种上了菜……住一楼的再怎么跟局里反应都无济于事。” 陈俊峰领着大家轻车熟路地绕过堆积满鸡屎的一条路,隔着一楼护栏放到了走廊里。 以前没点关系可分不到一楼, 现在鸡种菜最大的受害者也是一楼。 林晓一家还没遇到淋大粪那天,一楼的几家臭得连门都不敢开。 “冬天冷,好多菜种不活才消停了点。” 屋里有人似乎听到了陈俊峰说话的声音,几人刚走到走廊, 门就被从里拉开了。 “俊峰。” 走出来的女人身形很消瘦, 枯黄没什么光泽的头发先一步闯入了林晓眼中。 她心里咯噔一下,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都不敢认。 是罗晴先看见了林晓, 惊讶从眼底一闪而过后笑了起来,还依稀看出点点曾经那个大大方方站出来说看上了陈俊峰的明媚姑娘。 “林晓。”她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走上前来:“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啊?” “又没多远。” 看她伸出手来,林晓很自然地把怀里的圆圆递了过去。 低头瞬间,视线落到了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再抬头,眼睛细纹让罗晴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这是圆圆吧?”罗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进了怀里,温柔地拉下围巾:“瞧这白净的样子,一看就是姑娘。” “进屋坐下慢慢说。” 陈俊峰的眸光暗了下来,笑得有些勉强,韩煜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跟进了屋里。 老旧木沙发上多了几个毛线垫子,除此之外屋里并没有任何变化。 林晓松开围巾,坐下尝尝呼出口气。 “小北养得可真壮实,你看这孩子都有双下巴了。”陈俊峰以前就对韩北特别好,招呼几人坐下就急忙抓了糖到孩子怀里:“挨着陈叔坐,中午陈叔请你下馆子。” “谢谢陈叔叔。”韩北双手捧满糖,很快就坐不住了,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林晓:“小婶,我想出去玩。” 大人有大人的朋友,韩北自然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朋友。 何况眼下手里里糖,早迫不及待地要出去找伙伴们分享。 “不准出大门。” “知道了。” 欢快的声音跑得老远都还有笑声传来,陈俊峰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是我都看不出这皮猴子是小北。” “那是你没看见他做作业的样子,我和孩子他妈愁得都长白头发了……”韩煜听好友语气里的羡慕,苦笑不得地说了好些韩北的光辉事迹。 一个孩子最多是调皮些,可当七八个孩子凑一起,那破坏力就不是三言两句说得完的。 去年韩北已经磨坏了七八条裤子,后来除了上学林晓只敢让他穿打满补丁的旧裤子出门玩,就这也穿不了两天就得再摞一层补丁。 两个男人聊得眉飞色舞,林晓微微侧着头,观察着罗晴。 她低头看着圆圆,眼神里的哀伤却浓得化不开,特别是韩煜那句孩子妈一出口,眼角都红了。 两人在县委家属院时关系就好,很多问题都不需要弯弯绕绕,林晓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陈俊峰看过来,嘴角慢慢压下,好一会才点头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俩的女儿还活着,比团团圆圆还要大半个月……唉!” 罗晴怀孕比林晓还早那么半个月,林晓怀双胞胎的消息传回来,曾红棉还开玩笑要跟叶文澜做亲家。 那段时间,两家人都笼罩在巨大的喜悦中。 可惜喜悦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戛然而止,罗晴的亲生母亲和继父突然闯进家里,要女儿出钱帮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结婚的彩礼钱。 罗晴不同意,弟弟和继父仗着人多直接在屋里到处乱翻起来,亲妈则拽着女儿不让她捣乱。 当时家里的就罗晴一个人,情急之下她大声呼救起来,一下子就惹恼了继父和弟弟。 两个大男人对着罗晴又拖又拽,特别是看到隔壁周秀兰婶子和吴桂华听到动静都来了,情急之下将人推出了走廊。 陈俊峰指了指走廊上一米多点的水泥护栏:“罗晴被推得从护栏上翻下去摔到了地上,当时就大出血了……” 林晓的眉心立即跳了跳,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只要生过孩子的都明白,大出血对一个产妇来说意味什么。 罗晴虽然立即被送往了县医院,孩子却没能保住,引产下来胎儿就已经没了呼吸。 为了保命,大夫跟陈俊峰协商后只能割除罗晴的子宫,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林晓鼻子一酸,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喉咙里叫嚣着出来的安慰全堵在了喉咙。 太阳透过窗户照在罗晴的侧脸上,磨得发白的领子遮了小半张脸。 “那伤害了弟妹的那几个人呢?” 陈俊峰沉默了。 “我妈替那对畜生顶了罪,罗友明结婚之后进了县委,日子过得不错……”罗晴有气无力地说完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到圆圆襁褓上。 有人顶罪,背后又有大人物当靠山,罪魁祸首的父子俩却依旧逍遥。 而对于受害者陈俊峰和罗晴来说,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单位职工,哪有手段跟人杠。 陈俊峰红着眼眶,双拳捏得紧紧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拼了命也一定要立功的原因,哪怕收拾不了他们,我也要带着罗晴离开江源县。” 只是一瞬间,林晓和韩煜回到故乡的喜悦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韩煜跟陈俊峰完全就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听他说起这段时间的遭遇,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帮你!” 脱口而出的三个字重如千斤,韩煜没说一句话安慰的话,重重拍了拍好友肩膀。 林晓把团团抱过来,无言的悲伤在屋里蔓延开来。 “没事。”好一会儿陈俊峰才缓过来,揉了揉鼻子勉强笑道:“你们才回来,咱们不说伤心的事,一会儿去馆子里吃。” 罗晴擦干净眼泪,右手轻轻拍起襁褓 ,哄着要睡不睡的圆圆。 两口子不想让韩煜和林晓卷进这件事里来,韩煜却没想随便含糊过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交叉,语气慢慢冷淡下来:“工作的事我帮你想办法,等先把你工作安排好再收拾罗友明父子!” “韩煜你……” “好啦!”韩煜摆摆手打断陈俊峰没说出口的话:“我们在江源县不是无依无靠,哪怕是罗友明岳父是县委书记,我也有法子让他不好过。” 林晓望着丈夫冷下来的脸,心绪慢慢平稳下来。 洗了大半年尿片,倒是让她快忘记了曾经的韩煜是什么样,他说有法子就一定有法子。 陈俊峰又红了眼眶。 韩煜把人拉起来,舔舔干燥的唇:“收拾罗友明咱们可以从长计议,先把你的工作搞定,你这个二等功来得真及时……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去打电话。” 别看韩煜在公安厅才两年,单位里许多人情世故都摸得门清,只要陈俊峰本身条件足够,给他找条出路不算难事。 “真的能去省城?”陈俊峰还有些不相信。 “我不把话说死,但我有九成把握。”两人已经走到门口,看林晓和罗晴还坐着没动,韩煜又转头回来叫她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和俊峰去一趟我爸单位。” “先吃饭。”林晓扯着罗晴站起来,掌心下胳膊细得像是点火的干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这次大难对罗晴的打击实在太大,不止是身体,还有精神。 “要不要先给孩子喂奶?” 罗晴历来心细,只瞟到团团砸吧嘴唇就猜孩子饿了,急忙提醒。 林晓因着两口子的遭遇难受,倒是忘了两个孩子差不多到了吃奶的时间。 两个男同志很自觉地走出房间,顺道把门也带上了。 林晓解开上衣扣子,等团团吃上了又转头去看罗晴:“难受就好好哭一场,憋在心里身体受不住。” 轻拍襁褓的手一怔,随后带泪的目光落到腮帮子一鼓一鼓吸得卖力的团团脸上,语气悲凉而平静:“都过去了,总算人还活着。” 是啊……人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你根本没过去,你就是熬着,熬得身体垮了,熬得……没了活气。”林晓伸出手按在她机械轻拍的手上:“就算你觉着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还是要说,痛快哭一场,喊出来。” “……” 罗晴的嘴唇哆嗦得厉害,泪眼婆娑地回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不想让丈夫和公婆跟着难受,只能将全部痛苦压在心里,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痛,慢慢的心就没了痛的知觉。 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饿醒的圆圆举起藕节似的小手,拍在罗晴沾满泪水的下颚上。 泪水汹涌而下。 “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交给韩煜和陈俊峰。” 罗晴的心病不止是孩子,还有无法宣泄的委屈跟恨,闷堵在心里久了自然成病。 只有先解决了恨才能在时间流逝中慢慢恢复其他伤痛。 林晓懂得,韩煜心里也清楚,所以才会重新提起罗友明。 “跟陈俊峰刚结婚那阵是我主动提出不急着生孩子,你说要是没说那些话……”林晓能感觉到罗晴抓着的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哭声渐大:“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林晓摇头,轻轻吐出四个字:“没有如果。”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俊峰,对不起爸妈和陈家。”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张开嘴是回忆起了生孩子住院时遇到的隔壁病床一家,带孩子去医院做保健检查时听护士们又到了那家子。 再次见到那两口子,他们带着几个女儿,孩子们穿着新裙子,每个人脸上都很高兴。 “这人的观念转变只是一瞬间,你说要是他们执意要生儿子,这几个女儿是不是惨了?” 罗晴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脸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劝我变一变观念,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生儿育女。”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叔和红棉姨都是好人,我更是一点儿都不担心陈俊峰变心,他要干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林晓说得斩钉截铁,说完甚至挥舞了下拳头,嘴角动了动。 门外偷听的两人齐齐抖了抖身体,急忙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几步。 “算一算这事都去一年了,孩子的事俊峰半个字都没提,爸妈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 林晓说得对,她这辈子投错了胎,所以才会遭此大难。 但她有个好丈夫,有好公婆,还有值得依赖的好朋友,又怎么不算幸运呢? “中午多吃点,养好了身子帮我看孩子。”林晓仰头叹了口气,疲倦如潮水般涌来:“有我家这三个娃在,我看你哪还有空胡思乱想?” “我帮你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总算轻快起来,罗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脸蛋,笑了:“你这两个娃娃我一看就喜欢,反正我有空,你和韩同志忙的时候就抱来我带。” 林晓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你今天怎么也没上班?” “工作被人顶了,现在我是正儿八经的家庭妇女。” “又是罗友明干的?” 罗晴叹了口气,拉着林晓站起来:“孩子都喂饱了,咱们边走边说,别让他们等太久。” 四人汇合,找到就在花坛边吹牛的韩北,朝家属院外的小饭馆走去。 一路上,林晓和韩煜才听罗晴说起了工作被顶的过程。 因着小产,医院批准了一个月的假让罗晴好好休息。 一个月结束后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没什么起色,本想着再请几天来着,医院忽然托人来带话,医院又多批了半个月的假。 就是那带话人口头说的半个月假期成为了工作被人顶替的导火索。 等她结束休息回到医院,迎来的是一张长期旷工的开除通知。 旷工半个月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罗晴拿着通知想去找当初来送信的人,却发现那人已经调到了其他县城医院。 等看到顶替她岗位的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时才明白又被罗友明算计了。 他能有这么大能力,还不是靠了岳父副书记孙德厚。 这孙德厚专管人事,韩煜还在武装部时就跟他打过不少交道。 资历老,心眼小,管着全县干部升迁调动,手里头权利不小。 彼时四人已经在一家刚开没多久的私营小饭馆坐了下来,陈俊峰点完菜又要了瓶白酒。 韩煜扭开盖子,往陈俊峰杯子里倒了半杯,又给自己杯子里倒了层底。 自从手受伤,韩煜自然而然地戒了酒,今天算是为了陪好友才破戒,但也仅仅仅只是两口。 饭馆里人来人往,生意红火得很。 韩煜看饭馆里有人抽烟,又把取下的围巾搭在了肩膀上,还特意选了靠窗位置。 陈俊峰微微低着头跟韩北说话,像是在问他有没有想吃的菜。 “我想吃甜甜的排骨。”韩北双眼亮晶晶的,还真不客气地点起了菜:“小婶要喂弟弟妹妹,不能吃辣。” “你还知道照顾小婶啦?” “嘿嘿。” 陈俊峰在菜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梅子排骨,又抬头询问林晓:“嫂子想吃什么?” 林晓回头看了看墙壁上的菜单,正想说话,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下。 罗晴看看低头写字的陈俊峰,小声凑到林晓耳边:“罗友明。” “在哪?” “门口。” 林晓赶紧抬头看向餐馆门口。 一男两女刚从餐馆出去,男人正站在马路边用牙签剔牙,旁边两个女人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 男的是罗友明,女的是他妻子金芳和妹妹罗娟。 林晓多看了两眼才收回眼神,然后用眼神示意罗晴不用管。 报仇要趁早,但眼下并不是适合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138章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韩煜和陈俊峰从分别两年各自遇到的事聊起,到回忆起幼年上树下河作为结束。 饭馆老板和厨子都出来看了好几回,四人才终于舍得起身。 分别前,陈俊峰拍拍韩煜的肩膀, 语重心长留下句:“叔叔身体不好, 你以后别气他了。” 当时韩煜和林晓都没放心上, 还笑着和他们两口子道了别。 没结婚前韩煜就经常气得韩建军捂胸口, 他们都当成了随意的一句叮嘱。 再次回到交通局家属院, 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妈。” 院门也没关, 韩煜推开门朝堂屋吼了一嗓子, 语气里都能听得出的兴奋。 “从小到大一回家只会找你妈,哪回先叫你爸会咋的!” 先快步走出来的是韩建军,故意板起的脸再看到韩煜抱着的圆圆时,猛地笑开来。 韩北大叫着“爷爷”就冲了过去。 “爷的小北。”老爷子伸出手, 先把韩北抱起来亲了口,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咯咯直笑的圆圆:“这是圆圆吧?长得多秀气。” 叶文澜正在灶房里烧水, 听到说话声才跑出来,急急忙忙地就伸出手要把孩子抱过来。 “你喝酒了?”走近才闻到韩煜身上传来的酒味,不由皱眉嫌弃:“别熏着我家乖乖。” 林晓抱着团团走上前去:“妈。”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叶文澜一双眼睛真是不知道该看哪好, 抱着圆圆又想去摸摸韩北脑袋,手忙脚乱半天倒是把睡着的团团给弄醒了。 “别在这傻站着。” 天已经黑透,要不是早从邻居口中听说儿子一家回来,眼神不好的老两口一时半会儿都没看出来是谁。 爷孙俩先进堂屋, 一进屋里韩北就挣扎着要下地。 这个屋子他也生活了两年, 看到贴满奖状的墙壁就很快回忆起来,一下地就往以前睡的屋子跑。 “把团团给我抱抱。” 就算灯光昏黄,韩煜和林晓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白了不少头发的韩建军, 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里,就属他和罗晴老得最明显。 韩煜鼻子顿时一酸,有些哽咽地喊了声:“爸!” “都是当爸的人了,说两句就哭。”韩建军抬头瞥了眼韩煜,还是熟悉的嫌弃。 二老乐呵呵地抱着孙子孙女坐到堂屋新出现的弹簧沙发上,叶文澜想到什么又急忙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两件红色斗篷。 “这个天正好用上。” 两个唇红齿白的胖娃娃披上大红色斗篷,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年画娃娃。 自带亲妈滤镜的林晓就是觉得自家孩子长得好,亲奶奶叶文澜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 林晓也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有些硌屁股的人造革沙发。 “爸。”韩煜心里还记挂着韩建军苍老的面庞,坐到另一边就急忙问起来:“我没在家这段时间,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好好的能出什么事?”韩建军瞪了儿子一眼。 “我不信。”韩煜梗着脖子,继续追问:“要是没遇到什么事,你怎么长这么多白头发?” “爸,有什么事你可千万别憋在心里。”林晓也跟着劝。 要不是遇到大事,人不可能一两年就苍老那么多,别说是亲生儿子韩煜,就是她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信。 “真没什么大事。”叶文澜笑着拍拍林晓膝盖:“他就是病了一场,还没养过来。” “病了一场?” “爸。”韩煜激动得提高了音量,紧张抓住韩建军胳膊:“什么病这么严重?” “心脏病。” 林晓吓得一激灵,脑海中迅速飘过各种跟心脏病有关的病称,最后只留下心梗两个字。 “不是什么大病,要不你爸还能站在这跟你们说话?”叶文澜看两人脸都吓白了,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叫什么风湿性心脏病,只要按时吃药就行,大夫说这就是个慢性病,不要命。” 林晓刚松了口气的心瞬间又提起来。 “妈,爸的病历本给我看看。” 难怪陈俊峰会说叔叔身体不好,韩建军这个病确实得好好养着不能生气。 心功能三级的风湿性心脏病。 病历本中还夹着一张关于这种疾病的说明,其中慢性进展性疾病几个字总算让林晓的心跳缓慢了下来。 她把病历本递给韩煜,几分钟后他的脸色也舒缓下来。 慢性疾病,只要按时服药就能稳定。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韩煜把病历本摔到桌上,红着眼眶低吼:“连陈俊峰那个王八蛋都不告诉我。” “是我让俊峰瞒着你的。”韩建军还是笑着,抱着团团轻轻举起又轻轻放到膝盖上站着:“你和晓晓要要带团团圆圆,还得照顾小北,我和你妈的身体会自己看着办。” 叶文澜白了眼老伴,叹了口气:“你爸这病没折腾他,是单位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加上俊峰小两口又遇上了那些事,你爸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都愁白了。” 心脏病爆发住院只是个导火索,随之而来的各种事才是让韩建军难受的罪魁祸首。 交通局内部一得知韩建军被确诊心脏病,后头虎视眈眈盯着副局长位置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一些重要工作都被分出去,说好听是减轻身体负担,其实就是变相架空他的权利。 共同工作几十年的“兄弟”相继站队其他人,慢慢的韩建军这个副局长就变成了个空壳子。 “这个位置谁想要谁就拿去,我干了几十年,你们看咱家的日子也没多宽裕……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 “爸。” “爸说的不是气话。”韩建军用脸贴了贴圆圆的小脸蛋,笑眯眯地说:“我是通过俊峰那件事想通了,爸和你妈在家带三个孙子孙女,不比每天上班操心好得多。” 韩煜和林晓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韩建军说的是什么意思。 叶文澜在旁边笑着补充道:“你爸得上这么个病,十一月他就跟单位申请了病退……最近就是忙着办退休的各种手续。” 韩煜摸了摸下巴短短的胡须,心里算了半天,才惊讶得张大嘴巴:“你跟我爸今年都五十了?” “你哥要是还在,今年已经三十,我和你爸五十岁有什么奇怪?”叶文澜笑骂。 韩煜急忙转过头来看林晓。 夫妻俩出发前还商量着回去要托人找个婶子帮着看两个孩子,到家第一天竟然得知父母相继退了休。 而且孩子爷爷刚才说以后要带三个孙子孙女,意思不就是以后要跟他们住一起? “爸,妈!” 韩煜激动得直搓手:“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跟我和晓晓一起回省城?” 能跟父母团聚,而且省城的医院肯定比县医院要先进得多,韩煜当然万分愿意父母待在身边,以后不用成天担心父亲身体。 “难道你们不想养我和你妈?”韩建军沉下脸,语气不满:“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和你妈有退休工资,自己能养活自己。”气呼呼地说完还横了韩煜两眼。 林晓和叶文澜相视一笑。 “我和晓晓高兴还来不及!”韩煜满脸赔笑,挤眉弄眼地示意林晓赶紧表态:“等你们去了省城就住大屋,我和晓晓住小屋。” “我巴不得和爸妈一起住!”林晓赶紧表态。 “我和你妈年初就在说这事儿,刚生团团圆圆那阵你妈就老念叨着没伺候晓晓做月子,前不久听说你们要回来就去买了好些鸡蛋,说是要重新给你补月子。” 这人一上了年纪就怕冷清,特别是大病那么一场,韩建军总觉着日子缺少了点活气。 直到今天韩北大叫着爷爷冲过来的瞬间,那股子冷寂才瞬间被冲散。 而韩煜和林晓这边,未来所有的困难也似乎有了主心骨。 一家又聊了很久,主要是韩煜和韩建军商量着以后的事。 他们这一走怕是很多年都不会回来,房子和一些老友都需要有交代,还得找街道办开介绍信等等 林晓和叶文澜给三个孩子洗了脸脚哄睡,才回到客厅听父子俩继续聊。 说到好友,韩建军忽然问道:“俊峰和他媳妇那事你们听说了吗?” 韩煜和林晓点点头。 “可惜了罗晴那么好的姑娘。”叶文澜从沙发上翻出个毛线针,熟练地织起毛衣来:“你红棉姨这几天回了娘家,等她回来咱们再带孩子过去玩。” 林晓抿了抿唇,还是问出声:“妈,红棉姨心里怎么想的?” 陈俊峰跟韩煜说,他担心老娘想不开,事情都过了大半年都不敢在她面前再提起。 除非陈俊峰跟罗晴离婚再找,否则陈家不可能再有孩子,他有些担心父母会产生其他想法。 “俊峰让你问的吧?”叶文澜一眼看穿,抽出织完一排的毛线重新绕上毛线:“红棉和老陈啥样的人我最清楚,他们绝对不会撺掇着儿子离婚。” 韩煜松了口气的样子又惹得韩建军沉下脸,没好气地踢了儿子一脚。 “当你陈叔老两口是什么没良心的人?” 陈俊峰和罗晴痛苦,两个老的何尝不是提起就要在他们这些老友面前哭一场,那些天家属院里大部分人家都把孩子拘在家里,就是怕他们看见了又难受。 韩煜和林晓是陈俊峰的朋友,当然站在他们立场上想事。 可韩建军和叶文澜是曾红棉老两口的朋友,他们更担心老友也是常理,谁都说不出谁不对来。 “我这不是担心红棉姨想不开吗!”韩煜揉着根本不痛的膝盖,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再说我还打算帮俊峰找找路子,要是能去省城的话就再好不过。” “你有路子?”韩建军充满怀疑地打量起没个正行的儿子:“别不是光把大话放出去了,到时候办不成让人笑话。” 话是这么说,可多年父子,韩建军还是了解二儿子的。 韩煜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办事还是挺靠谱,只要能说出口的话,多半就能办到。 叶文澜叹气:“去省城也好,省得留在伤心地天天憋着,换个地方兴许就想开了。” “要不……我们跟红棉说说那事就算了?”韩建军又问。 “……” 叶文澜抬头想了想,点头:“等红棉回来我就跟她说去,这事急不得,等罗晴养好了身子再说。” “什么事?”林晓追问。 “你红棉姨娘家村里有一户儿媳妇前不久也生了对龙凤胎,那家人前头有四个姑娘,孩子生下来家里就放话说要把姑娘送人,你红棉姨和陈叔一听就赶紧去看了。” 老两口比他们想得开,早早就打听起谁家有孩子要送人。 不一定要是亲生的才能姓陈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139章 江源县的冬天还是和以前一样又潮又冷。 一家子刚走出家属院大门, 不知从哪卷来了一阵寒风,刀子似的专门往脸上刮。 哪怕昨天和韩建军聊到了半夜才睡,一大早起来韩煜还是精神头十足,拉了拉女儿崭新的棉帽子, 笑容就没消失过。 帽子是叶文澜用碎布头拼出来的, 蓄了两层棉花, 孩子戴上头大身子小, 滑稽得很。 韩煜一路都在笑两个孩子的帽子, 寒风猛地吹来, 灌了一肚子风才终于闭上了嘴。 刚走没两步, 又惊奇地指着团团让林晓快看。 小人儿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四周,眼睛一眨一眨地很是乖巧。 “让你带的奶粉带了没有?” 林晓心里记挂着回娘家准备的东西,伸手推了把越走越忙的韩煜。 “带了带了, 两罐子都在包里,还有给爸的烟也带了。” “我听爸说咱们县城供销社有些副食现在不用票就能卖, 奶糖要是不用票咱们就多买点,到时候给邻居家的娃娃们分些。” “都听你的。” 路上行人不多,林晓循着记忆, 从老街绕了近路,很快就来到了刘芳上班的供销社。 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似乎更破败了些,门窗上的红色字体褪得模糊不清,门头两边挂了两盏红灯笼, 总算给这片灰色中增添了抹亮色。 林晓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看, 没找到刘芳的身影。 门一推开,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供销社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两年前拼力气和嗓门抢东西的场景一去不复返, 眼下看着售货员比顾客还多。 “刘姨没在。”韩煜也没从售货员中找到刘芳的影子。 “那我们买了东西就走,回家还能赶上吃午饭。”林晓径直走到糖果柜台前,低头选着一会儿要买些什么糖。 迅速选完抬头,柜台前还是空无一人。 顾客是少了,县里的售货员态度还是老样子,三三两两聚在柜台后聊天,不会主动搭腔推销。 林晓刚抬起手,韩煜就在旁边高声喊道:“同志,买糖。” 其中有个高马尾的年轻姑娘将瓜子壳甩回盘子里,拍了拍掌心,单手叉着腰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奶糖要票,其他不要票,你要买多少?” 林晓伸手指出几种需要的糖果,说完抬眸看向女售货员,发现她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表情有些迟疑。 “你……你是以前县委幼儿园的林老师?” 声音清脆很是动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人。 林晓笑了笑,迅速回忆一圈确认不认识她。 女售货员指了指自己刚想开口,余光中忽然扫见有人走近,立刻笑了起来:“姐。” “妈让我来给你送饭。” 这道熟悉的声音让林晓一震,急忙转头看去。 来人挎着个小竹蓝,灰色棉袄洗得发白,解开的枣红色围巾下露出张令人意外的脸。 黄桂兰…… 一年前她亲自把人送进了精神病院,那张脸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一瞬间,林晓下意识反应是紧了紧怀里孩子,眼神倏地凌厉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黄桂兰把篮子轻轻放到柜台上,看到林晓那一瞬间表情也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扬起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 “林主任。” 两人之间就隔了两步,近得能一眼就看清对方眼底的神色。 “好久不见。”黄桂兰又微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到孩子身上很快移开:“回来过年?” 从眼角眉梢到身体动作给人的感觉都很平和,变得林晓似乎都不敢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那个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黄桂兰。 “我们一家子回来过年。” 回答完有又是个很短暂的沉默,黄桂兰冲韩煜点了下头,又看向扭动身体的圆圆。 “双胞胎?真是好福气。” “刚满八个月,这是哥哥,那是妹妹。” 林晓的心也跟着平和下来,笑着介绍起怀里的两个孩子,头一次两人之间对话没有半□□味,像是汹涌河流终于流到了平坦的地段上。 “孩子长得像你们夫妻,都好看。”黄桂兰的嘴角弯了弯,看着林晓:“女儿一定会和你一样出色。” “你……什么时候回的江源县?” 林晓很想问她什么时候出的院,也想问问她病情怎么样,可话到胸口却没法再往上走了。 黄桂兰回头往边上退了两步,给刚进来的人让出条路来。 “半年前出的院,我爸妈把我接回了县城。”黄桂兰抿抿有些干燥的唇,声音低了些:“现在政策好,我在我们家附近开了个炒货店。” “恭喜你!” “是我要跟你说谢谢,要不是发现了这个毛病,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我现在……很好。” “以后会越来越好。” “那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店里不能离开人。” 她没有邀请林晓去店里玩,就算邀请了林晓估计也不会去。 两人虽然能心平气和地寒暄两句,却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曾经种种过往估摸她们都不想再重提。 黄桂兰推开门走了,寒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吹得墙壁上的锦旗都跟着晃了晃。 先前那个售货员接待完上一波顾客,冲林晓招手,这会儿态度倒是热情了许多。 “林老师想买什么糖?这是我们供销社新到的几种糖也不需要票……”末了忽然停顿下来,又说了句:“谢谢你。” 林晓只是摆摆手,当不得姐妹俩连续的两句谢谢。 女售货员却没打算就此揭过,连续地说了好长一段黄桂兰全家对林晓的感谢之情。 感谢她阻止黄桂兰酿成大货,挽救了其他孩子,也是挽救了他们一家。 要不是精神病院的通知,他们都不知道姐姐心里生了病,更不会知道原来人的精神也会得病。 因为医院的正规治疗,姐姐病情控制得很好,还看开了许多以往执着的事。 她开始了新生活,一直萦绕在黄家人头顶上的阴霾总算散开。 林晓不知道该回什么,匆匆买完糖后就赶紧离开了供销社。 “剩下的去芙蓉区供销社再买。” 狠狠吸了几口凉飕飕的空气,林晓才重新往围巾里缩。 小小插曲之后,食品厂家属院的筒子楼总算出现在了眼前。 穿过来拢共没几年,其中在这栋筒子楼生活的时间更是短,短得林晓连楼里的邻居们都没认全。 那栋四层红砖的筒子楼侧面出现了好几条裂纹,看着像是外墙刚敷的水泥墙面在风吹日晒下裂了,楼底用竹架子围了个隔离区防止水泥掉落。 林晓刚走到楼前就急忙冲贴着褪色门神的屋门高声喊人:“爸!刘姨!” 门嘎吱一声拉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率先冲了出来。 “大姐。” 咚咚咚的脚步声沉重地在走廊上响起,许小梅率先跑到林晓面前,仰着张红扑扑的脸蛋:“大姐,你总算回来了。” 林晓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提着东西,根本空不出手来摸摸妹妹。 “帮大姐提着,一会儿我给你们炖鸡汤喝。” 许小梅这才发现林晓手里还提溜着只老母鸡,赶紧接过去轻轻拍了拍鸡头:“我早就想吃大姐做的饭,做梦都想。” 刘学军有样学样,从韩煜手里把东西接过来后凑到林晓身边。 “姐,你这次回来就在家里多住几天好不好?” “家里就两间屋子,你让姐和你小侄子小侄女睡哪?” 这孩子就跟春天的秧苗,一天一个样,现在个头已经是家里最高,林晓想拍他脑袋的手转而只能拍拍后背。 “你带着团团圆圆睡下铺,让小梅睡我那屋,我就在屋里打个地铺就行。”刘学军急忙说。 “那我呢?”韩煜拍了刘学军一巴掌:“姐夫怎么办?” “呃……” 姐弟几个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子。 屋里有淡淡的煤烟味,还有股子林晓非常熟悉的奶味,特属于哺乳期小婴儿的味道。 循着气味来源,林晓立刻看向屋子正中间的木头婴儿床。 奶奶坐在床边,笑呵呵地望着林晓和韩煜进屋,绣绷和绣花针都还拿在手上。 “奶。” “快让奶看看我家团团圆圆。” 老太太将绣花针别在布里,张开手臂将团团抱了过去,满是皱纹的脸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帽子。 林晓趁机看向婴儿床里。 里面躺着的孩子睡得香甜,两只小手握成拳头,紧紧抓着一个布老虎,看外形应该也是出自奶奶的手。 小家伙的头发又黑又密,跟团团圆圆兄妹稀疏又软塌塌的黄发完全不一样。 家里那两个孩子不仅头发黄,发际线还高。 “孩子长得真像爸。”韩煜凑过来打趣。 “我弟弟长得不像我爸和刘姨能像谁。”林晓曲起食指,轻轻刮了下弟弟的小脸蛋:“就是个头千万不能随我爸,像刘姨比较好。” 林国东长相还算周正,就是矮个子随了林晓爷爷,小时候经常听他感慨林晓个头还好随了亲妈。 “我爸和刘姨呢?”林晓干脆坐到奶奶身边,韩煜将睡熟的圆圆放到爸妈床上,很自觉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听说你们今天要回来,你爸昨天就去前头老刘家买了只鸡,刘芳跟隔壁苏苏奶奶买菜去了。” “我去叫姑父回来。” 刘学军立刻跳起来就往外跑。 “那等爸买了鸡回来一起杀,今天晚上咱们就炖两只鸡吃。” 林晓大手一挥,指挥韩煜和许小梅去烧水杀鸡,一副老神在在的摸样。 吴秀珍只是乐呵呵地看着,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孙女还没出嫁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刘学军很快就把林国东喊了回来, 手里提着的老母鸡毛色鲜亮,一看就是精心养了好几年的。 父女见面,又是好一番聊天,巴不得把过去两年的生活讲个事无巨细。 “我先去炖鸡, 咱们父女边吃边聊, 你和韩煜今天就别回去了……” 林国东抹了把发红的眼角, 生怕林晓笑话他眼眶浅, 急急忙忙背过身去瞎忙起来。 林晓看得好笑, 扯着林国东袖子:“我去做饭, 你就坐下来和韩煜好好聊聊, 从进屋到现在你都没看一眼外孙子和外孙女。” “瞧我光顾着高兴,连两个孩子都没顾得上抱一抱。 ” 在做饭这件事上,林国东可不会跟林晓抢,否则吃亏得只有自己的嘴。 自从女儿结婚后, 林家的伙食呈直线下降,别说娃娃们念叨, 就是他都想得紧。 林晓站起来,先从茶几上拿起个灰扑扑的布包,抓出几把干蘑菇:“学军, 用水冲洗一下灰,再用温水泡上。” 当然,林晓做饭的话,弟弟妹妹都会被使唤得团团转。 刘学军高兴地捧了干蘑菇去厨房拿盆。 “大姐, 干蘑菇好香啊!” 说不上来的香气径直往鼻孔里钻, 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有些像干木头香,又比木头冲鼻子。 “都是野菌子晒的, 一会儿炖熟了更香。”林晓提着母鸡自信地回道。 这些菌子可都是去年春夏在市场买回家之后种在空间黑色土地个把月才挖出来晒的。 热水一泡发后香味比普通菌子香了得有好几倍,跟老母鸡正是绝配。 许小梅赶紧凑上来问:“大姐,我要干什么?” “帮姐拔鸡毛。”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去了地坝,熟练地配合着处理起两只鸡。 杀鸡的动静传出来,很快就有好几个人从走廊上探头出来。 “哎哟!是晓晓回来啦!” 林晓仰头,笑眯眯地冲满脸高兴的陈秀芳挥了挥手:“陈姨,一会儿来家吃饭。” “明天你和小韩上我家来吃,陈姨给你做咱们猪肉炖粉条。” 陈秀芳微笑望着地坝上没什么变化的林晓,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脸蛋也和没结婚前一样白净细嫩。 这不就正说明林晓婚后的日子过得不错。 看着她长大的陈秀芳心里自然替她高兴,邀请完就连忙招手让王文康出来打招呼。 “王叔叔,一会来家吃饭。” “既然是晓晓做饭,你王叔肯定要来凑热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秀芳笑着重重拍了下:“你去凑什么热闹。” “晓晓喊了两遍,咱们说什么也得去凑个热闹。”说着拼命挤眉弄眼,还搬出了儿子王耀华:“耀华要是知道就今天晓晓要做好吃的,你说他在家能消停?” 提起自家那个馋嘴的儿子,陈秀芬连半个否定的字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好菜,就当大家热闹热闹。”林晓也跟着劝。 陈秀芳笑着叹了口气,弯腰又提出只鸡来:“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我家其实也买了鸡。” 很快,陈秀芳提着自家早上刚买的鸡,也加入了处理鸡肉的行列。 “陈姨,我瞧着咱们筒子楼空出了好几间屋子,怎么没人搬进来?” 陈秀芳把接好的温热鸡血撒了点要盐放到一边,手下麻利地整理起一地的鸡杂,听林晓问起这个,脸上不禁露出了些担忧:“咱们食品厂今年效益不好,有些人调去其他厂子支援了。” 太阳食品厂规模本来就不大,今年私营的口子一打开,他们小食品厂受的冲击最大。 文件还没传在县城里来,县里就有好几家私营食品厂冒了出来,听说款式都是大城市里时兴的,导致太阳食品厂订单一落千丈。 “你和王叔叔别担心,厂子里肯定会想法子解决。” 时代发展如此,如果厂子不主动寻求改变,就只能被淘汰掉。 林晓从林国东的只言片语中听得出不慌不忙,看样子厂子内部肯定有了应对方法。 “别说那些糟心事。”陈秀芳把鸡胗反过来倒掉没来得及消化的麸皮,重新笑起来:“你和小韩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咱们筒子楼马上就有喜事要办了。” “什么喜事?” “老顾家的红霞过几天结婚。”陈秀芳回头往顾建国家屋子看,没找见人才回头继续说:“可把老顾高兴坏了。” 个头高挑,笑起来还会喷饭的爽朗姑娘,林晓回忆里顾红霞的身影很是鲜明。 “大好事!红霞姐的结婚对象咋样?” “她对象是机械厂钳工,说起来还是你二叔牵的线,两个小年轻处了一年对象才结婚,男同志我看着不错……” 林晓笑呵呵地听着。 用蜂窝煤炭火燎过的鸡皮黄澄澄的,斩成大块,直接加入冷水和泡好的蘑菇干。 汤里连姜葱都不放,大火烧开后用小火慢慢炖。 家里的汤锅不够大,整只鸡一放进去快到锅沿了,林晓只能把陈秀芳带来的嫩鸡挑出来。 “陈姨,借你家的汤锅炖另一只,剩下的炒成辣子鸡给王叔他们下酒。” “成。” 陈秀芳很快就端着自家的汤锅回来,还提了个蜂窝煤灶下来。 等两只老母鸡姨炖上,林晓才开始剁剩下的一只嫩鸡。 说起来她有好久没下厨,菜刀握在手里一时还有些手生。 韩煜说到做到,灶房里的活大部分都接了过去,林晓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指挥。 好在家里吃的都是空间厨房出品,食材本身味道足够鲜美,味道自然也不会太差。 林晓就乐得清闲。 咔咔咔咔—— 手感还在,没多会儿就再次找到以前的节奏,鸡肉很快就被剁成了小块。 “奶奶说辣椒在橱柜里,我去找找。” 听说林晓要炒辣子鸡,许小梅赶忙去橱柜里翻出落了层灰的布包。 这包干辣椒还是林晓结婚前晒的,两年多时间就放在橱柜里吃灰,还得林晓回娘家才能重见天日。 “大姐,咱们炒个韭菜鸡蛋吃吧?” 许小梅进屋,在屋里转了一圈回来的刘学军就迫不及待凑上来。 棉袄下摆兜了七八个鸡蛋,韭菜垫在鸡蛋底下。 林晓笑着看了眼,指指门边的篮子:“用我带回来的鸡蛋,我自己养的鸡。” “我就说为啥供销社买的鸡蛋炒来不香……”李学军转身就走,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以后攒钱了还是得去河子街买土鸡蛋。 屋子里,林国东兴高采烈的聊天声透过窗户传进林晓耳中。 “晓晓?” 就在这时,一道靓丽的身影闯进了林晓视线。 “红霞姐!” 两年的时光仿佛一点都没在顾红霞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像是换了个人般……光彩照人。 枣红色妮子大衣将本就高挑的身材显得更加苗条,手里提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一股子挡不住的鲜活劲儿。 鸡汤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顾红霞鼻翼翕动,爽朗的笑声响起:“还得是晓晓的手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说话间,脑后的高马尾微微一晃一晃的。 “晚上来家吃饭。” 顾秀霞把提包往自家灶台上一放,抓着林晓的手上下打量起她。 “看你过得不错姐就放心了,就是……”目光最后落到半旧半新的棉袄上,手指摩挲林晓手指上的老茧:“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老爱穿一些深色衣服,一会儿姐给你找两件衣服试一试,保准韩同志看了挪不开眼。” “红霞姐可别笑话我了!”林晓轻轻摇晃起两人的手,笑眯眯地打趣起来:“你这么高的个儿,再好的衣裳给我都撑不起来。” 就说眼下顾红霞穿着的这件呢子大衣,林晓穿的话多半得盖到小腿,光是想想都有种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你放心,姐那有适合你的衣服。 ”顾红霞冲林晓眨眼,神秘兮兮地往自家屋门偏了偏头:“趁现在做饭还早,上我屋里坐会儿。” “行。” 林晓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让韩煜看着会儿蜂窝灶台里的火,跟着顾红霞进了隔壁。 前脚刚踏进屋里后脚就停顿在门口。 “我把厂里的工作卖了。” 连陈秀芳都没提一个字的事,显然刚发生不久,应该是顾红霞特意保密。 “看到你穿的妮子大衣我就猜到了。”食指在有些粗糙的妮子面料上划过,又扫过堆在角落的一堆编织袋:“这件大衣至少得半年工资才买得起。” “还是你有眼光。”顾红霞拉着林晓直接走到编织袋前,拖了两个小板凳,随意选了一个袋子解开:“不仅我不干了,张天也把工作卖了。” 张天就是顾红霞的对象,陈秀芳提起时还有些羡慕,才二十来岁的五级钳工,前途不可限量。 “你们打算干什么?” 顾红霞性子活泼,会出去闯荡林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倒是张天竟然也会“妇唱夫随”更加令人吃惊。 “我爸觉得我们疯了,你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你一直很有主意,既然能说出来就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林晓拍拍她,从袋子里扯出条皱巴巴的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再说了,连顾叔叔说了你都不听,我摇头又有什么用?” “哈哈哈……”顾红霞仰头大笑:“还是你了解我,我决定的事谁说了都没用。” “以后有款式好看的衣服别忘记我。” “这些是我刚托人从南明弄回来的样本货,你选几件好看的过年穿。”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你回娘家这几天多喊我吃几顿饭就行,我老馋你做的泡菜……” 两人就这么边从编织袋里往外翻衣服边聊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141章 张天刚成年父母就相继去世, 没享到一天儿子的福。 小伙子性格内向,在厂子里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就跟林新华这些工程师交道多些, 林新华特别欣赏张天的踏实能干, 一直操心着这个小辈的婚姻大事问题。 “原先林二叔没看上我, 听说我是打了前头那个才离的婚, 生怕我一拳头也给张天打死了!哈哈哈……” 说到这, 顾红霞的笑声更加响亮, 仿佛特别享受别人把她传成洪水猛兽。 不过这缘分的事哪说得准, 顾红霞在巷子里救下了被人勒索抢东西的林建党, 后来才得知他是林二叔的儿子,当天原本是给奶奶送东西过去。 林新华觉着姑娘肯定不是传言里那种坏人,于是通过吴秀珍侧面打探了不少消息,然后才给两个年轻人牵了线。 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 形容张天和顾红霞再适合不过。 张天嘴笨又不说话,可胜在听话又踏实, 顾红霞只要吩咐了什么就一定马上弄好。 所以后来顾红霞决定要出去闯荡,张天二话不说就卖了工作跟她一起。 “多个人帮我扛东西也不错。”顾红霞笑呵呵地提起件外衣往林晓脸边比了比,迅速丢开:“你不适合穿黄色, 显得脸黄。” 林晓把她丢开的一堆衣服都抖开,捡了角落的衣架一一挂起来。 “这件吧?” 墨绿色的呢子大衣往林晓身上一比,总算让顾红霞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衣收了腰身,下摆微微展开, 还配了根同色的腰带, 一排黑色圆扣子泛着黝黑的光。 衣服一看就不是县城百货商场里的款式,林晓只是看了眼面料就连连摆手:“这件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留着当样本货。” 顾红霞挑了挑眉:“你放心, 这不是我进的样本。”说着就把大衣往林晓怀里塞:“这是我朋友从海市买回来的进口货,我一件你一件。” 大衣根本不是从编织袋里找出来的,而是顾红霞身边的提包里,难怪衣服表面没有多少皱褶。 “那我更不能要了。” 呢子面料手感软顺,看着比顾红霞身上穿的那件料子还好。 顾红霞更是不给拒绝的机会,三两下就拽开了林晓旧棉袄的扣子,把大衣往脑袋上一盖:“快穿给我看看,我一直觉得你穿绿色好看,看看我眼光咋样?” 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寒意在棉衣敞开后立刻争先恐后地往皮肤钻。 林晓冷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大衣往身上穿,顾红霞帮着林晓扣好扣子又整理腰带。 好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手往后连退两步,眼中满是欣赏的笑意。 “我眼光真不错,你穿墨绿色是真好看。” 换下捂得严严实实的棉袄,林晓的脖颈被翻领大衣衬托得格外白皙。 收到恰到好处的腰带,让身形显得更加苗条,关键是墨绿色让她整个人变得温柔了许多。 顾红霞很满意。 要是一定要选个做生意的伙伴,顾红霞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林晓。 可惜她知道林晓是真喜欢自己幼儿园的工作,一如林晓明白她决定了什么就一定会做。 所以她只是笑着叹了口气:“我去叫韩同志来看看。” 韩煜很快来了,一只手抱着圆圆,一只手还端着个搪瓷缸子。 “好看吗?”顾红霞笑着问道。 韩煜轻咳了一声,点了下头后飞快端起搪瓷缸子,假么假事的摸样让跟出来的林国东哈哈大笑。 “你倒是说话啊!” 笑完还不要紧,非得看韩煜害羞害臊才罢休。 “好看。” “我姑娘当然好看。”林国东倒是坦然得多,绕着林晓转了一圈:“改明儿我也给你奶奶和刘姨都买一件来穿穿。” “爸。”林晓笑了笑,翻起衣摆内的标签指给林国东看:“你能看得懂这些的什么吗?” “怎么是一排洋文。” “外国的衣服,当然是洋文。” “进口货?” “一件衣服至少得花半年工资,省城都没见着这个款式。” “这么贵?”林国东惊讶地摸了摸衣服的面料,又退回来上下看了看:“还是赶快脱下来还给红霞,明天爸拿票给你去国营商场买件大衣过年穿。” 林晓冲她爸笑,准备解开扣子,刚抬手就被顾红霞按了下去。 说送你就是送你,你不要的话丢门口去,我也不要了。” “红霞姐。” “好了。”顾红霞抬抬手,把棉袄拿起来塞到林晓怀里:“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我结婚那天你早点来帮我打下手,我没请厨子。” 林晓被推着退到了屋门口,听到这话时眼前一亮:“既然没请厨子,那我来帮你炒菜吧?” “……” 顾红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摆手:“我送衣服可不是为了让你来掌勺。”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帮忙。” 林国东也在旁边帮着劝:“我家晓晓不比任何大厨强?几百个孩子的饭菜都能做,你这几桌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吃完饭你跟我说说菜单,要是没定我来帮着你定。”林晓摆摆手,笑眯眯地摸了摸呢子大衣的衣领:“不然这件大衣我穿得不踏实。” 转身回到自家灶台前,脱下大衣重新换上棉袄。 林国东还在招呼顾红霞一家晚上来吃饭,又让刘学军去机械厂家属区把林新华一家和张天都喊过来吃饭。 就这么的,回娘家的第一顿晚饭热闹了起来。 天还没黑透前,筒子楼里喧闹起来。 顾建国两口子回来后把自家的蜂窝炉灶也提到林家,还提了两个猪耳朵和一块腊肉添菜。 林晓把炉子都利用上,最大的两个拔开盖子,火苗很快就燃起来舔着锅底。 大人们在屋子里闲聊,小孩子们就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林晓炒菜。 “建党,端菜进屋,叫大家上桌吃饭了。” 最后一铲子辣子鸡起锅,林晓提起炒锅往地上一放,灶口重新放上水壶。 “吃饭啦!” 空气里漂浮着的辣味很快被风吹散,林建党深深呼了几口气才扯着嗓子大喊。 屋里两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用二叔林新华的话来说就是今天吃得比过年还好,不喝酒就对不起这些菜。 二婶曾玉兰难得没有说什么,和吴秀珍端了碗就去隔壁看着三个孩子。 “晓晓,来坐二叔旁边。” 林新华拍拍旁边的凳子,拿起筷子前先给桌上的几人都倒满了酒,掠过张天直接问顾红霞:“小顾喝不喝?” 顾红霞拿起空杯子往酒瓶子前凑:“喝。” 张天长相很普通,皮肤黝黑,脸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笑起来脸颊上的两个酒窝。 此时他就微笑望着顾红霞的一举一动,整个人都被温和所笼罩。 “晓晓喝吗?” 既然顾红霞都问了,林新华也象征性地问林晓一句,不过没听到回答就把酒瓶移到王文康面前去了。 顾建国坐在林国东旁边,趁众人忙着倒酒,他目光就没从鸡汤上移开过。 鸡汤上浮着层金黄色的鸡油,灰色的蘑菇片耷拉在鸡肉上,鸡汤颜色看看上去寻常,但香味实在霸道。 “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林国东刚提筷,顾建国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舀了半碗汤,低头先闻闻,再端起来抿了口。 鸡油封锁了汤里的热气,汤入口烫得他上颚都跟着抖了抖,却舍不得吐出来。 顾红霞看得好笑,夹了筷子凉拌萝卜丝送到顾建国嘴边:“吃口凉的缓缓,这么烫都舍不得吐出来。” 顾建国张开嘴接了,边嚼边傻笑:“实在是鲜,烫一下也值了。” “我们家晓晓的手艺怎么样?” 林国东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先喝汤,而是盯着辣子鸡下手,此时一口鸡肉一口小酒正吃得乐呵。 “没得说。”顾建国竖起大拇指赞道。 “那小顾摆酒席的大厨她够格吧?” “还有什么说的。”顾建国端起酒杯,跟林国东碰了碰:“能请小林掌勺我高兴还来不及,那不是怕累着小林吗!” “到时候咱们都去帮着洗菜切菜,让晓晓负责炒就行。” “我闺女要是有小林一半踏实就好了,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工作给卖了,非要出去……” 顾红霞冲林晓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端起酒杯。 顾建国说归说,但话里到处都透着股骄傲的感觉,从侧面炫耀女儿有魄力有胆色。 几个男同志里,只有林新华知道张天卖了工作,此刻表情还算镇定。 林国东刚拿起的筷子又搁在了碗沿上,语气里满是不理解:“卖了工作真打算去做生意?” “劝不住。”顾建国连连叹气,嘴里喷香的鸡肉都有些咽不下去了:“政策虽然允许了,可你们说这外头到底啥光景咱们都不清,万一 ……那可怎么办。” 顾红霞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慢慢开口:“我们那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两年都没涨过,哪够活的。” 林晓跟着开口帮腔:“省城里有不少年轻人都打算去广省做生意,咱们县的消息肯定比不上大城市,等风吹到咱们这再行动就慢了,我很赞同红霞姐走出去找机会。” “外头真的不一样了?”林国东问。 林晓点点头,也不说什么政策之类,就从幼儿园刚下发的配给制度改变说起 ,到回来路上的所见所闻。 “那就让孩子出去闯闯,不行再回来。”林国东心思活泛,内心更加期待着顾红霞这一出去究竟能闯出个什么样来。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今天这一顿应该就是他的送行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腊月二十三, 盘踞在天空半个多月的阴云竟奇迹般散开了。 天才刚亮,林晓就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吴秀珍听到动静,下铺也很快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响起。 “奶,你再睡会儿, 还早呢!” “人老了, 哪睡得着, 你别担心孩子, 有我看着。” 昨晚婆孙俩聊到大半宿, 明明都是些有的没的琐事, 就是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吴秀珍带着两个重外孙睡下铺, 林晓和许小梅则睡在了上铺。 今天是顾红霞结婚的大好日子,林晓既然答应要掌勺,干脆回娘家那天就一直住到了现在。 “今天小梅和学军还要上学,我先去给他们做早饭。”林晓踩着床边突出的一个铁疙瘩利落地跳了下来, 像是早就知道拖鞋在哪,伸脚就从床底划拉了出来:“奶你想吃什么?” 吴秀珍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 声音还透着股没睡好的嘶哑。 “你爸昨天不是嚷着说要吃面条,你给他煮碗挂面吃就行。” 林晓笑着点头。 老父亲说得可是手擀面,奶奶心疼孙女辛苦, 直接降级成了挂面。 但她总不能真给下碗白水挂面拉倒,搓了搓睡出个印子的脸,拉开房间门。 没结婚前,她拉开门的第一个眼神绝对是看向走廊上的蜂窝煤灶, 看看有没有熄。 火焰微红, 用火钳夹起蜂窝煤,将最后一个已经烧成白色的蜂窝煤换掉,再重上一个新蜂窝煤。 等待炉火重新燃起来的空隙, 林晓就可以洗脸刷牙做早饭的准备工作。 楼里已经有人走动,收音机里播放的声音似乎和她没结婚前每天听到的没多少区别,字正腔圆的播报声让整栋楼的人都能听清楚播报内容。 林晓刷着牙,就站在自家门口,眺望远处筒子楼里那些和她相同动作的早起人们。 嘎吱—— “爸!门响成这样,你有时间修一修呀。” 那扇老旧木门一开门就响得惊天动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开门了似的。 “好。”林国东嘴里也塞着牙刷,眼下一片乌青:“是该修一修,我说怎么每天早上你弟弟就要哭,肯定是被开门声吓的。” 中年得子是喜事,可对已经有了孙辈的林国东来说,也是煎熬。 每天夜里起来几道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有时候拉床上了还得连夜换床单和被子,折腾得他每天起床都哈欠连天。 每每想到这,林国东就更佩服女儿和女婿。 他好歹还有老娘帮忙,小两口完全靠自己带三个孩子,不敢想象每天得洗多少衣服尿片。 “您可真行!都几个月了才总算反应过来。” “你不说门响我哪会往那儿想……对了!小韩最近忙什么,怎么好几天都没来了?” “他忙活陈同志工作的事。”林晓目光闪了闪,没有细说。 其实她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韩煜会怎么帮陈俊峰,只能等回交通局家属院再细问。 “没吵架就成。”林国东又抓了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还是我姑娘在家好,想吃什么姑娘就给做什么吃。” “我这就去舀面做手擀面。”林晓笑。 一看老爹就是听到刚才奶奶说的话,又不好意思明说,拐弯抹角地装可怜。 “我当初怎么就没让小韩当上门女婿呢,要不然……” 看着摇头晃脑走去水房的林国东,吴秀珍忍不住笑骂了声:“脸皮还怪厚的。” “刘姨。” 刘芳身形圆润了不少,也许是月子坐得好,脸色红润,眼睛中还多了些温柔。 “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去礼堂帮忙,围裙就在灶台下边。”刘芳走过来,将洗脸盆递给林晓:“中午就咱们这些帮忙的邻居,其他婶子掌勺就行,你多休息会儿。” 林晓笑着应了,也咔嚓咔嚓地刷着牙往水房走。 “父女俩脸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吴秀珍摇头失笑。 刘芳也跟着弯起嘴角:“这几天晓晓在家真好,连我每天都能多吃两碗饭。” “谁说不是呢!” 她也想孙女天天在家,可又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吴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让刘芳把小孙子也一起抱过来她帮忙看着。 婚礼的酒席摆在张家院子里。 因为张天父母去得早,顾红霞又是二婚,所以婚礼没分男方和女方,小两口一合计就在张家院子里摆上几桌请亲戚邻居热闹热闹就成。 林晓和刘芳吃完早饭就径直去了张家所在的羊痘坡。 顾家的门从昨天起就没开过,刘芳透过窗子看了又看都没瞧见人,路上还很好奇地问了两句。 林晓只说可能在亲戚家忙活婚礼的事才糊弄了过去。 其实……顾建军夫妻住在顾红霞买的新房里。 林晓不敢跟刘芳说,是因为买房子的钱是顾红霞前两年投机倒把所赚,就连顾建军都只当新房是张天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父母都没说,林晓哪敢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羊痘坡大杂院里的四间正房才是张天父母所留。 院子只住了三户人,说起来都和张天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就是隔得太远关系还不如近邻。 阳光逐渐从院墙后翻进院墙时,林晓和刘芳站在了院门前。 就是……这关得严实的大门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不仅门关着,就连院里也没有一点动静,按理来说请来的红事班子应该已经忙活上了才是。 不等林晓敲门,斜里忽然走出来一男一女。 “你是林大厨吧?” 开口讲话的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满脸气愤:“我和老王刚才就敲了半天门,里边的人不给开。” “为啥不给开?”刘芳忙问。 要在院里摆酒,肯定提前好些天就要跟其他邻居们打招呼,得了同意之后才会去请红事班子。 结婚当天搞这么一出,摆明是让新郎新娘难堪。 林晓点头,走到门前使劲拍了下,没人应,又加大力度边喊边拍:“里面有人吗?我是张天同志请来帮忙的酒席大厨,你们不开门我们怎么准备?” “今天不办了!”院里传来道阴阳怪气的女声,最后还特意压低声音啐了口。 “前两天张天同志和顾红霞同志还嘱咐我今天要早点到,怎么可能不办。”声音提得更高,伴随着震天响的拍门声,林晓感觉胡同里都有了回音。 “怎么办?”刘芳急得有些六神无主。 林晓冲她招招手,压低声音:“你先回家,红霞姐肯定回家等着新郎来接亲了,直接跟她说就是。” “好。”刘芳解下围裙,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林晓继续放声高喊:“说好的日子怎么可能说不办就不办?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们这么干不是让张天以后没法做人吗……菜肉我们都挑来了。” 负责办红事席面的老张两口子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不能进门的情况,虽然想不通究竟为什么,可为了不耽搁准备,也把箩筐都挑到了门口放下,也跟着大喊起来。 “我们是收了钱来办席的,老太太你就别为难我们两口子了……” 院里的人还没回答,倒是旁边哗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其中好几个婶子也拿着围裙和袖笼。 看着应该是张天请来帮忙的邻居婶子们。 “怎么回事?” 其中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抢先开口询问,林晓一看她休息都不忘取下来的红袖标……肯定是街道办的。 “婶子,我们是张天同志……可你瞧我们连门都进不去,要是等会客人来了可怎么跟新郎新娘交代?”林晓满脸担心,眉心紧紧皱着。 “肯定是付老婆子在作怪,同志你别担心,我是羊痘坡街道办的妇女主任,今天指定不能耽搁你们的工作。” 姓张的婶子把林晓往自己身后拽,冲上去对着门狠狠拍了两下。 “付老婆子,你要是再不开门,别怪我明天就把你做的事上报到街道办,我看你儿子以后还抬不抬得起头做人!” 门栓很快响了下,门拉开条缝。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面,脸色很是难看:“张主任,我们张家的事你们街道办也要管?” “当然能管。”张主任伸手推住门往后用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以此威胁张天同志,让他同意把房子借给你住……” 张主任管得就是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老太太刚从农村来县里没多久,还没搞清楚这可不是撒泼打滚就能耍无赖的乡下。 门被用力推开,张主任朝几人招手。 “你们尽管忙活,其他的我来跟她说,今天谁要敢坏了张同志的婚礼,我是绝对不会做事不管的……” 乡下老婆子吵架是以各种脏话开头,主打一个谁更泼辣谁占上风。 可在县城里是谁嘴皮子利索谁更占上风。 要说嘴皮子,张主任自问就没怕过谁。 林晓一边帮着将桌椅抬出来,一边听张主任口沫横飞地将付老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老婆今天搞这一出,是为了威胁张天,将父母留下的几间正房借给他们家住。 四合院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房四间,老太太以为是被儿子接来城里享福,哪知道来了才发现八口人得挤在两间西厢房里。 想私自在院里盖几间屋子吧街道办内不允许,就是在院里砌灶台做饭都不行。 前不久听说张天要结婚,心思一转就打到了四间正房上。 在她看来两个年轻人住一间屋子就绰绰有余,剩下三间刚好祖给他们家。 付老婆子想得到是美,但张天提出的每个月五块亲租金老太太舍不得,于是这租房转着弯的就成了借住。 “当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就是住着住着房子就成了你家的……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要脸的老太太。” 林晓暗暗给张主任竖了个大拇指。 有张主任这战斗力,根本不用去找顾红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第143章 院里有口压水井, 老张两口子把扁担径直挑到了井边清洗。 张天隔壁的婶子们也有序地忙碌开来,林晓搬完桌椅想去帮忙洗菜都被婶子们挡开了,倒让她一一时半会没了事做。 没事做就干脆看热闹…… 张主任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骂得付老太连插句嘴的机会都没有。 口沫横飞了十几分钟, 又朝厢房吼:“付有贵, 别在屋里装聋子, 你要是再不把你老娘领回家, 我就把人带去街道办批评!” 话音刚落, 一直静悄悄的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呼啦啦涌出来十来个人。 林晓看得咂舌。 这么小一间屋子竟然挤了那么老些人, 挨挨挤挤地估计连对方的口臭都能闻得到。 满脸赔笑的中年男人和张老太长得有点像,就是眼神里更多了些精明算计。 黑框眼镜,界限分明的偏分头,再加上别在上衣口袋的钢笔, 非常标准的厂子会计穿着打扮。 果不其然,下一秒张主任就话中带刺地说了句:“付会计原来在家呢!” “张主任可千万别把我老娘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清楚,您和张同志都别当真。” “别放心上?”张主任斜着眼上下打量付会计:“你问问人家林大厨, 这事做得是不是没脸?” “咱们院里的墙壁挺厚啊!”林晓嘴角往上翘着,可双眼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我敲这么半天门屋里十多个人愣是没一个人听见。” “……” 付家十几口人面面相觑,都跟鹌鹑似的缩着不敢搭话。 咔哒咔哒—— 刚好安静下来的空挡中,高跟鞋的声音越发明显起来。 一团大红色踩着有节奏的步子走进院里, 伸手轻轻拍拍林晓肩膀示意:“没事就坐着休息喝喝茶, 吵架我来。” 个子本就高的顾红霞在高跟鞋加持下,衬得林晓更加小鸟依人。 林晓点头,对面付会计的脸色却在看清楚顾红霞脸时猛然大变, 一个“你”字卡在喉咙半晌都吐不出下一个字。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付表叔家也要请客?”顾红霞视线在十几个付家人脸上划过,似笑非笑:“那还真是赶巧了。” “没……没请客,这些是我大哥一家。” “那……都是来吃我和张天酒席的?” “顾同志别误会,我大哥一家刚从乡下来,都是巧合!都是巧合!” “我记得张天上周就跟付会计说了要在院里摆几桌的事,怎么临了临了这是打算给我难堪?” “事情不是你想的……” 付会计解释得慌里慌张,一副生怕顾红霞继续说下去的样子,说着话就忙不迭去拉老娘的衣袖。 林晓有种顾会计好像很怕顾红霞的感觉。 在农村撒泼打滚惯了的付大娘一看领导儿子对着个女的点头哈腰,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一个丧门星凭什么管我们院里的事,我儿子好歹是张天表叔,你让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媳妇的……门都还没过就想骑长辈头上。” 顾红霞抱着手臂,阳光将那身红色照得更是艳丽,目光平静地望着付老太继续跳脚。 比她还先沉不住气的是付会计,边小心瞥着顾红霞边扯着老娘要回家。 林晓确信……付会计肯定有什么把柄在顾红霞手上。 “放开,老娘今天一定要让街坊邻居们看看张天究竟娶了个什么货色!” “娘!” 热闹正在往白热化的阶段发展,林晓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熟悉气味先一步飘了过来。 “怎么了?”韩煜压低声音,扯着林晓往后退了两步。 露出的空位很快被往前两步的张天所填补。 林晓把事情起因大概说了说,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韩煜:“这几天去哪了?” “回了趟省城。” 前头是乱哄哄的说话声,后头林晓的手忽然被韩煜握住了,指腹用力捏了下妻子掌心,松开。 “你和陈俊峰一起去的省城?事情办得怎么样?” 韩煜点点头,笑嘻嘻地轻拍了下胸口:“有我在肯定没问题,年后正式报道!” 林晓没有细问,知道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之后又转头去看热闹。 这会儿刚好轮到顾红霞开口,只是接下来的一番话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你付家的房子年前就已经卖给我了,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在院里摆酒席?” “……” 付会计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付老太太瞪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话都无法连贯。 “你……你说话!究竟是不是她骗你卖的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妈就别问了!”付会计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吼得嘶声力竭:“反正房子是我已经卖给了顾同志,其他的你就别管。” 要早知道张天的结婚对象是顾红霞,就是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撺掇着老娘关门威胁。 还不是看张天老实,想着能拿捏住人的话就便宜租两间屋子给大哥一家住,如果跟老娘说的能仗着是亲戚借住就更好了。 谁能料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红霞冷笑一声:“付会计是自己跟老娘说,还是我当着大家说出来房子为什么会卖给我?” 付会计没脸面对顾红霞,扯着付老太的袖子走到家门口,压低声音跟家里人说了几句。 林晓好奇地凑到顾红霞身边:“红霞姐。” 顾红霞拢了拢有些垮下来的盘发,说得很直接:“他炒外汇卷亏不少钱,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要是还不上就闹到单位去,我没压价买下两间屋子,你说是不是救了他?” 付家门口,付老太的腿软得一下子趔趄几步,在家人搀扶下才半拖半拽地进了屋。 顾红霞摆摆手,走过去跟付会计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人的脸白得彻底…… 接亲既然被打断,顾红霞也就不打算再回去,拉着林晓端上盘瓜子去了正房。 “其他的活让男同志干,咱们就坐着指挥就成。” 说是指挥,还真就是动动嘴皮子。 一会儿烧开水泡茶,一会儿搬桌椅板凳,新郎官张天被指挥得团团转,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韩煜也跟在后头忙得团团转。 顾红霞翘着二郎腿,红艳艳的嘴唇吐出瓜子壳,冲院里抬了抬下巴:“你看这个小院咋样?” 林晓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捏着瓜子仁送进嘴里。 正房里就一个老式竹沙发,动一下咯吱作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两人说话都有了回音。 “院子方正,地段也好。” 葫芦巷地处县城正中,附近是各种机关单位,妥妥的县城中心地段。 顾红霞眼睛一亮,坐直身体:“我就知道你能看明白,你说这院子放上个几十年,能不能大赚一笔?” “能!”林晓回得相当肯定。 不用几十年,最多十来年,国内的房地产行业就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虽然江源县只是个县城,就距离省城近这一点就足够带动其迅速发展。 林晓是因着前世的经历才会如此肯定,可顾红霞一个土生土长连县城都没出去过的姑娘能有如此远见,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女主配置。 “那付会计那两间屋子,你要不要?” 剥瓜子的动作一顿才继续用力,清脆的瓜子壳破裂声后,林晓捏着瓜子仁丢进嘴里。 “院子是好,不过就两间屋子,以后也不好卖。” 大杂院说得就是一个杂字,两间屋子就算有升值潜力,未来也不会好出手。 “谁说就两间?我说得是整个院子。” “整个院子?”林晓目光立刻看向了西厢房一直屋门紧闭的两间屋子,口中的瓜子香气四溢:“你也买了西厢房两间?” 难怪院里都吵翻天了西厢房里也没任何动静,感情屋里根本就没住人。 “上个月张天刚买,说是一家子都要去部队随军,以后不回来了。” “你做生意差钱?”林晓反应很快。 “我和张天打算开个小厂子,手头还差点。” 房子升值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那也得好几年或者十几年才能见到收益,对眼下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帮助。 “多少?”林晓问得直接。 顾红霞竖起一根手指:“一千块。” 在县城要想买个完整小院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个价格公道来说算是低的。 但林晓心里也很清楚,眼下国内的大部分家庭都是单位分配房子,就算手头有钱的人家也不愿意拿出这么多钱来买个院子。 林国东就曾说买房是赔钱买卖,租金还不够摊平房子的各种维修费,随着年份越长往里搭钱就越多。 整个小院以后想要出租也比较困难,对远在省城的他们来说管理更加困难。 “我跟我爱人商量商量。” 家里要拿出一千块不难,可买房是大事,林晓再怎么都应该和韩煜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不用商量,买!” 韩煜捏着颗花生米,慢吞吞地从屋门外探头出来:“咱们家晓晓拿主意,她说这房子好就肯定好。” “小韩是这个。”顾红霞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 林晓拍了拍膝盖上的瓜子壳,笑出声来:“那就买!” “明天我带手续来,张天在房管所里有人,一天就能办完。” “成。” 顾红霞目光看向院门,放下瓜子站起来抿了抿有些掉色的嘴唇,笑着拍拍林晓肩:“你们两口子说点悄悄话,我去接待客人。” 院门外陆陆续续有宾客到来。 林晓哪能真坐屋里和韩煜说悄悄话,端了搪瓷盘快步跟上顾红霞。 “我先回去看看孩子,下午再过来。”韩煜也跟着往院门外走。 “行。” 房子的事可以回家慢慢商量,眼下两人都还有其他事要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144章 随着客人们逐渐到来, 林晓这个掌勺的也开始正式忙活开来。 灶台就支在院子靠门边的墙边,三口大锅并排,对面还有五口蜂窝煤灶都在冒着热气。 林晓用脚将露在灶台外的柴火推进灶膛,转身揭开了其中一口大汤锅的盖子。 蒸汽升腾而起, 白茫茫的, 浓郁肉香与雾气同时弥漫开来。 不用特意照顾孩子们的口味, 林晓做的炖鱼香辣霸道, 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长柄锅铲将几条鱼往前推了推以防粘锅, 看鱼肉颜色还不满意, 又重新盖上盖子继续炖煮。 院子里人来人往, 到处都是说话声,林晓没空理会满耳朵的吉祥话,专心于几个锅灶之间。 殊不知离她较远的一个圆桌边,有几个人正说起了她。 “今天掌勺的大厨竟然是个女同志, 看着还挺年轻!” 中年妇女语速有些快,吐出来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听不太清。 旁人也没听清楚, 伸长了脖颈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咳咳……”坐在两人中间的男同志轻咳两声,伸出食指往上推了推眼镜:“你姐说掌勺大厨看着挺年轻。” “她呀!”长辫子的女同志笑呵呵的,视线很快锁定了灶台前忙碌的林晓:“林老师怎么说也算咱们江源县的名人, 姐夫不认识就算了,怎么大姐你也不认识?” “林……林老师?”妇女似乎知道了是谁,眼睛猛地睁圆:“你是说调去省委幼儿园的林老师?” “可不就是她。” 长辫子女同志叫孙晴晴,孙家跟张天家几十年老邻居, 父母早上就已经来了这边帮忙。 回娘家探亲的姐姐孙莉和姐夫刘成国正好赶上喜事, 送了份礼金也跟着来凑个热闹。 “我听说林老师调去了省城?这是回来过年?”孙莉转头扫了眼丈夫,心里想到些什么,肩膀往旁边歪了下:“你跟林老师熟不?” 孙晴晴摇头。 孙莉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抓了把瓜子也不磕,两只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你有事找她?”孙晴晴看出来了,姐姐分明一脸可惜的样子。 “还不是为了你姐夫学校的事,最近文教局下发了新规定,听着学校是有自主权,可麻烦也多不是……”孙莉又把瓜子放回搪瓷盘,实在是没心思嗑瓜子。 刘成国也没搭腔,就远远看着林晓在灶台间忙碌。 前年因地震,全国都出现了物资紧张,刘成国任职的中学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整整一年,精打细算不够,学校能利用上的空地都申请了养鸡,就盼着多攒些鸡蛋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那一年里他就听说大半个省城幼儿园都找林晓做食谱改良,刘成国所在的中学没有人脉关系,就算有心想请人帮忙都没路子。 何况当时刘成国只是育才中学的副校长,学校后勤的决策不归他管。 可!今年不一样了。 去年老校长退休,刘成国理所当然升了一级,成了学校校长。 校长办公室都还没熟悉,转眼文教局就下发红头文件,关于全省学校后勤部改革的通知。 以后物资配给只局限于米面粮,其余物资将以资金形式下发,买什么吃什么由学校决定。 听上去是好事,可等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处处艰难。 食堂习惯了有什么菜做什么,从来没想过早中餐两顿该怎么搭配这个问题。 至于味道……刘成国只能说凑活。 孙晴晴听完大姐的烦恼,眼珠子一转,把瓜子丢回搪瓷盘里:“我不认识林老师,张天肯定认识!既然能把林老师请来掌勺,关系还能差?” 孙莉脸皮薄,孙晴晴倒是大咧咧的没有多余想法,拉着人就去了院门口。 顾红霞和张天头靠头地正低声说着卖房子的事。 两人合计了下手里的钱够不够,又感叹两句林晓和韩煜还挺能攒钱。 “张天哥。” 听孙晴晴这么一说,张天点头答应下来,表示等宴席结束就介绍林晓给她们认识。 孙家姐妹俩这才满意地坐回桌边。 随着日头西斜,宾客们也到得差不多了。 