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追杀我的锦衣卫成亲了》 内容简介 《和追杀我的锦衣卫成亲了》 作者:檐上春 【简介】 靠着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人设,江微遥杀完人后总能脱身,直到她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恶名昭著的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 此人桀骜冷酷,手段强硬,心狠手辣且不畏强权,但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好在上天眷顾,裴云蘅跌下山崖失忆了! 被一双血色大手掐住脖颈,看着眼神都摔清澈的裴云蘅,江微遥计上心来—— “我是高门千金,你是落魄书生,我对你一往情深,奈何长辈不允,只能为爱私奔,谁知你不慎撞到头,连我也一同忘了......” 在裴云蘅龟裂震惊的神色中,江微遥哭的不能自抑。 * 裴云蘅起初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江微遥心知肚明。 他表面不动声色,私下却多番试探观察。 没关系,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江微遥引诱他怀疑自己,又一步步澄清误会,步步为营,终于让裴云蘅坚信她爱他爱得深沉。 为了养家,裴云蘅一人打三份工,每天两眼一睁,做饭洗衣。 然后“哞”的一声就去挣钱。 第一月的俸禄,他买了支银簪给她。 江微遥随手把玩,心想:不错,还能继续演。 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享受着仇敌的伺候,花着仇敌挣回来的钱。 直到,她发现裴云蘅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晦暗,越来越幽深—— 像一条慢慢收紧的蛇。 他的记忆在复苏。 江微遥怕了,连夜死遁,扛马跑了。 走前将家里钱财洗劫一空,唯独落下那根银簪。 再听到裴云蘅的消息已是三年后。 她远在百里外的小城安顿下来,听他在京城屡立奇功,升官加爵,天子还欲为其赐婚。 她只当过往是场梦,叹着气推开家门。 数名锦衣卫列在院中。 他端坐在正中,把玩着那根银簪。 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他深邃漆黑的双眸,将眸底的贪恋痴缠和怨恨一览无余:“夫人,好久不见。” 江微遥眼前一黑。 内室,红绳,铃铛轻响。 恢复记忆的裴云蘅,青筋凸起的大手握着她的脖颈,双眼猩红:“说好一往情深,夫人怎么先离开了?” 他俯下身,将银簪插入她的发髻中,粗重的呼吸带着难以平复的颤栗。 “既然要骗,就骗到底。” * 裴云蘅曾以为自己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恶鬼,直到遇见一人,让他心甘情愿重塑血肉。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相爱相杀 轻松 救赎 主角视角江微遥裴云蘅 一句话简介:古代史密斯夫妇 立意:理解万岁 ──────────────────────────── 第1章 坠崖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第1章 坠崖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走水了!快去救老爷!” 浓烟遮蔽庭中花影,烈火如蛇撕破长夜,书房已成一片火海。 仆役手忙脚乱端来水,一盆盆泼上去,只是杯水车薪。 一时间,耳边被尖叫、脚步和轰塌声灌满。 江微遥垂首,混入进进出出的仆役中。 经过乔装打扮,她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任谁也猜不出她会是被老爷新带进府,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婢女。 只需寻个偏僻角落出府,她此次刺杀任务便顺利了结。 即便衙役赶来,刘老爷也早被烧成人碳。 天南海北,难寻她的踪迹。 “......裴大人,今夜府上大乱,夫人尚且晕厥,恐、恐怕多有不便......” 腊尽春回,正值梨花葳蕤。 踏出庭院,方知明月显露踪迹,树影婆娑,满地梨花白。 拢起袖子擦着额上热汗,管家躬身在前带路,回话时始终带着恭敬小心。 裴大人? 刘老爷今夜还约了贵客登门? 眉心微蹙,江微遥不着痕迹瞟去一眼。 微风潮润,吹皱一夜春色,月色溶溶,令男子高大英挺的身形一览无余。 已是春日,男子却披着狐毛大氅,宽大衣袖一丝不苟贴合在手腕处,顺着衣袍的织金鹤纹往上,率先入眼的是修长脖颈前,那一串流光溢彩的帽珠。 大帽下压遮住深邃的眉眼,帽珠顺着男子锋利硬朗的下颚轻轻晃动,撞上男子凸起的喉结,将高挺鼻梁下的那双薄唇衬托得越发殷红。 江微遥下意识屏住呼吸,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管家踮起脚,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子脚步顿住。 他缓缓抬首。 乌黑帽檐下,男子眉骨突出,剑眉凌厉,面冠如玉。他生的过于唇红齿白,若非眉眼间的冷峻压退几分儒雅,更像是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 此时,他黑白分明的锐利双眸盯着前方庭院里的熊熊烈火,不知在思索什么,下颚绷紧,手已悄然移至腰间,大氅下的绣春刀若隐若现。 猜想成真,江微遥一颗心如坠悬崖,死了个彻彻底底。 这张熟悉的面容,她永世难忘—— 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 此人恶名昭著,冷漠桀骜且心狠手辣,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江微遥眼前发黑,不由在心里怒骂。 她都已经更换了刺杀任务,怎么还能被裴云蘅盯上并找到? 半年前,她在京城执行刺杀任务,却发生意外泄露了行踪,事后就被裴云蘅给盯上了。 她在京城东躲西藏,还曾被抓进诏狱中,若不是命大早就去见阎王了。 好不容易逃之夭夭,又隐姓埋名避了这么久的风头,如今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武鸣县中,竟又撞上了裴云蘅! 简直没天理了! “烦请,将府内戒严,并派遣府上护卫严密把守,任何一处角落都不能落下,再将府内众人聚集此处,取花名册来。” 环视府中布局,裴云蘅将锦衣卫的金字令牌取出,声音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捧着令牌,管家心惊肉跳跪了下来,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夜老爷吩咐,说今日会有贵客登门借宿,必须恭敬以礼相待,原以为只是簪缨世家子弟,不成想竟是锦衣卫。 管家甚至不敢查验令牌,立刻恭恭敬敬还回去。明白兹事体大也不再多问,连忙去安排,走之前叫住了江微遥。 上下打量江微遥一眼,管家压低声音斥道:“你腿脚不便,就别跟着灭火添乱了,去,瞧瞧夫人醒了吗,若是没醒,便请大小姐前来。” 说罢,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独留江微遥垂首应是,欲骂又止。 腿脚不便灭火是添乱,传话就不是了? 那么多好胳膊好腿的下人不使唤,偏偏吩咐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嬷嬷,等话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罢了,趁着府内尚未戒严,她还是赶紧想办法脱身才是。 感受到裴云蘅冷漠视线在身上停留片刻,似是打量,江微遥礼数周全地朝他福了福身子,一瘸一拐朝内院走去。 早知如此,就不装什么腿脚不便了。 “等等。” 刚行七步,身后忽而传来裴云蘅不紧不慢的声音。 江微遥脚步停下,缓缓转过身,恭敬畏缩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摩挲着手腕处的佛珠,裴云蘅问:“起火的是府上何处?” 江微遥答:“是老爷的书房。” “大公子可在府上?” 江微遥疑惑:“大人何出此言?府上大公子已去世多年。” 阴云聚拢,火势渐收,浓烟却铺天盖蔓延,呛得人睁不开眼。 风声渐渐喧嚣,江微遥却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片刻的沉默后,裴云蘅随意地甩了甩手腕:“去吧,对了,府上可有能宽衣的暖阁?” “就在湖对面不远处,我这就派人为大人引路。” 江微遥唤来旁侧掌灯的婢女,吩咐完,却迟迟未等到裴云蘅开口。 夜风渐起,骚动着葱葱郁郁的枝叶,将千枝万条吹了个踉跄,梨花滚滚而落。 江微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垂下双手,她缓缓叹了口气,目光一寸寸往上。 剑眉下压,黑眸锐利如鹰隼,带着洞悉一切的犀利。裴云蘅薄唇微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却冷漠平静,似在看一头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轻笑一声,笑声短促轻蔑。 眼中是明晃晃的四个字—— 抓到你了。 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江微遥仍不知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此时此刻,已无暇再去想这些细枝末节。 迎上裴云蘅极具威压的视线,江微遥冷笑一声:“裴大人,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话落,她也迅速将碍事的外衣脱下,连同手中的药粉一并砸向裴云蘅,随后足尖轻点,跃上梨树,绑在手腕处的袖箭呼啸着穿透落花,直射裴云蘅的命门。 周遭奴仆被吓得不轻,纷纷尖叫起来,一束束火把亮起,是管家带着府上护卫匆匆赶来。 江微遥不敢再久留,跃上屋檐逃之夭夭。 轰隆隆一声,闷雷在远山之巅炸响。 不多时,豆大雨珠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骑着抢来的马,江微遥被大雨浇透,挥动马鞭,骏马如同离弦利箭在大雨中疾驰,然而,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依旧紧紧跟在身后。 又是一道闷雷,盖住江微遥的怒骂。 浓夜如墨,大雨倾盆,越往山里跑雾越多,两道策马狂奔的身影一前一后,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滚滚而落的碎石和震荡的树木大地,直到—— “咔嚓。” 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地,压过打雷声,激起三两行飞鸟。 两匹骏马忽而朝天嘶鸣一声后骤停,险些将马背上的二人甩出去。 不等二人反应,天摇地动,巨石、高树、野花......松动的泥土裹挟着万物直冲而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江微遥再睁开眼时,蚂蚁顺着眼皮爬过,她浑身都是伤。 躺在血水中,遍体鳞伤的疼痛令她甚至难以承受雨珠的掉落,她皱眉低语了一声,便再次不省人事。 昏了醒醒了昏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大雨彻底停下,旭日东升,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扶着一旁的枯树桩,喘着粗气,她强忍剧痛,只是缓慢坐起身便用了一个时辰,身上已空无一物,就连她藏在鞋中的短刃都不知了去向。 自然,她面前这个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云蘅躺在泥水中,玉冠破碎,峻白面容也多了几道伤痕,一身华贵衣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腰间的绣春刀也不知所踪。 “……终于,落到我手上了吧。” 捂着不断淌血的腹部,江微遥轻吐一口浊气,低声喃喃道。 她艰难起身,将身侧一块较为锋利的石头捡起来,踉踉跄跄向前,朝害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走去。 可她低估了身上的伤势,刚行两步,腿便不受控制软了下来,严重失血令她天旋地转,跪倒在地。 撕心裂肺地咳了两声,不等她拍着脑袋等眩晕退去,身前忽而有了风声凉意,紧接着,一道矫捷身影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 一双血色大手狠狠摁住她的脖颈,粘稠的血液滴落在她脸上,压在身上的力道更是重如千钧。 江微遥的脑袋砸向地面,直接喷出一口淤血,方才的眩晕还未消散,强烈的窒息已然让她说不出来话了。 “别动!” 脖颈青筋暴起,裴云蘅墨发披散,声音嘶哑难辩,双目猩红。 察觉江微遥的挣扎,他大手握紧加深力道,寒声警告:“再动就掐断你的脖子。” 跟恶狗扑食一样死命追她,不就是为了掐断她的脖子,现在装什么装。 想掐就赶紧动手! 江微遥眼前已经模糊,她说不出来话,但拱起腿朝着裴云蘅下身猛然袭去,用肢体行为告诉他,她就动! 裴云蘅似是并未料到江微遥会有此举,措不及防之下挨了个正着,重重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松了些许。 但江微遥此时能使出来的力道有限,不等乘势而为,便又被他狠狠钳住,随即,连腿也被狠狠桎梏住。 脖颈处的力道在一寸寸收缩,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江微遥面色发青,目光涣散,挣扎的双手渐渐不受控制垂落,连带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消散。 终于要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两种情绪在脑海中反复纠缠,江微遥无力地合上眼,然而下一瞬,手上的力道一松,空气如潮水般灌了进来。 江微遥猛地咳嗽一声。 “我问,你答,否则我就杀了你!” 裴云蘅沉声威胁。 “……” 沉默显然不是裴云蘅想要的,他再次加深手上力道。 “…………” “……你大爷的倒是开口问啊!”江微遥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咆哮。 裴云蘅能问什么,无非是关于她所属的杀手组织一点红的秘密信息。 想知道什么就赶紧问,折磨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什么很忠诚的人。 力道一滞,后知后觉地松开。裴云蘅偏头轻咳一声,拉近距离,湿冷的血腥味争先恐后涌入她的鼻尖。 染血黑眸冷冷地看着她,裴云蘅一字一顿: “你,是谁?” 你是谁? 什么意思? 死到临头了,裴云蘅要跟她玩角色扮演? 江微遥震惊到忘了继续生气。 她看向裴云蘅。 飞鸟在他身后归巢,旭日东升,千丝万缕的金光破开浓雾,将地上乱爬的蚂蚁,枝叶上残留的雨水,乃至裴云蘅眼底的迷茫都无处遁形。 “......” “......哈哈。” 就在裴云蘅等得不耐烦时,身下人忽而颤抖起来。 似是被这句话伤到,她唇边缓缓扯出一抹笑,却比哭还狼狈。 很快,一串串泪珠便顺着眼角滑落,滚烫的眼泪滴在裴云蘅的手背上,令他不解地蹙起眉头。 “你……竟然问我是谁?” 面容浮现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的声音幽怨哀伤:“......我是谁?” 忽而睁开眼,江微遥声音难掩愤怒:“我为了你与家中决裂,你今日却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光触及裴云蘅龟裂震惊的神色,江微遥情不自禁笑出声。 这一笑,人便醒了。 ......原来坠崖已经是一月前的事情了。 迷迷糊糊看着床帐,江微遥缓了片刻才起身,恰有叩门声响起。 紧接着,是男子清冽淡漠的声音:“起来了吗?” 眸光微闪,江微遥慢吞吞应了一声。 “今日杀鸡,你想吃红烧还是清炖?” 裴云蘅问。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我带着小江小裴与大家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时光,请多多关照(鞠躬)he、小江胎穿~男女主都不是好家伙,各种意义上的(我确定)推一下预收文《我去刺杀反派太子吗?》戳专栏可见~文案:商时序,当代脆皮女大学生,见血就晕,走路就喘,爬两层楼梯已是极限。校园跑猝死后睁眼,周遭古香古色,她情况还没有搞明白,手里被塞了把刀。身前的太监桀桀一笑:“你去把太子干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的男子锦衣华服,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美......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拿大弓,刚射杀一只老虎,身前身后围着八百健壮锦衣卫。商时序人又开始往后倒:“......谁?我吗?我去干掉他?!”*谢鹤雪,当朝太子,自出生以来便刺杀不断。原以为是身份显赫所致,某一日忽而明白原来自己是一款古风游戏的反派npc。他从愕然、惊慌到平静,只用了短短两年。因为不论刺客暗杀技术再怎么高超,他都不会死,哪怕万箭穿心也能拍拍屁股起来。甚至感觉不到疼。久而久之,他从怕死到求死,却始终没能如愿。直到一日,一个将心虚写满脸上的宫女,哆哆嗦嗦递来一盏浓得能勾芡的茶给他喝。他还没喝,她已经快吓晕过去了。他喝下傻缺宫女递过来的傻缺毒茶,本想照例戏弄一番再割下她的脑袋,然而下一瞬,百毒不侵的他却中毒了。他!吐血了!活了二十年,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疼痛。将鞭子塞进宫女手中,谢鹤雪神色癫狂:“来,抽我!!”*刺杀被发现了,商时序以为自己死定了。反派太子却忽而疯了一样冲上来,求她抽他。商时序要被吓哭了。妈妈,我穿越遇见变态了!【这是一个天选m遇见专属s的故事(?我在说什么。。)】 第2章 夫君 “你在干什么?” 第2章 夫君 “你在干什么?” 晴光潋滟,春日融融,将插入破瓦罐中那枝落败海棠都照的灼灼。 “昨日夜里折下来的,怎么才过一夜就蔫了?” 江微遥拎起凋零的花枝,神色不满。 临近窗边,微风拂面,血腥味便飘了过来。 她顺着院内的声响看过去。 透过叠叠簇簇的桃枝,可见裴云蘅宽肩窄腰的身影,他虽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虎背蜂腰螳螂腿的身形却是藏不住。 身旁放置一桶热水和一把磨得锃亮锋利的菜刀,鸡已经被拧断了脖子,殷红的鲜血流入碗中。 待鸡彻底断了气,他行云流水的开始拔毛、剥皮、剔骨。 定定地看着他,江微遥唇边忽而溢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将毛一丝不苟拔干净,裴云蘅拎起手边菜刀。锋利刀刃在日色下闪烁着凛凛寒光,他垂眼,挥刀干净利索地剁下鸡头,刀尖一转,将肥鸡开膛破肚。 血水顺着他修长白净的指尖流出,他平静地掏出内脏,几滴鸡血飞溅在脸上,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 这不禁令江微遥回想起被抓进诏狱时的情景,裴云蘅也是这么慢条斯理的在她面前剔骨剁肉。 残烛如豆,明灭不定。 阴湿逼仄的牢房中,一只飞鸟不慎被困入这方寸之地,挣脱不得,叫声凄厉。 鹿皮靴踏着血水行来,江微遥被铁链捆锁在刑拘上,掀起眼帘看去,只见孤悬的烛火下,裴云蘅玉冠束发,一身艳红飞鱼服将他的肤色衬得更加冷白。 他握住不安乱叫的飞鸟,踱步至天窗下,昏黄光晕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处,星星点点的血迹无处遁藏。 张开手,他将飞鸟送出天窗,行回烂肉淌血的木架前。 如此时杀鸡一般,他拿起菜刀,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神色专注的剁肉。 如果那肉不是她的同伴就好了。 “哎哟小裴,你干活够麻利的。” 周大娘走进院内,见状不禁夸道。 当初这对模样标志的年轻夫妇来找她租赁房子时,她只觉得古怪。这二人不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不似寻常百姓,怎么会愿意在这穷苦乡下过活? 若非她这处小宅院确实不好租赁,那位小娘子又实在嘴甜招人疼,她是不愿意点头的。 尤其是这位丈夫。 生的高大威猛,虽面容俊朗,却也冷峻不苟言笑,看人时漆黑如墨的眸子暗沉沉的透着冰冷凉薄,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平日里她都是绕着此人走,只跟那位姓江的小娘子说话。 “周大娘,您怎么来了。” 敛下思绪,江微遥脸上挂着温和地笑迎出来:“正好今日杀鸡,我将那两只鸡爪装好您捎回去,给大丫二丫吃。” 说罢,她抬头揉了揉跟在周大娘身边,一言不发的二丫脑袋:“怎么瞧着垂头丧气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走近了,竟能闻到二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还算好闻,却不像是乡下可以用得起的香料。 二丫低垂着头,闷声闷气说:“阿姐要出嫁了,鸡爪她吃不了了。” 江微遥一愣,不明白此话何意,周大娘立刻将话头劫了去:“三狗去后山摘了两桶野果子,我尝着味道不错,便给你们送来一些。” 江微遥接过箩筐,又听周大娘不好意思地说:“大丫马上要出嫁了,照例要在门前挂上红灯笼和绸缎,可......能不能麻烦小裴帮帮我。” 周大娘是寡居,二丫三狗年纪小个头矮,摸不到门头。 “这是喜事,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江微遥微微一笑,抬眼看向旁侧的裴云蘅,一字一顿地唤道:“你说是吗,夫君。” 果不其然,看到裴云蘅身子明显僵硬。 江微遥心满意足。 停顿片刻,见裴云蘅不答,江微遥抬步靠近,又唤了一声:“夫君?” 就在指尖快要握上裴云蘅手腕时,裴云蘅“哐当”一声放下手中的菜刀。 下颚紧绷,他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吧。” 拉着二丫,周大娘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 被裴云蘅的反应取悦到,江微遥顿时心情大好,不成想刚回屋倒了碗热水,便有人登门了。 “江娘子,不好意思,驴车坏在半路耽搁了些许功夫。” 王铭恪挎着药箱,擦着热汗小跑进来,还没挤出讪笑,就听江微遥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别装了,他不在家。” 脚步一顿,王铭恪从善如流地进屋坐下:“有吃的没,我都快饿死了。” “不知道,我又不进厨房。” 王铭恪一怔,随即真心夸赞道:“竟能让堂堂锦衣卫给你做饭,看来你已经取得裴云蘅的信任了?” “一二成吧。”瞥见王铭恪不敢置信的眼神,江微遥嗤道,“他做饭是因为不信任我,怕我给他下毒。” 王铭恪:“......当初你俩遍体鳞伤爬进药堂时我就偷偷跟你说,不如直接杀掉他,你还不听。” “没有爬,不要夸大用词。”江微遥抿了口热水,“而且你不觉得有趣吗?” “有趣在哪里?” 王铭恪不耻下问:“蛰伏在一条随时可能苏醒的毒蛇身边,但求一死?” 他再次提议:“早些杀了他免生事端。” 江微遥没有说话。 天光倾泻,落在她白皙干净的面容上,眼睫轻垂,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忽而话锋一转:“你知道我初次见到裴云蘅是何时吗?” “诏狱,锦衣卫和罪犯。”王铭恪不明所以,“忆往昔峥嵘岁月?还是说因为记恨所以此番故意戏耍他?” 江微遥站起身,轻轻摇头:“不是。” “那是?”王铭恪反问。 江微遥却不肯说了:“东西都拿来了吗?” “你吩咐我怎么敢忘?对了,坠崖的地方正在派人搜查,绣春刀找到了,其余的还需要时间。” 王铭恪将玉佩递给她,忽而压低了声音提醒说:“这处村子有些不对劲儿,我会尽力探查,这里毕竟偏僻难行又远离县衙,你行事多加小心。” 江微遥应了一声:“走了。” “去哪?” 江微遥声音含笑:“当然是去找我亲爱的夫君了。” 王铭恪险些摔个狗吃屎。 捡了几个新鲜的野果洗干净,江微遥拎着篮子去到周大娘家里。 周大娘远远瞧见江微遥便笑:“小夫妻果然是蜜里调油,片刻没见就想着。正好小裴忙完了,快领回去吧,我就不留他吃茶了。” 江微遥低下头,似是有些羞涩:“大娘别打趣我了,我是觉得这野果子确实好吃,送来几枚给夫君吃。” 立在阴影里,裴云蘅听着外头的对话,眼睑半垂,黑眸中是浓烈到已不愿去遮掩的厌恶和杀意。 他闭了闭眼。 “在我这里还能少了他果子吃不成?” 周大娘笑着掀开棉布门帘,正准备喊,就被站在门口的裴云蘅吓了一跳。 噔噔蹬退后几步,周大娘捂着心口:“小裴,你怎么站这里也不说话?” “夫君。” 江微遥迈上台阶,笑盈盈站在门前:“我来接你回家了。” 天光澄澈,春色盛极。 江微遥逆着春色而立,鹅黄罗裙随风荡起涟漪,身后暖阳不灼不烈,落在她身上,就连垂在杏眸前的那缕碎发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关切道:“我拿来了水和果子,你渴不渴饿不饿?” 眸色晦暗不明,裴云蘅目光钉在江微遥身上一瞬,没有言语。 倒是周大娘乐得合不拢嘴:“他来帮我,我还能饿着渴着他不成?” 又对裴云蘅说:“你娘子还真是心疼记挂你。” 裴云蘅从屋内走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回去了。” 说罢,他迈开步子走了,也没管江微遥有没有跟上。 “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周大娘叹气。 江微遥倒是不在意,向周大娘告辞后,小跑追上裴云蘅的步伐。 “夫君,你要不要吃个果子?很甜的。”江微遥拿出一枚果子递给裴云蘅。 视线扫过那枚青绿的果子,裴云蘅道:“我不饿。” “那喝点水?我特意为你晾凉了。” 裴云蘅脚步走得更快一些,淡道:“我不渴。” 低下头,江微遥失落地垂下眼,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拎着竹篮的指尖隐隐发白。 但很快,她又整理好情绪追上来,轻声说道:“那我们回家。” “......”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 回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地面,裴云蘅拿起剁好的鸡走进厨房。 江微遥则进了屋内。 目光落到搁置在屋角的木箱上,听着厨房里烧火的声音响起,江微遥压低脚步声走过去。 木箱里放着坠崖时裴云蘅穿着的那身锦衣。 ——据说锦衣卫会将随手携带的密报缝制在锦衣中,以防丢失。 轻手轻脚打开木箱,江微遥拎起那身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放在膝上,指尖顺着暗纹云绣一寸寸探查—— 突然,她手上动作一顿。 真的有东西! 江微遥眼前一亮。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而传来裴云蘅轻飘飘的声音。 动作一顿,江微遥诧异地转过身:“夫、夫君,你不是在厨房,怎么悄无声息进来了。” 漆黑瞳孔一动不动地落在江微遥略显慌乱的神色上,又顺着她的面容一寸寸往下。裴云蘅走近,高大的身影牢牢笼罩着江微遥。 冷眼俯视她,裴云蘅钳住江微遥想要往后藏的手,忽而勾唇,语气说不出的怪异:“手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疼、疼!” 江微遥掩饰的话尚未说完,裴云蘅已没有耐心继续听,将她紧握的手指一节节掰开。 江微遥吃痛,霎时红了眼眶,手里的物什也哐当一声落了地。 垂眼一扫,裴云蘅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再次重申,男女主真的不是好人阅读愉快预收文《你不是死了吗?!》,戳专栏即可文案:景明二年春,姜焕春刺杀任务失败。死遁逃离长安时,她于汀兰坡上回首,洋洋洒洒的纸钱下,为她举行的丧礼依仗正缓缓行出长安,哭嚎声震天。不远处长亭中,还有四位郎君,锦衣玉冠,可见富贵。为首之人身长八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难掩桀骜不驯之态。身旁人冲他恭维笑道:“小侯爷,天道好轮回,姜女到底不敌您,含恨而亡,今夜可要好好庆贺才是。”话音刚落,只见小侯爷勾唇笑了起来,慢悠悠看向开口之人,笑容冰冷。在众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中,他忽然将其狠狠踹翻在地,神色阴郁愤怒。姜焕春见状只冷笑,心道:希望神佛庇佑,不要让她再踏入长安,更不要再见秦昭这张面目可憎的脸!谁知,两年后,啪啪打脸。她不仅再入长安,还阴差阳错成了仰慕秦昭许久,被秦家长辈安排居住在府上,培养感情的表妹!而入府第一日,秦昭不知所踪,秦母唤来下人查问秦昭去向,下人战战兢兢回:“又、又去给亡故的姜家二娘子上香了。”姜母听罢不由长叹:“孽缘啊!”姜焕春:“???”这么恶心人是吧!***青州来了一位表妹,秦昭急着去上坟,只远远看了一眼。一身青绿色的袍子,云鬓上斜斜插了一只玉簪,见到他微微欠身,柔柔弱弱地叫了一声:“表哥。”秦昭皱起眉头,心下顿时泛起不喜。原因无他,明明隔着屏风,看不清这位表妹的容貌,可秦昭莫名觉得似曾相识——很像一位令他念念不忘,且坟头草已经两米高的故人。*【我说怎么有故人之姿,原来故人没死!!】2025年9月16日留存,截图为证 第3章 为何 “我想让你高兴。” 第3章 为何 “我想让你高兴。” 江微遥手里的是玉佩。 他的玉佩。 这事还要从坠崖那日说起。 眼泪并没有打动裴云蘅。 除去片刻的惊愕,他冷冷一笑,显然对江微遥这番言论嗤之以鼻。 打断二人对峙的是山体再次摇撼。 九死一生自嶙峋深山中逃出来,二人顺着逶迤山路向西,沿途只有一处人烟,便是春和药堂—— 也是江微遥在武鸣县的落脚点。 一点红势力庞大,不仅在庙堂,乡野之处也是盘根错节。江微遥潜入刘府刺杀,自然要有藏身之地和人手接应并监视。 过了约定日子江微遥却迟迟未归,王铭恪急得狂啃椅子,再一抬头她扶着门框踉踉跄跄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条鲜血淋漓的神秘物种。 定睛一看——哦,是个人。 再定睛一看——锦衣卫指挥使。 那一刻,他真的绝望了。 江微遥你个细皮嫩肉的,果然一落到锦衣卫手里就非要出卖组织! 第二个念头就是,他怎么样才能超越江微遥出卖组织,换取苟活。 好在与江微遥多年联手配合的默契战胜了出卖组织的决心,短暂对视后,王铭恪披上了他的医者皮。 江微遥放心的晕厥过去。 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得到医治和包扎。 而得知来龙去脉的王铭恪发出尖锐爆鸣。 “那怎么办?”江微遥平静反问,“杀了他?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杀了他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铭恪不叫了。 江微遥看着他:“为何锦衣卫能够三番两次打乱我们的计划?是巧合,还是密信被截获或是有内鬼?” 王铭恪双手抱头。 江微遥给予最后一击:“他已经看到我们未曾乔装的脸,你想等他恢复记忆后,我二人被朝廷张贴画像悬赏?” 两行清泪流下,王铭恪心如死灰。 事到如今,他只能配合。 两人在裴云蘅面前唱了一出戏—— “药方、煎药、借宿、照料、饭食......合计一百二十五两银子。”王铭恪拨着算盘,对伤势大好的裴云蘅微笑,“医者仁心,我就收你们一百三十两吧。” 裴云蘅:“......” 他总算知道为何一个偏僻医馆能用上楠木椅子了。 江微遥默默垂泪,欲言又止,须臾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手颤颤巍巍抚上耳垂。 坠崖后,身外之物寥寥无几,裴云蘅仅剩腰间一枚白玉佩,她只有这对青玉耳坠。 “这是......生母留给我的遗物。” 江微遥哭的伤心欲绝。 裴云蘅无动于衷。 江微遥拭泪:“母亲去的早,留给我的念想之物不多......” 裴云蘅不言不语。 江微遥:“......” 她哭得更大声了:“我当真是不孝,如今竟连母亲的遗物都留不住了......” 裴云蘅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碎雨。 江微遥:“......” 王铭恪:“......” 江微遥咬了咬牙:“夫君,我......” 或许是终于回神,又或许是被江微遥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夫君吓到,裴云蘅忽然通了人性。 他将腰间玉佩取下来,语气听不出情绪:“拿这个抵吧。” 这枚玉佩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留下来的,据传可以调动锦衣卫的暗桩。 更重要的是,在京城时,江微遥曾亲眼见到裴云蘅用这枚玉佩从钱庄里取走了上百两银票。 江微遥占有欲极强,对这种好物向来是想方设法占为已有。 * “我记得将它作为药费,抵押给药堂了。” 裴云蘅指尖摩挲着玉佩。 江微遥垂下眼帘:“今日王大夫来为你复诊,你不在,我趁机用耳坠将它换了回来。” 视线扫过江微遥空空如也的耳垂,裴云蘅问:“为何?” 当然是因为归还的这枚玉佩是寻能工巧匠复刻,是假的。 江微遥侧过脸,似是不想开口。 “说。” 剑眉下压,生出两分不耐。裴云蘅钳住江微遥的下巴,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江微遥似是被吓到了,泪水不知不觉间溢出。 她怒瞪裴云蘅,声线却发抖:“......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虽是怒瞪,但悬而未落的泪珠,泛红的眼尾更像是捧着一颗真心被辜负的羞恼。 这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裴云蘅双眸微眯,似是一愣。 江微遥破罐子破摔:“这段时日你一直冷着脸,连我都不理会,想是闷闷不乐......” “我不愿你心中苦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一串串泪珠。 屋内忽而安静下来。 只剩下眼泪啪嗒的落地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这是......生母留给我的遗物。”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女子当日的哭声犹在耳边,与此时的抽噎渐渐交织相融。 裴云蘅垂眸,看向落在指尖的泪珠。 指尖下是女子白皙细腻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像是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 她被迫仰着头,露出脆弱修长的脖颈,哭的楚楚可怜,浓密卷翘的眼睫上挂着破碎的潮湿,就连鼻尖都染上桃粉。 裴云蘅忽而撤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江微遥趁势不依不饶起来。 她抬首,粼粼日色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的清晰可见,那双水浸浸的杏眸泛着红晕:“......疼。” 裴云蘅沉默一瞬,转身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 江微遥:“?” 不明所以但喝了一口,却险些把舌头烫掉。 这下是真想飙泪了。 裴云蘅再次开口:“既是为让我高兴,又为何举止鬼祟的将玉佩藏于木箱中?” “哪里有举止鬼祟。”江微遥反驳,顿了顿,又闷声闷气继续说:“我虽想让你高兴,却也心中有气,本想先藏进衣袍中,过两日气消了再拿给你。” 裴云蘅挑眉:“你有何气?” 这话一问,眼前人好似更生气了。 江微遥揉着帕子,控诉:“自坠崖后,你对我便不似从前了!” “我知晓你失忆了,可你从未对我如此冷漠过,我心里自然是有怨气的。” 江微遥图穷匕见:“就连我叫你夫君,你也不再应了......” 裴云蘅皱起眉头:“你我尚未成亲,自然不该以此相称,我不应难道有错?” 他语气冷淡:“是你越矩了。” “可......可你从前最喜欢听我叫你夫君了。”江微遥声音低落。 裴云蘅:“......” 他别过脸去。 偷瞄了他一眼,江微遥看似小声的嘀咕道:“若非相貌相同,当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还质疑上了。 裴云蘅不再言语。 却听江微遥话锋一转:“况且,我也有些害怕......” “不论你我是否成亲,左邻右舍都已认定你我是夫妻。若整日以姓名相称,难保旁人不会起疑心,若是猜出我们是无媒无聘私奔......” “言语如刀,句句割喉,届时,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双手捂住脸,江微遥身子战栗起来。 垂下眼,裴云蘅眉心皱的更紧了,刚想说什么,江微遥又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想了想,他站起身,又给江微遥倒了一碗热水。 江微遥:“......” 这次她学精了,没碰。 待江微遥哭声渐渐停下,裴云蘅将锦衣从她膝上拿走:“以后不要乱碰我的东西。在人前,我会应的。” 江微遥一愣,抬起头来。 他已离开又去了厨房,英挺劲拔的身形更显厨房逼仄。 火光映着他神色冷硬的面颊,与以往并无差别。 “有意思。” 江微遥缓缓笑了起来,眼底却并无笑意。 裴云蘅厨艺好的反常。 细碎的骨头已经被剔除,煨出来的鸡汤澄黄透亮,浮着一层细碎油花,鸡肉炖煮的软嫩,鲜而不腥,轻轻一咬,肉香混着醇厚汤汁便顺着喉咙滑下。 只是用膳时,江微遥一改往日的笑语盈盈,情绪似是还有些萎靡低沉。 一直到入夜熄灯,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子时,远处隐隐传来两声鸡叫,江微遥坐起身。 刚盘下这间院子时,两人并不在一间屋子歇息。 这座院子太小,除了正屋便只有厨房和茅厕,裴云蘅一直歇在厨房。 但或许是村子里鲜少来往生人,左邻右舍总是留意着她二人,没过两日便有人上门打探,询问二人为何不在一处睡。 为避免麻烦,江微遥与裴云蘅商量,在正屋另一头挂上一张帘子,他睡在帘内地上。 江微遥刚起身,裴云蘅便醒了。 他一向警觉,朝着窗睡且睡不沉,哪怕只是翻个身,他都会立刻清醒。 江微遥低声说:“我去如厕。” 裴云蘅没有言语,似是合上了眼。 但江微遥知道,他不会睡。 要等到她回来,睡沉了,他才会入睡。 今夜阴云重,月色不甚明亮。 手脚并用摸索着从茅厕出来,院子里也是一片漆黑,江微遥正后悔出来没有掌一盏灯时,眼前忽而有了光亮。 屋内忽而亮起了烛火,光晕透过窗户静静倾洒在院内。 江微遥皱了皱眉。 入了屋内,裴云蘅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 他不疾不徐,请君入瓮:“可否跟我讲讲过去,你跟我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谁是最佳影后,大声告诉我—— 第4章 情分 “到底失忆了吗?” 第4章 情分 “到底失忆了吗?” 云雾遮月,满室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江微遥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身来,莹白眉心轻轻拧着,默然垂首。 “难不成,你也忘记了?” 烛影下,裴云蘅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还是说,之前两心相许的说辞是在骗我?” “夫君何出此言!”闻言,江微遥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恼,“这般质疑,将我们过去的情分置于何地?” 裴云蘅淡道:“那便洗耳恭听了。” “说就说,凶什么......” 江微遥忿忿地咬着下唇。 待她开口时,神色又添上两分物是人非的怅然:“生母离世父亲再娶,家中便没有了我的位置,我被送去乡下的庄子,只有一个小丫鬟陪着我。” “庄子管事是个黑心烂肺的,见我势单便磋磨我,食不果腹也就罢,还要浆洗劈柴做种种粗活。” 说到伤心处,江微遥哽咽起来:“我求父亲接我回去却被斥责,那管家见状更张狂,还好,还好你出现了。” 话音落下,江微遥抬起头,情意绵绵地看着裴云蘅。 许是察觉到江微遥看来的目光,裴云蘅单薄眼皮轻抬,那双黑眸看过来。 目光在江微遥脸上的泪痕停留一瞬,裴云蘅想了想,修长指尖勾向桌上茶壶。 “我不喝,我不渴!” 江微遥心有余悸,连忙阻止。 她往下说:“那时你日日捧着书卷,我原以为你是个只知读书的榆木疙瘩,也不知何时对我动了心......” “读书本就累,你还时常来帮我浆洗劈柴,会省下银子给我买外面糕点,还写了不少诗词予我。你都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雀跃。” 雀跃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江微遥偏过头去桃腮绯红,尽显娇憨。 “哦?”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裴云蘅语调微微上扬,似是来了兴致:“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家里接了回去。” 江微遥又难过起来:“父亲得罪了武丰县的知县大人,为了赔罪,竟想将我许配给知县的傻儿子。” “那傻儿子在大街上就对我拉拉扯扯,还好你不放心,也从庄子里跟来这才能及时救下我。” 不知是不是江微遥的错觉,她这两句话说完,裴云蘅身子向后靠去,似又觉得索然无味。 “你打伤了知县的儿子,在武丰县哪儿还有活路?谁知你我刚逃出来,又遇天灾,我们两个的命怎么这么苦......” 泪珠顺着脸颊向下,江微遥忽而抓住裴云蘅的手:“都是我连累了你,夫君放心,我一定会请名医治好你,今后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女子的手细腻,宛如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许是泪水不慎滴落在手心中,有些湿润粘腻。 