菜一道道端上桌,香气逐渐弥漫在了这个不大的小院里。 有人感叹新郎新娘舍得,六荤四素两道汤,没点家底可摆不上桌。 也有人对着桌上某道菜赞不绝口。 刘成国的视线就盯着其中的香菇油菜半天移不开视线。 香菇和油菜分开都吃过,就是没想到能把两样组合到一起,光是配色看着就赏心悦目。 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油菜脆嫩,又裹着些香菇特有的气味,火候和味道都调得极为恰当。 要是学校食堂也能这么搭配,学生们或许就不会那么讨厌没滋没味的青菜了。 想着想着,竟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 桌上其他人吃得热火朝天,牙口不好的孙家老太太最喜欢红烧肉,这已经是夹的第三筷子。 孙晴晴有些担心,生怕奶奶吃了又喊牙疼 “奶。” 话才刚出口就被孙老太太摆手打断:“这肉炖得烂,等会儿我得去问问大厨怎么炖的?以后咱们家也这么炖。” 肉烂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 ,瘦肉一点儿都不塞牙,大大解决了老人想吃肉又嚼不动的难处。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奶说想吃什么。”孙晴晴又往奶奶碗里夹了片鱼:“你尝尝酸菜鱼,味道也好。” “都好都好。”孙奶奶乐呵呵地吃了,又忙不迭去看老头子:“你看你爷,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孙爷爷筷子动得比孙奶奶还快,逗得两个孙女都笑弯了眼睛。 “林老师这手艺难怪孩子们喜欢,就是我们大人也喜欢。”孙莉吃相虽然斯文,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 林晓正在盛菜,锅里还剩一些菜分给来帮忙的邻居,忙活完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不用她搭手。 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停在面前。 “晓晓。” 顾红霞上前去挽住林晓胳膊,接着介绍了几人,至于要谈什么事,就得刘成国自己开口。 “林主任你好。”刘成国双手递上攥得温热的名片。 第一次有人递名片,真是种很新奇的感觉。 林晓低头看去,白底黑字,字体大小不一,看着还是钢笔手写的。 “刘校长你好。” 育才中学的校长,一个对林晓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人。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郑重地递上名片。 刘成国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先介绍起育才中学的情况。 在省城几十所中学都算规模前列,师生加起来有上千人,师资力量能排全省前三。 林晓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 现在可没有小学直升对口的初中,初中上哪所学校全靠毕业考试以及个人意愿。 韩北要是能考上育才初中直升育才高中,高考这个独木桥就算走过去了一半。 “刘校长您有什么事?” 刘成国指了指桌上打包的饭菜:“其实我早听说过林老师大名,今天尝了你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比我们学校食堂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我代表学校厚着脸皮想请你指导一下我们的后勤食堂,帮我们改进改进。” 林晓看他说得诚恳,不像是随意的客套话,犹豫之后还是没立即答应下来。 “刘校长,你也知道我一直研究的是幼儿口味,去指导初中生,应该不合适。” 两者之间差别太大,林晓没什么信心揽下这份工作。 刘成国反而因林晓这句话更加确认没有找错人。 “都是给孩子们做饭,我们学校这些大孩子比娃娃们更简单。”刘成国笑了,嘴角细纹因笑容挤出,看着更是亲切:“正好给我们食堂的大厨们说说,菜谱得怎么搭配孩子们才喜欢,这方面你是专家,当然提点他们几句怎么才能把菜做得好吃就更好了。” 林晓想了想,点头。 “这事我得回去跟我们园长报告一下,具体能不能通过我现在没法跟您打包票。” “过完年我就联系省委幼儿园那边,只要你这边点头了,我相信朱园长肯定不会反对。” 名片塞进口袋,林晓继续给邻居们打包饭菜,刘成国也高高兴兴地转身要离开。 走了两步,忽然折返回来,满脸笑意。 “孙家的剩菜是哪盆?我正好端回去。” 林晓指了指手边的红色搪瓷盆:“我看孙奶奶喜欢吃红烧肉,特意给两位老人多留了些。” 哪怕宾客众多,林晓也注意到了撑得绕桌子遛弯的孙奶奶。 刘成国端着搪瓷盆笑眯眯地走了。 林晓等了会,跟顾红霞打完招呼,才端着饭盒和满满一兜子花生踏出院门。 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挂在了半空中,细细瘦瘦一弯,就像是谁指甲盖上的月牙。 夫妻俩走得很慢,喧闹声慢慢被甩在了身后。 林晓提起网兜,笑:“红霞姐看你喜欢吃花生,给咱们装了一网兜。” 韩煜把网兜接过去换成左手提着,右手牵起林晓。 “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洗菜切菜都不用我动手,我就负责炒菜就行。” “今天团团哭了好几场,没看出这小子竟然是个黏糊的,倒是圆圆一声都没哭。” “我也想孩子们了。”林晓仰起头,狠狠抻了个懒腰:“不知道小北这几天在爸妈那边怎么样?” “一会儿接上孩子咱们就回去。” “成。” “刘校长请你去指导的事你怎么想?” “我怕做不好。” “我觉得你一定能行,你看看咱们家那几只鸡,被你养得多肥……” 林晓哭笑不得地拍了胡说八道的韩煜一下:“有你这么比的吗!” “反正我觉得你一定能行。”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腊月二十五,林晓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就被敲门声所惊醒。 昨天下了一夜雪,门才开了条缝就能看到外头白晃晃的,韩煜裹紧棉衣去开了院门。 “这么冷的天你们两口子怎么来了” 院里的积雪没过脚踝,墙头屋顶上都落了很厚一层积雪,陈俊峰和罗晴不在家躲着,竟然一大早就来拍响了韩煜家的门。 “不止我们两个,我爸妈也来了。”陈俊峰侧过身子,露出不远处深一脚浅一脚走来的父母。 “快进来!”韩煜知道他们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好些年都没下这么大的雪,明年肯定是个丰收年。”陈怀民接过韩建军递来的毛巾拍打裤腿上的积雪:“就是冻人得很。” 韩建军打了个哈欠,又回屋里重新换了件更厚实的棉袄,屋里虽然烧了炉子还是有些冷。 曾红棉一进屋里就满脸焦急地抓住叶文澜的手。 “咋了?”叶文澜按着人坐下,又倒了杯热水依次塞进几人手里才坐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晓这才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披散的头发胡乱抓了抓扎起来就看向罗晴。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裤腿上没来得及拍打的雪化成雪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我想你帮拿个注意,你也晓得我这人性子软……昨天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都不晓得该咋办!” 别说叶文澜,这些车轱辘话听得林晓都跟着焦急上火。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叶文澜赶紧摆手,迅速转移目标:“俊峰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俊峰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这事他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145章 最后还是陈怀民清了清嗓子, 说起事情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曾红棉回娘家做客说起。 娘家嫂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外甥的子嗣问题,想着等罗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就张罗着领养个孩子,所以有事没事就到处打听谁家要送养娃娃。 前不久跟着大队去公社交粮食的时候还真打听到了一户人家想要把底下两个姑娘都送给别人养。 那户人家一连生下五个姑娘,为生儿子婆娘愣是在山里躲了小半年才抱着儿子回到生产队。 儿子有了, 家里大人就嫌弃几个姑娘在家浪费粮食, 老太婆和儿媳妇就商量着把最小两个丫头送出去换几斤粮食回来。 两个小姑娘一个六岁, 一个四岁, 正是光吃不能干活儿的年纪。 陈怀民搓着冻僵的手指, 眉心紧蹙, 也许是吹了寒风, 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小的四岁都记事了,我担心领回来跟俊峰两口子不亲近。” “我的意思是两个小娃可怜,我想都领回来,只要咱们对人家好……日子长了总会成一家人。”曾红棉的想法和陈怀民完全不一样。 两人说得都没错, 两人的顾虑也都没错。 陈俊峰从头到尾都不同意现在就领养孩子,一心只想着等罗晴彻底从打击中走出来之后再考虑, 所以父母说的话一句话都没搭腔。 林晓看了眼低着头的罗晴,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你怎么想的?” “我想去看看。”罗晴轻声地回了句。 看孩子还是看什么没说,只是抬眸看向林晓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期待光芒, 反倒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是这个道理,再怎么也得先看看娃娃。”陈怀民一拍脑门,总算觉着哪觉着不对:“要是不合眼缘说什么不不行。” 昨晚收到嫂子的消息后一家子光顾着讨论要不要领养,不管高兴还是不同意的都没人想着先看看孩子再说。 “今天就去我嫂子家, 让她带着去看看。”曾红棉也跟着噌地站起来, 一家人里就属她最积极:“要是能成就赶紧把人带回来,也好过年。” “我陪你们一起去。”韩建军是个热心肠,说着就要起来去穿鞋。 “爸, 你别去。”韩煜赶紧拦住人,指了指屋外的一片雪白:“你不能受冻,陈叔和红棉姨的身体也受不了,你们在家带孩子,我和晓晓陪俊峰两口子去。” “合不合眼缘还是得看俊峰和罗晴,我们陪着走一趟就行。”林晓也跟着说。 有长辈们在,罗晴心里怎么想估摸着都不敢说出来,这一趟只要去了指定不会空手而回。 陈俊峰等罗晴拿主意。 “我们四个去就成,这天太冷了山路更难走。”罗晴决定。 四个人收拾好,以防回城要带两个孩子走山路,林晓还收拾了个挎包,往里面塞了两件韩北的旧棉衣和棉鞋。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入目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路上行人都见不着几个。 哪怕带着手套,林晓也觉得这么一会儿功夫手都冻僵了。 曾舅妈家住在县城边缘,陈俊峰按老娘吩咐,路上还买了些水果罐头和菜籽油提着才穿过大半个县城来到了洒水巷。 临近过年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忙着扫雪做年货。 四人走到巷子口就停了下来,罗晴拽着林晓停下来等,打发陈俊峰两人进去叫上曾舅妈就走。 等两个男同志进了巷子,林晓才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要是不愿意领养娃娃,一会儿回去我劝红棉姨。” 罗晴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林晓耐心地等着。 只要罗晴不是干脆利落地点头就说明心里并不排斥领养孩子这件事。 “就是……”罗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犹豫着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孩子长大了不仅长相像父母,性格……性格也像,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应该听不懂,但是我在医院上班这几年观察了好多家庭,我发现……” 罗晴说得话有些凌乱,说了好些她在医院里观察到的家庭,绕过来绕过去听得人越来越糊涂。 林晓却听懂了。 罗晴这段话里讲得就一个意思——遗传基因。 孩子不仅会遗传父母的长相和一疾病,就连性格也会受到基因影响。 “你是担心那两个小姑娘的性格也遗传了她们父母?”林晓拍拍她的手背,心里也有些沉思起来。 罗晴忙不迭点头,欣喜林晓竟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就是遗传!我发现孩子跟父母中谁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性格就越像谁!” “三岁看老!虽然话不能说绝对,但肯定有一定道理。” “对对对。”罗晴更加激动,抓着林晓胳膊的手越收越紧:“所以我觉得应该先悄悄去看看,看看两个孩子究竟性格怎么样0。” 林晓很赞同。 “那一会儿舅妈来了之后一定要把顾虑先跟她说清楚,悄悄看看,要是不合适咱们直接走。” 罗晴重重点头,方才心里那点子担心总算放了下来。 昨天她就试着跟曾红棉说了自己的担心,可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孩子慢慢教就行。 幸好……幸好林晓能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遗传! 十几分钟后,一个脚步极快的中年妇女大步流星走了出来,步子又大又快,陈俊峰和韩煜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俊峰他媳妇。” 曾舅妈径直走到罗晴面前,着重看了看脸,见她脸蛋没瘦才满意地笑了笑。 “舅妈。” 林晓也跟着喊:“舅妈。” 陈俊峰结婚的时候林晓见过一次曾舅妈,是个爽利人。 曾舅妈的目光落到林晓脸上,嗓门洪亮得半条巷子都能听到:“你就是韩煜的媳妇,长得是水灵,难怪那小子心心念念好久才总算把人娶到手。” “舅妈,你就别取笑我了。”林晓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笑,不笑。”曾舅妈把围巾围好,又戴上手套:“我领你们去看。” 那家人住在隔壁县的青果生产大队,得先去长途汽车站坐两个小时车,再走两小时才能到。 今天坐车得人极少,他们几个人上了车凑齐十个人,车子才总算开始启动。 车窗上凝了一层白霜,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只能凭借售票员叫站的声音判断到了哪儿。 曾舅妈就正好趁这个时间跟罗晴详细说了说两个姑娘的家庭。 林晓听下来,总结就两句话,爷奶爹妈都不是好东西。 “……” “那两个孩子性格怎么样?”林晓替罗晴问出了心里所想。 “性格?”曾舅妈还真被问住了,仔细回想上次偷摸着去看孩子时的情景:“我去的时候两个丫头正在吵嘴,听说是那家人的老二和老三,为了一捧野果子还是野草啥的。” 林晓心思一转,追问道:“舅妈刚才说几个姑娘都被家里人磋磨,是听说还是你自己看见的?” 曾舅妈忽然嘶了声,脑海里想来想去,还真没亲眼看到大人虐待几个丫头。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原因:“他们肯定不敢当着我的面打骂几个姑娘!” “所以我想着……”林晓压低了声音,把刚才和罗晴商量好先悄悄看看的意思跟曾舅妈说了说,末了又说:“领养孩子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就怕孩子领回家了以后这家人有别的心思,毕竟对方对咱们知根知底,要是隔三差五就上门要钱,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罗晴担心孩子遗传了父母性格,林晓还担心后续牵扯出一长串麻烦来。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悄悄看一看,要是孩子秉性还不错,一定要办理领养手续,杜绝后续可能会出现的纠纷。 “你瞧我这人!”曾舅妈听得瞪圆了眼睛,手掌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光顾着高兴,根本没你们想得仔细。” “舅妈小声点。” 车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回头看来,陈俊峰急忙扯了扯曾舅妈的衣袖,小声提醒。 “好……” 接下来,几人商量了进生产队的一些事。 两个多小时转瞬即逝,事情刚商量出个结果,车子停在了一个叫青果坳的车站。 没有站台,只有路边一根电线杆上挂着块木牌子,写着青果两个字。 村子在山坳里,要从公路一直往下坡走,弯弯曲曲的土路被雪覆盖着只能勉强看清楚轮廓。 曾舅妈说进生产队之后先去这户姓扬的人家附近看看,要是没瞧见人再去她妹子家问问。 与城里没人出来走动不同,老远就能看到山坳里好几个人影在移动,看着似乎都背了柴火。 “咱们在城里有烤火炉子,农村只有烧柴火取暖。”曾舅妈也是从村子嫁进城里的,对于乡下比其余四人都清楚得多:“咱们往背后绕过去,孩子们捡柴火的话一般都在山脚。” 既然杨家的长辈对丫头们不好,不管下没下雪,肯定是她们出门捡柴火。 曾舅妈走在最前头,一边带路一边指杨家的屋子给他们看,白色从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空气里散开。 “等等。” 刚走到村头,曾舅妈忽然停了下来。 村头有颗光秃秃的大树,此时树下聚集着几个小孩,似乎正在抢夺着什么东西。 而曾舅妈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两个丫头正是她们要找的杨桃花和杨莲花。 林晓顺着曾舅妈的手看过去,抿了抿唇又看向罗晴。 罗晴的表情果然冷了下去。 杨家姐妹两个明显在欺负另两个小些的娃娃,隔得老远林晓都听到了她骂人的声音。 很难想象,那些难听的话语竟然出自一个六岁小姑娘。 直到虚弱的哭声响起,几人快步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146章 瘦弱的小姑娘被推倒也不敢放声大哭, 哭声像和刚出生的小猫差不多。 “你娘就是克死男人的丧门星,你一个赔钱货凭什么吃糖!” 两颗彩纸包裹的水果糖成了战利品,被个子高些的瘦弱小姑娘高高举起,炫耀似地继续说着难听话。 “她就是杨桃花。”曾舅妈眉头紧蹙, 也没想到在介绍人口中听话懂事的孩子竟然是这副德性。 罗晴深吸了口气, 开口:“还是算了……” 话音还没落, 杨桃花刚抢到手的糖就被个子稍矮些的小姑娘一把抢过去塞进了嘴里。 林晓看得分明, 糖纸应该都没剥。 “小贱蹄子!”杨桃花气得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 捡起路边枯树枝就抽打过去:“让你抢我的糖, 让你抢我的糖!” 另一个小姑娘被噎得直翻白眼都不肯吐出来, 或许刚尝到点甜就已经吞下了肚。 “唉!”曾舅妈也没了一开始的积极,无奈地冲几人摆摆手:“小的就是杨莲花,连糖纸都吃,也不怕拉不出屎来。” “你才是小蹄子, 奶奶说你是骚狐狸。”杨莲花得意地扬起脸,细瘦双手不甘示弱地掐着杨桃花腰上的肉。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 以后我进城成了城里人,你就等着奶把你卖给赖瘸子当媳妇吧!” “人家要领养也是领养我,我才四岁, 我才是城里人。” 十几面开外,几个大人将姐妹俩吵架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林晓摇了摇头,拍拍罗晴胳膊:“我们走吧。” 罗晴点头,人却一步都没动, 而是反拽着林晓手臂问:“晓晓, 你眼神好帮我看看,被推倒的小姑娘是不是受伤了?” 去年哭得太狠,今年罗晴发现自己视力下降了不少, 有些细致地方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林晓凝神仔细看去,眼皮一跳。 “小姑娘伤着脸了。” 那小姑娘坐在雪地里,脸上挂着泪痕,通红的脸上一道血印子从鼻梁延续到了嘴唇。 “杨家那两个丫头下手真狠。”韩煜也跟着皱眉道。 那么长一条口子,不是树枝就是指甲,反正肯定用了不小的力气。 作为大夫,特别是一名妇产科大夫,罗晴的本能促使她不能装没看见。 “去看看。”陈俊峰先迈步走了过去。 杨家两个女孩的秉性已毋庸置疑,领养的事肯定不会再提,他倒是担心杨家姐妹俩内讧完又继续欺负小姑娘。 陈俊峰走过去,沉下嗓子呵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谁叫你们欺负人的!” 两道高大身形往前一站,压迫力十足,吓得扬家两个女孩子瑟瑟发抖,头都没敢抬就撒腿往村里跑。 罗晴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将跌坐的小姑娘拉起来,摸了摸她额头。 “额头有些发烫。” 林晓看她穿着的棉衣破烂得都露出了里面发黑板结的棉絮,伸手从包里拽出那两件洗干净的旧棉衣。 “你家住哪?我们送你回去。” 让这么小个姑娘独自抱着棉衣回去,林晓担心杨家两个丫头半路会冲出来抢走。 不是有可能,而是绝对会。 那两人此刻就躲在一个院子边,悄悄观察着这边。 “你们是谁?”小姑娘偏头躲开罗晴的触摸,像只警惕的小猫。 “我们就是路过的叔叔阿姨,看你受欺负了所以过来看看。”罗晴声音温和,看着小姑娘的眼神充满了疼惜。 小姑娘又多看了罗晴和林晓几眼,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点头。 “我家就住那里。” 一栋破烂茅草屋静静矗立在村子外,与村里连片的石屋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和这个阿姨送你回家吧。”罗晴轻轻牵起小姑娘,冰凉粗糙的手心让她一怔,眼眶不禁酸了起来。 林晓将棉衣披在小姑娘肩膀上,看似随意地问起了刚才抢糖的事。 小姑娘像是想到了什么,挠头随着讲述越垂越低,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往下滚。 那颗水果糖是她用在山里找到的一捧松子跟村里其他小孩换来的,本来是想带回去给娘甜甜嘴,没想到才走没多远就被杨家姐妹俩抢了。 “你家大人呢?” 韩煜先看了圈茅草屋四周,没瞧见有大人走动,奇怪地问起。 “我妈在屋里躺着,我爸上个月下河捞鱼……没了。” “……” 随着几人停在茅草屋前,林晓听到屋里隐隐约约有呻吟声飘出来。 似是女人刻意压低的痛苦呻吟,充满了悲切和绝望。 “你妈是不是怀孕了?”罗晴脚步顿住,慌忙摇了摇女孩的手又抬头对林晓说:“我怎么听着像是在生孩子!” “三奶奶说我妈妈在生弟弟。” 小姑娘不懂什么叫生孩子,只晓得早上妈妈喊肚子痛,隔壁三奶奶一来就把她赶出了屋子。 “我们去看看,我听着像是不怎么顺利。” 轻轻敲了敲茅草屋的门,第一声没人应,连续敲了几声屋里有个人断断续续地问是谁。 罗晴还没回答,门已经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一看就是刚被吵醒。 “你们是谁?” “大娘你好,我们……”罗晴双手推着小姑娘往前走两步,又随意往屋里瞟了两眼,突然说道:“我是妇产大夫,我听着屋里的产妇生产好像有些困难。” 大娘眼睛一亮,急忙拽着罗晴往屋里走。 “你是大夫,来得正好,小花儿她娘天不亮肚子就开始发作,一直生不下来……”大娘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说完产妇情况就拿起床边凳子上的围裙:“眼看就中午了,我得赶回去做饭,有啥事你们去找大队长就行。” 说着话人已经迫不及待拉开门走出去,生怕罗晴再叫住她。 茅草屋里光线昏暗,门边就是土灶,对面墙边靠着张木床,看着摇摇晃晃的。 “你们……你们……”床上的产妇刚张嘴就因为宫缩疼得呜咽一声,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 林晓看过去。 女人很年轻,肚子高高隆起,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全是汗,身上盖着的旧褥子下已经湿了很大一片。 罗晴挽起袖子,先从灶膛里舀了水洗干净手,才去检查产妇情况。 林晓也没闲着,先把床边早凉透的水倒出去,再从墙角边的青石水缸里舀水进锅里。 等灶膛里火苗重新燃起,又把门开了条缝探出头去交代。 “舅妈,你们带着小姑娘先去大队长家,问问他卫生所在哪,给孩子开点退烧药,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先待着。” “知道了。” 曾舅妈在外答应一声,给小姑娘裹紧棉衣抱起来,和侄子们一起进了村里。 “胎儿太大,而且看宫口的情况还有一会儿才能生。” 检查完产妇的情况,罗晴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林晓点点头,目光在屋里四处搜寻,总算在屋里找到个看不出颜色的破盆来。 烧得发红的木柴夹出来放到盆里,再端到床铺面前。 这屋里不烤火的话冷得和冰窖一样,产妇身体本来就虚弱,根本受不了寒。 做完这些,又走到床边问女人给孩子准备的包被和尿片在哪。 女人痛苦的呻吟中,摇了摇头。 “什么……什么都没准备。” “……” 林晓点了下头,干脆利落地不再追问,从包里把带来的棉衣和毯子抽出来。 棉衣剪掉袖子,找来针线将缺口缝上,再把袖子裁剪开,胡乱地缝了个帽子。 林晓做饭的手艺不用说,可这针线活儿……是真不能看。 要不是她说这是孩子的包被,应该没人能看得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 缝制包被的期间,罗晴一边给女人按摩肚子一边了解了些她的情况。 女人姓方,刚才离开的大娘是隔壁邻居。 他们家和大队里其他家关系不太亲近,邻居大娘是在小女孩恳求下才不情不愿地来了屋里帮忙。 难怪大娘走得如此急切,确实是担心她们忽然后悔又把人叫回来。 方霞丈夫因腿受伤从部队退役,回来才发现父亲去世母亲多年早已改嫁,老房子也因年久失修而垮塌。 他只能在村子外围搭了间茅草屋过活,后来娶妻生子,眼看着日子刚有点盼头,却在上个月失足跌落河里淹死了。 方霞哀伤过度不吃不喝,昨天又摔了一跤,肚子才会提前发动。 所以才没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任何准备。 “一会儿我喊你用力你就用力。”罗晴站起来冷静地跟方霞交代,然后又让林晓把剪刀找出来煮一煮消毒。 就这么各自忙碌了大概不知道多久,屋外忽然又有人敲门。 “方霞妹子,我是你牛嫂。” 林晓看了眼方霞,等她开口决定。 “牛嫂快进来。” 一个脚步沉重的妇人走进了屋里,目光先在罗晴和林晓身上转了一圈,走到床边。 罗晴又把刚才跟方霞说的话说了一遍。 牛嫂子才总算放下心来,说大队长是她老头,人跟着韩煜几人去了卫生所给娃娃看病。 “有你们在嫂子就放心。” 罗晴是大夫,林晓手脚又麻利,牛嫂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准备得都已经差不多,担忧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眼看着方霞的宫缩暂时停止,也有了力气询问罗晴和林晓是从哪来到哪去。 有人想领养杨家两个女儿的事不是什么秘密,曾舅妈先前来那回已经跟大队上通过气,罗晴她们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 不过罗晴话少,该怎么说得由林晓来当这个话事人。 “牛嫂子,我们今天本来是想来看杨家两个小姑娘,没想到一进村就听到……你说我们哪还敢把人带回去,这万一领了个祸头子搅得家里不宁 ,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吗!” 牛嫂子先沉默了两秒,而后才点头:“是这个理,杨家的两个小丫头是有点……有点像她们奶奶。” 她一个长辈,再难听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如实地感慨了一句。 杨家老太婆出了名的胡搅蛮缠,家里那几个丫头好的没学,坏心眼子倒是学了一套又一套。 前不久听说有县城里的人想领养个丫头,老太婆还没个准信就开始在村里炫耀,话里话外都是孙女成了城里人之后也得把宝贝孙子弄进城里。 牛嫂子还和家里老头感慨要领养的小两口子日后怕是没什么安生日子了,谁能想到人家也不傻,悄悄来看了孩子才做决定。 “领养的事就算了,要是有缘分以后总会遇到合适的。”林晓笑了笑,继续烧火。 牛嫂子目光闪了闪,看看又开始呻吟的方霞,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压下了喉咙。 她心里想什么肯定不能说出来,否则就是给人添堵。 “不好!”一声惊呼忽然打断屋里轻松的氛围,罗晴脸色大变:“我摸到胎儿饿头了,胎位不正,必须得去医院。” 牛嫂子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颤抖着声音连连摇头:“去……去不了!我们这每两天才一趟车,明天才有车路过。” 林晓几人运气好,遇上了每两天才一趟的长途汽车,要不是帮方霞接生耽搁了时间,这会儿几人估计已经在埋头往县城走。 但眼下并不是担心没车回城,而是眼前疼得越来越厉害的方霞。 罗晴看着床上的方霞。女人脸色蜡黄,紧咬的下唇早已没了血色,疼得眼神都已经开始渐渐涣散。 “我来,至于能不能成……我只能尽力。” “成不成……成不成都是命,无论生不生得下来我……我都不怪你。”方霞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人喉头发紧。 林晓甚至不敢往方霞脸上看,只听罗晴安排着剪了一些粗布在锅里煮。 哭喊声,血腥气,渐渐笼罩住了这个茅草屋。 细细的婴儿哭泣声在漫长煎熬后总算响起,牛嫂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话音才刚落,音调就陡然尖锐了起来:“有血,好多血!” “大出血了,快把刚才煮的布端过来!”罗晴吼。 林晓刚把盆递过去,怀里就被塞了个胡乱裹起来的襁褓,牛大嫂带着哭腔叫:“你先带孩子去边上,别让孩子冷着了!” 林晓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紧紧扯住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胎脂让人看不清长相,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紫红紫红的。 林晓打了点热水,用毛巾沾着水轻轻清理孩子口鼻。 孩子细弱的哭声竟然成了茅草屋里此时最大的动静,林晓回头往床上看了眼就急忙回头。 “方霞妹子,你别闭眼啊!你这一走孩子可怎么办!” 林晓身体一抖,抱着襁褓的手收紧。 “罗……大夫,你,你把两个孩子带回去吧,我……我求求你了。” 床上的人连说话都变得极其费力,这句话说完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整张脸彻底没了血色。 林晓抱着孩子走过去,心里的害怕被强行压下,只想让孩子最后看一眼生下她的母亲。 可方霞只是摇了摇头,眼角留下两行泪水。 孩子闭着眼,因饥饿哭声渐大,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林晓背过身去,解开棉袄的扣子。 也许今天所遇到的一切真是天意,偏偏让她一个还有奶水的妈妈遇到了没奶的孩子。 一滴泪水落在孩子渐渐红润的脸上。 孩子吸吮得很用力,一看就是个健康的娃娃。 “牛嫂子帮我作证,是我方霞主动将两个孩子托付给罗大夫,我死后就埋在我丈夫旁边……孩子有了好去处,我也有脸下去见孩子们的爸爸了……见……” 说话声渐渐轻了下去,牛嫂子压抑的哭声代替孩子又成了屋里唯一的声音。 罗晴停下了抢救的动作,双手还在往下滴血,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方霞渐渐闭上了眼睛。 最后那一瞬,她轻轻地“嗯”了声。 简简单单一个字,是承诺也是决心。 后来的事林晓觉得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有人进了屋子,几个长辈就站在门口商量起方霞的后事。 方霞安静躺在一片暗红的床上,还是罗晴和牛嫂子给她收拾干净,找了套压箱底的半新确良裙子穿上。 虽然是冬天……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花儿趴在曾舅妈怀里,对妈妈去世的消息一无所知。 傍晚,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落在林晓肩上,很快就化成了雪水。 那一晚,他们借宿在大队上家里,准备第二天将方霞下葬之后再回城。 牛嫂子将方霞临终前遗言跟大队长说了。 对大队而言,罗晴能领养当然是大好事,不然他还要想办法养活两个孩子,更别说其中还有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当天晚上,大队长就去办公室将领养手续办理完交到罗晴手上,生怕夜长梦多起了什么变化。 方霞难产去世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第二天一早,林晓和罗晴都没去送葬,陈俊峰和韩煜跟着村里几个主动帮忙的老人一起抬着棺材上山去了。 花儿烧还没退,小脸通红的孩子都没能去送母亲最后一程。 林晓给刚出生的小孩喂完奶,抱着襁褓去了院里,远远目送稀疏几个人影艰难上山。 “买棺材的钱票回县城我再让俊峰给你们送过去。” 棺材是村里老人将给自己准备的寿材拿了出来,韩煜把身上带的钱票都给老人做补偿。 林晓点点头:“等他们回来咱们就走,不然赶不上回县城的车了。” 心里想着回县城的事,两人都没注意到院门口不知何时走来了几个人影。 “大队长在家吗?” 来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手里杵着根木头,一双吊梢眼处处让整张脸都透出股子刻薄相。 牛嫂子从灶房快步出来,看到来人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婶……婶子。” 去开门前,她回头看了眼罗晴。 两人立刻会意,明白这老婆子怕就是令整个大队都闻风丧胆的杨老婆子了。 院门打开,露出跟在老婆子身后的两个女孩。 正是昨天欺负花儿的杨桃花和杨莲花。 老婆子进了屋子就紧紧盯着罗晴和林晓,看向襁褓中的孩子时更是阴恻恻的令人发冷。 林晓把襁褓塞到罗晴怀里:“外头风大,别让孩子吹到风了。” “大妹子,你们谁是要领养我孙女的人?” 林晓看着她没说话。 老婆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们原本说好要领养我家两个丫头片子,怎么都到村里了又变卦改成领养死人生的种,我不管!我家这两个你们也得带走……没听说谁家领养孩子还挑三拣四的。” 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抓住了林晓胳膊,口臭熏得人下意识往后仰。 “老大娘,谁跟你说了我们要领养你两个闺女?我们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定会领养你家两个孙女。” 老婆子声音拔高:“我呸!老娘还不知道你什么货色,肯定是看那个死人生的是儿子才变了主意。” “好不讲理的老大娘。”林晓沉下脸,用力挣脱开钳子一样的手掌,也加重了语气:“你管我们领养谁家的孩子,而且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绝对不可能会领养你家的两个孙女。” 说着看向躲在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大的那个恶狠狠地盯着林晓,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反正一会儿就要离开,林晓也不怕说出来的话得罪人,干脆把话挑明:“我们才来就碰见你家两个孩子欺负花儿,几岁的孩子就学会用树枝抽人,我们脑壳不清楚才打算领回去害自己?” “婶子,你……” 林晓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得老婆子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地就是两句:“你不把两个丫头也一起带走就别想走,我们家里是养不活她们了!” 林晓继续稳定输出:“养不活就去找公社,再不济还有县里的妇联,我倒是没听说过还有人硬塞孩子的。” “婶子,你再闹我就让你们生产队队长来跟你讲道理。”牛嫂子昨晚就打听清楚了几人身份,得知韩煜和陈俊峰都在公安厅工作,生怕这事闹大了会影响到老头子大队长的工作。 老婆子身子一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嘟囔着说着:“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你们怎么都那么心狠。” 老婆子胡搅蛮缠出了名,可就是怕负责给他们安排工作记工分的生产队队长,生怕以后被安排到重活累活。 林晓没再看她,进屋就关上了门。 门外牛嫂子低声跟老婆子说着什么,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公安厅和劳改等字眼。 很快,院子里没了杨婆子和两个孙女的影子。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起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147章 到江源县的时候, 雪比上车前更大了些,细密的雪花落在人肩膀上,很快就积了层白。 林晓狠狠呼出口气,掀开毯子看了看棉衣里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小家伙吃饱了就睡, 车子一路颠簸都没能让他动一动眼皮。 “晓晓, 你和韩煜先带着……他回家属院, 我和俊峰带花儿去医院看看, 孩子又烧起来了。” 孩子还没有名字, 罗晴只能用一个他字来替代。 四人就在车站前分开, 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中午时分又下了雪, 家属院里基本没什么人在外走动。 林晓先去了陈家没找到陈怀民夫妻,又抱着孩子往自家院子走。 “一会儿我让妈先拿点没用过的尿片给孩子用,罗晴两口子没养过孩子,我想着满月之前孩子还是咱们先养着。”韩煜低声跟林晓商量着。 既然把孩子抱回来就要对他负责, 孩子才刚出生两天,罗晴和陈俊峰根本没照看不了, 光是喂奶的问题都没法解决。 林晓给孩子拢了拢包被,轻声答应下来。 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曾红棉和其他人聊天时也频频往屋外看。 “怎么还没回来?” 这次一看果真看见了人, 愣了一下,急忙就往门口走来。 “怎么回事?”没看到罗晴和孩子让曾红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踮起脚尖往后看去:“俊峰和罗晴呢?” “带孩子去医院了。” “孩子咋了?”陈怀民和韩建军同时出声,喜悦没两秒又全被担心所充斥。 林晓没解释, 颠簸了一路, 疲倦感到家那刻就涌了上来:“进屋再说吧。” 叶文澜最先注意到她肩膀上搭着的毯子,像是林晓抱着个什么。 屋里很暖和,满屋茶香飘散。 抱了几个小时没换手, 此时两条手臂都有些不听使唤,进屋就赶紧扯下毯子,将孩子塞到了曾红棉怀里。 “红棉姨抱一下,我喝口水。” 孩子落入陌生的怀抱,小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找到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这……这……”曾红棉整个人僵在原处,抱着孩子一动不敢动。 韩煜替林晓揉捏着酸胀的手臂,顺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家长们说了说。 “花儿烧还没退,俊峰两口子带孩子去县医院了。” “真是造孽!” 几人没有为陈家多了两个孩子而狂喜,叶文澜红着眼眶感慨方霞命运悲惨,曾红棉满眼疼惜地望着孩子。 林晓的手臂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倒了热水洗干净脸和手,马上又转身进了卧室去看三个孩子。 韩煜也思念孩子得紧,脱下棉袄跟进了卧室。 一大两小都在午睡,屋里静悄悄的。 三个孩子横睡在床上 ,韩北躺在中间,团团圆圆一左一右挤在哥哥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屋里烧得真热。” 长辈们怕孩子冷着,客厅的烤火炉子一天到晚都烧着,与炉子一墙之隔的小卧室比客厅还暖和。 被子早被三个孩子蹬到床边,要不是椅子靠背拦着早就掉下了床。 韩煜把椅子移开,林晓坐到床边,用毛巾将三个孩子额头的汗轻轻擦去。 林晓只是望着眼泪就差点掉下来,这两天能用短短几句话说完,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指尖碰到的热乎气儿很快平息了心里异样,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让他们睡吧,肯定闹了一早上。” 给三个孩子盖好被子,又把床底下的鞋推到床边,这才把椅子挡在床边关上了门。 四个长辈都在看孩子,小声讨论着孩子的长相。 “孩子的爸妈摸样肯定不差,你们瞧这孩子长得多端正。”陈怀民看得都呆了,孩子一动他就跟着傻笑两声:“当初俊峰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跟个猴儿似的。” “别胡说八道。”曾红棉瞪了眼老伴,笑眯眯地轻拍襁褓:“别以为孩子小听不懂,我孙女聪明着呢!” 林晓:“……” “红棉姨,孩子是男娃。” 韩煜把过程都说得清楚,偏偏忘记了说孩子性别。 “男娃?”四个长辈都惊讶不已,曾红棉解开襁褓悄悄看了眼,笑着点头:“还真是个男娃。” “俊峰和罗晴是有福气的,一下子就儿女双全,给咱们老陈家添了个好字。”陈怀民笑得更是灿烂。 周建军拍拍老友肩膀:“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你们别光顾着高兴。”叶文澜温声提醒:“孩子才出生两天,咱们得想法子买点奶粉,还有两个孩子穿的用的都得准备。” 叶文澜这么一提醒,两个老爷们才生出些紧迫感来。 陈怀民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大手在上衣兜里摸了又摸,抓出一把钱票:“不够,我得回家去拿点钱和票。” “先从我家拿,我这还有布票,给两个孩子扯点布做两套新棉袄。”韩建军急忙说。 两人动作比嘴皮子还快,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走到了门口,韩煜快跑两步才勉强追上他们。 “陈叔,你们先别着急!” “外头这么冷,棉衣都不穿,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毛毛糙糙。”曾红棉笑着说了两句,但并没有阻止他们出去的意思。 林晓半靠的身体急忙坐直,声音里浓浓的疲倦:“这么小的孩子得买婴儿专用奶粉,供销社里的奶粉只适合大人吃,省城的外汇商店里才有。” “啊?” “那怎么办!” “我们那会儿没奶的娃都是喂米汤,要不……” 哪句话是谁说的林晓已经有些听不清,耳朵闷闷的,像是隔了层纱。 她使劲摇摇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眼角,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先喂到满月,等到了省城再想法子买奶粉,到时候……” “……” 后来长辈们又说了些什么林晓不记得了,就依稀感觉到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倒头就睡。 再次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人在哪。 屋里暗沉沉的,窗帘缝隙处有条灰蓝色的光映在窗台上,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了。 “看来还是晚上。” 若隐若现的菜香钻进门缝,还有刻意压低的聊天声,无不说明今天还没过去。 “我想着咱们还是得托关系去外贸商店买些奶粉回来,晓晓要带三个奶娃娃太辛苦。”是曾红棉的声音,声音低得都带了些气音:“我们明天就去趟省城。” “晓晓这两天肯定累坏了。”叶文澜说。 “奶粉还是先备着点,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黑市看看,那不能换点那什么婴儿还是娃娃奶粉票。” “是这个道理,不能让晓晓累垮身体。” 吱呀一声,客厅里几人立刻停下了聊天。 林晓走到门口,打着哈欠又抻了个懒腰,精神头总算恢复的七七八八。 “团团圆圆喜欢吃米糊,奶喝得少,再喂一个娃娃没什么影响。” 两家人完完整整都在,小花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陈俊峰两口子中间,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团团圆圆在叶文澜和韩煜怀里,下巴上全是白乎乎的米糊,小脸恨不得埋进装米糊的碗里。 韩北从韩建军怀里跳下地,快步冲过来抱住了林晓胳膊,仰起小脸看着。 “小婶,你终于回来了。” 林晓蹲下来,张开胳膊将小家伙圈进怀里,故意“哎哟”一声再抱起来掂了掂。 “这几天奶奶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才几天没见你就重了不少。”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害羞地将脑袋埋进林晓肩窝里。 小叔回省城办事没在家,小婶又去弟弟妹妹的外婆家,就剩他在家陪着爷爷奶奶。 家里每天都有肉和零嘴,韩北带回来的小书包里已经装满了回去要送给小伙伴们的饼干和糖。 花儿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抿,眼底里一闪而过的羡慕随着低头逐渐被压了下去。 “啊!啊!” 团团总算从碗里抬起头,两条藕节似的胳膊举得高高的,身子拼命朝前倾,眼看着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林晓眼疾手快,那边让韩北坐到沙发上,另一只手把小人儿捞过来。 只要哥哥一哭,妹妹肯定跟着干嚎,兄妹俩哭起来惊天动地的令人难以招架。 “我们家两个娃娃性格完全反了。”韩煜哭笑不得地跟陈俊峰抱怨:“圆圆独立得多,老大一点都离不开他妈妈,哭起来我都抱不住。” 团团在林晓怀里拱了拱,找到舒服的姿势,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米糊上。 刚才林晓说兄妹俩爱吃米糊不爱喝奶都是真话,随着他们长出小米牙,就喜欢有点嚼头的食物。 “你家老二呢?” 安抚好自家小崽子,林晓在屋里找了找,很快就在曾红棉怀里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孩子。 崭新红色棉布襁褓,孩子脖颈上还多了条不知道挂着什么的红绳。 “睡得香得很,家里几个大人轮着抱了一圈都没醒。”罗晴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指了指韩北:“你跟韩北哥哥玩一会儿好不好。” 韩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橘子糖,跳下沙发走到花儿面前递给她:“橘子味的糖,可好吃了。” 花儿才三岁半,唯一一次换到的糖还被杨家姐妹俩抢去了,她连糖是什么滋味都想不出,更何况还是橘子味的糖。 “像这样,剥开糖纸……”韩北看小花儿把糖攥得紧紧的,重新摸出颗来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她嘴里:“你快尝尝,要是喜欢的话我书包里还有。” 花儿眼睛亮了一下,冲韩北笑眯了眼睛。 “那我带你进屋去拿糖,我还有小人书你看不看?” 韩北知道大人们肯定要有话要说,所以特别懂事地哄着小妹妹进屋玩,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大哥哥。 等两个孩子牵手进了大卧室,罗晴把孩子抱过来,像托着个什么易碎的物件,就这么悬空托着。 “你帮我参谋参谋,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林晓看得好笑,抓着她两只手调整抱孩子的姿势:“托着头和屁股。” 手掌下的两只手僵硬无比,直到孩子小脸贴在了她胳膊上,吐出的热气瞬间激起了层鸡皮疙瘩。 “慢慢练习。”林晓拍拍她胳膊,扯了团团的围兜给他擦干净嘴,笑着让孩子站在了膝盖上:“月子里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是最好带的,等孩子三四个月的时候才折磨人。” 韩煜听得龇牙咧嘴,直冲陈俊峰眨眼。 那段时间家里两个娃娃轮着肠胀气,夫妻俩只能抱着孩子在地上走来走去,有时候能哼唧大半宿,折磨得他们连走路都想睡觉。 一想到好友即将体验这种初为人父的“喜悦”,韩煜又有些幸灾乐祸。 陈俊峰没接收到好友的暗示,目光落在红色襁褓上:“小这个我想叫陈方,希望他长大了也能记住生下他的母亲姓方。” 众人都点头。 陈俊峰搓了搓手又接着说:“大女儿就叫陈雪怎么样?我们是在下雪天把她接回来的,比陈冬天好听。” 孩子的名字主要还是陈俊峰小两口决定,罗晴觉得名字不错,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意见。 商量完名字,罗晴又忽然抓住了林晓手。 其实还有件事一直压在心头没解决,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小花儿还不知道她妈没在了,我和俊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我们不敢提。” 不敢提,可总得让她知道。 林晓沉默了一会,外有的天已经完全暗了,昏黄灯光把几个大人的影子都映在了玻璃上,模糊却难掩凝重。 “要不别跟她说?”曾红棉想了想还是觉得开不了那个口:“干脆说孩子去他们外婆家帮忙做活儿,过几年才会回来。” 罗晴心里没注意,又转头去看林晓。 林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却让几人心里都是一跳:“小雪亲眼看到她妈妈被装进了棺材,我估摸着孩子心里应该很清楚。” 大人们都以为陈雪发烧迷迷糊糊地什么不知道,但林晓目送抬棺材上山时还有她趴在窗前的小小身影。 “小北,带妹妹出来玩吧。” 韩北答应了一声,很快牵着人走了出来,陈雪手里还攥着那颗橘子糖。 林晓把团团递给韩煜,轻轻拉着陈雪站在面前,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 “花儿,婶子想跟你说两件事。” 现在已经改名陈雪的小花儿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林晓,瞳仁像是蒙了层雾,看不清什么情绪。 林晓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大拇指从眉头慢慢往眉尾摩挲:“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陈雪想了想点头。 “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孩子摇头。 “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走的时候把你和你弟弟都交给了罗晴阿姨照顾。” “……” 屋里很安静,有人轻轻叹气,有人紧紧拧着眉头。 “妈妈和爸爸一样,不会回来了吗?”小姑娘眼睛里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些早准备好的感觉。 罗晴呼出口气,轻轻“嗯”了声。 林晓把孩子往罗晴的方向拉了拉,轻声说道:“以后陈叔叔和罗阿姨就是你的爸爸妈妈,翻过年你就去林阿姨工作的幼儿园读书。” 陈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指头摩挲糖纸的沙沙声想起,久到林晓都以为她会哭着要回家,忽然就抬起了头。 橘子糖递到了罗晴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妈,你吃糖。” 罗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林晓说得对,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却只能强忍眼泪,努力接受未知的新生活。 “好。”哽咽着说完一个字,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陈雪伸出枯瘦的小手,笨拙地用袖子帮她擦眼泪,眼泪越擦越越多,最终自己的小脸上也满是泪水。 爸爸一个月前也是那样装在小小棺材里被人抬上了山,妈妈说那是人死了,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装进棺材里的人就是死了…… 罗晴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砸到了睡得正香的陈方脸上。 小人儿皱起鼻子,不满地睁开眼睛,哇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应该饿了。” 林晓也抹了把泪水,抱起襁褓走进卧室。 *** 大年初四,雪后初晴。 年三十放的鞭炮纸还没扫,院里院外都是一片红,院里刚种没两年的枣树枝丫上挂满了喜庆的装饰品。 团团圆圆最喜欢那些会随风飘动的装饰物,每天早上起来就咿咿呀呀地要往树前走,扯得掉了一地后才咯咯地笑着拍手。 韩建军会捡起来挂上,第二天又周而复始地重复扯掉。 “后天就回得回城,今天你的数学作业必须写完。” 当然,全家都乐呵呵的节日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因为写作业而撇嘴。 韩北哭兮兮地向爷爷奶奶求救,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赶紧出门,说是要去外头晒晒太阳。 院门刚拉开,就跟正抬手准备拍门的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志勇?” 举着手的男人尴尬地放下手,脸上很快就堆上了笑容:“姑父春节好,春节好。” 中年男人穿着套半旧的中山装,头发不知抹了多少油,每根头发丝都紧紧地贴着头皮。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同志,看着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打扮都挺时髦,各自都穿了件今年下半年才兴起的呢子大衣。 其中披着头发的姑娘眼睛都没看韩建军,视线一直在院外被踩得乌糟糟的地面上,满眼的嫌弃。 “哪个志勇?”叶文澜好奇走了上来,笑意瞬间僵硬在了嘴角,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来了!” “姑姑,你瞧你说的,我当侄儿的来看看姑姑。” 不等韩家人请,叶志勇就热络地挤进了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后立刻快步上前:“表弟,你和弟妹回来过年了啊!” 表弟? 林晓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但搜寻了一圈后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记忆。 和韩煜结婚好几年,好像从来没听说他还有舅舅。 看来,来者不善…… 林晓从灶房里走出来,叶志勇赶紧提着罐头往她手上塞:“弟妹,我们来给姑姑和你们拜年了,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 林晓看了眼韩煜,见他皱着眉点头,才接过去。 “姑姑,姑父。” 跟进来的两个姑娘原来都是韩煜的表妹,一个叫叶慧敏,一个叫叶慧莲。 两个姑娘叫了长辈之后,就冲韩煜和林晓抬抬下巴就算招呼了。 “你们先坐,我进屋泡点茶。” “我去帮帮忙。” 林晓笑了笑,跟韩煜一人抱一个娃进了灶房。 “谁啊?”一进灶房,林晓就压低了声音询问,手停在橱柜前等着韩煜说。 要是关系好就用上层的好茶,要是关系一般,那就用下层的碎茶叶随便泡点水。 韩煜给女儿擦了擦嘴,撇嘴:“要我说白水就得了。” 得了……关系很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148章 林晓猜得果然没错, 自从舅舅去世,韩煜跟这几个表哥表妹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舅舅还在的时候舅妈就不愿意跟我们家走动,非说我大哥抢了他儿子的运气。” “什么?”林晓没理解,倒水的动作一顿:“什么叫抢了她儿子的运气?” “我大哥和志勇表哥差不多的时候出生……” 叶舅妈嫁进来时叶文澜才十七岁, 一连生下两个孩子都没能养活, 人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 非说有人故意要害她的孩子。 叶文澜跟韩建军结婚第二年生下大儿子韩昭, 叶志勇两个月后跟着出生。 叶舅妈担心孩子又跟前头两个孩子一样莫名夭折, 非让小姑子两口子帮他们养得立住了再抱回去。 谁能想到父母的好心竟然会换来以后的诸多埋怨和麻烦。 韩昭从小就懂事上进, 叶志勇则完全相反, 初中毕业就跟县里混子搅合到一堆,成日里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后来韩昭凭能力考入省地质局,还跟同样优秀的滕月结婚生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叶舅妈心里妒忌, 开始到处跟人污蔑叶文澜黑心肝,故意找人换了两个孩子的命格。 也就是那些年搞封建迷信要劳改, 这些流言蜚语没有机会到叶文澜耳中。 后来哥嫂在出任务的途中遭遇泥石流双双去世,有朋友来吊唁时悄悄告诉韩煜叶舅妈逢人就说韩昭两口子是遭了天谴。 因为这事,两家彻底撕破了脸再也不来往。 “咱们结婚他们都不来, 这回上门……多半有什么事要咱们帮忙。”韩煜眉心狠狠一皱又很快舒展开,笑着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咱们作为小辈什么都别搭腔,有事爸妈会解决。” 林晓对这几个表哥表妹没多大兴趣,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开口问:“我跟你结婚好几年, 怎么没听你说过去给哥嫂上坟?” “没坟。”韩煜叹息一声。 哥嫂的死讯是地质局电话通知, 家属没见着尸体,连哥嫂被埋在了哪都不知道。 其实严格说来他们接到的通知也不是死讯,而是失踪, 确认最后失踪地点处爆发了泥石流,怀疑勘探队都遭遇了不测。 “一天没亲眼见着哥嫂抬回来就一天不立坟,妈说没有给活人立坟的道理。” 话虽然这么说,韩家人其实心里都清楚哥嫂已经埋在那场泥石流里,最近两年父母口风也开始松动了。 林晓抓出小把碎茶叶放进玻璃杯,非常生硬得转移了话题。 “红霞姐卖咱们的房子已经找到人租了,明天我和我爸去看看人怎么样?也方便以后他照看。” 原先租客在顾红霞转卖房子前就已经全部离开,交到林晓手上的是一个空院子,方便她做后续规划。 公婆年后也要去省城,日后这套院子只能让林国东帮忙管着些。 “那我和俊峰带小北去部长家里拜年,这次多亏了……我去看看,要是嫌吵你就带孩子去俊峰那边玩儿。” 夫妻俩悄悄话还没说完,客厅里的动静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韩煜不得不将圆圆塞给林晓,端起茶杯进去。 林晓没来得及说不嫌吵,抱着两个闹腾的小娃娃也跟了进去。 茶都还没喝上一口就说出了真正的来意,还真是迫不及待。 客厅里。 叶志勇环顾一圈客厅,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视,最后又落到角落几个编织袋上。 “姑姑,你们这是打算搬家?” 仔细看才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墙壁上留下一片浅色痕迹,像是原先摆在那的柜子刚被人搬走。 此时韩煜正巧端着茶杯走进来。 “过完年爸妈要跟我们去省城,得趁有时间把房子先收拾出来还给局里。” “搬去省城?”叶志勇眼睛一亮,不由仔细地看了看这个以前这个看不上眼的表弟:“听人说你调去了省城,在哪个单位?” “公安厅。” 韩煜只当没瞧见叶志勇眼底翻涌的小心思,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林晓就在这时走进了客厅,将团团往韩煜怀里一塞,找了个正下方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虽然在门口,却能看清楚客厅里每个人的表情。 “哎哟!瞧我这当表叔的,都没给两个孩子买点什么。”叶志勇作势在兜里摸了摸,抓出两张钱:“这就当表叔的压岁钱,弟妹别嫌弃。” “表哥太客气了,我们家团团圆圆是第一次见表叔,说起来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见表哥和两个表妹。” 两张散发着浓郁发油味的大团结,大半个月工资给孩子当压岁钱,林晓觉着烫手。 没看叶文澜手摆了又摆,这所谓的压岁钱多半是他所求的开路钱。 林晓抱着孩子避开,挪动着小板凳往叶文澜的方向靠了靠。 叶志勇的手尴尬地愣在了半空。 “志勇哥把钱收回去,我们家没有给孩子压岁钱的习惯。”韩煜抓着团团的小胖手挥了挥。 韩建军轻咳了两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啜了口茶水:“志勇把钱收回去,以前的事也别提了,我和你姑姑没怪过你们兄妹三个。” 叶志勇尴尬地摸了摸脸,把两张钱攥在手心里,心一横直接转头看向林晓。 “弟妹,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林晓:“……” 感情是冲她来的。 叶志勇被韩煜几人直勾勾盯着,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般难受。 几年前老娘闹得要和姑姑一家断绝关系,今天再厚着脸皮来攀关系,他都没那个脸。 可是老娘和三妹又哭又闹,叶志勇不得已才厚着脸皮登门拜年。 “这不是我三妹处了个对象,男同志从部队转业之后分到了省物资局,男方那边非要蕙莲也去省城工作,你们说这省城的工作哪是我们说安排就安排的……” 先苦哈哈地诉说了一通所遇到的麻烦,看林晓没什么表情,接着话锋一转:“弟妹你不是在省委幼儿园当后勤主任吗?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们那缺不缺人?” 叶蕙莲翘着二郎腿,半歪着身体坐在客厅单人沙发上。 别看叶志勇低声下气是为了她,可人家没有半分求人办事该有的觉悟,三角眼把林晓扫了个遍,下巴微微扬着。 叶慧敏坐得倒是板正,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指甲。 “缺。”林晓抓着圆圆的小手捏。 叶志勇似乎没料到林晓竟然没推脱,急忙推了下叶慧莲:“你跟你表嫂说说自己的情况。” 充满刻薄相的三角眼眨了眨,林晓仿佛能想象得出那位素未蒙面的舅妈究竟长什么样。 “我中专学历,学的是音乐老师专业,我这个条件进你们幼儿园应该不难吧?” 自信是好事,不过盲目的自信就有些令人无语。 林晓多看了她两眼,也没放过其他人,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要真是中专毕业的师范专业,有专业背景的我们幼儿园肯定是招的,带着毕业证去参加招聘报名……” 说到毕业证的时候,叶家兄妹三人的表情波动果然更加明显了些。 叶慧敏嘴角的讽刺笑意一闪而过,叶志勇更是紧张地抹了爸额头没影儿的冷汗。 林晓笑了笑,继续详细地跟几人说起流程:“报名只是第一步,文教局那边确认毕业证真假之后还会安排统一考试,考试通过的才会安排去各家幼儿园实习,就算是我们院长都没权利直接安排人进来。” 叶慧莲嘴角笑容一僵,垮下脸后整个人看着更是刻薄。 林晓仿佛没看见,笑着往叶慧莲的心口上又扎了一刀:“慧莲的毕业证带在身上吗?我看看。” 叶慧敏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晓几句话质问得叶慧莲脸越来越黑,眼瞧着就要发火的前一秒被叶志勇又拦了回去。 林晓还有些遗憾,要是吵起来就正好有机会把人赶出去了。 “慧莲没拿到毕业证,不过弟妹放心,她学东西快!只要有机会参加统一考试一定能考过。” “志勇哥,你看你这话说得,晓晓都说了就是他们院长都没胆安排人,晓晓一个管后勤的还能跳过毕业证这条直接安排人去考试?就算晓晓是教育局的都没这么大权利。” 韩煜不知什么时候也翘起二郎腿,一点逗着孩子一边吊儿郎当地反问回去。 叶志勇竟然没恼,慢脸笑容地轻拍了下自己嘴巴:“是我想岔了,怎么能让弟妹去干违反纪律的事。”接着话头直接转移,殷勤地看向韩煜。 韩煜不怵,笑眯眯地反看回去。 “表弟在公安厅肯定认识了不少大人物,你看能不能帮着问问,幼儿园不行换个其他单位也行。” “表哥说笑呢!”韩煜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头,又指指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国家领导,一句话就能给亲戚安排个工作。” “……” 韩煜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晓清了清喉咙,把话头接过去:“表弟,不是哥嫂不帮你,省城不管什么单位想要进去都得考试,我们才刚去省城两三年,就算有那个心想帮忙也找不着人。” 漂亮话林晓也会说,反正嘴皮子说麻了也是不想帮忙的意思。 林晓的苦心叶志勇明白,叶慧莲却不懂,臭着张脸站起来:“绕过去绕过来不就是不想帮忙,说那么多废话浪费时间。” 韩煜眼睛大亮,笑眯眯地接话:“表妹既然知道就不用我们再浪费口水,回去待我们跟舅妈拜个年,就说我结她过六十大寿我们怕是没空去了。” 夫妻俩刚才在厨房泡茶说悄悄话被打断,就是听到叶志勇邀请他们一家子去参加老娘的六十大寿,韩煜担心叶文澜抹不开面子,才急匆匆去了客厅。 “姑姑,那 ……那我们先走了。”叶志勇的笑容也消失了,站起来的同时也没忘了将两张大团结塞进兜里。 “你们带来的罐头带回去吧!我和你姑父牙口不好,吃不得这些酸的。”叶文澜第一开口,音调冷硬。 她永远都记得那年地质局给儿子儿媳办吊唁会,嫂子孩子没福气时笑嘻嘻的表情。 这门亲戚不是叶志勇想认回就能认回的…… 叶家兄妹三人最后什么都没说,叶慧莲气愤地抓起茶几上的网兜,狠狠瞪了韩煜一眼。 几分钟后,脚步声越来越轻。 叶文澜重新抱过圆圆,眼角皱纹因笑容而跳了出来:“我和老韩带孩子出去晒太阳,你们在家歇着吧。” 两位老人抱着孩子走远。 韩煜把躲在屋里看小人书的韩北揪回客厅:“写作业。” 林晓拿起扫帚,将院墙上的积雪推下去,免得一会儿化了流进小院。 “哎哟!” 学刚落下,短促的一声惊叫同时响起。 林晓一怔,提上扫把小跑出远门,赶集看向惨叫声发出的来源。 “叶慧……敏?” 不远处那个拼命牵着大衣领抖落积雪的人不是叶慧敏又是谁? “你躲我家墙根是打算偷听?”林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叶慧敏的行为,只是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 “我原本想等姑姑和姑父走了再进屋,没想到……”叶慧敏涨红了脸,跺了跺蹲麻的脚:“我有话想跟韩煜哥说。” “说什么?” 叶慧敏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慌张抬头看向院墙居高临下看着她的韩煜。 “我想进院子里去说,这儿有人路过。”叶慧敏搓了搓手臂。 毕竟她要说自家哥哥和妹妹的坏话,要是被路人听见了传出去不好听。 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林晓还很有眼色地关上了院门。 她有预感,叶慧敏要说得事应该挺重要。 事实证明,林晓的预感一点都没错,叶慧敏一开口就说出了个大秘密:“我哥骗了你们,叶慧莲对象不是在物资局工作,他也进了公安厅。” 林晓不解:“那你哥为啥说在物资局上班?” “其实我们来之前就晓得韩煜哥在省公安厅事务科上班,我哥就缓和关系,又担心你们知道了反而记恨,所以才先说物资局,要是你们肯给叶慧莲安排工作,那过几天他再来说记错了单位,要是……”叶慧敏抬眼偷偷打量着韩煜神色,鼓足勇气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如果你们还记恨我妈,那就不说我妹夫的工作单位,省得你报复。” 林晓听完,只想说一句叶志勇真是打了得好算盘。 韩煜两口子回来过年前,叶家那边根本不关心韩家人过得怎么样。 是韩慧莲的对象突然上家里亲戚帮忙协调的单位是省公安厅,顶头领导正是叶慧莲的表哥——韩煜。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叶家人上下都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两家关系就差明面上断亲,要是让韩煜知道韩慧莲对象在手下工作,不得事事打压啊! 所以叶志勇才想出了这么个试探的法子,要是能缓和两家关系最好,要是不行就绝对不能让韩煜知道。 林晓听得想笑,要不说叶家人心思狭隘,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韩煜报复。 往韩煜那边一看,发现他的神情除了无语之外,还有些……疑惑? “你三妹夫具体说了是什么岗位吗?”韩煜忽然问。 “好像是事务科副科长。”叶慧敏有些不确定,又补充了句:“叶慧莲对象亲手说的,说是他亲戚那边安排的是副科长这个位置。” 韩煜摸摸鼻尖,笑了。 笑什么没说,而是又问叶慧敏:“你和叶慧莲不合?” “要不是我妈压着,我们已经断绝姐妹关系了。”叶慧敏张开右手掌,伸到林晓面前:“这道疤是叶慧莲用刀砍的。” 起因是叶慧莲对象孙安明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趁家里没人想轻薄未来小姨子,被叶家人撞破之后反过来反咬是叶慧敏勾引。 叶慧莲拿起家里厨房的刀就朝妹妹砍去,掌心那条狰狞伤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伤。 叶慧敏右手神经端了,别说进医院工作,就是日常生活都受到了不小影响。 随着她手掌张开又缓慢握拢,那只手剧烈颤抖之下五根手指还是无法合拢。 “我回来就是想提醒韩煜哥以后小心点,孙安明是个小人。”叶慧莲使劲甩了甩手,右手插回大衣兜里:“话说完我就走了。” “……” 孙慧敏走得极快,没一会儿人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两人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林晓转头问韩煜:“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一半一半。”韩煜搓搓被冻僵的脸,揽住林晓肩膀转身往回走:“叶志勇示好为真,她受伤的原因不知道。” “不管她是真好心还是为了报复叶慧莲才告诉我们这些,反正你以后小心点孙安明。” “他们的担心完全多余。”韩煜冲林晓眨眨眼,歪头凑近了笑道:“孙安明想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林晓把下巴搁在韩煜肩头,笑了:“俊峰?” “还是你聪明,公安厅的调令就等过完年就发下来,陈俊峰接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宋和平呢?” “他调去其他保安科,估摸着过完年咱们旁边的院子也要空出来。” 至于房子能不能落到陈俊峰头上,还得他帮着使一使劲劲儿恐怕才有机会。 那些都是后话,韩煜想捏林晓脸蛋的手伸到半路又收回,改成手指虚点了点客厅门口:“让你自己写作业怎么那么难?” 韩北藏在门框后露出半颗脑袋,拿着铅笔的手还捂着嘴。 韩煜依依不舍地松开揽着媳妇的手臂,大步流星朝韩北走去。 “今天作业写不完,小叔明天就不带你去拜年了。” “啊!” 手里的铅笔掉了,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去。 作业这个大难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149章 六月刚出头, 空气里的热气已经带上丝黏糊糊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洗不掉。 “今天是个晴天。” 小院里的枣树绿意盎然,投下大片阴影,给树下的人遮挡去了大部分热气。 林晓推开卧室的窗户就瞧见韩北趴在小桌上写字, 皱眉苦脸的样子一看就是又在赶作业。 厨房的方向有炊烟冒起。 小院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已经是韩煜去培训的第三个月, 昨天刚收到他的信, 除了隐隐得意月考是班级第一外, 就是说问家里情况, 洋洋洒洒几大张信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年都未归家。 林晓回信很简单,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之后,寄了张三个孩子的合照过去。 “啊!奶……啊!” “慢点儿,别打扰哥哥做作业。”韩建军追着脚步踉跄的圆圆走出厨房, 生怕刚学会走路的孙女再摔跟头。 小丫头性子急,刚学会走路就想跑, 白白嫩嫩的一张脸上新旧叠加了好几个疤。 相反团团就要沉稳得多,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等站稳了才把小面包从嘴巴里拿出来, 拉扯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 妹妹走得快还不稳当,两条腿打着晃地往前,人还没走到,小胖手已经往韩北的方向伸长了手。 看见哥哥发现了她, 嘴巴里立即:“啊啊”地喊着, 着急的小眉头都皱了起来。 团团叹了口气,奶声奶气地纠正妹妹:“哥哥,是哥哥。” 她走路没有妹妹稳, 说话却要早得多,才一岁就已经能清楚地喊出家里几个长辈的称呼。 叶文澜从厨房里跑出来,抱起团团高兴得吧唧了口:“奶的乖宝,叫奶奶。” “奶奶。”声音清脆清楚,乐得叶文澜更是笑弯了眼睛。 “晓晓,稀饭我们煮好了,等你烙完煎饼就能吃早饭。” 不知是空间泉水的作用还是心情好,韩建军精神头瞧着比刚来省城那会儿要好得多,连声音都变得清亮了。 “爸,昨天你和妈去医院复查结果怎么样?” “好着呢!”韩建军看圆圆已经扑进小北怀里,站直捶了捶后腰:“大夫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健康,活到团团圆圆结婚生孩子都没问题。” “那就好,一会儿我就给韩煜写信说这个好消息。”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和你妈。” 林晓笑着点头,从门背后拿下围裙穿上,顺手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今天吹北风,等会儿在院里烙饼的话油烟会尽数往屋里飘,浸入木头的油烟散都散不掉。 以前堂屋里只有张桌子倒无所谓,可现在摆放了张高低床,等明年天气暖和小北就要搬到堂屋里睡。 团团圆圆辅食吃得早,一旦尝过了有味道的食物,奶就变得腥气起来,林晓都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小家伙自己戒的奶。 自从不需要半夜起来喂奶之后,公婆就领着其中一个孩子睡小屋,林晓领着另一个和韩北睡大屋。 谁带谁睡觉就看睡前抱到了谁。 有时候工作多,公婆还会把三个孩子都领过去,让林晓能睡个整觉。 昨天林晓在学校准备品鉴会要用到的材料,一直到八点多才到家,孩子们已经在小卧室睡得昏天暗地。 有公婆在身边,林晓总算能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俊峰他们两口子是今天搬家?”叶文澜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那就别烙饼了,热两个馒头凑合着吃吃,吃完咱们就去帮他们搬。” “罗晴说他们东西就一些衣服,家具等住进去了再慢慢添置,我一个人去帮忙就行。” “也行,那我和你爸领着小北他们去找刘大姐玩。” “太阳大,带上孩子们的水壶。”林晓点点头,余光瞟见韩北笑眯眯的小脸,身体一转冲他摇了摇手指:“你作业没做完不能出去玩。” “啊!”韩北努了努嘴,落到作业本上的铅笔仿若千斤重,垂头丧气得就像只淋湿的小鸡仔。 林晓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前留下句:“你可以去找志高写作业,写完作业再一起玩。” 小家伙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跳起来高兴地蹦跶了几下,引得圆圆也跟着举手原地想蹦。 韩建军“哎哟”地叫唤着,赶紧扶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小孙女。 小团子哪怕又摔了也不哭,只是望着哥哥笑出了几颗小米牙。 吃完早饭,韩建军和叶文澜领着一串孩子去了刘大娘家。 林晓把孩子们的玩具收拾好,坐回书桌前。 年前西关幼儿园牵头,想举办一场餐品品鉴会,借机给自家幼儿园招生做宣传。 交上去的申请迟迟未批,一直到上个月文教局专门排人下来,召集了三家幼儿园院长开会。 会议主要内容还是餐品品鉴会,可不是三家幼儿园内部办,而是改为由文教局牵头举办,全省幼儿园和小学都派队参加的重大展示项目。 一个品鉴会最终变成了事关幼儿园名声的隐性比赛。 朱正兰将文件内容拿给林晓看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将这次看似展示的活动当成了比赛准备。 “明年全国幼儿园都将面临制度改革,不管是机关幼儿园还是街道育儿园,生源减少势必会面临被裁撤的风险。” “这次展示大家一定要全力准备,咱们不能落后。” “看你的了!” 林晓翻开写得满满当当的一本制定科学餐单,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朱正兰语重心长的那翻话。 以上是幼儿园的挑战,于林晓个人而言除了挑战外还有机遇。 此次餐品展示表现优秀者将代表安川省参加全国托幼工作大会。 只要能拿到这次机会,林晓的工作又将能登上一个新台阶。 就像她劝韩煜参加培训说的话一样,不仅他要为这个家努力,林晓也得努力。 重新将本子里几道食谱进行修改,院门外忽然有了声音。 “来了。” 林晓合上本子,从角落提起把扫帚和撮箕,推门出去。 巷子里走来几个人。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跑在前头,手里还攥着两只金黄色的野花。 “晓晓阿姨早上好。” 林晓摸摸小丫头的冲天辫,笑着点头:“小雪早上好,吃早饭了吗?” “吃啦!”陈雪扬起脑袋,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里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爸爸妈妈带我吃的馄饨,可好吃了。” “这么好吃?改明儿我也带你小北哥哥去吃。” “小北哥哥呢?” 若不是林晓亲眼见证这孩子的变化,肯定想象不出短短几个月就能变化如此之大。 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现在扎着粉色头绳,穿着蓝色背带裙,笑声脆得像铜铃。 “小北哥哥去刘奶奶家找志高哥哥写作业,你想找他们的话就去刘奶奶家。” “那我去找韩北哥哥和团团圆圆玩,我还给他们带了花。” “慢点跑。” 年后因着林晓还要继续喂陈方的原因,罗晴带两个孩子先跟她一起来了省城。 母子三人在他们家住了两个月,等陈俊峰正式调来省城,一家子才搬去了公安厅的招待所。 那两个月韩北经常领着陈雪到其他家窜门,跟这片的几家人都熟悉了起来。 罗晴笑着摇摇头。 “就这么点东西?” 陈俊峰推着的板车上只有几个编织袋,唯一值钱的只有绑在最上头的一台收音机。 林晓听说东西少,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少。 “我听俊峰说这家人走得急,家里好多家具都没带走。”罗晴把孩子塞到林晓怀里,从兜里摸出把黄铜钥匙:“我们先看看都剩下什么,有的就不添置,不够的再说。” 陈方醒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望着,小嘴微微张开,似乎很习惯林晓的气味,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嫂子。”陈俊峰笑着挠了挠头,黝黑不少的皮肤让耳后那条疤倒显得淡了不少。 “韩煜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问他隔壁姓宋的什么情况?” 陈俊峰其实想问,宋和平调岗是不是因为他顶了副科长位置,要真是自己把人挤兑走的,以后在单位里碰着至少得客气些。 林晓摆摆手:“进去说。” 宋和平一家搬走得急,林晓和韩煜过完年回来隔壁小院就已经空了,宋国强这个好朋友忽然搬走,韩北还伤心得大哭了一场。 院里落下不少零碎,撕坏的日历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破碗和一堆破布条子。 林晓带来的扫帚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韩煜走之前就担心你多心,让我找机会一定要跟你说,宋和平调走跟你没关系。” 宋和平之所以会被调走,宋魏红闯祸所引发的影响占其中一部分,叶慧莲那个对象孙安明才是主要原因。 孙安明的亲戚确实有点门路,在公安厅寻摸了一圈,最终将目标定在了没背景又犯过错的宋和平身上。 可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如此巧合,孙安明想法子钻出的空缺,正巧让陈俊峰占了个大便宜。 陈俊峰有功在身,又有后勤处处长和陈副厅长推荐,孙安明背后那人也不敢再运作,只能默默把收的礼又退了回去。 这些都是事务科马建国同志从岳父那听来的,韩煜到了那时才知道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岳父竟然是公安厅党委书记。 难怪马建国的媳妇不会做饭,感情人家从小就有保姆做饭洗衣。 林晓听过也惊奇了好久。 陈俊峰点点头不再细问,很自觉地拿起扫帚扫垃圾。 反正他跟韩煜是过命的交情,百分百相信好友,具体细节不问也罢。 林晓逗了逗孩子,继续说:“有些家具没有搬走是因为他们新搬的屋子小,放不下这么多家具。” 宋和平一家搬去了家属区,是公安厅刚成立之初就建立的家属楼,房子老旧而且狭窄。 二十来平的筒子楼,勉强能放得下基本生活物质,剩下的家具就扔在了小院里。 罗晴兴致勃勃地在小院里转来转去,把能用的都找出来擦洗一遍。 反而是想来帮忙的林晓抱着孩子,只能动动嘴皮子,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多亏了你们,我也是住上有天有地的房子了。” 院子虽然比林晓家小,罗晴却满足得不得了,愣是把院墙上淹水的痕迹都看顺了眼。 林晓轻拍陈方的后背,笑吟吟地道:“你是赶上了好时候,等下个月雨季来了再看看?” 这片小院地势低,去年雨季小半天大雨院里就淹了水,愣是把林晓刚种的菜苗都冲了出来。 碰上连绵小雨也烦,堂屋里都是泥脚印,拖把潮得能长出蘑菇来。 “那也比筒子楼好,以前在县委的筒子楼住,没少跟楼上吵架。” “各有各的好,等你住久了就知道。” “你跟我说说咱们隔壁几家人咋样?等我、这里收拾好了,我给各家送点吃的去。” 罗晴对新生活的憧憬肉眼可见,问完林晓不等回答就又钻进了厨房。 “我们家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陈俊峰被妻子的情绪感染,手下打扫的动作也跟着加快。 林晓看看厨房,挪了几步到陈俊峰身旁,小声询问:“罗晴他继父那边?” “韩煜没跟你说?” “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从县城回来到韩煜出发去京城,夫妻俩就没机会单独说上两句话,哪还有空讲罗友明那对禽兽父子的事。 “还在找机会。”陈俊峰只是这么说了句,然后就快速转过身去装着忙碌,不过很快又幽幽地抛了句话过来:“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只是韩煜说要找准机会打得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在此之前只能忍。” 好在他们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罗晴开朗起来,两个孩子也很可爱。 新日子有希望,报仇也就不再那么急躁! 林晓点头,抱着孩子走到灶房门口,抓着陈方肉乎乎的小手晃了晃:“咱们住在这的几家人都挺好相处,下午我带你去刘大娘家坐坐。” “刘大娘?那不是陈副厅长他老娘吗!咱们这么随便去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咱们巴结领导,万一传出去影响了俊峰工作怎么办?” “陈副厅长忙着呢!你就是想见都不一定能见得着。” 罗晴一想,还真是这么理,邻居们之间走动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一想到这点,罗晴又忙着去翻陈俊峰从县城带来的一些土特产,打算下午给刘大娘带去。 林晓看得好笑,又跟着她走到板车前。 “林老师在吗?” “林晓!” 第一声还挺客气,第二声直接伴随着咚咚的捶门声。 林晓一听,顿时乐了。 能这么急躁的只有于秀桦那人,别看都已经四十多岁,做起事来还和小年轻一样冲动。 “在隔壁。”林晓高声回应了句。 捶门声果然停了下来,传来于秀桦更大的回答声:“忙不忙?忙我下午再来。” “不忙。” 林晓已经走出院门。 于秀桦一手提着个布兜子甩来甩去,看摆动的幅度能看得出来一个是空的。 “陈副科长家搬来了?” “可不是,前两个月你忙我一直没给你介绍。”林晓把罗晴往前拽了拽,露出脸:“这就是陈俊峰的爱人罗晴,我抱这个是他们的小儿子陈方。” 两边人能算初次见面,难免又是一番寒暄。 听说罗晴也是个大夫,又聊了一些医院的事。 于秀桦把两个网兜都递给林晓:“有空帮我做拌面酱不?”又把孩子接过去逗了逗:“前些天我瞧着你工作忙没开这个口。” “下午就有时间。” “我也是没辙了才来麻烦你,我们医院食堂饭菜太清淡,每天吃真受不了。” “你工作那么忙就该吃点好的,我听刘大娘说这周你有十几台手术,陀螺都没你转得快。” “别说我,你一个后勤老师不也忙得很,只要是工作就没有轻松的……你说是不是?” 这边两人聊工作聊得越来越详细,罗晴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眼中那点重新聚集起的光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抹去。 于秀桦让她不禁想到了曾经忙碌于工作的自己。 “那我先去供销社买肉,还需要些什么材料你直接告诉我。” 林晓把需要的配料都一一说了,接过孩子转身。 罗晴的失落那样明显,显眼到林晓心思一转就立刻猜到了原因。 “心里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可惜在县医院工作的时候怎么没申请多去参观几台手术。” 林晓往院里忙活的陈俊峰看去,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带来的家当虽然少,收拾完还是已经过了饭点儿。 陈俊峰非要去前边刚开没多久的私营小饭馆买几道菜回来,家里煮一锅米饭,就当他们搬家请客吃饭。 人一走,罗晴进屋里泡了瓶奶出来,两手搓着慢慢降温。 陈方盯着奶瓶,林晓看着罗晴。 “想回医院上班?” 罗晴的手一顿,很快恢复平静之后接过孩子,陈方迫不及待地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地大口吸吮。 林晓又问:“真不想?” “想。”罗晴低头看着孩子,语气有些沉闷:“两个孩子都还小,我要是真去上班,他们怎么办?” “你看看我。”林晓指了指自己,又在陈方下巴垫了块布巾:“去年团团圆圆刚出月子,我每天就跟陀螺似的转,不也熬过来了。” 罗晴很认同。 她光是喂小儿子一个孩子都累得够呛,完全可以想象林晓那几个月有多艰难。 “你虽然是医学院毕业,可要想进入省城的医院,县医学院那张毕业证肯定不够,你只能参加高考重新读医科大学。”林晓掰开了一点点跟罗晴分析,说完她目前面临的困境,又说到孩子们:“今年高考肯定来不及,等明年陈方都一岁多了,小雪能进我工作的幼儿园读书,有我在你还不放心?” “我刚把孩子们接回来,我怕……万一要去其他省读书,说不定一年到头见不到孩子和俊峰,我心里难受。” “咱们省城两所医科大学,谁说一定要离家。” 于秀桦就在其中一所医科大学里教课,听她偶尔提起几句工作,话里听着学校很不错的意思。。 “我……” “读什么学校那都是以后的事。”林晓抬手打断,熟练地抱起孩子轻拍后背:“先跟俊峰商量一下,再说了能不能考上大学都不一定,你以为大学想读就能读?” 陈方挥舞着小手,追逐着林晓甩到了肩膀后的辫子,很快就舒爽地打了个响嗝。 “我就是爱瞎想。”罗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但眼底那点郁气总算消散了些:“重新复习对我来说才是第一个难关。” “就是。”林晓亲了口小团子肉嘟嘟的脸颊:“让我参加高考我就没那个本事。” “什么本事?” 听了半句的叶文澜抱着圆圆大步走进院里,身后跟着的韩北心虚地低着头不敢走近。 “小北,躲什么呢?” “没什么。” 回得倒是利索,就是左顾右盼的表情看着就不像没事发生。 看林晓伸出手,急得绕着小院走了圈,嘴里嚷嚷着要参观新房子,连陈雪都被拉来当成了挡箭牌。 林晓笑吟吟地看着。 她想到了刚搬来小院的某一天,韩北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穿着韩煜的拖鞋在院里跑动的可爱模样。 那样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现在晒得黑了好几个度,就剩下双一说谎话就乱转的眼珠子还和小时候一样。 “作业没做完就算了,今天痛痛快快玩半天。” 林晓的心软没让韩北一蹦三尺高,倒是刚走进来的韩建军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团团也“啊呀啊呀”地叫了起来。 爷爷的放声大笑让韩北更加心虚,支支吾吾半天都张不开嘴。 “反正你小婶迟早都会知道,爷爷劝你还是赶快说实话。” 等了会没等来孙子交代,韩建军就干脆自己起头。 “志高把小北的作业本烧了。” 林晓:“……” “我不是故意的!” 韩北急忙解释,从背后拿出来的作业本被烧了一半,扑簌簌掉了一地灰。 韩建军怕韩北越解释越糟,这才笑嘻嘻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陈志高想烧自己作业本,结果拿错了本子,等发现的时候就抢下来半本。 林晓无奈扶额,哭笑不得冲韩北招招手:“是小婶的错,不该让你去找志高写作业。” 韩北好歹只是不想写作业,哪料到陈志高直接想了个“毁尸灭迹”的馊主意。 把作业本拿去当柴火烧,挨了顿打不说,下午还得在于秀桦监督下继续写作业。 林晓把作业本往撮箕里一扔,拍了拍手。 “既然作业本都烧了,那这周你就好好玩吧!周一我去跟你们老师解释。” 韩北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腮帮子鼓着,欢呼声随时都要吼出来。 “不过……”林晓竖起食指,笑容再也压不住:“烧作业本的事只能有一次,以后你还是得乖乖写作业。” “好耶!”韩北终于欢呼出声,迈开腿就往门口跑:“我要去跟志高哥说,我可以不写作业了。” 往外跑的小子两条胳膊甩得老高,像只迫不及待飞出笼子的笨鸟,留下串啪啪啪的脚步声。 陈志高:感情就我白忙活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150章 展示会当天, 天空乌云密布,林晓最讨厌的雨季来了。 幼儿园那辆三轮车昨天洗得锃亮,曾凤香在车头上栓了朵大红花。 林晓看见的时候大为震撼。 “咱们又不是去接亲,带什么大红花?” 曾凤香扯了扯崭新的的确良车衬衣下摆, 信心十足回道:“等咱们拿了优秀奖状回来就正好。” “取下来。”曾班长看着就要谦虚得多, 只是林晓还没高兴多久, 就听见他又来了句:“等回来再挂上。” 兄妹俩被选为此次参会人员, 装扮得一个比一个更隆重。 曾班长不仅穿了崭新的白衬衣, 还特意用肥皂洗脸, 把自己捯饬得容光焕发, 还真像是去结婚的新郎。 “朱园长呢?” 林晓跟两人说不通,只能寄希望于朱正兰能按住盲目自信的两人。 她还没自信到觉着自己能稳拿下优秀奖的地步。 “走吧。” 朱正兰提着个竹篮子走来,穿得倒是随意,就是那篮子鸡蛋令人摸不着头脑。 “朱园长, 提鸡蛋去干啥?” “带几个咱们自己养的鸡蛋,自给自足也能成为咱们展示的内容。” “好吧。” 三人都爬上车子坐好, 在其他老师们热烈目光的欢送下,骑向了目的地。 品鉴会的最终举办地点提前一周通知到了各个幼儿园和小学。 江丰市的政府大礼堂。 平时重大会议才打开的礼堂,能容纳下上万人, 只有用话筒才能让所有人都听到讲台上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教育局能把大礼堂申请下来,足可见对此次品鉴会抱了多大的期望。 品鉴会分为上下两场。 早上是各家食堂进行现场烹饪展示,由后勤部派出两人为一队参加。 同样食材,规定时间内完成。 烹饪结束后, 要现场说明如此搭配的原因, 然后是各校的院长以及校长组成的评鉴团进行品尝和点评。 下半场的各学校餐品一周展示是重头戏。 两场展示都不排名次,最终只评选出一个优秀学校作为表彰,着重突出交流两个字的核心思想。 可惜教育局费尽心思安排的交流并没有让各家幼儿园放松半点。 据朱正兰说, 西关幼儿园花重金请来外贸宾馆的大厨,指导他幼儿园大厨进行了两周的突击训练。 大礼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水泥地面被烈阳晒得热浪翻涌,有些准备充足的甚至带了草帽和椅子,上百人挤在一起,熙熙攘攘的。 朱正兰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带领大家穿过陌生的面孔,停在了几个人面前。 “老丁,你们来得还挺早。” “丁园长好。” 西关幼儿园的丁梅园长,跟朱正兰是三十多年的相识,私下走动得挺频繁。 不过此时丁园长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看到朱正兰也只是皱眉苦脸地招呼他们坐下。 “听说实操展示的锅灶临时出了点问题还在协调,咱们还得等。” 离丁园长几步远的位置,一个长相清秀的女老师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丝势在必得的笑容。 目光热烈得林晓都没法忽视。 可林晓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是谁来,只当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对手而已。 朱正兰也看到了丁园长身后的几个师傅,小声询问:“哪个是你专门请来的大厨?” 丁园长指给她看。 “看着还挺年轻。” “别因为人家年轻就看轻吴师傅,你们幼儿园的林老师不也很年轻。” “我可没看轻任何人,再说谁都知道你专门请了师傅做突击训练,我哪还敢有一点多余想法。” 丁园长终于有了丝笑意,冲朱正兰撇撇嘴:“本来说好咱们三家幼儿园搞个交流品鉴会,谁能想到搞这么大阵仗,要是西关幼儿园垫底,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如果知道事情闹这么大,丁园长才不会没事给自己找事。 说着她拉着朱正兰,小声介绍起她认为的一些竞争对手。 林晓又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姑娘。 东山幼儿园的吴师傅……林晓总算想起了她是谁。 当初全县幼儿园后勤比赛,吴师傅的一道蒜香鸡脚让评委们集体打下低分,宣布分数时还当众大喊不服。 后来朱正兰跟林晓专门说过这个姑娘。 吴师傅那道蒜香鸡脚味道其实真的不错,当时要只是寻常厨艺大赛,她绝不可能只拿到垫底分数。 可惜没弄清楚味道本身要服务的对象是谁。 “林老师。”吴师傅忽然端着板凳挪到了林晓旁边,声音清脆而响亮:“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吴师傅。”林晓冲她点点头,既然用上姓氏就说明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我还以为林主任肯定不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将’呢!” 几道视线同时看过来,朱正兰跟丁园长的目光尤其疑惑,都等着吴师傅继续说下去。 吴师傅顿了顿,应该是觉着刚才那句“手下败将”太挫士气,又急忙改口:“上回是我大意,这次我肯定能赢你。” 林晓有些无语,看她微微抬起下巴满身自信,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提醒:“品鉴会只是展示,不是比赛。” 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就是没有高低输赢之分。 “……” “那优秀奖肯定是我们西幼的。” 看过来的目光更多了几道。 林晓抬手给自己扇风,很认真地回答:“吴师傅的厨艺我很认可,我也很期待你今天的表现,等品鉴会结束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吴师傅心气儿高,来自于家族多年传承,本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坏心思。 林晓能这么认真地跟她提出交流,吴师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姑娘那双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半晌憋出句:“上回的比赛该你赢。”不过很快又抬起了下巴:“这三年我也琢磨了不少幼儿餐,今天你可不会像上回那样轻松了。” “好!我一定好好看你展示。”林晓眨眨眼睛,又很快收敛了笑意。 丁园长长舒口气,真担心吴师傅又死倔跟人吵起来。 “礼堂开门了。”朱正兰忽然站了起来。 五十年代建造的礼堂大门缓缓拉开,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走出来,引导着参会人员按照顺序进入大厅。 高挑的穹顶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圆形的吸顶灯周边还雕刻了些花纹衬托。 一走进大厅凉气瞬间袭来,热意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边。 “大厅是下午一周餐品展示会的地方。” 工作人员通过讲台上的话筒指引大家先别坐下,参观完大厅后又往另一个厅带头走过去。 “现场展示区我们设在了活动厅,大家可以先找到自己学校的名牌,没有名牌的就在外场等着第二轮展示。” 活动厅被分成了两个区域,左边一长溜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是评鉴团品鉴交流的地方,右边是十个灶台。 “煤气罐。”有老师惊呼出声。 煤气罐一字排开,崭新的不锈钢灶台,看到的老师和大厨们却没有多少人高兴……包括林晓。 煤气灶的火力偏小,想要制作几十人的饭菜,这单口灶的火力肯定不行。 “怎么办?”曾班长问。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知晓今天所用到的食材种类,林晓相信各个幼儿园都已经准备好了做什么菜。 可煤气灶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准备的猛火炒菜肯定要换。 “把胡萝卜炒肉片改成滑肉,青菜用来煮滑肉,鸡蛋炒胡萝卜。” 林晓的目光越过人群,从配料架子上扫过,在最下层看到了红薯粉,当即决定更换菜谱。 “好,我先在心里过一遍流程,等会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还需要改进。” 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曾班长神色凝重地退到座位区,心里开始演算等会三道菜的制作流程和前后顺序。 等拿出章程之后,再跟林晓商议。 而林晓要做的是做菜结束之后如何跟评鉴团说明三道菜如此搭配的原因。 煤气灶的出现让现场响起不小的议论声。 真抱着参与就行的队伍倒还好,几家冲着那个优秀奖状去的和林晓他们一样,立即退出人群开始商量起来。 林晓在心里模拟完等会要说的话之后,立即转回去跟曾班长小声商议起来。 “三道菜都要油少,按照童趣可爱的方向摆盘。”林晓又搜寻了圈配料架上的作料,最终决定:“最近天燥热,辣椒和花椒都不用,调味料主要以盐、酱油和少许胡椒粉为主。” “好。” “选肉的时候尽量选里脊和梅花肉,这两个部位瘦,估计没人选。” 曾班长适时提了个意见:“猪排腌制时间内,咱们可以先煮滑肉……胡萝卜切成丝能减少炒的时间。” 两人有来有往地商量中,曾凤香和朱正兰插不上话,只能在边上干着急。 没一会儿,同样焦急的丁园长跑来找朱正兰。 “我们家两个大厨都吵起来了。” 丁园长太阳穴烦得直抽抽,听不下去两人偏到没边儿的争吵,干脆跑来找朱正兰换换耳朵。 想当初为了把稳千辛万苦请来两个大厨,谁能料到一遇到事儿问题就出来了。 谁也不服谁…… 口干舌燥地埋怨完,扭头一看同样两个掌勺的省幼有商有量,和谐得更令人眼红。 “你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让两人和和睦睦的?” 朱正兰往那边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们幼儿园的两个大厨没有比过厨艺?” “比……厨艺?” 丁园长震惊得倒吸凉气,一口空气瞬间灌进喉管,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朱正兰给她拍了拍背,拉着人走远几步:“别打扰人家说正事。”然后才小声说道:“林晓进幼儿园的第一天就比了一场,谁输谁赢还不明显?” “能看得出来。”丁园长指了指林晓:“老曾我十年前就认识,他什么性格我还不了解?” 老曾倔脾气一上来连朱正兰都敢骂,怎么可能服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领导。 只有让他心服口服了,老黄牛才会心甘情愿低头听人说话。 “那你让他们两个比一比不就行了!人家两个都是正儿八经拜师学艺出来的,心气儿不比老曾低。” “这……倒是个法子。” 丁园长也觉得这个办法能行得通。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两人谁都不肯让步,她总不能让两人回去比完再来吧。 难……真的太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第151章 展示会由文教局的副局长亲自致辞。 立式话筒传来出的声音滋啦作响, 底下参赛学校都在窃窃私语,估计没多少人会认真听这段长达十五分钟的致辞。 致辞快结束时,杂音忽然消失了。 “今天咱们这个展示会不是比赛,只是给咱们省上千所幼儿园以及小学的食堂打个样, 开拓后勤工作者的思路。” “我宣布, 今天的展示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 响亮的鼓掌声在礼堂中回荡。 展示顺序按学校片区安排, 省委幼儿园按照排序在队伍的最后一轮。 林晓和曾班长没退回去, 就站在展示场边, 看着第一轮展示的操作流程。 “师傅, 这灶咋开?” “灶眼这么小,咱们带来的锅太大了,会不会堵住火啊?” “哎哟,烧着我头发了!” 跟预想中热火朝天的厨艺展示不同, 场地里到处都是跟煤气灶较劲儿的声音。 现在的煤气灶跟后世不一样,阀门口都裹着圈黑色胶布, 连里面的螺丝都能瞧得见。 旋转按钮往右一扭,力气小了火冲不出来,扭快了那火苗噌地一下蹿出来, 噗一声能把人吓够呛。 有人没掌握到诀窍,被燎了头发,烫了手背的比比皆是。 后来还是工作人员看不下去,召集大家去其中一个灶台前, 演示了具体操作方法。 曾班长也悄悄跑去学了, 回来胸有成竹地告诉林晓:“我瞧着比蜂窝煤灶台好用,咱们幼儿园啥时候也能用上就好了,省得咱们隔三差五就要背柴卸蜂窝煤。” “快了。”林晓笑。 “我先去个厕所。” 曾班长捂着紧张而抽疼的肚子跑远, 朱正兰远远见到吓得急忙跑来问了原因。 “没事!反正轮到咱们还早。” 朱正兰这才放下心来,干脆站在边上陪着林晓看其他学校比赛。 看着看着,忽然拍了下林晓肩膀:“等会你好好看看西关幼儿园的两个师傅,他们是咱们这次展示会最大的竞争对手。” “园长刚才一直在西关幼儿园的休息场地,探听到什么情报了没?”林晓笑着问。 丁院长看似来吐槽自家两个厨师,不过就是想来看看省幼的准备情况,可惜离得太远没听到具体菜单。 朱正兰去协调两个大厨之间的矛盾,也是同样目的。 “什么都没听见,光看两个厨师吵架了。”朱正兰笑着摇头,又问林晓:“吴师傅别看年轻,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客气,她厨艺咋样?” “正儿八经的传统菜厨师,厨艺没得说,就是……”林晓斟酌用词,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思想固化,不愿意改变。” 朱正兰点点头,刚才听西关幼儿园内部讨论时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而且……算了,咱们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厨师展示吧!” 朱正兰其实还有个发现,但看林晓注意力大半都在展示场上,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第一轮烹饪展示结束。 大家把菜品摆在旁边铺着白布的展示桌上,等待抽签拿到牌子的校长品尝。 六个片区的校长不参与自己片区的品尝,其他五个片区完全靠抽签决定。 林晓往展示桌的方向走了几步,确保能听到各家后勤都是如何介绍自己的菜品。 “……” 听下来大同小异,有个看上去年纪挺大的大厨甚至直接说出了“油水足”这个理由。 林晓往他介绍的菜一看,肥肉片子顿豆角,白花花的肥肉被夹起来颤巍巍的,油光直晃。 看着很年轻的校长费了好大劲儿才咽下去,看得周围的人都直皱眉。 林晓也有点被腻到了。 一直等到接近十点半,终于轮到了倒数第二轮。 西关幼儿园就在这轮中,已经坐回休息区的林晓和朱正兰又重新回到了场地外。 曾班长……喝太多水,又去了厕所。 “咦?” 一看清楚走到灶台前的两人时,林晓和朱正兰几乎同时疑惑出声。 “怎么没有张师傅?”朱正兰转头在人群中到处搜寻,没找到丁园长的人影,更加奇怪:“怎么老丁也没在?” 张师傅就是西关幼儿园请来的大厨之一,资历和年纪都比吴师傅要大得多。 就算两人不合到无法上场展示,丁园长也一定会优选择张师傅。 “开始了。” 随着工作人员宣布开始,煤气灶陆续被按下点火开关,各家都开始忙碌起来。 吴师傅没什么多余表情,指挥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女老师备菜。 林晓看了会儿,忽然脸色有些怪异地搓搓鼻尖。 “我也去个厕所。” 一紧张就得去上厕所的毛病不仅曾班长有,其实她也有。 上完厕所回来的路上,林晓还遇到了正往礼堂走的曾班长和曾凤香。 三人说说笑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重新回到礼堂。 礼堂空间虽说大,但持续几个小时的油烟萦绕,空气中也似乎带上了油烟气。 “怎么了?” 礼堂里安静得实在有些过头,原本在外围场地休息的人都围到了展示场地前。 曾凤香拽着林晓挤进围着的人群,总算看到里面的情况。 不仅等待区的人在看,就是展示场地中也有人围在其中一个灶台前,林晓清楚记得那是西关幼儿园的灶台。 “大姐,发生了什么事?”曾凤香问旁边的女老师。 “助手把热油不小心泼到了厨师手上。”女老师砸砸嘴唇,看表情不太乐观。 “人呢?”林晓问。 “厨师送去了医院,西幼的园长和文教局领导正在问助手当时的具体情况。”女老师也只晓得个大概,冲上来时就看到女厨师被人搀扶着走出去的背影。 周围有目睹全程的人立即接话:“我听现场监督的工作人员说,助手像是故意的。” “故意?”有人惊呼一声:“那还不把人拉去公安局!” “人咬死了不是故意,你还能怎么办?” “我觉着不是故意的,为什么非得选这么多人都能瞧见的地方,要真想害人,在西幼的厨房里不是更好。” 七嘴八舌地讨论不绝于耳,林晓退出了人堆,往展示场地的出入口走过去。 朱正兰刚才就站在丁园长身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应该比瞎猜的群众更清楚。 “园长。”林晓迎上去。 朱正兰冲她轻轻摇头,转身跟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丁园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丁园长点头。 犯错的助手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丁园长身后越走越远。 看来这件事被定性为了意外。 朱正兰拉着林晓胳膊,找到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开口就证实了林晓刚才的猜测:“人带回去写检查,赔偿由文教局和西幼共同协商。” “吴师傅伤的严重吗?” “还不知道,我和老丁只看到她整个右手连着小臂都红了,具体情况只能等医院结果。” “连着小臂?”林晓比划起手臂的长度:“要只是油翻了,绝不可能烫这么大的面积。” “我们心里清楚有什么用?”朱正兰满脸懊悔,指了指空旷的礼堂:“前几轮看的人多,越到后边越没有人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没人亲眼看见,这谁说得清?” 林晓叹气。 这得多大仇怨……明显冲着吴师傅拿刀掌勺的右手而去。 但其中孰是孰非,她一个局外人哪能去随意判断。 “别想其他人的事了,等会烹饪展示完成后,好好休息。”朱正兰看了眼展示场地中间,叹了口气站起来:“下午还有场硬仗要打。” 此轮展示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涌进场地,把锅具拿到场地外进行清洗。 最后一轮展示的十所学校已经开始排队进场。 林晓收拾好复杂的心情,活动活动肩膀,跟曾班长一起排到了队伍最后。 领菜,清洗准备。 林晓先蹲下来检查自己那两台煤气灶的阀门,打火试试开关灵敏度,再扭到最大的火力。 “火比我想的还要小。” 曾班长用掌心试了试火焰高度和热度,有点担心二十分钟内没法做熟三道菜。 少了烧火这一项,曾班长的工作量瞬间减少大半,熟悉完灶台后就开始腌制猪排。 “猪排腌制期间就把滑肉的粉浆调了。” 按照两人合计的做菜顺序,林晓去调料区倒出半袋子红薯粉。 腌完猪排,曾班长又麻利地将前腿肉肥瘦分开,瘦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薄片。 林晓将颗粒分明的红薯粉捏碎,加入冷水,调成有些挂手的糊状备用。 工作人员一宣布展示开始,林晓立刻扭开两口煤气灶的开关。 猪油炝锅,加入葱末小火煸炒,然后加入冷水烧开。 两人配合默契,五分钟内做完三道菜的准备工作。 “我发现了个问题。”林晓弯下腰又直起,指了指两口灶口里的火苗:“两口灶只能同时开大火。” 不知是煤气管道还是灶的设计问题,林晓左边开到最大火,右边灶头扭到最小火苗也和左边一样。 两人又花时间试验了两遍,换过来也是一样的问题。 滑肉和猪排对火候的控制都有讲究,如果左边滑肉持续大火,右边猪排很快就会糊了。 “咱们两道菜只能同步。”林晓想了想,很快找到解决办法:“你先用大火热锅给猪排封边,我这边水烧开了之后下滑肉要小火定型,你就正好加入调料闷熟,最后大火你收汁,我煮熟起锅。” 最重要的还是还是配合,互相配合对方那道菜的火候。 “我明白了。”曾班长立刻明白了林晓思路,端起烧热的炒锅远离火苗:“要是哪步没配合好,我就把锅抬起来等你。” 林晓:“……” 默默竖起大拇指又收回。 虽然有点累手,倒是比她的法子简单得多。 “请最后一组把菜品端到展示桌前,按照号牌依次摆放,除了解说,其他人员都退到展示场地外等待。” 林晓推着餐车,把三道菜摆在了省委幼儿园的名牌正对面。 品尝员慢慢品尝前几个学校的展示品,大多给的评价都是味道不错,还不错之类的话。 终于轮到省幼的牌子,滑肉汤里的青菜已经有些变色。 最先走到面前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校长,比起三道菜,先推推眼镜看了看林晓。 “你是林晓同志?” “尤校长你好。”校长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师大附小和尤丽等信息,林晓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微笑开口。 尤校长笑着点点头。 林晓等十位校长都聚齐到面前,双手交叠在腹前,平稳地开口。 “各位校长,各位院长,大家好。” 有人已经拿起公筷往自己的碗里夹了菜开始品尝,也有人先看菜色和闻气味,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文件要求没有任何竞赛性质,品尝员们却只能通过打分的方式选出最拔尖的一个。 “今天我们省委幼儿园准备的三道菜分别是……这些家常菜是在成本控制以及合理营养的基础上进行搭配。” “第一道滑肉里用到的猪前腿肉富含丰富蛋白质,青菜和红薯粉有维生素以及碳水化合物,这样一搭配,能满足基本的营养需求,当然孩子喜欢不喜欢也是我们的重点,肉嫩,菜也软和。” 尤校长夹了片汤里的青菜,又舀了口汤。 果真如林晓介绍里所说的,滑肉片很嫩没有浓烈的姜味,还有丝淡淡的葱香,确实符合孩子们口味。 “第二道菜是胡萝卜炒鸡蛋……” “第三道菜是由我同事曾班长负责的葱烧猪排。”林晓说到这道菜时,伸出手先介绍了桌子对面的曾班长,才继续说:“猪排算是咱们幼儿园里比较受欢迎的一道菜,不爱吃肉的孩子都能吃完一整片。” 校长们纷纷动筷,没对三道菜做过多点评。 主持人见状,适时地拿起话筒开口:“感谢省委幼儿园林晓同志的分享,接下来请市第二小学的同志进行介绍。” 尤校长冲林晓笑着点了下头,走向下一所学校。 林晓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出展示场地外。 朱正兰和曾班长两人迎上来,递了个搪瓷缸子过来:“喝口水润润嗓子,休息会儿咱们去吃饭。” 林晓这才发现,礼堂里参加展示的队伍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反正没有名次的烦恼,展示完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我觉得猪排盐放得有些多。” 曾班长一直怀疑自己负责的那道菜,几分钟前才刚怀疑猪排没煎熟。 林晓喝了口水,稍微缓解了丝口干舌燥的感觉。 “我也觉得没介绍好,废话说得太多了。” 朱正兰笑笑,挨着拍拍两人肩膀,一句安慰的话没说,但什么话都在那一拍里了。 *** 下半场的工作报告在主礼堂里进行。 长桌摆着各学校一周的餐品样本,念到名字的上台做报告。 样本只是展示,重要的是报告内容。 演讲人员安排在第一排,演讲台跟座位的中间还蹲着不少旁听人员,其中还有不少举着相机的报社记者和文教局宣传人员。 两边都有人在默念等会的演讲稿,右边的男老师舌头一直打结,念着念着自己先着急了起来。 礼堂不透风,四周墙壁挂着的几个风扇吹个不停,可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林晓很庆幸刚才抽到的演讲顺序在第九,要是跟早上一样排到最后,还没上台人就得热懵。 终于,筒里提醒她上台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 林晓重新扣上领口扣子,甩着双手大步流星走上台。 接过主持人递给的话筒,大拇指往上一推,平静舒缓的嗓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大礼堂。 “大家好,我是省委幼儿园后勤部的林晓,今天将由我作为代表向大家展示我们幼儿园的一周餐品安排。” 稀稀拉拉的掌声来自曾班长和曾凤香的奋力鼓掌。 林晓笑着看了两人一眼,收回目光落到样本上:“前些年能让孩子们吃上饱饭确实是我们所有学校后勤工作人员的主要目标,但随着咱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我认为在吃饱吃好的基础上,还得追求营养均衡,让孩子们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健康。” 说着,端起其中一道菜走到台子中间:“比如这道胡萝卜炒木耳,我会在其中加入五花肉,油脂不仅能促进胡萝卜素的吸收,也能整合道菜的口感。”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林晓提到的营养学理论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 胡萝卜素还是近两年文教局下发的科普书籍中有提到过,对儿童的视力有好处,但大家也只是知道有好处而已。 油脂能促进吸收这点书上可没说,大部分人更不会去主动研究。 林晓接下来的演讲中还提到了许多他们不曾深想过的搭配方式,比如骨头汤的补钙效果还不如牛奶。 但幼儿园的日常饮食中也多会用到骨汤, 一是能增加汤底味道,提高孩子们对于进食的积极性。 其次是相比之下骨头比牛奶更容易获得,其中的脂肪和蛋白质都是优质营养素,他们会优先选择猪排运用在各种汤里。 说完林晓停下,果然瞧见观众席上有人举起了手。 “林老师,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您请说。” 现场顿时喧哗起来,演讲到一半有人提问就不说,林晓竟然还主动同意了请教。 “林老师所说的食材搭配,是根据什么定的?” 展示会确定下来之后,林晓专门去了一趟省图书馆。 查阅各种相关资料之后确认眼下国内的营养学研究已经有所展开,营养元素论说出来也不算无的放矢。 “这些知识我也是看完资料加上自己琢磨出来的,根据人体需求的几大元素作为基础,首先……孩子们长身体需要的几种主要元素都齐全了,这就算一餐完整的午饭。” 台下又重新安静下来,提问的男老师还在消化那些听得头晕眼花的专业名词。 林晓的介绍持续了十分钟左右,余光中注意到倒计时快接近于零时,缓缓开口做了最后的结束语。 “我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许多方法和认知都是通过各种方式拼凑而来,要是有什么不对的请大家能指正,我希望这些观念能帮助我们共同进步,让孩子们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茁壮成长。” 话毕,林晓冲台下鞠了一躬。 话筒重新交还主持人,迈着和上台时一样的步子往下走。 迟来的热烈掌声轰然响起,先是提问的男老师,接着是周遭其他人,最后连成一片海浪似的掌声。 林晓已经走下了台,掩在阴影中的脸也微笑起来。 “说得真好。”朱正兰拍拍林晓肩膀,挪出个位置:“比我所期待的都要好。” “尽力了。”林晓瘫坐在椅子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比炒一天菜还累。” 曾班长听得连连点头。 再也不想参加这种需要嘴皮子的会议了,相比起来还是炒菜间那两口大灶更亲切。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其他学校上台进行介绍。 但如此热烈的掌声再没响过,倒是最后主持人宣布西关幼儿园因事取消介绍会的消息引起了不小讨论。 “接下来请大家稍等几分钟,本次展示结果由五十九所学校的校长和园长进行共同商讨,之后会宣布优秀学校的获得者。” 数道目光往都落到了省委幼儿团的方向,他们什么都没说,又好像将结果都说明了。 宣布最优秀展示学校的获得者是省委幼儿园时,现场掌声再度响起。 而作为展示代表的林晓,还斩获了一个意外奖励。 省级优秀个人奖。 林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恍恍惚惚地被朱正兰推上了演讲台。 从尤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刚写上去的名字墨水还没干透。 “恭喜你,林老师。”尤校长拍拍林晓胳膊,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获奖的几人。 朱正兰捧着奖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短短几句获奖感言中提到了三次省幼的名字。 “谢谢。”林晓的领奖词简短有力。 主持人宣布散会后,礼堂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往外走。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走到了林晓身边,伸出手:“林老师,恭喜你们省委幼儿园,也恭喜你。” “刘校长。” 整场展示会下来,林晓都没看到刘成国的影子,没想到他竟然在现场看完了全程。 “朱园长,我就说林老师能绝对能给我们惊喜,你看我说中了吧?” 两人私下已经有过接触,朱正兰对刘成国的邀请一直处于犹豫之中,所以并没有跟林晓提起这件事。 “只要林主任同意,我没意见。”朱正兰看着林晓:“我们是该多互相交流,共同进步。” “那我就恭候林老师大驾光临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刘成国满意地快步离去,迫不及待地想把好消息跟育才小学的同志们分享。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邀请你的学校只会越来越多。”朱正兰似乎都已经预料到了过几天办公室里的场景,笑着连连摆手:“我得跟文教局申请补贴,总不好让你们白干。” 刚走到门口,几人又被喊住了。 说是教育局的同志邀请他们先留一下,刚才颁奖的时候还有件事没通知。 工作人员领着林晓和朱正兰去了礼堂边的休息室,刚才宣布展示会开幕的文教局副局长已经等在里边了。 领导没有寒暄,等林晓进屋后直接了当地开始读通知。 明年二月十八号,林晓将作为全省幼儿园代表去参加在京市召开的“全国托幼大会” 在此期间,文教局将全力支持林晓进行演讲准备,有需求可以直接提出申请。 最后勉励了林晓几句,此次餐品展示会正式结束。 从大礼堂出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林晓四人在门口站了会,路边的街灯忽然亮起,才像是回了神般抬腿往停在广场上的三轮车走去。 “下学期招生,咱们幼儿园肯定忙都忙不过来。” 曾班长举起手,忽然抛出句令所有人哭笑不得的话。 曾凤香拿出塞在板凳下的大红花,在路灯下仔仔细细地挂上。 “回家!” 三轮车缓缓往前转动,沿着马路往省委幼儿园的方向走。 路灯昏黄,笑声朗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第152章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晚, 腊月二十六才扑簌簌地下了一小层,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化得没了无踪迹。 林晓推开卧室窗户探头往外看。 虽说有阳光,可远处瞧着有大团乌云聚齐,晚些时候应该有一场雪。 “晓晓, 早饭吃面条咋样?” “好。”林晓关上窗, 给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双儿女重新盖上被子。 团团睡觉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平时的沉稳, 撅着屁股, 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林晓给他换完姿势没多久又蹬开了被子。 “不老实。”林晓轻拍了下小家伙的屁股。 圆圆睡着了就乖巧得多, 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老实地盖在身上,睡前什么动作,睡醒了还是什么样。 林晓把女儿额前固执翘起的一撮头发别到耳后,俯下身温柔地蹭了蹭两个小家伙的额头。 韩煜走的时候兄妹俩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唤, 现在满院子都是他们追逐嬉闹的身影。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吃完早饭, 罗晴领着也长大了不少的两个孩子走进院门。 “那团团圆圆就麻烦你了。” 林晓给韩北戴上帽子,从门背后取下今年第一次用上的黑色皮包挎上肩。 今天他们一家要出去干件大事,团团圆圆就拜托给了罗晴两口子帮忙照看半天。 “你们先去看, 等开春我和俊峰也想买台冰箱。” “小婶,那夏天我们家是不是也能冻冰棍了?” 去年春天陈志高家就买了台冰箱,每回韩北去找他玩都能吃一根糯米冰棒,可羡慕坏了其他几家的孩子。 林晓笑着说“是” 说起来还得感谢遇上了好时候, 要不早穿过来十年, 林晓工作半辈子都不一定能申请到一张电冰箱的票。 半年前听说新开的商场买家电不再需要相应工业票,林晓和幼儿园的其他老师下班就去了新商场打听。 可惜消息刚出来没多久,买家电的人多得能排到商场门口, 林晓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年前说什么都要把这件事干了! 大年二十九的商场人不少,大多都集中在一楼的副食品柜台前抢购。 倒是三楼的家电区没多少人走动。 三楼整个一层都是卖家电的,刚走上楼梯口就有一排黑白电视机排开。 每个柜台后都站着两到三个售货员。 林晓他们径直去了最里边的冰箱柜台,视线穿梭在那几排大小不一的冰箱上挪不开眼。 售货员很热情,拉着韩建军和叶文澜卖力推销各种机型,显然把老两口当成了家里做决定的人。 韩北指着其中一台半人高的绿色冰箱,激动不已:“小婶,志高哥他们家的冰箱和这个一模一样。” “咱们再看看。” 林晓觉得有点小,在众多冰箱中穿梭之后,看中了一台白色外壳的新款式冰箱。 正打算喊爸妈来看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接着一道满是惊喜的声音响起。 “林晓同志? 林晓转过身去,苏月梅立刻了没看错人,忙笑着喊另一边的丈夫“老赵,真是林晓同志。” “月梅姐?赵班长!” 赵远的脸缓缓转过来时,林晓终于认出说话的女同志竟然是苏月梅。 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大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似乎还修了眉。 她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不仅苏月梅变化大,就连赵远也像是变了个人。 那年夫妻俩在医院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儿子,眉宇间是藏都藏不住的苦涩,否则韩煜怎么会没第一时间认出曾经意气风发的班长。 “还真是你!”赵远也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有种说不出来的儒雅。 “我就说面熟,老赵非说我认错了人。”苏月梅说话声都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笑容,话语中的热乎劲总算有了些相熟感觉。 林晓挽住苏月梅胳膊,嘴角跳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韩呢?”赵远在冰箱之间搜寻韩煜的身影。 “在京城培训,已经去了快一年。”林晓冲兴奋乱窜的韩北招手:“你还记得赵远叔叔和苏阿姨吗?” “老韩还真是争气,单位能派去培训就说明很很受重视,这是大好事。” 韩北害羞地摇头,挪动小碎步躲到了林晓身侧。 “丁点大的时候多好玩,总跟着我们家刚子去打乒乓球,人还没台子高呢!”赵远看得朗声大笑。 “说起来,刚子呢?”林晓问。 “在家看电视。”赵远提起儿子就直摇头,对害羞听话的韩北更是喜爱:“当年走得急,都没给你们留个地址,要不也不能断了这么几年的联系。” 在县城的时候两家走动频繁,韩煜和林晓结婚他们也去凑了热闹。 可惜父亲平反的通知来得突然,正巧那段时间韩煜因为救火受伤去了省城养伤,因此错过了留下联系地址的时机。 今天要不是在商场碰到林晓,他们夫妻俩还准备回趟清源县打听。 “走!去我们家坐坐。”苏月梅拽着林晓胳膊不撒手,生怕一错过就又联系不上。 赵远惦记着跟韩煜的情分,而她对林晓当年送的那罐子耗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过两天一定去。”林晓还没忘今天出来的任务,笑着握了握苏月梅的手:“到时候带着我家两个调皮蛋一起。” “两个!”苏月梅竖起两根手指,惊喜的不得了:“多大了?” “龙凤胎,翻过年满两岁。” “还是你有福气。”苏月梅从皮包里拿出支笔和小本子,刷刷地写下个地址:“就别等什么空了再说,大年初三,我们在家准备好做饭的材料等你。”说着冲林晓眨了眨眼。 “好。”林笑着答应下来。 每回两家人相聚,不管在哪家,都是林晓掌勺做饭。 赵远夫妻高高兴兴走了,原本要买彩色电视机的人,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来商场的目的。 当然林晓没忘,最终把第一眼看中的冰箱买回了家。 *** 大年初三,林晓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赵远家拜年。 苏月梅留的地址在城东一条安静街道上,路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安静得能听见树上鸟儿叫。 “这里的房子真好看。” 韩北的一句童言童语,用来形容这条街道上的房子再贴切不过。 一栋栋白墙青瓦的小楼半遮半掩在高墙之后,只能隐约看到露出的一点点房顶。 街道尽头的红色大门更是气派,门边的门牌号正是苏月梅留给林晓的地址。 林晓站在门口思考着门铃在哪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林晓!”苏月梅快步迎上来,从林晓怀里把圆圆抱了过去:“我一直坐在楼上等着,一看到你们来就赶紧下楼来开门。” “难怪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包跟棉拖鞋,一看就是在家里穿的。 赵远慢了些跟着出来,手臂上搭着苏月梅没来得及穿的棉袄。 “进去再说。”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摆了好几个白瓷的大水缸。 有养着鱼的,还有两个种了些林晓不认识的水生植物,在冬日里也依旧是绿油油的。 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棵高大树木中。 赵远见林晓正在看门上的几个大字,笑着提了两句:“我爸在部队大半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写毛笔字。” “叔叔的书法造诣一定很高。”林晓仰头看着,右手一把抓住要往院里跑的团团:“不过就我这水平,压根儿看不懂。” 赵远笑着抱起团团。 小家伙刚才一直乖巧地牵着韩北的手,走路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可爱。 团团刚进赵远怀里,嘴角往下一压就要哭,下一秒林晓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小家伙的哭声还没冒出来就张开嘴巴啃起了布老虎。 “什么造诣不造诣的,就是老爷子瞎显摆!”赵远笑眯眯地逗起团团,一会儿拿走布老虎,看他撇嘴了就又还回去。 林晓发现,赵远两口子好像都特别喜欢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原因。 记忆中那个听话懂事的赵刚小朋友,现如今已经长成个冷脸的小少年。 “刚子,你林晓阿姨来了。” 苏月梅笑着想搂儿子胳膊,少年跟被虫子咬了一样迅速跳脚躲开,梗着脖颈嘟囔:“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干什么。” 赵远啼笑皆非地解释了这小子咋咋呼呼的原因。 十几岁的少年,从电视剧里第一次学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然后运用到了所有与他有接触的女性之中,其中也包括奶奶和亲妈。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年,最近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林晓笑得差点没接上来气。 赵刚一板一眼地跟林晓打招呼,扭头转向韩北之后,猛地变了个人。 “小北,看电视不?” 两人好几年没见,再一见,好得瞬间就勾肩搭背跑到书房看电视去了。 客厅不大,被各种红木家具摆满,楼梯边一人高的摆钟滴答滴答地发出脆响。 “你和林老师先聊一会儿,我去楼上叫爸妈。”赵远抓着团团的胖手挥了挥,瞬间笑眯了眼睛:“还是我们团团可爱。” 团团不认生,邻居们谁都能抱走,只有等要吃饭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起林晓这个妈。 赵远抱着团团上楼,孩子还咯咯笑着。 苏月梅蹲在沙发前,拿块雪白的糖糕在圆圆面前晃,小人儿坐在棉垫子上,眼珠子随着糕点左右转动,馋得直流口水。 “吃!吃糕!” 糕点抓不着,急得吐字都清楚了不少,头顶上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 “还是女儿乖。”苏月梅心里都软成了一滩水,抱起小丫头重重吧唧了口软乎乎的脸蛋,心满意足地给糕:“要不你把圆圆给我当女儿吧?我保证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两口子这么喜欢孩子,在清源县的时候怎么不多生两个?”林晓拍拍屁股下弹性十足的皮沙发。 “当初是不敢生,后来回了城想生……怀不上,现在就是怀上也不敢要!” “刚子现在大了不用你操心,我还羡慕你呢?” “韩同志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忙得过来吗?”苏月梅抱着圆圆坐下,仔细看了看林晓脸色:“换成我还真不行。” “公婆帮了大忙,他们在家我才能专心工作。” “有公婆……爸!” 想说说自己公婆的话题戛然而止,苏月梅抱着孩子马上站了起来,眼底紧张的情绪一闪而过。 向她们走来的老人头花白,穿着件发白的绿色军装,扣子扣到领口,目光里带着淡淡笑意。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赵伯伯好。” 老爷子微微点头,朝沙发示意:“赵远经常跟我提到韩煜同志和你,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月梅姐在县城的时候也经常提到您。” “我听赵远说韩煜去京城参加培训?有没有写信回来?” “写了,到京城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 “那就好!”赵老爷子坐姿也和走路一样笔直,双手相握放在腹前:“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有难处就来找赵远和月梅,不要憋着。” “谢谢赵伯伯。” “林同志都坐下多久了!你们两口子怎么连茶都没倒一杯?” 赵老爷子不止精神头好,说话的嗓门也洪亮,轻轻一个往上挑的尾音,很是锋利。 “刚子,别看电视了,出来给林晓阿姨倒茶。” 再威严的语气遇到毫不在乎的赵远,什么用都没有。 大虫吃小虫,小虫……吃毛毛虫。 赵刚急吼吼地从书房跑出来,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唤,麻溜地倒好茶水饭到茶几上。 “叫韩北出来下棋,我们三个一边……”说着抓起团团的小手,乐呵呵地纠正:“加上团团四个,我们四个跟你爷爷下。” “要是我们赢了,那我要一块钱领韩北去买冰棍吃。” “成,到时候给爸也带一根。” 林晓总算知道,赵刚像谁了,这不活脱脱跟赵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爷子跟林晓显然也没什么好聊,赵远刚说完,已经从茶几下拿出了象棋棋盘。 苏月梅拉着林晓在对面沙发坐下,小声笑道:“让他们几爷子闹,咱们聊咱们的。” 林晓有些好奇:“你婆婆呢?” “去了赵远他大姑家,大姑和姑父最近闹着要离婚,婆婆去住几天就回。” “离婚?”林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大的事你们瞧着一点都不担心。” “一年闹几回,你放心,离不了!” 圆圆在苏月梅怀里坐不住了,扭动着小屁股要下地,手里还抓着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糕。 刚一落地,捣鼓着两条小短腿就往韩北跑去。 “哥哥,吃……哥哥吃糕。” “我们家这两个小家伙有点吃的连他们爷爷奶奶都要不去,只舍得分给小北这个大哥。”林晓摇头失笑。 苏月梅是羡慕得不行:“我们家小刚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韩北赶紧蹲下身体,张开手臂。 小丫头一头撞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把糖糕往哥哥嘴巴里塞,嘴里喊着“吃,哥哥吃。” 韩北偏头躲开沾满口水的糖糕,拍拍妹妹的后背:“哥哥不吃,你和团团吃。” 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轻轻皱着眉,从圆圆的罩衣里扯出别在衣领上的手绢,仔仔细细把小丫头嘴边的口水擦干净。 “你们两口子把小北养得真好。” 小男孩浓眉底下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好看,嘴唇红润润的,个头都快跟十五岁的赵刚齐平,一看就很结实。 赵老爷子的目光在韩北脸上停留好一会儿,忽然轻咳了声,问:“这是小林和韩煜的大儿子?” “小北是我大哥家的孩子,只是从小跟着我们两口子生活。” “嗯!”赵老爷子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回棋盘。 韩北把圆圆交到林晓手上,才过去跟赵刚坐到了赵老爷子对面。 赵老爷子捏着个象棋摩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回头:“赵远,你跟我进来一下,先让两个孩子下着玩。” 赵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把团团放到苏月梅怀里,快步跟上。 “没事,应该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说。”苏月梅拍拍林晓手背,轻声解释。 林晓点点头,抱起圆圆起身:“你带我去厨房看看都准备了些啥好吃的?” 再在客厅里待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林晓干脆主动提出去其他地方走走。 两人在厨房没说两句话,赵远神色匆匆地小跑进来。 “林同志,你快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厨房里光线很差,林晓只看到赵远递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几个人长什么样实在看不清。 “去客厅,那光线好。” 赵远把圆圆抱了过去,让林晓能仔细看照片……上的人。 照片的背景是在国外,一家四口站在一个教堂前的合影。 林晓的目光几张脸上依次划过,忽地停在了中间英俊男人的那张脸上。 “你认识吗?” 林晓又看了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又转头看向沙发上专注下棋的韩北侧脸。 这两人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相像。 “不敢肯定,我得把照片拿给爸妈看看才能确定。” 林晓的目光静静黏在照片右上角的时间一栏。 一九八零年,一月十二日。 *** 林晓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家,公婆都没在。 她让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玩着,急匆匆地进卧室,从衣柜抽屉里翻出本相册。 相册中大多是他们一家子的照片,最后一页中,夹了张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哥嫂在照相馆拍的全家福,襁褓中看不清脸的婴儿正是韩北。 林晓仔细比对两张照片中的两个男人。 脸部轮廓以及笑起来的嘴角幅度……这就是一个人。 大哥韩昭还活着? 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张了张嘴,想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和小北,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彩色照片中的是一家四口,而女主人却并不是大嫂滕月。 赵远说这张照片是大姑女儿寄回来的全家福。 那天晚上林晓攥着照片在爸妈房间门口犹豫了许久,久到韩建军出来吃药发现了来回踱步的她。 “晓晓,这么晚不睡有什么事要说?” 韩建军把林晓喊进屋里,将刚倒的热水递给叶文澜。 韩北跟团团挤在小床里,兄弟俩脑袋挨着脑袋,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 林晓走到床边坐下,把照片递过去。 “妈,你和爸爸看看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大哥?” 叶文澜喝水的动作一停,韩建军急切地抢过照片,又转身往书桌前走,戴上老花镜后仔细地凑到台灯下看了又看。 “是老大,就是老大!”韩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随时要断开,中间呼吸甚至停了拍才又续上:“老叶,你快看,真是叶昭!” 叶文澜急忙下床,抓着韩建军胳膊看向照片。 “真是,真是你大哥。” 叶文澜抖得很厉害,连带着韩建军拿照片的手也跟着晃动起来。 “活着,老大还活着……”韩建军抬起满是老茧的手,仔细摩挲照片男人的脸:“我就说老大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爸,妈!”林晓忍着眼泪,两步走上前去:“大哥没死,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好,我已经跟赵同志说好了,等他问清楚大哥的事就来跟我们说。” 今天早上赵远只大概说了些韩昭在国外的情况,具体还得去赵姑姑家问清楚才知道。 那一晚,家里三个大人都失眠了。 叶文澜摩挲了一整晚照片中男人的脸,韩建军回想到了刚得知大儿子和儿媳失踪消息的时候。 他们想去泥石流现场被救援队拒绝了,只让他们在家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最终等来的只有救援难度过大和生还几率渺茫几个字。 被埋在泥石流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国外? 照片中的其他几个人说是老大的妻子和孩子,那儿媳妇滕月又去了哪? 无数个疑问环绕在他心头无法解开。 林晓混乱的思绪也好不到哪去,一想到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京城,到时候要怎么跟韩煜说大哥还活着。 活着是好消息,后面一旦跟这可是两个字,这好消息就变了味道。 一切……只有等明天赵远送来的确切消息。 *** 第二天一早,赵远夫妻敲响了院门。 “赵大哥,月梅姐。” 三人一见面就都看到对方眼底下的乌青,显然昨夜没一个人能睡好。 赵远往旁边让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砖上清脆响声停在了林晓面前。 “我堂妹非要亲自跟着来看看,我劝不住。”赵远的声音充满歉意。 女人很优雅,刚过膝盖的短裙下露出一双纤细小腿,浓郁的香味自大波浪的发丝中飘散。 “你好。” 林晓认出了她,照片中依偎在大哥身边的女人。 “你好,我是于玲。”女人说话时耳朵上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韩昭是我丈夫。” “请进吧。”林晓叹了口气,把几人迎进院里。 厨房里,韩建军和叶文澜也听见了动静。 “你是韩昭的……妻子?” 虽然林晓已经跟她们说韩昭可能再婚了,叶文澜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当年大儿子跟儿媳的感情多好啊!两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从处对象起就没吵过一句嘴。 可现在这个擦脂抹粉的女人竟然说自己才是韩昭的妻子。 “妈。”于玲没有丝毫停顿喊出口的称呼,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叶文澜撇过头去,没有应下这声称呼。 林晓看向赵远和苏月梅,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却是于玲主动开口说了起来。 十几年前,韩昭与滕月接到组织任务,进山寻找一批被走私贩子藏在深山中的“重要文物” 他们成功完成任务,并没有遭遇泥石流一说。 这次任务后,韩昭与腾云又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根本没来得及跟告诉家里人一声就换身份登上去了国外的飞机。 什么任务于玲也不清楚。 她只说两人出国第二年就离了婚,滕月转而去了台省生活。 之后她与韩昭结婚,继续留在国外生活,直到去年接到国家任务结束可以回国的通知。 “我先带着孩子们回来,韩昭在京城完成工作交接后就回来。”于玲的声音温温柔柔,特别是回忆两人结婚时脸上还泛起了红晕。 “……” “爸,妈。”于玲又叫了声,这回叶文澜跟韩建军的神情有很明显的松动。 只要儿子和儿媳是感情不和正常离婚,他们做父母的就没有理由不让人家进门。 林晓听着,手指抠着扫帚上的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很快,她松开了手指。 扫帚哐当一声磕在了地上,林晓从屋里拿出那张照片,指着挽住韩昭左胳膊的小姑娘:“这孩子是你和前夫的,还是大哥的?” 于玲插在大衣兜里的手动了动:“是……是我和韩昭的?” “孩子多少岁?” “……” 赵远和苏月梅都张大了嘴,顺着林晓的手指也看向照片上的小女孩。 “你快说,孩子到底多少岁!”苏月梅扯着于玲衣袖,着急逼问:“你不是跟姑姑说你和韩昭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离婚一年多了吗?” 如果真按于玲说的时间推算,大女儿今年最多六岁,反倒是小女儿看着才像是真正六七岁的样子。 “韩北今年十一岁,哥嫂是十年前失踪的,你说说看,你大女儿多少岁了?” “八岁。” 沉默了两秒钟后,于玲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来。 就算现在说了谎,回国时登记的护照和身份证明上也都印上了真实的年龄。 “八岁?”林晓冷笑了一声,两只手张开:“那我就给你算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韩昭好上的……” 失踪十年,孩子八岁。 也就是说刚出国第二年于玲就怀上了韩昭的孩子,按照刚才她亲口所说的时间线,怀孕是在跟滕月离婚之前。 林晓回头看了眼震惊不已的公婆。 “我,我跟韩昭……” “还不说实话!”林晓爆呵一声,愤怒全来自隔壁全然不知真相的韩北以及苦苦等待的公婆。 叶文澜擦了擦眼泪,态度也变得坚决:“如果你不说实话!就算是韩昭我也不认!” 赵远此刻羞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他说什么都不会掺和进这些破事里来。 “还不快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院子里安静得让能听见隔壁陈俊峰家堂屋传来的收音机声,林晓此刻万分庆幸三个孩子都在隔壁玩。 于玲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的戒指。 “我们对不起滕小姐,是我们的错……” 林晓的推算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韩昭出国第二年就与公费出国深造的于玲产生了上不得台面的感情。 两人都有特殊身份,一旦搞破鞋的事被国内知道,他们也难逃被抓回国判刑劳改。 就在两人准备切断这段感情的时候,于玲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们所在的国家法律规定不允许打胎,加之于玲也怕自己怀孕的消息被国内知道,最后求到了滕月那。 滕月主动提出离婚,并且向组织报告两人出国前感情就已经破裂,为了任务才一直维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组织审查后允许两人离婚,却驳回了滕月回国的申请,转而把人调去台省继续执行任务。 苏月梅脸涨得通红,在赵远伸手拉她的时候抢先开口:“爸昨天找人打听了,滕月同志六年前就已经牺牲,如果不是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她怎么会牺牲。” “滕月……滕月牺牲了。”叶文澜捂着胸口,脸色一片惨白。 “不是我,不是我让她去台省的,不是我……” 林晓无语地“哈”了声,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脸皮可真厚!” 于玲的眼眶红了,狠狠咬着下嘴唇,双唇迅速失去了血色,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掉下几颗眼泪。 “爸,妈。”林晓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转身看向公婆,声音冷冰冰的:“韩北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管韩煜会不会认他哥,我是不会叫他们哥嫂的。” 说完提着扫帚朝于玲挥去,等她避开让出条道后大步流星往院门口走去。 她亲手抱在怀里一勺子一勺子喂大的孩子,凭什么要在十年后再告诉他有个渣爹。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韩北……就是他血缘上的亲爸都不行。 院门砰地撞上墙壁,震得掉落了许多白色石灰块。 “你走吧!” 身后,是韩建军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回去告诉韩昭,他这个儿子我认,但是别再回来了,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天大的欢喜还没完全消化完,残酷的真相却又不得不让两位老人重新做出选择。 他们……选择了从小带到大的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第153章 八点半开往京城的火车, 在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轨道上继续往前行驶。 从上火车起,韩北就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整整三个小时都没怎么动过。 出门前刚洗过的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林晓伸出手揉了揉, 等他转过头来, 递了个鸡蛋过去:“先垫垫肚子, 中午饭还有一会儿。” 早上叶文澜专门早起煮的鸡蛋和花生, 用毛巾包了几层, 现在拿出来还是热乎的。 “小婶, 你说团团圆圆醒了没找着人会不会哭?” 林晓还真想了想, 点点头又摇头:“可能会嚎几声,等你奶奶蒸好鸡蛋羹端过去就顾不上了。” 这一年公婆带两个孩子的时间长,妈妈已经比不上鸡蛋羹和牛奶亲。 “要坐几天火车才能到京城?” “两天两夜,后天一早咱们就能看到你小叔了。”林晓揉揉韩北的脑袋。 这次去京城是为了全国托幼大会, 几天前又发现韩昭没死那事,林晓临走前才决定带上韩北一起。 于玲哪怕被赶出韩家大门还是没死心,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次,次数一多连韩北都注意到家里经常有陌生人来。 “到了京城你想去哪玩?”林晓又问。 “动物园,还想去书店看看有没有志高哥说的书, 最后我还想看看小叔读书的学校……” “等我开完会,我们一处一处去,全都走一遍。” “好。”韩北终于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还是很淡。 火车晃了一下, 缓缓停下来。 广播中通知要暂停五分钟让车, 还通知餐车已经开放,让准备买午饭的乘客尽快到餐车购买。 林晓拍拍裤子站起来。 火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收割完庄稼的田野,韩北趴在窗户上, 数着地里剩下的稻谷茬子。 林晓打饭回来时,他还在数。 “一百三十二……小婶,我爸爸是不是还活着?” 拿饭盒的手一顿,水汽在指缝间萦绕,烫得林晓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到对面的下铺静静揉手。 她心里在斟酌用词,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真话。 而韩北并没有看林晓,窗户玻璃上映出了少年那张心事重重的脸,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玻璃。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位置。 车票是文教局买的软卧下铺,娘俩所在的包厢没其他人,说话什么的也不需要避着。 “你听见了?” 林晓揽着韩北的肩膀,娘俩都看着窗户外。 “不是我,是陈雪妹妹。”韩北抿着唇,扭头看向林晓,似乎在等一个答案:“她听见那个女人说她是我爸爸的妻子。” 车子又重新晃动起来,继续朝前开去。 林晓沉默了片刻,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大拇指摩挲着:“你爸爸确实没死,当年他和你妈妈因为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国外,因为是秘密,所以对外都说他们已经去世了。” 韩北点点头。 “后来你爸爸在外头有了人,所以和你妈妈离婚再娶了个妻子,也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阿姨。” “那我妈妈呢?” “执行任务时牺牲了,你妈是个大英雄。” “嗯。”韩北低头搓了搓鼻子,声音发闷:“小婶,我是不是很坏,听到我妈妈牺牲的消息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你不是坏孩子,你只是没有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就像我……我没有爷爷的多少记忆,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爸爸有新家庭我也不难受。”韩北抬起头,脑袋靠在林晓胳膊上:“我有自己的家,你和小叔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小婶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林晓的眼眶发酸,脸颊慢慢蹭着韩北脑袋的碎发:“我就是你妈妈,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亲爸回来了,你会把我送走吗?” 韩北终于把心底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晓一愣,手掌轻轻拍了他满是郁闷的脸蛋:“谁说我要把你送回亲爸家生活?” 于玲是不是悄悄找孩子说了些什么,亦或是公婆说的话无意间让韩北听见了。 她想了好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竟然是从个半大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志高哥说的。”韩北嘟囔,受了委屈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嘟起嘴:“他就是被妈妈送回了亲爸这里生活,我已经没了亲妈,所以只能跟着亲爸生活。” 几个小家伙凑到一起讨论出来的就一个结论——韩北要被送回亲爸家了! 林晓有些哭笑不得捏了捏小家伙鼓起来的腮帮子:“原来这几天你担心的是这个?” 韩北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还是闷闷不乐的:“志高哥还说,就算你和小叔不肯,我亲爸也能找公安局把我要回去。” “放心,有我和你小叔在。”林晓弯了弯嘴角,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慢而且清晰:“我们一家五口谁都分不开,你和团团圆圆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小家伙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去掀饭盒的盖子:“我以后还要送团团圆圆去读幼儿园。” “还是先想想到了京城怎么跟你小叔说一个字没动的寒假作业吧。” “嘿嘿。”韩北忽然傻笑两声,笑嘻嘻地拿起筷子递给林晓:“到时候再说。” 林晓“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 “你是不是没带寒假作业?” 前几天因为于玲的事忙昏了头,走之前就没想着检查下带的东西。 原本林晓还指望着到了京城有韩煜监督着小皮猴子写作业,最后这个艰巨的工作还是得轮到她头上。 担心说开,胃口也有了。 满满一饭盒饭菜,韩北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让林晓用开水烫了两个鸡蛋,吃完才总算七八分饱。 还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林晓不太饿,吃完半个玉米就吃不下去了。 包厢里明明很安静,林晓拿着发言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翻了个身面朝翘腿看连环画看得正入迷的韩北。 孩子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无意间说的有些话却让她心里不安起来。 万一韩昭真的动了要把韩北接回去生活的心思,林晓和韩煜还真没法阻拦。 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试探韩昭的心思,才好早早想法子怎么解决。 如果不是有那个大哥出轨在前,真要接孩子回去生活本来是好事,可现在林晓哪敢让韩北去冒险。 何况于玲也不是个好的…… “小北,你想看看你亲爸长什么样吗?” 韩北的手一顿,很快又继续往下翻了页书:“想看。”说完停顿了几秒钟才又继续说:“我还想看看妈妈照片,她是英雄,我要记住她。” “好。” “我看完就回来。” 小家伙生怕林晓多想,连忙补充了句。 林晓笑了笑,把演讲稿盖在脸上,不再说话。 *** 第三天的早上八点半,火车渐渐停靠在京城火车站。 广播连续响了好几次,提醒到站的乘客下车,列车员们也拿着喇叭在车厢外催促着下车。 