剑眉下压,裴云蘅的脸阴沉下来。 “放开。” 他强压怒意。 江微遥又被他吓到了,好半天才想起哭。 一时间,屋里只有低低地啜泣,和外面渐起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有两声犬吠传来,凄厉地惨叫声打破眼下的沉默—— “儿啊——!” 是周大娘的声音。 行至窗边,见周大娘家亮起了火光,紧接着,静谧的山村没多久便吵吵嚷嚷起来。 “这是怎么了?” 江微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看向裴云蘅:“夫君,我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裴云蘅面容依旧难掩冷峻,淡淡瞥了江微遥一眼,朝外走去。 待二人赶去时,周家门前已围了不少村民,便是一些头发花白,不常出门走动的老人也被请了来,神色严肃。 周大娘抱着身形瘦弱的二丫,哀痛欲绝:“儿啊,你怎么能如此想不开,你这不是要为娘的性命吗!” 二丫额角血肉模糊,痛苦喘着气:“娘,我疼!我好疼,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紧紧抱着二丫,周大娘身子都止不住颤抖。 “娘......”二丫疼得直哭,目光却仍执拗看向不远处的地窖,“求求您了,看在女儿要死的份上,您就放阿姐出来吧......” “不行!” 不等周大娘开口,站在江微遥身前的老人忽而吼道。 拐杖使劲地敲击地面,老人浑浊苍老的眼眸死死盯着周大娘,怒道:“大丫即将出嫁,怎么可以胡来!” 周大娘欲言又止,可对上老人严厉的目光又不禁瑟缩起来。 老人颤颤巍巍走过来,目带警告地看了一眼周大娘后,对二丫说:“丫头,你姐姐即将出嫁,这是喜事,虽在地窖里住却也是好香用着,上好的绸缎穿着,是在享福呢。” 江微遥眉头拧起来。 她对大丫有印象。 她干活麻利细致,没有二丫三狗活泼爱笑,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 可眼下细细想来,已许久没在村子里见到她,她原还有些疑惑,后听人说是要出嫁了,便想着是躲在屋中绣嫁衣。 竟是被关在地窖里。 为什么出嫁前要被关在地窖里? “你骗人!” 气息奄奄的二丫也突然激动起来。 她双目愤恨瞪着眼前老人,大声控诉:“才不是出嫁,才不是喜事,你们要把阿姐扔到山里面,你们想要阿姐死!” “还不快住嘴!” 老人顿时勃然大怒,拎起拐杖就要往二丫身上打。 周大娘哀嚎一声,赶紧将二丫护在怀里。 “好了好了。” 一位中年人走上前拦下暴怒的老人,却也面色不善地扫过二丫,又看向周大娘:“周妹子,这话是你教给二丫的?” “不、不!” 周大娘吓得直摆手,甚至都顾不得身上的疼。 “别忘了我们河东村是靠着什么才能平安过活,二丫这话乃是大不敬,看在大丫即将出嫁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好自为之,可别连累了满村的人!”中年男人沉声警告道。 显然,深夜匆匆赶来的村民都是怕被连累的。 “二丫这孩子,就是要死了也应当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要回去祷告,不能叫山神怪罪。” “稚童无知,山神莫怪山神莫怪......” 责骂数落声压弯周大娘本就矮小瘠瘦的身躯。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捂上二丫的嘴,嘴里不住地抽泣念叨: “这都是命这都是命......” 这话也不知是在劝二丫,还是在劝自己。 “二丫伤到了头,不该去医馆看看吗?” 闭了闭眼,江微遥忽然出声问道。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中年男人皱眉看过来,旁边人小声提醒:“这是外村人,刚搬过来的,旁边的是她的男人。” 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微遥,中年男人没有开口,其余的人也都看着他的脸色。 只有与周大娘交好的刘伯开了口:“是啊,先把二丫送去城里医馆看看,好好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见有人帮腔周大娘哀求道:“让二丫去医馆吧,城里远......” 思索半晌,中年男人终于松了口,看向身侧人:“去把咱家的驴车牵来。” 刘婶子应了一声,又有些为难:“强子摔断了腿,其余人不会驾车啊。” “我夫君会,让我夫君去吧。” 江微遥接腔,看向裴云蘅。 目光从中年男人身上移开,闻言,裴云蘅双眸微眯,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没有躲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碰撞在一起。 一道冷漠探究,一道平静温和。 江微遥唇角上扬,冲他轻轻一笑,像是在示好。 见裴云蘅没有出言拒绝,刘婶子连忙将驴车牵过来。中年男人这时走上前,递给周大娘几枚铜板,周大娘受宠若惊跪下朝他磕了又磕,千恩万谢坐上驴车走了。 车轱辘碾压着地面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微遥目光扫过周大娘院内的地窖。 地窖在东边墙脚下,紧挨着柴房,离正屋稍远,葱葱郁郁的杂草遮掩着铁链和大锁。 江微遥收回目光,对上中年男人警惕的视线。 她没说话,跟着三三两两归家的村民离开了。 * “我就说这处村子不对劲吧。” 王铭恪道:“好在那小丫头性命保住了。” 江微遥专心啃着他带来的糕饼,没有接腔。 王铭恪气得直瞪眼,又忍不住问:“你昨夜的说辞他到底信了吗?” 江微遥继续吃着糕饼。 “别光吃,你倒是说话啊!”王铭恪连声催促。 咽下最后一口炸糖糕,江微遥意犹未尽,在王铭恪的怒瞪中开口:“信与不信,就看他今日是否会去县衙了。” “县衙?” 王铭恪不解发问,正在此时,余光瞥见院外徘徊着一只毛发雪白的信鸽。 他赶紧出去,信鸽稳稳落在他的胳膊上,露出脚上的纸条。 “他没去县衙。” 王铭恪将纸条取下打开,给出答案。 一手托腮,江微遥缓缓地叹了口气。 “你叹气作甚?”王铭恪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指尖揉着眉心,江微遥脸上难得露出无奈的神色:“还记得你上次问我是否取得裴云蘅的信任,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记得。”王铭恪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一二成。” 吐出一口浊气,江微遥慢吞吞抬头,对着王铭恪歉意一笑:“怎么办,我好像吹牛了。” 王铭恪:“......” 他猛地跳起来,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一二成都没有?!” 江微遥惆怅点头:“看样子是的。” “......” 王铭恪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我再陪你胡闹就跟你姓!” “等等等等。” 江微遥叫住他:“别急着走,你也帮我分析分析,你说裴云蘅他到底......” “失忆了吗?” 作者有话说: 后来才发现,又何止是一二成呢下一章,夫妻俩要各开各的大了 第5章 妻子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 第5章 妻子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 武鸣县与武丰县地界相邻,被高山相隔,骑马走官道一两日便可抵达。 朝廷有律令,若有罪犯抗捕逃脱,相邻各县也需配合发布悬赏公文,张贴在县衙前的告示栏上,并敲锣告知民众。 江微遥既然敢说,自然不怕裴云蘅去县衙查验。 可裴云蘅没去。 哪怕身在县城内,他也没去。 要么是他对昨夜那番说辞深信不疑,无需再查验。 要么是他对昨夜那番说辞嗤之以鼻,懒得去查验。 哪种可能性更大呢,好难猜呀。 王铭恪腿抖得不行。 自从江微遥问出那句“你说裴云蘅到底失忆了没”后,他就一直在抖腿,活像犯病了。 他这副样子实在可怜,江微遥看得心疼,给他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王铭恪哆哆嗦嗦接过,哆哆嗦嗦喝了一口,哆哆嗦嗦被烫到五官扭曲。 人倒是被烫清醒了,他细细回想后,给了江微遥准确回答:“不会。” 江微遥看向他。 他道:“言语神情可以撒谎,但人的面色和脉象是万万做不了假的。我观面相脉搏,确为离魂症无疑。” 王铭恪自小学医,是号称可以“救死人,医白骨”的神医九阁老门下唯一传人。经他诊治的病人不计其数,还从未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还是稚童时就被一点红盯上,这么多年来又委以重任。 “况且,”王铭恪继续说,“为了以防万一,那日我趁着他昏迷不醒给他灌下了失魂散,是足足十成的药量,猪吃完都要失忆学打鸣。” “......” 江微遥叹为观止:“还是你周全。” “那是。”王铭恪轻呼一口气,他是以复诊的名义前来的,病人不在他不好久留。 直到出了村口快上驴车时,王铭恪才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若是不放心,我叫师父出手再制一副失魂散来,你下在他的饮食里,保准万无一失。” 目送他远去,江微遥并未急着回去,跟周遭几位婶子闲聊了两句,借走其中一位婶子的竹篮:“上次周大娘送来的野果我吃着味道不错,也想去摘些。” “去吧去吧,后山那一片都是,不摘也被鸟啄烂了。”婶子爽快为江微遥指了路,便又跟身边人唠起周家二丫。 “也不知在闹什么,每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是冲撞到山神,失心疯了。” “什么?” “你不知道?上次二丫进山后半夜才回来,好似是在龙泉那边瞧见不干净的了,回来后可不就病了一场......” 江微遥朝山上走去。 河东村背靠群山万壑,村民口中的后山名叫龙泉山,因山上有一处似龙似蛇的泉溪而得名。 此山高峻陡峭,草木深深,越往山里走,越见巨树参天,遮天蔽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下来。 野果子林在山口处,江微遥却越走越深,越走越远,直到落叶铺地,飞鸟无踪,再也人烟痕迹。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慌乱。 “这就沉不住气了?” 江微遥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 “你果然发现我了。”见躲不过去,身后的汉子从树后钻出来。 他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脸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横穿整张脸连带左耳都掉了半个。 江微遥认得他,是村子里的屠夫,周大娘叫他张大。 目光扫过张大插在腰上的两把菜刀,江微遥问:“谁派你来的?” 一双浑浊泛黄的豆豆眼警惕地看着江微遥,张大双手握上刀柄,没有开口。 “是李安勃?” 江微遥不慌不忙地问。 张大双眸眯起,眉心皱成川字,眼中的警惕更甚。 江微遥轻轻地笑了:“看来就是他了。” 张大不再犹豫,眼中凶光毕现,握着俩把菜刀大吼一声,径直冲了过来! 怒吼声响彻林中,如同猛虎下山,恨不能将人撕碎。 飞鸟层层而起,落荒而逃。 “老实点!” 张大双眼怒瞪,想要挣扎,又被江微遥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被五花大绑起来,那张黝黑圆润的脸憋的通红,想骂嘴里却被塞了一块大石头。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招,仅一招他就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给打趴下来了。 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王铭恪去而复返,啧啧称奇:“我还以为是个硬茬子。” 早在他刚进村时,他与江微遥便发现了躲在暗处形色鬼祟的张大,只是村中不好动手,只能引到山上来。 张大闻言更是羞愤欲死。 江微遥蹲下身来,那双素来楚楚可怜的杏眸此时含着笑意,却无端发冷:“我问你答,明白吗?” 张大愤怒地“唔唔”了两声,别过脸去。 王铭恪见状退后两步。 江微遥缓缓叹了口气,拎起掉落的菜刀,在张大震惊的眼神中,将刀捅进他的肩头。 鲜血飞溅。 “唔!唔!” 张大疼得冷汗滑落,若不是被捆在树上,他这会已经蹦起来了。 血肉顺着刀尖滑落,江微遥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答。听明白了吗?” 张大连忙点头。 待口中石头被取出来,张大喘着粗气哀嚎:“就是李安勃,就是他!村里马上要嫁花女了,李安勃怕你们会坏事,想要在婚礼前赶紧解决掉你们。” “你、们?” 江微遥柳眉上挑。 “就是你和你男人。”张大道,“李安勃派我来解决你,派了李猴去杀你男人。” 闻言,江微遥与王铭恪面面相觑,半晌后,两人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江微遥赞叹:“哇哦,要杀我夫君呢。” 王铭恪敬佩:“隔行如隔山,我祝他成功吧。” 张大不明所以,还一个劲儿地嚷嚷:“李猴身手可比我好多了,你夫君一脸文弱书生样,我劝你赶紧放了我,我好带你去救你夫君......” “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啊!” 李猴躲闪不及被狠狠打倒在地,眼前发黑,半天都缓不过来劲:“是我爹,是我爹要我来杀你的,不关我的事......” “你放了我,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有什么事你去找我爹......” 天光穿缝而下,将枝头新叶照的翠绿。 裴云蘅逆着日色而立,他垂着眼,单薄眼皮轻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猴,神色漠然轻蔑。 瑟缩地往后爬,李猴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 此人明明长了一副书生样,不成想下手却如此狠辣,活像一尊玉面阎罗。 看着他手中那把淌血的匕首,李猴更是惊惧不已,哭得涕泗纵横。 ——好丑。 ——哭得好丑。 人在绝境下,总是会哭得面目全非。 裴云蘅微微皱眉,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江微遥那张泪水仿佛流不完,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 ......她哭得好看。 裴云蘅虽厌烦眼泪,却也不得不承认。 “别哭了。” 乍听裴云蘅开口,李猴愣了愣,还以为是裴云蘅被他哭得有所动容,当即期许地看着他,还故意又嚎了两嗓子:“裴大哥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小我不想死......” “噗呲。” 一道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李猴圆滚滚的头掉在地上。 死时,他细小眼睛瞪得老大,泪水还来不及从眼眶中溢出。 裴云蘅叹了口气:“真的好丑。” 想了想,他踢起地上的长剑握在手里,寒光一闪,剑尖划烂了李猴的双眼。 血水代替泪水流下来。 这样便顺眼多了。 薄削眼睑半垂,裴云蘅看向指腹。 女子细腻温热的肌肤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上,挥之不去。 喉结轻轻滚动,裴云蘅指腹克制不住地轻轻捻了一下。 风过林稍,日色倾斜。 翠绿叶子静静地飘落下来,林中很安静,静到裴云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妻子? 裴云蘅无端想起江微遥的鬼话。 妻子、书生、两心相许,还有那枚复刻完美的玉佩...... 慢条斯理拭去指上血珠,白如冷玉的指骨轻轻颤抖,裴云蘅薄唇勾起,愉悦地笑了。 也不知道这只装腔作势的狐狸何时会露出马脚。 横刀脖颈时,会不会害怕落泪? 会不会......哭得很难看?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了。 到时候,他一定会温柔地割下她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怎么办,没有一个好蛋 第6章 好心 难不成来放牛? 第6章 好心 难不成来放牛? 周家地窖挖得深,终年不见日光,霉味与土气在这方寸之地沉沉弥漫,又被刺鼻充盈的香料压盖下去,熏得人头晕目眩。 一盏微弱的油灯探下来,勉强照出昏黄。 “李大人,您慢点。” 钱二棵殷勤地伸出手,扶着李安勃下了地窖。 李安勃掩住鼻唇:“那对夫妇确定不是那边安插进来的人?” “您放心,都调查清楚了,两个都不是本县人,死在这里无人知晓。” 李安勃颔首:“马上要到时日了。哎,这次交上去的货远远不够,要把婚期提前了。” 地窖不算大,尽头摆放着一张石床,周家大丫躺在上面,即便烛火映面,也是昏昏沉沉睡着。 “没再闹过吧。”李安勃问。 钱二棵指向地上炭盆,大块香料在火焰中燃烧:“就是想闹腾也直不起身。” 李安勃一笑:“这是好香,可别吝啬。” 两人一同出了地窖。 火光渐渐远去,谁也没有注意到石床上,大丫眼睫轻轻颤抖,片刻后,她的指尖探向挂在脖颈处的坠子,低头深深吸了一口。 上好锁,李安勃沉思片刻,又叮嘱道:“让猴儿和张大抛尸的坑挖深些。” 钱二棵明白他指的是那对年轻夫妇,恭维道:“张大便也罢,猴儿可是您的儿子,虎父无犬子,都办过这么多次事了您还不放心?” 李安勃被哄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一同往外走去,不成想,周家门前一道身影慢条斯理经过。 钱二棵瞠目结舌,李安勃脸上笑容猛地僵住—— 不仅如此...... “夫君!” 徘徊在路尽头的女子惊喜地挥手唤道。 落日熔金,黄昏渐染。 余晖漫过瓦舍屋檐,光影疏淡,便连翠绿的柳枝也添上几分暖色。 江微遥快步跑来,裙摆荡起涟漪,欢快步伐惊得两只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她双颊微红,杏眸亮晶晶看着裴云蘅:“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沉沉黑眸映着靠近的身影,裴云蘅立在原地。 似是在门前徘徊等待了许久,她跑过来时,身上凉意还未消散。 “夫君,这一路可还辛劳?” 江微遥上下打量裴云蘅的身形,嘟起嘴,“我怎么瞧你都累瘦了。” 不过出去一夜,便能瞧出累瘦了? 这话假的可怜。 裴云蘅收回目光。 身边忽地传来两声咳嗽。 江微遥似是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李安勃和钱二棵,笑眯眯地冲二人打招呼:“里正,钱二叔,吃完饭出来遛弯啊。” 李安勃虽面色阴沉但好歹还能稳住,钱二棵则被吓得不轻,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应了一声:“啊?啊......是啊......” “我夫君刚回来正是劳累,我们便先回去了。” 江微遥仰起小脸:“夫君,我做好了饭食,我们回家吧。” 长睫微敛,目光顺着江微遥冻红的鼻尖向下,最终落在那双拉着他衣袖摇晃的手上,裴云蘅眉心微微拢起,却看不出喜怒。 就在江微遥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而淡淡地“嗯”了一声。 眸光微闪,江微遥笑盈盈对李安勃和钱二棵挥挥手,拉着裴云蘅回了家中。 刚踏入家门,她便松开了手,惴惴不安看了一眼厨房后,低声道:“夫君,我好像闯祸了......” 不用她开口,裴云蘅也能闻到那股糊锅的难闻气味。 他走去厨房。 江微遥跟在他身后,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担心你回来的太晚会饿肚子,想着给你备下点吃食......哎呦!” 一时不察,江微遥狠狠撞上裴云蘅结实宽阔的后背,撞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 眼皮跳了一下,裴云蘅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看着江微遥:“......你是说,眼前的狼藉是你做饭搞出来的?” 他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冷峻面容略显僵硬,说到最后,向来不疾不徐的音量都提高些许。 “昂。” 江微遥摸了摸鼻子,目光游移,还揪着衣角可怜兮兮说:“你别这么大声嘛,我害怕。” “......”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厨房里到处都是水,已漫至门槛处,让人无从下脚。烧得焦黑的柴火此时冒着几缕青烟,灶台上的铁锅安详地躺在上面,锅底已经烂完了。 不仅如此,灶台半边也已经塌了,砖头碎土落得哪儿都是,紧挨的灶台窗户也掉了,就连那半边墙也被熏得乌漆嘛黑。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 厨房上方的梁柱为什么会掉下来半截!? 裴云蘅静默良久:“......你真的,只是做饭吗?” “不然呢?”江微遥委委屈屈抹眼泪,“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来厨房自然是做饭否则还能作甚,难不成来放牛啊?” 还不如说你来厨房放牛了。 清瘦指节抵上眉心,裴云蘅半天没有言语。生平头一次,他心中升起了浓浓的荒唐和对一个人的敬佩。 他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是水多了加面条,面条多了加水,然后锅就烂了,窗户就掉了,灶台就塌了,火就烧起来了。我为了救火就泼水,泼着泼着房梁就掉下来了......” 裴云蘅:“......” 江微遥:“......” 两人大眼对小眼。 “夫君。” 僵持片刻,江微遥小心翼翼蹭上前,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眼下可怎么办啊,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也害怕......” 闻言,裴云蘅面色有些古怪。 他疑惑地看着江微遥:“你害怕什么,我才应该害怕吧?” 做个饭能做出蛮牛冲击效果的属实不常见。 江微遥:“......” 他脸上的疑惑太过真切,不像阴阳怪气更像是真的在困惑,倒是叫江微遥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一瞬,江微遥决定放声大哭:“恶语伤人六月寒,那我、那我也是一番好意,夫君却如此刻薄说我......” 她哭着跑回屋,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独留裴云蘅一个人站在破碎的厨房前,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先,他以为江微遥站在门前徘徊着等他回来,是又在刻意的惺惺作态,现下想想,或许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的期盼他回来,收拾这出烂摊子。 一道目光自屋中鬼鬼祟祟地望过来,裴云蘅侧目。 果然,见他望过来,人又赶紧缩回到窗下去,只留下颗毛茸茸的脑袋。 长睫轻颤,他闭了闭眼。 暮色沉落,夜色渐浓,一弯清浅的月牙悬在远山之上。 江微遥手肘撑在桌子上,一手托腮,昏昏欲睡之际,院内忽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前,紧接着,一道阴影便笼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眼前。 她不由一愣。 裴云蘅已经端着另一碗面坐了下来,似是察觉到她诧异的目光,他看过来,声音冷淡:“不合胃口?” “不是......” 江微遥慢吞吞拿起筷子:“就是没想到夫君这么快就将厨房收拾好了,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愧是我夫君。” “......” “托你的福,”裴云蘅淡道,“厨房这一段时日都用不了了。” 江微遥看向碗里的面条:“那这是......” “借用了左邻的厨房。”或许是出于敬佩,裴云蘅难得的有问有答。 “为什么?”江微遥有些睡糊涂了。 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蘅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我已经一日没有用过膳了。” “哦哦。” 江微遥讪笑两声,刚准备吃面,余光却瞥见裴云蘅手腕处有一片肿起来泛青发紫的伤痕。 她当即掉了筷子,红了眼眶:“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赶路时摔倒了?我就说昨夜怎么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定是你我夫妇一体......” 衣袖垂下盖住伤痕,裴云蘅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答:“收拾厨房时碰到了。” “......哦。” 江微遥无言以对,想了想,将裙摆撩起来两寸:“其实,我也受伤了。” 裴云蘅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 那是一条又细又小的划痕,要不是江微遥太白,恐怕难以寻到它的痕迹。 太严重了,再晚一点伤口就要愈合了。 江微遥哼哼唧唧道:“可疼了。你都不知道,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那房梁掉下来可就要砸到我的腿了,待夫君回来后发现我都已经成瘸子了。我当时后怕的哭了好久呢......” 裴云蘅冷笑两声。 砸什么腿,房梁最该砸的是她这张鬼话连篇的嘴。 作者有话说: 高质量男人的一天:骑一夜驴车送病人去城里医馆帮忙照顾病人骑驴车回来半路遇不算杀手的杀手袭击。杀之黄昏回到家,归还驴车刻意路过,挑衅幕后主使饥肠辘辘跟老婆回家发现厨房被炸了裴云蘅: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天啊 第7章 漱口 为什么总有流不完的眼泪 第7章 漱口 为什么总有流不完的眼泪 白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素面。 素面汤清见底,没有繁复的调味,浮着几点细碎的葱花,入口鲜润不见浊腻。 昨日炖鸡时,裴云蘅特意单独盛出来了两碗鸡汤,本是打算今日煮鸡汤面,奈何晚归一步,失之所有。 江微遥自知理亏,埋头吃了半碗面才敢抬头:“二丫如何了?” 八岁入一点红,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江微遥不是没有跟锦衣卫打过交道。 不露锋芒时,裴云蘅确实不像锦衣卫。 他行事慢条斯理,说话不疾不徐,就连吃碗面也是斯文。 裴云蘅不冷不热道:“性命无虞,人尚未苏醒。” “我瞧她额上血肉模糊,不知会有多疼。二丫年纪还这么小,真是可怜。” 江微遥叹了一口气。 神色寡淡地瞥了一眼江微遥,裴云蘅没有说话。 江微遥突然起身,费力搬起圆凳凑近他,压低声音问:“夫君,你怕不怕?” 周身的香气越了矩。 江微遥喜爱海棠,闲暇时总要攀折几枝摆放在屋内,自然沾得一身清淡花香。 她还曾为此洋洋得意,自称风雅。 他呼吸微顿一瞬:“怕什么?” 朝院外瞟去一眼,江微遥有些不安:“你就没有觉得这座村子有些不对劲儿?什么山神怪罪,我听着就心慌,还有大丫......” 裴云蘅站起身。 他身形英挺悍拔,肩线利落,腰腹紧实,一身冷感,站起身时,总会给人一种压迫感。 江微遥不明所以跟着起身,指了指眼下的乌青,说:“昨日夜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要一细细想二丫说的话,就浑身发冷。” 裴云蘅开始收拾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甚至没有施舍过来一个眼神。 拽了拽他的衣袖,江微遥加重语气:“不仅如此,今日我上山摘野果时,还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江微遥又往院外瞟了一眼,害怕道:“是那个脸上有疤痕,长相十分凶狠的屠夫。” 被江微遥拽着衣袖,碗筷是收拾不下去了。裴云蘅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极淡的不耐:“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回来了。”江微遥哭丧着脸,“你都不知道我跑的有多快,赶紧躲回了屋子,却发现他还一直在门口徘徊,腰间别着两把刀,足足转悠了一刻钟!” 片刻的沉默后,裴云蘅方才低低开口:“知道了。” “光知道有什么用!”江微遥着急道,“接下来你可要守着我,你不在身边,我会怕的。” 裴云蘅再次沉默下来。 他鲜少会理会这样越矩的话语,往往皱起的眉心便是回答。 就在江微遥刚要拉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我明日还要去医馆。” 江微遥毫不犹豫开口:“那我也要去!” 眼睑微抬,裴云蘅看过来。 江微遥迎上他的目光,可怜巴巴道:“你就带上我吧,我绝对不添乱。我真的不敢自己一个人呆在这村子里了......” 将衣袖从江微遥手中夺回来,裴云蘅将收拾好的碗筷端起来,朝院外的水井走去:“明日午时三刻动身。” 江微遥开心跟过去:“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 不等江微遥将话说完,一道尖利的呼喊声骤然响起,再次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啊!快来人啊!” “死人了——!” 夜色沉凉,晚风细细,寒意悄无声息钻入衣缝,阴冷清寒紧贴肌肤。 不似春日,更像是岁寒隆冬。 死的是昨夜拐杖怒打二丫的那位老人,村子里的人都喊他韩老伯。 村子东头有棵歪脖子树,有些年头了,倒也枝繁叶茂,孩童总喜欢围着它嬉戏。 方才,稚童爬上树梢躲藏时总被树枝刮到,他躲了又躲依旧无用,便抬头看去,那不是树枝是脚。 韩老伯的尸身被吊在郁郁葱葱的树上,一双灰白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他。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被吊在树上,却无绳无线,活像时腾空而立一般。 “山、山神,一定是山神发威了!” 孩童惊恐地尖叫一声,往亲娘怀里钻,吓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江微遥双眸微眯,长睫微微低垂。 童言无忌,最是触动人心。 这话如同一根引线被点燃,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山神发怒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就说二丫的话一定会冲撞山神!”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这日子何时能到头......” 男人面色麻木,女子们则神色惶惶,掩面痛哭起来…… “乡亲们——” 李安勃神色悲痛地走过来,他用力咳了咳,想要说什么。 似是意料到什么,哭声一滞。 “我也不想,可是月前接连两次的山摇,而今,山神又再次显威......” “为了整个河东村,”李安勃于心不忍宣布:“不仅周家大丫的婚礼要提前,村中还要再选出两名花女一同陪嫁。” “三日......三日后开祠堂,再抽花签!” “选花女,嫁山神!” 风声呼啸,却压不下去这铺天盖地的哭声。 “夫、夫君......” 回到院中,江微遥的身形忽地踉跄了一下,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裴云蘅脚步被赘得停下,转身看去,江微遥的脸色已苍白得可怕。 细细密密的冷汗泛出,往日那双黑亮的眼眸此时被恐惧不安填满,风轻轻吹过,她的身子都狠狠一抖。 裴云蘅眉心微拧:“怎么了?” “我......有死、死人......” 似是回想到了什么,江微遥脸色大变,不等裴云蘅开口便松开了他的衣袖,捂着嘴朝茅厕跑去。 很快,里面传来呕吐声。 睫影压眸,裴云蘅僵立在原地,几缕清风孜孜不倦地袭来,半晌后,他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将晚膳吐了个干干净净,江微遥扶着墙走出来,被眼前的烛火晃了晃眼睛。 修长如竹的手指持着一柄烛台立在前,火光映着裴云蘅一如既往淡漠疏离的面容。 他没有说话,见江微遥出来便往前走了,只是这一次,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微微侧头,似是在看江微遥有没有跟上。 低着头,江微遥跟着他走到水井边。 水井上摆放着两只碗,裴云蘅将一碗清水递给她,依旧是冷淡的语气:“漱口。” 江微遥接过,乖乖地漱了口。 裴云蘅将另一碗水递给她。 碗是热的,江微遥捧着碗试探地抿了一小口,不由一愣。 是温热的糖水。 她又喝一口,没有看裴云蘅,只是低声问:“哪里来的糖水?” 裴云蘅答:“换的。” 饴糖珍贵,尤其是在这乡野之处。 江微遥没有问他拿什么换的。 裴云蘅也没有说。 今夜,屋里早早便熄灭了烛火。 夜色渐浓,孤月高悬,窗外似是糊了一层雾,清冷的月色挂在枝条,阴阴沉沉,怎么都透不进来。 江微遥翻了个身。 微风低低吹着,骚动着柳枝,沙沙作响。 江微遥又翻了个身。 这木床本就不结实,连翻个身都会嘎吱作响。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是遮掩不住的。 江微遥知道裴云蘅没睡,她轻唤一声:“夫君。” 静了片刻,不出所料的听不到回答。 江微遥不再说话。 她知道今夜机会难得,她应该继续扮娇弱装可怜,演到裴云蘅相信,演到目的达成。 可她今夜很累。 累到纵使理智催促着她,她却没有心力再去演楚楚可怜的把戏。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似是两人都睡下了。 约莫一炷香后,江微遥再次开口:“选花女,嫁山神是什么意思,我好像不明白。”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话落,又自答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二丫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荡,江微遥抬手捂了捂耳朵。 但这并不管用。 她只能将被子裹好,牢牢裹在自己身上。 忽而,屋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一盏微弱的火光亮起。 捂了捂眼,江微遥慢吞吞地坐起身,以为是裴云蘅又有话要问:“怎么了?” 裴云蘅没有开口,只是脚步声渐近。 素白纱帐轻垂,半掩着床榻,挡去些许沉郁夜色。 隔着朦胧影绰的床纱,江微遥杏眸微动,静静看着裴云蘅手持烛台走过来。 烛火柔和,微光融融。 看不清裴云蘅脸上的神色。 他目不斜视,将那柄烛火摆放在正对床榻的梳妆台上,便没有再停留。 于是漫漫长夜便有一盏微光亮起。 江微遥又慢慢躺了回去。 她仍是睡不着,却不再执着裹被子。 都说女子是用水做的,似有流不完的眼泪。 江微遥想起树下神色悲戚的妇人,瑟瑟发抖的少女,想起呜咽不断的哭声。 是啊。 为什么会总有流不完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有变 他是否有所察觉? 第8章 有变 他是否有所察觉? “你们两个孽畜怎么办的差事!?”李安勃一掌劈在张大的脸上。 张大疼得呲牙咧嘴。倒不是因挨了李安勃这一下,而是跪下时不慎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原是要动手的,猴儿说这对夫妇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角色,何须这般如临大敌,所以就、就......” “就什么?” 李安勃沉声问。 “就拉着我去喝花酒了。”张大吞吞吐吐,“我俩一时兴起,便喝多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纵使早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李安勃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我三番五次警告,你们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成?若是出了差错上头怪罪,你们有几个脑袋填补!” 张大吓得不敢抬头。 李安勃怒气难消:“那个逆子跑去哪了?” “我离开时,他还在酒楼里呼呼大睡......” 李安勃怒极反笑,一双阴沉眼眸定定看着张大:“五日为期,你二人最好给我解决掉这对夫妇,若是敢耽误山神娶妻,你可好自为之。” 听出李安勃话中浓浓的警告之意,张大缩起了脖子,叫苦不迭。 心知此番触及李安勃的逆鳞,可他也是亡可奈何—— “猜猜哪颗有毒?” 山林中,女子笑盈盈地蹲在他身前,指尖捏着两颗药丸。 她身形娇弱,笑得温柔和煦,看起来本柔弱,偏偏另一只手里拿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 由不得他不选,由不得他选错。 豆大的冷汗顺着鼻梁滑落,他肩膀疼得眼前模糊,被逼着战战兢兢选了一颗。 刚塞进嘴里,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便响了起起来。 “骗你的,其实两颗都有毒。” 眨了眨眼,江微遥说:“你选的这枚叫落泥丸,吃完三柱香内不得解药浑身血肉就会溃烂如泥,故而得名。此毒极其珍贵,你还当真是有福气。” 江微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已许久未用过此毒,今日正好再欣赏一番。” 他怕得险些未昏死过去,恨不能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这份恐惧至今仍深深地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滚下去。” 见张大知道怕了,李安勃不耐地斥道。 张大连忙起身开溜,刚走两步又听李安勃开口:“等等。” 张大畏畏缩缩转过身。 “那男人总令我觉得古怪。” 眉心拢起,李安勃沉吟片刻吩咐道:“这样,你先与李猴联手合力杀了他。至于那小妇人......” “手无缚鸡之力,可先留着。”李安勃不耐地摆摆手。 “......” 神色扭曲,张大险些跪回到地上。 李安勃不悦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揉了揉红肿的酒糟鼻,张大低着头含糊道,“就是腿有点软......” * 那夜走得急,周家房门虚掩着没有关,这两日一直由刘伯帮忙照看,江微遥起了个大早,替裴云蘅来取二丫换洗的衣裳。 刘伯虽未多说什么,人却一直不放心地守在院外。 推开门,迎面便扑来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料的味道。 这香气,江微遥在二丫身上也曾闻到过。 刘伯还在院子里徘徊,江微遥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顺着香气往里走。 是一口木柜。 香气就是从这口柜子里飘出来的。打开衣柜,味道便更浓郁些。 周大娘辛勤麻利,将里外都打扫得干净,连带着衣物也是叠放整齐。 “江娘子,还没有找好吗?” 刘伯走到窗边,狐疑地朝屋里望。 “二丫的找好了,我在想要不要给周大娘也拿两身,过两日好似要变天了。” 江微遥将取出的衣裳放在膝上。 “你看着办吧。”刘伯不耐地摆摆手,又催促道:“拿好了就赶紧出来。” 指尖划至最后一件衣裙,江微遥双眸微眯,指尖探进衣裙中一摸,果然不对。 光滑冰凉的触感,似是藏了一把细小的石子在里面。 摸出两枚藏于袖,江微遥起身回刘伯的话:“拿好了,这就出来了。” 见她老老实实抱着几身衣裙,刘伯收起打量目光:“去了告诉周妹子,家里有我给她盯着出不了差错。” 江微遥应了一声往外走。 石子上怎么会有香气,闻得久了竟品出两缕药香。 正想着如何将石子送去给王铭恪查看,回到家中,江微遥却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微顿。 她与王铭恪之间,向来都是她递了信王铭恪才会来。 除非事发紧急。 指尖微微蜷缩,她走进去。 “我来这两回你都不在,即便是复诊,也没有大夫等病人的道理,一会儿可要多收诊金......” 王铭恪刚把完脉,不顾裴云蘅的冷脸絮絮叨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正巧,方才说的江娘子你应当也听到了,快去拿诊金。” 江微遥不情不愿取了几枚铜板给他:“却也没有多收诊金的道理......” 王铭恪瞪大眼睛,似是想与她辩驳,裴云蘅却起身,淡淡道:“我去将驴车牵来。” 这话是对江微遥说的,她点点头。 纵使裴云蘅远去,江微遥与王铭恪依旧举止生疏。 两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王铭恪写完药方递过来时,落入江微遥手中的不止药方。 一小包药粉还有纸条。 指尖微动,这两件物什便从掌心消失,江微遥拿好药方:“我送您出去。” “不用。” 王铭恪挎起药箱:“你们村子的路我已经走熟了。” 前脚他刚走,裴云蘅后脚就回来了。 灶台塌了,厨房用不了,二人没用午膳,赶在午时前动身。 驴车不比骏马,慢悠悠前进,江微遥被颠的难受。 行驶出一段路,越往林中走,草木越深,人迹越发罕至。 “等等等等!” 江微遥忽而开口。 黑眸迸发出一道冷光,裴云蘅拉紧缰绳,目光再次扫过静谧山林,眉心却微微拧起。 林子太深了,连风都透不进来,此时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都没有。 难道,是他多心了? 裴云蘅薄唇轻抿。 江微遥已从驴车上跳下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起,她跑向林中某一处,惊喜道:“这里竟然有几株野山茶。” 从昨夜起,她便一直心不在焉,直到此时才有了几分精气神。 裴云蘅不动声色观察着江微遥的一举一动。 江微遥却只是折花。 她动作小心,折了二三花枝揽进怀中,指尖还捏着粉粉嫩嫩的一朵。 走过来,她递到裴云蘅眼前:“看,多漂亮的山茶花。” 确实是野山茶。 裴云蘅收回目光,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绷紧的肩颈却缓缓松了几分。 看着这丛葳蕤的野山茶,江微遥将一朵山茶插进云鬓,问裴云蘅:“如何?” 见裴云蘅垂着眼,她还迁就地弯下腰,凑到他眼前,乌黑杏眸盛着清浅的笑意。 迫于无奈,裴云蘅只能抬眼看过来。 她确实生的好看,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眉秀致,不浓不淡,杏眸黑白分明,圆亮清透,似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 柔顺的发丝用木簪挽起,那朵媚而不妖的山茶别在耳后,与她朱唇皓齿的清丽面容相得益彰。 黑眸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一瞬,裴云蘅别过眼去:“走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好不好看?” 江微遥不依不饶。 拿起缰绳,裴云蘅长睫敛眸,没有开口的打算。 江微遥也不妥协,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追问:“到底好不好看?” 裴云蘅手臂微抬,衣袖却纹丝不动。他终于开口:“这是春日。” “……谢谢你告诉我,”江微遥心说怎么又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春天来了。” 裴云蘅语气平淡:“草长莺飞,猛兽横行。” 江微遥神色不由一僵。 抬眸看着她,裴云蘅说:“入夜会有虎狼。” “......” 小脸一白,江微遥忙不失松手,爬上驴车。 鞭子凌空一响,驴车再次缓缓行驶。 过了片刻,江微遥探出脑袋。 目光幽怨盯着裴云蘅的背影,她心有不甘,哼哼两声:“读过几本书,会说两个成语了不起啊,净会吓唬人!” 垂着眼,裴云蘅漫不经心驾着车,闻言,薄唇微不可察地勾起。 * 紧赶慢赶,还是直到入夜驴车方才缓缓驶入城中。 到医馆门前停下,裴云蘅牵驴入后院,江微遥立在廊下等他。 听着车轱辘渐渐远去的声音,她脸上温和的神色这才渐渐敛下,将那包药粉取出放在鼻下轻轻一闻。 是失魂散。 她没有迟疑,立刻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王铭恪龙飞凤舞的字。 似是着急,字迹很潦草—— 有变。玉缺香。 江微遥双眸微眯。 王铭恪不是冒失的人,眼下能让他不顾约定急忙递来的信息,只会与裴云蘅有关。 玉缺香。 玉缺香...... 看来是那枚复刻的玉佩出了问题。 赝品玉佩已归还裴云蘅。 他是否有所察觉? 将纸条入口吞下,江微遥陷入沉思,片刻后,唇角却扬了起来。 终于。 与裴云蘅周旋了这么久,终于轮到她主动出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某人要行狗狗祟祟的事情了 第9章 示弱 所以,她的敌人是谁? 第9章 示弱 所以,她的敌人是谁? 这座医馆并不大,后院本不许病人借宿,还是周大娘过世的丈夫与医馆掌柜有些往来交情,这才腾了一间屋子出来。 只是推开门进去时,并未见周大娘的身影。 伙计低声解释道:“许是出门买吃食了,二位请先稍坐片刻。” 说罢,伙计就退了出去,屋门复又轻轻合上。 拿出火折子,裴云蘅将屋内烛台一一点亮,摇曳的烛火将屋内压抑的昏暗消退。 二丫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伤口虽已包扎,面色依旧苍白,紧闭的双眼流露出几分脆弱。 哪怕入睡后,她的眉心也是紧皱着,似是在忧虑什么。 江微遥坐在屋内仅有的一张圆凳上,目光从二丫单薄的身形慢慢移到床帐上。 “夫君,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江微遥忽而开口问。 二丫虽年纪尚小,裴云蘅却并未无所顾忌,守礼地靠门而立,身子也一直侧站。 闻言,他才顺着江微遥的目光看去。 简陋的素青帐子上挂着一枚玉制的平安坠,上面雕刻着佛纹,一看便知是刚从寺庙里求回来的。 他淡声道:“若真有神佛,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天灾人祸和苦楚了。” “是啊。” 江微遥起身,指尖欲触碰那枚平安坠,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可我觉得,正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苦楚,依靠人力已无法抗衡,才必须有神佛的出现。” 黑眸微动,裴云蘅看向她。 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的眉眼,她轻声说:“毕竟有时人活下去,是要靠希望的。” 长睫微颤,裴云蘅薄唇不动声色地抿起,若有所思。 “怎么了?”江微遥敏锐察觉到,“夫君可是有话要说。” 沉默片刻,裴云蘅方才开口:“没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话耳熟,好似从前也有人对我说起过,可我如今却记不清楚了。” “是、是吗?” 江微遥眼皮一跳,心说别再聊着聊着给裴云蘅聊开智了。 她连忙糊弄道:“可能是我从前也对你说过吧......对了,要赶紧将我为二丫折来的山茶花插入瓶中,否则就要落败了。” 在屋里来来回回找了一圈,方才寻到一只勉强能用的白瓶,盛了点清水,江微遥一边插花一边偷瞄裴云蘅。 想了想,她试探地问:“夫君吃了这么多日的药,可有想起些什么吗?” 裴云蘅十分敏锐:“你好似不愿我想起来。” “怎么会......” 江微遥讪笑一声:“夫君怎么如此多疑,我的意思分明是兴许王大夫医术不佳,今夜正好在医馆,不如再请大夫把把脉。” 目光钉在江微遥脸上一瞬,裴云蘅淡道:“不必了。” 江微遥刚想再劝两句,表明诚心,门外响起脚步声。 周大娘推门走进来:“听医馆伙计说来得是一对年轻夫妇,我一猜就是你们。” 她手里拎着两包糕点和一包肉食,走上前握着江微遥的手,对裴云蘅笑道:“路途遥远,你们定还未用晚膳,我又折回去买了二两猪头肉,打打牙祭。” 将收拾好的包裹递给周大娘,江微遥看着周大娘眼下的乌青,低声问道:“二丫如何了?将她叫起来一起用些吧。” 周大娘叹了口气:“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她一直闹着,我也不敢将她带回去......罢了不说了,不必叫她让她多睡会吧。小裴,你快坐下来一起吃。” 照料病人向来辛苦,周大娘或许是熬得太久了,简单的用过晚膳后,精神已经恍惚了。 江微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周大娘:“天色已晚,索性今夜也无法动身回村里了,我来替大娘守一夜吧。” 低头喝了口热水,周大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怎么好意思......” “在村子里,一直得大娘照料,怎么也要让我还还恩情不是?”江微遥说,“况且,您若是累病了,还怎么照顾二丫?” 周大娘便承了江微遥的情。 裴云蘅留在此处也无用,紧邻医馆的明安寺中有可借宿的厢房,周大娘又添了些许香油钱,得了两间厢房歇脚。 夜渐渐深了,月上中天,晚风徐徐,医馆内外都静悄悄的。 蜡烛已燃烧殆尽,随着一缕青烟升起,屋内再次陷入幽暗。 江微遥手撑在床边打盹。 二丫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昏睡的江微遥,她小心翼翼穿上鞋朝外走去。 “去哪?” 江微遥头也不抬地问。 二丫身子一僵,刚想跑走,却又被江微遥一句话钉在地上。 “这是春日。” 江微遥慢悠悠地说:“草长莺飞,猛兽横行。” 她学着裴云蘅的语气:“夜里会有虎狼出没哦。” 去而复返,躲在屋檐暗处的裴云蘅身子也不由僵住了。 想逃走又害怕,二丫抹着眼泪看向江微遥:“可我阿姐......” 静静看她哭了一场,直到哭声渐弱,江微遥方才站起身,拉着她坐回床上。 江微遥开门见山地问:“你在龙泉到底看到了什么?” 猛地抬起头,二丫惊讶:“你怎么知道?” “村子就这么大,能瞒得住什么事?” 二丫顿时慌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必须要回去。” “你靠自己回不去。”江微遥按住她的肩膀,“何不试着相信我?” 嘴唇紧抿,二丫双眸警惕地看着江微遥,半晌后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在二丫不安的瞪视中,江微遥没忍住笑了一声,没再演下去:“凭我是不相干的外乡人,凭你已经没得选了。” 低着头沉思半晌,二丫终于惴惴地开了口:“我、我那日在山上龙泉见到了......王家阿姐。” 江微遥跟着复述了一遍:“王家阿姐?” “她是王伯伯的女儿,与我阿姐一样脾气极好,常会给我果子吃......” 到底是稚童,说着说着便跑偏了,江微遥轻轻咳了一声,二丫才反应过来,顿了顿,她声音颤抖道:“也是三个月前被选中的花女。” “长辈们都说,嫁给山神是福气,可以庇佑全家。王家阿姐出嫁那日,我还欢欢喜喜送她出门,谁想到半个月后我就在龙泉附近看到她了......” 泪水一串串滑落,二丫哭着道:“她浑身都是伤,头发乱糟糟的,那身漂亮的嫁衣已经遮不住身子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喝泉水,听到动静还吓了一跳,一直捂着头喊,我听不懂她在喊什么......” “直到看见是我,她才哭了起来。我想带她回村子里,她却又骂了起来,最后抱着我说、说......” “选花女嫁山神都是假的!是李阿伯他们在骗人,实际上他们是把人圈起来作践......” 泪眼婆娑看着江微遥,二丫揪着衣角无措地问:“江娘子,什么叫作践啊,我不明白......我只听阿母这样骂起我过,说我作践粮食,我、我......” 身子克制不住地颤抖,江微遥深吸一口气,伸手将二丫轻轻揽入怀中。 二丫在她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呜咽不止,似是残冬里最细弱的风,声势不大却是深入骨髓的冷。 “二丫。” 不知过了多久,江微遥开口:“你想回村,对吗?” 二丫连忙点头:“王家姐姐还躲在山上等我去找她,还有阿姐,我要救阿姐救王家姐姐!” “可你太弱小了。”江微遥说。 二丫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我知道,可我......” “我不是要劝你放弃,我是说,弱小有弱小的好处。” 蹲下身来,江微遥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弱小可以让敌人轻视,弱小可以让人放下戒心,你要学会示弱。” 二丫一愣。 “在不能将敌人一击击倒时,在自身不够强大时,示弱就是我们的武器。你想要回村子里救她们,就要让他们满意,让他们放下戒心。” 江微遥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吗?” 晚风阵阵,吹得廊下灯笼四下摇晃,窗外那株海棠在烛火下静静矗立,却不为风雨折腰。 二丫重重地点头。 一道人影从窗下蹑手蹑脚地溜走。 跑至前院,先前为江微遥二人引路的医馆伙计暗骂一声,脸上溢满凶狠:“臭娘们,还想坏事!” 他赶紧跑回到屋中,想要写信告知李安勃。 明月皎皎,将他离去的身影照的一览无余。 “在不能将敌人一击击倒时,在自身不够强大时,示弱就是我们的武器。” 屋檐上,裴云蘅神色漠然,黑眸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 深谙其道,方能授人为师。 想来她已是游刃有余。 所以,她的敌人是谁? ……似乎显而易见。 薄唇微勾,裴云蘅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他起身,却并未直接离开医馆,而是朝那通风报信的医馆伙计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坦诚 夫妇本为一体 第10章 坦诚 夫妇本为一体 更长漏永,明月已慢慢西沉,寒星也疏淡下来。清风掠过窗外枝条,不知何时,天边微露熹光。 江微遥趴在床边小憩,听到推门的动静便醒了,周大娘讪讪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江微遥解释,“是被这香气馋醒了。” 周大娘拎着一方食盒,装着两碗甜粥和几碟素菜,又在路上买了八个肉包子。 闻言,她赶紧将肉包子递给江微遥,笑道:“你可要尝尝这肉包,别看便宜,味道极佳。” 江微遥接过咬了一口。 雪白面皮蒸的暄软,肉馅鲜浓多汁混着葱香已渗透面皮,一口咬下去,热气腾腾,油香适度,一点都不发腻。 “确实好吃。” 江微遥赞不绝口,又疑惑:“怎么不见我夫君?” 周大娘刚想答,余光瞥见窗台,笑了起来:“我就说这小娘子见不到你一准要问。” 裴云蘅沿着回廊走进来。 打趣完人,周大娘转头对江微遥解释:“小裴腿脚快,让他帮我去前院寻大夫,二丫的伤该换药了。” 周大娘满脸促狭地看着江微遥:“我这老胳膊老腿,使唤使唤你夫君,你可别介意。” 江微遥低下头不敢抬起:“您有什么活只管吩咐给他,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本想演出羞涩模样,奈何昨夜未睡好,脸怎么都憋不红,只得作罢。 垂着眼,裴云蘅对这些话置若罔闻。 他眼皮生的单薄,垂眸时更显寡情,像冬日山巅上一捧新雪,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周大娘见状,不由在心中为江微遥叹息一声。 将二丫叫醒后,四人一同坐下来吃早膳。 江微遥是真心觉得这肉包好吃,故而,她特意对裴云蘅说:“夫君你尝尝这包子,鲜香味美。” 裴云蘅为人警惕。 他不仅警惕、敏锐、多疑,还对她极其提防。 只要经过她手的吃食,只要她说好吃的膳食,裴云蘅通通避之不及。 果然,她话音落下,本欲去拿肉包的裴云蘅手腕一顿,又收了回来。 江微遥便非常自然的将他那份肉包都吃了,心满意足。 周大娘看出了门道,眉开眼笑:“原来小裴是个外冷内热,会疼娘子的。” 裴云蘅实在不知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 “是啊。”揉着吃撑的肚子,江微遥不遗余力为他戴高帽,“夫君待我极好,凡是我说好吃,他都不会多食。” 周大娘给予肯定:“这才是好的。” 裴云蘅:“......” 待医馆的坐堂大夫来时,他立刻出去了。 立在廊下,修长挺拔的身形独得春色偏爱,几缕天光映在他的眉眼,却更添几分疏离。 江微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看着大夫换药,周大娘随口问道:“换药而已,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冬呢,这些杂事交给他便罢。” 小冬是药堂的伙计,也是学徒,往日换药都是他来。 “谁知道这兔崽子跑哪儿去了,一大早便不见人,八成是又跑去赌了!”赵大夫一边骂一边叮嘱:“还是不要沾水,伤势已经见好了。” 小冬是刘伯的大儿子,周大娘有心想要为他说两句好话,又觉得小冬行事确实毛躁。 叹了口气,周大娘决定还是回去劝刘伯多加管束。 待赵大夫离去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二丫突然走到周大娘身前跪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周大娘一惊,连忙要搀扶二丫起来。 “娘,我错了......” 一行情泪流下来,二丫哭着说:“女儿任性妄为,说了许多错话,让娘在村子里难做了。” 二丫一哭,周大娘便也没忍住落了泪:“你这傻孩子,一家人说这些作甚,只要你好娘便心安了。你阿姐......这是命啊,娘也无能为力......” 二丫不再言语,只是抱着周大娘狠狠哭了一场。 江微遥也跟着掉了眼泪。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哭声填满整间屋子。 裴云蘅漫不经心看去。 江微遥正垂头落泪,连眼眶都哭红了去。 可以看出她昨夜绝对没有藏私,与二丫抑扬顿挫的哭声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高低起伏的音调都一样。 这便是她全部的手段了吗? 剑眉轻轻下压,裴云蘅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他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懒得再看。 “阿娘......”二丫哽咽着喊了一声,“我想回村去。” 周大娘脸上神色一僵。 “女儿保证绝不会再闹了。”二丫紧紧拽着周大娘的手指,“阿姐即将出嫁,怎么也要让我送送她,我、我怕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身子狠狠一颤,周大娘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终是流着泪点头。 只是虽决定回去,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江微遥昨晚守了一夜,困乏疲倦,眼下自然要去歇一歇。 “夫君。” 宽慰了二人两句,江微遥走到门前,开口唤道:“你送我去昨夜歇脚的厢房吧。” 不等裴云蘅开口,周大娘便道:“正是,小裴若是不跟着,那寺庙的小僧不认你,恐怕不会放你入厢房。” “夫君。” 似是怕他拒绝,江微遥又低低唤了一声。 眉眼间不易察觉的寒霜又深了几分,裴云蘅侧首打量了一眼她的神情,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他今日似是比往常还要冷几分。 江微遥佯装不知,赶紧跟上。 “照料病人真是件苦差事,你看,我熬得眼睛都红了。” 江微遥可怜巴巴指着眼,却没有指望裴云蘅真的看过来,毕竟以往他对于这些话都是置之不理的。 不曾想,今日话音刚落,裴云蘅竟真的掀起眼皮,那双黑眸意味不明地望了过来。 半晌后,他似是轻轻勾了勾唇:“确实辛苦。” 江微遥脚步一顿,只觉毛骨悚然,面上倒并未露出丝毫破绽,顺着裴云蘅的话叽叽喳喳下去。 直到入了寺庙,脚步停在厢房门前,她才停了话音。 裴云蘅等着她推门进去后离开,江微遥却站在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去拉裴云蘅的衣袖:“夫君,我有话要跟你说。” 裴云蘅剑眉微挑。 江微遥一脸急切,加重了语气:“是要紧事,夫君快进来。” 说着,她硬是将裴云蘅拉进来,又赶紧回去关门,连窗户也掩上了。 指节叩着桌面,裴云蘅双眸微眯,不紧不慢地问:“什么要紧事?” 揪着衣角挪到裴云蘅跟前,江微遥低着头欲言又止:“我说了,夫君可不能怪我。” 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看着实在眼熟,裴云蘅眉心忽而拢起,狐疑道:“你把医馆的厨房也给毁坏了?” 江微遥:“?” “......才不是!”江微遥大声反驳,“是关于二丫的。” 神色一顿,裴云蘅眼睑微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昨夜,二丫想要溜走被我发现了,我把她叫住询问,没成想竟问出了大事......” 江微遥没有隐瞒,将昨夜与二丫的谈话一字一句复述一遍,包括她教二丫如何示弱的话。 江微遥讪笑道:“我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就说这村子里不对劲儿,他们竟然无视朝廷律法,做出这般天理难容之事......” 裴云蘅先是沉默,黑眸沉沉看她,冷冽的眸色中掺了几分始料未及的怔忡。 他原以为...... 原以为昨夜是狐狸暴露出了真面目。 本还在冷眼旁观她接下来的伎俩,不成想,此时狐狸竟然将自己的真面目全盘托出,且洋洋得意...... “被父亲接回家后,我时常哭,最知道怎么哭才能打动人,昨夜言传身教今日二丫果然哭得可怜,哭得出色,哭得与众不同......” 说着说着,江微遥甚至都不心虚了,十分骄傲,连头都扬了起来。 “为何要告诉我?”薄唇微抿,裴云蘅出声打断她的得意。 “什么?”江微遥疑惑。 定定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问:“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示弱既然是武器,可以麻痹敌人。 那么,你为何要如此坦荡的告诉我? 闻言,江微遥却好似更加疑惑了:“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她目光灼灼,理直气壮地反问回来。 长睫微微颤动,裴云蘅下意识避开江微遥看过来的目光,一时失语。 见他沉默,江微遥似又心虚起来:“我如今细细回想才知害怕,我们两个在村子里势单力薄,若是真坏了里正的事,会不会被报复......” 那熟悉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江微遥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哽咽道:“夫君,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害怕......” 还是这样熟悉的腔调。 还是这样熟悉的哽咽。 一手撑着额角难掩复杂神色,裴云蘅思绪尚未理清,听着这余音绕梁的哭声,忽而有些头疼。 作者有话说: 二丫:恩师江微遥 第11章 下药 “将这包药粉洒在我夫君饭食中 第11章 下药 “将这包药粉洒在我夫君饭食中” 裴云蘅离去后,江微遥睡了两个时辰方才起身。 明安寺里养了许多只鸽子,梵音轻扬,几只鸽子落在阶前,羽毛柔亮,不惧香火人烟。 江微遥抓了几把谷子,刚蹲下身来,便有鸽子围了过来。 摸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鸽子,江微遥喊住经过的僧人:“听说寺里的平安坠和符纸最为灵验,可是真的?” 僧人双手合十一礼:“不敢妄称灵验。女施主有双慧眼,只需看这络绎不绝的香客便知一二。” “我明白了。”江微遥颔首道谢。 将最后一小把谷子喂给白鸽,江微遥拍了拍手站起身,朝铜炉青烟的佛殿走去。 在她身后,吃饱肚的白鸽咕咕叫两声,张开翅膀轻盈地飞了起来。 细薄的纸条藏在丰茂羽毛下,它径直西去。 手持念珠,住持身着素色僧衣立在佛殿里,淡然出尘。 江微遥低着头,耳颈泛红,扭捏上前:“住持,慕名而来,我想能......得偿所愿。” 住持慈眉善目,目光上下打量江微遥,片刻后颔首一礼:“施主请入内堂。” * “夫君,我在这儿。” 江微遥朝着石阶下的裴云蘅挥手,快步走了下来。 收拾妥当可以返程,裴云蘅来寻江微遥,她却不在厢房,刚折返两步,便看到她踏出佛殿。 目光越过她乌黑的发髻,落在相送至殿外的住持身上,裴云蘅剑眉微挑。 江微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主动解释说:“听说这座寺庙很灵,我也来拜一拜,好沾沾香火气,求神佛庇佑一二。这段时日你我真是太倒霉了......” 看来,这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往常虽也会主动解释,却不会啰嗦太多,此番说辞倒更像是要说服他。 江微遥想要将此事揭过去:“夫君来寻我可是要回去了?” 裴云蘅不置可否:“走吧。” 武鸣县虽不大,但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去处,街巷还算热闹繁荣,随处可见沿街叫卖的小贩。 路过刘府时,府上正门紧闭,孝幔白幡还未撤去。 “作恶多端,真是死得好!”偶有路过的百姓,低声斥骂道。 “快别说了,小心让府上的人听到。” “听到便听到,还能抓我不成?”那人冷笑。 “那可说不准。刘家霸道,那杀害刘老爷的凶犯又未曾抓捕归案,县老爷正头疼着,小心拿你去顶......” “夫君可要尝尝?” 江微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裴云蘅面前。 酸甜的山楂裹着脆亮的糖衣,红艳诱人。 裴云蘅脚步一顿:“这是一串。” 言下之意,一串糖葫芦如何让两个人分食。 闻言,江微遥贝齿轻咬下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前。 那也是一对年轻夫妇。 娘子活泼爱笑,丈夫温文尔雅,手中还拿着两卷书。 当娘子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嘴边时,丈夫神色自然地低下头,咬下一颗糖葫芦咽下。 两人相视一笑,相携离去。 已是无声胜有声。 “......” 裴云蘅眉心一跳,立刻退后一步,冷声道:“我不喜甜食。” 此招简直屡试不爽。 江微遥眉眼低垂,神色有几分落寞,手上却一点不卡顿的将糖葫芦收回来。 她伤心难过,将一串糖葫芦嘎吱嘎吱全吃了。 直到回程路上,江微遥还显得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便连周大娘都看出了不对,询问道:“怎么了这是?” 江微遥故作坚强道:“没什么,只是......哎。” 她斯斯唉唉地叹了口气,余光瞟了裴云蘅一眼,没有说话。 周大娘便明了三分,压低了声音问:“吵架了?” 江微遥闷声闷气道:“算是吧。” “哎。”周大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夫妻之间哪里有不吵架的,误会解开便好了。” 哪里有吵架? 裴云蘅驾着车,眉心拢起。 没有与之分食一串糖葫芦,便算是吵架吗? 他难以理解。 就像他至今想不明白,为何江微遥能够如此坦诚的将自己的另一面暴露在他眼前。 驴车即将要驶入山林,裴云蘅也懒得再去理会这等无理取闹的小事。 风穿林叶,枝叶婆娑。 山林依旧静谧悄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只是二丫被江微遥昨夜猛兽横行的说辞吓到了,一路上战战兢兢,江微遥为了宽她的心,叫了两次停,拉着她又去采了几枝野山茶回来。 入夜,驴车终于缓缓驶入河东村,停在周家门前。 刘伯搬了一张椅子,守在周家院子里。 周大娘见状不由一愣:“您怎么在这儿?” 刘伯显然也没有料到周大娘会突然回来,目光移到二丫身上:“伤养好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养好了。这不是大丫要出嫁了,怎么也要回来看看......”周大娘声音低了下去。 “有村子里张罗,要你费什么心。”刘伯叹气,顿了顿,又道,“老韩没了,明日又要开祠堂选花女了。” 周大娘明显一惊,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神色染上两分凄然。 二丫小手握成拳,神色有几分怨恨。 她沉不住气,想要站出来说话,只是刚要迈步,一道身影慢慢上前,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 江微遥对周大娘说:“家中厨房不慎塌毁,今夜可否借厨房一用。” “哎哟,怎么塌了!没伤到吧?” 周大娘连忙询问,又嗔怪道:“借什么厨房,一会儿我做好了晚膳,让二丫给你们送去。” 江微遥感激地看着周大娘:“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净说些见外的话。”周大娘道,“就这么决定了,这段时日村中多事也不便修缮,今后一日三餐我让二丫给你们送去。” 话落,正好裴云蘅归还完驴车回来,周大娘摆摆手:“赶了半天的路,回去歇着吧。” 江微遥笑着应了,走时,衣角却被二丫轻轻拉了拉。 她神色有些紧张。 抬头揉了揉她圆乎乎的脑袋,江微遥轻声道:“一会辛苦你来送膳食了。” 眨了眨眼,二丫似是明白过来,点点头松开了手。 目光扫过裴云蘅,江微遥脸上的笑意却是一顿,她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走了。 往常,她都会笑盈盈唤他夫君,然后与他并肩离去。 今夜却...... 剑眉下压,生出两分冷然,裴云蘅只觉莫名其妙。 沉默着回到家中,江微遥低着头回到屋中,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过了多久,二丫提着食盒进来:“阿娘还说让我讲讲选花女时的忌讳,免得你们一时不察冲撞了。” 江微遥接过食盒,点点头。 “村中选花女共要三日,第一日祭神,第二日开祠堂祭祖,第三日便是抽花签。” 二丫说:“祭神与祭祖当夜,黄昏落下后便不可出门,要跪在家中祷告,不敬者便会遭灾,故而一定要诚心。” 江微遥手撑着脸颊,疑惑地问:“怎么样才算诚心?” 若是以往,二丫定要严肃相告,自然是要心怀敬畏,不可生出轻蔑之意,可如今...... 二丫愤恨道:“谁知道呢,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 骂完后,二丫欲言又止地看着江微遥,又顾及着旁边的裴云蘅,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可以相信他,他是我夫君......” 说到夫君二字时,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顿了顿,她站起身:“罢了,你随我出去说吧。” 这倒是不像她往日的做派。 眉峰微挑,裴云蘅看着江微遥忿而离去的背影,忽而觉得有趣。 二丫不明所以,但出了院子后立马附在江微遥耳边小声说:“阿姐说,邀你明日夜晚出来一叙。” 江微遥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她能够从地窖里出来,还能你与你交谈?” “阿姐在地窖里埋得有纸笔,地窖封的也并不严实,能塞出来纸。”二丫解释道,“明日黄昏前,我会带着阿姐躲到山上去,请您务必前往。” 地窖上挂着锁链,没有钥匙无法打开,可看着二丫信誓旦旦的样子,江微遥后知后觉,或许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她笑着点头:“我会去的。” 二丫松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屋中,江微遥又变了脸,也不看裴云蘅,闷着头用膳。 这大概是两人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了。 两指轻捻,裴云蘅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心中竟升起几分好奇—— 她到底是真的生气了? 还是在耍什么把戏? 他拭目以待。 用过晚膳,江微遥主动收拾洗干净了碗筷,像是不想与他共处一室:“我去将食盒还给周大娘。” 刚进周大娘家,听到动静的二丫便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还以为是江微遥又变卦反悔了。 惴惴不安将食盒接过,二丫小心翼翼看向江微遥,果然见她面色犹豫踌躇。 似是想说什么,又下不定决心。 心中一凉,二丫眸子黯淡下去:“江娘子,若是你不愿......” 二丫话还未说完,江微遥忽而将她拉进厨房,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她下定决心,将一包药粉递给二丫。 二丫疑惑地看着她。 江微遥低声说:“你能帮我个忙,将这包药粉洒在我夫君的饭食中吗?” 作者有话说: 小江:搞事!搞事!搞事!温馨提醒:刘老爷出现在第一章 第12章 等等 “这碗鸡汤里被下了砒霜?” 第12章 等等 “这碗鸡汤里被下了砒霜?” 天色微明惨淡,寒凉晨雾牢牢罩住整个村落,不见半分晴和。 香火烟气在浓雾中弥漫飘荡,取代了往日的袅袅炊烟。整座村子静得可怕,竟听不到几声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铜锣声由远及近而来,村民拖着嘶哑的长腔高喊道:“祭拜山神,心怀敬畏,闲人避让——” 东风掠过枝条,卷起地上的细尘,稀稀拉拉的脚步从门前经过又远去。 一大早便被吵醒,江微遥打着哈欠趴在桌上,听着外面祭神的动静,忽而没忍住笑了起来。 稀薄的天光落在眉眼处,裴云蘅双手抱怀倚着门框,闻声看了过来。 纵使大门紧闭,江微遥却好似看到了什么可笑的场景,笑弯了眉眼。 不同以往温和内敛的笑,倒多了几分与之不符的洒脱。 裴云蘅不禁问:“你在笑什么?” 几缕晨风扬起江微遥耳边碎发,她笑吟吟道:“我在想此处的山神会不会被别的神明取笑。” 世人敬畏神明,她这话说得轻挑,确为大不敬之言。 剑眉星目沾上几分雾气,倒是少了几分锐利,裴云蘅眉峰轻挑,愿闻其详:“哦?” “我听周大娘说村子里已经敬了几十年的山神了,连花女都选了二十有余,可山神还是年年震怒。” 江微遥杏眸弯起,却生出几分嘲意:“到底是山神不顶用,还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底的嘲意也敛下,笑盈盈地看着裴云蘅,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是不是很可笑?” 长睫微敛,裴云蘅道:“借神欺民,奸邪之行,需官府镇压。” 江微遥摇头:“此处远离城镇偏僻难行,恐鞭长莫及。” 裴云蘅淡道:“那便是官府无能。” 话落,他抬起眸子,话锋一转问道:“昨日不是还去求神佛庇佑一二,我原以为你是信神拜佛的。”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试探。 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慢吞吞地说:“明安寺很灵的,周大娘的平安坠就是在那里求得,自然与之不同。” 说着说着她哼一声,似是又想起了昨日的不愉快,撇着嘴将头转了过去,露个后脑勺给他。 祭神一直持续到晌午才结束。 炊烟终于升起,驱散了几分呛人的香火烟气。 “二丫,将食盒拿来。” 周大娘麻利地炒了两个菜出来,看了一眼炖在砂锅里的鸡汤,丢进去一把小葱。 正屋内,二丫手里紧紧攥着药粉,犹豫着上前两步,又猛地顿住。 手心冒着热汗,她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那句话—— “你能帮我个忙,将这包药粉洒在我夫君的饭食中吗?” 到底是什么药,要偷偷洒在饭食中。 是毒药还是...... 二丫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另外一种可能了。 江娘子要将她的丈夫毒死吗? 为什么? 脑海中不禁闪过江娘子那张温柔和煦的面容,和她丈夫冷冰冰的面庞,二丫迟疑地想,难不成是因为她丈夫也会动手打人? 就像她爹一样。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否则江娘子如此好脾气的人怎么会痛下杀手。 江娘子肯帮阿姐和王家阿姐,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你这丫头在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周大娘高声催促。 小手握拳,二丫终于下定了决心,大步朝厨房走去。 二丫拎着食盒来的时候,江微遥已经昏昏欲睡了。 虽是努力强装镇定,但毕竟还是年幼稚童,看见裴云蘅时,脸上难免露出一丝慌乱。 二丫赶紧低下头,语气硬邦邦地说:“这是午膳。” 她抿了抿唇,尽量克制语气中的颤抖:“两盘菜和两碗米粥,还有两碗热汤。鸡汤是给你喝的,甜汤是给江娘子喝的,这是村子里祭完神的习俗。” 倒还真没有露出太多破绽。 说完,她将食盒递给裴云蘅,小跑着离开了。 裴云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拎着食盒走进来。 江微遥道:“不好白吃白喝,明日我包些银两给周大娘送去。” 说完,她也不等裴云蘅回答,朝着床榻走去:“你先吃吧,我小睡片刻,给我剩些饭食就好。” 长睫微动,裴云蘅淡声道:“睡醒饭菜便凉了。” “凉了便凉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胃口。”江微遥故意说道:“给我留碗甜汤就行。” 这是二人落脚此处后,头一次没有坐在一起用膳。 江微遥褪去鞋袜躺在床上,床幔缓缓垂下,听着屋内的动静。 片刻后,她如愿听到碗筷的声音,方才合眼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 再起身时,漫天弥漫的香火烟气已经彻底消散,江微遥掀开床幔下床,听到进院门的脚步声。 她走到屋门前往外一看,果然是裴云蘅,他手中还拎着那方熟悉的食盒。 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江微遥问:“你干什么去了?” “想着你该醒了,去把饭菜热一热。”裴云蘅说。 江微遥抿了抿唇:“何必这么麻烦,我真没有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些,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了。”裴云蘅慢条斯理地说,随后将热好的饭菜从食盒中一一取出。 两盘菜各单独留出来了半份,还有一个馒头......两碗热汤和一碗米粥。 江微遥浓密卷翘的长睫不由颤动一瞬。 她不动声色道:“怎么留了这么多,夫君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 她说:“不如再陪我一起用些吧,我实在是吃不完。” 剑眉轻挑,裴云蘅轻轻一笑,深邃的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冷漠寒凉:“好啊。” 两人坐了下来,江微遥没有动筷子,而是将手先伸向了那碗甜汤。 食不知味的将甜汤喝完,她又吃了半个馒头便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吃饱了。” 指节叩着桌面,裴云蘅将那碗热得滚烫的鸡汤推给她:“你最爱喝鸡汤,怎么能不尝尝?” 江微遥面色明显一僵:“......我吃不下了。” “而且,”她强笑道,“二丫已经说了这是村子里的习俗,鸡汤是给你喝的。” “你早上还对这里的山神嗤之以鼻,如何又要乖乖遵守这些莫须有的习俗?” 裴云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身子弱,要多喝鸡汤补补。” 他的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冷硬,甚至带着几分关怀的意味,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什么时候身子弱了?明明只是爱哭! 少给她乱加入设了。 江微遥眼皮狠狠一跳,恨不能破口大骂,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 见她沉默不动,裴云蘅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怎么不喝?难不成是......” 那双沉郁黑眸饶有兴味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不紧不慢道:“这碗鸡汤里被下了砒霜?” 猛地抬头看向裴云蘅,江微遥那双杏眸里填满不可置信,似是伤极痛极,她闭了闭眼,怒而反笑,捧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一饮而尽。 “哐当”一声。 她将汤碗重重放在桌子上,语气含着毫不掩饰的怨怒:“这下可以了吗!” 说罢,她起身就走。 “等等。” 刚行两步,身子还未踏出门槛,身后再次传来裴云蘅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声等等,莫名令江微遥想起了在刘府遇裴云蘅时的场景。 她心不由沉了沉。 无声地叹了口气,江微遥转过身来。 剑眉下压,眸色浓黑如墨,裴云蘅薄唇微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是在看一只已入囚笼的狐狸。 他唇边勾起的笑轻蔑又冰冷。 这一幕还真是熟悉。 江微遥杏眸含泪,似是无法承受这铺天盖地的委屈:“又怎么了?” “还有这碗白粥。”裴云蘅薄削眼皮轻抬。 呼吸克制不住的一滞,江微遥反应过来后身子不由往后一退:“你......” 抬手止住江微遥未说完的话,这出戏裴云蘅已经欣赏够了,他失了耐心,问:“是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江微遥身子狠狠一颤,双手情不自禁地发抖。 她刚想迈步离开,却被裴云蘅先一步抓住手腕。 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狠劲,将江微遥摁坐在地上,裴云蘅一手掐住她的下颚,不顾她的用力挣扎强迫她张开口,将那碗还有余温的白粥倒了进去。 “咳、咳咳!” 江微遥被迫吞咽了好几口,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她拼尽全力将裴云蘅推开。 泪水顺着眼尾滑落下来,凌乱发丝贴着脸颊,江微遥形色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浑身绵软无力,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裴云蘅神情漠然冷硬,眼底无半分波澜,冷漠的近乎残忍。 可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三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江微遥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安然无恙。 裴云蘅眸色微动,眉心微不可察地拢起来。 江微遥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顺着脸颊滴落的泪水打湿手边衣裙,江微遥笑声越来越凄然,连带着身子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抬头看向裴云蘅,泪眼婆娑翻涌着惊怒哀怨:“夫君在等什么,等我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中毒 竟然是在担心他 第13章 中毒 竟然是在担心他 落日熔金,天边染上胭脂色,映着屋内两道身影。 屋内很静,静到能清晰听到呼吸声。 双眸微眯,裴云蘅不动声色打量着江微遥,拢起的眉心却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没有下毒。” 不知过去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不论是白粥还是那两碗热汤。” “当然!”江微遥已是泣不成声,“你是我夫君,我为何要下毒害你?我只是......” “你为什么会没有下毒?” 虽是疑问句,却不像是在问江微遥:“先是故意将厨房毁坏,又接连用包子和糖葫芦试探,不是为了下毒吗?” 