林晓和韩北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车。 刚下车,京城的风就先给娘俩来了个下马威,风硬得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又僵又疼。 林晓放下行李袋,翻找出围巾和帽子给韩北裹严实了才走进出站的过道。 此时等在出站口的韩煜已经冷得在原地转圈圈。 他望着同样接站的亲属们都接到了等的人,最后出站口只剩下他望眼欲穿地站在那。 自从收到林晓要来京城开会的消息,韩煜老早就盼着那一天赶快到来。 昨天下午还专门去理发店理了个发型,穿上舍不得穿的新制服,关系好的同学们都笑他像是刚谈对象的小年轻一样。 终于,林晓的身影越走越近。 只是嘴角才刚翘起来没几分钟,就又注意到了蹦蹦跳跳的小家伙。 韩北也看见了韩煜,急忙拉下围巾激动地挥舞起手臂,一点都没注意到小叔脸上可惜的表情。 “小叔,京城好冷!”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了,要是年前,那才叫冷。”韩煜伸长手越过绿色栏杆,把林晓手的帆布袋子接过去:“不过京城的屋子里都有暖气片,一进屋里就特别暖和。” “小叔,我长高了。”韩北迫不及待地比划起自己个头,嘴里冒出的热气很快又被寒风吹散。 韩煜笑着点点头,重新给他围严实了。 离开家之前韩北才到他胳膊肘,一年时间,个头就窜到了肩膀那么高,说这孩子十四五岁也没人会怀疑。 林晓看向韩煜。 “我找校长借了车,咱们上车再说。” 一家三口往出站口走,走了没几步,韩煜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内兜里拽出个鹅黄色的棉帽子来。 林晓戴的还是结婚前买的毛线帽,在京城冷冽的寒风下,几分钟就被吹透了。 前世生活在南方,这一世也穿越成了南方人,她对北方的冬天还是缺乏认知。 “外头的风更大,你戴这个。” 见林晓没动,韩煜往前走了两步,亲自把帽子扣到她头上。 “真暖和。”林晓被寒风吹僵的脑袋一下子就暖和起来,韩煜又把帽檐拉下来,遮住耳朵:“我就知道你适合黄色。” “走,回招待所。” “小叔,我们要坐什么车?” “轿车,跑得可快了。” 韩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抓着韩煜的衣角连连催促快点走。 京城的二月初,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煤烟和尘土的气味。 小轿车就停在站前广场边上,车身擦得锃亮,是在江丰市难以见到的新款式,林晓觉着应该是辆进口车。 “这么好的车校长都舍得借你?” 先不论想要买一辆进口车手续有多少复杂,就是辆国产轿车,也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资产。 “就借半天,一会儿就得给人还回去。”韩煜随口回道。 这么冷的天不适合多说话,哈出口的白汽一绺一绺,转眼间就能冻得人嘴皮子发颤。 林晓点点头,先把韩北安排到后座上坐好。 京城的路很宽,八车道的大马路上满满当当都是车,繁华程度确实对得起首都二字。 高楼大厦看得太久有些眼花,反倒是光秃秃的树让韩北觉得惊奇。 省城冬天无论再冷,山都是绿的,他还从没见过整个街道没有一点绿色的场景。 车子稳稳当当地开过好几条街道,林晓看见了一些比较熟悉的名称。 比如某某国营饭店,还有什么煤球店,比起汽车,板车的出现频率明显增加。 “到了。” 车子在狭窄的街区里开了一阵,拐进条普遍是四五层居民楼的小路,停在一栋三层水洗石楼前。 “你跟介绍信上的地址对一对,是不是这个招待所?”韩煜温声提醒。 林晓翻出包里的介绍信,跟小楼前挂着的[市国民招待所]几个字比对。 “是这里。” 招待所是全国托幼大会参会人员的指定报名点,登记报名之后住不住没有强制要求。 韩煜来信时就说了来之后住他学校的单人宿舍,他们只是先来这登记报名。 “你们就在车上等,别下车了。” 刚推开副驾驶的门,冷风一下子就往脖颈中钻,冷得林晓缩了缩脖子。 她进去就两分钟就走了出来。 “正式报名要明天早上九点,在京城大学的大礼堂,今天只是登记。” 车子继续启动,开到培训学校只两三分钟就到了。 公安部政法学校。 大门正中间的水泥柱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两道门边都站着哨兵。 车径直从左边大门开去,哨兵弯腰看向车窗里,接着敬了个礼:“韩班长,接到人了?” “这是我爱人林晓。” 韩煜跟哨兵看着是熟人,小伙子爽朗地叫了声:“嫂子”后才退开一步摆摆手。 “他也是我们培训班的同学,以后见着叫人嘎子就行。” 不止嘎子,学校门口的哨兵全是学校学生轮值,今天门口的四个哨兵都来自他们短期培训班。 政法学校的校园不大,车子好像开了两三分钟,就停了下来。 “你们先上楼,我去还车。” 韩煜坐在车里没下来,而是探出身体朝宿舍楼前的门房方向招了招手。 “韩班长。” “班长。” 门房里很快跑出来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大衣,看年纪都是二十来岁,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 “有什么事就跟小刘说,小于是小刘对象,也是来探亲的。” 小刘比韩煜还高半个头,一般到小腿的大衣在他身上堪堪盖住膝盖,国字脸冻得通红。 小于的脸被枣红色围巾挡住了大半,加上长长的刘海,林晓愣是没看到姑娘究竟是圆脸还是方脸。 “嫂子好。” 小刘很热情,打完招呼就抢过帆布袋甩上肩,轻松得像是甩了包棉花。 “嫂子好。”小于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有很重的方言腔调:“我是刘阳的对象,你叫我小于就成。” “你们好,我是韩煜的爱人,以后你们叫我林姐或者嫂子都成。” “你们先上楼,别在外头冻着。”韩煜催促几人,等他们都进了楼,这才启动车子开远。 小刘提着行李走在最前头,个高的好处就是一步能抵得上她们两步,没多会就没走得没了影儿。 小于笑得无奈:“我对象就是大老粗,不懂得体谅人。” “我爱人信里经常提到小刘,说他人踏实,以后前途无量。”林晓左右转头看着宿舍楼里的情况。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淡绿色墙壁掉得斑驳一片,每间宿舍楼门口都放着鞋架子或是杂物。 小于早来几天,看林晓一直好奇地四处张望,就转移话题跟她说起了宿舍楼。 “一楼二楼是集体宿舍,四个人一间。”小于指了指楼下角落的房间:“我对象就住一楼。” “三楼是单人宿舍,一般是学校给优秀学员的特别奖励……韩班长就是优秀学员,四楼是学员家属来探亲住的宿舍。” 小于和小刘还没结婚,来探亲就单独住四楼,方便楼下的学员亲属能随时见面。 而且这栋培训学员的宿舍不分男女,一楼男同志住,二楼女同志住。 二楼与三楼中间有道门,晚上查完宿舍后就会锁上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再打开。 韩煜住在走廊尽头,房门开着,小刘已经在屋里等了好一阵。 “嫂子,你们先坐着休息会儿,我去打两瓶热水。” 小伙子是个勤快人,不等林晓说什么就提上暖水瓶出去了,又给几人留下个高大的背影。 屋里很暖和,窗户边靠墙有排暖气管。 “宿舍里有暖气,冬天暖和得很,不像我们老家天再怎么冷都得靠硬抗。”小于把挡在路中间的帆布袋挪到墙边,又拉开窗帘:“就是暖气烤多了干,干得我天天流鼻血。”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一大一小两张床,中间摆着个书桌。 “韩班长前天拉着小刘专门去买的新床单,听说嫂子喜欢蓝色。” “我是喜欢蓝色。”林晓笑了笑,给韩北解开围巾,脱下棉袄:“不知道能不能找宿管借几床棉絮?这张床应该睡不下我们一家三口。” “不用找宿管,我住的宿舍里就有多余棉絮,等会儿我就给你抱下来。” “那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就是顺手的事。” “小于……小于你有二十了吗?” 在屋外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于总算解开围巾,露出了张过于年轻的脸,林晓觉着说二十已经是考虑之后才试着说出的年纪。 “二十三了。”小于笑得腼腆,心里也清楚自己长了张娃娃脸,又跟着解释两句:“我妈也显年轻,我像她。” 一笑起来就更像是未成年…… “你跟嫂子说说,以后吃饭和热水都要去哪打?”林晓赶紧清了清喉咙,把注意力从小于那张脸上移走:“还有澡堂。 小于仔仔细细地说了,林晓又把带来的土特产拿出来送些给她。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小刘已经打了热水回来。 小于吃了颗林晓亲手做的枇杷糖,目光缓缓落到屋里屋外到处跑的韩北身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在犹豫。 “你们坐一会儿,等我爱人回来,中午咱们一起吃饭。”林晓忙着收拾行李,背对着两人并没有看见小于的表情。 “嫂子,我有事想跟你说。” 林晓“嗯?”了声,转身看到两个小年轻表情都有些凝重,也正色坐到了空着的小床上。 “就是……就是刘阳他们班上有个女学员,对韩班长特别热络。”小于悄悄观察林晓表情,用胳膊肘撞了下小刘:“你来说。” 初见多高大的一个青年,要说闲话时候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被小于催了好几次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嫂子你放心!不管她干什么,韩班长都没搭腔,这点我敢保证!” “谁让你说这个了!小于应该是个急性子,急得把小刘往后一扒拉:“上周在食堂门口,我还看见她找韩班长借笔记,你说哪有借笔记不在教室借,偏偏堵在食堂门口借的?” 女同志不知道韩煜已婚?” 不管男女,只要足够优秀,自然不会缺乏爱慕者。 不知对方已婚和知道对方已婚却仍凑上去就是两码事,林晓总得先问清楚。 “她知道!” 遇见女同志要笔记那天,小于专门跑去问韩煜嫂子什么时候到?只要不是耳朵聋就肯定听得见。 后来小于又特意问小刘,结果得知女同志的表现还和以前一样。 小刘重重点头,主动为女友作证:“许同志前天还送了个书签,韩班长没接受。” “脸皮真厚。”小于狠狠翻了个白眼,仿佛小刘接了那个书签似的满脸嫌恶。 “谢谢你们告诉嫂子这事。”林晓笑着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叫刚进屋的韩北:“小北,来喝点热水。” “好。” 两口温热的开水下肚,韩北又迫不及待地推门跑出去。 林晓也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我知道你们是好心,这事……其实我还真不担心。 小于注视着林晓说话时的每个表情,想确认她有没有逞强。 原先小于来探亲准备呆十天就走,还不是因为出了个献殷勤的女同学,才把回家的时间一推再推。 “韩煜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要是他真变了心,哪会把我们娘俩接宿舍来住。”林晓笑得很轻,说着轻轻拍了拍小于捏成拳头的手:“再说了!嫂子也很优秀。” 小于愣愣地望着林晓,忽然笑了:“嫂子确实很优秀,该紧张的应该是韩班长才是。” 两人相识一笑。 小刘见状,心里也默默为韩煜松了口气。 其实班里对韩班长有好感的女同志不止一两个,只是大多数知道他结婚后就歇了心思。 只有那个本地姑娘小许,执着得让小刘觉得浑身冒冷汗。 而且小刘心里还有些期盼,林晓这次来探亲能让小许知难而退。 他实在不想每天都被小于审问一遍。 至于为什么许同志有好感的是韩班长,而被审问的人是他……小刘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154章 直到在韩煜和小刘的带领下爬上桥, 林晓才发现他们住的宿舍是老校区。 新校区和老校区中间隔着座天桥,站在桥上眺望,竟然一眼看不到头。 “新校区还有训练场和射击场,平时我们都是在这边上课。” 韩煜走在林晓旁边, 故意放慢了步子, 肩膀有意无意地挨着。 林晓点头没说话, 往右悄悄移了两步, 去拉趴在桥上往下看的韩北:“小北, 快下来。” 韩煜一怔, 以为只是自己多想, 跟着又笑嘻嘻地挨了过去。 “主教学楼足有八层高,还装了电梯,一会吃完饭我带你们去顶楼看看,半个京城都能看见。” “小北,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皱了皱眉,赶紧脱下自己的棉手套:“快戴上, 不然长冻疮手又痒又疼。” 韩煜终于确定……林晓是生气了。 明明接到人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去还个车回来就不搭理他了。 肯定是还车这段时间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事? 韩煜赶紧转身去看故意落后几步远的小刘和小于,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 压低的吵架声陆陆续续传过来。 “咳咳……晓晓。” 韩煜立刻放弃,转身快步追了上去,讨好地伸手去拿林晓提着的网兜:“饭盒沉,我来拿。” “不用。”林晓的手往旁缩了缩, 正好避开, 顺势把手插进了棉衣口袋里:“就几个空饭盒,不沉。”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家里说今天几点上班一样。 可韩煜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抖了下,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失落感瞬间溢满了心头。 “晓晓。” 韩煜又追了上去,朝她的手腕伸去。 而这一次不是林晓故意避开,路上不知是谁掉了一只手套,韩北好奇地去捡,林晓看见了连忙追上去阻止。 他的手擦着林晓棉衣的袖口错开,直接落空了。 “小婶,你看,有好多人穿的衣服和小叔一样。” 林晓不敢再撒手,牵着韩北的手躲开地上的碎煤渣子,又把网兜递了过去:“网兜你提着。” 让孩子不要什么都伸手去捡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空闲的手。 “小婶,学校食堂有炒鸡蛋吗?我想吃炒鸡蛋了。” “等会去看看,要是没有晚上我带你去门口的国营饭店吃。” 韩煜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蜷缩又松开,恍惚间有种刚和林晓确认关系时的感觉。 那会儿想牵手不敢牵是不好意思,现在他们都结婚了好几年,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脸皮薄。 想到这,韩煜目光径直看向了林晓插在棉衣口袋里的那只手。 他加快脚步,大手伸入棉衣口袋里,抓住林晓的手握紧,提起,又放入自己大衣口袋里。 全程行云流水,做完才吊儿郎当地冲林晓眨了眨眼:“我兜里暖和。” 林晓低头去看被牵……准确来说是抓着的手。 掌心处还传来他手指轻轻划过的粗糙感,痒得林晓手指下意识蜷缩,而后趁机变成了十指交叉。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韩北提着饭盒的右手动来动去,想伸手掏兜却发现手没空。 “小叔,帮我拿饭盒。” 韩北往前跨了一步,这才看到小婶的手在小叔口袋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了句:“小叔和小婶牵手,坏阿姨能看到的话就好了。” 韩煜接过网兜,不解地问:“什么坏阿姨?” 韩北从口袋里掏出个弹弓,拿在手里甩了甩,把卷在一起的皮筋甩开:“就是找你借笔记的坏阿姨啊?我都听到了……要是等会儿我见着她,就用弹弓打她!” 韩煜脚步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我敢保证,我可什么都没做。”声音压低了些,口袋里的拇指在林晓虎口处摩挲了下:“你们娘仨的照片我一直随身带着,上课都拿出来看,不信你……问小刘。” 小刘和小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好,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距离拉得更开了。 “我相信你。”林晓有点想笑,偏头看了韩煜一眼:“要是真生气,你回宿舍那会儿就找你吵架了。” “啊?”韩煜心里还琢磨着该怎么跟林晓好好解释,忽然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韩煜。”林晓叫了他全名,这回笑容更是不加掩饰的灿烂:“我刚才就是逗你呢!” 韩煜眨眨眼,兜里的手收紧:“下回可不许这么吓唬人,团团圆圆好不容易没跟来……”说到这,又看了眼韩北:“晚上让小北去睡四楼的家属宿舍,我那屋里没有棉被。” “小于说她睡那屋里就有,等会儿抱下来就成。”林晓没听出爱人话里的意思。 韩煜的手握得更紧,还用手指头挠林晓的掌心:“别麻烦了,楼上有空屋子。” 林晓没再说话了。 此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操场上坐着几个稀稀拉拉的学生,都在享受北方冬天这难得的太阳。 食堂是排屋顶很高的平房,打饭窗口前就两三个来晚了的同学正在打饭。 韩煜让两个女同志坐在靠窗户的桌子前等着,他们领着对炒鸡蛋念念不忘的韩北去打饭。 对于男孩子的教育,韩煜显然比林晓更灵活。 韩煜会让韩北拿主意做选择,而在火车上时,林晓是独自去餐车打了饭回来让孩子吃。 这一点林晓前两年就已经感觉到了,可惜清楚归清楚,一旦遇到事,还是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推。 “嫂子,你和韩班长和好了吧?”小于笑眯眯地问道。 林晓微笑摆手:“没吵架,刚才我就是逗他玩。” “小刘还怪我跟你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小于撇了撇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就是担心韩班长受不了诱惑犯错!” 接下来小于说起了她所知道的一些例子。 像韩煜和小刘他们一样被原单位选来培训的青年在各单位都属于重点培养人才。 这些前途无量的男青年,在好多人眼里都是香饽饽。 有那些没定力的,很快就会成为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小刘他们班去年才开始培训,光我听说被原配闹到单位的就有两个,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被举报最多批评教育,哪有以前还得挂牌子游街。” 也正是由于革委会的陆续裁撤,不少搞破鞋的胆子越来越大,最是令人不齿。 “你是担心小刘也受不住诱惑?” 林晓总算明白小于来探亲小半个月都没提要走的原因,已婚的都有人动心思,更何况小刘这种未婚优秀男青年。 “现在放心了。”小于笑。 “早上不还担心得要命,这么快就放心了?” “小刘有韩班长带着,我放心。” 韩煜死皮赖脸去牵林晓手的样子,他们在后边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个对妻子死心塌地的人肯定不会让小刘做错事,有他看着,小于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小婶,没有炒鸡蛋。”韩北端着饭盒放到桌上,笑嘻嘻地掀开饭盒盖子:“不过小叔让食堂的师傅炒了大葱鸡蛋。” 半饭盒金黄的炒鸡蛋散发出香气。 韩煜把剩下的几个饭盒放到桌子中间:“食堂的老刘跟我是熟人,刚才请他单独炒了两个菜。” 林晓笑:“怎么谁都和你是熟人?” “多个熟人多条路。”韩煜挨着林晓坐下:“快吃,吃完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去动物园吧?”林晓提议。 趁今天天气好,正好先实现答应了孩子的诸多愿望之一。 “行。”韩煜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韩北立刻欢呼一声,乐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 欢乐气氛在空旷的餐厅中回荡,很快吸引了两个拿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的女同学。 她们也同样穿着制服大衣,不过腰身处明显修改过,还特意系了条同色腰带。 “韩班长?” 戴帽子的女青年说着口别扭的京城腔,长字后特意的卷舌,像是嘴巴里含了颗枣似的。 短发女青年往角落的桌子看去,眼睛顿时一亮,抬脚就要往那走。 “等等。”帽子女青年急忙拉住她,低声说:“你看他身边坐的女同志,我在韩班长书里夹着的照片上看见过,她是班长的妻子。” “他妻子来了?” 面露震惊的短发女青年正是小于提到的许丽丽,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还是家里独生女。 从小开始,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攥到手里,只在韩煜那吃过一次亏。 说有多喜欢韩煜不一定,但当着那么多人面被拒绝,让要强的许丽丽无法接受,后来才想方设法地主动示好。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嘴里说着,一只手扯了扯大衣下摆,挺起胸膛:“走。” “小婶,炒鸡蛋不好吃,没咱家的炒鸡蛋香。” 真把心心念念的炒鸡蛋吃进口,韩北又没了多少兴趣,扒拉着米粒满脸不高兴。 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炒鸡蛋香喷喷的,每回他都能吃一大碗拌饭。 “不好吃也得吃。”韩煜笑着夹了块瘦肉片到韩北碗里:“不吃饱下午哪有力气去动物园玩。” 他没说韩北嘴刁,是因为家里的饭菜确实比食堂好吃几十倍。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在了韩煜上空。 “班长,你今天吃饭这么晚啊?” 许丽丽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属于播音腔的那种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且清脆。 她的目光极快地从林晓身上划过,腰背挺得更直了。 韩煜下意识看了林晓一眼,没抬头,淡淡地“嗯”了声。 非常明显的冷淡并没有让许丽丽退却,坦然地笑了笑,又用清脆的嗓音看向林晓:“大姐是班长的亲戚?” 林晓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爱人,林晓。” 韩煜放下筷子,无奈地看了眼林晓,就像在说你看……我这么冷淡了还是没用。 小于匆忙咽下嘴里的饭菜,笑着插话:“嫂子来北城开会,参加的可是全国大会。” “晓晓,这是隔壁培训班的小许。”明显温柔下来的声音,又抬手揉了揉韩北脑袋:“我大儿子韩北,还不快跟阿姨打招呼?” “许阿姨好。” “班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戴帽子的女青年看看韩煜又看看林晓,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韩煜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家里还有对双胞胎没带来。” 许丽丽的眼神晃了晃,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已明显有些僵硬。 “嫂子好。” 林晓这才笑着点了下头:“小许你好,我爱人在信里提过你,说你特别热爱学习。” 总来借笔记被一句爱学习带过,好像在说一件特别寻常的事。 许丽丽的喉咙发紧,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嫂子来北京开会?参加什么会?” “我作为省城代表来参加全国托幼工作会议。” “嫂子你是幼儿园老师?” “不算是,我主要管食堂。” “管……食堂?” 一个管字在许丽丽心底百转千回,管字就意味着至少是个副主任级别。 而且林晓还很年轻……是许丽丽不得不承认的年轻好看。 “嫂子没来过京城吧?那正好趁这几天好好逛一逛,来一趟也怪不容易的。”许丽丽笑了下,冲几人点点头:“那就不耽搁你们吃饭了。” 许丽丽连饭都没打就离开了食堂。 戴帽子的女同学大气都不敢出地跟在后面,绕过一个花坛后看她总算放慢了脚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曾云,你看见他妻子了吗?” “看见了。”曾云老师点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你看她穿那件棉袄,领口都磨破了,还有两条辫子,多土……你说是不是?” 说到林晓的发型时,语气里有明显的不确定,仿佛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相信。 “是挺土气,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曾云心里清楚,许丽丽想听的是附和,而不是实话。 “我就说她配不上韩班长。”许丽丽总算满意,笑着指指旁边的椅子:“不知道班长怎么就看上了她,可惜孩子都有三个……算了!” 曾云悄悄努了努嘴,这句算了怎么听上去那么扎耳朵。 不过这只是许丽丽要显摆的开始。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是什么学校有好多优秀男同学对她有好感,还有什么父母介绍的对象有多么多么优秀。 曾云忍着恶心,忍着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疼,不时附和几句。 她许丽丽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在市一中当后勤主任的亲爸,否则谁看得上她。 正如此想着,几道说笑声忽然从花坛那一边传了过来。 “小叔,我们现在就去动物园吗?” “回宿舍换件衣服就去。” 许丽丽的脸色猛然大变,迅速站起来往前看去。 说话的是个孩子,那个韩煜说是大儿子的小孩。 “他刚才说是他儿子。”许丽丽的声音有些低,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再问曾云。 “他说那是他儿子,就是为了让我死心!” 低吼着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定在了走远的两大一小身上。 让人看不清她眼底到底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 京城动物园。 阳光照在铁栅栏上,把刚刷了新油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深绿色大门,门头悬挂着几块摇摇晃晃的手写宣传板,上面画了些褪色严重的动物。 韩北一字一句地念着:“京城动物园。”念得很是认真。 林晓从韩煜背着的挎包里拿出水壶,挂到韩北脖颈上,又把脱下的棉手套塞回包里。 “我去买两块鸡蛋糕。” 包里倒是有从省城带来猪肉干,但不顶饱,林晓看门口好多家长都给孩子买了鸡蛋糕,也决定去附近找找哪有卖。 “那我先带小北排队买票。” 今天周六,哪怕已经下午,进园游玩的人还是很多。 售票窗口前排了很长的队,韩北跑到前面去看过,回来告诉韩煜只有一个窗口卖票。 叔侄俩排了好一会儿队伍还没动,韩煜也跑去看了看。 售票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那一张一张数毛票,遇上四五个人的票,五分钟都不一定数得完。 韩煜满头冷汗地回到队伍最后,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 “小婶怎么才还没回来?” 韩北有点担心,林晓都去了快二十分钟才没回来。 而此时,林晓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卖鸡蛋糕的小摊子。 摊子在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才走进巷子口就闻到了浓郁的烤鸡蛋糕香味。 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大概一百来米,总算看到个帆布搭建的棚子。 门口立着块牌子,用煤炭写了鸡蛋糕三个大字。 “鸡蛋糕怎么卖的?” 棚子里有人在问价,林晓顺势走到旁边站着也听听价格。 “两毛钱一块不要票。” 原来棚子正好搭建在一间铺子前,回答的声音是从铺子里传出来的。 “我要两块。” 前面的客人离开后,林晓伸出三根手指:“大娘,我要三块。” 卖鸡蛋糕的大娘笑呵呵地用木夹子夹了三块巴掌大的鸡蛋到一边。 “才烤出来的鸡蛋糕,得晾一晾再装。” “同志听口音不是京城人吧?” “我是江丰人,来京城开会的。”林晓回答着大娘的话,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铺子里。 铁皮炉子前一直有个人影忙碌着,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林晓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晚上书看得太多,视力下降得厉害,几米开外的人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难道前世没近视,这一世要成个近视眼? “江丰人!那还真是赶巧。”大娘高兴得很,转身朝铺子了叫:“小黄,你快出来,有你们江丰老乡。” “吴婶,江丰好好些个县呢!要遇着清源县人那才真是巧。”忙碌的人笑着大声回道。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虽然看不清,可这个说话声听着有些熟。 “我是清源县人!”林晓说。 那人转过了身,林晓又揉眼睛。 看来是真近视了……看不清。 “晓晓!” 倒是先看清林晓脸的女同志高兴地重重跺了下脚,快速地朝外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155章 林晓总算看清了。 “晓红姐!” 竟然是当年林晓亲自想法子送走的表姐黄晓红。 “真的是你。” 黄晓红围着条沾满面粉的碎花围裙, 袖口见到胳膊肘上,头发用块旧蓝色头巾包了起来。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隔着一个摆鸡蛋糕的摊子。 “晓晓,你怎么来京城了!”黄晓红伸长手, 隔着摊子抓住林晓的手, 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一点都没变, 还和七年前一样。” “你变了不少。”林晓说。 “马上就三十的人了, 能不变吗!”黄晓红笑了笑, 又注意到没了笑容的大娘, 忙轻咳两声:“大娘, 我跟我妹说两句话。” “去吧。”大娘走进铺子,接过烤蛋糕的活儿:“少说几句,下午还得送鸡蛋糕。” “知道了。”黄晓红拉着林晓走到棚子外边。 姐妹俩知道没有空寒暄,林晓麻利地把自己来开会和韩煜在京城培训的事说了。 “晚上一起吃饭。” “那我们一会儿再来找你。”林晓捏了捏黄晓红粗糙突起的指关节, 笑道:“家里好些事你都应该不知道,咱们晚上再聊。” 匆匆说完几句, 黄晓红赶紧回了铺子继续忙碌。 林晓提着两块蛋糕回到动物园门口。 韩煜和小北……还在排队中。 *** 下午五点,林晓就从动物园来到了小巷子口等着。 韩北在园里连吃两根冰棍,刚出来就闹着肚子疼, 韩煜先带着孩子回宿舍上厕所去了。 林晓独自在蛋糕店门口只等了一小会儿,黄晓红就提着个布口袋走了出来。 “晓晓,你们住在哪?”黄晓红问。 “政法学校的宿舍。” “我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要不我们就在附近找个饭馆吃饭?” 林晓自然没意见。 姐妹俩挽着手, 慢吞吞地往学校方向走。 “姐,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林晓问。 “日子也就那样。”黄晓红看着前方,拿掉头巾后林晓才看到她发丝间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在周奶奶家干了三年保姆,期间还在老人鼓励下去夜校复习高中知识, 打算参加来年高考。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周奶奶突发疾病去世了。 老人一去世,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亲戚立即就赶走了黄晓红。 她靠着存的那点工资撑到了来年高考,可惜……她没考上。 再之后经一个邻居婶子介绍,进了这家鸡蛋糕铺子当学徒。 “从看炉子到揉面,我什么活儿都干,慢慢的就留下来了。”黄晓红苦笑道。 “那你这些年……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黄晓红抬手搓了搓脸,说得很平静:“不过我跟蛋糕店老板说我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她也没怀疑。” 林晓心里一阵酸楚。 前年表哥黄为民结婚还邀请了林晓,她和韩煜去县城送礼,顺便还打听了黄晓红的消息。 自从给林晓写过一封保平安的信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信。 黄为民说大姐寄了钱回家,可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 “姐,你打算一直干下去吗?”林晓又问。 “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黄晓红望着车水马龙的公路,眼中满是迷茫:“读书我是真不在行,就只会干点体力活。” 林晓也知道该怎么接着把这个话题聊下去。 倒是黄晓红很快回神,笑着给林晓介绍起附近的一些景点。 十来分钟的路,姐妹俩还没到学校门口,韩煜已经带着韩北等在了门口。 几人一碰头合计,就选了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挂着很厚重的布帘子,一走进屋里就有股子油烟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国营饭店的装修,十年前什么样,十年后也没多少变化。 当然……服务员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 他们进去好几分钟才有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满嘴油光地领着几人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店里满打满算就两桌人,其中一桌有个划拳划得整高兴的还穿着大厨的围裙。 韩北坐下就把菜单反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会儿没意思又拿出弹弓捣鼓。 “晓红姐,你点菜。”韩煜把菜单推到黄晓红面前。 这个饭店黄晓红来过,哪些菜好吃,她应该比林晓几人清楚。 黄晓红点点头,问服务员:“今天的干烧鱼是鲤鱼还是草鱼?” 服务员愣了一下,跑进后厨问了问才回来说:“草鱼,今早刚到的鱼,这会儿还在水里养着呢!” “那就来一个干烧鱼,少放点老抽酱油,光上色不香,小北应该喜欢吃糖醋里脊……”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拢共就点了四道菜。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去后厨了,黄晓红才笑着小声说道:“这家国营饭店就干烧鱼还行,其他的才就是量大,四个菜足够我们吃饱。” 林晓坐在她侧面,听到这时心里微微一动。 “我去给小北拿瓶汽水。”黄晓红又站起来,问韩煜:“小韩喝酒不?” “喝点茶水就行。” “你表姐变化好大,这要是在路上我肯定认不出。”韩煜初见黄晓红时也吓了跳。 那双沧桑的眼睛就像是个暮年老人,给他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感觉。 “我也认不出。”林晓揉了揉眉心,跟着没头没尾地忽然说道:“明天报完名陪我去趟国营商场。” “去商场干什么?” “眼睛近视了。”林晓哭丧着脸,伸出个手指虚虚做了个往鼻梁上推眼镜的动作:“晓红姐站面前我才看出来是谁。” 韩煜:“……” 青菜煮豆腐最先端上来,黄晓红细心地给韩北先舀半碗汤,豆腐多,青菜少。 “姐,你喜欢做菜?”林晓问。 “一个人没什么事可做,天天光琢磨吃什么喝什么,手艺虽然比不上你,也算能吃。” 这条从铺子到家的路,她一个人走了三年。 每天经过这家饭店,都会站在街对面嗅一嗅飘出来的饭菜味,然后猜猜今天大厨又做了些什么菜。 回到家,就琢磨着怎么做点好吃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饭馆?”林晓试着提议,看黄晓红眼神发直,又急忙补充:“当然不是让你明天就开店,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打算?” “我瞧着京城有不少新开的私营饭馆,政策明显比咱们江丰走得快,要是开饭馆肯定比咱们那简单。” 黄晓红低头又舀了勺汤,用筷子把豆腐夹碎:“不是谁都有那个魄力去干个体户,而且我这人……不适合拿主意。” 对于自身的缺点,黄晓红在参加高考那年就已经有了深刻认识。 旁人说参加高考奔出个好前程,她就报名了夜校。 落榜后有人告诉她再复习一年准能考上,浪费两年时光才醒悟自己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就连去蛋糕店当学徒也是邻居好心介绍,就去了。 活了快三十年,最有主意的一回还是反抗家里安排的相亲而离家出走, 林晓没有马上说些什么,夹了筷子糖醋里脊到韩北碗里,自己也吃了块。 果真和表姐说的一样,菜量够大,味道普通。 眼瞎酸得有些过分的糖醋里脊,又喝了口水压下嘴里的黏腻,才继续开口:“姐,魄力不是天生的东西。” 韩煜笑道:“七年前你一个人跨越几千公里去外省工作,没点魄力可不行。” “你能在鸡蛋糕铺子坚持三年,从学徒到独当一面,这其实就是魄力。”林晓接得很快,没给黄晓红思考退却的时间, “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在那个鸡蛋糕店里干到退休?” “你今天就想出来跟我说两句,吴大娘就不情不愿,平时肯定没少使唤你干这干那!” 别看吴大娘说话漂亮,可眼睛里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可想平时根本就不会给员工休息的时间。 林晓一口气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黄晓红脸上的纠结更加明显了些。 韩煜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晓膝盖,轻轻摇头。 “尝尝干烧鱼,不愧是招牌菜,味道确实好。” 林晓叹了口气,专心吃碗里有些发黄的青菜。 国营饭店的素菜汤,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有个共同特点——舍不得放油。 韩煜小心挑去鱼肉的刺,放到韩北碗里,轻声嘱咐:“慢点吃,小刺挑不干净。” 韩北乖巧点头。 黄晓红看着面前碗里的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前些年走过的那条路。 再次抬头看去,就见韩煜正把挑好刺的鱼放进林晓碗里,放下筷子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副场景看进眼里,压在了心头上。 “我爸和我妈这几年怎么样?” “姑父身体还是老样子,听我爸说他打算让为民哥接替工作岗位,姑姑……姑姑腿出了点问题,走路不太利索。”林晓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几句话中还有很多具体的曲折与难听话,林晓觉得不用详细说出来。 比如姑父之所以会把工作早早转给黄为民,是因为娶儿媳前答应了亲家,两个孩子一结婚就转工作。 这份工作是彩礼说得更为贴切。 还有姑姑的腿出问题是跟儿媳妇打架,滚下楼梯摔断了脚踝,没恢复好走路才出了问题。 至于那些难听话,大多来自姑姑和姑父对亲生女儿的诅咒,其中林晓这个出主意的也顺带着骂了不少。 林晓不说,黄晓红听完却嗤笑一声,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妈肯定说白养了我这个赔钱货一场,说不定还希望我死在外面跟好。” 林晓轻轻回了个“是” 他们将这辈子最恶毒的难听话都用到了亲生女儿身上,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不说他们了,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去了。”黄晓红撇撇嘴,看韩煜还在埋头挑鱼刺,不由打趣起两人:“妹夫挑鱼刺的手法看着真熟悉,今天是不是惹晓晓生气了?” “我这是正常表现”韩煜笑。 “我家晓晓这么优秀,你肯定得好好表现。” “那是……” 几人边吃边聊,眼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桌上的几道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韩煜给韩北擦嘴,目光顺势从饭店大堂里扫过。 “国营饭店的生意受影响不小。” 整个饭店就他们一桌,倒是斜对面卖面条的小饭馆生意红火,玻璃窗都无法阻挡喧嚣声传进来。 姐妹俩在门口柜台前抢了半天,最后还是林晓力气大,抢着结了账。 “你说的话我一定好好想想。” 推门出去前,黄晓红很认真地对林晓说。 不管能不能鼓足勇气踏出那一步,林晓的话她都会认真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第156章 京城师范大学, 大礼堂。 主持人宣布第一天的会议结束时,礼堂里并没有掌声雷动,反而是一片拖椅子的声音。 林晓合上演讲稿,心想总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几天都是座谈会, 选自己感兴趣的参加即可。 她坐在第二排靠墙壁位置, 要等旁边的男同志先起来, 她才能过去。 “林同志你好。”男同志没站起来, 倒是冲林晓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那篇关于幼儿营养餐搭配的报告写得很好, 让我受益良多。” “你好。” 两人握了握手,男同志这才将笔记本夹到腋下,站了起来。 接下来他一边横着步子往过道上移动,一边自我介绍起来。 男同志姓姜, 是京市一中的校长。 “我们学校有小学和初中,明年还打算设立幼儿园部, 你的发言对我们筹备幼儿部来说相当重要……” 姜校长刚走到过道,有人忽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姜,你老小子怎么亲自来了!” 说的男同志头发半白, 金丝边眼镜,镜腿用黑胶布缠了起来。 站在他们两人身边的女同志利落短发,怀里抱着笔记本,还提着个黑色皮包。 女同志林晓知道, 第一个上台进行发言的京城市第五人民幼儿园园长——许贞如 “我今天是来对了, 要不怎么能听到林老师的发言。”姜校长说。 “我对林老师的发言稿印象也很深刻。”许园长同样记得林晓,往上推了推眼镜:“我眼神不好,现在近处一看才发现林老师这么年轻。” “许园长您好。”林晓主动伸出手。 “刚才我还和许园长讨论你发言稿, 关于你说的配餐思路,我们都觉得完全能实现大面积推广。”头发半白的男同志语速较快,语气明显激动起来:“有机会一定要多加交流。” “这位是市文教局的陈副局长。”姜校长介绍道。 陈副局长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没多少兴趣,随意摆摆手打断寒暄,问姜校长:“你们学校准备什么时候发招标通告?” “就这几天。”姜校长回,又看向林晓:“说起来,我们学校食堂正需要林老师发言中所提到分阶段配餐方法,要是能在我们学校开展就好了。” “以前我们学校食堂由后勤部管,饭菜质量一直上不去,孩子们不爱吃,好好的粮食浪费不少……让我们这些过过苦日子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副局长点头:“所以我们文教局内部开会决定,鼓励学校食堂社会化运营,面对社会单位和个人进行公开招标,就选了市一中作为第一批试验点。” 作为国家首都,京城总是走在各种新政策的前沿,林晓这个地方上来的,当务之急就是竖起耳朵多听些。 许园长结果接了,放慢步子扭头问道:“姜校长,你们这个招标,条件是怎么定的?” “你们市二幼也动了心思?”陈副局长问。 “只要是好事,能不心动吗?”许园长笑着摇摇头,瞥见林晓好奇地望着,又拍了拍她肩膀:“我还想把林老师挖到我们幼儿园来,林老师你说呢?” “许园长就别取笑我了,京城人才济济,这次会议才真是让我开阔了眼界。”林晓笑得谦虚。 今天的会议内容,的确让林晓感觉到国家教育蓬勃发展的力度,她所发言的内容只是诸多理念中的一种而已。 “互相学习,互相进步。”许园长笑了笑。 看似是一句玩笑,实则许园长是真动了挖林晓的心思,不过对方明显没有那个意思,她自然不会再提。 姜校长这才接着回答刚才的问题:“因为是第一次招标,我们商议后特意把条件定得宽松些,不过有两个硬性条件不能松口……” 林晓心里一动,听得更仔细了些。 第一是得有食堂相关的履历,第二就是营养和味道都要符合文教局相关文件要求。 至于资金和资质,只要营养与味道完成度很优秀的,可以由学校方面进行帮扶。 姜校长先说的都是些官方用语,用他自己的来说就是……只要食堂的饭菜好吃又营养,其他都不是问题。 “你们真是下了血本。”许园长笑。 姜校长说完,视线落到林晓身上:“林老师,你有没有兴趣?” “我?”林晓指指自己。 “你当然不行,如果你的朋友亲人想参与竞标,有你指导的……” 林晓听懂了。 她一个有正式编制的干部,肯定不能参与竞标,但可以作为技术顾问参与。 只要林晓的名字不出现在承包合同上,就完全是合法的。 此时几人已经走到了礼堂大门口。 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到脸上,林晓抬起手遮住眼睛,耳朵里传来半空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会认真考虑的。” 分开前,林晓郑重地对姜校长道谢。 ***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林晓跟韩煜商量起这件事。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黄晓红。 “晓红姐有烹饪方面的天赋,只要稍加练习,食堂工作她肯定没问题。”韩煜觉得。 林晓也如此认为。 吃完晚饭,林晓在宿舍里坐不住,干脆决定去黄晓红租的屋子看看,顺道领着韩北出去走一走。 这几天韩煜要上课,林晓得准备发言稿,只有没带寒假作业来的韩北无聊得不知该做什么。 前两天还有小于阿姨带着去外头逛逛,可随着人回了老家,他的活动范围彻底只剩宿舍楼下。 一听说能出学校,韩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三人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路灯昏黄,风带着夜里特有的那种干冷,空气里满是两边铺子飘出来的饭菜香味。 “看来这边晚饭吃得晚,在咱们省城,早吃完出去串门了。”林晓轻轻摇了摇韩煜胳膊,示意他去看跑在前头的韩北。 两人看过去,韩北正在跟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较劲儿。 石子骨碌碌地往前滚,他又追上去踢了一脚,而后迅速被墙壁上的宣传画吸引。 “我打听到我哥的消息了。”韩煜忽然低声开口,目光看着韩北的后脑勺,声音发沉:“就住在观音寺胡同,距我们学校不远。” 在宿舍的第一晚,林晓就把韩昭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韩煜。 韩煜很冷静,静静听完于玲当时说的后只说想从他大哥口中亲自听一听事情来龙去脉。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托人打听韩昭的情况。 人找到了,韩煜却有些犯了难。 “确定就是你大哥?” “已经问清楚了,他就是我大哥韩昭。” 林晓又看向蹲在墙根捅蚂蚁的韩北:“那你打算时候告诉小北?” “我也不知道。”韩煜叹了口气,握着林晓的手收紧:“话年了!我不知道我哥会不会真变得像于玲说的那样,反倒是让小北伤心。”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没找到人时心里焦急,人找到了又不知道该不该带孩子去。 “小北比你想的坚强。”林晓想起火车上韩北说的那些:“咱们还是早点告诉他,他心里有数。” 韩煜“嗯”了声,松开林晓的手,快走几步上前。 韩北很快对蚂蚁失去兴趣,又开始研究起路边谁家停着的拉煤板车,蹲在车轮边用树枝扒拉。 韩煜走过去,用脚尖碰了下他脚背:“小叔有事跟你说。” “我听见了。”韩北拍拍手,黑夜里看不清什么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听出,带了丝笑意:“你和小婶说声音这么大,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林晓捂着嘴笑。 随着韩北逐渐长大,性格和青年时期的韩煜简直一模一样,总会说出来些令人哭笑不得的。 韩煜明显被噎了下,下一秒就伸出只手穿过韩北腋下,将人抱起来。 “本来还想好好跟你商量,你小子是皮痒了吧。” 韩北:“……” 腿还耷拉在地上,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拖。 “小北,你想不想见你爸?”林晓走过去,使劲搓揉韩北的脑袋。 自从孩子个头窜高,林晓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孩子头都得垫脚了。 “说好了去看看。”韩北挣扎着从韩煜的胳膊下钻出来,躲得远远的:“看完就回来,不吃饭。” 韩煜嗤笑出声。 “明天早上去,看完咱们就回来。” 韩北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晓:“小婶,你也去。” 不是询问,而是表明一定要林晓跟着去。 “我去。”林晓笑着承诺。 小少年总算放心,从兜里摸出颗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我还真是白担心了。”韩煜摇头失笑。 林晓也跟着笑,笑完赶紧叫住已经走过了的叔侄两人:“这不写着红太阳胡同吗?你们打算走哪去?” 三人步子一转,进了黑黢黢的胡同。 胡同里没有路灯,全靠还亮着灯的电话亭照亮前路,所以三人走得很慢。 终于,地址上的红太阳胡同六话八号院出现在眼前。 四合院的门大大开着,院里电视机和收音机的声音一家比一家的大,还没走进去林晓就产生了种耳朵打架的感觉。 黄晓红说她租的房间是后罩房第三间。 门很狭窄,门上的油漆掉得只剩下门框边还能看出是绿漆。 林晓抬手敲了两下……完全被收音机的声音掩盖过去了。 “姐。”林晓拍门。 屋里总算有动静传来,没多会儿,门就被拉开了。 对于三人大晚上来,黄晓红很是惊讶。 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把三人让进了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第157章 “吃饭了吗?” 黄晓红披着棉袄, 显然刚从床上下来。 “吃了。”林晓环顾一圈屋子,没找到坐的地方,一时间犯了难。 屋子就十来个平方,单人床占去一半, 剩下的地方塞了个铁皮炉子, 然后就是张桌子。 屋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黄晓红笑得勉强, 把棉衣穿好, 拍拍床沿:“晓晓和小北坐这, 我床下还有个板凳, 韩煜你拉出来坐。” 她想帮忙拿, 奈何四个人全部进屋后,连给人转身的多余空间都没有。 “你别管他。”林晓拉着黄晓红坐下:“咱们姐妹俩说说话。” “我给你们倒点水。”黄晓红窘迫得红了脸。 林晓按住她伸长的手,笑道:“我们吃饱喝足了来的,一会儿还打算走回去消消食。” 韩北在韩煜示意下, 总算想起带来的东西,从兜里掏出几把票来。 “这是政法大学食堂的饭票, 以后你不想做饭了就拿票去食堂吃。”林晓把饭票塞黄晓红手里,不给她说出推脱的话,立刻开口说起正事:“姐,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送饭票,我是有事想跟你商量。” 林晓把市一中食堂招标的事说了一遍。 黄晓红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饭票。 半晌, 终于讷讷地问了句:“我能行吗?” “如果让你炒大锅菜我不敢说, 但我是想让你参与管理,你都能摸索出铁皮炉子烤鸡蛋糕的法子,我相信你一定能学会怎么运转一个食堂。” 黄晓红的手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 她把饭票放到一边,拍了拍床板:“我在京城快八年,但只挣下了这件屋子里的几样家当,我怕做砸了……” 韩煜跟林晓对视一眼,有些明白表姐担心什么。 韩煜笑着开口:“表姐是怕食堂干不好还丢了烤蛋糕那份工作?” 黄晓红重重点头,忽然转头看林晓:“晓晓,你觉得我能行吗?” 当年她是满怀抱负登上了北上的火车,却在日复一日的现实中被打击得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不是不想放开手干,而是不敢松开手。 她怕干不好,连眼下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了…… “姐。”林晓握住黄晓红的手,语气带着叹息般拍了拍:“你缺的是信心和经验,这些只要上手了就不是问题,你只管学,反正有我给你兜底。” “如果你一直在京城的话,我绝对想都不想就跟着你干,但你最多在京城待半个月就得回去,你走了之后我……” 这才是黄晓红最担心的事,林晓这个主心骨一旦离开,她很清楚自己哪还镇不住。 林晓愣了愣。 看她眨眼的样子,黄晓红觉得自己说到了点上,又连续说了好些担心。 韩煜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了、 结婚好几年,还是第一次看林晓犯迷糊,连他都没意识到说了这么半天话,完全没没说到正点上。 “姐。”反应过来的林晓也被自己逗笑,赶紧抬了抬手:“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啊?” “我是想让跟我一起干,不过不是在京城,而是回省城。” “回省城?你是让我跟你一起回省城承包食堂。” “对,回省城。” “你说市一中招标……”黄晓红看了看林晓,欲言又止:“吓得我心都不会跳了。” “那我重新说一遍。” 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参加市一中的竞标。 林晓哪怕能负责食谱和流程等所有步骤,一旦遇到什么问题需要处理,等收到电报再回复处理,黄花菜都得凉透。 江丰市的学校就不一样了,林晓不仅能随时参与决策,也能迅速解决问题。 今天来是想提前跟黄晓红透个底,送饭票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让她没事时可以去观摩下食堂如何运转。 显然她光听到黄晓红没自信,饭票的用途是一个字都没说。 黄晓红听得一愣一愣,感情姐妹俩鸡同鸭讲了十几分钟。 原来林晓说的兜底,不是为了让她放心才说的话。 “我最近记性差得很。”林晓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脑门,是真觉得好笑:“一进门就说了来说正事,结果弯弯绕绕一大通什么都没说。” “我妈说一孕傻三年,你生的双胞胎……还不得傻六年。” 一提到父母,黄晓红的笑意就有些淡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通通气,烤蛋糕的工作你先干着,我那边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才有消息!” 我等你消息!”黄晓红把饭票叠好放到桌上,也跟着站了起来:“只要有你带着,我就敢干。” 林晓捏了捏眉心,站起来。 今天实在不像是她平常的做事风格,急匆匆跑过来,话还说得“缺胳膊少腿” 好在最终目的还是达到了。 *** 今天的风比昨天还大,刮在脸上跟石子弹在了脸上,让从没经历过的林晓和韩北一出门就弓着腰,缩得跟虾米似的。 “小婶,要不咱们回去吧?” 韩北的鼻头冻得通红,就算林晓挡去了大半的寒风,仍冷得直跺脚。 “都快到了。”林晓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解开皮帽子的耳朵放下来盖住脸蛋:“再坚持几分钟,等会儿我们去吃好的。” “好吧。”韩北把手塞进林晓棉袄口袋,一只手去拉韩煜的手:“小叔,还有多久才到?” 韩煜牵住,低头看了眼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纸条:“我瞧见观音胡同的牌子了,出门让你戴我的皮手套,你非要戴棉布手套,手都冻僵了。” “屋里不冷。” 韩北心满意足地牵着叔叔婶婶的手,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观音胡同不长,顺着牌坊继续往前走了十几米,就看到纸条上写着的地址。 “到了。” 原本朱红色的木门褪成发白的木纹,圆形门环没了一个,另一个也是锈迹斑斑。 韩煜说完两个字之后就静静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门自己开,又好似是在做即将还要面对的心理建设。 哐哐哐—— 韩北直接从韩煜口袋里抽回手,照着木门用力地敲了几下。 门里没动静,韩北抬头看看林晓,又鼓起勇气敲门。 过了一会儿,院里总算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从后院慢吞吞走过来的。 林晓听脚步声,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人。 随着院门拉开,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老年人,头发已经全白,看人的眼神浑浊得很。 “你们找谁?” “老伯,我们找韩昭。” “稍等下,我去跟先生说一声。” 老伯又拖着那缓慢的脚步声走进了院里,和昨天的林晓一样,完全忘记了问一问来人叫什么。 大门就这么半敞着,足够一家三口看清楚院里的情况。 方方正正的一个四合院,院中种了棵很粗的老槐树,树下摆着张旧藤椅。 比起林晓他们住的那个平房小院,这座院子算是相当宽敞了。 “我觉得还是我们家的柿子树更好。”韩北摇摇林晓的手,小声嘟囔:“而且冷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像是人住的样子。” 韩煜心里默默同意。 没多时,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走来,看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韩昭和韩煜长得有些像,脸型和身形都差不多,只是两人气质天差地别。 他头发应该是特意修剪过的,鼻梁上架着副银丝边眼镜,眉眼利落而又有些冷冽。 在林晓看来,这个大哥气质长相都实在出色。 可再好看也改不了他是个渣男的事实。 “老二?”韩昭一走近,先是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老二,真的是你!” “哥。”韩煜的声音有些生疏。 这声称呼像是一颗小石头扔进了湖水里,在兄弟两人的心里同时荡开一圈圈涟漪。 韩煜有些紧张起来。 他不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竟然会抛妻弃子,又怕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被无情事实戳破。 如果于玲说的是真话,这声哥以后恐怕再也喊不出口了。 他们家和嫂子家是故交,两家父亲从小就相识,腾叔叔还是因为掩护韩建军逃跑才被炮弹炸死。 对父母而言,滕月不仅仅是儿媳,更是救命恩人。 所以他们会在孙子和儿子中,毫不犹豫地选择韩北,哪怕盼儿子回家已经盼了那么多年。 “这是……小北?” 韩北躲在林晓背后,露出双眼睛悄悄打量着韩昭。 眼底翻涌起的激动不似作假,韩昭弯下腰,伸出的手颤抖不已:“小北,小北都长这么大了……小北,长得像,很像!” 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像,却又不说像谁。 韩北好奇地看着他,总算从林晓身后一步走了出来,缓缓点头。 “这位是弟妹吧?”韩昭的手还是放在韩北头上轻轻抚摸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温柔下来:“知道韩煜结婚还是从组织的报告里看到的。” “你好。”林晓并没有跟着韩煜一起叫哥。 但她心里有些奇怪,韩昭的眼神坦坦荡荡,一点也没有做了亏心事的飘忽感觉。 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其中有什么问题……林晓看了眼韩煜。 “进屋里坐。”韩昭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放在韩北肩膀上的手滑下揽住了孩子肩膀:“我和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连路都走不稳,现在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屋里是西式装修,有皮质沙发,还有长方形的茶几。 韩昭揽着韩北坐到了长条沙发上,手一直没离开过。 刚开门的老人端了几杯茶水过来,很快退出了屋子。 韩煜坐到对面,看屋里没其他人了,直接开口:“你和于玲已经结婚了是真的吗?” 韩昭轻笑,端起茶杯抿了口:“如果上个月你问我,我会说是,可现在我能说……我和她没有婚姻关系。” 对面的韩煜和林晓都听迷糊了。 怎么韩昭说话也和她昨天一样没有重点,听得人云里雾里。 “上个月还没完成组织的审查,现在我国内的身份已经恢复,除了任务内容相关的事,其他我都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 韩昭沉默了会,说得更加直白些:“我跟于玲的婚姻关系是组织安排的掩护,我和她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没办理过结婚手续。” 一道惊雷同时霹到林晓和韩煜头上。 林晓着急得身体都往前倾了倾,急忙追问:“那你跟于玲生的两个女儿呢?” “可笑!”韩昭重重放下茶杯,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清脆声后迅速裂成了两半:“你们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韩月是我跟滕月的女儿。” “啊?”这回就连韩煜都疑惑地伸长了脖子,反问:“谁是韩月?” “……” 林晓赶紧压了压手,坚决不能让昨晚的鸡同鸭讲重现。 “我来北城前,于玲来了趟家里,她说……” 每句话都是如实复述,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并且林晓还把照片的事也说了。 韩昭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几人落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舒缓的眉头缓缓皱起来。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林晓还没接话,韩北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替小婶作证:“是真的,我都听见了。” “我和她做了八年搭档,从来没有任何超越革命友谊的事,从来没有!” 这句话林晓听明白了。 韩煜急忙追问:“那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跑家里说那些话?还有那两个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韩昭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靠着门框。 于玲所说的那十年其实并没有乱说,只是颠倒了其中的真相而已。 首先韩昭并没有出轨,明面上的离婚是因为滕月要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们在国外办理的离婚本来就是假的,毕竟两人连国外的身份都是假的。 至于什么移情别恋,另有新欢,都是特意放出去的烟雾弹。 而于玲就是那个负责掩护韩昭任务的“新欢”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真相,并且和韩昭假结婚前就已经怀了孕,孩子父亲是谁属于保密内容。 那个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照片中的大女儿。 而七岁的小女儿是韩昭和滕月的亲生女儿。 孩子怀孕纯粹是意外,滕月舍不得打掉,在组织安排下成功生下女儿后送到了韩昭身边抚养。 这个孩子对外的说法就是他和于玲的二女儿。 韩煜摸了摸脸,又放下手搓搓膝盖,像是在消化听到的每一句话。 而林晓悄悄地往门口方向投了眼神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声——对不起。 来这之前,她心里已经将韩昭骂了千百遍,甚至已经想到要怎么跟他死磕韩北的抚养权问题。 结果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的真相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哥。”韩煜走到门边,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脚尖:“那于玲为什么会说那些谎话?” “她以为你嫂子已经牺牲了。” 林晓慢慢地理清楚了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 先是赵远邀请林晓到家里做客,然后发现韩北跟侄女婿长得很像。 赵老爷子担心侄女做了破坏人家家庭的事,所以连夜托人调查,调查到滕月六年前已经牺牲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传到于玲耳朵里,她不惜背上破坏他人家庭的骂名也要把这段假夫妻的关系变成真的。 也许在多年相处中,她早爱上了韩昭。 “那说这些假话就不怕被你回去之后拆穿?”韩煜问。 “我不承认不要紧,重要的是上头和你们相信。”韩昭叹了口气拍拍韩煜的肩膀:“能证明孩子父亲到底是谁的人不在了。” 因为联络员忽然病逝,关于韩昭的审查才会持续了小半年才结束。 “那她咬死了孩子是你的怎么办?” 韩煜太清楚有些人弄假成真的本领,要是没有白纸黑字,他们能把死人说成活的。 “有档案。” 很简短的三个字,瞬间让韩煜和林晓的心落到了实地。 于玲完全没料到,联络员的档案里不仅清楚记录了孩子父亲是谁,并且还有回国后对于玲的调查亲笔记录。 记录中明确说记录了俩人八年间从没有任何超越同志关系的举动,并且一直分房居住。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工作安排下来就回去。”韩昭回到沙发坐下,揉了揉韩北的脑袋:“至于于玲那边,我会向上头报告情况,另外……” 林晓翘起唇角保持微笑,韩昭的目光明显看向了她。 “弟妹回去跟我爸妈一起,去把小月接回来。” 韩月从夫妻俩的名字中各取了个字组合而成,孩子满月就送到了韩昭身边,是他一点一点亲手喂大的孩子。 “小北。” “嗯?”韩北搓着手指,显然也没从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 “妹妹以后就先由你照顾,你们兄妹一起等爸爸回家。” 韩北抬起头先看向林晓,接收到鼓励的眼神后,才点头,结结巴巴地叫了句:“爸爸。”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韩昭笑了,接着取下眼镜用手背揉揉眼角。 韩北又叫了声:“爸爸。” 韩昭这回慢慢应了声:“嗯。” “嫂子呢?嫂子什么时候才回得来!”韩煜问。 “应该就这两年,具体时间得等通知。”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韩昭看了眼屋子外,没再说下去。 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一下子被踹飞,韩煜只觉得是神清气爽。 “哥,今晚就在你这吃,也让你尝尝你弟媳的手艺。” “好,晚上咱们哥俩喝两杯。” “走,出去买肉。” “听说你生了对双胞胎?” “等回去你就能见到,说不定都会叫你大伯了。” “以前妈担心你结不了婚,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本事,找了个这么能干好看的弟媳。” 兄弟俩说说笑笑地往院门口走去。 走出院门,只能听到韩煜嘚瑟的声音传来。 “我的眼光还能有错?” 林晓看向韩北,韩北眼巴巴看着林晓。 “你小叔和你爸高兴得都把你忘了。”林晓无奈地往院门口一指:“还不快去追。” “小叔,等等我。” 韩北跳起来就往院子外追去。 林晓也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扶着门框看着走远的几人。 目光随即落到了坐在廊下的老伯,他一直在那坐着……却没有任何存在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第158章 那天晚上韩昭和韩煜喝得宁酊大醉, 一家三口在四合院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学校。 误会说开,韩煜和林晓都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韩煜没课的时候一准和韩昭带着韩北到处玩,由他们满足孩子的诸多愿望。 林晓则去了趟市一中亲自拜访姜校长。 原来是想多打听些其他省份承包食堂的消息,顺便让表姐亲眼看一看学校食堂的运转方式。 食堂是看到了, 姜校长转而又提出想请林晓当顾问。 彼时几人就站在后勤仓库的办公桌前。 “想参加竞标的这家食品厂在资金和安全问题上都是我们市连续几年的优秀标兵, 就是缺乏对儿童口味的了解, 他们设计的食谱我看过……”姜校长摇了摇头:“所以我想请你做他们的技术顾问。” 姜校长说这些话前就给食品厂办公室打了通电话。 对方已经派了人过来, 想当面跟林晓谈一谈具体细节。 林晓瞥了眼隐隐有些期待的黄晓红, 沉声问道:“您先说说, 这个所谓的技术顾问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 这中间的线林晓得把握住, 一旦越线容易犯错误。 “这点你放心。”姜校长做了个请的动作,主动坐到办公桌一边:“既然我敢开这个口,肯定不会让你有什么顾虑,至于顾问的工作内容, 主要是这样的……” 顾问主要给食品厂提供技术支持和质量控制。 技术支持就是帮食品厂建立一整套标准化的供餐流程,从食品采购到营养配比, 都出一套详细章程。 质量方面包括后厨动线改造和食材采购标准。 当然还有每月菜谱也在工作范围内。 “每个月月尾我们会把下月采购食材先报给你,你再进行菜谱搭配,只需要提供三个月, 等他们那边熟悉了搭配理论就可以正式结束工作内容。” 姜校长很看好这家食品厂,是因为厂子有更优惠的食材采购渠道。 采购价低,食堂菜品的价格就会相应降低。 林晓略微想了想,问出核心问题:“那报酬方面怎么算?” 这么一粗略估算下来, 林晓至少得忙活半个月, 还得是不眠不休的几边跑。 不图报酬……图什么。 姜校长哈哈一笑,抬起手朝匆匆走进来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周主任来得正好,你跟林老师说一说报酬的事。” 大冬天的, 周主任没多少头发的脑门上愣是走出了层汗。 还没开口就先用帕子抹了把脑门,然后才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李老师你好,我是利民食品厂的后勤部主任周军。” “周主任你好。” 周主任的手也是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林老师,你看看这是我们关于顾问的报酬支付方式。” 周主任递给了林晓一份关于文件。 除了顾问的职责外,就是关于报酬的支付方式。 报酬需要分期支付。 方案设计在食品厂内部通过后支付总金额的四分之一,共计五百元。 而第二次支付是在竞标成功之后,支付四分之二,共计一千元。 最后五百元要等三个月菜谱交到食品厂之后结清。 一共两千块,对眼下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是笔巨款。 黄晓红看得眼睛都直了,放在桌下的手甚至暗暗计算起来。 她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就五十元,两千元要干三年多,还得是不吃不喝才攒得下这么多钱。 要不说知识就是力量…… 林晓又仔细地看了看周主任递过来的文件和里面夹着的合同。 “周主任,报酬方面我没有异议。”林晓用钢笔头指了指其中一行:“我可以定期回访,帮你们进行检查。” “太好了。”周主任高兴地眉毛都挑了起来,显得脑门更亮了。 林晓跟着补充:“但我有两个条件。” “报酬方面好说。” “不是钱。”林晓把话说得敞亮,又指了指刚才那一行:“我不参与实际经营,而且我不挂名,不签字。” 合同中有一条提到需要顾问进行方案设计署名,顾问的性质就变了,极有可能会被认定为违规违纪。 “我回去就马上修改这条。” 合同一开始准备的时候并没有特定目标,林晓有本质工作,不署名再正常不过。 “还有,之后的工作我想带我表姐全程参与。”林晓说到这顿了顿,附耳到黄晓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她短暂思考两秒钟后继续开口:“我希望能让我表姐和你们厂子派来的负责人一同负责执行。” 姜校长疑惑:“林老师你们这是?” “提前学习下。”林晓没搪塞过去,跟姜校长实话实说:“万一我们省城学校也开始承包食堂,我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姜校长多看了林晓两眼,食指在林晓面前的桌面点了点:“那你要快点准备起来了,只要京城方面展开顺利,最多半年就会下发到各省会城市。” 林晓点点头。 “行。”周主任也在此时点头同意了林晓提出的两个要求。 双方一商议完,林晓立马就去市一中的后勤食堂走了一圈。 让林晓没想到的是,黄晓红态度转变之后,会变得比谁都坚决。 签完合同第二天,她就辞去了蛋糕店的工作,只说以后要专心跟着林晓干。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两人过上了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 林晓主要负责设计方案,黄晓红和食品厂以及学校对接,见的人多了之后,慢慢的整个人都自信起来。 一周后,设计方案交到了食品厂后勤部。 林晓如愿拿到了五百元的一期报酬,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全部用于人员培训以及实操训练。 竞标那天,京城的春天好像一夜之间来了。 风变得温柔许多,空气里似乎都带上了丝花香,路上行人也脱下厚重棉袄,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会场设立在后勤食堂的办公室里。 林晓接受食品厂邀请,作为顾问陪同参加了竞标会的展示流程。 参与竞标的五家单位与个人在办公室里唇枪舌战,林晓和其他几家的剩余工作人员只能坐在办公室外面等。 实在是办公室太窄了,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走廊上没人说话,林晓坐得无聊,心里悄悄数起了走廊的地砖有多少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林晓意想不到的人忽然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她径直推开斜对面的一间办公室门,探头往里看看又缩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到了一边。 许丽丽…… 这个青春靓丽的姑娘最近几天再也没在韩煜和她面前出现过,不过那天在食堂里说话的样子记忆还是很深刻。 许丽丽无聊地坐了会儿,开始打量周遭那些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人。 这一看,自然就看到了斜对面的林晓。 “曾云说得原来是真的。”她看了又看,很快收回视线:“你还真坐得住。” 林晓不理解她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直接抬头看了过去:“什么叫坐得住?” “想知道?”许丽丽指指走廊尽头,好整以暇地等着林晓的下一步动作。 林晓想了想,还是起身往走廊去。 “听说是你帮利民食品厂做的竞标方案?”许丽丽抱着手臂,对林晓的敌意不再隐藏。 “是我。” 许丽丽努了努嘴,眼神里荡起一抹挑衅:“那你肯定不知道这次竞标,学校已经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某学校的老师借顾问身份插手学校竞标,你猜被举报的是谁?” 林晓看着她。 她说话不紧不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就等着看今天你们今天能不能竞标成功?” 林晓转身就走。 要不是小于曾经提过一句许丽丽的爸是市一中后勤副主任,林晓也不会立刻猜到她无缘无故来挑衅的原因。 原来是学校有人,她已经提前知道了竞标过程中会发生的情况。 可许丽丽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中间牵线的是姜校长,林晓猜利民食品厂竞标中也有他在某些方面的参与。 比如……他们其实是合作关系? 这些话林晓当然不会跟许丽丽说,重新坐回椅子上,还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哈欠。 竞标结果并没有当天宣布,结果将会在第二天电话通知到各个参与单位与个人。 走之前,许丽丽得意地冲林晓扬了扬手里的信。 牛皮纸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利落塞进了她刚才出来的那间办公室门口信箱。 后勤主任的办公室……这父女俩还真是一唱一和。 竞标会结束后第二天下午,林晓接到了食品厂周主任的通知,说是有些情况要当面确认。 两人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姜校长坐在会议桌上手, 左边是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右边是两个中年人,林晓格刚走进去,他不善的视线就立刻转了过来。 不用问,那个人肯定就是许丽丽父亲。 “林同志,周主任,你们好。”姜校长用了很正式的称呼,往会议桌空着的地方示意:“请坐。” 两人坐下。 许主任立刻转向姜校长,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看到林同志我已经确认,她是参加托幼大会发言的林晓老师。” “我们教育局接到举报,有我们教育系统干部编制的同志参与了此次竞标,属于重大违纪行为。” 原来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是教育局的,其中一人跟着开口,严肃的目光落到林晓脸上。 姜校长点了点头,说:“那请林同志解释一下情况吧。” “那请校长把利民食品厂参加竞标的标书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林晓说。 竞标方案的复印件很快递到面前,林晓翻开第一页:“我与食品厂签订的是咨询顾问合同,并不是参与承包合同,诸位看一看合同上有没有我的签名?” 方案书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林晓的名字,教育局的工作人员翻到了底也没找到一个。 