手微微缩紧,垂落在脸颊的发丝随着薄风轻扬,遮住江微遥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色。 再抬眸时,已是满眼的委屈。 站起身,裴云蘅英挺劲拔的身形如出鞘寒刃,立在薄暮中,像一尊冷硬如玄铁的雕像。他走到江微遥身前蹲下,高大身形投下一片沉沉阴影:“既然无毒,说明你志不在此......” 眸色浓黑如墨,他静静地看着江微遥,声音低沉,似是在发问:“你所求什么?” “......” 一双杏眸含着盈盈水色,江微遥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夫君为何会疑心我至此?我自问一心为夫君着想,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你铺垫了这么许多,却又出其不意......” 两指轻捻,裴云蘅沉思片刻后问道:“是想要我误会你,可这么做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不等江微遥开口,他再次抬眼看过来:“反其道而行之,你故意如此,是想取得我的信任?” “夫君!” 江微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自你失忆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我日思夜想都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你不信我,你原来这般不信我......” 双眸红肿,心如死灰,江微遥已经哭不出泪来了,可哀莫大于心死的话还未说完,她忽而脸色一变,手捂上腹部,眉心痛苦地拧了起来。 眸色微动,裴云蘅眉头皱起,目光审视。 “夫、夫君......”额头泛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捂住肚腹的指尖发白,江微遥的脸色肉眼可见白了下去,“疼,好疼,救、救救我......” 她身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很快,一串血沫自唇边溢出。 眼皮一跳,裴云蘅抬起手臂撑住她摇晃的身子,素来喜怒不行于色的眸中流露出一抹惊色:“你真下毒了?” “我、我没有......” 眼睫剧烈颤动,被豆大的泪珠打湿,江微遥似是也慌了神,眸珠艰难的朝腰间荷包看去:“是、是明安寺主持给我......能让你回心转意的......”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喘不上来气,想要去拿荷包给裴云蘅看,几次抬手却连指尖都不听使唤:“我、我没下毒,夫君,我不会、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微弱的话语还未吐干净,唇瓣上忽而覆上一张大手,微微下压,将她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屋内的声音一消,院外的动静便格外明显。 窸窸窣窣的脚步顺着墙根小心翼翼靠近,停在了窗边。 纸糊的窗户被戳出一个小洞,紧接着,泛黄的瞳孔便贴了上来,无声窥探。 揽起江微遥的腰将她带去布帘后,裴云蘅掌心微凉带着薄硬的茧,覆在温热的唇瓣上,力道沉得不容挣脱,一丝气息也漏不出去。 一根细细的竹筒从外伸了进来。 白烟顺着竹筒悄无声息飘了进来。 屏住呼吸,裴云蘅双眸微眯,刚想掀开布帘一角查看,却发现怀中的人正在剧烈发抖,他不得不垂眸看过去。 苍白面容汗津津的,江微遥身子因虚弱已经软了下来,若不是整个人紧靠着他,恐怕已经又瘫倒在地了。 眼眸中已被惊慌填满,她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栗,尤其是在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屋门靠近时,她害怕到牙齿打颤,险些昏厥过去。 担心她会因害怕而出声打草惊蛇,裴云蘅手掌又往下压了压,以示闭言。 江微遥目光慌乱,也不知明白了没有。 无奈之下,裴云蘅只好垂首折腰,想要附在江微遥轻语。 只是他却忘了,此时两人贴靠的太近了,近到他只是低头,薄唇便擦着江微遥的耳骨而下。 那双唇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反而出奇的轻软。 两人身子明显一僵。 不止是唇瓣上残留的温度,裴云蘅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掌心下的柔软来自何处。 他倏地收回手。 呼吸出现一瞬的错乱,裴云蘅薄唇不由自主地抿起,几息后,才在江微遥耳边低语:“屏住呼吸,躲在这里别出声。” 闻言,江微遥似是察觉出他要做什么,指尖忽而更加用力抓住他的衣角,小脸已无血色,仓皇失措地抬头看着他。 颤抖的身躯无声告诉裴云蘅,她在害怕。 裴云蘅却不再看她,将她冰凉的手从衣角拂去,身形借着屋内的昏暗,小心朝屋门口行去。 只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便传来细微声响。 身后人踉踉跄跄扑过来,他又被抓住了衣角,那具绵软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江微遥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臂膀上,费力踮起脚尖。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上,随后,便是一滴热泪落下。 裴云蘅身子不由再次僵住,呼吸一滞,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滴泪顺着耳骨滑落的潮湿。 江微遥哽咽道:“来者不善,你一定要、要当心。” 不是害怕自己被抛下。 竟是在担心他。 长睫轻颤,裴云蘅没有说话。 脚步声已经停下,一道壮实的影子落在屋门上,裴云蘅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身后的江微遥,拿起一旁的瓷瓶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后,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去门后。 手扶着墙壁,江微遥身子无力,缓缓跌坐在地上。 冷汗打湿额前的碎发,她压低呼吸声,隔着影影绰绰的布帘,瞧着外面的动静。 东风忽而大股涌进屋内,最后一丝黄昏没入山间,只留下沉重的墨蓝笼罩天地。 一道人影溜了进来。 纵使蒙着大半张脸,江微遥也一眼认出——屠夫张大! 张大反手合上门。 迷烟在屋内弥漫,这药是李安勃找人花大价钱研制出来的,药力极强,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花女,只需一缕便可让人神志不清,任那女子武艺再高强也无用。 见识过此女的厉害,他本是不想再与她交手,可李安勃催得紧,他又在河东村扎根,自然无法忤逆。 况且解药一定在她身上,只要控制住了她,何愁问不出解药的下落? 到时候,他一定要将她的丈夫当着她的面剁成肉泥,再将她绑去当花女,以解心头之恨! 被横肉挤压的细眼中露出狠厉,张大握紧手中菜刀,朝着屋内的床榻袭去。 风扬起床幔,被褥鼓鼓囊囊,他快步袭去,泛着浓重血腥气的菜刀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光,快准狠地剁上去! “噗呲”一声,被褥被刀划破。 张大觉察出不对,立刻掀开床幔看去——无人。 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忙转身,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甚至已经来不及害怕,张大立马拎着菜刀冲上去!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 轻而易举握住张大的手腕,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裴云蘅手指用力,将他的手腕硬生生掰折过去。 骨头截断,不等张大惨叫出声,裴云蘅将江微遥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声音。 一记手刀劈过去,张大的身子软绵绵滑到地上。 甚至连提前准备好的瓷瓶都没有用上。 裴云蘅本是打算躲在门后一击毙命,但看张大脚步虚浮,攻势粗糙凌乱,便知是个不成器的花架子,不如留下这个活口审问。 用麻绳将人捆起来,裴云蘅想起躲在布帘后的江微遥:“出来吧。” 既然已经杀上门来,他们必须赶紧离开,以防万一。 然而话音落下,却始终未听到江微遥的回答,裴云蘅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看去。 布帘被不断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具歪倒在地,不知生死的身影。 眉心迅速拢紧,裴云蘅眸色发沉,快步走过去。 发髻已经半散,顺着脸颊静静垂落下来,往日那张娇艳莹润的面容此时煞白冰冷,江微遥双目轻阖,已看不出一丝往日的鲜活。 裴云蘅伸手探向鼻息。 待那缕微弱的气息洒在指尖,他紧绷的双肩方才缓缓放松下来。 * 江微遥醒来时,躺在山洞里。 她捂着仍有余痛的肚腹坐起身,趴在她身边的人影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 揉着睡眼惺忪的眸子,二丫惊喜道:“江娘子你醒了,太好了!” 不等她发问,二丫便叽叽喳喳说起来:“裴大哥将你抱上山时把我吓了一跳。多亏我阿姐精通医理,采了几株催吐的草药熬煮好后给你灌下去,否则你小命就要保不住了!” 江微遥顺着二丫手指的方向看去,大丫已经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靠近,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女。 那少女怕生,见江微遥望过来,便急急忙忙捂着脸躲去了一旁。 二丫声音低了下去:“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王家姐姐,这段时日她一直躲在这处山洞里。” 江微遥了然,想要起身道谢,又被大丫按了回去:“多谢你二人相救,日后我必有报答。” “你刚催了吐,但体内仍有余毒未解,要将这碗汤药喝完。”将药碗递给江微遥,大丫摇头道:“报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江微遥又道了声谢,将汤药一饮而尽,忽而想到了什么,语气染上两分急切:“怎么不见我夫君?” 二丫刚想回答,山洞前便传来脚步声。 江微遥立刻抬眼看去。 山洞里亮着火把,在裴云蘅还未踏入洞穴时,便将他深邃疏冷的眉眼照的一清二楚。 他拖着昏迷不醒的张大走进来。 在看见他的一霎那,江微遥已经艰难起身,朝他跑过去。 她眼眶通红,已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比那道柔软身躯更先入怀的,是常常萦绕在女子身上的淡淡花香。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江微遥双手搂着他的腰,又喜又怕。声音难掩庆幸:“太好了,你没事!” 她仍在担心他。 哪怕自己刚从鬼门关里踏出来。 喉结轻轻一滚,裴云蘅本要推开江微遥的手停顿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动摇 “为何还要担心我?” 第14章 动摇 “为何还要担心我?” 却也只停顿一瞬。 抬手将江微遥搂在腰间的手拂去,他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后淡声道:“先进去。” 擦去脸上的泪痕,江微遥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身后的张大,依依不舍将路让开。 张大体型肥硕,仍昏迷不醒,被裴云蘅用麻绳捆着一手拖拉进洞穴中,大丫二丫见状不由吓了一跳。 二丫迟疑着问:“张叔这是怎么了?” 隐去山林威胁张大一事不提,江微遥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二人自然就明白过来,神色不由齐齐一暗。 二丫气得扭过头随手抓了一把石子砸他,大丫则目露担忧看向了躲在洞穴角落的王家阿姐。 面朝着石壁,王玉兰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抬头也不敢转身,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栗着。 她在害怕。 见大丫叹了口气走过去,江微遥脚步一顿,没有再上前。 将昏迷着的张大绑在洞穴中的大石头上,确保他动弹不得后,裴云蘅便出了洞穴,守在外面。 山上夜风寒凉,呼啸而过,将草木吹的东倒西歪,隐约能听到两声分辨不出物种的猛兽嚎叫。 裴云蘅独坐于月色下,眼睑半垂,神色辨不出喜怒,手指捏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脚下岩石。 一静下来,思绪便难以平复。 他确实无法信任江微遥。 不仅是出于直觉,还有...... 裴云蘅看向掌心,五指张开,薄硬的茧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这总不是拿书卷磨损出来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剑和武器。 他虽无过往的记忆,但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 不仅是掌心的茧,还有身上深浅不一的刀伤剑伤,陈年旧疤,和那过于敏锐的嗅觉,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警惕和偶尔冒出的嗜血残忍,以及熟练的杀人手法...... 如此种种,怎么会是一个书生身上该有的痕迹? 更何况......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不禁回想起那日在悬崖下,他第一眼看到江微遥时的场景。 旭日东升,金芒穿破薄雾,一缕缕撒在深涯之下,谷底草木沾着露水凝着微光,日色斜斜照映下来,泛出稀碎的冷光。 他比江微遥早两息醒过来。 头沉重如铁又似被千万根粗针戳中,他捂着心口坐起身,一口淤血便从口中喷出。 恍惚中抬眼,便看到不远处那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很奇怪。 他头疼得厉害,记忆混沌一片,一幕幕模糊难辨的场景自脑海中飞快掠过,令他捕捉不到万一。 可在看到这道身影时,除去一丝油然而生的熟悉外,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有一瞬的不稳。 他无法理清楚这股感觉源于何,但他很不喜欢。 他想,这股情绪应该是抵触、是排斥、是杀意。 在失去记忆前,他应该很厌恶此人。 这种种异常就像是一根根锋利的尖刺,让江微遥的谎言还没有飘进心里,便被毫不留情扎破。 这段时日,他一直冷眼观察着江微遥,想要找出她的破绽,逼问出遗失的记忆和身份。 所以,当厨房被江微遥毁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时机来了。 可...... 掌心握起,裴云蘅缓缓叹了口气,素来冷冽的黑眸中也罕见的染上两分茫然。 坠崖醒来后,江微遥说过的每句话语在脑海中不断闪过,他不禁收起嗤之以鼻,开始多思细想。 他需要重新好好的想一想,直到答案浮出水面。 然而脚步声已从身后响起,由远及近。 那股熟悉的淡淡花香飘过来,裴云蘅没有回头,却也知来人是谁。 果然,几息后,江微遥在他身边坐下。 缩了缩脖子,江微遥似是心有余悸,怯生生地瞟过来一眼,复又低下头:“夜里风大,你怎么不进去?” 洞穴中多为女儿家,他待在里面,实属不合适。 裴云蘅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 江微遥便理所应当认为他还在疑心,主动将腰间荷包取下,递给裴云蘅:“我听周大娘说明安寺神佛灵验,且主持售卖一种符纸,可解夫妻之间的疏离隔阂,便去求了。” 裴云蘅想起那日去厢房内寻她却不见身影,后又在佛殿中看到她,以及石阶上遥遥相送的主持。 接过荷包打开,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捻,他便得出结论——是符纸烧成的香灰,混着一些细白的药粉。 又放在鼻尖下轻轻一闻,确定就是那两碗白粥中出现的味道。 “......我是有些愚钝,却也不是蠢笨之人,这段时日你对我的防备冷漠我一直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想要开口解释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的声音很轻,略有些哽咽,却没有哭:“我一时心急,便拜托二丫将其撒在饭食中,若是真有用,你我能够和好如初最好不过,若是不成也只是损失一些银钱,谁知、谁知这药粉真的有毒......” 江微遥强忍泪水,急切地拉住裴云蘅的袖子:“夫君,我真的没有想要下毒害你,我虽气你如今待我生疏,可你是我夫君,是我唯一能依靠之人,我又怎么会害你?” “你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她语气哀求,泪水终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喉结上下一滚,裴云蘅目光从江微遥拉着他衣袖的指尖缓缓上移,在触及那双略显苍白的唇瓣时,他目光下意识躲闪,连带着掌心都不自觉地握紧。 仿佛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还孜孜不倦停留在掌心上。 他移开目光,薄唇轻启,欲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要相信她吗? 能相信她吗? 身上的种种疑点尚未解开,那枚复刻到近乎完美的玉佩还系在他的腰间,他无法说服自己。 本应用沉默去回应江微遥的话,他却鬼使神差问道:“你......不怨我吗?” 话刚问出口,他便后悔了。 江微遥没听清楚:“什么?” 两指轻捻,裴云蘅沉默片刻,重复道:“你不怨我?” 垂下眼,江微遥也沉默了几息:“......自然是怨的。” 她说:“我不怨你灌我白粥,只怨你待我不似从前,怨你疑心于我。” “那你为何......”顿了顿,裴云蘅语气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冷淡,“为何还要担心我?” 又是短暂的沉默后。 察觉到紧紧拉着他衣袖的指尖松开,裴云蘅薄唇轻抿。 江微遥站起身,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等裴云蘅疑惑,江微遥已经蹲下身来,泛着水光的杏眸静静看着他。 不知为何,明明是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眼眸,裴云蘅竟下意识想要挪开视线,手却忽而被握住。 温热细腻的肌肤触感令他眉心狠狠一跳。 江微遥直视着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不允许他闪躲:“我担心你是因为在乎你,同样的,我怨你也是因为我在乎你。”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这是她鲜少露出的认真到近乎郑重严肃的神色。 裴云蘅呼吸凝滞住。 心忽而急促地跳了两下,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情绪,古怪到近乎陌生,令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抵触油然而生。 抽回手,他豁然起身,紧绷的面容更显几分冷冽。 他近乎寒声斥道:“花言巧语!” “我没有!”江微遥跟着站起身,委屈的大声反驳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云蘅不愿再听,转身欲要离开。 江微遥急忙跟上两步:“你去哪里?” “散步。” 他从口中冷冷蹦出来两个字。 江微遥不敢置信:“深更半夜,孤冷的山头上有什么好散步的?” 裴云蘅不再言语,朝山林中走。 他需要静一静。 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平静的去思考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草长莺飞,猛兽横行!入夜会有虎狼出现!”江微遥故意学着他的语气。 脚步微微一顿,裴云蘅扭头看她,语气凉凉道:“那你还跟上来?” “不跟上来怎么带你回去?” 江微遥理直气壮,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走了赶紧回去,别害羞了夫君。” “......” 眉心狠狠拧起,裴云蘅匪夷所思地看着江微遥,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事情:“害羞?!” “不是害羞吗?”江微遥语气轻飘飘地问,“那你脸红什么?” 他脸红了......吗? 裴云蘅眉心拧的更紧了。 当然没有。 江微遥不过是仗着此处没有铜镜,裴云蘅又看不见他自己的脸色,随口胡诌的罢了。 她拉着裴云蘅的衣袖往回走,当作没有看出裴云蘅不想与她共处的心思:“太冷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她拉着裴云蘅往回走,却没有走动,刚要再开口,二丫急匆匆跑出来,小脸煞白:“江娘子裴大哥,张......他醒了!” 二丫虽然语焉不详,但二人立刻反应过来——张大醒了。 心中微微发紧,江微遥眸色沉了沉,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往回走的裴云蘅身上。 好不容易把握住机会令裴云蘅产生些许动摇,可张大却醒了。 很难保证,见到她后,他会不会乱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疑心 他听到了 第15章 疑心 他听到了 夜色吞没山野,只有山洞散着昏沉的光。 火堆冒着烟,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橙红火光明明灭灭,将人影扯得畸长扭曲。 张大面目狰狞,奋力想要挣脱手上的麻绳,还不忘仰起头,冲不远处已经站不稳的王玉兰示威。 他脖颈通红,层层横肉下坠,一脸的凶相。 冷汗自脸颊滑落,王玉兰身子佝偻着不敢抬头,脸色惨白,若不是被大丫紧紧搀扶她早已瘫坐在地。 二丫拿石头砸他:“你已经被捆着了,别想伤害我们!” 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张大身上,虽不疼,却令他更为恼火。 他额上青筋暴起,怒瞪着眼朝二丫看过来,却不可避免看到跟在二丫身后,一同走进来的裴云蘅与江微遥。 凶神恶煞的面容顿时凝滞,张大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瑟缩。 他不傻。 他敢对着二丫王玉兰等人龇牙示威,是知道她们怕他、惧他。 而他就是要她们怕要她们惧。 只有威慑住她们,他才能趁势讨价还价,寻到生机逃出去。 可这两个人不怕他。 对他们龇牙,只会换来大嘴巴子。 他没必要自讨苦吃。 更何况...... 吞咽了一下口水,毒药穿喉而过的滋味令他心有余悸。 一看到江微遥这张脸他就腿肚直打颤,悻悻低下头,他缩了缩脖子,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立在裴云蘅身后,江微遥眼皮翻了翻。 这个蠢货。 他如此明显的反常,不止是裴云蘅看出来了,就连小小年纪的二丫也瞧出一二,不由恨恨:“欺软怕硬的东西,见到裴大哥就不敢耀武扬威了!” 江微遥站在裴云蘅身后,又一直以温柔怯弱的姿态示人,二丫理所当然这般想。 裴云蘅的双眸却眯了起来。 他从张大神情中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 目光探究打量着张大,他忽而问:“哪里来的布条堵他的嘴了?” 二丫老老实实回答:“江娘子去寻你之前,撕了自己的衣裳让我堵上,怕他醒来后会乱喊乱叫引来危险。” 裴云蘅朝江微遥看去,果然见她裙摆处有破损。 这么快疑心病就又犯了。 他真的很敏感很多疑,天天怀疑她。 真是烦人,什么都猜的这么准! 江微遥委屈:“逃出来时你也不知给我拿两身换洗衣裳。” 说着,她又叹口气:“也不怪你,我当时昏迷过去,你定是急坏了,别说衣衫,怕是家里的银钱都忘了带上吧。” 她语气坦荡,目光澄澈,一颦一笑都自然,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裴云蘅垂下眼,没有再言语。 江微遥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道:“夫君,我们将此人换个地方捆绑起来吧。” “为何?”裴云蘅不动声色地问。 朝不远处的王玉兰看去,江微遥忧心忡忡:“我怕他再刺激到这位小娘子。” 这个说辞倒是天衣无缝。 两指轻捻,裴云蘅找不出破绽和拒绝的理由,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浑身上下也就心眼最敏感了。 克制住想要撇嘴的冲动,江微遥仰头等待他的回答。 之前不杀张大是因为他有用,如今他的存在宛如一条缠绕在脖颈上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暴起咬她一口。 她必须赶在张大反应过来之前,赶在审问他之前,在裴云蘅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乖乖闭嘴。 最好是永远闭嘴。 江微遥隐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动。 不远处,王玉兰忽而捂着头尖叫一声。 她脸上涌出浓烈的惊恐之意,煞白面孔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挣脱了大丫搀扶着她的手,朝昏暗的洞穴深处跑去。 这一变故令在场之人都措手不及,大丫赶紧追上去,二丫也跟了两步,又怒气冲冲扭头看张大:“你还敢恐吓!” 张大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手脚一缩,奈何嘴巴被堵住,想唱窦娥冤都不行。 狠狠瞪张大一眼后,二丫求江微遥:“这段时日王家阿姐一直心神恍惚,阿姐便采了安神的草药煮了给她喝,只是我不会在野外生火,还请江娘子帮帮我。” 江微遥自然应下。 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为了逃命常常露宿野外,生火已是轻而易举。 二丫不由感叹:“初次见江娘子时只觉得你像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有想到生火竟然这般熟练,比我都厉害。” 江微遥手上动作一顿,暗道一声糟糕。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抬起眼,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裴云蘅。 他双手抱怀,行至洞口面朝明月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二丫话音落下,他并没有转身,好似没有听到这边对话。 但江微遥笃定,他听到了。 她细细回想之前与裴云蘅说起的身世—— 一个自小被送去庄子的千金小姐会些野外生火的本事,应该不奇怪吧...... 大丫的去而复返打断江微遥的沉思。 她面露踌躇走到江微遥跟前:“能不能麻烦你夫君......将他再打晕过去。” 闻言,江微遥抬头看向大丫。 裴云蘅也转过身来。 ——果然能听到! 大丫解释说:“玉兰九死一生逃出来,见到他总觉得害怕,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顿了顿,大丫声音更低了些:“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说,我知道的未必比他少。只要今夜能先让玉兰平复下来就行。” 张大顿时着急起来,他拼命挣扎,嘴中不断发出“唔唔”声。 姓裴的力气那么大,一拳给他打死怎么办?! 大丫这个请求正中江微遥的意,她并未一口答应,无措地看向裴云蘅,等他开口。 大丫也反应过来,朝着裴云蘅一礼:“拜托了。” 她可以自己动手,但张大毕竟是裴云蘅夫妇抓来的,她接下来的计划还要拜托二人帮忙,为此生了嫌隙便不好了。 对上江微遥的目光,裴云蘅沉吟片刻,随手捡起石块走到面容惊恐的张大面前,抬手砸下去。 身子顿时摇晃,张大软绵绵倒下去。 大丫松了口气,目光示意二丫去陪着王玉兰后说道:“即便家中之物没有收拾,我也劝你们不要再回村子里了,李安勃不会放过你们的,报官也无用。” 裴云蘅淡声问:“县衙中何人与他勾结?” 大丫缓缓叹了口气:“明日夜里,他会在城中春熙楼三楼东厢房设宴,你们去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骗你们,我已被选为花女,是最想摆脱他们的人,你们若是不放心,可绑我一起去。” 江微遥靠近裴云蘅,拉了拉他的衣袖,惴惴不安问道:“夫君,我们要去吗?” 裴云蘅垂眸:“你不想去?” “也不是......”江微遥为难犹豫道:“呆在这里我害怕,可去春熙楼我也觉得不妥......” 话说到一半,她咬了咬牙:“罢了,左右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们两个商量吧,我去看看王小娘子。” 二丫嘴笨,虽有心宽慰王玉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急得直挠头,见江微遥走过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江微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去煎药吧。” 见王玉兰没有反对,二丫这才离去。 江微遥走到王玉兰身前坐下,她一直面朝着石壁,仿佛身后有着洪水猛兽。 “他已经被打晕了。”江微遥说。 王玉兰身子依旧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江微遥便沉默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有时钻进山洞里,吹来一身寒凉。山洞较深,坐在尽头便听不清方寸之外的谈话,静得可怕。 就在王玉兰以为江微遥不会再说话时,她却忽而颤抖着开口:“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什、什么?”短暂的沉默后,王玉兰声音沙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自幼被恶奴磋磨欺负,受过难以言喻的苦楚,连带着身上都是数不清的伤痕。” 江微遥将衣袖挽起,露出几道交错的疤痕:“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害怕,鞭子抽过来时,我拼命求饶,头磕在他的鞋面上哀求。” “我当时真的好绝望,如同一只匍匐在巨人脚下的蝼蚁,生死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我永远都无法反抗和撼动他分毫。” 指尖用力握紧,王玉兰咬着下唇,问:“然后呢?” “然后?” 江微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然后他就死了。” 王玉兰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说:“他嗜酒如命,在一日夜里喝得烂醉如泥,行过池塘时失足掉了下去,便溺死了,被发现时尸身已经泡的腐烂浮肿。” 闻言,王玉兰紧绷的心落地,但很奇怪,油然而生的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失落。 她不敢细想这股失落,却听江微遥继续说道:“其实,他落水时我就在池塘附近,闻声赶来后,我却没有救他。” 王玉兰的手猛地握紧。 江微遥转过头看她:“那股感觉很奇妙,我曾经是那么恐惧他,可当他在水中挣扎时,当他为了活命向我哀求痛哭时,我惊讶的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他也是人,会流血会害怕会......死。” 江微遥的面容温柔,语气也依旧轻软,与往常并无任何区别,可王玉兰看着她那双弯起的杏眸,呼吸声颤抖,槁木一般的心在这此刻重新急促地跳了起来。 她清晰感受到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心底破土而生。 或许,她可以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夫妻俩要准备开始双双开大惊艳所有人后装傻女主:我过来时他头就是掉了的。男主:不清楚,人应该是自己死的明天见大家 第16章 娇羞 “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吗?” 第16章 娇羞 “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吗?” “夫君,你是怎么将张大打晕带过来的?” 一轮明月悬于连绵起伏的山峦,月色如霜,漫过林稍。 解毒的草药,和为王玉兰安神的草药都已寥寥无几,需要再采摘一些。 江微遥挎着竹篮,借着月色辨认药草,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王小娘子说,那张大会拳脚功夫,又是屠夫见惯了剥皮砍肉,下手极为狠辣......” 话音微顿,江微遥又添上了一句:“你与他搏斗时,可有受伤吗?” 她在试探。 或许是不谙此道,她试探的话语太过浅显,不用细品就能听出来。 裴云蘅侧目,朝她看过来。 撞上裴云蘅的视线,江微遥似是心虚,立马低下头,语气讪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担心你罢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虚的非常表面。 裴云蘅眉峰轻挑,不知道江微遥想要耍什么花招。 见他不开口,江微遥没忍住又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裴云蘅漫不经心问:“现在担心是不是晚了?” “晚了吗?”江微遥眨了眨眼,“为什么晚了?” “两个时辰前你醒来,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看不出我是否受伤?”裴云蘅反问。 将一株草药挖出来,江微遥辩驳道:“你穿着衣衫,我怎么知道你是否有恙?” “?”裴云蘅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微遥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你若是有心想要瞒我,可以用衣衫把伤口盖住。” 裴云蘅:“......我为什么要瞒你?” “自然是怕我担心。”江微遥脸颊微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你以前生病时,怕我担心都会小心翼翼瞒着我的。” 张了张口,裴云蘅无言以对。 江微遥撇嘴:“你又不说话了。” 手指摁在眉心,裴云蘅沉默几息后问:“你要我说什么?” 江微遥气恼,拽了几根草丢他:“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都还没有回答!” 碧绿的杂草在眼前轻飘飘落下,裴云蘅闭了闭眼:“我躲在门后,用瓷瓶将他砸晕了。” 他隐瞒了卸刀,掰折张大手腕。 去贴合了书生的形象。 “夫君以前动不动就生病,没想到力气这么大。”江微遥故作惊讶。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滞:“我以前动不动就生病?” “对啊。” 江微遥不遗余力抹黑他:“你以往走两步路就喘,春日会起疹子夏日会长痱子秋日会咳嗽冬日会高烧,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断,我常常给你银钱让你去看病买药。” 裴云蘅:“......” 江微遥一想起来就觉苦恼:“庄子里养的有猪,品种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热不得,本以为已经够难养了,没有想到遇见你之后发现,你比猪还难养。” 裴云蘅:“......” 他看向江微遥的目光凉飕飕的。 “没想到摔伤脑袋后,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来,竟然能把这么胖的屠夫砸晕过去。” 江微遥笑眯眯地说:“夫君真厉害!” 裴云蘅怀疑江微遥在嘲讽他。 可视线扫过去,她笑得温温柔柔,那双乌黑圆润的杏眸更是被赞叹崇拜填满,视线再往下,那双手已经蠢蠢欲动想为他鼓掌叫好了。 眼皮重重垂下,裴云蘅额角青筋蹦了蹦。 与江微遥共处,总会让他心生疑窦,不止是怀疑她,有时也会怀疑自己。 每当他判断江微遥城府颇深,居心叵测时,她总会露两手,刷新他的认知。 久而久之,他很难不产生动摇—— 到底是她诡计多端,还是蠢人行事就是这般难以揣测? 他想不明白。 江微遥不放过他,鬼鬼祟祟靠近,语气难掩得意:“夫君,你难受吗?” “什么?”裴云蘅神色一顿,眉心微微拧起。 “我怀疑你,你难受吗?”江微遥轻哼一声,“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切身体会才知其中滋味。如今知道你怀疑我时,我有多难过了吧。” 不,我只以为你变聪明了。 裴云蘅冷着脸站起身。 江微遥急急忙忙跟上,还险些踩到裙子绊倒。 她凑到裴云蘅跟前,小心翼翼问:“你生气了?” “没有。”裴云蘅语气冷淡。 江微遥偷瞄着他的神色:“那你伤心吗?” “不。” “为什么?”江微遥不满,“这不公平!” 裴云蘅不再理会她。 又走出去几步,江微遥难捺不住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掀起眼皮,裴云蘅语气凉凉:“回了。” “回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听到?”江微遥疑惑。 “回了沉默。” “......” 江微遥气得脸都红了,挎着竹篮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裴云蘅获得了难得的清净。 只是拧起的眉心尚未松开,闷头往前走的江微遥又停下脚步。 等到裴云蘅走近,她目光上下扫视裴云蘅,没忍住问道:“你身上真的没有伤吗?” 深吸一口气,裴云蘅忍无可忍,凉薄的目光看过来,他语气平静至森冷:“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检查吗?” 江微遥瞪大双眼。 就在裴云蘅以为她终于怕了的时候,她却红着脸将竹篮塞到他怀中,还娇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裴云蘅呼吸声颤抖。 这一拳不重,但他想吐血。 江微遥羞答答的往前跑,一边跑还一边扭头看裴云蘅,似是想让他追她。 别过眼去,裴云蘅的脚步慢下来。 夜风拂过,草木簌簌。 夹杂着几道隐约模糊的脚步声。 有人在朝这边靠近。 夜深人静上山,来者不善。 黑沉双眸不动声色扫过林子深处,又落到江微遥身上,裴云蘅眸色微闪,没有开口提醒。 他想知道,江微遥是否也如他一般敏锐察觉到危险。 江微遥还在往前跑,直到发现裴云蘅丝毫没有要与她玩“她逃他追”的意思,脚步方才停下来,还不满地跺了一下脚。 她气呼呼往回走,余光不知瞥见了什么,忽而跌坐在地,口中爆发出一声惊呼:“啊——!” 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裴云蘅上前,江微遥慌忙抓住他的手,身子发抖:“蛇、蛇!有蛇!”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条挂在枝头的草蛇,已经被尖叫声吓得逃之夭夭。 见江微遥还想叫,裴云蘅立刻捂住她的嘴,斥道:“闭嘴!” 江微遥一脸委屈看着他。 脚步声朝这边快速靠近,显然是听到了江微遥的那声惊呼。 裴云蘅想要拉起江微遥躲在树后,手腕用力,人却不站起来。 他皱眉看过去。 江微遥欲哭无泪:“腿软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裴云蘅眉心皱的更紧了,他一手握住江微遥的腰,将人带起来。 两人躲在一棵老树后。 裴云蘅淡声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江微遥吓得双手捂住嘴,扭着腰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片刻后,又忍不住小声问:“在哪儿?” 她丝毫没有将裴云蘅放在腰上的那只手放在眼里。 扭动间,冰冷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布料,能够清晰感受到女子腰肢的柔软温热。 裴云蘅飞快收回手。 与江微遥拉开距离后,他命令道:“趁着人还没有靠近,你赶紧回山洞里去。”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江微遥着急道,“我现在没有中毒,还可以帮你。” 裴云蘅冷声道:“你只会拖累我。” 江微遥神色黯淡下来:“......那、那我们一起走。” “我要留下来观察。” 见江微遥还要开口,他声音不耐:“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别浪费时间。” 似是被裴云蘅的话伤到,江微遥低下头,声音小的可怜:“那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炷香后,三道身影披着夜色缓缓靠近,其中一人手中还牵着一头黑犬。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找!肯定跑不远!” 说罢,男子将一件衣裙放在狗鼻子底下晃了晃。 裴云蘅认出—— 这是江微遥最喜爱的那身鹅黄衣裙,昨日洗了今日要穿时还没有晒干。 男子收回衣裙,黑犬立刻伏地嗅了起来。 很快,黑犬便寻到裴云蘅藏身之地,在树下狂吠起来。 剑眉轻挑,裴云蘅方才想起来,这件衣裙是经他手洗的,自然也会沾染他身上的气味。 他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上山抓人的村民已经围在树下,双手持刀,严阵以待的盯着这棵枝繁叶茂的高树。 听到这声叹息,不知为何,他们只觉汗毛直立。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身后。 “汪!汪汪!” 黑犬忽而再次狂吠起来。 * 成功将村民引过来,江微遥原路返回,却没有急着回山洞。 借着夜色的重重遮掩,她在山洞外寻了一棵参天大树跃上去,头枕着手躺下,像是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静静观察着山洞内的情景。 山洞里,橙红火光在凹凸的石面上轻轻晃动,驱散几分阴冷。 二丫还在煎药,张大仍昏迷着,大丫与王玉兰紧紧靠在一起。 洞穴内沉寂平静。 但江微遥知道,平静马上就要结束。 变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检查吗?(超绝冷漠脸)江微遥:讨厌~你耍流氓!(害羞脸红)陪爸爸去医院复查,明天请假一天后天见~ 第17章 害怕 “夫君,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气 第17章 害怕 “夫君,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气?…… 王玉兰手心里满是汗。 粘腻潮湿,不由让她回想起被圈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无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至脖颈时的触感。 男人的咆哮和鞭打痛彻心扉。 令她绝望,无助,恶心。 大丫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她握住王玉兰的手,轻声安抚:“都过去了,相信我,我会为你报仇,不会再让你经受那样的痛苦和折磨......” 在指尖握上去那一刻,王玉兰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聚焦。 她没有看大丫,声音低哑:“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理解我,对吗?” 大丫不明所以,但用力点头:“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与你共进退。” 王玉兰回握住大丫,力道有些重,大丫却没有挣扎,反而温柔的将她眼前碎发别至耳后:“别怕。” 几息后,王玉兰说:“我想吃你带来的玉兰花糕。” 大丫闻言欢喜,立刻起身:“我去给你拿!” 她朝放在洞穴深处的包裹走去,然而刚行几步,身后便响起更为急促甚至决绝的脚步声。 大丫顿有所感,回过头,就见王玉兰拿着一支银簪朝张大刺了过去! “噗呲”一声轻响。 打磨尖利的银簪插进张大的脖颈,几滴温热喷洒出来,溅到王玉兰脸上。 血。 是血。 身子狠狠一颤,王玉兰情不自禁退后一步,竟然没有了恐惧。 “他也是人,会流血会害怕会......死。” 脑海中不禁响起那道轻语。 反击竟然如此简单。 王玉兰忽而又扑了上去。 银簪被拔出又刺入,一遍两遍三遍......直至张大肩颈处血肉模糊。 大丫回过神,扑过去抱住她,急道:“不能再继续了,他快死了!” 王玉兰用力挣扎,泪水与血水在她脸上交融:“我就是要让他死,他该死、该死!” 挣扎间,银簪落地。 大丫抱紧她,声音颤抖:“他是该死,却不是现在,不要让他脏了你清清白白的手。” “不,你不明白!”王玉兰双目通红,大声反驳,“若不亲手杀了他,我永无宁日!” 大丫的身子一僵,禁锢着王玉兰的力道也不由松了一二。 就在这时,早已被吓傻的二丫却忽而尖叫一声:“阿姐,你身后!” 大丫立时回神,张大已不知何时挣脱束缚,目露凶光,手持银簪冲她冲来! 漆黑的瞳孔中,张大狰狞的面容一寸寸放大,大丫甚至来不及闭眼,张大便已近前! 呼吸在此刻凝固。 然而下一刻,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撞翻在地! 猛然抬眼看去,王玉兰正挡在她面前! 大丫目眦尽裂,那道声嘶力竭的“不”刚发出个音,下一刻,张大像是腿软了般突然跪倒在地,连带着手中的银簪也差点被击飞出去! 二丫眼疾手快捡起石头,哆哆嗦嗦砸张大:“不准乱动!” 这一击不过是强弓之末,张大眼前发黑模糊,脖颈处的伤口深入骨髓,疼得他几欲昏厥。 他踉踉跄跄起身,扶着石壁朝洞穴外逃去。 “贱人,我要你们好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张大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他虽受了重伤,逃跑的步伐却不慢,狼狈的身影快速掠过草木在林中穿梭,片刻功夫,便看不到那处昏暗的山洞。 “等我找到解药,就带着人上山把你们撕碎!”张大步伐不停,口中恶狠狠地说道。 “还记着解药呢?”头顶上忽而响起了两声娇笑。 这熟悉的声音,张大永世难忘。 他身子无法控制的僵住,哆哆嗦嗦抬起头,果然见青绿的裙摆垂下,江微遥正坐在树上,笑盈盈地看他。 张大看见她笑就想跪,强撑着恶狠狠问:“你想干什么!” 江微遥手中漫不经心抛着几块石子:“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没有什么解药,因为你......根本就没中毒。” “什么?!”张大脸色扭曲。 “我也没有想到你这么蠢,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江微遥无辜道:“那不过是十全大补丸,药堂卖的可贵了,当真是便宜你了。” 额上青筋暴起,张大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却也知道自己不是江微遥的对手,用力将银簪朝江微遥掷出。 趁着江微遥躲闪的间隙,他拼命朝前跑,边跑边喊:“快——” 话音猛地停顿下来,张大双目圆睁,唇边溢出一道鲜血,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从树上跃下,江微遥近前,将那支正中脖颈的银簪拔了出来。 清冷的月色下,银簪上的鲜红血迹清晰显眼。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细微的响声和女子戛然而止的惊呼。 江微遥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杏眸弯起,笑眯眯地看着跌坐在地的王玉兰,装模做样惊呼:“哎呀,竟然有人敢偷窥。” “怎么办,我的秘密竟然被你发现了......”把玩着银簪,江微遥缓步近前,神色晦暗不明。 王玉兰吓得手脚并用往后退了几步,身子抖如筛糠。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温声细语的江娘子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她竟然如此平静随意的杀了一个人! 蹲下身,江微遥歪头看她:“你怎么还不跑,难不成不知道窥探到别人的秘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惧怕油然而生,王玉兰不敢看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 “李安勃与县衙何人勾结,又将选中的花女送去哪里?” 被五花大绑捆起来,村民脸上难掩惊恐之意,听见裴云蘅淡漠的声音响起,更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收了他的好处,前来山上寻你们罢了。” “对对我实在不知道!” “放了我们吧,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黑眸径直看向最后一个开口求饶之人,裴云蘅薄唇微勾,脸上却并无笑意:“你来说。” “我真不知......啊!” 一刀没入腿上,那人狡辩的话还未说完便成了凄厉的惨叫。 黑眸平直地看着他,裴云蘅淡声道:“你还有两次机会,想好到底该怎么回我的话。” 那人冷汗涔涔,双眸塞满恐惧。 既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更觉得裴云蘅此番架势眼熟。 眼珠子一转,他猛地顿悟过来:“你......你是官府的人,你一定是官府的人!” 只有在衙门当差的人才会有如此气势。 只是他跟衙役也打过交道,却还没有哪个如他一般令人心生胆寒畏惧。 也不似衙役,倒更像是县太爷......不对,也不像县太爷,但他想不出比县太爷更大的官了。 裴云蘅声音平静:“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那人浑身一抖:“我说,我说!” 阴云聚拢又散,酝酿了一日的雨到底还是没有落下来。清凉的夜风吹过枝条,树叶沙沙作响,却盖不住脚步声。 “......谁在那里?” 返程的路刚走了一半,裴云蘅便听见了密林中徘徊的脚步声,恰逢夜风袭过,飘来淡淡花香。 他没有开口,倒是脚步声的主人按捺不住哆哆嗦嗦问出了口。 得不到回音,一个圆润的脑袋从树后露出踪迹,自以为隐蔽地看过来。 “夫君!” 目光触及,江微遥高兴地惊呼,直扑向裴云蘅。 只是这一次,她人还没有靠近,便被裴云蘅避开。 他淡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担心你!”江微遥委屈地看着他,“我哪里能真的跑掉,独留你自己深陷危险中。” 裴云蘅眉峰轻挑:“那就更不应该在这里了。” 此处离分别之地尚且有些距离。 “那、那不是你让我赶紧走的吗,我怕折返回去你会生气......”江微遥目光闪躲,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弱了下去。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着她。 “我害怕!我害怕行了吧!” 江微遥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本是想回去,可我实在是害怕,这山林中太黑了,时不时还有野兽嚎叫,我、我就想着躲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都已经想好了,要是再过一刻钟你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真的,你看我武器都找好了!” 怕裴云蘅不信,江微遥连忙掏出精心准备好的武器—— 一根树枝。 上面残存两片叶子,摇摇欲坠,还没有手指粗。 除了给敌人挠痒,裴云蘅想不出第二个用途了。 他轻嗤一声。 “你别笑啊。”江微遥可怜巴巴看着他,“夫君,你没有受伤吧,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这句话裴云蘅倒是没有半信半疑。 因为他坚信这句话可信度为零。 懒得再搭理她的花言巧语,裴云蘅朝山洞走去。 “夫君你等等我!” 江微遥赶紧跟上去,拉着他的衣袖:“你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裴云蘅被她拖住步伐,眉心还未皱起,就见她耸了耸鼻子,闻了两下后语气迟疑问道:“夫君,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气......” 脚步彻底停下,裴云蘅转过身,剑眉轻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慢悠悠问她:“千金小姐还识得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道歉 “小女子不才” 第18章 道歉 “小女子不才” 江微遥面容一僵。 她停下脚步,迎上裴云蘅的探究目光,默了又默,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夫君,在你眼中我还是人吗?” 裴云蘅:“?” 江微遥比他还费解,一脸认真地问:“或者说,在你眼中我还是女人吗?” 裴云蘅挑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微遥神色一言难尽,沉默几息后选择真诚告诉他,“其实从十三岁那年开始,我每年每月都会闻到血腥气,若是哪个月闻不到了,我还会觉得心慌不安。”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云蘅眉心皱了起来。 他本是随口试探,不成想却真真切切听到这么一番话。 “......夫君,你知道女子每月都会流血吗?”见裴云蘅目光都冷下来了,江微遥没招了,“这叫月信,每个女子注意听是每个女子,每个月都会来的。” 怕裴云蘅不理解,她还特意指了指他的下身,诚恳道:“从这里流出来的,每个月都会流血。” 裴云蘅:“......” 震惊地看着她,裴云蘅侧过身子。 江微遥满脸无辜看着他。 夜风安静袭过,吹得人头脑清醒,吹得裴云蘅有一瞬的耳鸣。 他顿悟。 他沉默。 他耳根犹如火烧起来。 江微遥见状十分欣慰:“看来夫君明白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偷偷摔坏脑袋等着惊艳我呢。” 裴云蘅别过脸去,哑口无言。生平头一次,他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地自容无处遁形无所适从无言以对。 此地不宜久留。 迅速下定判断,他大步向前,走得乱七八糟。 江微遥岂能放过他。 她小跑跟上去,凑在他身边哼哧哼哧问:“夫君你怎么突然走了?夫君你不问我了吗?夫君我竟然识得血腥气哎,你不觉得很可疑吗?夫君夫君夫君......” 裴云蘅深吸气,呼吸声颤抖。 他头好痛。 “夫君”这两个字跟毒药似的,听得他头晕目眩。 他猛地停下脚步。 江微遥一时不察,撞向他的后背。 他背脊宽实,肌骨冷硬,江微遥撞了个结结实实,眼泪立刻飙了出来,她埋怨道:“疼死了!” 裴云蘅转过身。 “你想干什么?”见他神色不对,江微遥心生防备,噔噔蹬往后退了三步,“你是不是恼羞成怒,想杀妻灭口!” ——对他的警惕心倒是也不小。 裴云蘅眸色微闪。 见他沉默不语,江微遥当机立断举起自己的武器:“你别乱来,我可喊了啊!” ——她竟然还留着这根破树枝。 “对不起。”脸侧过去,裴云蘅躲过袭来的树枝。 先是一愣,江微遥随即反应过来,神色更加警惕:“杀人之前先说对不起,你果然是想要杀妻灭口!” “......谁杀人之前会先说对不起?”闭了闭眼,裴云蘅额角抽疼,终是没忍住回嘴道。 “我啊。”江微遥轻描淡写说,“我杀人之前就爱说对不起,不止杀人,我还会下毒呢。” 裴云蘅垂下眼。 他自然听出江微遥是在故意说反话。 接二连三被冤枉,她心中有气实属人之常情。 “对不起。” 裴云蘅说:“我不该疑心你,不该时时出言试探,不论是方才,还是那碗白粥。” 还真是在道歉。 江微遥若有所思。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倒像是在拷问她的道德和良心。 还好她没有。 她理直气壮命令:“光道歉可没什么用,夫君必须要弥补我。” 裴云蘅看着她,问:“你想要怎么弥补?” 江微遥撇嘴:“夫君这样好没有诚意,你委屈了我,怎么弥补不应该你自己来说,由我选择吗?” “衣裳还是首饰?”裴云蘅想了想说。 江微遥昧着良心冷哼:“我素来不爱这些身外之物,夫君这样说未免太小看我了。” “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见裴云蘅沉默下来,她故作大方实则图穷匕见,“那就我来说,我想想......那就这一个月内,夫君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唯妻是从我就原谅你,如何?” 裴云蘅眉心蹙起。 “夫君不愿意吗?” 江微遥立刻炸毛:“你从前都是这样对我的,如今做出这等对不起我的事情却都不愿意以此来弥补我了吗?我明明都主动让步了!” “你道歉的心根本就不诚,男人果然都是负心汉!” 不给裴云蘅开口的机会,江微遥似真似假哭道:“花前月下时叫人家小甜甜,又是送糕点又是写情诗,如今一得到手就不珍惜了,动不动就冷脸起疑心,伤透人家的心还不肯弥补,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做夫君做成你这模样的?” “罢了罢了,都是我一厢情愿好了吧!”擦着莫须有的眼泪,江微遥哼唧着哼唧着突然就唱了起来,“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 她一边唱还一边拿着那根树枝当帕子胡乱甩。 还没有从那句小甜甜的恶心中缓过神来,突如其来的歌声就飘了过来,裴云蘅僵在原地。 被这怪腔怪调的歌声硬控,裴云蘅默然片刻,迟疑着开口问:“你......你真的没事吗?” 怎么像是突然疯了...... “你看你!”江微遥听出他的话外音,大声指责,“你疑心病又犯了!” 裴云蘅按住抽动的额角:“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有些不正常......” 他不禁猜测,难道是江微遥这段时日遭受的打击太大,被逼疯了。 不然怎么会又唱又跳疯癫起来了。 “我怎么不正常了?再说了,我就算不正常也不是疯了只能是中邪了。”江微遥一本正经说。 裴云蘅眉心拧起:“什么?” “你赶我走,在这深山老林中你让我独自踏上归途,这林子里这么多坟头,不知会有多少孤魂野鬼,我怎么能不中邪?”江微遥又开始哼哼唧唧的指责。 裴云蘅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你害怕......” “我怎么能不害怕!”江微遥拔高音量打断,似是对裴云蘅这番话很不满,“我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于夜色中独自行走在这深林小径,怎么可能不怕?” 裴云蘅犹豫了一下没说。 其实凭她刚才又蹦又跳的嚎唱,鬼见到了都要退避三舍。 有这样心声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听到谈话声,特意出来寻二人的王玉兰闻言脸色扭曲。 脚下不注意,整个人摔飞了出去。 “哎呦,你怎么在这儿?”江微遥像是才注意到她,小跑上前搀扶,“快起来,摔疼没有?” 冰凉指尖触碰到肌肤那一刻,犹如被毒蛇缠绕,王玉兰身子不由开始颤栗。 她不敢收回手也不敢看江微遥,强撑着爬起来:“没事没事,不疼......” 捏着她手掌的指尖微微用力,王玉兰一抖,就听江微遥温温柔柔道:“没事就好。” 王玉兰打了个冷颤,莫名想起江微遥手持滴血银簪向她走来时的场景。 “你怎么还不跑,难不成不知道窥探到别人的秘密会是什么下场?” 冰冷锋利的银簪自脸颊一寸寸下移,连同上面的鲜血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痕迹,虽不疼,却让王玉兰不寒而栗。 江微遥双眸弯起,眼底却并无笑意:“你说,我该怎么杀了你?” 可她不想死。 冷汗顺着鼻尖滴落下来,王玉兰后背已被汗水沁湿,形势所逼由不得她选:“我我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只相信死人的嘴。”银簪停在脆弱的脖颈处。 “我、我可以帮你毁尸灭迹!”慌乱之下,王玉兰竟生出一股勇气,她猛地抬头看向江微遥,“我帮你毁尸灭迹,就是跟你站在同一条船上,绝不会背叛你!” 草木沙沙作响,周遭安静的令王玉兰心慌。 一颗心紧紧悬起,王玉兰手脚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漂亮的杏眸弯起,眼前人轻轻笑起来:“记得你今夜许诺我的话。” “若是忘了,我会生气的。” 窸窸窣窣的风声自耳边掠过,王玉兰猛地回过神,迎上江微遥的目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按照江微遥的要求,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江娘子不好了,张张张张大他逃走了!” 是“江娘子裴郎君不好了,张大打伤我逃走了”。 看着战战兢兢的王玉兰,江微遥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这个徒弟她不认,教了整整一刻钟却还是出师不利,没有学到半分她的神韵和本事。 身子狠狠一颤,江微遥连连退后两步,大吃一惊:“什么,人怎么跑走了?!” 王玉兰不敢抬头:“是我的银簪不慎掉落,他趁机割破绳子后跑走了。” 话落,一抹银色从袖中滑出一角,她立刻慌张将银簪推回衣袖。 作者有话说: “千金小姐还识得血腥气?”裴云蘅认为听到这句话的江微遥是:慌乱、紧张、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实际上的江微遥:一头大蠢猪“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出自网络歌曲《公子向北走》 第19章 娘子 “夫君帮我暖暖?” 第19章 娘子 “夫君帮我暖暖?” 王玉兰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裴云蘅的眼睛。 银簪虽然经过擦拭,光洁如新,但她身上若有似无飘过来的血腥气做不了假。 双眸微眯,目光扫过她明显心虚的面容,裴云蘅阔步朝山洞行去。 大丫二丫见到他走进来,立刻站起身,却不敢看他。 行至张大被捆绑处,裴云蘅蹲下身察看。 痕迹已经经过了清扫,但显然处理现场之人太过手足无措,石壁上仍留零星几点血迹被遗漏。 通过鲜血飞溅的痕迹和石壁上的划痕,裴云蘅立刻明白一二,侧目看向王玉兰:“你刺伤了张大哪里,可是要害处?” 王玉兰心惊。 竟然真的被江娘子猜中了! 哪怕她已经清理过山洞,但只需一眼,她夫君就能察觉出端倪。 不敢再隐瞒,王玉兰泪流满面,实话实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大丫站出来主动替她开口解释:“伤口在脖颈处,刺了有五六下,我去拦她时银簪被张大捡走,他想要伤我却又失血过多,许是担心你回来就踉踉跄跄逃走了,我们也不敢去追。” 顿了顿,大丫低声道:“伤势挺严重的,但应当不致命。” 裴云蘅沉声问:“朝哪个方向逃走了?” 大丫指向东边:“我记得是朝这边跑了。” 二丫小心翼翼跟着点头:“就是这边。” 裴云蘅没有再多说什么,立刻沿路追去。 伤势严重,人应当跑不远,说不定还能追上。 目送裴云蘅身影远去,确定人短时间内无法折返后,江微遥脸上担忧的神色敛下,慢悠悠转过身看向王玉兰。 王玉兰满脸忐忑:“我都是按照你吩咐的说。” 闻言,大丫蹙起眉头,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显然是不清楚她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江微遥并未理会王玉兰,寻了一处平滑的石头坐下,对大丫道:“我想,我们两个应该聊一聊。” 大丫不解:“聊什么?” “聊一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聊一聊藏在家中衣柜里带有香气的石子,聊一聊你到底留了什么后手,打算怎么惩处村子里兴风作浪的恶人。” 柳眉轻挑,江微遥不紧不慢地问:“怎么样,你有兴趣和我聊聊吗?” 她变得很不一样。 明明还是那个人,神情姿态却全然不同。她虽笑着,却莫名令人心惊胆颤。 连见裴云蘅远去后松了一口气的二丫也不禁瑟瑟,收了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 大丫呼吸凝滞:“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微遥叹了口气:“在我面前撒谎便没有意思了。” 王玉兰看得心惊肉跳。 大丫或许不清楚,可她紧追张大而去,亲眼见到张大将银簪掷向江微遥时,她也是这般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挥挥手,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张大。 “快快快说!”急忙上前一步,王玉兰按住大丫的手,向她使眼色,“不论江娘子问什么,你都如实照说!” 大丫疑惑地看着她。 感受到身后人投来的目光,王玉兰如芒刺背,只能哀求大丫:“你就说吧,不要有所隐瞒。” 江微遥轻轻耸肩。 好吧,看来这个徒弟还是有些用处。 大丫虽不明所以,但她了解王玉兰,见她言辞恳切,沉吟片刻后终是开口:“这事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那还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江微遥洗耳恭听。 * 顺着鲜血滴落的痕迹一路搜寻下去,裴云蘅最终停在一处断崖边。 断崖很高,透过横生出枝节的草木隐约可见崖底一具已经摔得支离破碎的尸身。 看服饰应当是张大。 一切都很自然,就像是张大仓皇逃跑时,一时失察,失足掉了下去。 当然,前提是忽略不远处,周遭被脚印压倒的杂草又极力想要掩盖的两处痕迹,以及...... 裴云蘅目光落向不远处。 再往前数百米远,便是河东村。 许是今日要祭祖,天还不曾大亮,村子里便燃起一束束火光,透过稀薄的天光可见人头攒动。 深重的夜色缓缓褪去,天光欲亮时的风没有一丝温度,最为刺骨。 西风将裴云蘅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微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却透不进去丝缕光亮。 裴云蘅掌心握紧,手中之物冰凉。 他垂眼看去。 那是一根断了的木簪。 他很熟悉。 是江微遥花了几个铜板托村子里的木匠雕刻而成,木匠手艺不错,木簪上的海棠花栩栩如生,她嘴甜,哄得木匠又雕了一只蝴蝶坠在花瓣上,隐约能看出海棠在风中摇曳的绰约风姿。 她很喜爱这支木簪,这两日一直佩戴着。 可现在,它断裂的一端出现在张大跌落山崖的近处。 “自然是担心你,我哪里能真的跑掉,独留你自己深陷危险中。” 女子娇嗔的声音在脑海中复又响起。 薄唇微微勾起,裴云蘅嗤笑一声,幽暗如潭的黑眸没有一丝笑意。 将掌心之物收好,他转过身,朝山洞行去。 在他身后,含苞待放的红日终于跃上山巅,万道霞光倾洒而下。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草木深深,独行幽径。 旭日将他的身影拉长,竟意外的显露出几分孤寂。 在距离山洞只有数米远时,裴云蘅的脚步忽而再次停下。 朝暾初上,云霞铺满苍穹。 江微遥立在碧绿的林梢下,眉眼浸在朝霞里,衣裙被晨风微微拂起。 她神色担忧,一如既往独自徘徊着等他回来,也不知在洞口等了他多久。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在瞧见熟悉的身影时,江微遥紧皱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她脸上露出笑意,快步迎了过来。 此处是风口,她身上沾满了凉意和晨时的潮湿,双手握上来的一刹那只觉彻骨的冰冷。 裴云蘅没有闪躲,任由她的手握上来:“不冷吗?” “冷,可我更担心你。”江微遥顺着杆子往上爬,“夫君帮我暖暖?” 裴云蘅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的手也凉。” 闻言,江微遥神色一顿,着实惊了:“......夫君,你怎么了......” 裴云蘅抬眸看她。 江微遥吓得手都主动松开了:“你怎么这样子啊......” “怎么了?”裴云蘅问。 “你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你应该立刻甩开我的手,让我不要胡言乱语,然后快步离去。”江微遥惊魂未定,“可你刚刚竟然说你的手也凉,意思就是你的手不凉就会帮我暖了?” “既然知道我会这样对你,为何还要每次都扑上来?”裴云蘅避而不答。 江微遥理直气壮说:“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你对我冷我自然就要热一些,不然你冷我也冷,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只是夫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云蘅:“讲。” “你的手确实很凉。”江微遥笑嘻嘻地说。 裴云蘅垂眸,看向她又握上来的手:“那你还牵上来?” “凉也可以为我取暖呀。”江微遥一本正经地说,“只要牵着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 眼睑半垂,裴云蘅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可要牵好了。” 江微遥似是没有听出裴云蘅的话外音,下巴高高扬起:“这是自然。” 她牵着裴云蘅的手刚想迈步,却听身后人不紧不慢地问:“娘子,你的衣裙上怎么会有血迹?”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又来了又来了,可恶的,敏锐多疑的男人 第20章 入戏 裴云蘅竟有一瞬移不开眼 第20章 入戏 裴云蘅竟有一瞬移不开眼 血迹? 江微遥脸上笑意一沉,但很快便被慌乱替代。 她转身:“什么血迹?” 裴云蘅垂眼:“在后背上,有一滴鲜血。” 江微遥呼吸有一瞬错乱,无措地看着他:“哪里会来的血迹,夫君莫要吓唬我。” 裴云蘅走近。 两人之间,向来只有江微遥会主动拉近距离,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靠近。 走至身后,他沉敛硬朗的气息立刻包裹住江微遥,他靠的近,只有翻飞的衣袂是隔开两道身躯唯一且脆弱屏障。 随着他弯下腰,温热的呼吸甚至在江微遥雪白脖颈处稍作停留。 江微遥指尖微蜷,不寒而栗。 纵使贴近,纵使落在脖颈的呼吸炙热,却丝毫没有令她感到暧昧,更像是虎狼进食前的低嗅,带着强烈的压迫与危险。 江微遥毫不怀疑,他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是在思考要不要掐断她的脖子。 她侧过头,只见裴云蘅垂着眸,浓密眼睫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翳。 春日衣衫单薄,裴云蘅手指落在背脊上那一刻,她能清晰感受到自指尖传来的凉意,身子不由一颤。 指尖正在一寸寸向下滑。 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二字,若是旁人来做或许是在故意调情,江微遥却觉得自己此时像是躺在砧板上,正在被他开膛破肚的猎物。 最终,停留在腰上。 指尖轻轻一勾,便被落红沾染。裴云蘅眼眸微抬,打量着女子身躯轻轻颤栗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道:“看错了,原来是一片花瓣。” 樱唇抿起,江微遥眼睫微颤。 花瓣与鲜血能看错? 怎么可能! 她当即露出委屈的表情,抬手去拍裴云蘅的手掌:“夫君分明就是知道我胆子小,故意捉弄我!” 袭来的力道不算重,却震得裴云蘅手麻。 他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上那片可怜的花瓣随风而去。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江微遥。 她是这么理解的吗? 该相信她是真的迟钝,还是惯会装腔作势的狡猾? 想起怀中那根断裂的木簪,裴云蘅薄唇微勾:“是我错了。” 这声错了与林子里的致歉显然不同。 语气轻慢,尾音上扬,更像是在挑衅和暗讽。 ——江微遥是这么认为的。 “都怨张大,让夫君奔波一夜没有好好休息,都累的老眼昏花了。”她责怪道,又不禁担心,“夫君,张大可找到了?不会已经逃回村子里了吧?” 裴云蘅轻描淡写说:“他死了。” “死了?!”江微遥退后一步,目光似是下意识落到一旁,“怎、怎么死了......” “运气不好,逃跑时失足跌下了悬崖。”裴云蘅静静看着她。 江微遥却不敢看他,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是这样,那、那我们要报官吗?” 裴云蘅慢悠悠道:“我都听娘子的。” 说的比什么都好听,嘴上都听娘子的,实际上一回来就试探她。 江微遥在心底冷嗤一声,刚欲开口,却忽而注意到什么,心头猛然一颤。 娘子? 他竟然叫她娘子!? 等等,他刚才用血迹试探时,是不是也称呼她为娘子? 江微遥眼皮狠狠一跳。 糟了。 方才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回应血迹上,只顾着表演害怕,却忽略了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娘子。 这显然与她精心为自己打造的,为爱私奔的恋爱脑人设不符。 怪不得裴云蘅靠近时,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事到如今,她干脆将错就错下去,别过脸去,沉默着没有说话。 裴云蘅问:“娘子不想报官?” “我......”江微遥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说,“我担心官府追查时,会错将你我当成凶手,毕竟人是我们绑过来的。” 裴云蘅挑眉:“身正不怕影子斜,官府应当也不会如此无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闻言,江微遥似是有些激动,转过身看他,勉强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你我身份不便,还是少与官府沾边为好。” 裴云蘅短促地笑了一声:“从前竟没有发现你如此谨慎,那就依你所言。想来张大失踪时日久了,也会有家眷报官,就不必淌这趟浑水了。” 贝齿轻咬下唇,闻言江微遥心神不宁地揪着衣角,又低着头沉默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该离开了。”裴云蘅不再看她,绕过她朝山洞走去。 江微遥没有似往常那般急匆匆追上去,立在原地几息后,方才迈步。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微遥视线落在裴云蘅远去的背影。 惴惴不安的神色敛下,她柳眉轻挑,无声地笑了。 看样子,她的夫君应当是捡到了那支木簪,这是要与她互演了。 太好了。 既然入吾彀中,从今往后,这场戏都不会再是她一个人登台了。 她很期待。 希望裴云蘅能清醒的唱完这出戏。 旭日东升,霞云平铺。 新日拉开帷幕。 大丫还未摆脱花女的身份,她若是消失不见,一定会连累还在村里的周大娘。 她只能回村里去。 既然李安勃已经派遣村民上山搜查,山洞也不是长久的安身之处。 当初,在药堂时江微遥与王铭恪一唱一和最终以裴云蘅拿玉佩抵药钱收场。 他那块玉佩到底玉质上佳,江微遥与王铭恪据理力争,除去药钱,还得了几两碎银子。 租赁院子,这段时日的吃喝外还剩下一些,但是昨夜上山匆忙,除了随身携带的几枚铜板,再无可用之物。 此时回村子里拿,无异于自投罗网。 好在还有大丫,她将两块碎银子交给江微遥:“你们先找个地方安置,我会想办法去寻你们的。” 江微遥将银钱收下,适时地哭了两声,倒是把真心实意担忧不舍的王玉兰和二丫吓得收了眼泪。 一刻钟后,兵分两路。 没有了驴车,进城只能靠走路,江微遥在裴云蘅面前素来表现得娇气,此时虽累得脚步踉跄,愣是没有喊一声停下。 从白天走到入夜,幸得一位驾车进山卖货的老伯出手相助,他们这才赶在城门关上前入内。 老伯并非河东村人,待人很和善,还邀请一行人回去时与他同行,可去他家中小坐。 道过谢后分道扬镳,几人在大丫提到的春熙楼附近寻了一家客栈。 上到二楼尽头的房间,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春熙楼。 刚入夜,楼里里外外点上了烛火,挂上了花灯,远远看去,只觉富贵满堂。 “其实,我很早便听说过这间食肆。”江微遥忽然说,“这里的鱼三鲜很是有名,只是始终不得一尝。” 武鸣县与武丰县相邻,江微遥这么说倒也并不突兀。 二丫趴在窗边:“不是说我们今晚要去楼里探查,正好可以尝尝。” 王玉兰迟疑:“这道菜很贵,只怕我们吃不起。” “有多贵?阿姐可是给了我们两块碎银子。”二丫歪头疑惑。 王玉兰道:“据说一道鱼三鲜可抵三两银。” “什么?!”二丫猛地坐直身子。 江微遥也不禁叹了口气:“还是下楼去寻些吃食吧,先将肚子填饱。” 二丫早已饿了,闻言立刻跟了上来。 路过隔壁屋子,江微遥敲了敲门:“夫君,你可要吃什么吗?” 短暂的安静后,屋子里传来裴云蘅的声音:“不用。” 江微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领着王玉兰和二丫出了客栈。 屋内,裴云蘅骨节分明的指尖摩挲着玉佩。 这枚玉佩是江微遥声称用亡母留下的遗物耳坠,从王铭恪手中赎回来的。 一样的玉料,一样的纹路。 与他醒来时挂在腰间的玉佩别无二致,只缺少了香气。 醒来后,他细致地检查了身上所有物什,自然包括这枚玉佩,很快便发现这枚玉佩上有奇香,味道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他当时疑心此香会有古怪,特意清洗过玉佩,香气却不散。 可江微遥还回来的这枚玉佩上,却并无那道独特的香气。 白粥下药一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有这枚赝品玉佩横在心头,他无法放下对江微遥的怀疑。 更何况...... 如今还有那支木簪。 那支出现在张大坠崖地方的木簪。 但比起怀疑,如今他对江微遥更感到好奇。 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好奇她想要做什么。 好奇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好奇她织下一张网,到底是想要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只是信任吗? 将玉佩收起,裴云蘅行至窗边,漫不经心往车水马龙的长街看去。 却一眼看到行走在街上的江微遥。 许是心有灵犀,他的目光刚落下,江微遥忽而转过身抬头看过来,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长街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洒下来,落在江微遥精致柔和的眉眼上。 衣裙被风扬起轻快的弧度,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眼,蹦蹦跳跳朝他挥手。 这条长街繁荣热闹。 她立在如潮水般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头顶璀璨星月,身侧是人间烟火,杏眸却略过喧嚣凡尘径直看向他,因他而雀跃,因他而驻足。 裴云蘅竟有一瞬移不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收手吧裴大人,你不是对手 第21章 避嫌 今天晚上就提圆房的事情 第21章 避嫌 今天晚上就提圆房的事情 暮色一落,长街灯火连绵,食摊冒着腾腾热气,油锅滋滋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正事在身,江微遥三人并未在街上闲逛太久,买了四个新鲜出炉的大肉包,还有四小碗馄饨。 二丫蹦蹦跳跳去隔壁喊裴云蘅。 大丫查看剩余的药粉后告诉她,江微遥给裴云蘅下的并不是毒,这是一场误会,她心中好受多了,也不再惧怕裴云蘅了。 听到叩门声,裴云蘅将木簪收起来去开门:“时候不早了,我们需要......” 门打开,他却不由一愣。 二丫笑着说:“我们买好了膳食,裴大哥快来吃呀。” 裴云蘅薄唇轻轻抿起。 他以为来敲门的会是江微遥。 二丫又唤了一声:“裴大哥?” 裴云蘅垂下眼:“走吧。” 走到隔壁屋子,江微遥正在艰难地挪动桌子:“我们坐在窗边吃如何?可以时刻盯着春熙楼的动静。” 裴云蘅走到江微遥身侧,从她手中接过桌子。 江微遥便心安理得使唤他:“还需要两张凳子,夫君快一些,我都快饿晕过去了。” 裴云蘅淡淡地“嗯”了一声。 将吃食在桌子上摊开,江微遥选了一碗鲜肉馄饨,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 裴云蘅坐在她身侧,她自然而然靠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夫君,远远没有你做的好吃。” 裴云蘅侧目看过去。 清汤寡水的汤底,几点陈旧的香菜飘着,馄饨馅料赛得不多,汤面却浮着一层油。 江微遥嘴刁且挑食。 她不吃的食物有很多,香菜、菠菜、折耳根、萝卜、动物内脏、有一丝腥味的肉...... 平日里他做的饭食,遇见不合胃口的她虽嘴上还会夸两句,实则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不愿再碰。 这碗馄饨里放了她不爱吃的香菜,肉馅瞧着也不新鲜了。 裴云蘅说:“换一碗吃。” 江微遥苦兮兮地看着他:“只买了四碗。” 指节弯曲,裴云蘅敲了敲身前那碗还没动筷的馄饨。 江微遥问:“那你吃什么?” 问完,她像是自己反应过来了:“哦对,还有包子呢。我的那个包子也给你吃。” 将裴云蘅那碗鲜虾馄饨端过来,将里面的香菜挑出来后吃了一口,虽然还是不合胃口,但也能勉强吃下去。 江微遥又问:“夫君,你不吃包子吗?”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依照裴云蘅的谨慎,这些吃食并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买回来的,她这么一问,裴云蘅十有八九不会再碰。 她就是想要刁难裴云蘅。 谨慎、多疑? 虽然他每次的猜测怀疑都正中靶心,没有冤枉她,但她就是不爽。 所以,饿肚子去吧! 江微遥在心底哼哼一笑。 谁知,下一刻,一只手从她眼前横过,裴云蘅拿起了包子。 江微遥眼皮一跳,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更加令裴云蘅坚定自己的想法。 ——害怕自己还在疑心她会在吃食中动手脚,所以刻意避嫌,没有来敲门。 不论木簪还是那枚赝品玉佩有何端倪,白粥下药一事确实是他误会,且做的过分。 他应该主动消解江微遥的担忧。 江微遥气得没嚼,将馄饨囫囵个的吞肚。 看来裴云蘅是铁了心要与她互演,甚至不惜扮演好丈夫这一角色。 行,今天晚上她就提圆房的事情,看他能不能接受得了! 看他还能不能装下去! 江微遥下定决心,准备再吃两口馄饨,余光却瞥见窗下的一道人影:“......那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像是在村子里见到过。” 闻言,二丫和王玉兰连忙趴在窗边向外看去:“在哪在哪?” 下一瞬,王玉兰的神色僵住了。 “......是、怎么会是王伯父?”二丫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王玉兰。 