林晓顺势接着说道:“我没有参与经营与承包,那我又算是违反了哪条规定?” 哪怕是规定最复杂的十年前,也允许有能力的个人以技术指导名义获得“辛苦费” 说穿了天,林晓也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周主任也顺势拿出两边签的咨询合同递给教育局工作人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响。 “没问题。”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得出结论。 姜校长就在这时敲了敲桌子,让众人注意力转移到他脸上。 “许主任,那接下来我们就说一说你的问题,你连合同都没看,怎么就认定林老师违反了规定,还是说你一早就已经知道她参与了竞标?” “我想知道,这封连邮票都没有的举报信到底是哪来的?是我们学校内部教职工,还是你……女儿!” 一连几个问题让安静的时间被拉长,姜校长接着又甩出了一份设计方案。 “那你再看看这份方案,再此次竞标中你力推的一份标书,这份标书的竞标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许主任的脸迅速沉了下去,那份方案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不敢翻开。 “学校有规定,一旦竞标单位和个人与我们学校职员有关系,一定要进行上报,你儿子参与了此次竞标,你为什么没有向学校上报?” 林晓挑眉,跟周主任两人一下子变成了旁观者,齐刷刷看向许主任。 “最近忙着招标的事,一时疏忽,忘记了上报学校我们之间的关系。”许主任干巴巴地解释了几句,很快又直接被姜校长厉声打断:“既然是疏忽,那你怎么会一直推荐这份标书?” 林晓和周主任同时往前伸长了脖颈,就等着许主任接下来要怎么回复。 可惜姜校长没有给他们机会。 “既然林老师这边已经解释清楚,那我就不再耽搁你们的时间。” 这就是要关起来门来处理学校内部的事了。 林晓和周主任赶紧站起来。 “结果等教育局批复后正式通知,到时候会通知你们来签合同。” 关门离开前,姜校长又补充了句。 周主任眼睛一亮,离开学校时走路都带风。 林晓在回江丰的前一天收到了周主任亲自送来的第二期报酬。 她揣着一千五百块和韩煜存的“私房钱”,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 江丰市,公安厅家属院。 “晓晓,屋里收拾好了吗?” “还没呢!” 才离开大半个月,省城的天已经有了丝热气,院里那棵枣树长出好些翠绿的叶片。 林晓和公婆重新收拾了下堂屋,在床边拉上道帘子,以后就是韩北睡觉的房间。 至于韩建军他们屋里,也加了张床,等今天把人接回来,就让韩月先跟爷爷奶奶住一段时间。 小床是韩建军匆忙去国营商场买的松木床,因为没有现货,只能把商场用来展示的样品给扛了回来。 所以床头上有些轻微划痕,叶文澜还特意选了个顶白色蚊帐挂上。 蚊帐这么一挂,小屋显得更是狭窄。 叶文澜进小屋就看到林晓正在抖床单,每个动作都束手束脚,稍微不注意手就得碰到旁边的衣柜。 “咱们家这房子越来越不够住了,等你大哥回来,只能让他和小北一起睡堂屋。” 叶文澜这几天走路肩膀都松了下来,不像林晓去京城前那样老紧绷着。 说话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人也精神得多。 “妈,咱们家买个新房子怎么样?” “买房?”叶文澜正打算过来帮忙,听到买房时手顿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你和韩煜商量过了?” 林晓笑着点点头。 离开前一晚,夫妻俩温情之后聊起了大哥和素未蒙面的侄女。 韩昭还要在京城待几个月等待工作安排下来,可他已经等不及要把女儿先从于玲那接走。 自从知道于玲打的什么主意后,他们说什么也不放心继续把孩子留在那。 而且大哥回省城后估摸着也要跟他们生活几年,不然父女俩单独过日子公婆和韩煜都会担心。 毕竟那天去大哥家,林晓也尝过他手艺,只能说……不太能吃。 “你和老二商量好就成。”叶文澜的语气很轻松,一副不管干什么都行的表情:“要是钱不够我和你爸那还有点。” “你和爸的钱就留着自个儿花,以后家里四个孩子,你还怕他们不找你们要零花钱?” “你和韩煜存的的钱够买新房子?” 家里这么多口人,每个月大概花销多少叶文澜心里有数,一个月到头能剩下几十元已经算节约。 就这……小两口哪来的钱买新房子? “妈,你跟我来。”林晓冲叶文澜眨眨眼,拉着人神秘兮兮地去往大卧室走:“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看啥呀?” 院子里热闹得很,韩建军被三个孩子围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地上一堆木板子。 韩北说等妹妹回家来再根据她身高打桌子,团团圆圆不懂什么桌子还是椅子,吵闹着要抢锤子。 韩建军既防着两个小的伤到手,又要认真听取大的意见。 一时手忙脚乱地要应付好几个方向。 婆媳俩同时停下来看了眼,叶文澜笑:“等小月回来,老韩怕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走到卧室窗前的书桌前,林晓从笔筒里翻出把小钥匙,打开了抽屉的锁。 随着咔哒一声,叶文澜忽然惊讶地捂住了嘴。 “怎么这么多钱?” 她下意识看向院门,又急忙伸手去拉窗帘。 “有些是我们以前攒的,有些是韩韩煜和我想法子赚的。” 几沓橡皮筋捆着的钞票就这么摞在抽屉角落,每张面额都是十元,还有些零散钱票散落在旁边。 叶文澜哪怕手里没接触过这么多钱,还是一眼就能大概算出有多少。 至少有两万元! “你老实说,你和老二是不是投机倒把了?”叶文澜焦急地抓紧林晓胳膊,又担心声音大了被人听见,压低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接不上气。 “你放心,这钱来路清白。”林晓拍拍胳膊上的手,笑着把人按着坐下。 叶文澜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些钱里有一半都是小两口结婚前后攒下来的。 自从秘密公开后,吃喝都从空间里拿,每个月用不上的票韩煜还会拿去黑市换成钱。 加上他工作之余帮其他单位做“安全评估”等赚的辛苦费。 也得多亏房子不出钱,还没有物业费等,家里每个月最大的开支都来自于孩子们穿和用。 不知不觉间,竟然就攒下了上万元。 “我这次去省城帮人写竞标设计方案赚了一千五,剩下的都是韩煜这一年在京城赚的,要不说还是大城市好,赚钱的机会就是多……” 林晓把写竞标方案的事一五一十跟叶文澜说了说,还有这一年以来韩煜在京城培训之余都在干什么。 没结婚前林晓就知道韩煜脑子活泛,只是没想到爱人竟这么有赚钱头脑。 要不是进了单位工作,绝对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韩煜有个同学在京城人脉特别广,他知道好些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他们俩就利用这些消息差,帮一些单位牵线采购,这样单位既能买到便宜的东西,单位再给韩煜发个红包……” 严格说起来,韩煜的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中介” 但他只是口头上帮人牵个线,事情结束别人作为感谢送个红包,哪怕被人知道也没法子定性为违纪。 离开前那天晚上韩煜把钱交给林晓时,她也和叶文澜一样的反应。 “这小子。”叶文澜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伸出手拂开林晓的手,关上抽屉:“小时候他就知道从冰棍厂买票冰棍再卖给学校的同学,气得他爸把人揍一顿就送去了部队。” “还有这事?”林晓锁上抽屉,转身搂住叶文澜胳膊:“妈你多跟我说说韩煜小时候的事,到时候我好笑他。” “你呀……” 叶文澜只是笑着虚点了下林晓额头。 别人要是问叶文澜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两个儿媳妇。 滕月还在家那会儿她们婆媳就跟亲母女差不多,从来没有吵架红过脸,家属院里谁不羡慕。 二媳妇性子也没话说,不仅把家里的“刺头”儿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给老韩家添了对双胞胎。 老头夜里睡不着经常跟她嘀咕,老二是烧了多少高香才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娶进门。 更何况人家对小北跟亲儿子一样,他们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带来了京城。 “那买房子的事就这么定啦。”林晓歪了歪脑袋,下巴搁在叶文澜肩膀上:“不过也急不得,我工作忙没时间,你和爸可以先打听着。” “你爸懂这个,我让他去公园和他那些棋友打听打听。” “都听妈的。” “你们存钱也不容易,是得好好打听。” 院子里,祖孙几人已经转移到竹椅上了,团团圆圆围蹲在韩建军脚边,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蚂蚁。 韩北坐在旁边,伸手护着弟弟妹妹。 “怎么才春天就有蚊子?”韩建军挥舞着蒲扇赶走嗡嗡叫的蚊子:“你奶奶和小婶怎么还没收拾完?” “爸,我们收拾好了。” 林晓抬头看天,天空上有层薄薄的云,像是被谁撕开的棉絮。 太阳没那么晒,气温也正好。 “那走吧。”韩建军把团团的手交给韩北,又抱起圆圆掂了掂:“等把团团圆圆送到俊峰两口子家,咱们就去接孩子。” 昨天早上回到家立刻把真相告诉了父母,下午张罗着买新床和新被子。 今天早上铺好床单,整理好所有迎接孩子回家的东西。 接下来……就剩把孩子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第159章 接孩子前, 林晓先去了趟赵家,赵远上班去了,只有苏月梅在家。 “她怎么……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谎骗人,等你大哥回来不就全部被拆穿了?” 苏月梅很想说怎么会这么蠢, 想到两家好歹是亲戚, 在舌尖转一圈硬生生压下了舌根下。 “我们想去把孩子接回来。”林晓望着苏月梅, 语气诚恳:“不能让大哥留在京城心里还老担心着。” “是这个理。” 苏月梅捏了捏林晓的手, 冲楼梯努努嘴, 压低声音:“你去路口等我, 我换完衣服就来找你。” 在路口等了二十来分钟, 苏月梅才气喘吁吁地跑来。 林晓一看她连外套都还抓在手里,就知道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你婆婆不让你去?” “她怕我得罪姑姑和姑父。”苏月梅清了清喉咙,有些为难地看向韩建军夫妻:“叔叔和阿姨也去?” “不方便吗?”林晓忙问。 “于家住那片全是几十年街坊领居,我就是担心去得人多, 太扎眼。”苏月梅边穿外套边说。 最好是能悄悄把孩子接走,万一闹大了不仅伤赵家和于家人的和气, 还担心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韩昭的工作内容涉及国家机密,行事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林晓仔细一想,也明白了其中关键。 “爸, 妈,要不你们在家等我?” 叶文澜看着韩建军,等老伴拿主意。 他们肯定想亲自去接孙女回家,只是苏同志说得也有道理, 这件事最好别闹大。 “那就晓晓去。”韩建军抬手按了按胸口:“我怕一会急起来你妈那大嗓门把什么苍蝇都给招来了。” 叶文澜的大嗓门是在文化宫练排练喊出来的, 只要情绪一激动,嗓门就跟用了大喇叭似的响亮。 “我一定把小月带回家。”林晓急忙保证。 两位老人骑车带着依依不舍的韩北回家去了。 林晓和苏月梅坐上公共汽车。 车子在马路上东拐西拐,总算停在了一条叫春云巷的站牌。 苏月梅带着林晓钻进巷子, 一边低声说着于家的情况,以及要是老太太撒泼打滚的话要怎么处理。 于父倒是个正直的人,就是于母不太好对付,道理听不进去,只认自己心里编造的那套死理。 “我姑姑要是不准你领走孩子,那就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苏月梅对这个表姐本来就没多少情分,加之上次夫妻俩把人领到林晓家闯了个大祸,心里更是讨厌她。 什么留情面的想法是丁点都没有,她个人就不怕跟姑姑一家闹翻。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和赵远哥以后恨上我们两口子呢!” “这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苏月梅拢了拢外衣,拉住继续往前走的林晓:“我们两口子明白什么对什么是错。” 至于公婆私心里是不是会偏袒于玲,那是他们的事。 于玲家到了。 院门关着,门上贴的春联翘起一个角,被风吹得往上卷起。 “于玲姐。”苏月梅抬手抓住门环轻轻叩了几下:“是我,月梅。” 据苏月梅所说,于玲的爷爷是江丰小有名气的酒商,家里最鼎盛的时期买下了这座两进大宅院。 后来突逢巨变,交出大半家财才保下这座院子,子孙后辈中也没出个有能力的,家里就这么默默地衰败了下去。 直到于玲在单位表现出色,被组织安排公费出国深造,终于让于父看到了希望。 出国快十年,他们家属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直到去年才收到于玲寄回来的全家福照片。 去年过年前于玲领着两个孩子敲响了赵家的门。 她回国没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了舅舅家,赵老爷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头。 一再逼问之下才得知,于玲只在学校里呆了一年就退学结婚生子,公费留学的报告上她早被除名。 要不是因为名义上的丈夫韩昭,她早被遣送回国。 于玲之所以会先去舅舅家,就是不敢回家面对父亲,想请赵老爷子帮忙。 后来家门是进去了,不过却是因为韩昭。 赵老爷子打听到韩昭回国前立下大功,组织上一定会给安排个好位置,作为她的配偶,理当能跟着享受相应待遇。 林晓听苏月梅说到那的时候就已经猜出于玲为什么非得跟韩昭“假戏真做”了 一个谎话之后,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后,努力地拉动门栓。 “月梅,你怎么来了?” 门开了,一张憔悴的脸缓缓出现在门缝里,跟那天上家里的“精致女性”完全判若两人。 她今天穿了件旧衬衣,衣领没有翻好,一边压在了领口里。 脸上淡淡的笑容划到林晓脸上后猛地一滞,嘴角往下压,像是赶人,又改了句话:“你怎么来了?” “进屋里说吧。”苏月梅手下用力推门,不等于玲说什么,拽着人先进了院子。 于家的这座二进院子经历几十年衰败,已经有大半都属于了别人家。 原本的前院两边都被红砖墙围去一半,就剩下中间一小块十来平方的院子。 正房两间,东厢房三间。 林晓匆匆扫过,目光落到东厢房第一间的门上,于旁边几间经久失修的屋子一比,这间明显像是刚翻修过。 “我们来接韩月。”林晓直接开口。 于玲沉下脸,身体下意识往右移了一步,冷声开口:“韩月是我女儿,你凭什么带她走?” “你女儿?”林晓冷冷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于玲,往前一步:“我去了京城,你以为你的谎话还能瞒多久?” “小月就是我女儿,是我和韩昭生的孩子。” “自欺欺人,大哥什么都跟我们所说了。” 这女人的眼神很奇怪,似乎从骨子里就认为韩月就是她生的女儿,眼底的执拗甚至夹杂了丝疯狂。 林晓觉得讲道理实在没用,伸手想推开她直接去西厢房找人。 “你凭什么带走我女儿,你还想抢人……我要……我看你今天能不能把人带走。” “表姐!”苏月梅本不想出手,但看于玲像是要大喊大叫,赶紧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就别死犟了,人家韩昭已经告诉林晓,韩月是他和滕月的亲生女儿,而且人家跟你就没有夫妻关系,你有什么资格留下人家的孩子!” “不行,小月是我女儿,是我和韩昭的血脉。” “谎话说着说着自己都当了真。”林晓冷笑一声,忍着怒气才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我大哥跟你是组织安排的假夫妻,你大女儿的亲生父亲是谁你肯定比我们清楚,就算你不说,档案里也记录得清清楚楚!” 于玲被林晓的话堵得哽了哽,嘴角肌肉狂跳。 记录在案几个字让她脑子轰地炸开,就好像刚砌起的一堵高墙忽然出现了个裂缝。 绝对不能让缝隙再扩大,否则墙倒塌下来之后第一个砸死的就是她。 为了以后的生活,她已经把大女儿交给“那个男人”,决不能再让韩月再脱离掌心。 一想到此,于玲眼底的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溢出来疯狂之色。 “就算韩月不是我生的,我和韩昭也是夫妻,她就是我的女儿!” “你和我大哥只是搭档,并不是夫妻!”林晓怼回去,垂在身侧的手发痒,真相掰开于玲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怎么还能厚着脸皮否认。 “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快十年,组织说我们是夫妻就是夫妻,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你骗人!” 林晓正要开口,东厢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却又很坚定的声音。 “你骗人。”声音更加清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姑娘扒在门框上,坚定地又说了一遍:“爸爸和你不住一起,我有妈妈。” “小月,你胡说八道什么。”于玲拼命挣扎,苏月梅暗骂一声疯子,拽得更紧了些。 明眼人都看到于玲一开口,小姑娘就吓得往后缩,明显很害怕的样子。 孩子都这样了,她哪来的脸说亲生两个字。 “韩月。”林晓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我是二婶,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家,你哥哥和爷爷奶奶都在家等着你。” “爸爸?”小姑娘伸出细瘦的手腕,摇摇晃晃地抬腿跨出门槛:“真的是爸爸让你来接我吗?” “当然。” 韩月忽然笑了,碎花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笑起来甚至能看到脖颈上的青筋。 林晓鼻尖一酸,想起了初见韩北的样子。 兄妹俩都很瘦,小身板看着就像是风一吹就要飞走,只能从五官依稀分辨出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两个孩子应该都像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我哥哥来了吗?” “他在家等你,等你回家就能看到。” 小姑娘忽然往前跑来,像是只蝴蝶撞进了林晓怀里。 “爸爸给我看了哥哥的照片,还有爷爷奶奶。”小姑娘喋喋不休地说着,双手紧紧搂着林晓腰:“我知道你是我小婶,爸爸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还有小叔。” “好,小婶这就带你回去。” “你们不准走!”于玲尖叫一声,还要阻止,正房第二间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爷子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 他浑浊的眼睛看不清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向于玲。 “姑父。”苏月梅心里一松,松开钳制于玲的手。 只要姑父在,于玲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小月不是你女儿,就让人家带走吧。”老爷子提起拐杖,一根手指指了指林晓:“假的就是假的,你就是说破天也不会成为真的。” “爸,我和韩昭是夫妻,小月就算不是我生的,也是我女儿。” “糊涂!”老爷子脸色一沉,用力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今天不让人家带走孩子,你是想等组织派人亲自来?” 女儿脑子不清楚,他这个当爹的却不能任由她继续胡闹下去。 私底下要是解决不好,等组织一介入,于玲磋磨人家女儿的事怎么瞒得住。 他虽然老眼昏花,可心没瞎! “她不是我妈,我妈妈是滕月……”韩月又凑到林晓耳边小声地说了句。 从记事起,韩月就跟爸爸住在一套房子里,于阿姨带着姐姐住隔壁。 其实以前她都是叫于阿姨,不懂为什么回国之后非要逼她叫妈妈,不叫就关在屋里不准吃饭。 于玲的所有行动在韩月看来都很奇怪。 那边于老爷子在忍着痛心劝于玲,这边韩月已经叽里咕噜地跟林晓说了好些悄悄话。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你就把今天跟小婶说的话再说一遍。”林晓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乱发。 要是早一点知道真相就好了。 那么活泼的小姑娘被磋磨成如今这副骨瘦如柴的样子,于玲口口声声说出来的女儿两个字真是越听越令人恶心。 只是林晓还看高了于玲的为人。 老爷子大喝一声:“你再胡闹就带着美云搬走,以后不要再进我于家的大门。” “美云姐姐被于阿姨送给一个叔叔了。” 耳畔清脆的童音在老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炸响。 空气似乎都因为孩子这句话而瞬间冻结。 “送给哪个叔叔?”于老爷子颤抖着声音问。 “就是一个叔叔,他说是美云姐姐的亲爸。” 于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脸上轮番闪过惊恐又像是快意的表情,唯独没有一丝心虚。 “你把美云送人了?”于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眼角因愤怒而扯紧,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你不是说美云是你和韩昭的女儿?哪来的亲爸?” 林晓给苏月梅使了个颜色,对方也拼命朝门口转动眼珠子。 要是她们再继续留下去,一会儿于玲说不定会发疯波及到她们。 苏月梅连连摆手,然后用嘴型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车站。” 林晓点点头,抱紧韩月,小声地问:“你还有没有重要的东西要带走。” 小姑娘趴在林晓肩膀上,摇头:“爸爸给的项链和钱,我都送给美云姐了……” “走。” 林晓当即抬腿就往外走,苏月梅见状,立刻又扑上去抱住了于玲。 推开门,埋头就往巷子里冲。 不留下来继续讲道理这个决定是对的,随着于玲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旁边陆续走出来好几个人,都往于家的院子走去。 七岁的小姑娘,掂了掂最多三十斤,还比不上团团圆圆的重量。 一路疾走不敢停下,直到远远看到公共汽车站台出现,才总算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推一本基友的文《听懂兽语,真千金破案成团宠》by云栖鹿  温梦鸢自小就能听懂动物说话。  跟着师母在乡下走街串巷当了十八年兽医后,却突然被人告知,自己竟是豪门走失的真千金!  辞别之时,师母拽着她的手痛哭:  “小鸢呐,你得装的知书达理一些,别被人家笑话你是个乡巴佬!”  回到豪门之后,她无语的给师母发去了消息:  “师母,你错了,他们才是城巴佬!  “动物跟着他们……简直遭老罪了!”  垂耳兔闻到血腥味后不想吃东西,雍容华贵的妇人还要给它喂食;  比格犬目睹杀人现场后有些抑郁,身价千亿的大佬却只当它是变乖了,疯狂在商圈里炫耀;  还有感受到墙里有尸体而应激的布偶;  险些帮坏人‘毁尸灭迹’的藏獒;  ……  刚回到豪门的温梦鸢,只能抱住这群可怜巴巴的动物,顺便帮警局解决几个案子,然后无奈安抚它们:  哎,辛苦你们了!  豪门众人:???  -  季家的真千金从山沟沟里出来,满身都是粗鄙气。  外界都以为,季家会上演真假千金戏码,一家人斗斗斗斗到厌倦。  然而没想到——  温梦鸢怎么成了商圈中‘别人家的孩子’,大佬们都人见人夸?  温梦鸢怎么成了有名的‘宠物心理咨询师’,全网粉丝破千万?  温梦鸢怎么成了警局的‘编外人员’,破案无数,锦旗挂满墙?  这……  这和他们看过的真假千金戏码不一样诶! 第160章 第160章 公共汽车站台旁边有颗老槐树, 不知道是谁在树下放了把破破烂烂的联排木头椅子, “你先坐一会儿,我们等苏阿姨来了一起走。” 林晓把人放到椅子上,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孩子再轻, 抱着小跑半小时, 两条胳膊还是有些打颤。 “小婶, 我们大家都住在一起吗?”韩月伸出小手, 扒拉开额前乱发, 眼睛里满是喜悦的光:“以后爸爸回来也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等你爸爸回来我们也住一起。”林晓笑着捏了捏小姑娘没什么肉的脸颊, 又伸手把乱糟糟的刘海轻轻拢到耳朵后:“你饿了吗?我去买两个包子。” “不饿。” “你能跟小婶说说你在于家怎么生活的吗?” 指尖轻轻将有些打结的头发慢慢梳理开, 绕开缠得狠了的发结,林晓像是在整理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 韩月僵着脖颈不敢动,似乎对这种举动觉得很新奇。 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帮她梳过头发,指头穿梭在头发间的感觉很舒服, 让还有些紧绷的肩膀都不禁松了下来。 林晓看她不开口,笑着问起其他的问题:“平时谁帮你梳头?” 韩月想了想, 声音欢快了一瞬又很快低落下去:“小时候是楼下的丽斯奶奶,后来奶奶去世,只能把头发剪短啦。” 爸爸工作忙, 很多时候一出差就是好几天,韩月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洗漱做饭吃。 “真厉害。”林晓没细问,只是手指忽然顿了顿。 仔细地拨开几缕头发,看清楚藏在发根上的白色颗粒, 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孩子头上长虱子了。 “小婶, 奶奶会喜欢我吗?”韩月忽然又问。 林晓继续把头发拢到一起,用头绳扎起来,拍拍韩月的肩膀:“当然会喜欢!你奶奶早上就去市场买了排骨, 说是等你回家就给你好好补补。” “那小叔呢?” “小叔和你爸爸在京城,等他们一起回来你就能看见了。” 韩月这才高高兴兴地点头,脑袋甩了甩,似乎在感受头发被扎起来的感觉。 “小婶,于阿姨对我和美云姐姐都不好,她还打美云姐姐……” 车没来,苏月梅也没来,韩月依偎着林晓,慢慢敞开了心扉。 韩昭父女本来一起住在京城,于玲先一步接受完审查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带韩月回江丰,等找到韩家的具体地址之后再托人把孩子送回去。 但韩月跟来江丰之后却被于玲带回了于家。 于玲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到家就把韩月关在家里,就是于父和于母都很少有机会见到孩子。 除非哪天韩月改口叫她妈妈,否则她就一天踏不出那个院子。 可小姑娘也是倔强,几个月以来愣是不肯改口,平时就靠美云姐姐和于老爷子偷偷送点吃喝。 于玲是个疯子…… 从孩子口中听到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人气愤,而林晓相信于玲磋磨孩子的程度绝对不止这点。 “美云姐姐的亲爸爸又是怎么回事?” “美云姐姐想去报公安,被于阿姨发现了……美云姐姐的亲爸爸就来把她接走了。” 在小孩子里的视觉里,到底发生什么也是稀里糊涂,反正韩月只知道于家对她最好的人走了。 美云姐姐临走前还悄送了两个馒头过来,所以她今天早上才不饿。 林晓轻揉她毛茸茸的头顶,说了些孩子感兴趣的事。 “过几天你还要和小北哥哥一起去读书,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让你从一年级读起。” 韩昭说韩月在国外读的是华文学校,他们又住在华人聚集区域,对于国内的文字和语言都不需要适应过程。 唯一需要适应的,只有国内学校的节奏,所以最好重新从一年级毒气。 “我也能和哥哥一样去读书?” “今天先好好休息一天,明天让爷爷奶奶带你去买书包和铅笔。”林晓顺着孩子期盼的眼神,细细地说起了这几天的打算:“明天小婶就去学校给你报名。” 韩月忽然弯下腰脱了左脚的鞋,林晓这才看到她穿着双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头皮鞋。 她拿起鞋子,在里面摸索了会,抽出鞋垫,然后摸出……片金光闪闪的金片。 然后又换到右脚鞋子,如法炮制般也拽出了片金片。 “小婶,给你。” 小姑娘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晓。 林晓赶紧接过来左右看了看,掏出手帕包好,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 “嗯。”韩月笑嘻嘻地点点头,语调里总算多了几分调皮:“就用这个买书包,剩下的留着买肉吃。” “等回去我让你奶奶给你藏起来,家里不缺你的吃喝。”林晓看着她,小心地把东西放进挎包。 远处的公交车整喷着黑烟慢慢靠站,玻璃被阳光反射到两人眼前。 林晓偏头躲避开,往于家出来的方向看。 “上车再说。” 苏月梅就在这时挥舞着手臂往车站跑来,林晓二话没说,抱起韩月就跳上了刚停稳公共汽车。 车上很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车子前排。 林晓牵着韩月走到倒数第二排,把孩子安排在靠窗位置,自己则坐到了旁边。 车子关门前,苏月梅气喘吁吁地上了车。 这一路狂奔让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到过道对面。 话说不出口,就用手指了指最后一排,意思隔着过道不好说话,怎么不坐最后一排。 林晓总不好说是担心孩子头上的虱子爬到别人头上,只是笑笑说了句:“后头太颠簸,孩子受不了。” 苏月梅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总算平稳下来。 “还好你抱着孩子先走。”苏月梅深呼出口气来,摸摸现在还有些火辣辣的脸:“你看看我脸破没破相?” “没破。”林晓仔细地检查,除了脸颊有些红,倒是没有破皮红肿的情况发生。 但苏月梅的话令她不禁担心起来:“她跟你动手了?” “她疯了。”苏月梅压低声音,靠近林晓耳旁:“她竟然把亲生女儿送给了唱戏班子,那人根本不是美云的亲爹,是唱戏班子的班长。” “什么?”林晓吓得一个激灵,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度,又急忙捂住嘴巴低头看怀里。 好在孩子似乎困得厉害,一上车就接连打哈欠,不知不觉已经钻到了林晓怀里。 “你说她是不是疯子?” 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女儿,竟然能狠心到说送就送,还是送去那种走街串巷的戏班子。 光是想想那孩子未来会过什么日子,苏月梅就气得额咬牙切齿。 “真是个疯子。” 不敢想要是今天没把孩子接走,于玲的目的达不到,会不会下一个受害的就轮到韩月。 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测于玲,林晓甚至怀疑她能干出杀人灭口的事来。 “美云那孩子呢?” “难!”苏月梅只说了一个字,后头跟着的是重重的叹气声:“所以我打算回去跟赵远商量下,由我们两口子出面先找到孩子,其他的可以慢慢商量。” 赵远夫妻本来就喜欢孩子,苏月梅哪舍得让一个小姑娘遭这么大的难。 先把人找到,至于后来要怎么安排,还是得等姑父拿出个主意来。 “我听小月说了,美云是个好孩子。” 林晓轻轻抚摸着韩月的脑袋,其实扎头发时就已经感觉到了这孩子的小小心思。 也许以前很少有人会这么抚摸她的头,更甚者连肢体接触都没有。 “于玲那边你也放心,人被姑父和表哥关起来了,不用担心她会出来骚扰你们。”苏月梅拍拍林晓胳膊,坐直了身体。 就在于玲要发疯冲出去追林晓前,表哥两口子和姑姑回来了。 听说事情原委后,表嫂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喷出好多难听话,听得周围邻居都不敢来触霉头,默默地走了个干净。 那会儿她才知道看似内向没主见的表嫂竟然如此嫉恶如仇。 大家齐心合力把人锁进屋里,想等她的情绪稍微平稳点再讲讲道理,实在讲不通就送公安局去。 有她把亲生女儿送人这个把柄,相信于玲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一切等韩昭调回江丰,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认。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各自安静下来。 等林晓牵着人回到家门口,已经十一点多,隔壁几家的小院里都有炊烟冒起。 韩月张望着四周的一草一木,仿佛对自己即将生活的地方很是好奇。 “小婶,以后我就住这里了吗?” “这里的房子好矮,我和爸爸以前住六楼,站在窗户前能看好远。” “小婶,我一会儿能洗澡吗?” 小姑娘有问不完的问题,这点和她哥韩北简直一模一样,没想听答案,就是不问出口心里不舒服。 或许这也是兄妹俩缓解焦虑的相同法子。 “到了。”林晓摇了摇韩月的手,径直推开院门:“妈,小月接回来了。” 片刻后,屋里涌出来好几个人。 被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着,韩月害羞地躲到林晓背后,只露出双眼睛悄悄偷看。 叶文澜手里还拿着菜,目光落到瘦小的孙女身上,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小月路上不是一直念叨着爷爷奶奶吗?”林晓轻轻把人往外推,一一介绍起家里的人:“还有小北哥哥,跟相片里的哥哥像不像?” “像!”小姑娘脆生生地高声回道。 “歇一歇就吃饭。”韩建军只是点了点头。 只有韩北一句话都没说,用同样好奇的眼神看着妹妹,左看看又看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完似的。 叶文澜放下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晓一只手放在韩月脑袋上,冲叶文澜笑笑:“我们先烧点水给孩子洗个澡,孩子头上长了虱子。” 叶文澜只是说“好”然后转身进了堂屋。 韩建军去厨房烧水。 兄妹俩还在大眼瞪小眼时,叶文澜拿着篦子和一小包报纸包的东西走了出来。 “小月来,奶奶给你梳头。”叶文澜冲韩月招了招手。 这年月孩子们头上长虱子再正常不过,每家都有篦子和药粉,也就是林晓对卫生要求高,家里几个孩子才没有受过这些罪。 “去吧。”林晓对望着她的韩月轻声说道:“清理干净了,晚上睡觉就不会头痒。” “头痒是因为我头上长小虫子了吗?”韩月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地抓头。 好像林晓说完脑袋上有虫子之后,头皮更痒了。 “就是长了虫子才会痒。”韩北指指妹妹的脑袋,特别详细地描述起来:“爬得可快了,我还看见过虫子掉到桌子上……” “奶奶帮你洗头,洗干净就没了。”叶文澜把篦子拿在手上,先坐下拍拍身前的小板凳:“先篦一遍再洗。” 韩月不再迟疑,急忙坐到小板凳上。 韩北好奇地凑到旁边,等奶奶解开妹妹的头发后,一惊一乍地现场解说起来。 “妹妹,我看见有两只虫子在爬。” 吓得韩月不停扭动身体,皮肤迅速爬上层鸡皮疙瘩。 “团团圆圆还在隔壁?” 林晓也解开自己的头发,用细梳子梳了遍。 “俊峰家买了新电视,两个小家伙舍不得回来。”叶文澜说。 “咱家的电视就是没有别人家好看。”林晓无奈地笑着摇头:“我洗完澡再去接他们回来,下午咱们全家去商场,给小月买几套新衣服。” 昨天匆忙的两套衣服只能根据个大概,今天真看到了人觉得衣服肯定不合身。 太阳从树那头漫过来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林晓坐在树下梳头,头发被带着热气的风吹得已经半干,发丝间还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 韩月和韩北蹲在灶房门口弹弹珠,两人脚边散落着几本随意翻开的小人书。 两人偶尔抬头看过来,又笑吟吟地低下头继续玩。 林晓看着,不禁感叹孩子天生的适应能力,短短几个小时就似乎适应了这个家。 团团圆圆总算听到了妈妈声音,隔着道院墙就开始喊妈,一个声音比一个还高亢。 韩建军赶紧去隔壁接孩子。 叶文澜在灶房里切菜,高声询问着林晓什么时候能炒菜。 砂锅里排骨香气飘散。 被风沙吹了快十年的这个家,似乎已经重新发出了新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161章 风卷着热浪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 把后勤部办公室前边那棵黄葛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不远处教室里能听到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曾凤香听了听朗读的内容,笑着跟林晓说:“果然是在朗诵,一会儿就该默写了。” 每年五月份, 整个市里的幼儿园学前班都在忙碌, 能考上什么学校就看六月初的那场升学考试。 不过这种情况今年就是最后一次了, 全国幼儿园取消学前班的通知刚下发, 明年起就按照学区划分直接就读相应小学。 “曾班长,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晓在水管下冲洗干净手, 从案板上拿起个晾凉的蛋糕胚放入搪瓷盆里:“我下午要早点回家, 我爱人和大哥今天回来。” “韩科长终于回来了?”曾凤香一听,立刻挤到林晓身旁:“不算你上次去京城开会,得有三年了吧?” “两年半。” 走的时候是一九八一年春天,现在是一九八三年夏天, 满打满算两年半。 “不知道你家两个孩子还记得亲爹不?” 被曾凤香念叨的团团圆圆现在正在前边小班的教室午睡,满脑子都是睡醒就能吃蛋糕, 估计早没了关于爸爸的印象。 “天天惦记着吃,谁也越不过吃的。”林晓摇头失笑。 一个喜欢做饭的妈妈,养出两个爱吃的娃娃……听上去好像也正常。 “那你下午早点带着孩子回去, 我跟凤香去送蛋糕。”曾班长端着刚出烤炉的蛋糕胚倒扣,烫得双手捏住耳垂笑道:“交给我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辛苦你们了。”林晓笑。 刚烤出来的蛋糕胚是市实验中心幼儿园订购的六个蛋糕之一,下午送过去他们正好放学前分发给孩子们当六一儿童节礼物。 “从昨天到今天,我这胳膊累得都抬不起来了。”曾凤香使劲垂酸胀的胳膊, 疼得龇牙咧嘴:“咱们也算是把省幼蛋糕的牌子打出去了。” “要不是园里添了两个搅拌器, 我哪敢同意接这么多蛋糕?”林晓同样也累得够呛。 鼻尖充斥着奶油和烤蛋糕的香,让她有种深处烘焙车间的错觉。 自从隔壁街道幼儿园的学生听说省委每个月都会给孩子们过集体生日后,回家就跟家长吵闹着也要吃蛋糕。 没尝到省幼自制蛋糕前还是风平浪静, 直到两所幼儿园举办联欢会,平静的湖面一下炸锅了。 同样是蛋糕,味道完全不同。 之后林晓他们每个月就多了帮隔壁幼儿园制作蛋糕的工作内容,然后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朱正兰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这两年各所学校经费充裕了许多,不仅能让孩子吃饱,还有宽裕在其他方面花心思。 “要不是看在奖金的面份上,我也不干。”曾凤香咂咂嘴唇,活动活动手腕后继续切水果罐头。 帮忙肯定是不可能白帮忙,没有辛苦费谁愿意天天在热烘烘的烤炉前转悠。 随材料一同送来的辛苦费走园里账目,一半用于给后勤部添设备和采购食材,另一半就当做奖金发给后勤部各人。 有时候订单多的时候,奖金比工资还多。 后勤部十几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哪怕再累也没有人有任何怨言。 林晓往右边看了看,从曾班长手里接过搅拌器:“怎么从昨天起就有些魂不守舍?” 搅拌器的开关都没开,曾班长就提着在盆里搅动,她还是没听到动静才奇怪看了眼。 “就是瞎胡想。”曾班长抬起胳膊蹭了蹭脑门,插上搅拌器的插头,按下开关:“我就是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点消息,心里有点担心。” “什么消息?让你担心成这样!” “现在好多学校都开始搞承包。咱们这些干后勤的怎么办?”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几天,整个后勤部除了林晓是干部编制,其他人都是编制外职工。 食堂一旦承包出去,他们将何去何从…… 林晓随意地往竖起耳朵偷听的曾凤香看了眼,拿起裱花袋:“上面呼吁全国各单位走向市场化,我觉得承包食堂是迟早的事。” 雪白奶油绕着盆里一圈圈地挤出来,随着设备增多,最开始的奶油霜进化成了真正的奶油蛋糕,工序反倒是简单了不少。 林晓才能一边奶油一边跟曾班长聊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慌什么?”林晓把裱花袋放下,拿起木头做的刮板,将奶油刮平:“我们难道不是最该高兴的人?” 两人不解。 “你们都是在灶台上忙活的老手,真到了食堂要承包出去那天,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来做这个承包人?” 后院此时就他们三个,林晓也就干脆把话说敞亮了。 不仅要把话说敞亮,还得让两人观念慢慢跟着转变,眼下这个做蛋糕的工作就是最好的展示法子。 多干多得,不是只能拿死工资的才叫工作。 “承……承包食堂?”曾班长惊得手一颤,搅拌头哐一声撞上了钢盆,牛奶飞溅。 “先做蛋糕!” 林晓避之不及,衣服立刻溅上了好些牛奶,急忙停止聊下去。 曾班长的死脑筋总是时不时冒出来,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刻继续聊下去,不然很可能毁了整盆牛奶。 几人不再聊天,先专心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搪瓷盆蛋糕全部送入冰柜冷藏,等待奶油定型后就能送过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 曾班长把擦案板的抹布晾到竹竿上,迫不及待地找到正在晒萝卜干的林晓。 今年在后门外种的半亩春萝卜大丰收,又碰上快放暑假,只能全部晒成萝卜干给全园职工带回家做咸菜。 “曾班长,咱们一起在幼儿园干了快六年吧?” “有。” “那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曾凤香笑眯眯地插进两人中间,冲林晓晃了晃手指头:“挺讲义气,要不是你我就不能顺利离婚。” 现如今的曾凤香那是实打实因为日子好过而养出来的丰腴,接人待物温和不少,连朱玉兰都说她像是变了个人。 “要是我以后打算承包食堂,你们跟不跟我干?”林晓笑着问她。 “你要承包食堂?” 林晓点头,这个想法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有了,只是今年终于有机会实现。 兄妹俩都笑不出来了,心里复杂的情绪完全表现在脸上。 沉默半晌,曾班长点头:“如果能一直在省幼干下去我还是愿意干班长,要是真到了不能干那天,我就跟你干。” 这已经是林晓想听到的答案,当即笑着点了下头:“等干不了那天再说。” 现在只是提前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根据林晓所知道的消息,江丰第一批对外承包食堂的学校名单已经出来了。 但江丰市学校的承包方式和京城又有所不同。 江丰实行的是单位内部的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学校总务处跟后勤签订内部协议,选择盈亏包干或者定额补贴两种方式。 林晓的消息是陈副厅长去省里开会得来,等文教局开会讨论实施细则,估摸着要等到寒假前。 相信要不了多久朱正兰就应该来找她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回家要紧。 年前就该回家的韩煜因为表现出色多留半年,林晓还真是想念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人了。 “那我就先下班了。”林晓抬头看看时间,差不多到团团圆圆午觉睡醒的时间:“明天早上我来喂鸡捡鸡蛋,你们晚点来。” “林主任。 ” 刚背上包准备走,曾凤香忽然追了上来,满脸坚决地一字一句说道。 “我想好了,以后跟着你干!” 林晓笑了下,朝她挥挥手:“等真到了那天,我一定带上你。” *** “妈妈,今天怎么没有蛋糕吃?”团团牵着妈妈的小手,委屈巴巴地控诉:“明明我中午都看到你们在做蛋糕了。” 小家伙摇晃着妈妈的手,走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给别人做的蛋糕,你前几天不是刚吃过吗?”林晓笑着低头,认真地回答儿子的问题:“前几天你吃的时候别人没吃,那今天是不是该轮到他们了?” 团团认真地想了想,踮起脚尖跳上路边的台阶,说:“妈妈说得对。” 小家伙穿着件短袖的白色衬衫,袖口叶文澜还专门绣了团团两个字,露出截白嫩的手臂。 他看着比同龄孩子要结实些,在家里已经能帮着奶奶做些简单的家务活。 妹妹圆圆牵着妈妈另一只手,不管走路还是说话都秀气得多,两条小辫子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兄妹俩随着年纪增长,长得也越来越不相。 团团长得像公公韩建军,两条浓眉一皱起来跟小老头似的,每次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就很好笑。 圆圆长得像林晓,但眼睛要大了一圈,看人时不说话光是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几分钟就足够长辈们心软。 小家伙很懂得利用撒娇卖萌来获得长辈们的喜爱,还会在林晓给韩煜写信时,歪歪扭扭地写上一行——爸爸我爱你。 就这一句话,把韩煜迷得五迷三道,隔三差五就给家里四个孩子买穿的用的寄回来。 通过那些东西,林晓相信,韩煜这一年……也没闲着。 “妈妈,爸爸长什么样啊?”团团又好奇地追问。 圆圆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哥哥太笨:“家里不是相片吗?爸爸就是相片里的样子。” “那你说爸爸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了吗?” “肯定带了,我让妈妈写信告诉爸爸带糖回来,爸爸看见了一定会带回来的。” 林晓心虚地不敢插话。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信里提糖,只能寄希望于跟女儿“心灵相通”的爸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第162章 太阳透过柿子树的枝丫间, 在地上铺开了无数片细碎的光影。 圆圆的手还搭在门板上,努力往小院里看,有些失望地用脸蛋贴了贴林晓手背。 “爸爸呢?” 林晓没说,只是任由两个孩子松开手, 一前一后跑进厨房又很快跑出来。 其实她已经在堂屋里看到了韩煜走出来的身影, 熟悉到只是一晃而过就能认出来。 韩煜站在门口, 向林晓微笑着看来 他今天穿着件崭新笔挺的白色衬衫, 头发长长了不少, 碎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头前。 这个发型竟意外的合适, 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我正打算出门去接你。” 刚说完, 视线很快被厨房门口的两个小小身影所牵引,像是要仔细确认般一错不错地看着。 团团牵着妹妹的手,扭头看看妈妈,等待她确认这个“陌生人”究竟是不是爸爸? “是爸爸。”林晓点头确认。 “真的是爸爸。”圆圆高兴地挣脱开哥哥的手, 跑到韩煜面前又急刹停了下来,仰头问:“你是我爸爸吗?” “是。” 韩煜蹲下身, 张开手臂,将女儿小小的身体圈进了怀里。 这种感觉很神奇,无数个夜晚对着相片都会想象跑动起来的孩子们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可当女儿用那灵动的大眼问他是不是爸爸时, 韩煜只觉得所有的想象都特别苍白。 “你真的是我爸爸。”圆圆伸出手搂住爸爸的脖颈,笑眯了眼睛:“和相片里一模一样。” 作为哥哥,团团自认为要矜持些,走到韩煜身旁, 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爸爸, 你回来就不走了吗?” “不走了。”韩煜伸出只手臂,将儿子也搂进怀里,抱得很用力:“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上你们母子三个。” “爸爸, 你带糖回来了吗?” “带了,爸爸还给你们买了玩具。”韩煜哎哟一声,将两个孩子同时抱了起来,脸上也不禁露出丝诧异:“这是吃了多少好吃的?” 两个小家伙在爸爸怀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对于被同时抱起来这件事感到特别神奇。 林晓可没有那把子蛮力能将两人同时抱起。 “大哥呢?”林晓跟着父子几人身后走进堂屋:“怎么爸妈也没在家?” “大哥去接小北兄妹放学,爸妈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爸妈现在相当稀罕大儿子,生怕三十多岁的大哥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至于他这个老二……自然没注意到。 “小学的放学时间还早,这么早就去,得等好几个小时。” “说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不上了,早点把人接回来,晚上咱们全家吃顿团圆饭。” 林晓理解大哥思念孩子的想法,并没有多说什么,从门背后取下围裙抖了抖。 “那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不够的话现从‘’仓库’里拿点出来。” 仓库自然指得是空间厨房。 刚把孩子们放下来的韩煜急忙去拉林晓的手:“今晚咱们出去吃,大哥请客。” 手一拉上,韩煜就舍不得再撒开,牵着林晓坐到了大卧室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任由两个小家伙迫不及待拉开拉链翻找。 兄妹俩像是发现了一座充满宝藏的小山,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到茶几上。 “爸爸这是什么?” “彩色铅笔,可以画画。” 团团立刻被彩色铅笔所吸引,把捆成一捆的铅笔一支支排开,然后放到兄妹俩平时放玩具的铁皮盒子里。 韩煜和林晓看得津津有味,任由孩子们继续挖掘“宝贝” “爸妈看到大哥肯定狠狠哭了一场吧?”林晓手指动了动,抠了抠韩煜发烫粗糙的掌心。 老夫老妻偶尔牵个手,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刚处对象那会儿。 “大哥哭得更凶。”韩煜眨眨眼睛,表情夸张地模范起韩昭哭起来的模样:“进门就先给爸妈磕了三个响头,听得我脑门都疼。” “很难想象大哥哭起来会是什么样?”林晓还认真想了想。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大哥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相认那天也没见流露出多激动的表情来。 大哥是见过大世面的,心性肯定比普通人坚毅百倍。 就是这样一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正她是想象不出。 “还有个好消息。”韩煜松开握得起了层薄汗的手,将林晓揽进怀里:“你猜大哥被安排到哪个单位了?” “不是安全厅都是公安厅。” “还是我爱人有远见,大哥调任省公安厅情报分析处处长。” 林晓愣了一瞬,很快笑起来:“那你们兄弟俩不是进了一个单位?” “不止。”韩煜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另一只手拍拍胸口:“我估摸着这次回单位报道之后就能升职,搞不好以后跟我大哥能成同级。” “你……”林晓刚想说连升升两级的可能性会不会小了点,余光往两个孩子的方向一瞟,惊得瞬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看妈妈终于发现了自己,圆圆兴奋地摇晃起脑袋:“妈妈,这是什么?” 圆圆脑袋上顶着件浅米色的……内衣? 孩子以为是帽子,扯着内衣带子包裹住脸蛋,笑嘻嘻地原地转起了圈圈。 “咳咳——” 韩煜难为情地轻咳两声,故意压低了声音:“这是爸爸给妈妈买的背心,只有大人才能穿。” 眼下不管男女,大家都把内衣就叫背心。 圆圆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妈妈的背心好看,还有花朵。” 林晓尴尬地别过脸去,等看清楚那件内衣的款式后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 内衣的布料薄得能透光,边缘还有细密的花边。 韩煜把女儿拉到身前,温柔地揉了揉脑袋:“等你长大就穿这种短短的背心,现在你还小,肚子着凉的话就得吃药打针,你想打针吗?”说着用手指戳了戳圆圆手臂。 一提到打针吃药,肉嘟嘟的小脸瞬间纠结成一团,捂着嘴巴讲摇头。 内衣从孩子脑袋上取了下来,顺手塞到林晓手里,眼睛还是看着女儿:“那你有没有找到爸爸买的糖果?” “在这!” 对衣服不感兴趣的团团一直在继续掏宝贝,终于在第二个包里找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撕开包装纸,直接塞了颗进妹妹嘴巴里,甜得圆圆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林晓趁机将内衣塞到旁边的五斗柜里,悄悄捏了把韩煜的腰,硬邦邦的肌肉倒是硌疼了自己手。 前几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赘肉在这两年操练中又重新回到了结婚前。 “晚上让你捏个够。”韩煜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呼出的热气烫得林晓耳垂发烫:“藏在隔层里的惊喜都翻出来了,我女儿真是聪明。” “就你会说。”林晓伸手推开那张吊儿郎当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大哥和二姐回来。”圆圆看哥哥又想抓糖往自己兜里塞,急忙抱住袋子不撒手:“咱们再分糖。” “好吧。”团团把兜里的糖又放回桌上,又拿起几支钢笔:“爸爸,这是给谁的?” “妈妈的。”韩煜拿起一只钢笔,指了指笔帽上微笑的熊猫头:“这支刻着熊猫头的是妈妈的,那支小熊猫头的是小北哥哥,剩下的是小月姐姐……” 林晓趁孩子们不注意悄悄把糖收到茶几下,目光再次落到一大两小身上。 孩子们的注意力只能维持几分钟,见钢笔没有自己份,就立刻又看向下一件东西。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去年我和大哥趁放假去了趟东边的大城市,找机会赚了笔钱。”韩煜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搭在林晓手腕上:“那边和咱们这里真不一样,到处都是机会。” 怎么赚的?赚了多少?林晓没有细问。 最重要的一点是人已经安全回来,而且韩煜也不准备干第二次。 “以后别去了。”林晓只是说。 “不去了。”韩煜重重呼出口气,轻轻点了点林晓的手腕:“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单位干,外头的钱再好赚都没家里安稳。” “赚钱的事你暂时别和爸妈说。” “大哥也这么说,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打断我们兄弟的腿。” “既然大哥也进了公安厅,厅里给安排房子吗?” 说到房子这件大事,夫妻俩都正色起来。 韩煜坐直身体,把兄弟俩路上商量的意思说出来,主要是为了询问林晓的意见。 “哥说我们两家一起买房,就买隔壁,以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大哥也要买房?” “去东边还是大哥提出的想法,组织上也知道,所以我们这一次赚的钱你就放心用。” 韩昭在国外过得也不是大富大贵,匆忙接到回国通知,差不多是抛弃了大部分财产回来。 不依靠组织出钱安顿,全凭自己的能力赚一笔安家钱,报告送上去批复得那叫一个快。 “我发现……”林晓转头看着丈夫的侧脸:“大哥一回来,你就什么都让大哥拿主意。” “还是最听你的话。”韩煜挑眉。 “难怪妈总说家里就大哥能管住你,以前没少挨大哥揍吧?” “没少挨打。” 少年时期的韩煜是个谁都能刺两句的“刺头”家属院谁家提起都要告诫家里孩子别去惹他。 那样一个谁也拴不住的少年,只有韩昭能让他听进去话。 后来韩昭走了,少年一下子成长为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青年,家属院的邻居们骂孩子时都改成了“你怎么不跟韩煜学学” 现如今,他坐在沙发上。 身旁是爱人,眼前有了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终于停下脚步,有了想一直停留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第163章 省公安厅, 事务科。 “韩科长早。” 大清早的,办公室里就已经是一片吞云吐雾,韩煜推开办公室的门,呛得差点退出了屋子。 原先屋里就他不太抽烟, 后来又来了陈俊峰那个老烟枪, 办公室天天跟仙境似的烟雾缭绕。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办公室藏了什么宝贝, 窗帘都舍不得拉。” 韩煜挥赶着烟气, 走到窗户前把窗户一一都打开, 空气涌进来的同时, 热气也随之紧跟其后。 几个糙老爷们各种粗话齐飞, 纷纷拖着板凳避开阳光,躲到门边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 时隔两年半第一天回单位报道,热情欢迎没有,倒是各个都沧桑了不少。 “还不是打字机闹的。”陈俊峰从对面办公桌递过来一本登记册:“要求咱们全科室的以后写文件都用打字机, 对咱们来说,比打仗还难。” 老李深表同意地点头, 看韩煜还提着两个网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给咱们带的京城特产?” “杏干,还有几包京城的烟。” “烟!” 一听有京城的香烟, 几个要死不活的大男人立刻活了过来,周组长第一个凑过来翻出包烟:“你看我这手指头,最因为练打字机,打得手都起了老茧。” “那才哪到哪?”韩煜坐下, 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 拿起登记册翻开:“我这回去培训的课程里还有一门电脑操作,人家京城公安厅里都用上电脑了。” “什么是电脑?比打字机还难学?” 老李把缺了条腿的眼镜栓上绳子耳朵上挂,香烟只能别到另一个耳朵后。 整个办公室就他这个专管文书的遭罪最多, 以前手写半小时就能搞完的文件,现在要用两三个小时,一敲错没法子修改,只能重打。 “比打字机难一百倍。” 韩煜反正是被折腾得够呛,梦里都是键盘上的按键,学打字前还得先学会五笔字。 听说这种五笔字才刚研究出来没几个月,他们是第一批学习的实验者。 “以后我们可怎么活啊!” 喊归喊,该完成的工作还是得完成,周组长抓了把杏干回到办公桌前。 没多会儿,办公室里重新响起断断续续的打字声。 陈俊峰揉了揉肩膀,又丢了摞表格过来:“你回来我总算能轻松点了,天天跟其他部门打交道的活儿还是得你来干。” 两人前两天虽然就见过面,工作上的事也只是随口聊了几句,等韩煜真正翻开文件之后才发现用小山似的工作量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后勤管理规范化?” 一份文件下来,要求各科室把库存物资重新分类整理,而各科室上报的表格最终汇总到事务科。 事务科内部不仅要整理账务,还得到各科室进行核查。 韩煜光是想想这个工作量就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办公室的墙壁都快被烟熏黄了。 “你拿的只是这个月的,看到你背后了吗?”陈俊峰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指了指韩煜背后的一排铁皮柜子:“里面还有这两年的账目,都得你审核签字。” 韩煜:“……”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皮发麻,韩煜快速翻完第一页,忽然停了下来。 陈俊峰看着他推开桌上的算盘,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比饭盒还大的计算器,眼睛看着账目,右手嘀嘀嘀地按着。 “账目有点乱。”韩煜没有抬头,又翻了一页:“下午我们一起去仓库核对一下。” “成。” 又说了两句工作的事,刚准备埋头继续工作,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直接推开了。 比推门那人讲话先来听到的是走廊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 “怎么了?” 周组长叼着杏干就站了起来,两步就冲到了门边。 “老周,行政处的曾处长被带走了。” 推门的是对面办公室的保障组组长老马,看样子是刚打听了消息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连话都说不连贯。 “什么!”老周大惊失色,转身传给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大家齐齐放下手里的工作,涌到了办公室门口。 “什么时候的事?”历来消息最灵通的老李都没听到一点风声,可见这次绝对是保密行动。 “就刚才,我去楼下送材料,单位门口忽然来了好几辆车,说纪检的人……直接拷上就带走了。” “纪检?”周组长啧啧两声,杏干嚼得津津有味:“看来是大案子,纪检那边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不会栲人。” “都回办公室工作,跟村口大娘一样围在这说什么闲话。。” 从楼上经过的领导阴沉着脸大声呵斥,众人立刻鸟兽状散开,走廊里瞬间没了声音。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各自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陈俊峰看了韩煜一眼,什么都没说。 “曾处长上个月还在公开会议上批评咱们来着。”老李撇撇嘴。 “我记得!说咱们事务科工作清闲,连上头安排的一点事都干不好。”周组长又丢了条杏干嚼吧嚼吧,语气隐隐还有丝高兴:“我看就是某些人故意找麻烦。” 以前事务科有韩煜周旋,曾处长最多也就在工作上刁难几句,还不曾影响到科员们。 可这两年科长没在,行政处隔三差五找茬,说他们工作思想不端正,全科室都写了检查在内部展示。 韩煜放下文件,喝了口茶水。 他没有阻止大家“落井下石”,也是因为这些年他们在曾处长手下受了不少气。 大家伙不满的是针对,韩煜听说的可不止这些,工作思想不端正说得应该是曾处长本人才对。 “以后再也不用开思想政治会的时候挨批评了!”周组长端起搪瓷缸子,仰头灌下大口茶水,舒爽地撑了个懒腰:“工作工作,晚上不想加班。” 威风吹动着窗帘,不时拂过桌面上那厚厚一摞表格。 忙活一早上,韩煜总算算完这两个月事务科的账目,看差不多快到吃点的时间,冲陈俊峰抬了抬下巴:“去库房看看,早点清点完早点完事。” “中午不打算吃饭了?”陈俊峰拿起文件跟上。 “罗晴没跟你说?她们中午送饭来。” “早上说了,我给忘了!”陈俊峰一拍脑门,跟着韩煜走出办公室:“嫂子只要一放暑假,我们俩的生活质量就呈直线上升。” “还不是我妈心疼我大哥。” “昭哥在分析处工作还习惯吗?” 对于韩昭“死而复生”这件事,陈俊峰除了惊骇之外就只剩下满满的惊奇。 小时候家属院的半大孩子们都跟着韩煜一起叫韩昭大哥,后来才改口成昭哥,关系比表兄弟可亲近得多。 当然……也很敬畏。 “比你刚来那会儿表现得好。”韩煜打趣道。 陈俊峰刚来单位那段时间谁的脸色都看,明明代科长的工作,有些工作还得找周组长商量之后才敢下决定。 两人走得不紧不慢,走廊里只能听到他们有节奏的皮鞋声响。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碰见个正往楼上走的人。 “韩科长,吃饭去?” “去仓库清点物资。”韩煜往旁边让了一步,是厅长办公室的秘书长陈觉。 “才刚回来就忙工作?” “早点盘点完早点安心。”韩煜看他抱着摞文件,应该是行政厅有什么工作安排下达。 “侯厅长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韩煜确认。 没想到陈觉步子一转就往楼梯下走:“是好事,你早点去。” “谢谢陈秘书长。”韩煜又说。 楼梯间里脚步声渐渐远去,韩煜和陈俊峰才默默地往楼下走。 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打开仓库大门,两人走进去关上门,偌大的仓库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俊峰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好事……” 故意拖长的语调,就是在学陈觉离开前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还真让你小子说中了,要升就是往行政处升。” “原先我还担心跟曾处长工作上会有摩擦,现在……倒是好了。” 没有外人在,韩煜说话就直接得多,前几天他就跟好友通过气可能会往上升一升。 “你说那个位置现在空出来了,能轮得到你吗?” “资历还是浅了点,估计悬。”韩煜翻开登记册,目光在架子上穿梭:“要是真能成?我这运气不去路上等着捡钱就可惜了。” “我倒是觉得有戏。” 这两年韩煜没在,单位领导层比普通职工的变动还大,曾处长也不是第一个被拷走的处长级。 行政处的候厅长不就是因为原先厅长工作失责被调走,才火速转正。 如今厅里正是用人之际,像韩煜这种年轻又是内部培养起来的干部,自然会成为最佳的选择。 “到时候再说。”韩煜把册子递给好友,忽然说:“如果我调走,上面肯定会让我推荐科长的人选……你有没有那个想法。” 陈俊峰有瞬间冲动想说王八蛋才不想。 可理智又告诉他,有些事不是想久一定能成。 他刚调来才两年多,能坐上顾科长的位置在有些人心里已经跟“走后门”挂钩。 没有成绩之前,再往上升……陈俊峰很肯定这个位置他坐不稳。 韩煜看他眉毛一会挑起一会儿又落下,转身笑着拍拍好友肩膀:“我会推荐周组长,他在单位已经干了快二十年,是时候该往上走走了。” “我明白。” 韩煜轻笑了声,继续清点:“别的不说,周组长的圆滑就够得你学。” “那还不是要我的命。” 陈俊峰苦了脸,天生的性格哪是说变就能变,还不如让他成天跟表格打交道。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清点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第164章 叩叩叩—— 吃完午饭, 韩煜没有午休,提着几样京城带回来的特产,敲响了侯厅长的办公室门。 “进来。” “厅长。” 候厅长正打算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刚从纪检那边回来, 累得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小韩啊!快过来坐。” 候厅长拍拍接待区的沙发, 让韩煜去那边坐。 这就是说谈话不是正式工作安排, 韩煜也缓缓收敛了正色, 笑着走到旁边坐下。 “候厅长, 几样京城的特产, 您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尝尝。” 网兜轻轻放到茶几上, 侯厅长也没客气,笑着点了点头。 “喝茶还是白开水?” “我来。” 虽然是随意的聊天,作为下属该有的眼力见还是得有,韩煜急忙又站起来泡茶。 “茶水泡淡点, 年纪大了,喝浓茶晚上睡不着觉。” “我是茶水越喝越浓, 我爱人老担心我喝的太多伤胃。” “你还年轻,等过了四十岁就知道厉害了。”侯厅长靠进沙发,仰头呼出口气:“曾处长的是你听说了吗?” “听到一点动静。” 韩煜把茶缸子放到候厅长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自己端起杯浓茶轻轻吹了吹。 “纪检那边早在查他,已经有了确切证据才来拷走了人,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很严重?” “贪污受贿。拿钱替人安排工作,有几个人出了不少钱没成功, 一气之下就联合去纪委举报了他。” 韩煜立刻想到了表妹那个对象孙安明。 当初不就是说有熟人运作, 保准能安排进公安厅,要不是后来被陈俊峰捷足先登,现在和他共事的说不定就是那个孙安明。 “厅里开了场短会议, 都是相同的意见……行政处不能一直空着,得尽快安排人接手。” 韩煜静静听着。 “陈副厅长提名你接手。”候厅长啜了口茶水,目光藏在氤氲的热气后看不分明:“我个人也觉得你合适。” “我听厅里的安排。”韩煜只是看着茶杯,停顿了两秒后开口:“不过我需要几天时间安排事务科的工作。” “事务科的工作你不用管,尽管去行政处接手。”候厅长摆了摆手。 韩煜眼底一闪,问:“科长的位置厅里有安排了?” “你有推荐的人选?”候厅长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你推荐的我们肯定会首先考虑。” “事务科的周组长。”韩煜没有犹豫,坦荡地看了过去:“周组长工作经验丰富,这两年全靠他跟个科对接工作,事实证明他完全能胜任科长这个位置。” “哦?”候厅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还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推荐小陈。” “他还得学。”韩煜笑了笑:“如果真把他推上那个位置还是害了他。” “能这么想是好事!跟你说句实话,要是你开口推荐小陈,行政处那个位置……就悬了。” 韩煜的心里小小咯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候厅长继续说:“咱们这是为人民群众办事的单位,讲究的是功能能力,而不是谁跟谁关系好。” “我明白了。” “你这小子历来聪明,要不陈副厅长那人怎么会一直推荐你,你可得好好把握住记住。” 候厅长站起来,韩煜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你回去就跟周组长交接工作,明天一早就去报道。” 谈话该结束的信号…… “赶快回去交接工作,后天就去行政处报道,正式的调令和待遇要等申请上报通过之后再正式宣布。”候厅长拍拍韩煜的肩,往办公桌走:“等调令下来,你和你哥一起去房管科重新登记。” “重新登记?”韩煜眼前一亮,是进办公室以来第一次让心里的想法露出来。 “怎么?听到换房子比升职还高兴!” “家里实在是住不开。”韩煜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我大哥回来这些天都住我家堂屋。” 他和父母倒还好,晚上林晓想出去上厕所都得蹑手蹑脚怕吵醒了他们。 而且屋里不隔音,小夫妻就是想亲近都不行,翻个身木床都会咯吱响,哪敢干其他的事。 “韩昭同志的情况我都清楚,你放心……很快就能要能结局。” “谢谢候厅长。” “行了,好好回去准备吧!” 韩煜心情颇好的走了两步,候厅长又忽然想起件事,把人叫住。 “事务科新调来个同志,你先安排一下。” “好。”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在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办公室里很热闹,一个热情高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四处游动,不是给老李送包香烟,就是主动拿起抹布擦桌子。 韩煜走进去的时候,那人正给陈俊峰递烟:“陈副科长,以后请多多关照。” “客气什么,以后都在一个科室工作。” “哈哈…… 你说得对,都是同事。” “小孙,也是清源县人?”老李正在翻看那人的档案:“那咱们这个办公室可就三个清源县的了。” “谁是清源县人?”韩煜把文件放到自己办公桌上,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两盒香烟。 “韩科长你好,我是孙安明。” 孙安明? 看年纪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穿着件崭新的藏蓝色短袖衬衫。 眼角眉梢都是和气的笑容,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眼底里稍纵即逝的一抹精光在韩煜眼里还是藏得不够好。 “你好,我听候厅长说你要明天才来报道,怎么今天就来了?”韩煜微笑着伸出手。 “今天先来认认路,这就准备回去了。” “那工作的事情明天早上我再安排,今天你就先熟悉下公安厅各部门的办公室位置,还有咱们厅的食堂也不好找。” “韩科长是清源县哪里人?”孙安明突然问。 “县城里的,咱们以前说不定还打过交道。”韩煜说。 “县城那么大,应该没碰见过,要不我肯定有印象。” “说得也是。” 两人又客套了一阵,眼看快到上班时间,孙安明主动离开了。 人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上头终于舍得给咱们科添人了。” 老李吐出口烟,眯眼仔细看了看烟盒的牌子:“还挺大方,买得都是好烟。” 韩煜坐下,皱眉望着盘旋在屋顶的烟雾,重新翻开文件:“买好烟给你还不满意?” “烟是不错!就是这人看着不咋的……” 厚厚的眼镜片眉毛挑起,老李把烟盒丢进抽屉,打算每天就抽一根解解馋。 他看人一向准,这个姓孙的表面笑嘻嘻,心里想着怎么整死你那种人。 “老韩,孙安明这个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陈俊峰琢磨了半天都没想起到底在哪听过:“你认识?” “我表妹的对象。”韩煜说,指头轻轻敲了敲文件。 陈俊峰立刻想起了是谁。 当初跟他竞争事务科副科长位置的那个人,可惜最后摆在了资历不够上。 “你表妹对象?” 办公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周组长太过于震惊,以至于烟头烧到手指才着急忙慌地往地上扔。 韩煜往地上地上的烟灰看去。 老李和马建国几人同时看向韩煜,实在好奇两人的关系。 看他们刚才那客套话一套一套的,比陌生人还不陌生,哪有半点亲戚的样子。 “我们家和我舅舅家好些年都没来往了,这不前几年我回县城过年……当时还特意骗我说是物资局,就是怕我给他穿小鞋。” 韩煜不是那种家丑不可外扬的人,当着办公室几人,把过年叶志勇兄妹来打探消息的事说了说。 然后是两家为什么没了来往。 其中……关键的三个人都在公安厅,孙安明想攀这门亲戚就怪了。 “我说为啥提前来打好关系,搞不好就是来试探老韩的态度。”周组长弹了弹衣服上的烟灰,又站起来拍拍。 扑簌簌又是一地的烟灰。 “不是为了试探我,而是打探你们知不知情。”韩煜冲周组长招了招手:“他知道我马上就要调走,我什么态度对他来说没多大用。” “调走?”周组长大吃一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后天就要去行政处报道,暂代行政处长一职。”看周组长还是一动不动,两根手指又勾了勾:“从明天起,事务科将由周组长暂代科长一职,正式任命等文件下来。” “我……我……” 韩煜连升两级固然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可自己竟然也连升两级,从组长直接坐到了科长的位置上。 那就不仅仅只是恭喜那么简单了。 周组长清楚,肯定是韩煜的推荐,要不按职位肯定是陈副科长升上去。 “两天时间我们就得把工作交接清楚。”韩煜干脆拿起文件走了过去,特意绕开对上的烟头和烟灰:“交接工作之前,这办公室的卫生你得先抓一抓。” 韩煜没去培训前,办公室几人虽然也粗糙,但也不敢邋遢到把烟头踩地上。 只是一件小事就足以看出,陈俊峰在这几个人眼里明没有任何威慑力。 “我这就扫。”周组长腾地跳起来,小跑着去门背后拿起扫把 :“卫生是得好好抓一抓。” 韩煜坐在办公桌角上看着,微笑着对几人说:“都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调去其他单位,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放心,科里的工作我一定安排好。” 周组长扫地扫得很认真,说不定此刻心里早已计划着后天一早要怎么展开工作。 阳光从大开的窗户外直直射进来,将办公室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随意的客套还是真心恭喜。 韩煜只知道……他又要翻开人生的新一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第165章 分房通知下来那天, 已临近初冬,小院里那棵柿子树掉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韩煜从办公室回来,还带回来了两把钥匙。 一把是交给了叶文澜,由她代替去其他省份出差的韩昭去收房。 另一把交到林晓手上, 是韩煜这个刚上任几个月的处长的干部级别住房。 比他们还早搬走的陈副厅长一家上个月就住进了单位新盖的那批单元房。 刘大娘很高兴地跟林晓说以后还能做邻居, 没想到真等房子下来才发现, 一个在公安厅旁边, 一个远在城东。 而林晓他们分配的新房子就在城东。 房子刚竣工一个月, 七层单元房, 三室一厅。 “以后只能你送孩子上学了。” 拿到钥匙的第一刻, 林晓只对韩煜说了这么句话。 从上班只需要十分钟路程到骑车都得半小时,林晓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出门,自然没法送孩子。 一大家子选了个周末休息的时间去看房子。 沿着城里新修的柏油马路一路往东骑,沥青泛着青黑色的光, 路两边的人行道还没修。 看到矗立在田野边的五栋单元楼,就是厅里新修的房子。 城市的开发逐渐往外围走, 林晓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些田野就会成为街道或者大楼。 自行车还没停下,大家就看到不远处的地里有人在烧稻草。 大股的黑烟在阳光下盘悬着往上升,风一吹, 火星子四散,看方向不少都吹进靠后的单元楼里了。 “咱们分的房子在几单元?”叶文澜担忧地问。 要是最靠近田地的那三栋,不仅只是烧稻草的灰,肥地那阵空气里全是大粪的味道。 “我们是靠路边的第二栋。” 韩煜指着一片平房背后的单元楼, 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 楼外边还有工程队在铺设水泥路。 “还不如靠近田地呢?” 韩建军站上块大石头往那栋楼看,正巧看见平房里有人将痰盂倒进了墙角的阴沟。 烧草木灰就那么几天,倒痰盂可是天天都有, 谁想一早上起来就看着这些吃早饭。 “大哥抽的签。” 韩煜只是笑眯眯地让没在的大哥背上这口大黑锅。 一梯三户,房子在三楼。 韩昭抽中了左边那套,韩煜是楼梯口那间,中间户住的谁暂时未知。 水泥地走廊上还浮着层白灰,墙角跟边缘刷的石灰也没刮平,到处都透着股子新气。 “都是三室一厅的屋子,房子户型差不多,就是厨房比大哥家小了几个平方。” 要这套小厨房是韩昭主动提出来的,毕竟他们一大两小都不会做饭,用到厨房的机会少之又少。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锁头轻轻晃了两下。 林晓:“……” 她怀疑稍微再用点力,锁头就要掉出来。 右手按在锁头上,左手再稍微用力用左拧,门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门总算开了。 “小婶,我住哪个屋?” 