王伯父? 结合王玉兰惨白的面容,江微遥立刻对上了此人的身份。 王玉兰的父亲王西。 他身着粗麻布衣,黝黑刻满皱纹的面容被劳作的辛苦填满,出现在春熙楼前搓着手,面带拘谨卑怯。 小二躬身将他迎了进去。 若说王西像是头一次踏足此地,在他之后,陆陆续续进入春熙楼的村民大多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还会和店小二闲谈几句。 二丫与王玉兰瞋目结舌。 村子里依山傍水,虽不会缺吃食,但总归算不上富裕,春熙楼显然不应是村子上的人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可此时,进入楼里的村民并不算少。 江微遥忧心忡忡:“看来这春熙楼是非进不可了。” 二丫年纪尚小,难以成事。王西又在楼内,王玉兰即便乔装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不好涉足。 看来看去,还是江微遥与裴云蘅更合适。 裴云蘅本想自己前去,但江微遥不同意:“若有变故,你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执意要跟着:“我虽蠢笨又无用,但为你放风还是可行的,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经过简单的乔装打扮后,跟着一位村民,踏进了春熙楼。 一盏盏花灯高悬,楼内烛火通明,人声鼎沸,酒香四溢,舞娘足尖轻点,踏着鼓乐声翩翩起舞,舞姿婀娜。 钱二棵嘿嘿一笑,学着舞女的舞姿扭了两下,才在小二的引路下,踏入春熙楼后院。 后院有二人把守,一看便知是雇请的打手,腰间还别着刀。 将怀中的令牌掏出来给二人看,钱二棵方能同行。 裴云蘅与江微遥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甜酒,刚把小二打发走,见状,江微遥不禁发愁:“我们没有令牌,难道要硬闯进去吗?” “再等等。”裴云蘅淡道。 至于等什么,裴云蘅没有说,江微遥也没有问。 她倒了两盏甜酒,这酒香甜,尝不出什么酒味,江微遥不由多饮了两盏。 片刻后,她一手托腮,脸颊泛红。 裴云蘅站起身。 扶着桌角,江微遥跟着就想起来:“你去哪里?” “如厕。” 江微遥又坐下了,嘴里嘟嘟囔囔:“你又未饮酒,如什么厕,难不成是肾脏不好?” 裴云蘅脚步一顿。 闭了闭眼,他面无表情摁下额角跳起的青筋,迈步走了。 他确实是朝茅房行去,只是路过窗边时,折了一支栽种的春花。 这是他们与王玉兰的约定,一旦折花抛出窗便说明楼里有变故,需要她和二丫进来接应。 不论江微遥是真的担心他还是另有盘算,由二丫和王玉兰将喝醉的她带回去,他行事也可以更方便更无所顾忌。 待二人身影出现在春熙楼前,裴云蘅转身离去。 硬闯一定会打草惊蛇,裴云蘅出了春熙楼,绕到春熙楼的侧门处,跃上临近门前的高树。 经过他的观察,这处侧门应是方便楼里负责采买的小厮进出,在巷子深处,鲜少会有人靠近。 确认周遭无人,门内也无人把守后,裴云蘅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挂起的灯笼氤氲着昏黄的光亮,却未能留下他矫捷的身影。 他单膝跪在围墙的青瓦上,黑眸清锐,檐角的风恰好掠过他扬起衣衫,将他英挺身姿衬得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剑眉下压,他身子宛如猎豹匍匐,谨慎地观察着后院的布局,寻找潜入的时刻。 “夫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响亮的声音。 裴云蘅眉心一跳,诧异地转过身去。 江微遥红着脸怒气冲冲走过来:“你果然是想要抛下我独自行动!” 目光迅速扫过后院,见无人靠近并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裴云蘅刚想转身叱问,却发现江微遥人不见了。 “吱呀”一声。 身下的门被推开了。 江微遥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裴云蘅面色僵住。 晃晃悠悠走到围墙边,江微遥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他:“夫君,你跑人家围墙上面干什么,为什么不进来啊?” 裴云蘅:“............” “夫君?”江微遥歪了歪头。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 脸颊绯红如海棠,江微遥杏眸染上一层轻薄的雾气,扶着墙都有些站不稳,已难掩醉态。 也不知道是怎么自己晃晃悠悠寻过来的,王玉兰和二丫为何连一个醉酒之人都控制不住? 得不到裴云蘅的回应,江微遥十分不满。梗着脖子,她跺了跺脚:“夫君!” 裴云蘅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围墙跃下来:“看风景。” “哦。”江微遥好奇地问,“那风景好看吗?” 裴云蘅不想回答,但他清楚,不回答江微遥会一直问。揉着眉心,他只能说:“好看。” 江微遥笑眯眯地鼓起了掌:“夫君不愧是读书人,都要潜入敌营了,还不忘附庸风雅。” “......” 若不是江微遥喝醉了酒神志不清,他真怀疑江微遥是在故意讥讽。 “谁在哪里!”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低喝! 裴云蘅目光一凛,立刻捂住江微遥的嘴,就近躲入墙边拐角处。 “没有人啊。”小厮提着灯笼走近,挠了挠头。 “你这呆子,莫不是想偷懒吧。” “春红姐姐,我才没有,你可别冤枉我。”小厮辩解道。 “那还不快走,雅正阁的席面开了,赶紧搬酒去。” 脚步声随着人声渐渐远去。 确认人真的走远后,裴云蘅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刚松开捂住江微遥的手,一道柔软猝然贴近。 香甜的酒气飘过来,江微遥趴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说:“夫君,我们两个好像在偷情呀。” 唇瓣紧贴他的耳廓,她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亲吻。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她一定是在避嫌!江微遥:谢邀,只是懒得走路完结文《我的白莲人设不能掉》戳专栏可见~本文文案:穿书第一天就惨遭炮灰,戚秋哭着问:我还有机会吗?系统:可!稳住白莲人设,攻略男主谢殊即可。戚秋:……回望自己毫无撩汉经验的人生,戚秋深感窒息。好在戚秋很快就发现她的这个表哥是个实打实的直男男主。将眼瞎心盲的直男人设发挥的淋漓尽致。不仅对她拙劣的白莲表演视而不见,还对她蹩脚的撩汉把戏照单全收。戚秋窃喜,这把稳了。*自从撞见戚秋教训人后,谢殊就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表妹了。被人欺负明明已经抽回去了,一看到他又开始哭唧唧。——哭还要靠洋葱水。为了探知她的真面目,谢殊表面维护,私下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观察着观察着他就慢慢发现,戚秋这么矛盾的行为好似都源于爱慕他。她试图用笨拙的把戏一点一点的讨他欢心。得出此结论后,谢殊的手狠狠一抖,在雪天站了一晚上。后来,于某阳光明媚的一天,谢殊和朋友亲眼瞧见戚秋拿刀捅人。————又准又狠。一直深信戚秋是娇弱女子的朋友一哆嗦,险些瘫倒在地。而在颤颤巍巍地看向谢殊时,却见一旁的谢殊笑而不语。友人:……?谢殊微笑。别问,问就是心动。问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1v1+he】【真直男vs伪白莲】【后期会换终极任务,由男主反追】【非正经攻略,小学鸡互啄的爱情故事】 第22章 勾引 “夫君,原来你这么爱我。” 第22章 勾引 “夫君,原来你这么爱我。” 柔软唇瓣上残存着潋滟水光,灼热气息随着含笑的声音吹入耳中。 她是故意的。 江微遥垂眸娇笑:“夫君,你这次是真的连耳朵都红了。” 冰凉指尖覆上他的耳垂,她捏了一下。 裴云蘅忽而抬手,钳住她作乱的指尖,声音发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江微遥坦坦荡荡:“勾引你呀。” “......”深吸一口气,裴云蘅问道:“花言巧语,谁教你的?” “你啊。” 听出裴云蘅言语中的训诫之意,江微遥不乐意了:“你之前就是这样对我的,夫君能勾引我,我就不能勾引回去了吗?” 松开她的手,裴云蘅退后一步,懒得再听她胡扯。 他不记得前尘往事,自然由得她胡说。 一见他这副冷静自持的样子江微遥就来气,刚想开口,却见他朝一间屋子走去。 房门没有上锁,月色落进来,照亮屋中布局。是一间换洗房,屋中的大木盆中堆积着还未清洗的脏衣旧物。 江微遥警惕:“脏死了,我可不要穿。” 裴云蘅脚步稍顿,继而转向内室走去。 内室的桌子上叠好了洗干净的衣物,他随手拎起一件抛给江微遥,淡道:“换上。” 江微遥调戏他:“我喝醉了,夫君给我换。” 裴云蘅抬眸瞥了她一眼:“喝醉酒跟换衣裳有什么相干?” “我头晕啊。”江微遥指责,“你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头晕换不了衣裳,但嘴上能说个不停。”裴云蘅拿上一身小厮的衣裳去到外室更换。 江微遥瞪着他离去的背影:“夫君夫君夫君!”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见这聒噪的声音。 先前只觉厌恶,再到头疼,如今他对江微遥拿夫君当口号喊已经习以为常。 但显然,他低估喝醉酒后江微遥的难缠程度—— “夫君,你要是再不应声我就偷看你换衣裳!”江微遥故意阴恻恻的吓人。 裴云蘅额角青筋凸起。 早知如此,就不故意点甜酒让她喝了,如今人没有摆脱掉,自己反而更受折磨。 “夫君,你是不是后悔了?”江微遥忽而嘿嘿一笑,学着他的声音怪腔怪调道,“早知如此,就直接把她打晕,多余浪费酒钱。” 裴云蘅头一次这么赞成她说的话。 是啊。 早知道就把她打晕了。 江微遥哼哼唧唧:“我害怕,你别走那么远换衣裳。这里有屏风挡着呢,你再不过来我就真的出去跟你一起换了。” 最后一句话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裴云蘅平静地解开衣扣。 “我真的出来了哦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江微遥语气开始兴奋。 “......” 裴云蘅立刻走到屏风后。 “啧。” 江微遥撇嘴:“小气鬼,有什么不能看的。” 月色入窗,将绣着牡丹引蝶的屏风上那道英挺身形勾勒的清晰。 他骨架生得极好,两道肩线凌厉利落,皮肉紧实,随着穿衣的动作,脊背肌肉鼓起流畅弧度,一路往下,窄腰线条紧致。 再往下...... 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被颜色艳丽的牡丹刺绣遮挡住了。 “看够没有?”裴云蘅冷声问。 收回视线,江微遥理直气壮问:“夫君看够没有?” 裴云蘅冷嗤一声。 江微遥诡辩:“你要是没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将衣裳换好走出来,江微遥嬉皮笑脸凑上去:“夫君,你是不是又害羞了?” 裴云蘅不看她:“眼有疾就早治。” “少嘴硬了。”江微遥故作神秘地说:“夫君,我们今晚只要了两间房哦。” “所以?” “所以为了不被看出端倪,你不能再打地铺了。今天晚上我们两个要睡一间屋子一张床上啦。” “同床共枕哦~” 她笑得狡黠,尾音上扬,甚至还带了点得意。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裴云蘅简直要她被气笑了。 * 踏进角门,入眼便是如繁星般璀璨的灯火。 后院极其热闹,小厮丫鬟手中端着美酒佳肴进进出出在各个雅阁中,喧闹声不绝于耳。 经过乔装打扮,不仅无人起疑,反而身上被分派了差事。 江微遥气得不行:“正调情呢,喊我去刷什么恭桶,这不胡闹吗!” 恭桶,食肆里面刷什么恭桶,有人边吃边拉啊! 讨不讨厌! 早知道她就不跟过来了! “避开人,原路返回出去。”裴云蘅接过她手中的钥匙,又补了一句,“去外面接应我。” 这是方才春熙楼掌柜递给她的。 是的,楼里的恭桶竟然还锁在房间里。 是怕人偷吗? 江微遥百思不得其解,闻言更是泪眼汪汪:“夫君,你竟然要去帮我刷恭桶,原来你这么爱我。” “......” “夫君待我之心真是日月可鉴。”江微遥感叹连连。 “......再不走就自己去。”裴云蘅道。 江微遥立刻收起假哭,笑嘻嘻要走,裴云蘅又叫住她:“不要惊动楼中任何人,不要打草惊蛇。” 江微遥:“嗯嗯嗯。” 放心吧,交给我包惊动的。 目送江微遥远去,裴云蘅心中泛起微妙的不安,但见人已经远去,也只得作罢。 他收起钥匙,行到偏僻无人处,跃上围墙。 身着暗服,借夜色作掩护,顺着围墙一路行到雅正阁上方,裴云蘅将瓦片挪开一角。 “你看老王这吃相,这鱼三鲜美味吧!” 王西恨不能连鱼骨头一起吞下去。 钱二棵嫌弃道:“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不够了还有,包你吃个够。” 其余人也摆手:“我们都吃腻了,也就老王你觉得稀罕。” 钱二棵抿了口酒:“赶紧吃,吃完了就要做正事,要选花女喽。” “其实七八年前,村子里就开始用女娃祭拜山神了,只是那时还遮遮掩掩不敢明说,直到村子里越来越不安生,我们实在害怕,这时候里正又了站出来,就、就光明正大了......” “一开始女娃是靠偷的抢的绑去山上的,三年前,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开始供奉山神,也就不用这样了,选中的人家是有不乐意的但拗不过村子里大多数人,更何况......这不是给银钱......” “你养个女娃都是给别人家养的,又不能传宗接代也不能光宗耀祖嫁出去还给不了几个子儿的聘礼,要是成不了花女不就是赔本买卖嘛......” 昨夜审问村民得来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裴云蘅视线落在钱二棵手中的摇签筒上。 灯火葳蕤,将筒中签子上的一个个名字照得清晰。 钱二棵嘿嘿一笑:“老规矩,摇三下,掉出来的就被选中作花女。” 在座村民不由屏息,紧张地看向签筒。 就连大快朵颐的王西都赶紧放下筷子:“......那关人的笼子都是我打造的,我家玉兰都被选中了,总不能少了我家玉芬吧。” “这话说的,要不是那些笼子你家玉兰未必有这福气。要我说,也该轮到我家丫头了。” “要说贡献还是我家狗儿!那韩老头吊死的时候可是他负责一唱一和,演的多好。让我家豆豆去,我家中实在没有银钱可用了......” “我家三妞模样好看!” “我闺女性子软听话,绝不会逃跑!” “我还有阿姐,让我两个阿姐一起被选上多好!”大丫二丫的弟弟三狗也高举起手。 ...... 一时间,屋内群情激奋,争抢得面红耳赤。 裴云蘅将瓦片盖上。 事态已经明朗。 河东村的村民共分为三等。 最下面的一等愚昧信仰山神,什么也不知道。中间一等与李安勃同流合污,或献祭家中女眷或为其做事。最上面一等,譬如钱二棵,操控中下两等村民。 至于那些成为花女的女子会作何处置...... 裴云蘅垂下眼,停止了思绪。他刚想起身离开,余光不慎瞥见一处,双眸不禁眯起—— 只见回廊下,江微遥哭丧着脸正端着一盘菜朝这边走。 走到房间门口,她犹豫一息,还是敲了门。 房门打开后,她身子明显一抖,低着头哆哆嗦嗦进去了。 裴云蘅眸色发沉。 “啪嚓”一声。 碗碟碎裂声入耳。 呵斥声紧接着响起:“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连盘菜都端不稳吗!” 房间内响起江微遥断断续续的哭声。 裴云蘅手指拢起,复又松开。 他此时进去必会打草惊蛇,村民未识破她的身份,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 “啊!” 江微遥忽而颤声尖叫。 眉心拧起,裴云蘅蹲下身,将瓦片复又掀开。 下巴被钱二棵狠狠掐住,江微遥瘫坐在地上瑟缩不已,身子想要往后退,却被村民堵住。 钱二棵双目通红,厉声叱问:“谁告诉你这里的!” 她被泼了酒水,为了掩盖面容上的妆已经斑驳,露出原本肤色。 咬着下唇,她纤弱的身子越发抖得厉害,没有开口。 “不说?”钱二棵冷笑一声,“给我按住她,我看看她的嘴有能有多硬!” 他掏出了磨得锃亮锋利的匕首。 薄唇抿成紧绷的直线,裴云蘅脸色骤变。 担心江微遥为了袒护他会犯蠢不开口,裴云蘅立刻从屋檐跃下,快步上前将门踹开—— “住手!” “我不会告诉你们是夫君让我来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屋门轰然撞向墙壁又回弹,吱吱呀呀声中,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都很响亮。 “......” “......” 在突然诡异的安静中,江微遥僵硬着转过身,与裴云蘅大眼瞪小眼。 “夫君......” 在门口某人静默的注视下,江微遥目光开始游移。 某人冷笑两声。 钱二棵也笑了,被气的:“你们两个跑我这里打情骂俏起来了?!” “还愣着干嘛,抓住他!” 一声令下,村民们纷纷回神,抄起凳子一拥而上。 雅正阁不算小,但打斗起来显然施展不开,极其混乱。这些村民虽不是裴云蘅的对手,但到底人多 反手夺过一人的凳子将其砸晕,他身后又围过来五六人。 江微遥趁乱往外跑。 “臭娘们往哪跑,给我过来!”还没走两步,钱二棵按住她的脸,手中的匕首也举了起来,“我先解决掉你再说......啊!” 江微遥狠狠咬了他一口。 趁着钱二棵吃痛,江微遥撒腿就跑。 但是,在这间雅阁中打斗确实太混乱,也拥挤。挤到筷子酒水洒落一地,挤到你推我搡找不到立足之地,挤到左脚绊右脚,挤到你踩我鞋我踩你袍子...... 摔了。 都摔了。 就剩下裴云蘅没摔。 江微遥本来也没摔,但被钱二棵拉住了脚踝。当她被迫扑向裴云蘅时,发现其实还有一人没摔——闻讯赶来,手持木棍朝裴云蘅袭来的打手。 木棍朝脑袋砸过来那一刻,江微遥痛不欲生。 这不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她没有想要为裴云蘅抗伤害啊! 然而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正冷脸躲闪的裴云蘅突然也朝她扑了过来。 “哐当”一声闷响。 江微遥被裴云蘅扑到在地,错愕地看着他被木棍狠狠击中脑袋,又被闷头冲过来的钱二棵刺中后背。 啥意思? 她被迫为裴云蘅挡伤害未遂,裴云蘅又反扑过来替她挨了一刀? 天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强忍下口中欲要喷涌而出的鲜血,裴云蘅一手撑地,艰难直起身,昏昏沉沉的脑袋中忽而涌现出零碎的画面—— “裴大人,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大火将熄,白烟弥漫。 女子眼中泛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跃上葳蕤的梨树枝条后,女子朝他冷冷一笑,绑在手腕处的袖箭穿透落花,呼啸着直冲他的命门! ......这双眼睛是如此的熟悉。 脑袋里仿佛有把钝刀在搅,被撞得粉碎的记忆在此刻猝然反扑,伴随着血腥气,刺得他眼前发黑。 作者有话说: 明天(4.12)入v,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如果喜欢这个故事,还请继续和我见证小裴和小江的美妙爱情故事吧爱大家~完结文《非要攻略死对头吗》感兴趣的小宝可戳专栏~文案:身为将军府独女,皇帝亲封县主,薛溶月金尊玉贵的人生除了有一个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可谓顺风顺水。然而一次落水,薛溶月发现,她是一本古言甜宠文的恶毒女配。随着原著展开,将军府会在两年后被抄斩,她由此黑化,在剧情操控下作恶多端,直至被榨干最后利用价值后惨死。好消息:系统上线,完成攻略即可改写命运。坏消息:攻略目标是她的死对头,定安侯府世子秦津。两人从记事就结下梁子,视对方为心腹大患,互不相让斗了十几年,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玩死他,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披雪上山,拿刀砍他。薛溶月眼前一黑:天要亡我!*身为侯府世子,秦津自出生后便是鸣珂锵玉,冠于一时的存在,性情张狂随性,放眼富贵长安城内,唯有薛溶月可与他争锋。最近,这位桀骜难驯的世子爷十分苦恼——死对头薛溶月,好像爱上他了。爱上他虽是人之常情,但死对头就是死对头,死对头怎么能……友人断言:这定然是她的诡计,上次见面她还要杀你。秦津颇觉有理,又不禁犹疑:可是她现在不杀了……*第一次攻略。薛溶月眉眼含情,面带羞涩:“我在等世子。”秦津瞳孔地震:不管你是谁,赶紧从薛溶月身上下来!!第五次攻略。友人:此女狡诈,你不要被她骗。秦津目光灼灼:你放心,我是装作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只是我计划中的一环,好了别再说了,我有自己的节奏!第n次攻略看着咬牙切齿索要名分的秦津,薛溶月托腮。她好像找到玩死死对头的绝妙办法了。本文又名《把死对头攻略成恋爱脑后》#死对头就是死对头,死对头怎么能做妻子......(后面忘了)##死对头手拉手,谁先心动谁是狗# #当狗也不错嘿嘿#【女主是穿书】【不黑原男女主】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 残阳如血, 泼洒在苍茫古道上。 东风骚动着枝头绿叶,两匹骏马由远疾驰而来,马蹄奔腾之声如沉沉雷动。 马背上, 两道身穿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肃然挺拔,随着骏马飞掠之势稳稳起伏,腰间佩刀寒光露锋。 “就是这儿了。”勒马声响起,下属禀报道:“我们沿路追查, 止步到这里。” 段星渊闻言目光扫过这重山峻岭, 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茫茫群山,层层深林, 要寻一人踪迹何其难? 他沉声问:“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下属摇头苦笑:“裴指挥使向来行踪隐秘, 难以探查。更何况此方地界多雨,能寻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段星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要闹翻了天。 前任吏部尚书之子,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骤然失踪,朝野震惊, 陛下更是龙颜震怒。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信任的也只有这位指挥使大人了。 沉思片刻,他又问:“此山临近哪几处县城?” 下属立刻答:“武鸣县、武丰县还有苍和县。距离武鸣县最近。” “离京时陛下有令,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裴指挥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得有误。” 段星渊沉声吩咐:“先从武鸣县找起。” 两人掉转马头,朝武鸣县狂奔而去。 策马声惊起两行飞鸟, 它们展开翅膀翱翔, 寻找炊烟的痕迹, 最终落脚一棵无名树上,歪着脑袋看—— 祠堂大开,村中正在敬选花女。 祠堂两边, 已显衰败的桃枝无力低垂着,卷曲的花瓣随着东风纷飞。 花开花落,它年复一年见证着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闹剧。 ...... “你还要下失魂散?!” 王铭恪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微遥:“上次偷偷给你的已经用了?” 见江微遥点头,他又不信:“裴云蘅如此警惕,你是怎么让他将失魂散吃下的?” 怎么让他吃下的? 手撑着下巴,江微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地笑。 其实也不难。 只需要在那夜医馆中,帮周大娘解开包着猪头肉的油纸,藏于指尖的药粉自然而然就会洒落下来。 猪头肉不是她买回来的,又是三人一起吃的,那时她刚将厨房毁坏,裴云蘅一定会疑心她要利用厨房生事,在那当下的防备心反而不会那么重。 她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得手后,给周大娘喝的水中放入解药,一切自然就神不知鬼不觉。 敬佩油然而生,王铭恪咽了咽口水:“那你为何还要喂他吃失魂散?” 江微遥叹气:“因为他昨夜挨了一闷棍,万一给他记忆砸复苏了怎么办?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王铭恪无言以对,只得屈服,将为数不多的失魂散洒进熬好的汤药中:“别再给他吃出抗药性了......” 这吃失魂散的频率都快赶上一日三餐了。 江微遥也很无奈,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冒这个险,但昨夜裴云蘅昏迷前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实在令她心慌。 加大药量!永绝后患! 况且,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怪他。 要不是他在场,一百个钱二棵也抓不住她的脚踝,更不会让她想挣脱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任人宰割,最终沦落到这个被动的境地。 不过,昨夜他为何会扑过来? 是意外,还是善良人格顶号了? 正沉思着,余光瞥见王铭恪又在欲言又止,她翻了翻眼皮:“想问什么就问,别一直窝窝囊囊吞吞吐吐。” 王铭恪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你别骗我,你折腾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心悦......裴云蘅?” “什么?”闻言,江微遥没忍住笑了,“我演技这么好,将你也骗进去了?” 王铭恪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但显然还是不信。 江微遥挑眉:“好吧,你知道我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时,其实遇到过裴云蘅吗?” 王铭恪咋舌:“所以,是他阻止你完成刺杀,还是你俩就此相识有一段情?” 江微遥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时,她刚满十三岁。 虽然那时她已经入一点红三年了,但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刺客去执行刺杀任务。 第一次要去杀人。 她扮作卖身葬父的孤女,被花间楼的老鸨买下。 老鸨像看牲口一样检查了她的身体,很满意她的相貌,带着她上楼时还在孜孜不倦对她画饼,声称只要给她三年时间,保准能将她打造成京中第一花魁。 她垂头老实听着,心思却全在刺杀任务上。 她第一个刺杀目标是流连青楼楚馆的纨绔阔少,身边围满了家丁,而她只有杀掉他并全身而退,才能活命。 可纵使她胎穿到这陌生的古代已经十三年,又接受了一点红为期三年的培训,她依旧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杀人,杀人。 她头疼欲裂,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老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两声,为了磨掉她身上的刺,罚她去后院跪着。 入夜,楼中靡靡之音,欢声笑语不断,到处都能见寻欢作乐的人。 她跪在墙角边,双膝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经跪到没有知觉了。 手有气无力撑在地,她一边哭一边骂。 哭自己骂所有该死的人,跟疯了一样。 裴云蘅就是这时翻墙进来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是在躲什么人,他惊魂未定地翻墙进来,就被直挺挺跪在院子里的她吓一跳。 昏黄的光晕洒下,瞧见她的面容时他似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恶心到,并没有逗留便走了。 可翌日夜里,他又来了。 老鸨见多识广,一眼扫过去便知他出身不凡,左右殷勤着侍奉,还叫来了楼里最声名远扬的花魁。 裴云蘅却摇了摇头,手径直指向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让她留下来。” 老鸨一愣,有些为难:“这丫头还小,刚入楼中不久,还没有经过调教。要不您.......” 裴云蘅掏出一锭金:“我就要她。” “贵客您稍候,我叫这丫头换身衣裳再来,绝不饶了您的兴致!”老鸨手忙脚乱接过金子,什么借口都没了,笑得花枝乱颤。 于是,她迷迷糊糊被推去沐浴,又迷迷糊糊被推进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飘飘合上,她心发慌,在飘忽的眼神对上裴云蘅那双明亮眼眸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走上前,可走到裴云蘅身边后又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客官,你要喝酒吗?” 裴云蘅却皱起眉:“你瞧着应当不足十岁,为何这般死气沉沉的?” 她没明白。 这是在责怪她不笑吗? 踌躇一瞬,她脸上硬挤出妩媚地笑。 裴云蘅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她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来解他的衣扣。 裴云蘅被她吓到了,后退两步斥道:“你做什么?孟浪!” 闻言,她只觉得委屈,小声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她是真的哭了。 裴云蘅神色僵住,犹豫了片刻后又走上前:“你年纪尚小,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她擦着眼泪,泪水却越来越多:“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 那时候他真的是个读书人,身着青蓝圆领宽袖袍,发束玉冠,腰佩玉带,眉眼间是正值少年人的端方正气。 就连安慰起人来都是孔孟之语。 她听不懂,更想哭了。 越哭越委屈,越委屈泪水就越是止不住,哭到最后,裴云蘅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事后,老鸨气得直拍大腿骂她。 那两日她已经无法去想怎么完成刺杀任务了,被愤怒的老鸨磋磨地喘不上来气。 她甚至在想,要不就死在这里算了。 可裴云蘅又来了。 依旧点名道姓要她伺候。 老鸨怕得罪人,只能拧着她的胳膊警告威胁,这次若是再伺候不周惹怒贵人,就将她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她是真的怕了,眼泪差点又飚了出来,还好忍住了。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2/5)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2/5) 哆哆嗦嗦进到屋子里,因太过紧张,她踩着自己的裙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鸨站在门外双眼已经又冒火了。 她也想赶紧站起来,可越是慌乱手脚就越是使不上来劲儿,狼狈之际,裴云蘅叹息一声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咬着下唇,她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后的老鸨,正想怎么偷摸将又溢出来的眼泪擦掉,就听裴云蘅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错愕地抬起头。 裴云蘅双耳泛红,怕她误会连忙解释说:“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如何?” 她是真的动心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一点红。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这间青楼。 她不想杀人,她不想学什么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真的快要疯了! “吏部尚书是......是很大的官吗?”大到可以顺利帮她摆脱一点红的控制。 裴云蘅不解其意,正色道:“官职不在高低,而是......” 或许是发现她在发抖,又或许是明白了什么,他话音又忽然停住,默了一息后说:“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你别怕。”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在颤动:“我、我......我愿意!” “然后呢?” 王铭恪听得正起劲,见江微遥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不由着急催促。 直到撞上江微遥似笑非笑的双眸,他才后知后觉—— 若是真被裴云蘅买入府中,江微遥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暗暗“嘶”了一声,琢磨出味来。 如果是这样,江微遥这么折腾也就有了原因。她这不是动心,而是恨啊! 也是。 恨比爱更长久。 希望骤然落空,不怪江微遥现在这么折磨他。 王铭恪细细品着,忽而又注意到一点:“认出了裴云蘅?这竟然还不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江微遥“嗯哼”一声。 “你们两个之前竟然还有交集?”王铭恪身子前倾,越发好奇了。 “想知道?”江微遥挑眉。 王铭恪狂点头。 “就不告诉你,就要当谜语人。”江微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 王铭恪刚想求她,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二丫气喘吁吁敲门:“江娘子你快来,裴大哥他醒了!” 叹了口气,王铭恪只得无奈离去。 等他打开窗户走远,江微遥这才去开门,还不忘将双眼搓揉红肿。 裴云蘅靠坐在床榻上。 黑眸沉郁如一潭深水,他静默扫过屋内,唇角拉得平直。 王玉兰也有些怕他,站在屋门口不敢进来,见状赶紧解释说:“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江娘子一直守着你,哭了晕晕了哭,两刻钟前刚被二丫扶下去休息。” 哭了晕晕了哭? 裴云蘅眸珠微动。 怪不得他昏迷时耳边一直有嗡嗡嗡嗡的声音,还以为是春日里就有蚊子了。 “夫君,你终于醒了!” 人未至,声先来。 王玉兰识相地退后一步,等江微遥埋头冲进屋子后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了。 江微遥的哭声震天响,进门时又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夫君,我苦命的夫君啊......” 裴云蘅抬眸看去。 她泪眼婆娑,杏眸红肿,确实像是哭了很久。 就是这震天动地的哭嚎声他只在丧礼上听到过,活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江微遥扑到床边:“夫君你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闷不闷烦不烦......” “烦。”裴云蘅言简意赅。 “......”哭声一歇,江微遥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哽咽道,“你干什么呀,人家都快担心死你了,你醒来后却又伤我的心。” 听着这烦人的哭声,裴云蘅竟有种久违了的错觉。 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竟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那一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江微遥起身给他倒了盏水:“夫君,你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 闻言,江微遥头垂着,眼神却往上瞟,似是在觉得他吹牛。可瞟着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又怎么了?”裴云蘅伤口不疼头疼。 “怎么可能不疼?”手背抹着眼泪,江微遥哭道:“你挨了一棍又被刺了一刀怎么可能不疼?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裴云蘅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怕我担心,才强忍着疼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夫君,你可以不用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 裴云蘅开始扪心自问。 他醒来时没有听到哭声到底在不习惯什么? 趴在他膝上,江微遥嚎哭不已:“我太笨了,我现在才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才知道夫君到底有多爱我,你竟然愿意为我挡刀,我再也不在心里偷偷骂你了......” “......你还在心里偷偷骂我?”裴云蘅好整以暇地问,“骂得什么?” 自知说漏了嘴,江微遥支支吾吾:“没什么,也就骂两句负心汉王八蛋背义负恩臭狗屎冷脸大王大猪头......” 裴云蘅:“?” 这还叫没什么?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患难见真情。经此一遭,我才明白了夫君你对我爱的有多深沉!” 江微遥眼含热泪:“夫君从前对我冷漠定是怕拖累我,你觉得自己家世单薄脾气差多疑寡言爱冷脸还没情调......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故意想要逼走我!” 江微遥哭得掷地有声:“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裴云蘅糊涂了。 她是怎么信誓旦旦得出这个结论,并信以为真。还有,她刚才是不是趁机又骂了他两句? 见裴云蘅沉默不语,江微遥用肩膀拱他:“夫君,你说句话啊。” 裴云蘅身子微微后仰躲过她的袭击,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江微遥嘴角向下一撇:“你是不是又要沉默即回答?” 裴云蘅这才屈尊降贵看了她一眼。 她不死心,大声质问:“那你说,要不是爱的深沉,你为什么要为我挡刀!” 裴云蘅也很想问。 昨夜到底是哪位大力士把地板砸出来个窟窿? 他躲过了滚来的筷子、滑人的酒水、偷袭的村民、扑来的江微遥,一时不慎,竟然栽倒在这个窟窿上。 但这事有损颜面,他不想说。 江微遥火速下定结论:“你就是对我爱的深沉,羞于承认罢了。呵,你们男人一点都不坦荡。” 她得意地笑了两声,又神神秘秘凑过来:“夫君,我跟你说个坏消息。” 裴云蘅抬眸:“什么坏消息?”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身上有伤,我怕压到你。”说她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机会有的是。” “............” 裴云蘅再次扪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她的话? “哎呀夫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江微遥硬栽赃纯污蔑。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着她。 “好吧没有。”江微遥悻悻摸鼻,“我这不是好久没有见到你笑了。” 见他不配合,她垂头丧气站起身:“你的药熬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刚走出去两步,裴云蘅忽而开口:“江微遥。” 他声音发沉沙哑,令江微遥心中没来由一紧。 顿了顿,她转过身:“怎么了?” 深邃幽暗的黑眸钉在她身上一瞬,令人忍不住探究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眼睫垂下,裴云蘅静了片刻,说:“早去早回。” “端个药出门右转的功夫,肯定早去早回了。”江微遥嘟嘟囔囔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连同最后一缕残阳也被隔绝在外。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3/5)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3/5) 裴云蘅脸上神色彻底淡了下去。 眼底翻涌着阴翳的猜忌,他头往后仰,修长脖颈青筋凸起,整个人融入阴影最深处。 她的眼眸,与昨夜闪回的零碎记忆中,那双一闪而过的杏眸真的很像。 好似...... 一模一样。 会是她吗? 裴云蘅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 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真的是她...... “哐当”一声。 江微遥端着药,撞开门后小跑进来:“烫烫烫烫。” 思绪被迫打断,裴云蘅眉心尚且来不及舒展,她火急火燎将药放在桌子上,立刻使坏凑过来,一只手捏上他的耳垂:“是不是很热,皮都快要给我烫掉了。” 裴云蘅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怎么了?”江微遥似是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歪头看他,“夫君,你好像突然很不高兴。” 薄削眼睑上抬,裴云蘅沉默看着她。 江微遥疑惑:“夫君?” 他忽而抬手。 干燥温润的手指停顿在江微遥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缓缓落下。 江微遥眼睫忍不住颤动一瞬。 指节触摸上她的眉毛,顺着眉骨一寸寸挪动,似是在细细勾勒她的眉眼。 眸光微闪,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裴云蘅低沉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好像想起什么了。” “......真的吗?”江微遥似是高兴傻了,“太好了,夫君你都想起什么了!” “一双眼睛。” 身子前倾,裴云蘅高大的身形带来极致的压迫感,他嗓音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胆怯:“记忆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纷飞的梨花树下,想要杀我。” 江微遥面露诧异:“这怎么听着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做噩梦了。” 她说:“夫君可记得那人的相貌?若是记得可以画下来,我或许也认识。” 指节顺着她的眉骨向下,停在标致的杏眸上。 垂下眼,裴云蘅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叹息:“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江微遥嗔怪道:“夫君知道我胆小就不要吓我了。” “这自然是实话。” 眉头蹙起,江微遥双手撑在身下,忽而也拉近了距离。 修长白皙的脖颈抬起,杏眸与裴云蘅的双眸平直相对,她双目直勾勾的没有丝毫躲闪。 她问:“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样吗?” 裴云蘅颔首:“一模一样。” 江微遥忽而笑了起来。 眉眼弯成月牙,她粲然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眼睫猝然一颤,裴云蘅游动的指节也不由再次停下。 没了谈话声,屋内陷入安静,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窗户开了一条缝,屋内静,外面的喧嚣热闹便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街角戏台的锣鼓铿锵,伶人委婉悠扬的唱腔,酒楼里的丝竹雅乐,乃至于清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声音飘飘扬扬,离裴云蘅很远又好似很近。 他猛然收回手,喉结上下一滚,沉声道:“胡......” “胡言乱语,花言巧语。” 江微遥将话劫了过去,叹气道:“夫君,这两个词你翻来覆去的说不腻吗?不解风情也就罢,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失忆把学问都丢没了,你以前可是出口成章,诗文张口就来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冲冲地问:“夫君除了那双眼睛就没有想起别的?比如说,你我过往是如何恩爱,又比如说,你还记得你给我写的情诗吗?” 裴云蘅身子往后靠去。 江微遥斜眼看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是吗?” 她下巴骄傲抬起:“我可都记得呢,我背给你听。” 她也确实张口就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裴云蘅本心不在焉听着,闻言眉心不由一跳:“等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句诗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诡异了,怎么又蹦出来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是作为向心仪之人求爱时该写的诗词吗? 他问:“你知道这两句诗的意思吗?” “不知道啊。”江微遥老老实实回答。 裴云蘅:“?” 他拧眉:“不知道?” 江微遥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笃定这是情诗?” 江微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你跟我说的。” “......”张了张口,几息后,裴云蘅问:“既不知意思,为何不找人询问?” 这下轮到江微遥诧异了:“我们两个可是私相授受,无媒苟合,藏着瞒着还来不及,我怎么敢找人问?” 裴云蘅默了。 江微遥端起药:“差不多已经凉了,夫君还是赶紧喝了吧,这药说不定能治脑子,让人变聪明一点就不会问蠢问题了。” 顿了顿,她又没忍住笑了:“大郎,快喝药了。” 裴云蘅也不知她语气里的促狭从何而来。 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放下,我自己喝。” 江微遥乖乖放下,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也看向她。 “.......不是要自己喝吗?”江微遥示意他自己端药。 裴云蘅移开眼。 瞅瞅药又瞅瞅裴云蘅,江微遥作恍然大悟状:“夫君,你不会是怕苦吧?” 她将药又端了起来:“怎么上了年纪还越发矫情起来了?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今年只二十有五。”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 “是我说的,你本来就是这个岁数。”江微遥大大方方承认,“那不是也比我大了七岁。” 其实裴云蘅今年二十二,她二十。 但她永远十八,至于裴云蘅谁管他呢,就是添上几岁称作二十五岁又何妨?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忽而问:“夫君,你想不想知道我昨夜为何要去送菜?” 裴云蘅:“为......” “喂?还要喂?夫君真是是口是心非。”江微遥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我最是温柔体贴。” 江微遥舀起一勺苦药吹了吹,递到裴云蘅嘴边:“我就宠你这一次,好了好了快喝吧。” 裴云蘅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江微遥变了。 在医馆那段时日,江微遥一见到他身子就紧绷,明显是害怕,即便她嘴上说得好听,可有时候人一些下意识的反应是遮掩不住的。 后来,他们两个在河东村落了脚。 江微遥面对他虽少了些许怯意,脸上永远挂着温柔体贴的笑,努力在扮演一位无微不至的好妻子,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假意。 直到现在,她身上才终于出现一些“真实”的活人气息。 就像此时他迟迟不张口,若是放在以前她定会一直保持着假面笑容,脸上除了温柔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而现在,她已经不耐烦了,甚至开始偷偷翻他白眼。 将药碗从她手中端走,裴云蘅饮尽。 江微遥接过空碗,又屁颠屁颠去倒水:“夫君来漱漱口。” 裴云蘅冷淡道:“你不必如此,我昨夜也不是为你挡刀。” “那你是为谁挡刀?”江微遥一愣。 “没有谁......”裴云蘅拧眉,“我的意思是,那只是意外。” “噢噢噢噢。”江微遥恢复开朗,将热水塞到他手里,一副“你就嘴硬吧我让让你还不行吗”的表情:“我再去问掌柜要一床被子。” 裴云蘅拉住她:“抱被子干什么?” “打地铺啊,今晚我要守夜照顾你。”江微遥理所当然说。 “不需要。”裴云蘅立刻拒绝,“你下去再要一间房。” “为什么不需要?”江微遥不满,“你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你半夜想要如厕都不方便。”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4/5)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4/5) 裴云蘅反问:“.......不方便你在就有办法了吗?” “我可以帮你解衣裳呀。”江微遥眨了眨眼。 闭了闭眼,裴云蘅指着门口:“出去。” “就不!” 江微遥扭扭捏捏说:“你是我夫君,又是为我受的伤,我不留下来照顾你实在说不过去,人家会戳我脊梁骨的。” “谁会?” “都会。”江微遥认真地说,“我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 她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还不行吗?我保证夜里会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 裴云蘅本来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反倒起了疑心,脸更黑了三分。 “我不管,我不要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江微遥又开始哼哼唧唧,“在家中不也是我们两个在一间屋子睡觉,又有什么不同?” 她强买强卖:“就这么说定了,我再去抱来一床被子。” 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脚步声已经远去还能听到她得逞后憋不住的雀跃声,裴云蘅垂下眼,轻轻嗤了一声。 许是怕他反悔,江微遥动作麻利地抱来一床被子。 这时候干活也不喊着腰疼腿疼肚子疼了。 裴云蘅冷眼看着,忽而觉得有趣:“你为何一定要留下来?”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江微遥刚才的那番话都是胡扯。 江微遥铺着被子:“我想要照顾你。” “......报挡刀之恩?” 她撇了撇嘴:“你就算是不为我挡这一刀,我也会留下来照顾你的。” “为什么?” 江微遥停下手中动作,仰头看着他:“因为心疼。” 裴云蘅一怔。 江微遥继续铺床:“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你受伤了,我心也一样疼,不照顾你好起来我夜里会睡不着的。” 江微遥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 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她自己都要感动了。 她非常期待裴云蘅的反应。 抬头——嗯,依旧是面无表情。 江微遥忍不住腹诽:真是油盐不进一个人! 似是看出江微遥内心所想,他剑眉轻挑:“最重要的人?看来你最重要的人是拿来出卖的。” 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复又理直气壮:“我只是迫于他们的威势,贪生怕死而已。再说了,贪生怕死跟心疼你又不冲突。” 她越说越来劲儿,正想趁机好好给裴云蘅洗脑,王玉兰忽而敲门说:“江娘子,昨夜那位姓柳的捕快来了。” 裴云蘅看向她。 江微遥先是一愣,又赶紧解释:“昨夜潜入春熙楼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还有这位柳捕快。若不是她放火烧了春熙楼的柴房,我怎么可能扶着昏迷的你逃出来。” 她将打好的地铺一股脑塞到裴云蘅的床上,面对他不悦的脸色丢下一句:“即使分床睡也要体面,不好叫外人知晓”后,急匆匆去开了门。 “柳捕快,您请进。”江微遥将人引进来。 柳杨身着常服,一头乌发盘起用青玉簪固定。 他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云蘅,又转向江微遥,温和道:“深夜叨扰二位,我是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江微遥面对官府之人似是发怵,但还是挡在裴云蘅身前:“我夫君受了伤不便说话,有什么您问我便是。” 柳杨并未计较:“这是自然。” 他问:“你们是河东村人?” “是。” “昨夜为何出现在春熙楼?” 见江微遥目露迟疑,柳杨主动说:“可是为了花女一事?不用怕,你们既然能找到春熙楼,想必与大丫有过交涉。” “您认识大丫?”江微遥眼前一亮。 见状,柳杨也放松下来:“看来你们与大丫是一起的,你们应当会听她提起过我。” 江微遥沉思片刻,恍悟:“你就是大丫口中那个在县衙当差的义姐?可.......” 看着一身男装的柳杨,江微遥不由迟疑。柳杨笑道:“出门在外,如此乔装更能掩人耳目。” 正巧,在隔壁听到动静的二丫急匆匆跑进来:“柳姐姐!” 柳杨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后站起身:“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叨扰了,还请江娘子对我出现在春熙楼一事务必保密。” “这就问完了?”江微遥诧异。 “大丫既然放心将二丫交给你照顾,我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柳杨话还未说完,就被兴冲冲的二丫拉着往外走。 江微遥起身相送。 关上门,她肩膀丧气地垂下来:“又要重新铺床了。” 裴云蘅收回目光:“大丫何时说起过她?” “在你去追张大的时候。” 江微遥将堆积在他腿上的被子抱了下来:“三年前,大丫在山上救过柳捕快一命。村民会使用迷香迷晕花女,大丫之所以不受其扰,就是柳捕快为她寻来解药制成香丸。” 又镶嵌到石子里随身携带。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蜡烛都快燃烧到底了。 火光明明灭灭间,江微遥终于将床铺好,褪去鞋袜躺了上去:“夫君,你困吗?” 她自顾自地说:“我有些困了,还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搅和进这样复杂的事里,当初就不图便宜租赁周大娘的屋子了。”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抱怨:“地面太硬了,睡地上好不舒服。” 裴云蘅道:“现在下去再要一间房还来得及。” “才不要,我要照顾你。”江微遥翻了个身,“倒是夫君你,回去就别打地铺了。” “我不觉得睡地上难受。”裴云蘅婉拒。 江微遥重重哼了一声。 是了,你嘴比地板硬! 又翻了个身,她赌气不说话。 屋内安静了整整一刻钟。 “穿着外衣入睡也好不舒服。”她又憋不住了,抬眼看向裴云蘅,“夫君,要不要我帮你更衣?”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沉默。 “你别装睡,我知道你肯定没睡。”江微遥也不气馁,眼珠子一转,兴冲冲道:“或者你想要如厕吗?我真的可以帮你脱裤子......” “睡觉。”裴云蘅冷声打断。 睡就睡,凶什么凶! 江微遥不服地闭上眼。 蜡烛燃到尽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火光猝然熄灭,屋内被浓重的夜色侵染。 明月悄然移上中天。 “夫君,”寂静的屋内再次飘来声音,江微遥用“拿命来”的女鬼腔调问,“你现在要如厕吗?” “............” “我是关心你的身体,你今夜喝了那么多汤汤水水,想如厕一定要告诉我。” 江微遥友好提醒:“人不能憋尿,对肾脏和膀胱都不好......” 裴云蘅忽而坐起身,一双不夹杂任何情绪的黑眸盯着她。 江微遥吓得收了声。 裴云蘅冷声问:“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江微遥立马闭上了眼,“我好困我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噜......” 听着某人装模做样的打呼声,裴云蘅面无表情将额角再次凸起的青筋摁回去。 今夜让江微遥睡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夜风时而掠过窗台,吹来一阵凉意。 裴云蘅也不躺下,硬生生盯了江微遥半个时辰,确认她睡着后才下床。 去如厕。 谁知,他刚穿上鞋,身前便有了动静:“夫君......” 裴云蘅眉心狠狠一跳。 “夫君,你别丢下我一人......”江微遥双眸紧闭,手紧紧抱着被子一角,她低低呓语,“别总是对我冷冰冰,别总是怀疑我,我也会难过的......” 月色入窗,将她眼尾那道水色照得清晰。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她睡相确实很不好。 一会踢被子,一会又觉得冷,整个人拱进被子里。 指节无意识蜷缩,裴云蘅垂着眼看了她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两声狗吠才将他惊醒。 听到关门声,蒙在被子里的江微遥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恶,以后再也不用说梦话这一招了!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5/5) 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5/5) 她险些给自己说笑场! 第24章 牵动 给过她机会 第24章 牵动 给过她机会 天边泛起鱼肚白, 熹微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黛瓦上,挑着菜担的老翁顶着薄雾,顺着墙根缓步而行, 去到已升起炊烟的早点铺子买了碗糙米粥和一小碟咸鱼干。 莺雀驻足在枝桠间啼叫,细碎声响揉碎了晨间的恬静。 江微遥立在床榻边。 日色映着裴云蘅沉静的眉眼,浓密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垂落,在他冷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扇状阴影。 轮廓狭长干净的眼闭着, 他剑眉舒展, 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在睡着时终于松弛下来,褪去几分不近人情的疏冷。 江微遥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眉心。 她动作轻缓小心, 指尖顺着裴云蘅眉心那颗小痣一寸寸下移,抚过高耸的鼻梁, 又不假思索继续往下。 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唇瓣时,裴云蘅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睁开眼, 漆黑的瞳仁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眼底清明,全然没有熟睡后的惺忪。 江微遥撇了撇嘴。 裴云蘅声音沙哑, 问:“不是发誓说会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做吗?” 记得倒是真清楚。 江微遥理直气壮:“我保证的是昨夜, 又没有说今早。” 巧言善辩。 甩开她的手,裴云蘅坐起身。 江微遥问:“夫君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街上给你买。” 不等裴云蘅开口, 她蹲在床边, 笑盈盈说:“我猜夫君想吃路东阿婆卖的桂花酒酿汤圆和麻团, 对不对?” “不想。” “你就想你就想你就想!”江微遥扑到床上歪头看他,义正言辞道:“夫君,不要再口是心非了, 你就是想吃快说你想吃。” 分明是她想吃才对。 裴云蘅懒得拆穿她。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啦。” 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江微遥脸上藏不住笑意:“那我去买啦。” 她脚步轻快朝房间外走去,推开门,左脚刚迈出门槛忽而收回,将门又给关上了。 剑眉微微下压,裴云蘅看着她。 神神秘秘转过身,江微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小声说:“夫君,我就离开片刻,你可不要太想我。” “......” 他转过脸去。 江微遥一副“你看你又上当”的表情,嘿嘿一笑,这才真的推门离开了。 听到门关的声音,裴云蘅眸珠微动,又看了过来。 只可惜,门已经合上了。 连江微遥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随着她的离开,屋内也再次静了下来。 日色入窗,将静悄悄的房间照得明亮,却透不入床榻的方寸之地。 眼睑半垂,裴云蘅听着外面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 他忽而觉得这间屋子很空。 虽然它并不算宽敞。 蜷缩起来的指节漫不经心敲点着被褥,裴云蘅不知静坐了多久,终还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氤氲的薄雾散去,安静了一夜的长街又热闹起来,商贩纷纷支起了摊子,游人行人挤挤攘攘,人头攒动。 他垂眸,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一个又一个人影,又慢慢停顿下来。 他在干什么? 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裴云蘅脸色彻底淡了下来。 或许他真的是被那一棍子打昏了脑袋。 控制住呼吸平稳下来,裴云蘅侧过身去刚想离开,余光在此时不经意的一瞥。 那道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女子清亮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长街上,隐隐约约传过来—— “大娘,我再要两块桂花蜜的芡实糕。” 不知摊主说了句什么,她抿嘴轻轻一笑:“是我夫君爱吃。” 他才不爱吃。 裴云蘅轻嗤一声,脚却没有再移动。 “我夫君嘴挑,他就爱吃您家的芡实糕。” 摊主夹出来两块冒着热气的白糕,淋上一勺黄澄澄的桂花蜜,本来都要用油纸包起来了,闻言又高兴地添了一块。 她一贯如此,上至古稀老人下至幼童,只要她想,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高兴。 摊主问她:“你夫君还爱吃什么?” “还爱吃什么......”江微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是在思索又像是难以回答。 她回答不上来的。 裴云蘅神色淡淡,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他对吃食上不挑,并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吃食。 就是问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江微遥想了想,说:“但我夫君偏爱酸食。” 摊主打趣道:“哎呦,这样的男子可会缠人了。” “不是拈酸吃醋的酸。”江微遥脸颊泛红,解释说,“我夫君最是体贴温柔,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过多计较。他是真的爱吃酸食。” 他有吗? 见江微遥回答的笃定,裴云蘅不禁沉思。 难不成是失忆前他的爱吃酸食? “酸杏酪卷?”摊主又说句什么,江微遥眼前一亮,“哪里有卖的?” 只看她一眼,裴云蘅就反应过来—— 还是她自己爱吃! 将包好的芡实糕递给她,摊主笑着为她指了个方向。 江微遥道了声谢,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离去。 裴云蘅的目光跟随她的身影移动。 她偏爱鹅黄色,衣裳也多以此颜色为主。此时脚步轻快,清风扬起她的裙摆,像极了春日里的蝴蝶。 行到窗下时,她忽而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来。 裴云蘅立刻退闪至旁侧。 确保江微遥抬头也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后,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眉心却又不知不觉拢起。 他为什么要避开? 江微遥能不能看到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几息后,裴云蘅紧皱的眉心松开。 江微喜欢信口妄言,若是被她看到肯定又要借题发挥,聒噪个没完。 就是这样。 裴云蘅颔首,犹豫一瞬后又走回窗边。 江微遥已经离开窗下,顺着人潮渐渐走远。 没什么好看的。 裴云蘅抬手正欲合上窗,却见江微遥身后忽而跟了一人。 “躲得倒挺快。” 拎着芡实糕,江微遥嘴里小声嘟囔。 她一早就察觉出裴云蘅站在窗边看她。 当了这么多年杀手,腥风血雨中活到现在,她要是连这点敏锐都没有早就死了。 本想突然停下脚步,吓他一跳,顺便露出三分温婉三分活泼两分娇蛮一分狡黠一分无辜的绝美微笑给他看,好好惊艳他一番。 谁知道,人竟然走了。 真是没福气! 等下喂他吃酸杏酸死他。 江微遥越想越气,脚步渐渐慢下来,被身后的人追了上来。 “江娘子。” 听到这道声音,江微遥眸色微闪,转过身去:“柳捕快?好巧,您也在这里买早膳吗?” 柳杨整理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我在家中已经用过早膳了,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 “等我?”江微遥诧异。 “对,等你。”柳捕快问:“不知江娘子这会儿可有时间,予我一炷香的功夫即可。” 江微遥似是不解,想了想后说:“柳捕快若是方便,等我再去买两样吃食我们回客栈里聊吧。” 柳捕快摇头:“今早天还未亮便有人来报官,路过的商队在河东村后山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一具男尸,经过辨认,死者名叫张大。” 江微遥脸上神色微不可察一僵。 柳捕快微笑看着她:“我想江娘子对这个人还有这个名字是熟悉的。” 江微遥没有说话。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虽然夫妻恩爱,但有些事江娘子也不愿意你夫君知道,对吗?” 柳捕快语气轻飘飘地说:“现在,你有这一炷香的时间了吗?” 拎着糕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走吧。” 一只手前伸,柳捕快道:“请吧。” 两人并肩朝一座茶楼行去。 柳杨说话算话,说是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拎着匆匆买回来的酸杏酪卷,江微遥小跑回客栈上楼,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推开门,明媚日色随着风落进来,裴云蘅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本书卷。 这一幕,令她有一瞬恍惚。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拎着吃食走进来:“哪里来的书呀?” 裴云蘅的目光这才从书卷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许是跑得太快,她发髻有些乱,连带着衣襟也歪歪扭扭,虽脸上泛着红潮气喘吁吁,但唇色却是白的。 她与那位柳捕快在茶楼里整整待了一炷香。 裴云蘅避而不答:“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微遥走过来,将吃食摊开放到桌子上:“卖芡实糕的大娘说路西有一家卖酸杏酪卷的很好吃,谁知我去的早了,摊主还没有来便等了一会。” 她语气平稳,神色平静如常没有露出一丝端倪,就连寻的借口也是有理有据——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随着柳杨进入茶楼,或许他真的就相信了。 随手将书扔到一旁,裴云蘅没有再说什么。 江微遥不止买了糕点,还买了两个牛肉莲藕烙饼。她坐下,笑嘻嘻将酸杏酪卷和烙饼推到裴云蘅跟前:“夫君想先吃哪个?” 裴云蘅两个都没有拿,抬手倒了一盏茶水欲喝,江微遥抬手按住他:“大夫说了,伤口尚未痊愈之前你不能饮茶喝酒。” 将茶水从他手中夺走,江微遥低头抿了一口,笑嘻嘻对他说:“多谢夫君为我倒茶。” 她撒谎,隐瞒了那个捕快找上她的事情。 且在他面前表现的一如往常,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 倒是小看她了。 裴云蘅垂下眸,拿起一块芡实糕,修长指节随手撕下来一缕,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那夜在山上时,你发髻上插了一支海棠木簪,怎么这两日都不见你戴?” “快别说了,想想就难过的吃不下去饭。” 捧着牛肉饼咬了一口,江微遥委委屈屈说:“那夜在山上一惊一乍,也不知道木簪掉哪里去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客栈了。” “这木簪可是我给木匠说了不少好话花了银钱买来的,想想就心疼。”她话锋一转,开始指责,“都是当夜在山上夫君不提醒我,不然原路返回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长睫垂下,遮挡住眼底寒凉,裴云蘅薄唇微勾,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句、句、撒、谎。 * “江娘子,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进来吧,门没有上锁。”听出是二丫的声音,江微遥说:“我们刚吃完。” 二丫推门走进来:“我们也吃过了,你可尝了刘家糖烧饼?可甜了可好吃了,本想为你们带两个回来,但柳姐姐说在街上看到你在买膳食,就怕浪费了。” 她身后跟着的柳杨闻言说道:“本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太快就没来得及。昨夜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勿怪。” 二丫指向她手上拎着的一包糕点和一包卤猪耳朵:“这是柳姐姐带来给你们赔罪的,苏祥斋的糕点很出名的。” 江微遥没接:“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何谈什么叨扰不叨扰,那夜在春熙楼中还多亏了大人出手相助。” “什么大人,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罢了,江娘子太客气了。”将吃食放在桌子上,柳杨又道:“其实今日登门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娘子和......” 柳杨看向裴云蘅,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的双手,话语顿了顿:“这位......” 二丫抢先一步回答:“他是江娘子的夫君,姓裴。” “原来是裴郎君,幸会。” 柳杨朝裴云蘅颔首,忽而笑着问:“不知裴郎君素日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试探。 裴云蘅眉峰微不可察地挑起一瞬,还没有开口,身前挪过来一道人影。 江微遥挡在他身前,彻底隔绝了柳杨的打量目光:“我夫君他是读书人。” 举起他方才收起的书卷,江微遥说:“你看,方才还在看书呢。” 裴云蘅注意到她声音中有一瞬颤抖。 他忽而改了想法,身子往后靠去,不动声色看着江微遥与柳杨谈话。 “书生?”柳杨语气中带着讶异。 “是的,书生。”江微遥点头。 柳杨笑了笑,却是不信。 怎么可能是书生? 他两只手上的虎口处都有茧,是常年握刀剑导致的。 再看他的身形气量,以及眉眼间似有若无的狠戾,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会是文弱书生? 做了这么多年的捕快,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位姓裴的男子一定杀过人。 不然是养不出这一身气派的。 她又问:“裴郎君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我看不像是在这偏僻县城中土生土长的人,不知自哪里来?” 江微遥先一步开口:“我夫君是武丰县人。” 柳杨点点头:“倒是离得不远,怎么想到要来......” “柳大人。”江微遥打断她的问话,“不是说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柳杨这才收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花女一事事关重大,我已为此追查将近半年,终于有可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恐怕少不了要江娘子与裴郎君去公堂上当人证了。” 江微遥迟疑道:“那夜在春熙楼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会。”柳杨答得斩钉截铁,“此事牵扯重大我不便多说,只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们与县衙官吏早有勾结,有恃无恐,定不会停手罢休。” 闻言,江微遥缓缓坐下来,头低得更深了:“那......” 柳杨看出她的害怕,道:“你不必害怕,我既然敢承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后手。” 犹豫了一瞬,她问:“你可知道锦衣卫?” 锦衣卫? 江微遥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杨说:“不日后会有两位锦衣卫来此,不管是多大的官员只要牵涉其中,都别想逃脱。” 平稳住呼吸,江微遥惊讶地问:“此事竟然惊动了锦衣卫?” 柳杨说:“那倒也不是,他们另有公务在身。我与其中一位锦衣卫曾有过交集,到时候可以请他主审此案。江娘子既然听说过锦衣卫,想必就能放下心了吧。” 放心? 她心都快不跳了! 裴云蘅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吗,锦衣卫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了这里? 心中千思百转,江微遥面上松了口气:“大人既然这么说,我确实安心不少,若是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自然愿意去做这个人证。” “意外卷入这件事里,与大丫她们相识一场,我心疼她们却也帮不上旁的什么忙,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柳杨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如此,我就多谢江娘子和裴郎君了。” 她站起身:“还有公务在身,我就先告辞了。” 犹豫了一瞬,江微遥道:“我送您。” 即将走出屋子时,柳杨忽而又转过身看向裴云蘅:“江娘子貌美如花,善解人意,裴郎君能得这么一位妻子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说的突兀又古怪。 说完,她也没有去看裴云蘅的反应,迈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蘅指节摩挲着杯沿,面色淡漠,沉沉眸光遮挡所有情绪,连周身空气都静了下来。 送走了柳杨,江微遥几人复又回来,人还没有走近,就听“咕咚”一声。 紧接着是二丫的声音响起:“江娘子你摔疼了吗?走路小心些,我怎么瞧着你心不在焉的?” 何止是心不在焉。 在柳杨走进屋内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下意识的防备与警惕。 她与柳杨到底在茶楼里说了什么? 裴云蘅垂下眼,敛去眸中冷色。 只可惜,给过她机会,她却不肯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 后天要上夹子,为了排名好看一些,4.14停更一天,4.16凌晨更新,4.17往后更新时间更改为中午12点(之后一直保持这个时间~)爱大家~ 第25章 亲吻 这是一个浅 第25章 亲吻 这是一个浅 夜阑人静, 星疏月朗,连虫鸣都渐渐消歇,唯剩皎洁月色与风合鸣, 轻抚枝头翠叶。 一入夜,江微遥抱着被褥又开始打地铺。 裴云蘅静静看着她。 很奇怪。 她似乎很热衷于在外人面前塑造恩爱的假象,为了留下来,嘴上不断喊着睡在地上腰疼夜里却又不厌其烦。 她常常表现得很浅显, 心里想什么面上一览无余, 有时却又难以捉摸。 江微遥也开始看他。 手上的动作不停,偷瞄的眼神也不停。 “在看什么?”裴云蘅淡淡地问。 “夫君在看什么我就在看什么。” “我看的是你。” “啊?”江微遥拖着长长的腔调, “那我跟夫君不一样, 我看的是心上人。” 她目露哀怨:“难道夫君看得不是心上人吗?” 在回答是或否中,裴云蘅选择把眼睛闭上了。 “夫君!”江微遥嗔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我讨厌你!” 裴云蘅又慢腾腾将眼睁开了——果然,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手里还攥着枕头,似是蠢蠢欲动想要砸过来。 慢条斯理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裴云蘅评价:“恼羞成怒。” 江微遥大声反击:“榆木脑袋!” 攻击完她又把自己哄好了:“夫君,是不是我一直忙着冷落了你?哎, 我明白的。” “......你又明白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你爱我爱得深沉,自然希望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骤然被我冷落自然不高兴, 耍耍小脾气也是正常, 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包容你的。” “......” “怎么样?是不是被说中脸红了?别不承认啊,我是不会笑你的。”江微遥抿嘴一笑。 “............” “夫君, 你知道吗,我其实犯了一个错。”话锋一转,江微遥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心神微动,裴云蘅沉声问:“什么错?” “爱你的不知所措。” “..................” 握着书卷的手指泛白,裴云蘅呼吸声凝滞。 他错了。 他竟然在那一瞬间妄想江微遥会坦白。 她还在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夫君你怎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真是个小馋猫。” 今日晚膳吃的荷叶鸡。 裴云蘅没有什么胃口,没有多食。 他庆幸自己没有多食,饶是如此,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他甘拜下风,不想在这么恶心的话上过多纠缠,沉声问:“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这是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江微遥诧异:“这么动人的情话还没有哄好你吗,夫君还想听什么?” 好。 好得很。 握着书卷的指节发白,裴云蘅脸色冷淡下来,不再理会她。 将地铺打好后,江微遥困倦地躺下来,目光悠悠看向那支正在燃烧的火烛。 蜡烛静静燃烧着,微弱的火光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时而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夜吞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染上沙哑:“夫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裴云蘅已和衣躺下,呼吸声平稳。 江微遥没有如往常大呼小叫揭穿他装睡,自顾自地说:“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伴在你左右。”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忽而起身,行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露出那一轮玉盘圆月。 月色寂寂悄悄漫进窗来,清光如水,斜映下几道斑驳疏落的树影。 “还记得当初你我一起坐在屋檐上,你手把手教我写下这首诗。”江微遥复又躺回来,笑了笑说:“我记性很好吧。” 睁开眼,裴云蘅望向那一轮明月。 月色朗朗,映得天地一片澄澈,似近在窗前触手可及,然皓月当空,高悬于苍穹,只许凝望。 他眸色晦暗不明,半晌后,开口说:“屋檐上有风。” “什么?”江微遥一愣。 “有风没有办法教写字。” “你......”江微遥被气笑了,“是你写在我手心里的,不用纸张,有风也不怕!” “哦。” 江微遥不死心:“你就没有别的想说?” 裴云蘅沉默几息:“用手写写不清楚。” “......”强忍下问候裴云蘅身体的冲动,江微遥微笑,“我讨厌你。” 裴云蘅不说话了。 “当初是你拉着我的手非要教我的,现在又仗着失忆不想负责。”江微遥愤愤指责。 裴云蘅重新闭上眼睛。 江微遥超大声:“我讨厌你!” 裴云蘅:“嗯。” 他不“嗯”这一声还好,一嗯江微遥顿觉他在挑衅,气得直磨牙:“我生气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我今天晚上会冷冰冰的睡觉,不让你看到我的绝美睡颜!” 薄唇微勾,裴云蘅懒洋洋地想,这可真是好严重的惩罚。 风轻轻掠过窗台,窗外那株葳蕤梨树沙沙作响,花瓣随风垂落,在陈旧窗沿上留下一簇春色,盖住了那一小捧能让人昏睡的香灰。 夜在寂静中慢慢消磨,星月西移,烛火也渐渐矮了下去。 