阳光刚涌到楼道里的瞬间,韩北忽然从背后抢先一步钻进屋里,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转起了圈圈。 比起韩月下意识跟着爷爷奶奶去了左边房子不同,韩北下意识认为他会住在右边。 “反正有三间屋子,你想住哪间住哪间。”韩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房子坐北朝南,客厅外连着个不大的阳台,窗框还飘散着浓郁的油漆味。 林晓把通往阳台的门打开,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韩北先在不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急忙往客厅背后的卧室钻,一出来就朝林晓喊:“小婶,我想住这间屋。” “不再看看其他屋子?”韩煜笑着走过去,看了眼就知道为啥韩北会选这间屋子。 屋子很亮堂,窗户的窗台有巴掌那么宽,正好放他从京城带回来的各种玩具。 团团着急地挣脱开林晓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子门前往里探头:“大哥,我也住这间。” “那不行。”韩北想想,在屋里比划了一阵,表情很严肃地跟弟弟说:“放两张床还是窄了,我们要选大屋子才住得下。” 住小院时他睡上铺爸爸睡下铺,韩北是说什么都不想再爬上爬下了。 “那我们选间大屋子住。” 都不用林晓培养孩子们独睡,兄弟俩来之前就商量好了以后住一间屋子。 韩煜也任由两个孩子胡闹,豪迈地让他们先选。 “那这间就让圆圆住,她可以把布娃娃放窗台上。”韩北又对全程文文静静的妹妹说。 圆圆只是羞涩地笑了笑,抱紧林晓的腰:“我要跟妈妈睡,让爸爸住这间屋子。”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双手食指在脸蛋上点点:“羞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妈妈睡。” “我是男子汉,我要自己睡!”团团挺起胸膛,小脸上全是骄傲。 “你们以后都要自己睡。”韩煜一一点名三个孩子,又指指新房子:“但咱们全家还是住一个房子里,就是睡觉的时候分开。” “不要。”圆圆嘴巴一撇,对新房子没有半点兴趣。 “哎呀呀!”韩煜满脸可惜地拍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算了起来:“如果圆圆自己睡,就可以买喜欢的粉色床单,还能买花窗帘,晚上还能自己一个人盖整床被子……” 每一样对圆圆来说都是极大诱惑,小人儿脸上满是纠结,紧紧咬着的嘴唇慢慢松开。 又看了看和大哥讨论得很兴奋的团团,总算犹犹豫豫地松开林晓裤子,往前一步:“那我睡着了之后妈妈才准走。” “那是当然,爸爸妈妈都会陪你们睡几天,等你习惯了再单独睡。” “好吧。”圆圆勉为其难地摆摆手,往两个哥哥走去:“哥哥我住这间,你们晚上要来看我哦!” “妹妹,以后你就把床放这里,书桌放窗户前。”韩北牵着妹妹的手,一起走到窗户前,立刻转头笑着对门口的林晓两人说:“小叔,底下有人在弹弹珠。” “那你有地方玩了。”韩煜笑。 团团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弹珠,但听到爸爸说玩,立即就鹦鹉学舌起来:“以后我也弹弹珠,和大哥一起去。” “我刚才看背后有好多田,等明年收割完我带你们去捡谷子。咱们烧谷子吃。” “什么是谷子?” “烧谷子好吃吗?” 林晓走到厨房去看了看。 六十多平的房子,厨房十多平,加上隔壁的卫生间,三分之一就去了。 好在每间屋子都有明窗,窗户一推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没什么高建筑,山里吹来的风很大,没多会儿就把她头发吹乱了。 “小北,你怎么不去看房间,跑你小叔他们家来干什么?” 叶文澜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韩北,跑过来一看,几个小的已经凑一起商量着要怎么布置屋子。 “我住这间屋子。”韩北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和团团一起住。” “你……” 韩昭离开前就跟韩煜商量好了以后父母跟他住,两个孩子自然也得住那边。 “妈,就让小北住这边。”韩煜抢在叶文澜开口之前打断:“你们那边三间屋子也住不开,总不能让小北继续跟大哥住吧?” 韩北听罢,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跟爸爸睡一屋,他打呼。” 林晓嘴角翘了翘。大哥的呼噜声隔着道门都很响亮,更何况是睡上铺的韩北。 有时候吵得实在狠,韩北是在韩煜他们屋里睡弟弟妹妹的小床。 这几个月没少受苦…… “你大哥回来怎么跟他交代?” “要交代什么?”韩煜摆摆手:“反正就住对门,就大哥那脾气,让他辅导小北写作业……要不你和爸辅导?” “作业……” 叶文澜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抓大孙子的学习成绩,比小时候补身体那会儿还难百倍。 “就让小北住老二他们这边,老大不同意就让他以后自己辅导孩子学习。”韩建军的声音从对门屋里传来。 别的没听见,作业两个字提起就令人头皮发麻。 整个家里只有韩煜有那个耐心辅导韩北写作业,就连林晓陪半小时头皮也会冒烟。 林晓看了韩煜一眼。 这个结婚前吊儿郎当的男人现如今是整个家里最有耐心的一个。 再往前推十年,林晓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看完房子已经快中午,韩煜决定领着一家子去附近的街上下馆子,下午回家拿工具打扫卫生。 一家子难得下馆子,几个孩子都很高兴。 顺着新柏油马路往平房的方向走,后边有条街道,几十米长街道上各种小铺子林立。 街道尽头有着唯一的一家饭馆,以前国营饭店的招牌还没拆,只在门口挂了个迎客饭馆的牌子。 他们选了个靠门位置坐下,四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菜单。 店里人很多,服务员忙着招呼其他桌点菜,林晓坐了会儿就站起来去柜台上提热水壶。 刚走到门口,余光中忽然瞥见个身影推门而入。 比林晓先一步看清她长相之前,倒是那人先不确定地问了句:“表嫂?” 抬头一看,是意料之内早晚会碰见的叶慧莲。 从韩煜说孙安明调到公安厅之后,一家子就已经预料到早晚会和叶慧莲见面。 “表嫂,真的是你!” 她穿着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扎成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跟那年过年见到的样子天差地别。 林晓记得第一次她可是穿着县城都没有的大衣款式,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城里人”的样子。 “你们这是……”林晓看了眼她背后的孙安明,很快就猜到他们多半也是来看房子。 孙安明把叶慧莲挤到一旁,笑着凑上来,热络地叫了声:“表嫂,你和表哥也分到这边单元楼来了啊!” “今天过来看看房子。” “我们住三单元二楼,以后上家里玩。”孙安明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不远处,拉着叶慧莲往前两步:“我看姑姑和姑父也在,我们去打个招呼。” 叶慧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结婚都没有通知姑姑一家,结果现在还要硬着头皮当没事发生。 孙安明瞧着就没任何异常,脸上堆满了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拽着她就往那桌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第166章 “姑姑, 姑父。” 孙安明拉着叶慧莲很自然地坐到了叶文澜旁边,热络亲近的笑容仿佛真是路上遇到了关系不错的亲戚一样。 叶文澜和韩建军作为长辈,自然不好当场冲小辈摆脸色,也笑着和他寒暄了起来。 韩煜吹了吹林晓递过来的茶水, 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看着只是在认真听。 “表哥, 新房子水电都通了吗?” 聊着聊着, 冷不丁地话头转向了韩煜。 “通了。”韩煜把茶杯凑到女儿嘴边, 小口小口地给孩子喂起了水:“只要打扫一下就能住进去 , 也没什么要添置的。” “我们那栋楼还没通水, 看样子还得等几天。”孙安明语气很自然,像是随意闲聊:“我们两口子分的一室一厅,勉强够住。” “我们家孩子多,个人面积算下来其实都差不多。” “看我!光顾着说话。”孙安明推了推叶慧莲, 举起手:“服务员,我们点菜。” 叶慧莲笑得很用力, 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念稿子似的毫无波澜:“平时大家忙没机会碰见,今天我们请客,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有服务员听到说点菜, 拿着菜单往这桌走来。 孙安明放下手,抽空对韩煜解释:“第一天去事务科报道没好意思说我是叶慧莲对象,怕办公室其他人觉得我攀关系,表哥你别介意。” “我以为是慧莲不想认我这个表哥呢!”韩煜似笑非笑地瞟了眼叶慧莲。 从遇见到坐下, 叶慧莲全程没有叫他声表哥, 笑容跟带了面具似的。 想不想认不是明显摆在脸上吗…… 林晓给几个孩子都倒了半杯开水凉着,不打算参与聊天。 孙安明很有眼力见,不仅点了下饭菜, 还特意点了两道孩子们喜欢的甜口菜。 菜点完,又跟叶文澜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表达着不认同岳母的想法。 不管叶慧莲心里作何想法,孙安明说的每一句话结束后,她都会点头应和。 就像是……专门训练过似的。 反正林晓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两口子的相处模式就像是上下级,好像还带着些敬畏。 “表嫂。”孙安明又忽然看向了林晓,把饭馆送的凉拌花生往几个孩子面前推了推:“我听一个朋友说,咱们江丰的学校要开始搞食堂承包,你上班的省幼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林晓摇摇头:“倒是没听说。” “我还听人说承包的话会优先考虑学校内的后勤部,表嫂有没有那个想法?” “你消息可真灵通。”林晓望着他,拿起筷子给团团夹了颗花生:“你朋友打听这么详细,是想承包省委的食堂?” 孙安明口中那人比林晓消息还灵通,她是上周才听朱正兰透露文教局想拿省委幼儿园作为承包食堂的试验点。 具体承包条件内部还在讨论,孙安明竟然已经知道了内部优先这个最核心的条件之一。 “朋友有那个意思,让我帮着问问。” “我们没收到通知。”林晓冲他摇了摇头,表情就是在陈述事实:“表嫂就是个普通的后勤主任,知道的内幕消息说不定还没你快。” “还没消息啊……” 第一道菜上桌,青翠欲滴的空心菜上点缀满蒜末,香气四溢。 韩建军拿起筷子,适时招呼大家:“都动筷子,吃完下午打扫卫生,还得忙活半天。” 菜陆陆续续上桌后,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这间饭馆的菜其实很普通,但对孩子们来说,在外头吃饭这个动作远比味道更新奇。 有了几个孩子抢着吃,大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你们俩结婚快两年了吧?”叶文澜问。 “快两年了。” 叶文澜看的是叶慧莲,却是孙安明自动接话,回答完又顺带着解释了几句当时没邀请姑姑一家的原因。 去送请帖时才发现姑姑全家都去了省城,当时又没个具体地址,就是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反正说来说去的意思都是他跟岳母一家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韩煜眉毛一挑,像是才突然想起似的,问叶慧莲:“慧莲,你不是说小孙在物资局上班?” “我……”叶慧莲刚张开嘴,孙安明又把话接了过去:“原先是要去物资局,中途出了点岔子,才调到了公安厅。” 韩煜没再说下去,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孙安明又继续说:“我和慧莲不是想着等稳定下来再上门拜访姑姑和姑父,没想到先在饭馆碰见了。” “都是小事。”韩煜摆摆手。 “韩煜哥,我听说咱们单位是不是也要搞食堂承包?”孙安明笑眯眯地给叶慧莲夹了筷子酸菜鱼,视线一点都没落在筷子上:“事务科内部都在讨论。” 一筷子酸菜稳稳放到米饭上,林晓愣是没找到半片鱼肉。 “你朋友消息可真广,刚有影的事比我们行政处还先知道。”韩煜和林晓的回答没多少差别,只是说得更含糊了些:“具体什么时候有公告?这个得看内部开会决定。” “那有消息了表哥跟我说,我好让我朋友提前准备。” “成,有消息了再说。” 此后无论孙安明怎么把承包食堂的话题上引,林晓和韩煜都以没听说和不知道作为样板回答。 不仅没能套到消息,反而让他们猜到了孙安明那个所谓的“朋友”很大可能就在省委工作。 饭毕,孙安明和韩建军推来推去几个回合,总算抢着结了账。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表哥请,这顿饭是我们夫妻的心意。” 一行人走到饭馆门口,孙安明又抢先说了起来,像是已经把这顿饭当成两家关系缓和的开始。 叶文澜和韩建军在单位干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对于孙安明的示好只是打着哈哈,反正就是不提让他们上家里来玩。 而且从头到尾林晓几个大人都没说自家的具体地址。 望着逐渐走远的叶慧莲两人,韩建军若有所思地感叹道:这个孙安明不简单。” “你看……”林晓扯了扯正在给团团擦嘴的韩煜:“是不是一点都不像两口子?” 孙安明大步走在前,叶慧莲在右后侧,不时小跑两步追上,不时又停下来等一等。 反正她总是落后半步,不会与之并排,更不会走到前头。 “我在单位见过。”韩煜撇嘴,用肩膀撞了下林晓:“厅长下来视察工作,底下陪同的就这样。” 上下级关系!林晓一点也没感觉错。 “以后在路上碰见了打个招呼就行,其他的都别应承。”叶文澜说。 嫂子养的这几个孩子都是无利不赶早的性子,如今又找了个笑面虎女婿。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搬家这天是个大晴天,林晓最后抚摸了遍柿子树粗糙的树干,锁上小院大门。 钥匙重新交回单位,希望下一家住进来的人能好好爱惜这座小院。 “原本以为能做几十年邻居,没想到就几年你们就搬走了。”罗晴给刚学会走路的儿子擦去嘴角口水,牵着孩子让到了路边。 搬家主力自然是家里几个男同志加陈俊峰,林晓和罗晴就负责照顾好几个小的孩子。 “先别急着不高兴。”林晓一手牵着团团,一手扶着板车上的箱子:“孩子他爸说公安厅家属院在市规划局重新规划的文件上,方便以后集中管理。” 城东家属院只是第一布,听规划局内部传来的消息,公安厅等一些单位的办公楼都要往城外搬迁。 韩煜跟林晓悄悄说了他的猜测,单元楼背后那片田野搞不好就是公安厅新地址。 “你是说我们也要搬?”罗晴眼睛一亮,干脆把走得踉踉跄跄的儿子抱起来:“我们家老陈好歹也是个副科长级别,你说能不能分到套两室一厅?” “你只想到分房子?”林晓踢开脚边的小石头,防止团团弯腰去捡。 韩北刚改掉喜欢捡东西的习惯,又轮到两个小的,家里已经收集了一盒乱七八糟的小石头。 小石子滚到墙角边又顺着坡度往后滚,林晓连忙回头去看,下一秒就笑出了声。 韩月牵着圆圆走在叶文澜前头,一看到圆圆的眼睛往小石头上移,飞速地抬脚就把石头踢进了排水沟里。 小侄女不仅适应力超强,反应力同样惊人。 这才短短半年就适应了国内学校的课程,还一跃成为可班级里的尖子生。 学习方面和她亲哥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看林晓回头,罗晴又凑了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还需要什么内幕?”林晓笑着反问,说着指了指他们正在走的这条小巷子:“咱们这往外走十分钟就是公安厅,除此之外呢?” 江丰的众多国有单位都集中在附近,剩下的就是诸多商业体。 按前世来说,他们所在的这片是妥妥一环,整个江丰市的最中心。 两人还没说到正点上,就忽然被几个眼泪汪汪的孩子所打断。 韩北的小伙伴们听到他要搬家的消息纷纷赶来,依依不舍地互相送起了离别小礼物。 要是知道要不了多久就可能会重逢的话,到时候会不会把那些小玩意儿要回去? 家具陆续搬进了客厅。 韩昭屋子里都是前几天刚买的新家具,加上他们东西本来就少,很快就收拾妥当来了对门帮忙。 “大哥,有空咱们去照张全家福?等大嫂回来咱们再补一张。” 客厅雪白的墙壁上空空荡荡,韩煜指了块地方出来,专门用来挂各种照片和奖状。 韩昭正往墙壁上钉钉子,闻言摇了摇头:“你看谁家一开门就能看到照片,又不是遗照。” “亏你还是留过洋的,怎么比我还封建?” “这不叫封建,我这叫尊重传统文化。” 以前林晓觉得韩煜嘴皮子已经够利索,直到大哥韩昭回来,自此再也没再赢过一次。 “那你说挂哪?” “挂客厅,沙发背后。”韩昭指了块地方,并且已经往墙上钉下颗钉子:“这样谁来家里,坐下之前一定能看到照片。” “我就不会看!” “谁管你看不看。” 林晓看两个当爸的又要开始斗嘴,抱着碗碟去了厨房收拾。 罗晴很快也提着两口锅跟着走进来。 “厨房可真敞亮,你看灶台还贴了瓷砖!” 雪白的长格子瓷砖将整个厨房反射得很亮,大大的窗户连通着个阳台,屋里通风效果绝佳。 林晓把碗碟一个个拿出来堆到水泥砌的水盆里,扭开水龙头。 “楼房住着是真舒服,洗菜做饭方便不说,上厕所洗澡也不用走老远。”罗晴用手摩挲着同样贴了瓷砖的橱柜,是看哪都觉得好:“主要是在家里说点什么悄悄话隔壁也听不见。” 这点林晓相当赞同。 “对了!咱们俩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咱们那附近除了公安厅还有什么?” 看!两人在屋里说悄悄话不用左顾右盼,生怕隔壁坐在屋里都能听到。 “我的意思是咱们那片会成为整个江丰最繁华的地方,不管房子还是铺子,繁华就意味着会升值。” 韩煜正好端着盆走进厨房,补充了一句:“很多投资都会涌入江丰,咱们国家将会迎来史无前例的大发展时期。” 罗晴陷入了沉思。 林晓干脆把话说得明白彻底:“我们家打算买几处房子,全当投资。” “投资?” 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在罗晴脑海中翻滚,说实话她并不明白买房会是投资。 单位会分房子已经在意识里根深蒂固,想要理解什么叫社会经济还得从头学习。 但那些都不妨碍罗晴相信林晓两口子,当即就表示买房子的时候别忘了叫上他们,钱不够就跟公婆那边借点。 “再攒两年,我和韩煜再多打听打听消息。” “买房的事可以慢慢来,我倒是从我们家小雪那听来件事,你听听对你有没有影响?” “小雪?”林晓看了眼跟韩月正在说悄悄话的陈雪:“还跟我有关系?” “小雪他们学校后勤部食堂已经贴出了转岗通知,听说有些职工要转给承包方,编制和待遇都跟着变化。” 女儿年纪毕竟不大,很多情况只听说个大概,罗晴听完之后觉着不应该只是变化那么简单。 编制逐渐取消,从单位的“铁饭碗”到合同编,说不定哪天干着干着就被人开除了。 罗晴担心这种隐性的变化会影响到林晓。 “整个后勤食堂都转岗?” “一整个。” 罗晴又想到了前几天去街道办公室交资料,在办公室听到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正在发牢骚。 家里的孩子已经准备好接班,结果上面忽然通知从今年起不再补员。 老职工退休之后岗位自然取消,连给子女们参加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估计也差不多。”林晓叹了口气。 朱园长应该早就收到了消息,只是还没正式通知他们。 一个食堂承包只是个开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第167章 才搬完家没几天, 幼儿园就通知后勤部集体开会。 朱正兰专门去了趟食堂,务必通知到每个后勤工作人员,会议就在园里的总会议室。 林晓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工作几年以来,林晓是第一次走进这间总会议室。 长条的红木会议桌崭新得反光, 椅子也换成了人造革靠背, 窗户外正对着小花园的池塘。 林晓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歪头看向池塘绿汪汪的水面。 “你怎么到这么早?” 曾凤香手里攥着块抹布, 进来第就开始擦起了会议桌, 抹布移开后桌面留下一片片水痕。 “不是我早, 是其他人慢。” 除了林晓, 园里其他人估计都以为这是场寻常的后勤部门会议,知道稍微多点的曾班长兄妹或许以为是为了食堂承包。 “林主任,你说真让咱们承包食堂的话,咱们能干好吗?”曾凤香直起腰, 把抹布晾在了窗户上。 “你觉得今天开会是为了食堂承包的事?” 曾凤香奇怪反问:“搞这么正式,不是为了承包食堂还能为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林晓看向门口。 朱正兰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进会议室, 冲两人笑着点头示意后坐到了正上方。 很快,后勤部的人陆续来齐。 话还没说出口,先是呼出长长一口气, 环顾了圈会议室里众人的脸。 “今天叫大家来开会,是要宣布一件文教局下发的重要通知。”说着,将文件袋推到林晓面前:“里面的文件都有名字,你发下去吧。” 每个人都拿到了印有本人名字的通知文件。 有人看着看着脸色黑得和锅底差不多, 有人干脆看到第一行时就惊呼出声。 朱正兰敲了敲桌子, 语气也有些低沉:“省委幼儿园的后勤食堂从年后起正式对外承包,将面向社会进行招标……园里的后勤部不能参与竞标。” “后勤部原有岗位将全部取消,除了仓库管理与门卫, 其余人将全部转岗。” 总结完通知内容后,朱正兰看向高采购员:“采购员岗位保留,但人员会由文教局重新安排,高同志会调去区实验小学,具体岗位要等学校安排。” 底下除了偶尔翻阅纸张的声音,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异常清楚。 朱正兰又叹了口气:“大家不需要太紧张,只是换个单位工作,工龄和工资基数都暂时不会改变。” 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起多少作用,特别是负责食堂的几个人。 曾班长看到一半就脸色大变,双手紧紧攒成拳头,下巴都在发抖。 他转到承包方工作,将和对方重新签订工作合同,朱正兰所说的不会改变前还有个暂时……以后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林晓默默看着自己的转岗通知。 转到文教局后勤科。 她或许是所有人里唯一升职的一个,从幼儿园后勤主任升成了文教局专门管全市学校食堂的后勤科食堂管理部部长。 但林晓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个部门她接触不少,纯粹的监督管理部门,每天的工作内容不是写报告就是写意见书。 一个全靠笔杆子工作的岗位,哪怕还没踏进单位她也相信不适合自己。 而朱正兰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林晓的内心动摇更加明显。 “原先文教局内部在优先让学校后勤部承包食堂的问题上就有严重分歧,内部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消息就被人泄露了出去,出现了许多私人跟后勤职工私下交易的情况。” 话说到这顿了顿,歉意的目光向林晓的方向偏:“所以文教局下发的通知里规定在岗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食堂承包的工作,不管咨询还是方案设计等,只要是有偿的,不管名字有没有在合同里,一经发现都将给予严重处罚。” 林晓放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怎么听都像是专门针对她所提出的规定。 “以上规定适用于全市学校所有在职人员。” 曾凤香忽然推了下林晓胳膊,脸上笑意早褪得一干二净,哆哆嗦嗦地问出了三个字:“怎么办?” 这场抛下爆炸性消息的会议其实只用了半小时。 会议刚一宣布结束,朱正兰就急忙走出会议室,生怕大家追上去问出一些她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文教局的通知,她只负责传达,没有提出异议的权利。 林晓也知道这点,所以并没有追问其他,只是看着那份文件有些出神。 人三三两两的离开,有关系的要找其他出路,没关系只能听从安排,走一步算一步。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继续留在会议室都无济于事。 很快,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坐着。 曾班长从身后拿出杆没有烟丝的烟锅子,送到嘴里咂吧了口又拿出来放到桌上,全程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通知。 “我还留在幼儿园,只是转岗成保育杂工。”曾凤香率先开口。 她一个跟菜刀打了十年交代的切配班班长,成为专门负责带孩子上厕所和洗手的杂工。 曾班长轻笑了声:“我的工作关系转给承包单位了,以后是不是继续炒菜都得等别人决定。” 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姜艳艳突然抽泣出声,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角:“我转成门卫,周大爷退休之后就由我接替。”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一想到要在门口那个门卫室里干几十年,除了哭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曾凤香同情地看了眼姜艳艳。 这纯粹就是哪有空位就胡乱塞人,根本没考虑过跟这个岗位合不合适。 “你呢?”曾班长问林晓。 “文教局食堂管理部部长。”食指的指尖一直点在那几个黑字上,心情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坐办公室的,每天都有填不完的报表,写不完的情况说明。” 好吗?林晓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那食堂承包……”曾班长欲言又止地开口,说了半句后就又咂吧起烟锅子。 问了也白问,规定里已经明确不准在职人员参与食堂承包的任何事项,他问出来也无非让林晓悲伤罢了。 “我怎么觉得这些规定像是故意针对咱们?”曾凤香越想越奇怪,似乎每一条都像是针对林晓量身定做似的:“林主任,你说是不是文教局里有人嫉妒其他学校找你设计方案?” 食堂承包的消息刚吹到江丰,林晓就收到好几个单位邀请,就算最后都没定下来,知道的人估计也不少。 林晓捏了捏眉心,混乱的思绪逐渐平息下来后也有了这种猜测。 可怀疑的范围太大,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被人盯上了。 “我问问园长。” 林晓拿着通知出了会议室,从小花园里慢慢地去了园长办公室。 朱正兰的办公室门开着,她站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朱正兰转身往屋里走,抬了抬手:“关上门。” 咔哒—— 门合上。 “过来坐,咱们好好聊聊。”朱正兰坐到沙发上,端起搪瓷缸:“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 “园长,我就是想知道,在职人员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食堂承包这条规定是全国都如此还是单单针对江丰市?” 朱正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叹气:“省委内部插手了食堂承包这件事,直接对接文教局纪检组。” “省委?”林晓心底狂跳,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孙安明无意间提到的省委朋友:“您具体知道是谁主动牵头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朱正兰摇了摇头:“反正规定已经下发,说是各单位食堂都要社会化,是上面的精神。” 林晓点头。 看她眼神不再疑惑,想来已经是想到了谁,朱正兰也没追问,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管别人,你是怎么想的?” 林晓看向窗外,操场上几棵黄葛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跟以往任何一天都没区别。 “没想好。” “回去跟家里好好商量,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我会劝你去文教局报道。”朱正兰也跟着看向窗户外,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你才二十来岁,后半辈子还有几十年,选哪条路得慎重考虑。” 按理来说后勤主任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指挥别人就行,而林晓几乎每天都在后厨里忙活。 她喜欢做饭,不是炫技那种纯粹为了展示,而是真正地喜欢烹饪美味的过程。 所以朱正兰清楚文教局安排的岗位于她而言是痛苦而不是喜悦。 “回去吧,趁这个寒假好好想想。” 林晓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后勤办公室,迷迷糊糊地收拾完骑车回家,两个孩子都看出妈妈不高兴,一路上难得的没有叽叽喳喳。 夫妻俩前后脚踏进家门,韩煜一看妻子神色就知道她心里有大事。 “你们去爷爷奶奶家玩一会儿。” 韩煜放下公文包,就把两个孩子打发去了对门。 “怎么了?” “文教局发了通知。林晓一屁股坐到人造革沙发上,脑袋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雪白的房顶:“我被安排去文教局后勤科食堂部。” “坐办公室?”韩煜坐到旁边,一条腿搭上沙发,手有意无意地捏着林晓胳膊:“坐办公室真不适合你。” “你也这么觉得?” “我还记得刚认识你那阵,见你最多的地方就是厨房。”韩煜笑了笑。 林晓侧过头看着他,露出今天的第一次真心笑容。 “大哥送咱们的沙发真软和。”韩煜按了按沙发,让林晓的身体往这边偏来:“你只要犹豫,就说明你压根儿不喜欢。” 林晓顺势将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你还记得我们后勤部的姜艳艳吗?她被调去干门卫。” “门卫?我记得人家女同志才二十来岁吧。” “比我还小五岁。” “这样的安排确实不像话,根本没有考虑各人具体情况。” 两人随意说着话,林晓的目光忽然瞥见了茶几上的笔记本,里面写满这几年的工作心得,平时没事就会翻开重温。 “如果坐办公室,我下半辈子跟灶台的联系恐怕只有咱们家厨房。” “如果不坐办公室呢?”韩煜微笑着,将林晓的辫子拿起来扫她脸颊。 “如果辞职,万一我也做不成呢?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脸颊传来的痒意让林晓不自觉地避开,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好了不少。 明明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就是爱人的态度让她产生了种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感觉。 “你做不成,其他人就更做不成。”长臂一捞,将人重新拉回怀里:“你其实不是担心自己成不成,你是担心耽搁了相信你的那些人吧?” 特别是曾班长几人,以前还有份工作当做后盾,失败大不了继续工作。 可要是让他们抛弃一切跟着林晓,就再也没有了退路。 林晓呼出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倒是有个建议,你想不想听听?” “嗯。”林晓还是闭着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应了声。 “你可以注册个公司,主要提供技术服务参与学校与各种单位的食堂改革,业务范围不仅只局限于江丰,全国都能接工作。” “技术服务?”林晓刷地睁开了眼睛, “以你的名气,只要把开公司的消息放出去,不愁没业务。” 林晓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笔记本上,目光逐渐坚定下来。 “这个我在行。” “食堂你可以承包一两家,这样也能继续跟灶台打交道。”韩煜又说。 “那万一我还是失败了呢?” 林晓扭头去看瘫靠在沙发上的男人,制服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领带松垮地挂在脖颈上。 “那就回来。”韩煜拍拍沙发:“别忘了你爱人现在可是干到了处长级别,工资也得跟着涨。” “公安厅最年轻的处长。”林晓眨了眨眼。 偶尔遇到认识的家属,都能听到大家调侃他们家一门出了两个处长,夸叶文澜夫妻会养孩子。 韩昭兄弟俩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前途自然是坦荡的。 为此不少人都暗地里托刘大娘给韩昭介绍对象,十来岁的未婚姑娘都有人介绍。 大嫂还活着的消息除了公安厅高层和韩家的几个大人,没人知道。 “放手去干!你手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因为工作岗位而消失,咱家能不能住上赵远他家那种小洋楼……我来努力。” “你可别有其他想法。”林晓赶紧扑过去捂住韩煜的嘴:“我觉得这套房子就挺宽敞。” 所有的彷徨和犹豫已经找到了新落脚点,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该怎么做,而是踏出第一步。 韩煜抓着妻子的手轻啄一口,笑眯眯地往家门口看去。 “孩子们回来了,我去煮饭。” 几个孩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看着客厅又不敢进来。 “明天我就去辞职。”林晓也撑着膝盖站起来,冲门口的孩子们招手:“这个寒假就由我辅导你们的寒假作业了。” 食堂承包也得等明年开学之后,三四个月的等待期,足够林晓做完所有准备工作。 还能抽出时间来监督两个孩子做作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第168章 第二天下午, 省委幼儿园各个班级都在做着放假前的最后工作。 林晓把办公桌上的相框和一些杂物都收进挎包里,用毛巾将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不知等寒假开学,这间办公室会不会改成其他用途。 短短几个月,搬家又辞职, 林晓产生了一种时间过得特别快的感觉。 收拾完所有东西, 捏着昨晚连夜写的辞职信, 敲响了园长办公室门。 辞职信压得很平整, 郑重地放到了朱正兰面前。 “真想好了?” 朱正兰仿佛知道林晓来干什么, 目光一点都没往信纸上移。 “想好了。”林晓说。 “我就知道文教局的那间办公室困不住你。”朱正兰笑着, 一点一点地捋过信纸边角:“有些人有点权利就不知所谓, 手伸得太长,迟早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林晓心头一凛:“园长,你所说的是不是提出在职人员不得参与食堂承包那个人?” “应该是。”朱正兰指指对面的椅子:“我托人也打听了,其实就是有人知道你想参与承包食堂, 提前断了你的路。” “是谁?” “省委组织部干部副处长,钱明。” 完全陌生的名字和职位, 林晓很肯定没跟这人有过任何交集,那就只有利益冲突。 “就因为承包食堂?” 朱正兰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慢吞吞地把辞职信放进抽屉:“不管什么原因, 反正你以后也没了能被他拿捏的把柄。”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来。 “东城二小和总纺织厂子弟学校,这两所学校跟我们省委幼儿园都是友好学校,他们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说着,把文件袋放到了林晓面前:“我推荐了你。” “园长!”林晓感动的不知该不该打开牛皮袋, 手指在线头上摩挲着:“您知道我会辞职?” “当年是我邀请你来省委工作。”朱正兰微笑望着前方, 似在怀念以前的那些岁月:“共事几年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 “如果没有转岗的事,我想跟着您干一辈子。” “我过两年就得退休, 什么一辈子。”朱正兰笑着挥了挥手,又跟着叹气:“就是可惜没机会再吃你做的饭菜了。” “那省幼的食堂承包?”林晓眼眸一闪。 比起文件袋里两所学校的推荐名额,她更想拿下省委幼儿园的食堂。 “省幼这边我不建议你掺和。”朱正兰用力关上抽屉,往椅背上靠:“别的地方他手伸不了那么长,可省幼这里……防不胜防。” 特别是她退休后,接班的园长会是个什么态度根本不明了,朱正兰不想林晓陷入难以预料的麻烦中。 “谢谢园长。”林晓捏着牛皮纸袋,由衷道谢。 “不用谢我,以后咱们就私下走动。”朱正兰笑了笑,接着又说起正事:“他们明年四月份进行招标,在此之前你要把竞标资质补齐,才有资格参与竞标。” 林晓抽出招标文件,念出最上面的招标要求:“个人需注册个体户营业执照,单位……都需要有学校后勤管理履历,条件优秀者可适当放宽。” “你的履历不需要担心,只需要把你在全国托幼大会上发表的演讲稿交上去,就是你最优秀的履历介绍。” “我一定好好准备。” “我相信你。”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当初要不是您,我跟我爱人得两地分居,如今您又……帮我这么大个忙。” “你是我挖来的!我不能让你两手空着就走。”朱正兰起身,按在林晓肩膀上:“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去找曾班长他们吧。” 林晓点点头,拿着牛皮纸袋重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屋外阳光正好,阳光照射进走廊,像是给林晓指出了条路,让她踩着阳光一路走到了后勤食堂。 今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原本该热火朝天打扫卫生的时间点,后厨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人呢?” 林晓一路从切配间走到炒菜间,就看见曾班长三人刷洗着铁锅。 “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曾凤香端起冲洗干净的锅,倒扣到灶台上:“反正以后他们也不属于省幼的职工,谁还老老实实站完最后一天岗。” 姜艳艳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睛还有些肿。 “干点活好,免得老是瞎想。” 林晓挽起袖子,从旁边拿了块抹布,擦干锅底:“昨天没睡觉?” “哪睡得着。” “想了一晚上,最后怎么决定的?” 姜艳艳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怎么决定?就继续守大门呗!” 昨天才刚露出点不想干的意思,父母劈头盖脸地骂了好一通,无非就是说什么不知好歹之类的话。 “曾班长呢?” “过一天算一天。”曾班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声音里有丝无奈:“鸡我栓住脚了,走的时候你记得带走。” 开学后园里不再让养鸡,几十只鸡全分给了全校教职工,后勤部职工多分一只,林晓额外多分得一只。 鸡笼今早已经拆除干净,连他们辛苦开垦的菜地也全部填平。 园里的每一样改变都让大家人心惶惶,能静下心来做最后收尾才奇怪。 “好。”林晓说。 “你住楼房应该不方便养鸡,要不一会儿我杀了你再带走。” “那就谢谢了”林晓走到后院,见曾班长又拿着磨刀石在磨菜刀,不由笑道:“下学期能不能进厨房都说不定。磨刀干什么?” “习惯了。”曾班长手下动作没停,继续低头专心磨着刀。 这个动作就像是定了闹钟一样,哪天不干就差了些什么,哪怕明天肯定用不上这把刀切菜也一样得磨。 就是不知道开学后,这几把他磨了十多年的刀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林晓拖了个小板凳坐下,没有任何铺垫地开口:“我辞职了。” 刷刷的磨刀声猛停,曾凤香从屋里窜出来,惊讶地大叫:“你不是去文教局,怎么还辞了?” 林晓转头看她:“你看我哪天在后勤主任的办公室里能坐一整天?文教局的办公室和后勤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曾凤香记忆里,后勤办公室的那几张办公桌只有开会的时候大家才会踏入。 不仅他们如此,林晓也是如此。 “那……你打算去哪?” “自己干。”林晓指指园里的小板凳:“我打算注册个公司,专门做学校食堂的咨询和管理。” 姜艳艳默默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坐了下来。 林晓看她一眼,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而且我拿到了东城二小和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推荐信,开春就能参加他们的食堂承包竞标。” 三双眼睛齐帅帅地看着文件袋。 “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干的话,我保证工资不比园里低,至于退休金的问题我会尽管解决。” “我干!” 最先响应的是曾凤香,她一把将刷子砸向地面,眼神坚决:“我才不想干什么杂工,我跟着你继续干食堂。” 就算跟着林晓以后还是得干杂工的活,她曾凤香也愿意。 “好。”林晓冲她笑了笑,郑重承诺:“我们继续搭档,以后公司赚钱了还给你们分红。” 曾班长提着刀,刀刃泛着银光,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不是我不愿意跟着你干,但这事太大,我得好好想想。” 曾凤香虽然离婚了,但住的是自有住房,家里就她自己拿主意就成。 曾班长的情况却完全相反,房子是园里安排的住房,要是辞职,首先就得把房子还回去。 房子没了……他一家老小住哪? 身体不好的妻子,还没结婚的孩子,哪一样压下来都让曾班长喘不上气来。 “不着急,等你们想好随时通知我。”林晓也没指望曾班长第一时间就表态,说着就打算站起来:“我去抓鸡,收拾完都早点回去。” “林主任。”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姜艳艳忽然举起了手。 林晓回头看去,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有了底:“你愿意跟着我干?” “我想跟着你干,我不想看大门。”姜艳艳说。 就算被赶出家门,她也想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 “行!不管愿意还是不想干,开学前你们随时都能反悔。”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 *** 曾班长的家住在一栋阳光被遮挡了大半的筒子楼里。 两间屋子,挤了一家五口人。 “怎么还买了两只鸡?” 妻子对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摘菜,到了下午,屋里比走廊还黑。 “下学期不让养鸡了。”曾班长把鸡摆到门口的灶台上,舀了勺水冲手。 这栋楼建的早,厕所和水房都在一楼,每天都得提好几次水上三楼。 房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好,妻子也没少埋怨屋里潮湿发霉,被子几天不晒就潮乎乎的。 但再嫌弃他们也只能日复一日地住下去。 “鸡都不让养了!”谢水琴端着菜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两只鸡,脸上并没有半点笑意:“真是不让人活了。” 曾班长“嗯”了声,走进屋里。 屋里不开灯的话和夜晚差不多,不过他早熟悉了屋里的布局,几步挪到餐桌前坐下。 “怎么了?”谢水琴拉下灯绳,关心地看着丈夫。 “林主任辞职了,她要自己干。” “她不是升职了吗?”谢水琴不解,端着菜盆坐到餐桌对面:“自己干是什么意思?” “开公司,用公司的名义承包食堂。”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跟着她干。”曾班长观察着妻子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工资绝不会比园里低,退休金的问题也会尽快解决,以后能拿公司股份,还有分红。” 谢水琴低着头,从篮子里挑出根蔫了的菠菜丢到桌上。 “凤香已经表态了要跟着她干。” “你什么想法?” “我没表态。” “你想去就去,孩子不用咱们再操心。”谢水琴比曾班长要利落得多,甚至还反过来劝丈夫:“咱家老大老二都有工作,让他们申请去住单位宿舍,咱俩带着老三回铃铛巷凑活几年。” 她知道丈夫的顾虑,干脆提出了解决法子。 “好,我再想想。” 晚上曾班长的三个子女回家后听说了这件事,比母亲更支持父亲出去单干。 大儿子提到单位某某某去年把工作卖了,跟着亲戚去港市做鞋子生意,短短一年就买了辆小轿车。 女儿则是觉得推荐信都已经到手,竞标成功板上钉钉,有什么好犹豫的。 读初中的小儿子跟哥哥姐姐的结论相同,但原因完全不同。 他觉得林晓可靠,跟着她干总好过跟着还不知哪来的承包商。 曾班长只是静静地听着孩子们讨论,始终没表态。 那天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揪成了一团。 这个被他称做家的地方,是造成妻子咳嗽的罪魁祸首。 他还想带妻子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妻子总说得存点钱,还得给已经二十二的大儿子攒彩礼钱。 所以看病一拖再拖,就靠他那点工资不算计着根本不够花。 “哥,你就是为了嫂子想也该出来闯闯。” 耳边是离开前妹妹说的那句话,那双眼睛里是越发的坚定。 风从窗户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谢水琴翻了个身,面对着丈夫。 “你明天问问林主任,她那还要人不?” “什么?”曾班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水琴的声音提高些,又重复说了遍:“你问问林主任还要人不?我也想跟着她干。” “你也想干?” “厨房的活儿我也能干,你忘记我是谁的女儿了?” 妻子的话让曾班长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过来,眼睛在黑暗中逐渐大亮。 岳父是他师父,妻子没结婚前是他师妹,两人是在厨房里产生的感情。 要不是结婚后照看生病的婆婆和脑子不太好的小叔子,妻子说不定比他还早一步分配到工作。 “我明天就去找林主任。”曾班长用力抓住妻子的手,又轻笑了声:“明天咱们一起去,只要见识过你的刀工,林主任肯定愿意邀请你。” “那咱们还得先回家跟爸妈说一声。” 父母和小叔子住在铃铛巷的两间屋子,当初就是孩子多了实在住不开,他们一家才搬了出来。 “妈肯定很高兴。” 他在灶台前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大大小小的改变,从吃饱是奢侈到如今还得变着花样哄孩子们吃。 大多数改变都在林晓的潜移默化下接受,才让他觉着自己一直没有落后。 曾班长想好了,以后就跟着林晓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第169章 卸下担子在家休息了一周后, 林晓托苏月梅帮忙问了问办理公司营业执照流程。 赵远在省工商局上班,对于其中的程序相当熟悉,不仅亲自带着林晓跑了好几趟市工商局,还托防疫站的朋友给出了一些专业意见。 今年关于个体户政策已经放宽了不少, 填表交材料, 等一周审核通过后就可以去领执照。 倒是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出于好意提醒了一句, 再往后帮林晓杜绝了个大麻烦。 公司的经营范围是餐饮管理咨询, 不算直接经营餐饮, 原本是不需要办理卫生许可证。 赵远心细, 顺道提了句林晓可能要参与食堂承包。 工作人员一听, 当即就建议林晓再办理一张卫生许可证,要是遇到了恶意竞争能减少许多扯皮。 林晓表示一定要办理。 现在还没有餐饮人员必须办理健康证的要求,林晓只需提供公司经营具体地址后就可以通过获得防疫站通过。 申请递交上去,林晓又进入了寻找公司办公室的忙碌中。 在此期间, 黄晓红辞掉在江丰随便找到的一份临时工,也加入了一同筹备中。 “晓晓, 我觉得那个位置不行。” 黄晓红捂着鼻子,满是为难地看了眼街道办戴红袖标的大妈。 林晓也觉得不行,大娘说的房子宽敞是宽敞, 可架不住后边是养鸡场,前屋主搬走的原因可想而知。 “我们干的工作跟餐饮有关联,办公室的形象尤为重要。” 大娘有些尴尬地挠脸,随意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了。 谁知道养鸡场的环境竟然会如此糟糕, 一开门进去, 满院子隔壁飘过来的鸡毛,空气都像是被鸡屎腌透了。 她回去得赶快召集街道办开会,一定要勒令养鸡场进行整改, 长此以往下去不知道还会引起多大的民愤。 “我们去找赵远哥吧。”林晓笑。 刚才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街道办大娘听的,不然还找不到正当拒绝的借口。 黄晓红拿出本子,在本子上将这个地址划去。 “你还详细记录了?”林晓看她随身带着个本子,每天干了些什么都会详细记录下来:“这两年在厂子里学到了不少吧?” 从京城回来后,黄晓红在韩煜介绍下进了一家私人家具厂工作。 从最开始的打杂,到后来亲自跟着老板两口子出门谈业务,两年下来整个人脱胎换骨,每每见面都让林晓觉得惊喜。 “以防以后回想不起来。”黄晓红合上笔记本。 姐妹俩等到中午吃饭时间才去了省商业局,先托门卫大爷内部联系之后,就在大门口等着。 “赵同志通应该是个不小的官。”黄晓红肩膀碰了下林晓,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中点了点:“拨出去的电话没有转接,办公室里肯定安装了座机电话。” 有独立办公室的领导才有资格安装个人座机电话,至少也得是科长级别。 “合同科科长。” 林晓也就是听苏月梅提了两句,至于合同科具体是干什么的,并没有了解过。 “哟!”黄晓红短促的惊呼一声,凑到林晓耳边:“这个科室别看听着不咋样,其实权利大着呢!所有需要审核的企业合同都要送合同科来审核,通不通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说……” 最后半句话用猛眨眼替代,林晓默默地给接了上去——谁敢得罪。 “林老师。” 没多会儿,赵远跟苏月梅并肩走了出来,两口子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月梅姐,你怎么也在?”林晓惊喜地看着一身套裙的苏月梅:“不是说要带着美云回娘家住几天?” “我妈老唠叨,说我不该让美云学武术,好好的一个姑娘养成了小子。” 苏月梅走到姐妹俩跟前,笑着冲黄晓红点了下头,亲热地挽住林晓胳膊:“我听老赵说你今天要来看办公室,我来凑个热闹。” “这些天多亏了你和赵远哥,不然我还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头绪。” 从如何注册一家公司到办理营业执照都多亏赵远和苏月梅才少走许多弯路,林晓和韩煜还商量着改天请他们两口子上家里来吃饭感谢。 “咱们的关系说那么见外的话做什么?”苏月梅笑着拍拍林晓手背。 “我家韩月一直嚷嚷着要赵美云姐姐,等哪天有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个面。” 林晓担心于玲会到家里来胡搅蛮缠到今天都没发生,自从那天把韩月带走后,这个人就像是消失了。 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是从苏月梅口中得知。 于美云在赵家的人努力下只用两个月就接回了家里,但于家人那边没有人肯接手,就一直养在了赵家。 之后是于玲忽然结婚的消息,婚后没几天就跟着丈夫去了其他地方生活。 至于真结婚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无从得知。 最后一次听到消息是苏月梅拿着于玲写的弃养声明,去办理正式领养美云的消息。 孩子自此改姓赵,全名叫赵美云。 夫妻俩担心女儿在外头受欺负,找了个武馆出身的师傅教拳脚功夫。 上次韩月和赵美云见面后就一直嚷嚷着也要去学功夫,韩昭被吵得不行,请了公安厅专门教搏斗的武术教官给孩子开开眼。 韩月被吓得当天就打气退堂鼓,倒是让韩北开了眼,每天放学就往公安厅的训练场跑。 为此韩昭和韩煜都没办法,只能任由孩子折腾。 以至于最近家里的电灯每天都要亮到十一点……磨磨唧唧地写作业中。 “哪天我带美云上你家去,我还没去过你搬的新家呢?” “再怎么搬也赶不上你住的小洋楼。”林晓笑着打趣。 “我和老赵也是沾光。”苏月梅坦坦荡荡地回道,说着瞟了眼走在前头的赵远:“你就放心吧!你家老韩还有的是机会。” “到了。”赵远指着不远处的招待所楼。 林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外墙的一面爬满了爬山虎。 “房间在三楼最东边的三间,里头原先是给来公干的单位开会用,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你只要提着营业执照进去就能开始办公。” 这是办公室内部的好处,外部的方便更是显而易见。 背靠省商业局,没有街道上人员复杂,也不会像巷子里一样嘈杂。 最显著的一个优点林晓和黄晓红都无法拒绝的。 “房子属于省商业局,以后你们需要跟市商业局打交道只要提起这个地址,保准能省去很多麻烦。” 赵远领着几人从一楼的玻璃门进去,跟前台负责人员打了声招呼,接过来一串黄铜钥匙。 “热水在一楼,除了住宿人员,外头的也能打热水,五分钱一壶。” “谢谢。” 赵远道过谢,进了右边楼梯。 “我跟你说就租省商业局的办公室,以后有老赵这层关系在,招待所里没人敢找你麻烦。”苏月梅小声地在林晓耳旁说着话。 水泥台阶拖得能反光,楼梯间转角处都开了扇小窗户。 首先卫生方面林晓很满意。 “月梅姐,要不你也来和我一起干吧?” 苏月梅来了省城之后,工作一直没有安排下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在家的生活。 林晓知道她非常满意眼下生活,也只是随口地提了两句。 苏月梅刚想摆手表示上了年纪不想辛苦,就见林晓忽然停了下来。 二楼走廊上一个烫着长卷发的年轻姑娘跟林晓大眼瞪小眼半天,忽然就惊叫了起来。 “啊——真的是你!” “林丽娜!”一个说出来都觉得陌生了的名字从林晓口中脱口而出。 自从离开县委幼儿园,她再也没有了这个姑娘的消息,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猛地在工商局招待所相遇了。 “你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了起来 , 林丽娜回头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笑着介绍:“妈,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过的林晓老师。” “表姐,你和月梅姐先上楼,我和朋友说两句话。”林晓对等着她的三人笑道。 朋友两个字让林丽娜眼眶发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些年经历过大起大落,不管身份是干部子女时还是贪污犯女儿,林晓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林妈妈不是个健谈的人,和林晓寒暄了几句,就干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丽娜见状,提出让妈妈先回房间里等会儿。 “你们这是……” 能住进工商局内部招待所,说明林丽娜至少是职工家属身份。 “我爸平反了。”林丽娜笑了笑,是一抹很平和的简单笑容:“今年刚从县里调到省工商局来工作,我和我妈在招待所等着分房。” “恭喜啊!”林晓真心为这个姑娘高兴,紧紧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以后还有好日子等着你。” “谢谢。” 提到好日子,林丽娜的笑容里掺杂了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忙转移话题问:“你到招待所来看朋友?” “不是。” 林晓把她辞职又注册公司的事简短说了说。 “我租办公室。”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辈子都在幼儿园干后勤。”林丽娜捏了捏林晓手背:“你去忙正事,我还要在招待所里住个把月,等你空了再上楼找你详聊。” 好几年没见,要说的话太多,显然眼下并不是个好时机。 “好。” 林晓冲她挥挥手,从转角处上了三楼楼梯。 二楼走廊上的某一间房间门口,林妈妈目送着林晓走远,眼底是复杂而又欣慰的神色。 “这个林老师值得深处,从头到尾她都没打听过一句你爸是什么职位。” 林妈妈拍拍林丽娜的肩膀,把饭盒递了过去。 “她一直都那样。” 林丽娜微笑着,眼底泪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170章 三楼尽头的三间房, 在走廊上还安装了扇铁门。 三间屋子并排,门板是军绿色老式部门,门把手掉了一边,赵远正说着门板太薄需要换一换。 “除了门板, 你们看这些办公桌和椅子是不是都挺新?” 林晓晃了晃门把手, 干脆扯了下来。 “房子光线真发。” 屋里很亮堂, 窗外正对着一颗大树, 看出去应该是工商局的后院。 “主要是清净, 进出的人员简单。” 苏月梅推开了窗户, 涌进来除了寒气外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我看桌椅还都能用。” 黄晓红拉开文件柜的门, 又摇了摇藤椅,对办公室的情况都很满意。 创业资本有限,在有些地方能省就省,以后赚了钱有的是机会换。 “我也觉得不错。” 三间房子都是十五个平方左右, 光线明亮,屋子方正。 作为初期启动的办公室完全够用。 “如果你这边没问题, 我下午就跟房管科那边打声招呼,价格应该不高。” 以前住进来还得找关系排队,现在三层楼空了一半, 单位招待也走社会化路线,都安排去条件更发的宾馆。 对单位里而言,这算是创收项目。 “我租,等签了租房合同, 我就去趟市工商局填上地址。”林晓说。 赵远冲她摆摆手:“不用你跑一趟, 等签完协议,我给那边相熟的老朋友打个电话说一声就成,就是顺手的事。” 林晓没有说客套话, 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这个电话不仅只是顺手,而是赵远给那边的一个招呼。 只要有这层关系在,许多看不见的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房子看完第二天,林晓就拿到了租房协议。 三年租房协议,每个月六十元,对比前天看的那座养鸡场小院,简直便宜得令人出乎意料。 林晓知道,这中间肯定有赵远出力。 等忙活完办公室装修的事,年前一定要请他们来家里坐坐。 韩煜和韩昭利用休息的两天时间,把办公室斑驳的墙面重新刷了遍石灰,屋里又亮堂了不少。 等墙壁晾得差不多,林晓又张罗着给办公室里再添点东西。 新的买不起,就打算买点旧家具凑合用用。 等真遇到了事,林晓才发现身边一个个的人脉都比她光。 大哥韩昭才回江丰一年都没有,就认识了不少各行各业的人,头天听林晓说要买办公室家具,第二天就让朋友搞来批厂子倒闭后留下的办公室家具。 刚添置没两年的红木家具,还没迎来高光时刻,厂子就因为缺乏竞争力而逐渐被淘汰倒闭。 “营业执照压在这个位置?”韩煜把崭新的营业执照放到办公桌正中间,旁边还有两份林晓参加各种比试所获得的奖状。 这些都是她的履历,接待客户时得最先让人看到,所以字还得面朝办公桌对面。 韩煜和韩昭抬着玻璃板房子,满意地四处观赏了遍。 “可以呀。”林晓把这几年做的笔记和记录本都一一放进背后的玻璃书柜里:“改天还得去陶些关于营养学的书,就是不知道哪才能买到?” “我问问我在国外的朋友。”韩昭在三面墙壁上寻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个满意的位置,把女儿韩月画的画贴上:“国外这些书不少。” “我也可以找京城的朋友帮着找找。”韩煜也说,又不满地对大哥抱怨:“你怎么只贴小月的画,我家团团圆圆的呢?” “你确定团团圆圆画的能叫画?” 韩昭展开长纸,两个小人儿画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线条,啼笑皆非地反问:“画的什么你倒是说说?” 韩煜:“……” 大概也许……是一棵树和一所房子。 “小月有画画的天赋。” 林晓看向画里那棵很灵动的柿子树,场景一看就是以前住的那座小院子。 韩煜从京城带回来的彩笔在小月手里总算绽放出了该有的色彩。 “这些东西放哪?”黄晓红抱着一沓文件袋,因为不知道里面的东西重不重要,所以不敢轻易规整。 “你给我就行。”林晓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食堂承包方案的初稿。” “这有关咱们的第一单生意,一定得收发。” “只是我手写的初稿,等过完年买的打字机到了,还得重新打一遍。”林晓在办公室里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把文件全锁进抽屉里。 等韩昭将孩子们的画都一一贴完后,又往墙壁上贴几张要求必须展示出来的条例。 这么一布置下来,晓途餐饮公司的总好理办公室还真有点像是那么回事。 ……和林晓前世所看到的诸多皮包公司办公室很像。 旁边两间员工办公室等年后公司运转起来之后再根据需求布置,公司眼下就从这间办公室正式起航了。 “那我去打瓶热水,咱们今天就在新办公室里喝杯茶。” 黄晓红拿出新买的热水壶和茶杯。 “我去洗个手。” “我也去。” 几人陆续一走,办公室里就剩下继续规整文件的林晓。 叩叩叩—— 办公室门开着,来人还是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才笑着开经:“小林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大林老师。”林晓也笑着回了句曾好的称呼。 林丽娜走进屋里,打量了一圈办公室,从办公桌那边推过来个盒子:“祝贺你开公司当老板了。” “谢谢。”林晓招呼人坐下,顺手打开了盒子的盖子:“现在办公室里还什么都没有,只能等会儿请你喝点白开水了。” 一套通体纯白的被子,杯经处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林丽娜送的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确确实实送到了林晓心上,招待客户时一定会出现的白瓷杯。 “白开水就行。” “那天见面匆忙,都没时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省城?” “我回省城三年多了,你从省委离开没两年我也申请了回城结婚。” 林丽娜看着林晓将杯子小心拿出来,又笑眯眯地给六个杯子依次盖上了盖,浑身都透着股真心的欢喜。 “你结婚啦?” “结了,对象是我爸还没出事前就定下的婚约。”不知怎么的,看见林晓笑,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恭喜你啊!” 既然是早就定下来的婚约,说明对方条件应该不错,结婚后日子也能发过许多。 “恭喜得早了点。”林丽娜抬起左手揉了揉肩膀,语气很平静:“结婚第二年就离了,对方结婚前在外头就有人。” 林晓眼底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下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对面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刚到幼儿园的趾高气昂,父亲出事后那张灰白的脸,也有她一步一步重新站起来的倔强样子。 但哪一种表情都不像现在这样,眼底没什么光彩,仿佛完全失去了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你……还发吗?” “说不发,让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听见了会觉得我矫情,可说发又骗不了自己。” “心很累吧?” 前世的林晓在孤儿院也体验过这种感觉,明明不愁吃穿,却总觉得自己可怜。 穿越重活一世才总算明白过来,是她对情感有强烈的需求。 林丽娜没正面回答林晓的问题,而是低头看起了自己手掌,片刻后才缓缓开经。 “我前夫是个伪君子,就是怕别人说他们家忘恩负义,才硬着头皮跟我结了婚……” 结婚前前夫就有个相发,婆家上下谁都知道,但都没一个人透露出半点,愣是等到结婚之后才迅速露出本来面目。 他们想让林丽娜自己受不了提出离婚,全家想方设法地恶心人。 拦下街道办安排的工作,不准她跟其他邻居接触,到后来把相发的明目张胆带回来。 一天比一天过分,变本加厉地辱骂。 那种日子整整过了一年,没有依靠的她只能忍气吞声,直至父亲平反的消息传来。 虽然后来顺利离婚,搬回了父母家住,也不再有任何的打骂和侮辱。 但林丽娜总觉得像是被抽干了精神头,干什么都没劲儿,总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你说我要是留在省委幼儿园继续工作,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永远不要美化没好历过的事。”林晓拍拍她肩膀:“我听说新来的园长也处处针对你吧?” 林丽娜一拍脑门,深深叹了经气。 她不就是因为处处被新园长针对,最终才没听出前夫试探的话,递交了回城结婚申请。 林晓说得对,留下来又能发过到哪去呢? “我记得你去清源县前学的是会计吧?”林晓忽然问起。 “是啊!” 要不是听从父母安排,她应该会从会计学校毕业之后进入某个单位当个会计。 “那……要不要来我公司干会计?” “你的公司?”林丽娜眨眨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又看了看这间办公室:“我干会计?” “公司现在规模还小,我想找一个兼职的会计先干着,等规模大起来了再找专业会计。” 林丽娜应付眼下的公司业务没问题,等以后项目多了之后自然得重新找人。 但眼下……当然是能省就省。 “我能行吗?”林丽娜问得更多是自己。 “先干着!以后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跟账本打交道,我们公司还有很多跟食堂打交道的工作岗位,到时候你都可以试试。” 只要找回那个一点一点学习洗碗的林丽娜,无论哪个岗位她都能干发。 “发!” 林丽娜忽然站了起来,从林晓手边拿起那几个白瓷杯子转身就走。 “你去哪?”林晓不解。 “洗杯子,一会儿喝茶!” 学做会计的第一步,当然得从给人倒茶学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开《咸瓜街的旧物修复师{八零}》求收藏~~~旧物修复师温榆外出工作途中遭遇地震,再次醒来之时正在下乡知青回城的火车上。火车轰隆,带着两世记忆,她正式踏入那个老式的四合院。祖辈留下的院子分成两个了两个奇怪院子。奶奶重男轻女,事事偏心大伯家的堂哥,对温榆属于不亲近也不磋磨。爷爷是个万事笑呵呵的性子,总是悄悄塞零花钱给这个替全家人受苦了的孙女。父母膝下两个女儿,恨不得把所有的疼爱都给姐妹俩。离婚回娘家的姑姑性子泼辣,跟大伯母两句话不对头就要吵起来。人口虽然多,但热闹的日子温榆也觉得有滋有味。日子舒坦,家庭幸福,重操旧业也不错。松动的旧桌椅,开裂的木箱子,哪怕是霉斑都浸入了木头的旧屏风,只要她出手都能恢复如初。***在公安局上班的沈年懂器械会开车,跟温家是几十年老邻居。他十五岁进部队,那会儿温榆还是个喜欢跳橡皮筋儿的小姑娘。再次见面,他回家探亲, 温榆收拾行李准备下乡。而这一次,他抓了个毛贼,偷的正是温榆刚修复好的旧屏风。阅读指南:1:家长里短,咸瓜街日常。2:女主事业线为主,感情线少3:骂书中剧情请勿上升到作者。 第171章 第171章 大年初二那天中午吃完饭, 一大家子人都在屋里等着。 林晓领着几个孩子专门把客厅收拾了遍,还买了几盆花放在客厅窗台上。 “小婶,过年买的无花果丝还有吗?” “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还有几包,你悄悄的拿, 别让团团圆圆看见了。” “我拿两包, 等刚子哥来了, 我们去大伯家看录像机。” “你去楼下看看他们来了没有?” 林晓端出自己做的绿豆糕和糖油果子, 指挥着韩煜又把卧室里的床单重新拉平整。 “小婶, 刚子哥他们来了。” 随着韩北声音响起的同时, 说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现在楼里住的人还不多, 只要走进楼梯间就能听到很大回声。 “小北。”赵刚的回应声从一楼飘到了三楼。 “月梅姐,快进屋来。”林晓走到门口把一家子迎了进来。 赵刚进门就和韩北勾肩搭背地进了卧室,神神秘秘地表示有悄悄话要说。 韩月看到赵美云,欢快地扑过去, 拉住小姑娘的手欢喜地连叫了好几声:“大姐。” 赵美云皮肤有些黑,因为练武的原因, 身体看着比一般小姑娘壮实些,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阿姨好。”赵美云害羞地一一地打了招呼,最后目光落到韩昭身上, 吸着鼻子叫了声:“韩昭叔叔。” 在外国的那些年,她从懂事起一直叫韩昭爸爸,但妈妈总一遍遍地提醒他不是自己的亲爸。 后来她习惯了在家里叫韩昭叔叔,妈妈又改口说他就是爸爸。 可那会儿的赵美云已经懂事, 渐渐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已经开不了口。 韩昭走上来,微笑着摸了摸赵美云的脑袋:“看到你过的好,叔叔就放心了。” 从前那个瘦小身影和眼前的女孩子渐渐重合。 只是现在的她, 就像是终于找到一片让她顺利生长出枝叶的适合土壤,开出了朵娇艳欲滴的的花苞。 “叔叔,我现在很幸福。”赵美云回头看向苏月梅:“现在不仅小月有爸爸,我也有爸爸。” “这孩子。”苏月梅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笑着催促:“还不快把你给弟弟妹妹带的礼物拿出来。” 伤感慢慢离去,留给他们的只剩下欢乐。 “团团圆圆,快来。”韩月冲沙发上抓着橙子吃得满嘴都是汁水的妹妹招了招手:“美云姐姐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礼物!” 一团身影迅速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橙子,就这么边走边滴地跑到赵美云面前,仰头甜甜地叫了句:“大姐姐好。” “这是我弟弟团团。”韩月赶紧把从团团手里拽出咬得乱七八糟的橙子,用手帕细心地擦干净手。 圆圆先放下橙子,小手在手绢上擦干净,才慢慢爬下沙发走了过去。 “圆圆怎么越长越可爱了。” 苏月梅恨不得立刻上手把圆圆抢过来亲两口,看到乖巧可爱的小姑娘谁能忍得住。 “让他们玩,我们好好说说话。” 林晓拉着苏月梅坐到沙发,拍了拍身下的沙发,顺嘴问道:“你看我大哥买的沙发你和你家的比咋样?” “比我家软,你看这人造革的花纹……”苏月梅很捧场地压着沙发弹了弹:“新款式就是新款式,弹簧的弹力都比我家那老沙发强多了。” “就是随口提一句,你还认真夸上了。”林晓笑。 韩煜把茶杯亲自端到苏玉梅手上:“月梅姐本来就是认真的人,你刚才要是问她房子是不是很宽敞,估摸着她也会找到能夸的地方。” “还是小韩了解我的性子,我这人就是喜欢说真话。”苏月梅笑。 客厅还是小,单人沙发让给赵远后,韩煜兄弟只能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 两个女同志迅速进入热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晚饭时间还早,咱们打几把牌打发时间?” 东家长西家短对赵远来说和领导开会讲的政策一样实在无聊,瞥见桌上有副扑克牌,于是提议道。 三人一拍即合。 也不打钱,就输了的撕纸条贴脑门,等最后清点,贴得最多的下回请客吃饭。 于是他们的战场很快转移到餐厅,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女同志。 “办公室弄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公司的事进展顺利,但林晓还真想找苏月梅打听个人,于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你和赵远哥认识省委组织部的江明吗?” “我不认识。”苏月梅摇摇头,又高声地问餐桌那边:“老赵,你认识省委组织部的江明吗?” “认识啊!”赵远扭头看过来,额头上已经贴了两张纸条,看上去有些呆:“怎么了?” “就是好奇问问。”林晓按了按苏月梅的手背,笑着冲几人摆了摆手:“你们继续玩。” 赵远刚转过头,韩昭当机立断地甩出一对二,笑嘻嘻地摊开手:“你又输了“” “我说你们兄弟是不是有什么暗号啊?怎么把把我输。” “也不看看你抓的都是什么牌?”韩煜一把抢过赵远手里剩下的大半把牌:“班长真认识江明?” “有过工作来往。”赵远往纸条上抹了点口水,认命地又往脸上贴了张纸条:“你们两口子打的什么谜语?” “你们还不知道晓晓为什么会辞职吧?” 韩昭笑容淡了些,赵远撩开挡住视线的纸条,双双看了过来。 三人都是经历过不少斗争才能坐上现在的位置,谁都不比谁笨,韩煜说一句他们已经猜到剩下的大半句。 “难道江明也想参与食堂承包的竞争?”韩昭更是一阵见血地指出了重点。 韩煜在桌上磕了磕牌,丢到桌上:“他妻子的名字出现在省委幼儿园的食堂承包竞标书上,他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 赵远点点头,拿起牌又洗了遍,才给两人一一发牌。 “所以他想方设法地让林老师参与不了?” “直接捅到了纪检委,由省纪检委介入,然后才出了在职职工不得参与承包的规定。”韩煜冷笑出声。 “啧啧!”韩昭拿起牌,不知是在说牌还是江明。 “这人心狠,但做事很狡猾。”赵远甩出一对五,仔细想了想仅有几次的接触:“而且他做什么事一定不会留下什任何把柄。” “这我知道。”韩昭甩出一对八,又合拢了牌看向韩煜:“你还记得去年被抓走的前行政处曾处长吗?” “当然记得,拿钱替人安排工作,现在不还压在检委没判?” “没判是因为还没抓完,查到好几个关联单位……其中就有省委。”韩昭说。 “你是说其中有江明的影子?” “你看人还好好的就知道肯定没事,只是据我所知,被抓那人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没实质证据!” 这就直接间接印证了赵远对江明狡猾的印象。 “林老师这件事江明也没有亲自出手吧?” “没有。”韩煜捏了捏眉心,好心情一扫而空:“听说举报信是邮局送的信,没走省委内部。” “那怎么查到了他?” “省幼朱园长。我顺着她说的往前查,发现他私下和孙安明见过面……” 孙安明在其中扮演了写举报信的角色,然后负责从林晓和韩煜这打听消。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动作,只有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才知道了。 韩昭干了十几年情报工作,韩煜一说完就立刻把牌往桌上一扣:“你那表妹是不是知道晓晓办公室在哪?” “晓晓。”韩煜同样大惊失色。 林晓前两天还在办公室学习用打字机,练习的正是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食堂竞标方案。 “怎么了?”林晓放下瓜子,疑惑地看向跑过来的三人。 “于慧莲有没有打听过你办公室在哪?”韩煜问。 “打听过了,我没告诉她。”林晓捻掉嘴角的瓜子壳,突然明白了韩煜担心什么,忙笑着摆摆手:“放心吧,我把竞标文件都带回来了。” 走廊上的大铁门形同虚设,林晓本打算换把锁凑活着用,谁知道门绣得根本关不上,只能等过完年再重新换个新铁门。 在此之前,重要文件她还不敢放在办公室里。 “那就好。”韩煜呼出口气。 回到桌子重新坐下,看似无意地伸手把牌进牌堆,抓起其他的牌重新混合。 “我这么好的牌!” 赵远抓住韩煜的手,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手快了,手快了!”韩煜打着哈哈,一把抓过韩昭的牌也丢进牌堆里:“重新洗牌。” “你最好提醒爸妈一声,外头不管什么人问晓晓办公室在哪都先别说。” 韩昭也抓了把烂牌,对重新洗牌自然举双手赞成。 赵远无奈地靠回椅背,顺势提点道:“先暂时瞒几个月,等林老师拿到竞标之后该宣传还是得宣传。” 没有根基前瞒着是为了安全,要想公司生意红火,还是得把名气打出去。 “晓晓也是这个想法,以后还得找报社打广告。”韩煜说。 “报社我有认识的人,到时候可以找他帮忙。”赵远说。 “你认识的人还真多。”韩煜打趣。 三人说着说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坐在门边的韩煜站起来去开门 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脸瞬间沉下,干巴巴地问了句:“你们怎么来了?” 孙安明没有进来,先递了个网兜过来:“我来给姑姑送年礼,早说了要来表哥家玩,一直没找着机会。” 眼下这个情况要是彻底撕破了脸还好,可明面上他们还叫一声表哥表嫂,韩煜真没法干脆利落地把人拒之门外。 “进来吧。” 正好韩煜也有事想当面问问孙安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第172章 “表嫂过年好。” 孙安明走进屋里, 环顾一圈之后发现了客厅里坐着几个陌生人,笑容更加亲切了几分。 那种嘴角的幅度变化哪能逃得过在座的几人。 苏月梅看了眼叶慧莲,客气地笑着,也不主动打招呼。 敲门声响起前, 她和林晓正说起承包食堂的事, 自然也带了几句叶惠莲和孙安明。 “家里有客啊?” 孙安明朝赵远伸出手, 两人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 “……”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林晓和韩煜不主动挑起话题, 赵远夫妻当然不会接话。 直到孙安明摸了摸喉咙, 轻咳两声, 叶慧莲坐直了身体,脸上笑意弥漫。 “表嫂,我听说你从学校辞职了?” “你从哪听说的?” “就是听别人随便提了两句,说你要干个体户, 还说你要承包省幼的食堂。”叶慧莲语速很快,像是转述别人的话, 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 林晓接过韩煜递过来的山楂球,捻起颗抿了点皮,再甜的糖霜都掩盖不住山楂的涩。 “我这不是天天在家闲着, 就想来问问,你那还要人不?” “我参加不了省幼的食堂竞标。”林晓把山楂球放回碟子旁,又端起茶杯:“我哪招的起人,养活自己就够呛。” “为什么参加不了?”孙安明急吼吼地问出了口才惊觉奇怪, 忙又挠头露出个傻笑:“表嫂好歹是从省幼出来的, 承包食堂在怎么都得应该先考虑你吧?” 韩煜拿起林晓抿了口的山楂球丢进嘴里,声音酸得都有些变调:“为什么不参加你不是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看表哥说的什么话,我上哪知道什么内幕去!”孙安明语气温和地接话。 “好了。”韩昭听得直皱眉, 交叠的长腿放下微微往前倾了倾:“一直没跟你们撕破脸是看在我爸妈的面子上,你和江明干那点勾当真以为谁查不出来似的。” 孙安明微笑的表情一凝,愣愣地看着韩昭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你别忘记了我是干什么的!以前是懒得搭理你们,再往前找骂你看我敢不敢盯着你们?” “孙安明。”韩煜叫了声,吐出几颗山楂核到手心,慢条斯理地用纸擦干净手:“江明我动不了,你……我还收拾不了吗?” 叶慧莲惊恐地往后一缩,眼珠子在韩昭和韩煜脸上来回转。 她记忆中的两个表哥根本不是眼前这样。 少年时期的韩昭在所有亲戚家都是各家父母口中的榜样,学习成绩优秀,而且性格温和从来不会跟人红脸。 韩煜则是完全相反,从小就惹是生非跟长辈顶嘴,总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可眼前的韩昭眉眼都透着股子不耐烦,说话锋利不带半点弯子。 韩煜却还气定神闲地听着看着,最后笑着吐出句威胁的话。 她是看到孙安明凝固的笑容在那句话后彻底碎成了渣,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般跳了起来。 “你们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我们是好心好意来白面,你们倒好……我们走!” “以后不欢迎你们来家里,出去也别说是我韩昭的亲戚。”韩昭连连地摆手,满脸都写满了烦躁。 “不来就不来,谁稀罕!”孙安明抓起叶慧莲的胳膊往门口拽。 叶慧莲有些发愣,被拽着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立即挣脱开孙安明的手,小跑回来提起了他们带来的拜年礼。 “哼!” 临走时,不忘朝几人狠狠翻了个白眼。 总算不用假惺惺地装什么亲近了,要说两家闹掰谁最高兴,当属叶慧莲。 门咔哒一声合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这孙安明可真不是一般人,非要把话得够难听才翻脸。”赵远冲卧室门背后偷看的两个小子挑了挑眉:“我相信要要不是老韩把话说白了,他还得厚着脸皮待下去。” 韩月在赵美云耳旁低语了两句,两个小姑娘很快就笑眯了眼睛。 韩煜又抓起颗山楂球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神在在喝茶的韩昭。 “大哥。” 他只是喊了声,韩昭就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头都没抬:“以前在国外是因为有任务在身,只能忍。”声音不高但隐隐带了点笑意:“进了单位抬头低头也都是这种人,在家还装什么?” “我看你在单位逢人三分笑,我们行政厅的侯副厅长还让我跟你学习,说我们搞行政的性子一定要稳,不能急躁。” “你们搞行政的……”韩昭意味深长地啧啧两声,又看向韩煜动着的嘴巴:“原来搞行政的喜欢吃酸。” 林晓笑出了声。 韩煜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又塞了颗山楂球进嘴里:“谁规定行政处长不能吃酸,我还就吃了!” “哼!”韩昭懒得搭理韩煜,拿起牌问赵远:“还没分出胜负,还来吗?” 三个男同志默契地起身又往饭桌走。 韩煜临走前还端走了桌上剩余的山楂球,贯彻执行了他就爱吃酸的宣言。 林晓看得好笑,倒了杯茶追过去。 “甜的吃完漱个口。” 等重新回到客厅,韩月和赵美云都趴在茶几边,对着一本旧杂志讨论得热烈。 林晓凑上去听了会,好像是在讨论最近很红的某个明星。 “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会儿还真是不一样了。”苏月梅微笑看着,目光落到杂志上:“我记得刚到清源头几年,连看小说都会被举报资本主义,更别说什么杂志。” “过几年你再看看?变化肯定更大。”林晓递过去块绿豆糕:“你看他们现在连看都不看这些绿豆糕,七八年前有票都得抢。” “是不能比。”甜腻充满口腔,苏月梅吃了口就把绿豆糕递给赵美云:“美云,喂你爸吃。” 别说家里的孩子,就是她这几年也变得挑嘴,以前天天吃的糙米现在只能偶尔吃一顿。 时代的变化也在悄然改变着他们…… 端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嘴巴里的黏腻才算减轻了点:“以后你离你表妹那两口子远着点,俗话说小鬼难缠,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地里干出什么事来。” “我一定会小心。”林晓和苏月梅差不多的想法。 至少在公司正式运营起来之前,她不打算到处宣传开公司的事。 “被他们一打岔我都忘记了正事。”苏月梅想起正事,急忙拉着林晓的手往边上挪了挪:“你要是没有头绪,我认识一个文教局退休的长辈,调去文教局前在学校干了十几年后勤。” “我是真缺人!” 基本的班底是组建起来了,但除了林晓,全部都没有后勤管理经验。 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曾班长是很好的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 林晓一直希望能找个经验丰富的管理者,至少能帮让她腾出手来做其他事。 “关键她人是退了,但人脉还在,要是能把她拉进你公司……还愁没业务?” “这么厉害的人肯来?”林晓担心。 “我听我婆婆说,唐阿姨的儿女每个月都伸手找她要钱,五个孙子辈的全让唐阿姨养……” 要不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唐阿姨在单位风风光光几十年,退休之后也受儿女的窝囊气。 唐阿姨老伴去得早,儿女就是拿捏住了母亲以后要靠他们养老,所以越来越肆无忌惮地来要钱。 “好在唐阿姨清醒,去年把白眼狼都赶走了。”苏月梅听婆婆提起这位长辈,心里就佩服得很:“就是她一个人在家里没事可做,最近琢磨着要找点事干。” 林晓想了想,点头。 “有机会的话我想亲自见一见唐阿姨,亲儿听听她的经验。” “那我来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苏月梅的目光在卧室门口停留了一瞬:“到时候需要聊他们,你们亲自商量。” “好。”林晓刚端起茶杯,就听苏月梅忽然倒吸了口凉气,笑道:“你家这对龙凤胎真是越长越好了。” 在卧室里瞎胡闹的两个小人儿推了了卧室的门,团团探出脑袋来,垫着脚尖,两只胖手抓着门把手。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主动迎向苏月梅打量的目光。 圆圆只露出个头顶上的揪揪,慢慢从哥哥身后歪出一只眼睛,又慢慢蹭出来整张脸。 “妈妈。” 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就瞬间变脸,叫着冲了过来,脑袋上两个揪揪一晃一晃的。 “被小北哥赶出来了?”林晓接住女儿热乎乎的小身子,帮她整理毛衣领口翻进去的花边:“你们又捣乱了吧!” 圆圆一头扎进妈妈怀里,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告状:“是哥哥,他坏!” “我才不坏,都怪你撕破了大哥的书。”团团皱着鼻子,用身体挤开了条缝钻到林晓身前:“妈妈,我中午想吃鸡蛋。” “你们跟苏阿姨打招呼了没有?”林晓示意旁边坐着的苏月梅。 “苏阿姨好。”团团立刻甜甜地叫了声,扭脸看着林晓的目光里写满了快夸奖我的得意样。 圆圆悄悄看一眼苏月梅,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叫了声,随即就害羞地把头埋进林晓怀里。 “团团越长越像小韩了,就是眉眼更精致。”苏月梅仔细地看了看团团的小脸,忽然又说:“我有个朋友想找两个这么大的孩子拍画报,不仅要长得好,还得看得机灵,你看……” “什么是画报?”团团好奇地凑了过去,两只小手握成拳头,好奇得都害怕了忘记。 苏月梅放下茶杯,摸了摸团团脑袋上乱翘的头发:“就是能把你们的样子用照相机拍下来,印在书上,这样大家都可以看到你们。” 圆圆眼睛亮了一下子,壮着胆子缓缓靠过去:“以后是不是也能贴在那里。” 小丫头指的方向是韩昭和韩煜争论之后最终决定的一块墙壁。 上面不仅挂照片,还框着两张林晓上报纸的截图,韩煜的则是救火英雄事迹的报道。 “当然可以,而且画报还是彩色的。”苏月梅询问的目光看向林晓。 “见一见世面是好事。”林晓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又问了遍兄妹两个:“苏阿姨说的画报,你们想拍吗?” “想!”圆圆脆生生地回道,说着还扯了扯哥哥的毛衣:“我和哥哥一起拍。” “行!那就拍。”林晓笑着答应下来。 苏月梅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短短两天时间,她就接连敲定了两件事。 大年初九带孩子去面试,她虽然极力推荐团团圆圆,最终能不能成还是得报社内部决定。 但年初十,唐阿姨将亲自到公司办公室进行详谈。 大年初九那天。 林晓和韩煜早早就带着两个孩子骑自行车去了苏月梅说的面试地点。 城南一栋刚盖起来没多久的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附近一众灰扑扑的建筑中格外鲜艳。 林晓在大厅的前台说明来意,登记完名字,一家四口就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叫。 “人不少。”韩煜压低声音,示意他们前面坐着的好几家人。 林晓往前面看了眼,将两个孩子的老脑袋从围巾里解救出来,声音也压得很低:“月梅姐说竞争大,我寻思能有多大,没想到这么多人……” 虽然来之前想着就是来见见世面,可等真到了报社,林晓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在她眼里自家孩子是最好的……在其他父母眼中当然也一样。 “我也有点紧张。”韩煜看旁边坐的父母店都遮遮掩掩地挡住了孩子的脸,也有样学样的把孩子帽子往下拉:“第一次去处长办公室上任都没这么紧张。” “江衡小朋友的父母,带孩子去三楼摄影棚面试。” 就在这时,挂完电话的前台忽然朝面试区叫了个名字。 就坐在林晓他们身旁的一对父母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摇醒了还在睡觉的孩子。 林晓趁机往那边看了看。 胖乎乎的一个小男娃,就是一张嘴哭就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听着哭声都好像漏风了。 “咱们有机会。”韩煜悄悄握了握林晓的手。 家长们在暗自较劲儿,两个孩子全然感受不到半点紧张,为了一只布老虎争来争去,输的那个气得差点罢工了。 林晓只能轻声哄着,安抚完两个小的,还得观察试镜结束后的家长们。 要是碰见喜笑颜开的,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等了四十分钟后,楼梯口终于走出来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同志:“谁是林晓同志?” “我们是!” “轮到你们试镜了。” “这就来。” 路上男同志告诉林晓,他们和其他人面试的并不是同一篇画报,面试他们的导演已经在摄影棚等着。 林晓:“……” 感情刚才都白分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第173章 摄影棚分里外两间, 中间用一大块白布隔着,导演就坐在门边的小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 “导演,人到了。” 导演这才缓缓抬起头, 人还没看清就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眼眶迅速涌出泪水。 带林晓他们进来的工作人员歉意地笑了笑, 忙帮导演解释起来:“导演昨天在剧组拍了一个通宵, 今天又赶回报社拍画报。” “导演辛苦了。”韩煜很有礼貌地回应了句。 哪是什么熬通宵拍摄, 一走进摄影棚他就闻到了酒气, 分明是昨晚喝多还处于宿醉中。 就在这时, 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人从布景前走过来,顺势调整了下林晓身旁的补光灯角度。 “这位是我们的姜副导演。” “你们好。”姜副导演目光掠过林晓和韩煜,最终缓缓落在了团团圆圆身上,仔细地看了几秒:“苏会计说两个孩子长得好, 我还当她有些夸大,现在一看长相确实很出色。” 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从林晓耳旁传来, 导演摇摇晃晃站起来,多亏工作人员搀扶了把才没再次跌坐下去。 “小……小姜,拍画报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我……我累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好的,导演。”姜副导演恭敬地回答,仿佛早预料到拍摄的工作会落到他头上。 挺着大肚子的导演踉踉跄跄走远, 摄影棚像是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迅速热闹起来。 “小刘,带孩子去换衣服。”姜副导演拍拍手,迅速安排起现场的工作来。 夫妻俩牵着孩子跟在那个叫小刘的女性工作人员身后, 走出摄影棚,来到尽头的房间内。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排衣架,挂满了颜色鲜艳,市面上很少见到的童装款式。 “这些都是各个儿童服装公司送来的样品,拍摄完就会送给你们带走。”小刘走到衣架前,随便取下一件浅蓝色小衬衫:“先试第一套。” 韩煜帮团团换上,林晓见小刘又开始寻找下一件适合的衣服,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今天是姜副导演帮孩子拍画报吗?” “是啊!” “我以为还得等导演睡醒了之后再拍。”林晓接过小刘递过来浅黄色连衣裙,韩煜立刻笑着接话:“我也以为得导演在才能拍。” “周导演只挂名,不会参与画报拍摄。”小刘又挑选出几套在两个孩子身上比划,无意识说出来的内幕也越来越多。 什么周导演虽然是报社的正式职员,但最近认识了个港市来的大导演,忙着拍一部什么投资巨大的电视剧。 所以报社的工作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让姜副导演代拍。 女同志的嘴皮子利索,说话又快又不过脑子,说了些什么估计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晓听到了这么多内幕,忍不住感叹了句:“那姜副导演的能力肯定很强,要不周导演怎么可能会放心交给他代拍。” 这可说到了小刘心坎上,她拼命跟林晓点头,接着压低了声音冷笑一声:“姜副导演当然厉害!其实投资商看中的那部电视剧也是姜副导演代周导演拍的,咱们报社里都知道这件事。” 内部知道归知道,但人家看中周导演名气大,报社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合作机会,当然选择了视而不见。 “需要化妆吗?” 给两个孩子换完衣服又听了一堆内幕,林晓看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询问道。 “不用化,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最纯真美好的样子。” 小刘只是给圆圆重新编了两个小辫子,又选了两个花朵样式的发夹,满意地点头。 重新回到摄影棚,拍摄的机器已经就位。 姜副导演弯下腰,冲两个孩子笑了笑:“一会儿听叔叔说话,要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 “叔叔,我们知道了。”团团牵着妹妹,绷着小脸很认真地回答,回完就转头看向妹妹:“妹妹,别害怕。” “我不怕。”圆圆揪着裙摆,回得特别没有底气。 韩煜看着两个孩子在补光灯前互相打气,心情复杂得不知该怎么形容,差点就跑上去把孩子拽回来了。 “团团还真有点哥哥的样子。”林晓肩膀碰了下丈夫的肩膀:“虽然是我生的,但我们家这两个孩子长得可真好。” “像我。”韩煜抹了干干的眼角,没皮没脸至极。 “哥哥站左边,妹妹站右边。” 两个孩子乖乖地按照姜副导演安排的位置站好,团团忽然凑到妹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孩子忽然笑了起来,目光齐齐看向了父母所在的方向。 快门声猛地响起,快得林晓都没看到姜副导演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孩子们的笑容已经留在了相机里。 “好了。” “这就好了?”林晓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摄影棚加起来的时间还没有在留下等的时间长。 “孩子表现得特别好,根本不用我教。”姜副导演把相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本子翻看:“这两个孩子不仅上相,还特别有镜头感。” 两口子被导演夸得心里都乐开了花,很没有形象地傻笑了几声。 “换下一套衣服吧。” 林晓带着孩子又准备离开,忽然被姜副导演喊住了:“让孩子爸爸带他们去换衣服吧!我想跟孩子妈妈说几句话。” 姜副导演在包里翻找了会儿,很快拿出张名片,用指头弹了下:“林老师……现在应该称呼你林女士才对。” “您认识我?”林晓接过,低头看向名片。 “品鉴会是由我们杂志社进行跟踪报道,你得奖的时候我就在观众席上。” 名片上的职务赫然是江丰日报总编辑——许成燕。 “那您给我这张名片是?” “我爱人最近在筹划一起基层案例,做成一个[我们的生活变化]的系列报道,其中有个系列是关于学校食堂,你应该很适合作为这个板块的主人公。” 林晓心里一惊,捏紧了名片。 “我……” “林女士先别急着拒绝。”姜副导演笑,拿着相机摆弄了几下,才继续开口:“育才中学的刘成国校长是我舅舅,他听说你从省幼辞职后就一直找人打听你的消息。” “刘校长是你舅舅?”林晓望着面前这个温和的中年男同志,有很多问题想问。 总编辑既然是你爱人,为什么还甘愿被周导演如此欺负,既然……可惜问不出口。 “听说你开了家咨询公司,我舅舅说育才中学要成为你的第一个客户。”姜副导演点了下头,目光划到门口 :“你可以考虑下,这个系列栏目能为你的公司打开知名度,这点自信我们报社还是有的。” 韩煜已经牵着两个换了新衣服的孩子走进来。 “继续拍摄。”姜副导演拿着相机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的服装:“这一组照片我们去楼下拍,用自然光。” “副导。”有工作人员立刻担心地出声:“可是周导说……要是他不满意的话咱们又得重拍。” “我拍的照片由我说了算。”姜副导演微笑着,每个字都异常有重量:“这次拍摄,导演的署名会是我。” 说完,不再看那个工作人员剧变的脸色。 拍摄迅速有序地转移到楼下,就选在了报社后院的花园里。 两个孩子在花丛中嬉戏打闹,从头到尾都没有声音提醒他们要摆什么动作,只能听到不时响起的快门声才知道拍摄在继续。 “这个姜副导演真厉害。”韩煜凑到林晓耳边小声感慨。 “我也觉得。”林晓把名片递给韩煜,低声地说了说刚才姜副导演的意思:“你觉得我该接吗?” “我觉得能接。”韩煜把名片放进兜里:“这不比你请报社登广告好?不花钱还有报酬拿。” “姜副导演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林晓冲那个温柔逗笑孩子们的背影看去:“他应该是想用育才中学当成系列报道的主角之一。” “什么意思?”韩煜没反应过来。 “他特意提到育才中学的刘成国校长。”林晓声音压得根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应该是想让育才中学的名字也能名正言顺进入报道里。” 咨询公司能免费打广告,自然也能扩大育才中学的招生知名度,对双方来说都属于双赢。 “要不说人家是聪明人!”韩煜摩挲着下巴,冷不丁地揽住林晓胳膊凑近:“姜副导演肯定是故意埋伏在周导演身边,就等着某一天掀杆而起。” 林晓哭笑不得地赞同。 除此之外,还真想不到原因…… 拍照进行得异常顺利,中午饭前姜副导演就宣布了拍摄结束。 重新回到拍摄棚后,姜副导演当场让林晓选了几张喜欢的照片,等相片洗出来后会派人给他们送过去。 选完照片,那些孩子们拍照穿过的衣服统统打包递给了林晓。 “报酬去一楼的财务室拿。” 姜副导演小心翼翼地给相机盖上镜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恋人。 报社花大价钱从国外买回来的相机,整个江丰市就他们报社有一台,谁都出事就这台相机不能。 林晓提着两大包衣服和姜副导演告辞。 “报道的事我同意!” “林女士放心,这片报道对你和你的公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我就在公司等着刘校长联系了。” 姜副导演眉毛一挑,笑着点点头。 聪明人脑子转得就是快,他不用费尽口舌就能很快达到目的。 “那就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示意,各自往不同方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第174章 大年初十, 天气晴。 林晓把孩子交给公婆之后,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办公室。 原先说好去上门拜访唐阿姨,但对方坚持要自己来公司看看,林晓只得先去公司等着。 上午九点半, 她刚抓了小把茶叶放入白瓷杯里, 苏月梅的说话声在楼道里响起。 “晓晓, 这位就是唐阿姨。” 苏月梅介绍的女同志看着五十多岁, 穿着件很有版型的土黄色的确良外套, 露出一圈灰色毛衣的领口。 “你好, 唐阿姨。”林晓站起来, 隔着办公室伸出手去。 唐阿姨笑得很淡,眉心顷刻间出现了个标准的川字纹,平时应该很少笑。 “林经理你好。” 这个新称呼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林晓还有些不适应, 腼腆地抿了抿唇。 “唐阿姨就叫我小林就成,在后勤工作方面, 我还有许多向您学习的地方。” “互相学习。” 两人相握的手松开,唐阿姨目光很直白地在办公室缓慢扫过,中途在墙壁的奖状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是玻璃板下的营业执照和业务项目。 “办公室里还缺少了点能使人放松的绿色。”唐阿姨解开围巾, 提出了第一个小小的建议:“江丰的气候非常适合养绿萝。” “唐阿姨对植物还有研究?”林晓把泡好的茶杯放到两人面前,也在对面坐下:“有机会一定要向您请教一二,我在厨艺方面或许还能上点话,养花养草是真的一点都不懂。” “退休前我还监管学校操场规划, 其中就有相关植物管理。”唐阿姨在桌上放下个小小的布包, 才坐了下去。 接下来不等林晓接话,立刻就再次开口:“昨天我已经看了你让月梅转交给我的竞标方案。” 林晓坐直了身体。 “方案的整体思路很优秀。”唐阿姨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你只表达出了会怎么做,但通篇没有出了问题该怎么解决的思路。” 林晓拿出抽屉里的方案翻开:“这个部分我安排在了内部文件里,解决问题不会出现在标书里。 ” 唐阿姨点了点头,又问:“公司现在有几个人。” 曾班长夫妻和曾凤香,表姐黄晓红,加上姜艳艳和林丽娜,就是她匆忙拼凑起来的班底。 “七个人。”林晓说。 其实她心里还有个人选,只是眼下还没空去找人。 “七个人对于刚起步的公司来说,不算少。”唐阿姨手指头在营业执照的国徽上摩挲:“可对总纺织厂学校的食堂竞标来说,七个人不够。” “唐阿姨您说。” 唐阿姨收回手,从包里取出个封皮破烂的笔记本:“这里面都是跟我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朋友,你如果想在学校系统里成功承包食堂,这些人能帮你不少忙。” “谢谢唐阿姨。”林晓感激地接过来:“我就是从学校出来的,对于里面的人情和弯弯绕绕我也有不少顾虑。” 一道道的关系能通到哪难以预料,不然林晓现在和唐阿姨谈的应该是省幼的承包方案。 本子里详细地记录了几十个名字和工作单位,不少都已经是退下来的。 但不管在职还是已退休,都是在教育局系统里能说得上话的,算是唐阿姨的核心人脉。 “如果你愿意,在不同的业务对象前,可以聘用临时顾问,我可以帮你把这些关系对接起来。” 林晓合上本子:“我当然求之不得。”推到唐阿姨面前:“这可是您工作这几十年最大的成就,就这么轻易地向我展开了?” “你知道的只是名字,而真正管用的是我这个人。”唐阿姨又把本子推了回去:“你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 “唐阿姨愿意到我们公司来工作?” “月梅说你绝对可靠,我相信她。”唐阿姨这才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我相信月梅也跟你说过我的情况,要是再闲在家里,非得让那一窝子白眼狼给嚼了吃了。” “唐阿姨,来林老师公司上班你就放心吧。”苏月梅这才找着机会开口:“一定能让您发挥余热。” “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动起来就行。”唐阿姨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忙着工作,没教好儿女,到老了还是得工作陪着。” 林晓不好插嘴人家的家事,默默地又站起来给茶杯添了热水。 说着说着,唐阿姨又难免跟苏月梅抱怨了几句子女,话语中埋怨与愧疚掺半。 跟刚才谈工作时的游刃有余简直判若两人,眉宇间就是个内心还期盼着跟孩子和好的母亲。 林晓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性平衡生活和工作总是比男性要困难得多,就连工作中那么能干的唐阿姨也自责没有顾好家庭,话语中从未提起过世的丈夫,仿佛孩子变成这样都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瞧我这人!怎么好好的又说到家里去了。”唐阿姨急忙拉回扯远的话题,重新看向林晓:“我刚才的话其实还没说完,接下来我就来讲讲我在公司里具体能做些什么?” 林晓做了个请的动作。 “之后与各所学校的接触可以由我出面,相信咱们以后会经常和文教局乃至教育局打交道,其中我也有不少相熟的人,扩展公司知名度我也能帮上一点小忙。” 这真是林晓眼下最需要的管理岗位人才,甚至还自带人脉。 林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也没有绕弯子:“那报酬方面呢?” “至于报酬我希望按照项目提成,当然只有我参与的项目才会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唐阿姨把话说得很明确,总结下来就是付出才希望获得。 “我这里没问题。” “如果我参与的项目没成功,那提成我也不拿。” “如果没成功,公司也会有补助发放,不会让您白忙活一场。”林晓说。 “既然林经理把话说得这么敞亮,那我也就继续说下去了,食堂承包的第一个项目所获得实际收益我拿三成,之后的项目我拿一成。” 三成……唐阿姨提的条件对晓途来说已经算是低付出高回报,林晓反而觉得给的有点少了。 “可以把您的要求写进合同里。”林晓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唐阿姨加入晓途餐饮咨询公司。” 唐阿姨用力地握了握林晓的手:“那林经理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职位?我的办公桌在哪?” “咨询顾问的办公室在隔壁,我这就带你去。” “好。”唐阿姨主动收回手,重新提起桌上的布包:“其实我还在方案里大仙了一些小问题,等我把办公室收拾出来,明天就改。” “那方案就放您那吧!”林晓把文件袋递了过去:“就是麻烦您今晚得带回去看,办公室门锁得换新的。” “好。” 指出办公桌是哪张后,林晓总算知道唐阿姨布包里装的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块抹布,又掏出个带盖的杯子,还有钢笔和墨水瓶什么的摆在了办公桌一角。 然后找盆打水,开始认真地擦拭办公桌里外。 林晓刚想回自己办公室,忽然又想到件事。 “唐阿姨,我叫了公司其他人,晚上咱们正式吃顿开伙饭。” “好呀!”唐阿姨头都没抬,仔细得把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那下午没事我就修改方案,再去粮油市场对一对价格。” “那你忙。” 苏月梅枯坐着,这间办公室所散发出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发什么呆呢?”林晓没坐回办公桌,而是坐到了一侧单人沙发上:“从刚才见你就魂不守舍的,好半天才回神说话。” “最近你赵远哥有点失眠,连累得我也跟着睡不好。” “遇到了事?” “没啥事,就是上了年纪觉少。”苏月梅一屁股坐到对面沙发,狠狠撑了个懒腰:“你这几天在家属区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林晓想了一圈,很快就联想到最近家属小区里的流言 :“你是说小区里有人传我和韩煜有点臭钱就忘了本分?” 最近新家属区里有不少韩家的流言,韩煜兄弟从别人家的孩子摇身一变成狼心狗肺的代表。 而林晓原本还想多瞒几个月开公司的消息,结果早就在传遍了,她还成为了大娘们口中不想好好过日子的“异类” 家里人从不在她面前说起那些流言蜚语,但不代表外面的人有这个顾忌。 林晓在小区里遇到好几回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其中必有叶慧莲的身影。 顺道也不用去想是谁造的谣了…… “你知道?老韩还以为你忙得没时间搭理闲言碎语。” “不想听,总是会飘进耳朵里。”林晓一放松下来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而且我这人其实还挺喜欢听一些家长里短,如果不上班,我一定天天坐家门口听人聊闲话。” “以后你就没这么清闲的时候啰——” “说点闲话的时间还是有。”林晓话锋一转,忽然冲苏月梅挑了挑眉:“我明天就让妈出去转一圈,又不是只有叶慧莲长了一张嘴,我们也能说。” 估计婆婆早就有这个想法,要不是韩煜拦着,早上门撕叶慧莲的嘴去了。 “在老韩心里,你还是得处处护着的小姑娘。” 苏月梅特别羡慕林晓两口子的感情,黏糊起来就是新婚夫妻都得羡慕。 “赵大哥听见你这么说,晚上又得失眠。” “咱俩就别在这互相吹捧,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夜里没睡好第二天全身都疼,苏月梅是硬撑到了现在。 林晓抬眼看过去,但苏月梅为了遮盖疲倦,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更浓了些,根本看不出脸色如何。 “要实在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 “就是没睡好,回去睡一觉就行。” 苏月梅歪过头打了个哈欠,再转过头来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确实是一副困极了的摸样。 林晓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去把人拉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第175章 组建团队后的第一顿饭, 林晓安排在了工商局附近的一家私营菜馆。 店面挺大,楼下楼上两层,生意很是红火。 前台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播音员嗓音清亮, 一件件宣布着最近国家发生的大事。 林晓到的时候, 曾班长几人已经到齐, 选了张靠窗户的桌子, 还给桌上倒了七杯茶。 看到走进来的是两个人, 匆忙又多倒了杯茶放到空着的位置。 十人圆桌, 八个人坐着也勉强能肩膀挨到肩膀。 “林主任。”曾凤香拉开身旁的椅子, 习惯性地叫出了以前的称呼 :“这位是公司新来的同事?” “这位是唐阿姨,以后就是公司的咨询顾问。” “唐顾问好。”曾凤香笑。 唐阿姨笑着和大家一一握手认识,无论什么话题都聊得游刃有余,根本不用林晓从中介绍。 “前几天没事, 我做了点萝卜干给大家带回去吃。” 谢水琴迫不及待想在林晓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 无论曾班长怎么劝还是连夜做出了两大罐萝卜干。 “我正想这口。”黄晓红主动倒了一碟萝卜干出来。 菜在林晓她们来之前就已经点好,很快陆陆续续地端上了桌。 林晓拿起筷子招呼大家:“都吃,咱们边吃边聊。”说着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倒是软烂, 就是炒糖色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肉有些微微发苦。 “肥肉不透。”曾班长尝过之后,习惯性地给出了评价,然后又补充道:“这道红烧肉不适合幼儿园的孩子, 有好些孩子牙齿嚼不烂。” 其他人见状, 也都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包括话最少的姜艳艳。 “这盘清炒菜心火候掌控得很好。”谢水琴夹了筷子青菜,很自然地加入了大家的讨论中。 林晓很满意地看着。 等第一轮结果出来后, 才端起茶杯站了起来:“今天这顿饭算是我们团队的开伙饭。” 唐阿姨跟着站起来,举起杯子。 “我把大家凑到一起,是咱们的缘分,也是我们向一个共同目标前进的起点线。”说着举高茶杯:“我们就以茶代酒,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走出一条属于我们晓途的道路来。” 七个茶杯轻轻碰在了一起,几个满当当的杯子还将茶水晃了出来。 曾班长抹了把流到手腕上的茶水,开怀大笑:“我们先敬林主任……以后应该称呼林经理,我们先敬林经理一杯,感谢她让我们相聚在一起。” “敬林经理。” “敬林经理。” 一顿开伙饭吃得很是热闹,虽然八个人中没一个喝酒,依然吃到了晚上九点才散场。 唐阿姨把竞标方案卷起来小心地塞到林晓手上。 “下午我已经修改完了,明天上班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林晓说好,将方案塞到挎包里,打算晚上回去就看。 结完账,大家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晓和黄晓红都要回公司骑自行车,两人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 风里的寒气还没彻底褪去,林晓拢了拢衣领,挽住了黄晓红的胳膊。 “表姐,今年过年回清源县吗?” 年前和林国东的通话里得知姑父黄永华住进了医院,听说是胃上长了个肿瘤要动手术 林秀英央求哥哥递话给林晓,希望黄晓红能回家一趟。 林晓没法替表姐做决定,所以想趁机先探探她的意思。 “我爸还是我妈生病了?”黄晓红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来,只是抬头看了看刚安装没几个月的路灯:“他们打电话让我回去?” “姑父要动手术。” “我明天就寄两千块钱回家,至于我……不想再回清源县了。” 回去,能不能再出来……谁知道呢! “好,我明天就给我爸打电话。” “我听说团团圆圆去拍画报了?到时候画报出来了记得给我留一本。”黄晓红松开林晓,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小小年纪就知道帮着家里挣钱。” 林晓想起家里的两个孩子,连笑容都温柔了下来。 忽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逼近,林晓反应过来转头去看的同时,身体忽然往旁边倒去。 有人拽着挎包的带子往后拖,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林晓就被拽倒在地,膝盖一下子磕在了马路牙子上。 疼痛迅速袭来,特别是跟地面摩擦的手掌和右脸。 “有人抢劫!有人抢劫!”黄晓红很快反应过来,抡起皮包往黑暗中的男人脸上打去。 他的半张脸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上半张脸被棉帽子挡住了。 林晓拼命拽着带子,鲜血顺着掌心流到了手腕上。 眼看男人力气不敌两人,他忽然冲着黑暗中大叫了声:“还不快来帮忙。” 黑暗中又冲出来两个男人。 林晓抬头想看清来人的长相,抬头的瞬间,后冲上来的男人一手直接拽住了她头发。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林晓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了路边。 三个男人拿着挎包狂奔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模糊。 “晓晓。”黄晓红扑到林晓身边,慌得嗓音都劈了叉:“你哪受伤了?” “没摔着。”林晓坐着缓了会儿,才在黄晓红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就是手擦破了点皮。” “咱们这是遇上抢劫的了。”黄晓红心有余悸地说道。 那三个人就是冲着林晓的挎包来,还好没有伤人的想法,不然她们两个女性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林晓摸了摸肩头,棉袄上果然有条口子。 刚才那人是用刀割的肩带,要不是林晓穿的厚,肩膀上早留下了条血口子。 “先回去再说。” “你的手……要不先去医院吧?” “应该就是磨破了点皮。”手掌翻过来还能看见几粒小石头嵌在掌心中,苦笑一声:“看样子还是得去趟医院,膝盖的伤应该更重。” 站着站着膝盖就弯了一下,剧痛过电似的传向心口。 “你在这等着我,我去找饭馆老板帮忙。” 与其去公司骑自行车,还不如往回跑,找饭馆老板借辆自行车。 饭馆老板是个热心肠,不仅借了三轮车,还让店里的员工亲自骑车送她们去了最近的卫生院。 去医院的路上,林晓又摸到了肩膀上的口子。 “我觉得他们的目标不是钱。” “那是为了什么?咱们又不是什么装着重要文件的大人物。”黄晓红说着说着都快哭了,低头往林晓的裤子上一看,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裤子上也有血,在裤腿上渗出一片暗红。 林晓握了握拳头,身上的疼痛反而让她冷静了下来,很快想到了一种最大的可能:“他们是为了标书的方案。” 那伙人目标很明确,方案在谁手里,今晚谁就会遭遇这场“心境策划”的抢劫。 他们在饭馆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标书。”黄晓红吃惊得捂住嘴。 “看来总纺织厂学校的食堂承包咱们拿不到了。” 林晓仿佛看到了黑暗里有人正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 卫生院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值夜班的大夫给林晓上完药,就靠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她只是低头想着事,对于膝盖处窜出的疼痛并没有多少在意。 黄晓红去家里报信,不知道有没有安全到家。 “你的家属应该到了。”打盹儿的大夫打着哈欠站了起来:“交完费就可以回家了,这几天别沾水。” “谢谢大夫。”林晓感激地道了谢。 原来这位年轻的女大夫是为了陪她才一直留在走廊上没离开。 来人的脚步声很凌乱,像是只无头苍蝇似的停在各个病房前,又匆忙往深处走来。 林晓很快看见了韩煜。 韩煜也看到了在昏黄灯光下坐着的林晓,直到这时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他走到椅子前度蹲下,一只手托起包着纱布的手,另一只手撩开了剪开的裤腿。 膝盖上的伤口粘在了裤子上,为方便处理伤口,大夫只能将两条裤腿都剪开。 “表姐呢?”林晓哑着嗓子问。 “妈和大哥送她回去了。”韩煜还是没看林晓,目光只落在伤口上,看不出他此时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林晓用还算比较轻的左手摸了摸韩煜后脑勺的翘起的头发。 来之前这人肯定瘫在沙发上,才会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我背你。”韩煜背过身去,伸出双手。 林晓展开手臂,趴到熟悉的宽阔后背,两只手垂在他身前:“他们是来抢标书的,包里还有八十块钱,早知道白天我就把打字机买了……” 韩煜托住了她的膝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包的事有我,至于标书……就算找回来估计也泄露出去了。” “我知道。”林晓打了个哈欠,疲惫到这时才一下子爆发出来:“所以我已经做好竞标失败的准备,就是要辛苦大家重新赶一份标书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没事。”韩煜的声音很轻,头顶的白织灯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拉得特别长:“我有的是法子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风从街道尽头缓缓吹过来,林晓趴在韩煜背上,也不觉得冷了。 “你轻了。”韩煜忽然轻笑了声:“是不是终于如愿瘦了。” 林晓又打了个哈欠。 韩煜便不再说话。 他背着她穿过马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默默听着肩头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没人知道那一晚韩煜在想些什么。 他冷静地把人送回家,坐在床前默默地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披上外套。 早等在客厅的韩昭只是拍了拍弟弟肩膀。 兄弟俩不需要说什么,默契地走出家门,一同踏入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孩子因为肠梗阻住院,这两天更新没空改错别字,等情况稳定了之后再来修改。谢谢~ 第176章 第176章 林晓第二天醒得很早, 身上的酸痛也没能阻止生物钟,准时在七点钟就睁开了眼睛。 旁边位置是空着的。 林晓抬手摸了摸枕头,入手冰凉,人不知道已经起床了多久。 卧室门虚掩着, 几颗小脑袋在门外走过去走过来, 说话都特意压低了声音。 也许是听到屋里有了动静, 一颗脑袋钻了进来。 “小婶, 你的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林晓动了动, 翻身时身体传来的清晰刺疼感提醒着她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们怎么没去上学?” 韩北坐过来坐到床沿上, 抓起林晓的手:“今天周六, 不上学。” 韩月牵着弟弟妹妹也跟着走了进来,两个小的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林晓。 “今天怎么这么乖?” 以往两个小的一进屋就往床上爬,非要挤进被窝里才罢休。 “奶奶说妈妈痛, 不可以撞你的手和脚。”团团口齿清晰地将奶奶出门前交代的话重复了遍,之后又竖起食指对着妹妹:“妹妹, 不可以让妈抱。” “我听话。”圆圆仰着小脸,脸上充满了担心的表情。 “真乖!”林晓摸摸女儿的小辫子,又问:“你们起来这么早就是担心我?” 昨晚回来得也不算晚, 韩北还没有睡,怕是担心了一早上才敢归来。 “小叔和爸爸一大早就出去了。”韩月声音压得很低,小姑娘眼底的担心都快渗出来了:“她说你受伤了,让我们在屋里不要到处乱跑。” “小叔让你多睡会儿。”韩北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又拍拍被子:“你再睡一会吧, 等奶奶把稀饭煮好,我去端过来。” 林晓感受着几个孩子的轮番关心,懒洋洋地没有动。 “你们吃早点了吗?” 韩北摇头:“奶奶要煮面条, 我们想等你一起吃。” “等妈妈一起吃。”圆圆奶声奶气地跟话:“到时候我喂妈妈吃,妈妈的手痛。” “真是妈妈的好女儿。”林晓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抬手捋了捋女儿没顾得上梳的头发:“去把梳子拿来,妈妈给你梳头。” “小月姐姐梳。”圆圆拍拍头发:“妈妈手痛,要休息。” 韩月手里就拿着梳子,闻言赶紧举了起来:“小婶,我会梳头。” 要不是林晓忽然醒了,刚才姐妹俩原本就打算梳头来着。 “那你们该梳头的梳头,小北去跟奶奶说我起了。”林晓掀开被子,放缓了速度抬腿下床。 一个身影忽然蹲了下去,拿着拖鞋套到林晓脚上,站起来后还用手背摸了下眼角。 韩北这孩子,看到林晓裹膝盖上的纱布有血渗出来,难受得一下子掉了眼泪。 “小婶没事,今天休息一天就成。”林晓心里发软,抓着韩北的胳膊用力站了起来:“今天小婶就要你扶着才能走了。” “我也扶妈妈。”团团赶紧跑到另一边,举起两只胖手:“扶着我,扶着我。” “好……扶着你。”林晓把裹了纱布的手放到儿子脑袋上。 娘几个拖拖拉拉地走出卧室门,大门开着,一眼就能看到对门叶文澜的身影。 “妈。”林晓叫了声,被几个孩子硬生生地扶到了沙发上坐下。 “我去拿牙刷。”韩北说,团团立马跟着哥哥往卫生间走。 圆圆趴在沙发上,一边仰头看着妈妈,一边等姐姐梳头。 “晓晓,怎么起这么早?”叶文澜拿着锅铲,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晓靠在沙发背上,懒洋洋地打了哈欠:“韩煜和大哥今天要加班?” “不知道,一大早屋里就来了人,说是有什么事通知他们回单位。” 韩昭兄弟在林晓睡着后说是要去找被抢的包,后半夜才回来休息了两三个小时,天不亮又出去了。 叶文澜猜测可能跟林晓被抢劫有关系,但兄弟俩都不说,她也无从得知。 “那应该是去加班了。”林晓笑了笑。 “你坐一会儿,我让你爸把稀饭端过来。”叶文澜提着锅铲匆匆转身。 全程她都不敢看林晓身上的伤,怕多看两眼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昨晚韩煜把儿媳妇背回来时差点没把韩建军的心脏病吓发,手上包了纱布还是血乎乎的。 天杀的抢劫犯,一定没有好下场。 林晓就这样在屋里享受着老的小的伺候,舒舒服服地洗完了脸,又吃完团团亲手喂的稀饭。 直到韩煜径直走进了屋里。 转头就看到林晓半靠在沙发上,脸上顿时泛起了丝笑意:“小家伙们还挺会照顾人。” 两个小的捶腿,韩北喂水果,韩月梳头。 “锅里热着稀饭,你和大哥快去吃饭。” “包找回来了。”韩煜脱下制服大衣,从布口袋里拿出个裹满泥巴的挎包:“你看看东西有没有少?” 林晓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 在那么一条僻静的小巷子,竟然还能把挎包找回来,她出事后就没有任何期待过。 “抢包的人只抓到了两个从犯,据他们供述,主犯骗他们说你包里有做生意收来的巨额现金。”韩煜坐到旁边,挑开了挎包,把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一些杂物和现金都还在,最后是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袋。 “标书方案是这个吧?” “对。”林晓用手指了指牛皮袋子:“你翻开我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标书还在,唐阿姨修改的地方也还在,一张都没有少。 “标书倒是没少……等等!”林晓按住韩煜的手,抽出其中一张凑到眼前:“标书被人动过了,这里有个手印。” 倒数第二张下有个浅浅的手印,应该是那人有舔手指的习惯,所以无意识留下了手印。 果然是冲着标书来的…… 失而复得的欢喜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让林晓彻底清洗认识到了什么叫“手段 ” “标书没用了。”林晓摇摇头。 韩煜点点头,将标书塞回文件袋中:“你先在家养伤,等我抓到主犯就知道是谁指示的了,这次不行咱们还有下次,江丰市那么多学校,你一定能行。” “市纺织厂子弟学校的竞标我还是会去。”林晓把摸摸满眼担心的韩北头顶:“我想知道究竟是谁为了食堂承包而不择手段。” 虽然她心里有怀疑的对象,但还是想亲眼去验证下。 “晓红姐把你被抢的消息带去公司了。”韩煜也跟是一样的动作,只是摸脑袋的对象变成了林晓:“大家都让你好好休息,方案的事由唐阿姨带领着大家重新做一份。” “好,我今天就好好休息。”林晓眯了眯眼。 “我找人重新定做了一扇铁门,下午就带人过去装。”韩煜拉过林晓的手反过来,用手将卷起的纱布边缘拉平:“吃完晚饭再去换药。” “大哥呢?”林晓问。 “睡觉。”韩煜把林晓的腿抬起来,放到了茶几上回:“大哥始终是上了年纪,熬半宿累得走路都打飘。” “那你吃完早点也去睡会。”林晓推着韩煜的胳膊。 她就着这个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太阳正好晒到头顶的位置。 “小婶,吃鸡蛋。”韩月端着一碗红糖水煮鸡蛋,小心翼翼地挪到茶几边:“奶奶说你流了血,得补血。” 韩煜折返回来,又坐了下来,在林晓疑惑的目光中端起碗。 “你手不方便,我喂你。” 韩北坐在林晓另一边,心里连叹好几声气,可惜慢了小叔一步,没抢先端碗。 团团这个小馋猫,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林晓腿中间的空隙,眼珠子黏在了碗上。 有红糖水的甜味,但他知道这是给妈妈补身体的,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出声。 圆圆把脑袋放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林晓:“妈妈,你是不是流了好多血?” “没那么严重。”林晓哭笑不得地偏头躲开在她看来完全散发着腥气的红糖水煮鸡蛋:“鸡蛋给孩子们分分。” 做月子的时候林晓已经吃够了糖水鸡蛋,有生之年是真不想再吃这玩意儿了。 “怎么也得吃一个。”韩煜举着勺子,固执地凑到林晓嘴边:“不能浪费妈的心意。” 又甜又腻的鸡蛋好不容易吞下去,林晓说什么都不想再吃第二口,嫌恶地连连偏头躲开。 韩煜把剩下的半个一口吞了,接着将勺子转向韩北:“碗里还有四个鸡蛋,刚好一人一个。” “让团团圆圆吃,我也不想吃。”韩北也偏头。 其实林晓坐月子期间,他也吃伤了汤水鸡蛋,那段时间连打嗝都带着股鸡屎味。 韩月去拿了碗,带着弟弟妹妹蹲在在茶几的角落吃鸡蛋。 韩煜看着,忽然开口:“昨天我要是去接你,你就不会被抢劫了。” “哪有什么绝对。”林晓碰碰他放在身侧的手背:“被人盯上了,不是昨天就是明天,你还能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打转?” “爸爸跟在妈妈屁股后头打转!” 团团震惊得抬头,嘴唇上沾满了蛋黄,大大的眼睛里似乎已经联想到了爸爸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转圈圈的场景。 “臭小子,你耳朵还挺尖。”韩煜笑着给儿子擦嘴:“听话就听半截,谁教你的?” “爸爸教的。” “好的就是你妈教的,坏的就是爸爸教。” “嘿嘿。”团团舔了舔嘴唇,埋头继续喝糖水。 林晓忽然又想到了件事:“明年团团圆圆就得去上学前班了吧?” 幼儿园撤销学前班,学校增设学前班。 相当于让家长们提前一年就要选择好孩子读的小学,明年九月份就轮到了他团团圆圆。 于是夫妻俩的话题又猛地一转,商量起以后要叫两个孩子大名的事。 总不能读小学了还一直团团员团的叫。 “韩峥。”林晓叫,团团专心舔着勺子上的糖水,根本没意识到这竟然是他的名字。 “韩昕。”韩煜试探着轻轻叫了声,圆圆立刻转头看向爸爸:“爸爸叫我干什么?” “没事,就是忽然想叫你大名了!” 夫妻俩相识一笑,看来还是女儿要聪明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第177章 晓途餐饮咨询公司。 林晓从楼梯口走出来, 手上拿着个牛皮信封,是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的竞标结果通知。 这一个月的时间过得仿佛特别慢。 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竞标他们不出意外地落败,但林晓非常直观地知道究竟是谁派人抢走了标书。 对方的方案一字不差地照搬他们的标书内容,并且为了抢在晓途之前展示标书, 还特意收买过其中一个领导。 新亚餐饮服务公司。 个体户经营者名字叫邱莉, 但投竞标书的当天她并没有出现, 而是操着口蹩脚江丰话的中年男人作为代表出席。 他自称自己是新亚的副经理, 一进现场就主动提出由他们公司来给其他竞争对手打个样。 然后林晓就听到了和自己一字不差的方案, 对方发表完甚至还冲她挑衅似的咧了咧嘴。 晓途后来展示的内容如果一样, 要么被反咬一口抄袭, 要么只能主动弃权。 可那个男人没想到,林晓准不仅准备了新方案,并且将成本收购价格压低了两成。 唐阿姨联系到一位粮食局退下去的老友,在对方介绍之下, 以单位内部价格拿到了食品进货许可价。 哪怕降低两成,最终利润依然没有多少改变。 两份竞标书不出意外地进入最终选择, 可惜学校领导班子最终以晓途的资金不稳定为由被淘汰。 淘汰理由莫名其妙,让林晓受了不小的打击。 而这次东城二小的竞标,新亚不出意外也参与了, 用的竞标书和上一次大同小异,只在规格方面稍做了修改。 林晓去了几趟东城二小实地考察,根据学生的年龄段进行餐品修改,还找学生做了口味调查。 竞标结束并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而是寄送通知函进行书面通知。 “林经理, 通知书到了吗?” “到了。”林晓举起手里的牛皮信封,让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信封上:“大家来一起确认吧。” 大家听到声音,相继都去了经理办公室。 林晓用裁纸刀划开了用胶水粘得很牢实的封口, 抽出里面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仔细阅读。 “你们也看看。” 通知函递给黄晓红,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焦灼的情绪总算被安抚了下去。 “宋东城二小的食堂竞标,咱们中了!” “太好了,终于中了!”曾班长激动得想摸烟袋出来抽上两口,又想起已经决定戒烟,又改成了搓大腿:“我就说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成功。” 第一所学校的失败让全公司上下的气氛有些低迷。 特别是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每个人都领得有些忐忑。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黄晓红又把通知函递给唐阿姨,拍拍林晓的肩膀:“他们能抄一回,不可能抄一辈子。” 林晓把这么多天以来写的无数张数据拢了拢,全部装入文件袋中,然后写上东城二小的名字。 曾凤香用力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东城二小,我们真的拿下了东城二小。” 唐阿姨镇定得多,将通知函重新折好后放到桌上,转身冲大家拍拍手:“等合同正式签下来,咱们就得动起来了。” 说完看向林晓,等着她宣布接下来的工作。 林晓站起来,冲大家拍了拍手掌:“唐阿姨说得对,我们还没到松懈的时候,接下来谢大姐和唐阿姨把采购流程的方案做出来,曾班长和我再去趟东城二小,确定食堂整改方向……” 工作进程有条理地逐一安排下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安排了工作。 最后只剩下黄晓红没有被安排到工作。 等大家都散开忙碌,她才问起林晓自己的工作安排。 “下周你跟我去一趟育才中学,公司的第一单咨询业务就靠咱们俩了。” “那我去准备下,重新复习遍咱们的业务内容。” “去忙吧。” 林晓往打字机里插入张白纸,冲她摆了摆手。 *** 晓途办公室里一片欢欣鼓舞时,远在城市另一边的省公安厅行政处办公室里也正在说事情。 行政处长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韩煜放下钢笔抬起了头。 办公桌对面的男人穿着公安制服,立正敬礼,才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始报告。 “抢劫的主犯已经抓到,但他只承认抢包的事,对于其他事情一概不承认。” 韩煜翻开审讯笔录,只用一只手指随意地翻阅着。 这位省公安厅最年轻的处长私下里什么样大家颇有猜测,但对他们基本公安来说,算是非常遥远的人物。 他们分局接到有人抢劫处长妻子的消息时,当天夜里就出动人员抓到了劫匪。 但看上头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指示抢劫的主犯不是为了财务,而是一份重要文件。 “还查到了些什么?” “咳咳!”曾副局长清了清喉咙,才继续开口:“我们查了主犯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发现他在同一个电话亭跟同一个号码联系了两次,但号码登记的名字是个假名。” 韩煜点点头,双指在口供上轻点:“那继续查假名字那个号码都跟谁联系过,交叉对比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先同一个单位或者同一个人出现。” “明白。” “江明那边,你着重查一下他妻子邱莉都跟谁接触过,还有新亚餐饮公司那个所谓的副经理什么来头,不要打草惊蛇。” “我这就交代下去。”曾副局长心里默默记下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这件案子厅长亲自出面,要求他们分局全力配合韩处长进行调查,让那些社会上的不安份子清楚伤害公安系统职工家属的后果。 不然总有些人认识不清公安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单位。 “我们现在能大概确定主谋是谁,所以案件能用倒推的模式来进行侦查,他在明,我们在暗……我要求的是一网打尽。” 韩煜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曾副局长点头,转身离开并带上了门。 走出办公室,才敢伸手抹了把后脖颈上的冷汗,疾步走远。 能这么年轻坐上处长的位置,真不会是一般人! 韩煜等了半个月,如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期间还跟着候厅长去地方市公安局出了趟公差。 林晓也在循序渐进中推进着工作。 抢劫的事似乎没在夫妻俩的生活中留下半点痕迹,直到韩煜拿到了最重要的一项证据。 新亚餐饮的经营者邱莉被查出有多笔超万元的进账,那些钱只在账户中停留了很短时间,就流向了港市而不知所终。 作为省委组织部副处长的配偶,足够公安厅行政部调阅江明极其家属的档案。 确认资金流向后,韩煜直接向省纪委提交了调查的正式材料,再申请工商部门合作调查。 由于举报人的材料详尽,纪检委迅速成立秘密调查组,很快就确认了材料真实性。 在此期间,公安厅还查出了新亚餐饮公司的副经理许雄使用的竟然是伪造身份。 这人其实是台南人,去年才从港市辗转入境,入境之后消失。 他正好赶上全国办身份证的时候,在某些基层干部出面下,成功用其他姓名办理了新身份证。 公安厅下发逮捕令,秘密逮捕了许雄。 经过几天的高强度审讯,许雄很快交代了自己的身份,让整个公安厅内部都为之一振。 一个来自台南的间谍网从他这里破了个口子。 一场规模浩大的抓捕在全省范围内展开,公安厅大楼灯火通明了整整半个月。 收网那天,韩煜坐在公安厅的警车后座,看着站岗的哨兵敬礼放行。 车停稳后,他从后座拿起那份盖了检察院公章的逮捕令,推开车门。 省委新建的办公楼比公安厅大楼高了十多层,听说是第一个用上电梯的政府单位。 韩煜等了会儿,等检查院的工作人员走上来,才一起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地板亮得反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慌。 组织部的办公室在二楼,韩煜还有些可惜没用上电梯。 逮捕队伍从步梯迅速上楼,视线在门上的名牌上迅速划过,最终落在了副主任办公室门前。 这次逮捕由公安厅完成,检察院协助。 “进。” 韩煜抬了抬手。 一个队员迅速上前开门,所有人迅速涌入,几秒钟就将这间豪华的办公室围得严严实实。 双腿翘在办公桌上吹着风扇的江明愣住了,眼睛迅速睁大:“你们有什么事?” 两方人都穿着制服,是谁已经不言而喻,江明惊恐的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他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想到这点后,冷汗迅速爬满了后背。 韩煜将手上的逮捕令展开递到他面前:“江副处长,这是检察院下发的逮捕令。” 说完不等你江明看清,就立刻收了回来,摆手:“带走吧。” “你是……你是公安厅的人。”江明双手抓紧办公桌边缘,努力保持住最后的镇静:“我是省委的人,你们公安厅没有权利抓我,得有省检委的文件。” “程序早就走完了,检委亲自出具的调查报告。”韩煜抖了抖逮捕令,指着其中一个鲜红的公章印:“有什么话到了审讯室再慢慢说也不急。” 江明双腿一软,竟然从办公椅滑到了地上。 检察院的同志按照程序宣布了逮捕令,然后退后一步:“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走吧?”韩煜微笑着退出办公室。 这几年他也见过不少被拉下马的领导。 有人能从容体面离开,就有人打破打滚地不肯走,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开一样。 江明就是后者。 办公室里响彻着他的叫嚷声,可惜只持续了两分钟就被人架着拖了出来。 一条水迹出现在了江明被拖走的地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有人冷声地低语了两句,嫌弃地往旁边避了避。 韩煜狠狠呼出口气,走在队伍最后,跟同来协助抓捕的曾副局长并排走着。 “韩处长,这次我真得代表我们分局感谢你。”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场由抢劫而起的案件,谁知道最后竟然会牵扯出江丰市今年的特大案件。 曾副局长所在的分局在此次案件中立下了大功,随之而来的各种集体和个人奖励光是想想就令全局上下激动。 “都是你们辛苦工作换来的成果。” “要不是你提醒安亚餐饮的副经理,我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查到许雄头上。”曾副局长实话实说。 “就是凑巧罢了。” 车还停在大楼面前,不少办公室窗户后都有人影晃动。 韩煜拉开车后座的门,站在车门边往后看。 江副处长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张着嘴,上车之前有小同志担心他弄脏了车,还专门从后备箱里找出块塑料布垫在了位置上。 公安局刚配的车,大家都爱惜得很。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江明被塞进了车里。 几个月前江明找人抢劫林晓的时候或许怎么都想不到,今天会栽在那个他连名字记不得的人身上。 “走吧。” 车子启动。 韩煜靠在椅背上,将那张他主动请命得来的逮捕令重新放回上衣口袋。 江明这边暂时告一段落,作为家属的邱莉那边也有同事抓捕的行动。 看样子他今天回家一定得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晓。 不管总纺织厂子弟学校还是省委幼儿园,林晓接下来就该忙碌起来了。 初春的风……已经没了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第178章 孙安明是在江明出事后的第二周被带走。 等林晓收到消息已经是当天晚上, 听说是叶慧莲上家里闹了一场,非说是韩煜诬陷。 流言随着第三天孙安明返回单位越传越烈,不知具体审讯内情的叶慧莲又在家属小区里得意地宣传他丈夫没做亏心不怕调查。 可惜她并不知道这些流言最终传出公安厅内部,彻底断送了孙安明向上升迁的所有机会。 公安局没查出孙安明和江明有什么实质性的经济来往, 两人只是私底下因为钓鱼而有过几次交集。 没有证据, 自然不会定罪。 原本只在公安厅内部传播的消息传遍了各个兄弟单位, 所产生的避嫌和各种猜测对孙安明来说才是致命的。 韩煜说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领导绝不可能让这么个人进入自己的阵营留下什么话柄。 韩昭特意去了趟事务科, 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当成闲聊在孙安明面前说了一遍, 还特意表演了番叶慧莲当时得意的样子。 林晓收到省委幼儿园食堂承包推荐信的前两天, 在楼下遇到了叶慧莲。 她低着头,看到林晓就跟见鬼似的连跑带走,离得看不清人脸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之后林晓就没空再关注她的情况,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工作之中。 一晃春夏秋冬就轮了一转。 不仅省幼抛来了橄榄枝, 已经确定新亚餐饮中标的纺织厂小学也取消了其资格,重新展开第二次招标会。 时隔一年, 林晓重新走进了省幼的大门。 学校前几个月刚进行过翻修,操场上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娱乐设施,还全部铺了水泥路。 林晓坐在有些陌生的教师办公室外等着评审结果, 又抬头看向后勤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室里的讨论结束得非常快,快到林晓还没跟唐阿姨谈论完刚拿到的采购表,朱正兰就拿着通知书走了出来。 “恭喜你。”通知书径直交到林晓手上,纸袋上的字体一看就出自朱正兰之手。 “朱园长, 谢谢您的信任。” 朱正兰笑了笑, 跟其他几家公司的负责人握手感谢,把人都送走后才重新走回林晓身前。 “是你方案做得好,好到我们挑不出任何毛病, 全票通过!” 她站在林晓身边,两人一同看向刚砌好没多久的花坛。 “那是因为我比他们了解省幼的情况,也更清楚您的想法。”林晓把通知书递给唐阿姨,相当熟练地从架子下摸出个铁皮的浇水壶来。 朱正兰笑了,林晓确实了解她,甚至连自己每天都会给浇水壶灌满水都知道。 “省幼的项目好好做,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主动来找你。”朱正兰一手撑着腰,一手捶了捶后腰:“我想起当初还劝你不要插手,才短短一年时光就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不正好应验了一句老话,该是我的谁都抢不走,不该是我的强求也没用。” “你就是谦虚,一句话就把这么些天的努力轻飘飘带过了。” “谦虚也是您教我的。” “行了,好好回去准备,以后不准别给我丢人,大家都知道你是从我省幼出去的老师。” 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朱正兰轻轻推了把林晓肩膀,自己转身先走了。 “唐阿姨。” 林晓目送着亲近的长辈走远,缓缓露出个极淡的笑容。 唐阿姨把通知书放进皮包,又拉长带子将包斜挎夹在腋下,才放心地拍了拍。 自从抢劫的事发生后,公司上下就习惯了这么背包。 “我先回办公室告诉大家好消息,自行车留给你。” 两人走出省委幼儿园的大门,午后阳光将路边那辆掉漆严重的老式自行车照得更是旧。 唐阿姨停在自行车面前看了又看,忽然提议:“咱们公司是不是该添辆小汽车?要不咱们总骑这破车去谈生意也不行,公司门面也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等第一笔回款到账就买。”林晓拨了拨不会响的车铃铛。 这俩车跟着她十年,确实到了该退休的时间。 不过今天……她还得骑着去给韩北开家长会。 韩北的学校育才中学从省委骑车过去,十来分钟就能到,她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 认识的三三两两躲在阴凉处聊孩子的成绩,其中好些初三家长都在讨论中考。 林晓把车停在路边,想了想还是给“老伙计”上了把锁。 “小林。” 激烈的讨论的人中忽然有个人看见了林晓,高兴地快步朝她走来。 “秀桦姐,你来给志高开家长会?” 于秀桦挽住林晓,把人往校门边带:“他爸没时间,爸妈又听不懂老师的话,只有我来。” “我都糊涂了!志高下个月该中考了吧?” “是啊!这回家长会就是要说中考的事。”于秀桦给皮包换了个肩膀挎着,视线上下打量起林晓身上:“当了老板是不一样,要不是你那辆破自行车,我都不敢认。” “这话应该我来说,我看你跟那些家长聊得可真热闹。”林晓笑。 这几年于秀桦变了好多,不知道是不是夫妻感情和顺的缘故,眉宇间少了许多严肃,上个月还专门跑办公室来找林晓要菜谱。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将重心转移向了家庭,而是一种事业家庭互相成就的越来越好。 “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今天初一又不开家长会,你怎么来了?” “老师让孩子通知的,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林晓垫脚往校门里看:“希望别是专门把我叫到学校批评一顿就行。” 有时候几个无声的数字比批评更让人无措。 教室办公室里,班主任递给了林晓几张卷子。 语文九十分在班级里还能排个中上游,数学卷子上三十六分的成绩就算倒过来也只能排倒数。 初一九班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卷子递给林晓后就一直看着她表情。 “韩北的成绩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孩子数学课堂上看着是很认真听见,就是每次考试都不如意。” 班主任说得已经很委婉,直接说的话就是孩子没有学习的天分。 林晓捏着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的智商毋庸置疑,要不也不可能在国外潜伏多年。 韩煜三十多岁干到处长级别,说他笨应该没人会相信,林晓也觉得不应该。 公婆不是,那么剩下的只有林晓自己,虽然不想承认……可前世林晓读书也就属于勉勉强强的地步。 “唉……”林晓叹了口气。 难道因为是她带大的原因,让孩子在学习上也像了她? 不等她自我反省,老师又递了张表格过来:“你再看看,这是韩北同学在体育课上的测试成绩。” “我虽然没教几年书,但韩北同学是我见过最有运动天赋的学生。”班主任往鼻梁上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指着办公室展示柜里的奖杯:“他临时组建的一支篮球队,今年就带领队伍取得了全省中学联赛的冠军。” 学校的奖杯是团队总冠军,而家里那座刻着优秀个人奖。 “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谈一谈关于韩北同学的未来,学习成绩只是一个佐证而已。”说着抽出压在桌上的一封推荐信:“这是云阳模范中学送来的推荐信,邀请韩北同学去他们学校学习。” 这所学校是江丰市唯一且在全国都比较有名的专业体校,专门为全国选拔专业运动员。 进去读书的学生文化课与训练同时进行,学校会带领学生参加全国各种比赛。 表现优异者能进入国家队,算是提前给国家选拔人才。 这封推荐信对韩北来说是绝对个好机会,班主任担心林晓还有所犹豫,更加真诚地劝说起来。 “人这一辈子又不是只有一条路,每个孩子的天赋不同,错过这么好的时机,以后怕就没这个机会了。” 韩北十二岁的年纪在体育苗子培养中已经算晚,云阳中学是看到这次篮球比赛上他的表现才提出了破格录取。 昨天刚从校长那拿到推荐信,班主任也怕耽搁孩子,放学前急忙通知家长第二天来学校。 林晓郑重地点头:“我回去就跟大哥商量,明天早上跟您说结果。” “不着急,距离九月份开学还有两个多月,你们家长可以慢慢商量。”班主任收回搭在办公桌边缘的手:“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有些机会错过就真错过了,以后再后悔都没用。” “谢谢老师。” 林晓把推荐信和几张卷子一起放进包里,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日头已经落到了围墙后。 初三教室里家长会才开始没多久。 林晓站在楼下缓了会儿,才抬脚往初一九班的教室走去。 “这孩子……” 刚走到教学楼前的操场,就停了下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不远处。 韩北抱着一棵粗壮的大树,正在同学们的助威声中灵活地往上攀爬。 林晓是先一步听到了孩子们叫他名字的声音。 一眨眼功夫,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到树杈上兴高采烈地冲树底下的同学们挑眉:“怎么样,我说十秒钟就是十秒钟,没骗你们吧?” “韩北你真的好厉害。” 树下立刻有小女生羡慕地回应。 小男生们一听那还得了,纷纷叫嚷着也能行,七手八脚地在树下你推我嚷。 欢笑声和打闹声编织在一起,欢乐似乎也感染到了林晓。 林晓没有喊他,靠在高低杠的柱子上,直到放学铃响,孩子们才像是归巢的鸟儿般往教室跑。 “小北。”林晓这才喊他。 韩北眼睛一亮,先从树上甩下个书包,接着才抱着树干慢慢滑下来。 “小婶,老师是不是告我状了?” 少年提着书包,踩着树下斑驳的光点,快乐地跑向远处等待他的人。 笑嘻嘻的脸庞上看不到半点忐忑,反倒是透着股张扬自信,连下巴什么时候被划了条口子都没注意。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林晓接过他的书包,韩北顺势将校服也一起抛了过来。 韩北还有些不好意思:“学校要开运动会,让我领着同学们锻炼。” 林晓又问:“那你喜欢坐在教室里听语文课还是在大太阳底下打篮球?” “肯定是打篮球啊!”韩北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答,说着还举起手做了个投篮的动作:“坐着多无聊。” 少年一蹦三跳地走在前面,规规矩矩的走路对他来说似乎很困难。 “慢点走,小婶都追不上你了。” “我先去骑车。”韩北转身冲林晓挥挥手,跑得更快了:“今天我载你回家。” 少年跑起来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跑得只能看到点点背影。 林晓背好书包,摇头失笑:“还真是天赋!” *** 公安厅新家属小区。 自行车在门口一个急刹,韩北放下一条腿撑着车子,回头冲林晓昂了昂下巴:“小婶,我骑车是不是很快?” 林晓捂着差点被颠出来的心脏,真是一秒钟都不敢再多坐。 “以后你不准骑自行车,除非你哪天学会什么叫安全骑行。” 少年的朝气真不是开玩笑,一路上风驰电掣,耳旁都出现了风声。 “我是看路上没人才骑这么快。” 到家属区的这条柏油马路平时基本没什么人烟,平坦宽阔的路面很容易让人骑得越来越快。 “你看是不是你爸和小叔回来了?” 林晓:“……” 总算知道这孩子为啥骑这么快,感情就是学他爸和小叔。 车子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林晓面前,刺耳的刹车声刺得太阳穴一跳。 “骑这么快干什么?”林晓说。 韩煜跳下自行车,扬起个和韩北如出一辙的痞气笑容。 “我不是看路上没人吗!骑快点早点回家。” “下次别骑这么快,小北就是被你教坏了。”林晓不敢瞪大哥,悄悄伸手扭了把韩煜的腰:“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知道啦!” 左边刚陪着笑脸回答完,扭脸就用严肃的表情教育韩北:“等你上高中才能骑自行车,听到了吗?” “哦。” 韩北悄悄瞥了眼默不作声的老爸。 根本不敢提前几天爸爸刚答应给他买自行车,就算提了估计也得作废。 “对了,今天老师叫家长干什么?”韩煜又问。 “闯祸了?”韩昭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带了丝幸灾乐祸。 “我没闯祸。”韩北没好气地顶嘴,这才想起来他一路上光顾着蹬自行车,根本没问。 三道目光都看向林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第179章 这天晚上韩家人的饭桌上, 气氛有些安静。 两个小的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来爷爷的表情有些不高兴,上了饭桌就安安静静地吃饭不敢打闹。 一盘炒空心菜还剩下大半没人夹,很快氧化发黑, 更加没了食欲。 韩建军放下碗筷, 碗里还有半碗米饭没动。 “小北, 你跟爷爷说, 你真想转学?” 韩北夹了根空心菜倔嚼吧嚼吧, 胡乱地点了几下头。 “好好回答爷爷的话。”韩昭拍了拍儿子脑袋, 吓得韩北慌里慌张地把没嚼烂的空心菜强硬地咽下喉咙, 清清嗓子才开口:“转不转学我都行,只要能让我继续打篮球就行。” 韩昭不信邪地夹了筷子空心菜,入口才知道为啥韩北说不出话来。 老母亲炒的看空心菜连杆带叶,叶片进了喉咙, 杆子还在舌头上。 “难道一辈子都打篮球?”叶文澜赶紧给大孙子舀了勺汤顺顺:“别说一辈子,我看电视里的运动员就没几个超过三十岁, 到了三十岁小北怎么办?” 韩建军也是差不多的顾虑:“而且那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到最后能走出来的有几个?云阳中学几百号学生,难道都能成运动员……被淘汰的始终还是大多数。” 小北这孩子在四个孙子孙女中始终是不一样的, 老两口一勺一勺奶粉喂大的孩子,心里自然是最挂念他。 林晓给韩北夹了筷子鱼鳃上的肉:“爸,要是害怕失败就不去试,小北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韩北喜滋滋地吃了, 放下筷子抱住奶奶的胳膊:“老师都说我有天赋, 我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篮球运动员。” “爸,你看……”韩煜坐在对面,伸手比划了下韩北的个头:“小北才十二岁, 坐着都比妈高出大半个头,这不就是天生打篮球的苗子吗?” 韩建军这才正经地看向孙子的脸。 韩昭刨了口饭才把挂在喉咙上的空心菜推下去,放下碗筷也跟着加入了劝说的阵营。 “小北现在得有一米六五了吧?最多一两年就能超过我和他小叔。” 在家长们眼里,孩子似乎永远长不大。 林晓干脆得多,抓起韩北的手跟自己比了比,看着长出一截的手指,不得不承认这个几年前还在怀里撒娇的娃娃是真长大了。 少年的眉眼逐渐褪去稚嫩,下颚线的棱角忽然清晰起来,像小区里种下没多久的白杨树,还没长成茂盛大树,但树干已经笔直了。 “我就说这孩子的袖子怎么老短一截。”叶文澜扯了扯韩北跟七分袖的校服袖子,感慨良多:“原来是我们家小北长成大孩子了。” “要是去了不行呢?”韩建军还是有顾虑。 韩煜轻松地摆了摆手:“小北就是长了个头,说到底才十二岁,不行再回来读书也来得及。” “回来还能跟得上吗?” 韩昭轻笑出声,很不给儿子面子的说出了句令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话。 “初一数学就考三十多分,回来考二十多分,有什么区别?” “数学考了三十多分?”叶文澜也没空再感慨,震惊得看向目光躲闪的韩北:“上次模拟考试数学不是还四十多分吗?怎么又下降了!” 林晓心里默默想……三十几分和四十分的区别,可能就是多猜对了几个选择题的区别。 韩煜赶紧轻咳两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转校的事。 “你们别操心文化课学习的事,云阳中学的教学模式我很早就了解过,学校会安排文化课,还有老师专门辅导。” 谁都没想到,最终说服韩建军的会是三十多分的数学考试卷子。 “那就让小北去试试。” 林晓松了口气,揉揉团团软塌塌的头发,拿起纸巾帮他擦油汪汪的嘴巴。 全家上下,只有团团吃饭不挑嘴,不管林晓还是叶文澜做饭,他都能高高兴兴吃饱。 不像是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吃饭的圆圆,菜不好吃就吃得很少,等回了自己家才找爸妈要吃。 韩煜给韩月夹了一筷子鱼,小心地挑去鱼刺:“多吃点鱼,以后也和你哥一样长个大高个。” “谢谢小叔。” 韩月看了眼韩北,又低下头慢慢地吃鱼肉。 韩煜照顾完侄女,又赶紧把女儿抱到腿上坐下,监督她吃饭。 小家伙嘟着嘴巴,不情不愿地咽下米饭。 “哥,那你转了校之后还会每天回家吗?”韩月忽然问。 韩北不知道,询问的目光看向林晓,林晓又看韩煜。 “能住校也能回家。”韩煜果然了解得非常清楚,早在云阳出推荐信之前,他就已经提前考虑过韩北的未来,没少打听什么体校和武校之类的专业学校。 “那我要回家!”韩北赶紧接话,转而又抱住了林晓胳膊:“如果必须得住校我就不去了。” 韩昭笑他:“你还打算一辈子和小婶住?以后结婚了还带着爱人一起?” 林晓算是摸清了大哥对孩子们的路数。 对女儿是和颜悦色的讲道理,到了儿子这就是“对抗路”总是一言不合地取笑。 韩北也在亲爸的锻炼下脸皮越来越厚。 听到调侃,理直气壮地抬起头,用鼻孔对着韩昭:“我还要让我的孩子都跟着小婶住,是不是团团?” 被哥哥忽然点名的团团皱着小眉头,很严肃地点头:“人太多睡不下,我可以把床让给大哥和他……媳妇儿。” 小家伙不知道大哥的妻子该叫什么,就用上了韩煜经常喊林晓的称呼。 媳妇后面还得拖长加个儿化音,学得惟妙惟俏还带了表情。 韩煜一怔,很快反应反过来儿子在学他,羞得老脸一红,急忙捂住小家伙的嘴巴。 “你倒是好心,那今天开始你就睡客厅。”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挣扎中只拼命指林晓的方向。 韩煜捂得更紧了。 *** 自从没了寒暑假期之后,最炎热的八月中旬,林晓也得在办公室忙碌。 窗外的蝉鸣从六月底就一直响个没完没了,吵得人心浮气躁,新买的电风扇每天几乎要吹十来个小时才能得以休息。 为了节约电费,唐阿姨和林丽娜都把工作搬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林晓把办公桌让给两人,坐在沙发上整理省幼食堂的采购流程表。 “公司的合作商送来批椰子,我让曾班长调去实验二小了。”唐阿姨从方案中抬起头,想想又道:“我留了几十个,到时候送礼。” “你安排就行。”林晓几乎趴到了茶几上。 人造革的沙发黏屁股,一出汗之后更是半晌都不会干,坐久再起来就跟尿在了沙发上一样。 林晓在表格上划掉几项不合适的采购项目,就得站起来抖一抖裤子。 再一次站起来,听见了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 很快,苏月梅走到办公室门口,抬起手刚准备敲门就看见林晓冲她招手。 “月梅姐,快进来。” 苏月梅穿着件深灰色的确良外套,领口露出衬衣的荷叶边。 “有人给爸送了点橙子,我拿几个过来给你们尝尝。” 林晓低头看看自己拉到膝盖上的裤子,又看看苏月梅的外衣:“姐,你不热吗?” “不热啊。”苏月梅反而有些不理解林晓恨不能卷到胳膊的衬衫袖子:“早上出门我还觉得有些冷。” 苏月梅把布兜放到茶几上,手指擦着林晓胳膊经过,放下东西就坐了下来。 “你们还吹电风扇,屋里不挺凉快的啊?” 唐阿姨悄悄拉了拉桌子底下快到大腿的裙摆,又抹了把后脖颈热出的汗水。 林丽娜年轻火气大,就更是热,当着苏月梅抹了把脸,然后朝前一甩……汗珠子飞出。 “苏姐,你看我这汗水。” 半天没说话的林晓忽然抓住苏月梅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指轻轻对按了下手背。 手指头上戴着的金戒指处已经勒出条痕迹,而且林晓按下的浅印子好半晌才恢复。 “姐,你手怎么了?” 苏月梅浑不在意接连又按了好几下自己手:“最近应该是没休息好,手一按一个坑。” 她说得很随意,似乎还觉得这种现象很有趣,展示完手又拉起裤脚展示小腿,也同样是一按一个坑。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林晓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地看看苏月梅的脸色:“去年就听你经常喊累,现在是不是也累?” “哪天都累。”苏月梅说着就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特别是早上最累,下午睡个午觉的话要好些。” 唐阿姨听着听着也觉得苏月梅的状态不太对劲:“没休息好的话按道理来说不会浮肿,你最好去医院查一下。”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有各种渠道科普医疗知识,大家的潜意识里只有疼痛才和就疾病挂钩。 而林晓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不想说得太严重吓到苏月梅,所以才一直观察着。 苏月梅歪头冲唐阿姨笑笑:“睡两觉就好了,我有时候没睡好的话脸眼皮都会肿。” “下午刚好没工作,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林晓拍拍她的膝盖。 苏月梅本来还打算坐着休息会儿就走,可林晓说完就站起来跟唐阿姨交代工作,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来。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隐隐的担心,有个人陪着去看看也好。 “那就只能麻烦你了。” “咱们俩还谁跟谁。”林晓勉强地笑了笑。 两人去了距离公司不远处的市二院,下午门诊大楼里的人还是很多,排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她们进诊室。 接下来就是抽血和查尿,医生哪怕有半张脸藏在口罩下,那双严肃的眼睛还是说明了一切。 林晓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在那时轰然碎裂。 “尿蛋白两个加号,红细胞也有升高。”医生看了看单子,又看向慢慢感觉到不对劲的苏月梅,缓缓地说出了结果:“初步怀疑是肾小球肾炎。” 肾炎两个字就像是晴天霹雳,一下子砸得苏月梅眼冒金星。 林晓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代替问了下去:“那她这个肾炎的情况算严重吗?” 医生又低头看单子:“她这个情况应该还处于早期,具体肾功能有没有受影响,我建议是住院进一步治疗。” 林晓点点头:“那麻烦医生开一下住院证明,下午我们就能住院。” “别太担心,你这个情况算发现得早的,早治疗早稳定情况。” 医生边写住院单边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他每天见到的病人多不胜数,实在没法每个人都共情。 接下来办理住院手续都由林晓跑上跑下,总算赶在医生下班前办完,又去门口电话亭给赵远打了个电话。 回到内科住院部,苏月梅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登上发着呆。 “我给赵远哥打了电话,他先回家给你收拾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会儿就来。” 苏月梅愣愣地点头。 林晓又说:“这几天我把刚子和美云接到家里住一段时间,你安心在医院治疗。” 赵老爷子从年前身体就一直不好,开春接到了部队疗养院住着,眼下家里就剩他们一家四口。 “谢谢你,晓晓。”苏月梅语气放得很轻,说完脑袋就靠在了林晓肩上:“原来我真是生了大病。” 其实早在她一天到晚喊冷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身体出了问题,以往炎热的夏天她都是穿裙子,今年却一次都没穿过。 “还好发现得早,好好治疗的话一定能治好。”林晓说。 “你说为什么我就得了这个病呢?”苏月梅问,问得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同病房的大姐说她丈夫也是相同的毛病,最近连小便都没有了。” 难怪苏月梅宁愿坐在走廊里都不去病房躺着,肯定是被病房其他人的情况吓到了。 “你们情况又不一样。”林晓赶紧开口,用了最浅显的例子:“就是感冒也有个轻重,轻的抗几天就好了,重的还得打针。” “你赵大哥说什么?” “他让我一定要看好你,说你这个人最容易胡思乱想。”林晓把赵远的原话说了一遍:“本来不是多大的毛病,只要你开始瞎想,一准连后事都得安排好。” “我刚才还真想到我要是死了的话两个孩子怎么办?”苏月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就是不能一个人呆着,十几分钟前连最坏的结果都想了遍,现在林晓安慰几句,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人医生都说了是早期,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医生的判断?” “相信的,我都相信。” 傍晚擦黑前,赵远赶到了医院。 平时总是温吞的男人气喘吁吁出现在走廊上,制服扣子扣得乱七八糟,这么热的天慌得连外衣都忘记了脱。 看到丈夫,苏月梅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你来啦!” “医生……怎么说?” 林晓在电话里只说苏月梅的肾脏出了点小问题,可能要住院一段时间治疗。 苏月梅笑着摇了摇头:“没多大点事,看你急的。” 赵远手里攥着的帽子都有些变形,他显然没被妻子的故作轻松安慰道,反而越发紧张起来。 “林晓,医生怎么说?”他又问。 “还没具体确诊是什么类型的肾炎,要等结果出来之后才知道,但医生说绝大多数的早期肾炎都能控制。”林晓尽量放平了语气,让听的人能跟着放松下来。 大多数人越在这种时候越容易被胡思乱想影响了判断,如果今天生病的人换成自己也是一样。 他们需要一个人能给出希望,那么这点点光亮都会成为支撑。 “呼——” 赵远紧绷的肩膀果然缓缓放松下来,一屁股跌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哼哧哼哧地大喘了几口气。 “外面下雨了?”林晓这才注意到他肩膀上比其他处要深的颜色,又转头往窗户外看。 雨势还不小,路面上都积了不浅的水。 “刚下没多久。”赵远坐直身体,目光终于敢落到苏月梅脸上,语气里满是歉意:“要是我早点注意到你的身体不对就好了。”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哪能怪到你头上。”苏月梅声音稳定下来,还带了丝笑意:“多亏晓晓细心,要不这毛病还指不定得拖多严重。” “对,听林晓的。”赵远终于松开了皱巴巴的帽子,随意甩到身旁的椅子上。 林晓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家里的饭点。 “医生说明天要做几项检查,确定类型之后尽快治疗,明天我来陪着月梅姐做检查。” “公司那么忙,不用麻烦你。”赵远已经想好了明天请假的事,就是家里两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唯一的姑姑在于玲那事后和赵家没了来往,赵远更不敢让他们帮着照看孩子几天。 赵远和苏月梅在江丰的朋友就林晓两口子,可人家比他们还忙,赵远哪开得了这个口。 “医院的事不用你忙,就是我家两个孩子得麻烦你了。”苏月梅想来想去,也只能托付给林晓才放心。 “你放心,等雨停了我就去接两个孩子。” 林晓想看看天气,刚往外一瞅,天没看清,倒是看到了两个意外的人。 韩煜和韩昭各自撑着把伞正往住院部走来。 两人都穿着便服,伞挡着看不清表情,但她对丈夫的熟悉仅仅通过走路的样子就能判断出他现在很激动。 十来分钟后,韩煜看到了等在楼梯口的林晓。 惊讶一闪而过后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担心所取代,韩煜抓住林晓单位胳膊紧张地上下打量:“你哪不舒服?怎么来医院也不跟我说?” “我没生病。”林晓越过他胳膊看向楼梯口,没瞧见韩昭的身影:“我陪月梅姐来检查……” 韩煜得知苏月梅的病情后,先去了病房一趟。 苏月梅已经躺上了病床,不知是被雪白的床单映的还是其他,脸色看上去比早上更加苍白了些。 韩煜比林晓更会安慰人。 反正林晓听他提到好几个得病的老战友,赵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豁然开朗起来。 而且……同病房的几个病友好似也找到了希望。 好几个人围拢在他身边,询问着那些战友的具体康复情况,最后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好结果。 林晓站在病房门口,听到脚步声往走廊上一看。 果然是韩昭,他似乎听到了病房里的声音,停在楼梯口没有继续往上爬。 “大哥。”林晓出声。 一向沉稳的大哥此时表情有些怪,好像是太紧张而牵扯着嘴角,连带着脸颊上的肉都跟着在颤抖。 楼梯再往上一层是心内科病房,再上一层是干部病房。 韩昭和韩煜要去的就是顶楼的干部病房。 韩煜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晓耳旁:“我们接到通知,大嫂任务结束回国了。” 林晓用力眨了眨眼,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大哥愣愣看着楼梯口上的铁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夫妻站在楼梯转角,几乎用气音在交谈着,但仍然不妨碍林晓震惊得连吞了好几下口水。 “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回来好几天了,只是今天才通知到家里。”韩煜紧张得搓手,又碰了碰林晓肩膀:“你看大哥的鞋?” 站在上一级台阶的左脚穿着单位发的皮鞋,而踩在下面台阶的右脚穿的是黑色布鞋。 “大嫂是不是生病了?” 一回国就住进了医院,林晓更担心大嫂是因病才不得不提前结束任务。 这就意味着……大嫂的病很严重。 “说是回国途中生了场病,具体什么情况得等见到了人才清楚。” 铁门就在这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站岗的卫兵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三人。 “出示证件以及探访许可。” 韩昭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了好半晌才把证件递过去。 “进去吧!” 铁门被完全拉开,三人走了进去,铁门又重新合上。 这层楼非常安静,每间病房门口都站着一到两个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深色中山装的。 卫兵把三人领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滕女士就在病房里,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谢谢。” 病房的门虚掩着,一道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夹杂着股子淡淡的茶香。 林晓跟在韩煜身后,离大哥几步远。 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停在了原地没打算跟进去。 可韩昭站在门口好像也没有推门的意思,他一手扶在门框上低垂着头。 他在看脚下的那道光,又似乎是在闻空气里的气味。 不知道几分钟后,韩昭终于推开了门。 阳光顿时洒满了走廊,林晓远远地看到了坐在窗户前的一个背影。 很单薄……很脆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第180章 韩昭走进病房, 韩煜拉住抬脚想跟进去的林晓,冲妻子摇了摇头。 病房门再次合上。 没有林晓想象的哭声,更没有嘶声裂肺,大哥大嫂的说话声低得门外的韩煜两人一个字都没听见。 “屋子的隔音还真好。”实在等得无聊, 林晓推了下韩煜肩膀:“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走廊里连供人休息的椅子都没有…… “同志, 请问我们能下楼去食堂一趟吗?”韩煜问站岗的军人。 小同志脸上诧异的神色快速收敛, 随后冲两人笑了笑:“同志稍等, 我马上就给食堂打电话, 半小时就会送晚饭上来。” 年轻同志快步走进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出来时手里提着两把椅子。 “你们是滕月同志的什么家属?” 同志将椅子放置到病房门口, 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这位刚送来的领导听说刚执行完秘密任务回国,给国家立下了大功,上头交代医院要务必帮这位无名英雄恢复健康。 他们几个执勤的小战士对滕月同志佩服之余,也有些好奇。 滕同志话很少, 总是捧着书看,对所有照顾她的人都很温和, 完全看不出竟然执行过那么危险的潜伏任务。 “她是我嫂子。”韩煜替林晓拢了拢衣服,坐在了风吹进来的方向:“这位是我爱人。” 林晓还真有些冷,往韩煜的方向靠了靠。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楼下浓, 闻久了让人心里发紧,而且太过安静的气氛也让人不舒服。 “小同志是哪个部队的,我是……” 韩煜倒是对穿军装的小同志特别亲切,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曾经服役的部队番号。 好巧不巧的, 两人竟出自同一个部队。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话题开始围绕着部队的操练方式进行了激烈讨论,转眼间小同志就用上了老班长这个称呼。 林晓偏头往病房的方向看了看。 关于大嫂滕月,从韩煜和叶文澜口中能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 大嫂和大哥是青梅竹马, 一个沉稳一个干练,从小院里的孩子都害怕两人。 大嫂只要一抿嘴,韩煜就会立刻稍息立正,不管什么事,总之先道歉总不会错。 韩煜是真把滕月当成了亲姐,大哥大嫂牺牲的消息传回来,他等于一下子失去了两位亲人。 如今两位亲人都活着回来了,韩煜又怎么可能不高兴。 别看他现在和小同志聊得热乎,病房门刚嘎吱一声拉开条缝时,他的反应比谁都快。 “哥。”韩煜噌地站了起来,看着门后露出半张脸的韩昭。 大哥眼睛有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胸口的难受。 “进来吧,你嫂子想看看你们。” 一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说完扭头走向了病床、 林晓拽着衣摆的手发紧,视线越过韩煜的肩膀,落在了病床上。 短短一眼,鼻头瞬间发酸。 雪白的床单和被子将靠坐着的女人衬得更是苍白,似乎快和这片雪白融为了一体。 韩煜更是难受,哽咽着叫了声:“嫂子”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记忆里的大嫂是团热烈的火,会揪着他的耳朵叫臭小子,也会偷偷塞零花钱。 可眼前的人瘦得完全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小孩都能握住的手腕。 “小煜。” 滕月叫出了韩煜的小名,亲切地冲他招手,又转头冲林晓笑了笑。 好清澈而又深沉的一双眼睛。 “你是弟妹吧?这臭小子还真有本事,找了个这么有气质的姑娘。” “大嫂。”林晓和韩煜一起走到了病床前。 大嫂是个美人,哪怕脸颊瘦得凹陷下去,也难掩其生态气质所展现出的美丽。 “你们的事韩昭都跟我说了。”滕月拍拍病床边,等林晓坐下后一只冷冰冰的手覆在了她手背上:“谢谢你替我养大了小北。” 林晓的目光落到嫂子随意披散在肩膀的卷发上,能想象得出以前这头乌黑的秀发有多顺滑。 “都是一家人,小北和小月都在等着你回家。”林晓微微用力,反握住大嫂枯瘦冰冷的手。 “回家。” 这两个字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滕月呢喃着说完这两个字,眼底瞬间就有了光。 她轻笑一声,重重点头。 “盼着回家盼了好些年,没想到又因为生病耽搁不少时间……好在总算还能见到你们。” 韩昭转过头去,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收到妻子回国通知的同时,还收到了一封病危通知单,提醒他到之前要先做好心里准备。 妻子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回到了江丰,可回国途中感染严重肺炎,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好在她总算挺了过来,病情稳定后才敢提出跟家人见面。 “嫂子。”韩煜赶紧插话进来,担心嫂子又说些什么悲观的话:“你别看晓晓话少,她现在可是咱们家最赚钱的人,你不知道……她还开了家咨询公司。” “餐饮咨询公司?”滕月脸上露出欣赏之色,又笑着瞪了眼韩煜:“这个行业国外已经出现了好些年,随着咱们国内的发展,你这么司说不定能成为行业先驱。” “嫂子,我就是小打小闹而已。”林晓谦虚地笑了笑。 “是小煜有福气。”滕月拍拍林晓手背,强撑着说了这么多话其实已经很疲倦,说完这句半晌都没接上话来。 林晓见状,赶紧站了起来。 “嫂子,你先休息。” 腾月弯了弯嘴角,仔仔细细地用目光临摹着两人脸庞,最后缓缓点头。 韩昭自然要留下来陪着妻子。 他们从进病房到离开拢共十分钟不到,可惜走之前还是没能吃上医院的特供餐。 公安厅给韩昭批了半个月的假期,让他好好陪着妻子治疗。 在医院治疗半个月之后,滕月终于被接回了家。 大嫂回家那天,叶文澜紧张得像是要迎接新媳妇进门,带着几个孩子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遍,连门口都拖了一遍又一遍。 韩北有跟父亲相见的经历,面对这个早知道存在却只看到黑白照片的母亲,他表现得很镇定。 车子停到楼底下时,他领着团团圆圆趴在过道往下偷看。 韩昭从后座一侧跳下车来,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林晓赶紧快上前去,扶住大嫂的另一只胳膊。 “嫂子。” 连续多天用空间出产的食材和药材食补,滕月的脸色看上去比初见时红润了许多,搭在林晓胳膊上的手臂也有了丝力气。 滕月微笑着抬头,只看到过道后有颗脑袋忽然往回缩,那孩子个头太高,以至于缩回去还是能清楚看到他的脸。 “是小北。”林晓在旁边笑着说道。 说不紧张完全是假话,看他紧张的嘴角都抽抽了还在嘴硬,和大哥见到大嫂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愧是父子俩…… 滕月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风里带来的淡淡煤烟味,于她而言也是很珍贵的回忆。 韩煜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拎出来,轻飘飘的,里面是大嫂这些年来的所有家当。 “回家吧。” 楼道里响起一串脚步声,是韩北领着弟弟妹妹们往家跑的动静。 叶文澜和韩建军等在门前。 门口没有感人的相见瞬间,叶文澜从林晓手里接过滕月的手,含着眼泪温柔地拍了拍:“妈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蓝色床单,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韩昭的房子是按照父母喜好装扮,客厅里所有的家具家电都盖了层白色花边布。 沙发上多了好几个枕头,用的全是蓝色布料,还特意准备了一条毛毯。 韩昭指着沙发后的照片,最中间只挂着个大大的空相框。 “等你病好了,咱们全家就去照张全家福。” 滕月微笑着点了点头,手指拂过茶几上的白瓷茶杯:“小北和月月呢?”说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现在这副样子,应该不会吓到两个孩子了。 卧室门口,悄悄探出几颗脑袋来,团团转身去拉躲在背后的韩北:“大哥,婶子叫你。” “我知道了,你别扯我裤子。”韩北扭扭捏捏地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拽着裤腰,隔着段距离看向沙发上的妈妈。 妈妈好瘦,是那种不健康的瘦,看着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妈妈。” 韩月很小声地叫出声,立刻就害羞地往赵美云身后藏。 赵刚推着韩北往前走:“你不是一直说想见滕月阿姨吗?真的见到你怎么还害羞了?” 相差六岁的两人,现在个头依然不相上下。 韩北扭扭捏捏地被推到了韩月面前,赵刚又跑回去拽韩月,非常热心地把兄妹俩都推到了沙发前。 林晓揪住也想跟过去的团团,食指抵在嘴唇前,做了嘘的动作。 团团老实地抱住妈妈的腿,扭头看着。 全家都在等着,等着母子相认的场面。 滕月缓缓抬起手,却发现却怎么也摸不到两个孩子的脑袋,苦笑一声刚想放下,手却忽然被韩月抓住了。 “妈。”她低下头,抓着妈妈的手放在了自己脑袋上。 韩北蹲下,一只手放在滕月的膝盖上,闷声闷气地问道:“妈,以后你还会走吗?” “妈这次回来就哪也不去了。”滕月含着眼泪,手心在一双儿女的头顶上摩挲舍不得离开。 这是见到亲人以来,她第一次流眼泪。 而后眼泪越流越多,直到呼吸跟着急促起来,韩昭才赶忙坐过去帮着妻子拍背。 “小北,倒杯白开水来。” 妻子虽然保住了一条命,还是留下了肺功能永久下降的后遗症,以后要尽量减少情绪波动。 “妈妈,你别着急。”韩月赶紧学着爸爸的样子帮妈顺胸口。 韩煜凑到林晓耳边低语:“大嫂以后的情况不适合爬楼,大哥应该会重新考虑买房,你怎么想?” 林晓有些不明所以。 既然是为了大嫂的身体,这房子该买就得买。 “你说到时候小北是跟咱们住还是跟大哥大嫂住?小北不愿意搬走的话大嫂得多伤心?”韩煜看了眼客厅里一眼不错看着两个孩子的大嫂,拉着林晓退出房门。 两人走进自家客厅,韩煜才放开了嗓子。 “那反过来,你舍得小北搬走吗?” 林晓摸了摸鼻子……舍不得。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要是真打算买房,还像这样买到一起。 韩煜嘿嘿笑了两声,留下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第181章 上一次认真看日历还是刚穿过来那会, 这一次是林晓三十二岁生日早上,站在家门口愣愣地看了好一会一九八七年几个字。 眼角好似多了不少细纹,和前世的摸样越来越重合了一起。 但她没时间多想,从门背后取下手提包后, 连声催促磨磨蹭蹭的三个孩子动作快点。 “你们再不快点, 上学迟到了晚上回家可别哭。” 韩月和韩昕很快放下碗筷背起书包, 叶文澜追着两人系红领巾, 韩煜端着豆浆在女儿身后追着哄再喝一口。 那个高大的男人, 微微弓着背低声细语地说着话, 要是让单位里的人看见了肯定得惊掉下巴。 “妈!等等我。” 韩峥每天几乎都要上演同一戏码, 今天也不例外,单脚跳着出房间门,这才着急忙慌地往脚上套袜子。 “刷牙了吗?”林晓无奈又把包重新挂回门背后,走过去给他穿鞋子。 “刷了。”韩峥刚点头, 嘴巴里已经被韩建军塞了个包子,呜呜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要不是韩北前两天去了外省比赛, 跳脚的人里还得加一个他。 家里四个孩子,周一到周五的早晨总是鸡飞狗跳没个清净。 “晓晓,给你大哥大嫂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 你下班早的话跑一趟给送过去。” “好,我下午早点回来。 衣领整理好又拿梳子刮了几下乱糟糟的头发,勉强能看过去之后就立即转身。 要是还不走,真得迟到。 大嫂肺子上的毛病每到冬天就会加重, 每到这个时候大哥两口子就会搬去干休所调养一段时间。 一般会住两到三个月, 中间偶尔需要什么东西,都是林晓开车去送。 两大三小脚步匆匆地下楼。 韩煜那辆黑漆掉得一块一块的自行车就锁在楼下自来水管上,林晓提议好几次换辆车都被拒绝了。 理由是……公安厅快搬到小区旁边, 以后走路就能到。 “今天天冷,我送你吧。” 林晓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桑塔纳,是她这几年事业蒸蒸日上的最佳象征。 虽说当时也是买得二手,可在这个自行车为主的时代中,还是属于稀少品。 “你先走,我一会儿还得去趟新办公楼。” 韩煜说的新办公楼就在小区旁边,是公安厅不久后要搬迁的新楼。 林晓他们刚搬进来时一望无际的田野全都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公安厅的几栋大楼最近脚手架已经拆得差不多,方方正正戳在地上,只等窗户安装完成后就逐渐安排部门搬迁到这边来办公。 “那我们先走了。” 林晓用力关上后座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二手的车子外观看着和新车没什么差别,内里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毛病有多少。 等把三个孩子依次送进学校,林晓又开着车去了趟修车铺,请师傅修一修车门。 车子修理完,这才晃晃悠悠地去了公司。 “林经理早。” “早。” 林晓推开了已经有些裂纹的办公室门。 门上的招牌还是三年前装的木牌,牌子的黑色字体模糊得有些看不清,和这栋快要被人遗忘的招待所一样,越来越旧。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姜艳艳略带无奈的声音从办公桌那头传来,挂断电话就来了林晓办公室。 “怎么了?” 林晓先拿起花洒给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浇水。 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早上一来就浇花的习惯。 “今天已经有好几个电话问咱们能不能分租食堂?说是从电视台那看到了节目打电话来问问。” “只要是我们晓途承包的食堂都不考虑分租,分租出去我们把控不了质量,容易出问题。” 绿萝的叶片已经快垂到了办公桌上,叶片绿得发亮,很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浇完水,林晓又拿起抹布仔细擦拭叶片。 姜艳艳叹了口气又跟着报告:“还有两家大学邀请公司去承租他们食堂的窗口,说是能给咱们最好的位置。” 三年前晓途第一次跟报社合作了一档栏目,刊登上报纸后并没有引起多少水花,倒是让育才中学打响了名气,成为当年省城的招生冠军。 半年前江丰电视台跟报社联合搞了一档回访节目,到公司来进行了采访拍摄。 林晓没想到,这次拍摄竟然会让公司名声大噪。 不少学生家长看到晓途承包食堂的运转模式后,都给电视台留言,希望自家孩子读书的学校也能按照这个模式改进。 晓途最近一段时间的座机电话响得比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都密。 “公司人员不够,暂时没法考虑食堂窗口的事。”林晓把一本贴着实验二小的文件夹递给姜艳艳:“等曾班长回来,你让他去趟二小,看看那边的食堂运营情况。” 办公桌背后的玻璃文件柜里放着的已经不是林晓手写的笔记,而是一本本贴着学校名字的蓝色文件夹,已经挤满了整个柜子。 姜艳艳拿着文件夹刚准备离开,林晓忽然又喊住了她。 “结婚突的日期定了吗?” 提到婚事,方才的利落瞬间烟消云散,姜艳艳害羞地用文件夹挡住了翘起的唇角。 “十月二号。” “那我先提前恭喜你了,到时候一定代表公司给你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别了。”姜艳艳们忙不迭摆手,语气里有些焦急:“你去年给我们的分红已经很多,到时候只要你和韩处长来就行。” “那不行。”林晓冲她眨了眨眼,指指旁边办公室:“你是公司成立之后第一个结婚的,这个红包一定得包。” 公司这两年断断续续地招入四个职工,面试完才意外发现留下四个都是女性。 而且公司里从唐阿姨到刚进公司才满二十岁的小王,都是单身。 晓途因此在同行之中还有个“铁娘子军”的外号。 姜艳艳是第一个结婚的,林晓当然得好好表示,也好让其他人知道公司支持大家恋爱结婚。 就是效果如何林晓不知道…… “那我去忙了。” 姜艳艳前脚刚走,唐阿姨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又踏入了办公室门。 这位工作比小年轻还热情的阿姨,总是办公室里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哪怕是休息也总会悄悄去学校“暗访” “下午第二师范小学的刘主任要过来咨询食堂整改,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唐阿姨从老花镜下抬起眼皮,手指在记事本上一一划过:“黄主任调查过二小学校的情况,你先看看资料。” “好。”林晓接过资料,匆匆翻过:“人到就直接请到我办公室来。” “谢水琴请了三天假,她手头的工作怎么安排?” 曾班长夫妻的小儿子过几天高考,谢水琴请了三天假陪孩子参考,她所负责的配菜部门就空缺了出来。 “暂时先让凤香姐顶两天。” 暂时顶两天是没问题,可对本身工作量就大的公司而言,单人负责模式不是长远之计。 林晓想了想,又说:“等晓红姐回来让她来一趟我办公室,明天跑一趟人才市场,各个部门都增加两个助手。” “好。”唐阿姨记下。 人手一增加,接下来就面临着把办公地方不够的问题,隔壁两间办公室已经挤了快十人。 林晓一时间犯了难。 “难道咱们要重新找办公室?” “你听说工商局要搬家的事了吗?”唐阿姨合上笔记本,现在楼下还能听到抬柜子的吆喝声:“其实这两天已经在搬东西,刚才我还听到车子的喇叭声。” 林晓点点头。 她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几辆卡车排队拉办公家具,林晓还特意问了师傅两句。 工商局要整体搬迁,新办公楼地址在城北,要在下个月前完成搬迁。 旧楼要推平了建成人民纪念碑公园,招待所也将跟着搬迁,整栋楼都要租出去。 “那咱们正好把三楼全租了如何?”唐阿姨提议。 “那我问问工商局的人再说。”林晓担心的是招待所迟早也会拆迁,就算租的话也只能暂时租来过渡用。 下午跟吴主任签订完食堂整改合同后,林晓给赵远办公室去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不到,赵远陪着后勤处的刘副科长就来了他们公司办公室。 听说林晓要租一整层楼,对方说话一点都没有绕弯子。 “外人的话我肯定立刻就给你带租房合同来了。”刘科长指指赵远:“看在赵科长的面份上,我得把实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影响我们同事之间的关系。” “你直说就行。” “你应该也看到了,工商局大楼不久就要拆,招待所这栋楼肯定也会拆。”刘科长用的是肯定语气:“而且时间不会长。” “一年都撑不到?”林晓问。 这个时间比她想得还要短,要是一年时间都支撑不了,就完全没必要再租下来了。 到时候怎么的也得重新装一装,纯粹是浪费时间。 “难说。”回答的是赵远,端起茶杯喝了口:“说不定还得拆在大楼前头,这片地更靠路边,只有这边拆了大型机械才能过去。” 赵远和刘科长站在楼下研究了半天才上楼,这是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 林晓听完,急忙摆手:“那真是麻烦刘科长跑一趟,这办公室我是真不敢租。” 要是没有赵远在,今天刘科长绝不可能专门跑一趟来说实话,早上林晓还看到了好几拨人在四周徘徊。 这世界上永远不缺眼光超前的人,可再怎么超前也比不过内部消息快。 刘科长离开后,赵远留了下来。 “月梅姐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赵远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昨天带着美云去参加武术比赛,得过两天能回来。” 赵美云这孩子就是天生的武术人才,小小年纪已经拿下不少奖牌,高中将直接保送进韩北所在的云阳中学。 “虽然医生说月梅姐恢复得不错,但还是不能太劳累。”林晓又给赵远杯子倒了些茶水:“你平时多劝劝她。” “劝她的事得交给你来,她就听你的话。” “你留下来就是想让我帮着劝月梅姐?”林晓随手拿起中午没看完的报表。 赵远摆了摆手,笑道:“说正事!我认识个开公司的港市老总,他手头有栋小办公楼想出手,你想不想去看看?” “是租还是卖?” “卖!他手里有正规手续,买卖没有任何问题。” 房子是栋独立小楼,在一片老洋房街道上,临街还带了个二三十平的后院。 唯一差点的就是地段,恰巧对林晓来说还算是件好事。 房子距离林晓他们家走路就十来分钟,地段刚刚处于省城郊区边缘。 “我手里能动的现金不多。” 林晓算了算手头存的钱,勉强能买套小房子,三层小楼的话够呛。 “这几年晓途业务这么红火,钱都继续投进去了?” 赵远就在旁边办公,晓途每天人来人往的,随便估计也能大概猜出林晓赚了不少。 “是赚了不少。”林晓也没什么好隐藏,笑了笑又跟着叹气:“给公司员工分红之后剩下的钱都买了房投资。” 房产升值是全家中间这一辈四个成年人都有的共同意识。 林晓是仗着了解前世华国的发展规律,大嫂滕月则是在国外发展轨迹之下得出的结论。 两家人没有忙着买房自家住,而是挑选了一些值得投资的地段。 陆陆续续地将家里大部分存款都投了进去,只剩下一小部分用以家庭开支。 如果手头宽裕,林晓早换新车了…… “那房子是真合适你,到时候不够的话我们两口子手头还有些存款,凑一凑应该够。” “赵大哥。”林晓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分期或者走银行贷款?按照我公司的规模和财务状况,贷款应该能批下来。” “贷款倒是个法子。”赵远沉思了片刻,站起来:“我给张老板打个电话问一问,能分期的话最好不过,贷款始终还是要利息。” 赵远直接就在林晓办公室拨通了电话,很可惜对面的老板急着出手回笼资金,不接受分期。 然后他又给相熟的银行朋友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办理贷款的事。 利息比林晓预想的要高些,而且眼下贷款业务刚起步,需要提供的资料特别繁杂。 林晓决定先回去跟韩煜商量下,看完房子之后再做决定。 *** 到家才刚四点,林晓在楼底下看到大哥停在路边的小汽车就知道,大嫂提前回来了。 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堆滕月给孩子们买的东西。 叶文澜一边问她一边分出来,送到几个孩子的房间,免得在客厅一直拦路。 林晓走进屋,换上拖鞋,又把钥匙放到了门边柜子上。 “嫂子怎么提前回来了?” “还是家里舒服。”滕月膝盖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捧着杯开水;“干休所都是大爷和大妈,我真是让他们问怕了。” 林晓笑了笑,转身去卫生间先洗干净手才坐到沙发上。 “大哥呢?” “回单位去了,下午要开会。” “你陪你嫂子说会话,我去买点菜,今晚小北回来。” 叶文澜收拾完客厅,叫上韩建军又出了门。 老两口生活的重心全部围绕着四个孙辈,只要孩子们喜欢,每天能跑无数趟菜市场。 “妈,买只鸡给嫂子炖汤。” 滕月弯腰从茶几下翻出本书:“我听小北他爸说,城里的大部分公职单位就要搬迁,我记得你租的办公室是工商局的吧?” 林晓是真佩服大嫂的聪慧,看着天天都在家里看书,对外界信息的了解比她还快。 “已经上了规划,估摸着就这个把个月的事。” “那你租的办公室岂不是也要拆?” “今天我还为这事麻烦了赵远大哥半天……就是人家不接受分期,我得先把贷款的材料准备齐全。” 滕月轻轻点了点头,将摊开的书本放在膝盖上。 “不要走贷款,钱嫂子这有。” “大嫂。”林晓摆摆手,哥嫂手头不宽裕她哪能看不出,攒的那点钱大多都投资买房了,手头比林晓他们还紧。 “你先别忙着拒绝。” 滕月步伐轻盈地去去了对门,很快拿着个大号的牛皮信封重新坐回沙发。 比起自家,她更习惯待在林晓家,连水杯和毛毯都放在了这边。 “嫂子比你大哥有生意头脑,不像他在国外快十年回来,手头竟然一分钱没存下。”滕月把信封塞到林晓怀里:“这里面的钱你买楼应该够了。” “大嫂,钱你留着自己投资用,你比我有投资眼光。”林晓把信封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滕月挥手挡开,修长嫩白的手指又重新翻开书:“反正我的退休工资都花不完,就当是给家里做点贡献。” 滕月因为身体常年需要修养,国家在她出院之后就以处级干部级别办理了退休手续。 滕月成为了眼下全家退休工资最高的人。 林晓紧紧捏着那个信封,缓缓叹了口气:“这笔钱我一定会尽快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看着办就行,反正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 林晓揣着大嫂的钱,联系好赵远要去看房子。 她特意选了个周末休息的时间,和韩煜一起去了赵远所说的地址。 要论投资眼光,林晓自认比不上韩煜,虽然她还多了前世几十年的阅历。 后来林晓就再也看不进去什么穿越之后大杀四方,最终成为了世界首富的小说。 普通人穿越最终也只会成为普通人! 那栋楼在主路靠近城里方向的一条岔路上,骑自行车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城中心。 眼下算上是郊区的位置,再过十几年应该能说是二环边。 小楼掩藏在几棵粗重的槐树后,赵远从兜里掏出大门钥匙:“金老板临时有事赶回港市,你们先看看房子,要是合适等人回来立刻就能签合同。” 铁门半人高,围墙也修得很低,站在路边就看到这栋小楼的全貌。 铁门一开就是条细长的院子,就一块青灰色方砖的宽度。 “上一家是个台省企业的办公点,外立面和内部装修都很好,比咱们单位的装修都洋气。” 赵远站在地砖中央,伸手拍了拍外墙壁的米白色瓷砖。 韩煜凑近了看。 瓷砖跟瓷砖的缝勾得很均匀,看造型和颜色都像是设计过的,墙角还做了些水洗石面。 林晓不懂房屋结构,一眼就注意到了淡蓝色玻璃的铝合金窗户。 看多了绿色或者红色木窗,冷不丁地看到铝合金窗,还真觉得有些亲切。 “企业是今年年初才撤走的,楼里应该不会出现年久失修的情况。”赵远打开了小楼的门。 一楼很宽敞,整层都没有隔断,几根承重柱立在四边,柱子刷了一些类似于勉励的标语。 天花板没有发黄,几跟白炽灯管排列均匀。 地面竟然铺了很淡的浅黄色瓷砖,窗户外射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反出一块块光,让整个一层都特别亮堂。 看到屋里的情况,林晓心里已经产生了强烈定下来的冲动。 韩煜没说话,看完一楼后,沿着红褐色木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面积和一楼差不多,不过却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围绕着楼梯,门统一朝着楼梯。 韩煜在每间办公室里看了一个来回。 “价格合适的话就要买吧。” “还有三楼呢?”赵远指着向上延伸的实木楼梯:“三楼以前是员工宿舍,你自住或者给员工当宿舍都行。” 三楼和二楼又完全不一样,三楼就是典型的房屋户型。 五室两厅带个厨房,卫生间也足足有三个。 从三楼上去还有个顶楼,顶楼弄了几个小花盆,里面种的植物早已枯萎。 站在顶楼能更清晰地看到四周情况。 前后都是差不多大小的楼,能看到有不少楼里都有人进进出出,林晓觉得更像是一片别墅区。 韩煜指着不远处正在修建的公路:“这里在修进城公路,那边是过不久就会搬来的电影院,说起来这里的位置可一点都不偏。” “亲眼来看到就相信我的判断了吧?”赵远趴在栏杆上远眺:“我手里要是有这么多钱,早买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就面临着一个问题……这栋楼究竟要多少钱? 赵远呼出口气,张开手掌。 “五十万,一分不少。” 加起来总共六百平左右的房子,五十万,一分不少。 林晓眉心一跳。 这房子难道还真是她肚子里蛔虫?存款加大嫂借的钱,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万。 “买!” 看完这栋楼再回去看那三间办公室,谁还能坐得稳。 豪情壮志地吼完这个字后,似乎连四周吹来的风都柔和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第182章 城西一片仿佛被外界所抛弃的地方, 低矮逼仄的房子哪怕在晴天看着也是灰扑扑的。 狭窄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力,坑坑洼洼的路面不时还能看到人或是动物的排泄物。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微微弯腰,躲开屋檐滴下的水,随手将痰盂倒在了某一户人家屋后的阴沟里。 然后她直起身甩了甩刚烫没没多久的大波浪, 抬起头看了眼被屋檐挡住大半的天空。 她在这个鬼地方住了快三年, 从来没有闻过阳光晒了衣服后的味道。 六年前她跟父母还住在公安厅家属院时, 阳光每天都能晒到床边, 屋里也总是飘着食物的香味。 “吃多了想那些。” 自嘲地干笑了声, 端着痰盂重新回到他们租住的屋子。 屋子在一楼楼梯后, 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北, 常年照不到太阳,只要有人上楼脚步声就仿佛在踩在头顶上。 屋里一张床,床尾摆着个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架子,上面堆满了衣服和各种杂物。 宋魏红熟练地将痰盂塞回床底, 从枕头边摸出盒烟,快速点燃。 屋里瞬间被烟雾所充斥, 心头的郁闷稍微散去些后,又开始在枕头底下摸。 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元钱来。 这钱是她对象留的饭钱, 每天就靠这一元钱吃两顿,晚上黄兴回来的话可能会带点肉回来,否则一天到晚她都见不着半点荤腥。 宋魏红捏着那张钱,苦笑着又吐出口烟。 黄兴和二驴因为偷窃被判三年, 听说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大哥, 出来后就在大哥的台球厅帮着看场子。 宋魏红回老家安安心心地种了两年地,后来跟着同乡又一起来江丰打工。 打工期间,她又遇到了黄兴, 两人像是完全忘记以前的事,迅速又搅合到一起。 黄兴工作的台球室在地下室,在一处录像厅和舞厅聚集的街道上。 沿着条满是尿骚味的水泥路往前走,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曳,头顶是震耳欲聋的音乐。 台球室很大,十来张台球桌。 墙边还有排酒柜,看标志是外国的高档酒,其实就是他们在舞厅买来的瓶子,灌上点廉价的白酒倒点色素混一混,就能唬到一大片什么都不懂的小混混。 空气很浑浊,宋魏红每次来都要适应好一会儿才敢放下手。 黄兴和二驴靠在酒柜边的烂沙发上吞云吐雾,眼睛不时地瞄一眼打球的人。 他们负责看场子,有人闹事出面解决,没人闹事就能睡大觉。 “兴哥,嫂子来了。”二驴吐出口烟,很自觉地让出个位置。 自从宋魏红和黄兴复合,他倒是对这个嫂子的态度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看做是个玩物。 “我不是说了让你没事别来台球厅吗?” 黄兴不高兴地冷哼了声,顺手从旁边的框子里拿出瓶汽水递给宋魏红。 “没钱买烟。”宋魏红一屁股坐下,仰头就灌下半瓶汽水。 吧台里有台彩色电视机,平日里总是放些电影或者录像,今天不知道谁竟然调到了本地的电视台。 此时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档栏目,主持人说是要采访什么本地的女性个体户代表。 宋魏红往电视上瞟了眼,瞬间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认出了被采访的那张脸,穿着套干练的套裙,脸上还化着淡妆。 采访她的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宽大的办公桌,还摆着台她想都不敢想的台式电脑。 林晓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还拥有自己的办公楼。 “这不是害咱们坐牢那娘们?”二驴狠狠地踩灭烟头,语气冷冰冰的:“混得还真不错,都混成总经理了。” 黄兴的表情藏在烟雾后看不分明,宋魏红只感觉到他嗤笑了声。 “人家过成什么样关我们什么事。”黄兴随口回了句。 二驴以为大哥不想再提旧事,悻悻地摸摸鼻尖,走远了些。 “看到她,你什么感觉?”黄兴用膝盖碰了碰宋魏红。 “能怎么样?”黄兴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宋魏红一口气喝干净汽水放下瓶子:“人家买得起一栋楼,不是咱们能惹的人了。” 宋魏红拿着三元钱走了。 二驴立刻坐过来,往电视机的方向努了努嘴:“兴哥,咱们真就这么算了?” “不算还能怎么着?”黄兴反问。 “要我说咱们查一查这娘们,到时候找上几个道上的兄弟,砸了她的公司给咱们出出气咋样?”二驴狞笑着出了个主意。 黄兴不置可否,冲他挑眉:“那你先去查查再说。” 他们跟的大哥在黑白两道上都有背景,一般的人他们动了也就动了,最多躲上一段时间再出来就行。 可有些人……他们动不得。 二驴得了大哥点头,兴奋地离开了。 两天后,他带回来个让黄兴都眼皮一跳的消息,两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林晓就是他们不敢动的人…… “你是说姓韩的现在是公安厅的行政处处长?” “不止。”二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巴:“姓韩的他亲哥也是个处长,听说是立了大功才从国外回来。” 黄兴:“……” “妈的!”越想越气,黄兴狠狠地往墙壁上砸了个酒瓶。 咔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分五裂,不少都飞溅到了附近台球桌上。 “老子真是越想越窝囊!” “动不了她,咱们从别处下手不行?这不比动了他们难受!” “谁?” “我跟了她几天,我发现他们家有四个孩子,几个小的咱们没法子靠近,还有个大的……” 两人缩在破烂的沙发上低低商量了起来。 与此同时的晓途公司里。 林晓双手灵活地在键盘上打着字,专注地盯着屏幕上一排排跳动的字。 哐一声,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比人还先到的是少年洪亮的嗓门,高高瘦瘦的少年胳膊下夹着个篮球,进来就把书包往沙发上甩。 “小婶,我来啦!” 书包稳稳当当地落到沙发上,接着是篮球,在柔软的沙发上弹了两下滚落到地上。 “打了几天的篮球往沙发上丢。”韩煜随后跟着走了进来,一手抱着睡熟的女儿,一手提着两个书包:“把篮球捡回来放好。” “哥我去捡。” 韩煜身后突然冲出来个小男孩,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屁颠屁颠地追着篮球跑去。 “你们怎么来公司了?”林晓无奈地停下手头的工作,从纸盒里抽出张纸巾递给韩北:“我一会儿就下班了。” “孩子们吵着要来你新公司看看。” 韩煜把女儿小心地放到沙发上,脱下外衣盖在身上。 韩月抱着哥哥的球衣最后走进来,腼腆地冲林晓笑了笑:“小婶。” 新办公室足有五十多平,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放在窗户前,另一边隔出个会客区。 韩北一来就直奔办公桌,额角上全是汗珠,脑袋直接往电脑屏幕上凑。 “小婶,这就是电脑?” “等小婶保存完文件再让你玩。”林晓赶紧把他脑袋往旁边推,麻利地点击文件保存退出:“只准玩游戏,不准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 “遵命!” “圆圆怎么睡着了?”林晓走过去弯腰摸摸女儿的脸:“好久没开车,还习惯吗?” “还行。”韩煜倒了杯白开水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想当初我学电脑打字学了一年才学会,你几天就这么熟练?” “多练练就熟悉了。” “小婶,哥哥下周六有比赛。”韩月看哥哥完全沉浸在电脑游戏中,急忙替他说了:“哥哥想邀请全家去看他比赛。” “还是决赛哦!”韩北声音欢快地把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都去给我加油。” 大哥的跟屁虫团团已经跑到电脑前,趴在办公桌上,崇拜地说了句:“大哥一定会赢。” “当然会赢。”韩北很自信地重重按了几下鼠标:“看我不把他们打得屁股尿流。” 团团欢呼:“屁股尿流!” 林晓笑得无奈,转而把目光转向韩煜,希望他能说出些实际点的情况。 “下周是和二中争夺全市青少年篮球冠军的总决赛,也是小北的选拔赛。” 选拔机制不管输赢,只要现场的几个教练都认为韩北有那个能力,下半年他就能直接入省队训练。 对韩北而言,是一场关乎他职业生涯的重要比赛。 没联网的电脑就和打字机差不多,韩北玩了几分钟就没了兴趣。 “小婶你一定要来!”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应该已经接近一米八,蓝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头发长长了不少。 “要去要去,一定要去。” 韩北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长臂一伸,竟然能揽住沙发的另一边扶手。 林晓抬手,少年低头。 “头发都这么长了,晚上回去让你妈给你剃一剃。” 额前的碎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贴在浓眉上方,被林晓撩开,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哪怕是亲手养大的孩子,林晓还是觉得韩北长得是真帅。 侧过脸笑的时候,下颚的线条干脆利落,竟然能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叔。”韩北冲韩煜伸出手,手指动了动:“票呢?” 韩煜无奈地把票拿出来,韩北正式地给一人发了张。 “等你比赛完,咱们一家去吃涮羊肉。” 林晓接过票,笑着跟孩子们商议起了到时候去哪庆祝。 *** 比赛当天,天气晴朗。 这场比赛比林晓想的要盛大,场馆前有不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扛着机器等待入场。 林晓他们拿的是内部票,排在了队伍最前头。 团团和圆圆抱着自己做的加油标语,兴奋地在四处看着,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大哥的身影。 体育场馆顶上的灯光将球场照得格外清晰,林晓他们的座位就在看台第一排,下面就是运动员休息的区域。 “妈,小北哥哥出来了!” 比赛开场,双方运动员亮相,孩子们一下就在身穿橘色篮球服的队伍里找到了韩北。 他在队伍里个头不算最高,但眉眼清朗,气质出众,很吸引人眼球。 “小北结合了大哥和大嫂的优点,全挑好的长。”林晓鼓着掌,扭头跟滕月笑着打趣:“就是这个头一点都没遗传到。” 滕月微笑看着。 林晓这话说得其实对也不对,韩北长得确实好,但细看的话眉眼中还是能看出点韩煜和林晓的影子。 哪怕这个孩子是他们夫妻的血脉,很神奇的是,却越长越像弟妹两口子。 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挑起的眼尾简直和韩煜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韩北开始在场上热身,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很快就绕到看台这边,冲台子上兴奋地挥了挥手。 嘴型明明喊的是小婶,发光的眼睛匆匆扫过家人,又重新回到了球场上。 滕月却没有半点嫉妒,这孩子长到十五岁,他们夫妻就没有认真担任过父母这个角色。 哪怕她已经回国两年多,韩北的家长会还是由弟妹两口子开,孩子更亲近小婶也是人之常情。 韩昭轻轻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这里人多,空气不好,要是不舒服咱们就回去。” “我会的。” 藤月笑了笑,她这个身体就算想做一个称职的妈妈都很困难。 随着哨声响起,场上的比赛正式开始。 林晓半个身体都趴在栏杆上,眼珠子一直随着接球起跳的身影转动,比赛才进行十来分钟就紧张地出了层汗。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经常去看孩子比赛的原因,比参赛的孩子还容易紧张。 韩北的状态很好,作为队伍前锋,他频繁的上篮入球引起了现场不小的掌声。 几个弟弟妹妹拿出标语,拼了命的为大哥呐喊助威。 上半场结束前,云阳中学以三十五比十七遥遥领先,韩北特意饶了圈看台,冲家人的方向举了举手。 韩昭忽然拍了韩煜一下,低低叹了口气。 “老二,我和你大嫂先回去。” 这种激烈的赛事根本不适合腾月观看,特别是场上还有自己的孩子。 比赛中途韩昭转头一看,就见到妻子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额头上已经有冷汗冒出。 “要送嫂子去医院吗?” 韩煜和林晓也担心得不行,早知道昨天就该劝一劝嫂子别来。 “没事。”滕月捂着胸口,深深呼吸了几下,脸色越来越白:“你们继续给小北加油,我们先回去。” 她很想留下来继续见证孩子得到冠军的瞬间。 奈何身体不争气,留下来也只会成为大家牵挂的对象。 “一会儿比赛完,我们再回家接大哥大嫂出来吃饭。” 韩煜点了点头,夫妻俩谁都没再说起大嫂的身体。 下半场开始,林晓猛地从看台站起来,带倒了手边的凉白开壶。 “小北呢?” 比赛队伍里并没有韩北的身影,林晓在运动员休息区里也没看见他。 倒是教练凝重的表情让夫妻俩心里发颤。 “爸妈,你们看着孩子,我们去后台休息室看看。” 把孩子交给公婆后,林晓和韩煜快往看台下的通道走出,往后台休息室的通道跑去。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通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林晓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从黑暗瞬间到光亮的刺激让她不由眯了眯眼。 等适应了更衣室的光线,很快就看到在角落长凳上的韩北。 他躺在长凳上,还是穿着那套橘色的秋衣,右腿膝盖上多了套护具。 “小北。”林晓赶紧跑过来蹲下,手在韩北脸上轻轻拍了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北鼻翼翕动,眼底浮现出委屈的神色。 里间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在韩北的肩膀上喷了点药:“刚才在更衣室开会,小北后边的那个衣柜门忽然掉了,刚好砸他肩膀上。” “严重吗?” “碰到肩胛骨,修养几天就行,就是下半场肯定没法比赛了。”队医坐到长凳边,伸出手掌揉了起来。 林晓和韩煜退到后边让开位置。 林晓关切地看着韩北的表情,不时安慰两句委屈的孩子。 韩煜一句话都没说,环顾了一圈更衣室后,走到立在墙边的门板旁。 门框上的几个合页竟然都没了,螺丝不翼而飞,根本不是脱落。 再往前依次检查其他衣柜,并没有相同的情况发生。 “怎么了?” “有人故意害小北。”韩煜指着门板上没了螺丝的合页:“而且那人还很清楚小北平时坐什么位置,所以特意针对他动了手脚。” 队医一惊,手下没掌握好力度,疼得韩北一下子闷哼出声。 队里只忙着处理韩北的伤势以及重新调整队形,没人会注意到门板为什么会突然倒下来。 林晓弯下腰摸了摸韩北的脑门:“其他事交给我们,你想一想中场休息的时候是谁让你坐在这个位置的?” 韩北起先并没有多想,在林晓询问下仔细回想,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 “是林伟!我本来坐在门边,是他跟我换了位置。”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想出这么个法子伤害队友,不管背后出于什么心理都令人后背发凉。 韩煜点了点头。 “不管究竟是不是他,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带小北去医院看看。” 队医说只是扭伤,韩煜刚才提了下门板,心里越发不放心。 打篮球全靠手,要是手有个什么问题拖严重了,就怕影响到韩北的前途。 林晓一想也是,赶紧扶上韩北去了最近的医院检查。 好在拍片下来骨头没有受伤,一些挫伤和扭伤只能慢慢恢复。 等两人检查完回到家,韩煜也带回来了这件事的消息。 那个叫林勇的少年被韩煜说送到公安局审讯吓得立刻就交代了真相。 幕后主使的人是一个外号叫七脚的街头混混,原因是韩北跟他在街头上发生过争吵,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来报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第183章 但韩煜显然不认为七脚是真正伤害韩北的主使。 回家从韩北口中确认并不认识这个人之后, 他着重从七脚身上调查起了周围的圈子。 同时韩昭去了体育馆传达室,查出前天馆里有场比赛,并未出现柜门脱落的情况,于是就把调查的方向放在了昨天和韩北比赛的当天。 仔细翻阅访客出入记录簿, 还真从中找到了七脚的真名黄勇。 而与黄勇同来的男子叫周华平, 听登记名字的人回忆, 听见两人聊天中好像称呼对方驴哥。 “驴哥?” 韩煜总觉得像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但又抓不到重点, 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直觉告诉他, 这个名字应该和林晓有关系。 当天下班, 他想问问林晓再说。 韩北半躺在沙发上,肩膀上放着个毛巾裹起来的冰坨子,跟个大老爷们似的一边坐着个人正在喂他吃饭。 “他就伤了一个肩膀,怎么连饭都不能自己吃了?” 左边端着菜碗的林晓就胡乱地抬了下头, 看韩北嘴巴一空,就赶紧夹了筷子红烧肉。 右边的叶文澜更是白了韩煜一眼:“孩子的手一定得养好, 不然以后怎么打篮球?” 反正叶文澜是让大孙子在篮球场上的表现惊住了,回来一门心思地想把孩子手养好,坚决不能毁了小北的前途。 “行行行!您说了算。”韩煜赶紧摆手, 免得一会儿老娘又抓着说个没完。 韩北得意而且满是挑衅地冲小叔挑眉,吧唧吧唧吃得别提多带劲儿。 好久没下厨的林晓这几天只上半天班,每天回来就琢磨着怎么做些好吃的给孩子补身体,眼瞧着韩北的下巴都圆了一圈。 “饭菜在锅里, 你喊大哥一起来吃。” 滕月在球场上受了刺激, 加上韩北受伤,病情一下子就有些反复。 这几天都在医院康复,韩昭吃完饭还得赶去医院看妻子。 “大哥去医院了。”韩煜坐到林晓手边, 看她端着饭很专注的表情,咂咂嘴唇忍不住酸了句:“上一次喂饭还是我手受伤那年。” 林晓有些哭笑不得:“好的不想,还想受伤让我喂饭,可没有下一次哦!” “多大的人,连孩子的醋都吃。”叶文澜又结结实实白了韩煜一眼。 韩煜赶紧投降,他就是随便感慨一句而已,老娘明摆着这几天就是看不惯他。 “不说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认识一个外号叫驴哥的人吗?” 林晓一愣,两秒钟之后准确说出了这个驴哥的外号:“你是说二驴?” “是他!” 二驴这个名字出来,韩煜就终于想起了是谁。 黄兴和二驴,这两个人的名字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就是他们害得林晓早产,吓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做妻子倒在血泊的噩梦。 “如果真的是二驴,那黄兴肯定也在。”林晓说。 “只要知道是他,我就能找到他们。” 韩北停止显摆,慢慢地将嘴里的饭菜吞下,忽然开口:“小叔,那林勇会怎么样?” 林晓把碗放到桌上,把毛巾解开扭干水又重新放到痛处。 韩煜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如实地说出了林勇的处理结果:“学校给了他处分,记一个大过。” 林勇也是云阳重点培养的苗子,这次大过还是在本人承认错误的情况下才勉强给出的处理结果。 韩煜本打算先将主使抓出来之后再找学校理论,没想到韩北先问了起来。 韩北“嗯”了声,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 林晓重新端起碗,用很肯定的语气安慰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孩子:“你好好养伤,学校的事交给我。” “我想他付出代价,不然他以后还会这样对别人。” 这个叫林勇的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嫉妒就故意针对某人,但他外公是学校领导,以前有些不光彩的事都被压了下去,只是这次事大才不得已给了个处分。 韩北担心他这次安然无恙的话,以后会尝到害人的甜头,让更多人受害。 韩煜好笑地看了眼韩北正经的摸样,往沙发上一靠:“你放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就能过去。” 晚上等孩子进屋睡了,韩煜才问林晓打算怎么处理林勇这个事。 林晓说:“你和大哥抓住黄兴,林勇这边由我出面,我不去学校闹……打算直接从教育局那边下手。” 第二天,林晓准时掐着教育局的上班时间出现在了纪检科门口。 她用晓途餐饮咨询公司总经理的名义敲开了科长办公室的门。 晓途在江丰市的教育界名气不小,林晓这个名字在教育局自然也是响当当的。 科长很热情地将林晓请进办公室,还倒了杯热茶。 林晓很直接,把上周在体育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遍,然后是公安局的笔录复印件,最后是学校给林勇的处分通告。 “江科长,我就是来问一下,究竟该找哪个部门才能给我家孩子一个公道。” 江科长没有推诿,认真地看完材料后说道:“这个事如果属实,那就不仅仅只是同学之间的打闹那么简单。” 学校就是以打闹致同学受伤作为处分依据给出的通告。 “他这个已经算故意伤害了吧?” “这就要看受害者家长希望怎么解决这件事?可以是同学打闹,也可以是故意伤人。” “我希望有个公正的调查和结果,不然以后这种事还会层出不穷,江科长您说是吗?” 江科长点了点头,手放在材料上:“我们会尽快调查,结果如何等调查结束之后再通知你。” “谢谢。” 林晓总算得到满意的答复,走出教育局大门,她只站了会,然后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巷子里东拐西拐,找到个没多少人烟的电话亭,从兜里摸出早就写好的电话号码。 收到学校处理结果之后,林晓其实也没闲着。 她找朋友打听江丰内哪家报社专门管这些事,而且还要有一定影响力。 最后是唐阿姨介绍了个以前工作接触不少的老同志,他女儿在市广播电台当播音员。 她主持的就是一档社会真相探查栏目,林晓听了几天,决定再添一把火。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年轻男性声音,还带着丝没睡醒的慵懒。 林晓靠在电话亭斑驳且满是烟味的铁皮门上,以一个路人的视角,讲述了那天体育馆发生的事。 上半场表现出色的选手下半场忽然宣布受伤,想必当时报纸和电视台也都有记录。 而致使选手受伤的内情,林晓描述得很详细,最后是学校给林勇的处分。 那头的年轻人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刷刷地写字声。 林晓没说林勇家长在学校的身份,只是又说了说同校学生们听说处分之后的一些议论。 男声最后说会立刻进行调查核实,如果事情属实,最快在后天的节目中就会播出这件事。 后续请林晓关注电台节目的播出。 他没有要林晓的联系方式,只是告诉她栏目一定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林晓挂断电话后,晃晃悠悠地去给孩子们买了只烧鹅才回家。 回到家她也提这事,只在晚上睡觉时跟韩煜悄悄提了几句。 韩煜那边进展很顺利,驴哥果然就是二驴,顺着这个在驼峰街还挺有名的外号,很快就查到了黄兴所在的台球厅。 但他们并不打算立即动手,而是一直派人监视着黄兴的一举一动。 黄兴和二驴观察了几天外界的情况,得知七脚按照约定没有出卖他们之后,很快又开始活跃起来。 两人自觉这次干得漂亮,林晓和韩煜吃了个大哑巴亏,还跟软蛋似的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甚至想再干一票,不过因着那段时间区公安局对驼峰街进行了几次突击检查,才使得他们没敢惹是生非。 栏目在第三天播出,黄兴和二驴当然不知道,每天依旧沉浸在醉生梦死中。 节目一经播出,省纪委收到了许多群众的举报信,其中还有不少涉及云阳中学内部违规操作的重大问题。 林勇外公不仅将体测并不符合学校标准的外孙送入了篮球队,还涉嫌参与陷害学校同事的重大违规违纪事件。 之后的停职查办很快演变成免职以及开除党籍,人在出事后的第二个月被抓进了公安局。 祖孙俩用的手段不相上下,而且林勇外公造成的影响更加恶劣。 林勇火速被学校开除,因为影响太大,没多久林家人就搬离了市里,之后去了哪再没人知道。 学校那边的处理结果一出来,韩煜这边就立刻行动。 黄兴和二驴在台球厅被抓,当时两人还以为是前两天跟人打架被人告发的事。 等进了公安局审讯室才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仅只是涉嫌教唆他人故意伤害未成年这一项罪名,韩煜还把两人出狱后干的所有违法行为统统都加了上去。 台球厅的老板老奸巨猾,刚审讯没两句就立刻将所有事都推到了黄兴两人身上。 无数条大大小小的罪名像雪花一样砸落到两人身上。 审讯室的门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重重敲在了黄兴两人心头。 他们眼睁睁看着韩煜背手走出审讯室,那套藏蓝色的新制服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冷。 两人嘶声力竭的辩解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韩煜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剩街道上的路灯还照亮着脚下的路。 林晓按了下车喇叭,从驾驶座探头出来。 “大家都在等你吃饭。” “等我?”韩煜脱下帽子夹在胳膊下,快速地朝车子小跑而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你们还没吃饭?” “不是说好了给小北庆祝,吃涮肉。” “小北进省队了?”韩煜立刻就知道了林晓来接他的原因。 “下午刚接到的电话。”林晓打开车灯,踩下油门车子启动:“所以今天补这一顿涮肉。” 韩煜放松身体,望着窗外快速略过的街景。 虽说有些曲折,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第184章 最近几年, 江丰的夏天越来越热,才六月初平均气温就高达三十五六度,热得街上都见不着多少行人。 林晓签完最后一份文件,顺手将空调的温度又调低了几度。 阳光从会议室朝南的窗户照进来, 晒在皮肤上都有些刺痛。 教育局后勤处的胡处长注意到林晓的动作, 笑着把签好字的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是你公司舒服, 像我们办公室还只能吹电风扇, 空调想都不敢想。” 晓途公司发展之迅速令人咂舌, 短短十年时间, 已经成为江丰最大的餐饮咨询公司。 看看人家这么司的装修, 听说还是专门找的设计师设计。 林晓合上文件夹,交给了身后站着的助理,伸出手:“胡处长,合作愉快。” “恭喜你。以后咱们市城西这边二十所中学的食堂管理就交给你们公司了。”胡处长伸出手握了握:“以后咱们两边要多交流。” “随时欢迎, 在青少年这个层面我们公司还缺乏经验,要是有什么欠缺的方面, 还请胡处长不吝指教。” “共同进步。” 胡处长笑呵呵地收好公章,临出会议室前又忍不住看了眼墙壁上的空调。 把人送上车后,林晓先去了趟财务室。 林丽娜一身干练的修身套装, 银边眼镜下得体的妆容将她整个人衬托得特别不好接近。 这位财务经理确实令全公司上下都害怕……特别是报账的时候。 “小林。”林晓在开着的办公室门上叩了两下:“这个月给业务部那边拨一笔款,让他们买五十台空调,以公司名义捐给教育局。” “好。”林丽娜伸出食指往上推了推眼镜,回答干脆利落:“我现在就填请款单, 等会儿给晓红姐送去。” 林晓点了点头, 转身想走又重新转了回去。 “听曾班长说,你这几天要去相亲?” “消息都传到你那了?” “全公司都知道。”林晓摇头失笑,手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摩挲:“听说还是唐阿姨给你介绍的。” 林丽娜苦笑:“唐阿姨都退休了, 还是操不完的心。” 从公司二次退休后,唐阿姨偶尔还是会来公司遛一圈,每次来都得问起公司初创班子的几个女生有没有对象。 十年前林晓给姜艳艳的红包成为了最后一次,至此几个老员工都一直单着。 “你还算轻巧的,我爸最近天天寻摸着给我表姐介绍对象,还说动了我公婆和大嫂,这段时间家里天天都在说相亲的话题。” “难怪最近业务部出差的工作晓红姐都抢着去,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吧?” “可不是。” 林晓冲她摆摆手,回到了自己在三楼的办公室。 想起刚搬进来时,因为人少三楼一直空着,后来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她的总经理搬办公室才搬到了三楼。 十年过去,这栋小楼好像也有些容纳不下现如今公司的规模。 三楼左边是总经理办公室,右边是档案室。 办公室里的几盆绿萝叶片已经垂到地面上,一次次地给花盆换位置,最后只能放到文件柜上。 林晓走过去踩在椅子上,给花盆里浇了点水。 坐回办公桌,拿起钢笔准备工作,余光却忽然扫到了桌上的几个相框。 有刚搬来时的公司全体合照,也有公司团建拍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全家福,照片里还稚嫩的几张脸,现在都已经长成了大人。 就连公婆抱在腿上的团团圆圆今年也已经参加完中考,下半年就要成为高中生了。 放在右手侧的滑盖手机忽然响起,叽里呱啦不知唱的是哪国语言的铃声刺得人太阳穴发紧。 不用问,罪魁祸首就是打电话来的人。 林晓抬眼看向手机屏幕。 小北两个大字在屏幕上跳动,后边还跟着一连串手机号码。 林晓这个最新款手机是韩北送的生日礼物,怕不是早就想整这一出,电话那头估摸着正笑得牙不见眼呢! “喂。” 林晓往上一推手机,电话自动接通。 听筒那边果然传来了几道哈哈大笑的声音,林晓似乎也被孩子们的快乐传染,在手机这头笑弯了眼睛。 “妈,晚上我想吃你亲自做的糖醋鱼。”团团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帮着弟弟重复:“团团要吃糖醋鱼,我要吃辣螃蟹。” “大哥不要叫我团团,让我朋友听见多丢脸。”团团马上不满地抗议。 林晓轻笑,对着听筒说:“你们把我当成饭馆大厨了?还点菜!” “妈!” 手机忽然被人抢过去,圆圆带着丝撒娇意味的嗓音响起:“你一定要买螃蟹回来哦?” “为什么一定要买螃蟹。” 林晓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扭开笔帽,钢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这支跟了她快二十年的钢笔,现在是一点都吸不进墨水,只能边蘸墨水边写。 也到了该换一支新钢笔的时候了。 “大哥今天要带人回家来吃饭,那个姐姐喜欢吃螃蟹。” 啪嗒—— 没掌握好力度,墨水从笔尖掉落,很快在纸上晕开团蓝色。 “让你大哥接电话。”林晓也顾不上翻开的是什么文件,急忙套上笔帽,重新拿起手机。 “小婶。” 手机重新回到韩北的手上,林晓迫不及待地追问。 “谁要来家里吃饭?” “我女朋友。” 林晓望着电脑黑漆漆的屏幕出了神,傻乎乎地又反问了句:“你女朋友?” “嗯,她想来家里打声招呼。” 她本来想详细问一问对方的情况,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除了螃蟹,她还爱吃什么?” 通话结束后,林晓杵着办公桌站了起来。 合上文件,从衣柜里取出一双平底鞋,再拿上包,跟被谁追似的急急忙忙出了公司。 虽说人家姑娘不挑嘴,林晓还是照着怎么丰盛怎么来,在菜市场扫荡了一圈。 买完菜,又开着车去了趟大哥大嫂住的新房子 大嫂的病随着年纪增长反而减轻了不少,夫妻俩商量一番后决定要过几年两人世界,所以在另一个片区买了套两室的房子住着。 房子距离林晓他们住的别墅不远,平时两人都是吃了晚饭一起回去。 原本晚饭时间就能看到,林晓还是迫不及待地想先去报告这个好消息。 哥嫂竟然没在家,手机打过去说是去了医院复查。 林晓没有跟嫂子在电话里说韩北有对象的事,而是告诉两人自己买了不少菜,今天要亲自下厨。 车继续往家的方向开,经过红绿灯时,林晓伸出头看了看天色。 天清气朗,真是个好日子。 “晓晓。”旁边车道与她并排的车子摇下车窗,韩煜冲他笑了笑:“你今天下班怎么早?” “有好事呀!” 林晓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红绿灯已经跳到了绿灯。 车子一前一后拐进小路,开进了小区大门。 车子并排停在门前,林晓拉开后备箱的门,从里边一样一样地把菜拿出来。 韩煜手里提着袋菠萝,笑眯眯地过来帮忙 “看来你也知道了。” 林晓笑着点点头:“姑娘喜欢吃菠萝?” “小北说她爱吃,我特意去水果批发市场买的,还买了你爱吃的草莓。” 还差一年就五十的男人,鬓角白发已经藏不住了,就是依旧挺直的肩背还是能看出一点年轻时的锋芒。 就是话比年轻那会儿要密得多。 说到草莓,接下来就能跟上一连串关于草莓的讨论。 什么现在日子好过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草莓。 不过夏天的草莓味道还是差了些,冬天的草莓才有草莓味。 林晓早就习惯了他在耳旁絮絮叨叨地说一通,总会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岔开话题。 “小北的对象你见过吗?” “今早才知道。”韩煜回忆早上的情景,忍不住笑意:“时间过得太快,我还老记着刚把小北接回来的样子,那会儿他老闹肚子疼,还是你给调理好的。” “开始不想吃,后来又怕他吃多了。”林晓也忍不住感慨。 钥匙刚插进钥匙孔转动一圈。 屋里听到动静的几个孩子呼啦啦地冲到门口。 三个孩子,最大的韩月已经是大学生,长相遗传了大嫂的高挑和秀美,高三那年就被国防科技大学的本科提前录取。 双胞胎中的韩峥像韩煜,脸上总是挂着副吊儿郎当的笑。 看到父母手里提着许多东西,下意识接过去,才开口:“妈,我要吃的糖醋鱼你买了吗?” “买啦!”林晓弯腰换鞋。 “那我继续去玩游戏机了。” 这个暑假中考完没有作业,对兄妹俩来说,每天一睁眼就是玩。 韩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抱住林晓胳膊,撒娇:“妈,我想吃冰棒。” 小姑娘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耳朵上戴着对银色的耳钉,高高的马尾在后脑勺轻轻晃动着。 为了打耳洞的事,父女俩还生了几天闷气,最后还是林晓劝服当爸的,才成功让女儿打了耳洞。 林晓没接冰棒的话题,抬头看向韩月:“小月,你知道小北对象长什么样吗?” “就见过一次侧脸。”韩月捧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咔嚓咔嚓地又咬下两口:“就记得个子挺高。” 就他哥那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对象也不可能矮到哪里去。 “是小北学校的同事吗?” 韩北在篮球赛场上打了六年职业联赛,成绩一直不太理想。 到了省级联赛后,天赋和个头比他出色的球员实在太多,相比之下韩北就显得不那么出众了。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跟大家宣布要退役,退役之后去育才中学当了一名体育老师。 这两年工作之余又迷上了钓鱼,晒得跟黑炭一样。 林晓和滕月担心这孩子再沉迷钓鱼下去,迟早要住在鱼塘边。 没想到人家都不用长辈操心,什么时候悄悄谈了女朋友,瞒得一点儿都没透出来。 “好像是语文老师。”韩月说。 她知道的情报也就到这了,再问其他都是一概摇头。 林晓看着也问不出什么来,去换完衣服下楼后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厨房窗外正对着一颗柿子树,叶片被阳光晒得发亮,树梢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搬进这座新房子前,韩煜和林晓回了趟公安厅的老家属院。 听说平房正在拆迁,林晓特意问了问,最后把那棵柿子树移栽到了新房子后院。 刚移栽的头两年光开花不结果,第三年才终于吃上了涩嘴的柿子。 后来每年家里都要晒好多柿饼,大人孩子都爱吃。 刚把螃蟹倒入水槽,门铃忽然响了。 林晓匆忙拿起菜板往水槽上一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跑着往门口而去。 窗户外热风穿过门厅,吹动了鞋柜上红掌的叶片。 这个傍晚,生活静静翻开了新的一页章节。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续将继续更新番外。下一本开《咸瓜街的旧物修复师【八零】》求收藏,这本正式完结后,下本无缝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