江微遥睁开眼。 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床边。 疏漏月光映着裴云蘅深邃冷冽的眉眼。 江微遥蹲下身,试探般拉了拉他的手指。 裴云蘅呼吸平稳,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又抬手在裴云蘅眼前晃了晃,依旧如此,这才松了口气。 “好好睡一觉吧。”将脑袋放在裴云蘅手掌上,她轻轻蹭了蹭,说:“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我虽笨,但也能为你分忧的。”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细微的风声。 “夫君,你的记性不好,常常会忘记我说的话,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你会忘了我。” 她抬起头:“答应我,保护好脑袋,别再磕磕碰碰,别再忘记我了。”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已经忘记过我一次了。” 衣裳摩挲的细微声音响起,她站起身,食指微勾在裴云蘅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已经食言过的人不许再食言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这次就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俯下身,一缕发丝自然垂落到裴云蘅单薄的眼皮上。似在认真端详他,片刻后她不情不愿哼道:“算了,我还是会原谅你,谁叫我心软又心善,才不会跟你一般计较。”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在耳后,似是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过后好似归于平静。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临近房门时忽而止住。 “不行,为了防止你真的忘记我,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 呼吸声加重,江微遥去而又返,定定看着裴云蘅沉静的睡颜,胸前微微起伏,似是在踌躇犹豫。 几息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跪坐在床榻边亲了上去。 裴云蘅的唇瓣微凉,薄而柔软,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或许都不能算是吻,她亲在了裴云蘅的唇角,只在匆忙起身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唇瓣。 连呼吸都来不及交缠在一起,根本不敢停留。 江微遥手忙脚乱跑了。 屋门敞开,一缕轻飘飘的风吹了过来。 已是后半夜,星月黯淡,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街巷会隐隐约约传来两声犬吠。 客栈临湖而建,江微遥推开后门一路跑到湖水亭上才慢慢停下脚步。 夜风吹皱一池春水,她扶着石柱坐下,平复着呼吸。 片刻后,她随手折下一支不知名的春花,指尖稍稍用力,粉白的花瓣便掉落在手心,又随着夜风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 江微遥趴在栏杆上,心不在焉看着落花随流水远去。 她仿佛是偷跑出来欣赏湖中夜景,直到两声鸟叫由远及近。 背脊绷紧一瞬,江微遥转过身子,垂眸片刻,接住那只毛发灰白的鸽子。 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脚上,甚至因为手抖,险些令纸条飞走。 绑好后,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脑袋,鸽子再次腾飞。她伫立在夜风中看着鸽子掠过湖心亭,渐渐远去。 夜风扬起她的裙摆,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却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迈步回去了。 然而,在她转过身那一刹,掠过重檐的鸽子毫无预兆的被打掉下来。 一只手稳稳接住那只掉落的鸽子,打开那张轻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我会完成任务。”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来两分凉意。 纸条骤然紧皱,短暂的沉默后,裴云蘅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夫君,你没有受伤吧,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只要牵着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 “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 骗子。 果然是骗子。 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裴云蘅脸上讽刺地笑更深几许。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过往那些悬而未决的怀疑,在此刻皆被钉成了铁证。 可....... 可与设想的平静玩味不同,他心底竟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并不浓烈却像是春日里的柳絮,很是恼人。 纸条在掌心里被揉得发皱,他脸色越发冰冷。 窗外梨花纷飞,一片花瓣随着风跃入窗台,巧合地落在裴云蘅的唇上。 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然令裴云蘅回想起了什么。 他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淡漠。 那点温软触感还在唇上萦绕。 心又在胸膛里狂跳,连指腹都泛起了麻意,鼻前似是还残留着江微遥身上淡淡的海棠香。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想压下心烦意乱,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 脑海中的画面也越发清晰了。 仿佛已经烙印在心头。 黑眸中罕见浮现出恼怒,他忽而抬手用力擦拭着唇瓣,似是想要将某个挥之不去的痕迹抹去。 ...... “裴大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翌日清晨,二丫与王玉兰一起叫二人用膳,二丫瞅了裴云蘅一眼一眼又一眼,终是忍不住问:“......看起来好像肿了,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何止像是肿了,瞧着还有些破皮了。 二丫年纪小尚且不通人事,王玉兰闻言却有些尴尬,一把捂住二丫的嘴:“别乱说话。” 难道不是吗? 二丫纳闷地挠了挠头。 裴云蘅冷漠的目光瞟向罪魁祸首。 江微遥坐在一旁装没心眼。 将最后一口糕点吃完,她施施然站起身出去了,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王玉兰见状还以为是她害羞了,不由更加尴尬了,刚想扯开话打个圆场,就听裴云蘅冷嗤一声。 随即,只听他冷淡地说:“被狗咬了一口。” 啊? 狗往嘴上咬啊? 二丫大为震撼:“裴大哥你是不是跟狗抢吃的了唔唔唔......” 王玉兰用力捂住二丫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裴云蘅垂下眼。 一夜过去,他心中的烦躁竟未消退半分。 江微遥就是在此时端着汤药走进来。 她面色如常,既看不出昨夜湖边偷偷传信的心虚,也瞧不出那胆大妄为举止后的窘迫:“吃过了早膳,夫君趁热将药也喝了吧。” 汤药冒着热气,泛酸的苦味慢慢弥漫整间屋子。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夫君?” 江微遥走上前,将汤药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视线顺着那碗漆黑的汤药一路向上,最终钉在江微遥脸上,裴云蘅剑眉忽而轻挑,语气看似轻飘淡然:“今日怎么不说喂我了?” 江微遥愣住:“你又不愿意让我喂。” 说着她又将药碗端起来,试探道:“那我现在来喂夫君?” 指尖握起调羹,江微遥将药送到裴云蘅嘴边。 裴云蘅却并未张口。 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压制着几缕冷光,裴云蘅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确定要让我喝吗?” “夫君你在说什么......”察觉出不对,江微遥脸上的笑不禁有几分勉强。 倏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裴云蘅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仿佛牢笼将她困禁其中:“你确定要让我喝这碗药吗?” 猝不及防之下,江微遥手上不稳,半碗汤药泼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双眼当即一红。 她想要退后想要挣扎,却被发现她意图的裴云蘅先一步加深力道,令她进退不得。 他用的力太重,江微遥手腕处的肌肤肉眼可见泛红,泪水不由在眼底打转,她又使劲儿挣扎了两下,无果。 “你还是不信我。”江微遥抬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的声音沙哑,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释然。 事已至此,她竟然还能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他。 裴云蘅只觉好笑,他也确实轻蔑地笑了出来:“之前的汤药只有苦味,今日这碗药中却泛着酸气,娘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将“娘子”两个字咬得稍重,冰冷的语气中含着说不出来的嘲讽。 唇瓣轻抿,江微遥身子微微颤栗,垂下头不说话了。 裴云蘅松开她的手腕,冷睨着她:“娘子向来能言善辩,为何不解释呢?” 擦去泪水,江微遥张了张口,却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裴云蘅坐下来:“是无言再辩,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已经在掉眼泪了。”江微遥闷声闷气说。 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蘅紧了紧牙关:“这就是你的解释?” 江微遥问:“夫君想要什么解释?” “那可就多了。” 将那枚白玉佩拿出来,裴云蘅嗤道:“不如先从这枚玉佩说起?” “玉佩?”江微遥神色微顿,抬起头,“玉佩怎么了?” “看来娘子是不打算承认了。” “夫君何意?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枚玉佩有什么不妥吗?”神色染上几分恼意,江微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错愕后,自裴云蘅质问声起,她一直低着头,有种近乎平静的麻木,直到此刻才反应激烈起来。 她上前来想要接过玉佩查看。 身子漫不经心往后一靠,裴云蘅手微微一抬,便让江微遥捞了个空。 “夫君倒是说啊,这枚玉佩到底怎么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她语气难掩哽咽,“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冤枉我......” 锋利下颚绷紧一瞬,裴云蘅移开目光,不想再看她装模做样的可怜。 “你当真不愿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江微遥带着哭腔的声音拔高。 裴云蘅声音无波无澜:“什么都不知道?那这枚木簪娘子可知道?” 当那枚断裂的海棠木簪出现在江微遥眼前,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反应便已说明所有。 “看来是知道了。”手背青筋暴起,裴云蘅语气淡淡地说。 似是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全部抽走,江微遥颓然跌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你......你在哪里找到的?”嘴唇几番嗫嚅,她才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张大坠崖的草地里。” “原来......原来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笑我竟然还......”头缓缓垂下,江微遥苦笑一声,身子无力地颤晃。 “我知道夫君在疑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双眸有种令裴云蘅陌生的冷静:“张大是我杀的。” 第26章 梦她 却像是个无 第26章 梦她 却像是个无 纵使早有预料, 闻言,裴云蘅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沉。 “既然夫君已经知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江微遥语气平静, “那夜你将我赶走后,我恰好遇上逃跑的张大,便将他给杀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人在她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伤害你了?”裴云蘅沉声问。 江微遥愣了一下, 才淡道:“没有。” “那你为何要杀他?” 裴云蘅步步紧逼:“张大是屠夫又会武功, 你如何将他杀死?” 他既像是要问出个能够板上钉钉的结果,又像是想要找到江微遥话中的漏洞。 “张大是屠夫又会些武功, 夫君又是怎么将他制服的?” 沉默一瞬, 江微遥不答反问。 移开目光,裴云蘅闭口不言。 “罢了,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眼下这个结局。”见状, 江微遥自嘲地笑了一声。 手撑地站起身,她拭去脸上泪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反正夫妻已经是做不成了。” 说罢, 她抬步就想要往外走。 裴云蘅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视线从裴云蘅青筋凸起的手背慢慢上移到他冷冽的眉眼,江微遥说:“自然是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她又反问:“难不成夫君还愿意与我共处一室?” 话虽如此, 她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在用自嘲来掩饰紧张和......期待。 薄唇轻抿, 裴云蘅避而不答:“你还没有说清楚。” 脸上克制不住的出现一抹失落, 不想被裴云蘅看出, 她侧过脸去,手上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裴云蘅却握的更紧了。 两人无声的较着劲儿, 很快,江微遥便败下阵来,愤愤垂下手,她呼吸声急促,不愿开口。 “说话。” 裴云蘅眉心拧起,将她拉近。 只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又或许是江微遥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竟朝他怀中扑去。 她发出一声低呼。 裴云蘅本下意识想要躲开,不知为何又硬生生止住脚步,任由她扑倒,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她砸过来的身子。 柔软入怀,单薄衣衫根本隔绝不了炙热的肌肤,两人身子齐齐一僵。 只是当那股熟悉且恼人的海棠香见缝插针飘过来时,裴云蘅蓦然又回想到什么。 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松开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退,彻底激怒了江微遥。 她冷笑出声:“裴郎君对我还真是避之不及,既然如此,拦着我离去作甚?” 她唤他裴郎君。 自医馆醒来后,她一直唤他夫君,这还是头一次唤他裴郎君,语气是这般的生疏冷漠。 裴云蘅脸色没来由的更冷几分。 “哦我知道了,裴郎君还等着我的答复。”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的轻蔑:“杀个人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裴郎君有所不知,我是个杀手,别说是一个张大了,就是一百个,我想杀他们就活不了。” 裴云蘅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纵使对她始终保持着怀疑,可杀手和杀人这两个词放在江微遥身上实在是太割裂了。 不论谁听了,恐怕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荒唐。 江微遥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质疑,扬了扬眉:“裴郎君不信?张大与你一样不信,但一簪子戳下去,他就信了。只是他死了,不能叫来为我作证了。” 说着,她打开随身佩戴的荷包,从中取出断裂的海棠木簪另一端。 上面还残留着已干的血迹。 “只可惜了我这根木簪,早知如此,就不让他死的那么轻松了。”她随手将木簪扔到地上,与往日的温声细语不同,更多了两分毫不掩饰的残忍。 木簪正好落到裴云蘅脚边,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定定地看着江微遥,只看出陌生:“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夫君想听什么样的实话?若不是为了隐藏我的杀手身份,我又怎么会谎称是你的妻子,与你逢场作戏?这样的实话够不够?” 江微遥笑了一声,说不出的讽刺:“只可惜我找错了人,裴郎君确实敏锐,幸好我提前吞了解药,不然那碗白粥下肚,我可真的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 “裴郎君听不明白吗?”她语气里带着遗憾,“那碗粥里下的就是毒药,没有想到我那夜的说辞竟然真的骗过了你,早知道,我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目光沉沉看着她,裴云蘅声音沙哑低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江微遥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是裴郎君还没有明白。”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眉眼间不知何时也添上两分恼意:“没有明白什么?” “没有明白我的真面目。”江微遥一字一顿说:“我是童脸狼。” “?” “像我这种童脸狼,表面上单纯天真实际上圆滑通透。你不可能算计得了我,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我布局了。我是棋手而你只是棋子,若你违逆我,你会知道什么是残忍和黑暗。我这样的人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非常随和,但是如果你触碰到我的逆鳞,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 江微遥下巴扬起:“表面上温柔随和跟村民们打成一片,但实际上走一步算十步,心思缜密远超普通人,她们恐怕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我私下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裴云蘅瞳孔地震,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我这样的强者往往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耐,在你面前保持温柔体贴也不过是为了和平共处,而不是示弱。” 冷哼一声,她看向裴云蘅的目光不屑:“面对我这样的强者,恐怕你也会忍不住感慨,能否承受住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裴云蘅承受不住。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江微遥刚开口时他还皱起眉头,想冷声质问她到底布了什么局,又为何选中他当棋子,到底是想要谋划什么。 可越听他神色越凝重。 江微遥此言是真是假? 她这样言辞凿凿,应当不是在说假话,否则怕是要请医师过来把把脉......不,这种情况还是要请道士来! 可若是此言不虚...... 她当真是心机叵测,老谋深算之人? 裴云蘅目光复杂:“你......” 江微遥冷笑一声:“怕了吧?” 倒也不是怕了。 只是...... 他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江微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冷嗤道:“还是说裴郎君是想向官府告发我?”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又是一声冷笑,睥睨着他:“我劝裴郎君最好不要。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我本想以菩萨心肠面对所有人,可若是你非要把我心中的魔解除封印......” 她骤然抬高音调,厉声斥道:“那我想问问你,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魔现世,你还镇得住吗?!” .......还是请个大师过来看看吧。 虽然他是不信神佛鬼怪,但这种情况...... 饶是无神论者也必须动摇了。 此时,裴云蘅甚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搁置一旁,只想先稳住她:“我不会报官,但......” “算你识相。既然不报官,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走一边。” 神色冷傲撂下这句狠话,江微遥不再留恋,推开门大步走了。 这一次,裴云蘅并未阻止。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个大师。 算了...... 仔细回想江微遥说的那番话,裴云蘅觉得恐怕光大师不够,还是把道士一起请来比较稳妥。 早已听到二人争吵的王玉兰和二丫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又见江微遥已经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裴云蘅则来到了明安寺。 他并未急着前去求神拜佛,耐心等到入夜后。 西边最后一抹淡橘色余晖也已经被灰蓝天幕慢慢吞掉,天已经黑透了,风也凉了下来,寺庙的僧人开始点灯。 香客不减反增。 寺庙住持又送一位香客出内室。 经过一日的探查,裴云蘅已摸清内室所在之地,借夜色作遮掩潜入进去。 内室藏在佛殿的小阁楼中,横放着两个书架,书架上面摆放的却不是经书文籍,还是一个个陈列整齐四四方方的匣盒。 其余匣盒都上着锁,唯有最靠近桌案处那一只匣盒敞开着,里面是数不清的手指长的白玉瓷瓶。 裴云蘅打开一个,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掌心,放在鼻下轻轻一闻——与江微遥命二丫下到白粥里面的药粉味道一样。 他又随机挑选了几只瓷瓶打开,一一将里面的粉末倒出来,还是一样的气味。 刚将瓷瓶收起来,内室外便有人声靠近。 “施主里面请。” 主持波澜不惊的声音落下,脚步声靠近。 裴云蘅侧身躲到架子后。 很快,脚步进了内室,随着烛火亮起,二人落座。 “大师求您帮帮我吧,我家娘子近来很不对劲儿。”香客声音急切。 裴云蘅不由屏息静听。 主持声音不疾不徐:“施主不必着急,且慢慢说与我听。” 香客道:“她近日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像是换了一个人,对我也没有那么上心了。我怀疑......怀疑肯定是被外面的野男人勾去了魂魄!求大师帮我让她回心转意。” 说着,香客拿出钱袋子:“您放心,银钱我都已经备下了。” 主持的声音这才有了起伏,:“施主既然已经明了,老衲也不用多言。” 打开匣盒将药递过去,香客千恩万谢接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主持又接待了几位香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无一不是为了情而来,为了求药而来。 有些是打过交道的熟客,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新客。 面对新客,主持先是语气温和过问两句,又故作玄虚地说了两句佛语,便收下银钱,递过去一模一样的药粉。 裴云蘅渐渐明白过来。 但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故而,等从明安寺出来后,他拿着瓷瓶进了一间药堂。 在医师略带狐疑的目光中,裴云蘅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男女欢好有时可以不必动情。 也可以用药。 江微遥口中可以让他“回心转意”的药。 ——春药。 握着瓷瓶的手不自觉用力,裴云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日里,江微遥说的果然不是真话,至少不会是全部的真话。 她当初下的并非毒药,但却是......春药。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裴云蘅头又开始疼了。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梦。 梦中,熏烟袅袅,轻纱幕帘垂落,随着夜风荡起层层暧昧的涟漪。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江微遥婀娜曼妙的身形出现在轻纱后,脸颊红若芳桃。 她低着头,似是害羞,步伐轻轻慢慢走过来。 离的近了,才看清她手中还端着一碗白粥。 近前后,她垂首将白粥奉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接过白粥,刚想入口,她却又惊呼一声,抬手制住他。 细腻微凉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喉结轻轻滚动,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只见江微遥轻轻一笑,掏出白玉瓷瓶,探身近前,气若幽兰道:“夫君等等。” 说罢,她将白玉瓷瓶打开,药粉倾斜而下,尽数倒入白粥当中。 葱白指尖握着他的手指去拿起调羹,她媚眼如丝,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白粥,然后将白粥喂到他嘴边,诱哄道:“夫君......” 而梦里的他眼睁睁看着江微遥将药粉倒下,却像是个无能的丈夫,顺从的将白粥喝下。 比燥热难耐更先来的,是江微遥贴近的身躯。 双臂挽向脖颈,她跨坐上来,眉眼抵上他的额头。 梦里的他后知后觉,哑声问:“好热,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热粥。”她轻笑一声,“想要什么自己加。” 夜风吹进来,却未带来丝毫凉意。 ——江微遥又吻了上来。 唇瓣相触,灼热的气息纠缠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又是蜻蜓点水。 又是浅尝辄止。 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反抗。 呼吸声渐渐粗重,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眉眼。 “......夫君。” 在耳边娇笑一声,她声音媚柔:“我是童脸狼。” ...... 裴云蘅惊醒。 薄唇紧抿,他额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热汗,不敢去细想那个荒唐又荒诞的梦境,直到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坐起身,望了一眼床下。 星月暂遮,夜色深暗,透不出几丝光亮。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翻身的声响和或轻或高的呓语。 ————江微遥没有回来。 夜已经深了,她跑出去时身上未曾携带银两,能去哪里? ......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钻出来,又被裴云蘅立刻按下。 她既然能杀了张大,又是心怀佛与魔,能让人感受到黑暗与残忍的童脸狼,又能遇到什么危险? 应当是旁人怕她才对。 然而纵使心中如此想,裴云蘅这一夜再难入眠。 不过翌日一早,他便清楚人去了哪里。 “阿婆,要两块芡实糕。”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云蘅回神,立刻垂眸看去。 江微遥站在窗下,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掏出两枚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随口笑问:“又是来给夫君买糕点的?” 她面色一僵,随即低下头,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不是。” 许是怕摊主追问,她说:“其实我夫君早就死了。” “啊?”摊主不明所以,“之前不是还说你夫君最爱吃我卖的糕点,嘱咐你经常来买吗......” “是啊,我夫君托梦告诉我的。”她一本正经说:“我就经常买来祭拜他。” “......” 摊主吓得不敢说话了。 揉了揉眉心,裴云蘅沉思片刻,终是忍不住迈步出了客栈。 江微遥虽言之凿凿,言谈间却不少疏漏之处,况且他自悬崖下醒来时,她就昏迷不醒躺在旁侧,不可能是巧合。 况且,最有可能知道他身世的也只有她了。 于情于理,都要问个清楚。 这般想着,裴云蘅这才坦然出了客栈,立在客栈门前等她。 正巧江微遥买完糕点朝这边走来,抬头时两人目光相对。 江微遥脚步停下。 拎着糕点的指尖握紧,她轻轻抿唇,委委屈屈看着他。 或许是惊喜他主动来寻她,脸上又不自觉露出笑。 裴云蘅眉心微动。 想了想,他主动迈步向她走去。 轻咬下唇,江微遥也不再犹豫,迈步向他走了过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避开横行的车马,她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然后...... 绕过了他。 快步走到柳杨身后,江微遥踮起脚尖,拍了拍她的肩膀。 待柳杨欲要回头,她又立刻踏到另一侧,待柳杨疑惑地皱起眉时,忍不住笑了:“柳捕快,我在这里。” 柳杨眉头舒展:“糕点买好了?” “嗯!”江微遥点点头,举起手中的油纸包,“那家阿婆卖的芡实糕可好吃了。” “原来你喜欢吃甜的。” 柳杨说:“怪不得昨夜买给你的饼没有吃两口,我记得了。” 说话间,二人抬步欲走,还是柳杨先看到了裴云蘅。 她主动打招呼:“裴郎君。”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向江微遥。 她却并不看过来。 在看见他的那一刹,她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敛了下去,冷漠的移开眼,仿佛他只有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不。 她对过路人可不会这么冷漠。 有陌生人不小心撞到她,她都要看着人家温柔地笑一笑。 对他却只剩下冷冰冰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你们看的时候笑了嘛,我笑点好低,一打童脸狼三字就笑的停不下来,笑到我爸推门进来问我为什么一直在放屁话说,你们觉得裴大人这是做了个美梦还是噩梦呢“像我这种童脸狼……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表面上温柔随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我这样的强者……毁灭性的力量。”“心中有佛也有魔……你还镇得住吗?!”——出自网络 第27章 真相 “你有一位 第27章 真相 “你有一位 “真的想好了吗?” 穿过摩肩接踵的热闹集市, 柳杨侧眸,见江微遥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些话有些事一旦定型,就再难更改了。” “......只能这样了。”低头沉默半晌, 江微遥闷声开口,“对他对我都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长街被日色照得发亮,货郎沿街叫卖, 两侧酒旗随风猎猎, 绣着茶楼、米行、布庄、食肆的幌子在风中招摇。 临街铺子大门敞开,绸缎庄彩绸垂落, 铁匠铺火星四溅, 哐当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喧闹。 ——却早已看不到裴云蘅的身影了。 落寞地收回视线, 江微遥难掩伤心:“况且,话已经说出口了再难收回, 我今日又故意冷落他,他恐怕已经恨上我了。” “倒也未必。”柳杨宽慰道:“既做了夫妻自然是恩爱两不疑,你们两个又有过往的情意在, 即便你说了狠话他也自有分辨,未必会全然都信。” “你不明白。”闻言, 江微遥更加黯然伤神,“我夫君不日前撞坏脑袋忘却了前尘往事, 本就对我多有疑虑戒备, 如今只会变本加厉。” “更何况, 张大确实是我杀的......”声音出现明显的颤抖,江微遥似是回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脸色白了又白, 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柳杨显然不知还有失忆一事,一时愕然,又不知如何宽慰才好,踌躇片刻抬手拍了拍江微遥的肩膀:“只要事情顺利解决不生波折,便能瞒天过海再无后顾之忧。” 擦去泪水,江微遥勉强露出笑:“但愿如此。” 柳杨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二丫与王玉兰不近不远跟在后面,见二人谈完了话二丫赶紧跑上前,拉住柳杨的衣袖:“柳阿姐我还想吃糖火烧。” 倒是离得并不远。 闻言,柳杨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连吃了这么几日,还没有吃腻吗?” 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 “走吧,我带你去买。” 牵住她的手,柳杨转头对江微遥和王玉兰说:“我带着她去买就行了,你们就不要跟着浪费腿脚了,先去柳安巷的茶摊等着我们吧。” 目送二人离去后,江微遥和王玉兰这才转身朝柳安巷走去。 出了闹市,长街便冷清了不少。 顺着街巷右拐便是柳安巷,因临近臭水渠,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鲜少有人靠近。 两排翠柳夹道而立,千条万叶的柳枝垂下簇拥着这条狭窄的小路,投下一片片连日色都照不进来的阴影。 刚行两步,王玉兰便惊疑不定停下步子:“江娘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微遥跟着停下脚步,疑惑道:“声音?什么声音......” 她话尚未说完,身侧粗壮的柳树后突然窜出几个人影,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有看清人脸,一方帕子便猝然捂上口鼻。 刺鼻的药味涌上鼻尖,两人顿时头脑发昏,眼皮控制不住的想要合上。 连一声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两道身子软绵绵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钱二叔,成了!” 钱二棵这才从道路尽头的柳树后走出来:“就她们两个?” “就她们两个。” 动手的村民回道:“那两个人不知为何半道突然走了。” “也好。姓柳那女人会些拳脚功夫不太好对付,若是一击没有得手,难免会闹出声响到时候对我们不利。” 蹲下身,钱二棵扒开二人眼皮挨个检查确认:“这两个就足够了。” 一个年轻的村民挤上前来,笑眯眯看向江微遥,难掩觊觎垂涎的目光:“要我说就这一个就足够了。”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色心倒是不小,看你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顺利将人迷倒,钱二棵也轻松起来,闻言笑骂道。 陈耳不服气:“二叔见过模样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只可惜嫁过人了。”嘴上这么说,钱二棵也不由起了色心,伸手摸了把江微遥的脸,“确实比村子里的姑娘都要生得好看,这细皮嫩肉摸起来手感真是不错。” “那不如......”看得蠢蠢欲动,陈耳不禁上前一步。 钱二棵到底还是有理智在,开口斥道:“别乱来!先赶紧将人带回去交差,现在可是白日,小心被人撞见去报官让你吃两年牢饭。” “有里正在,怕什么?谁敢关我吃牢饭?”陈耳却是明显不以为然。 钱二棵站起身:“你就不怕那姓柳的捕快折返回来,请你吃一顿绵绵情意拳?” 已经领教过柳杨的厉害,陈耳到底还是发怵的,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将人绑好拖上马车带走。”钱二棵挥手吩咐道,又转身拍了拍一脸不甘心的陈耳,“等回去了。里正看好你,你想要个女人伺候他还能不满足你?” 陈耳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年岁不大,生得憨厚老实,此时略显稚嫩的脸上浮现一丝急不可耐。 * “这确实是老夫开的药方,分量与比例都对,也没有见多余的药渣。” 药堂中,医师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眉头紧皱:“但药的味道也确实不对,多了几丝酸涩的味道。” 伸手蘸了一点碗中凉透的汤药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医师费解道:“......难不成是往汤药里放入了粉末或者药丸?” 闻言,裴云蘅心神微动。 他刚准备将从明安寺中窃取的药粉拿出来,医师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药粉或药丸应当产生不了这么大的酸气。” 医师也不由犯了难:“还真是古怪,老朽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话落,却瞥见一旁捣药的学徒欲言又止。 医师不禁开口问:“冬雨,难不成你知道?” 迟疑了一下,冬雨走上前来一闻一尝,这才敢确认。他拱手回道:“徒儿怎么闻着这股酸味像是陈醋的味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 医师赶紧又端起药碗倒出来一些尝了尝,恍然大悟:“我就说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原来不是药材,是醋!只是......为何要往汤药里面倒醋?这是药又不是饭食,还要调味不成?” “或许是煎药时不小心将醋洒了进去?”冬雨猜测。 医师想不明白,将剩余的药材包好还给裴云蘅:“确实是醋无疑。或许是煎药之人粗心,倒也不打紧,不会影响药效也没有与药材相克,郎君放心就好。” 不可能是江微遥粗心。 裴云蘅笃定。 江微遥一心认为他当时扑过去是对她爱的深沉,要为她挡刀赴死,因此感动的泪眼汪汪。 这段时日不论是饮食还是煎药她都十分上心,甚至大多时候药都是放温了才端过来,入口正好合适。 况且,她是在隔壁屋子里煎药又不是在厨房,再怎么不小心也不会将醋倒入药里。 只能是故意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醋进去既不影响药效,也不会损害身体,气味又格外刺鼻,竟像是要故意引起他的疑心。 可引起他的疑心对她究竟又有什么好处? 回去的一路上,裴云蘅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了稳妥起见,回到客栈他又询问了小厮。 正巧旁侧路过的小厮知情,回答道:“是有一位娘子来找掌柜买过醋,还是我跑去后厨拿的。” 裴云蘅询问:“可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小厮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见状,裴云蘅递过去两枚铜板。 眼疾手快接过,小厮这才开口:“那位娘子年岁不大,身形偏瘦比我还略高一些,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柳眉杏眼鹅蛋脸......哦对,鼻尖上还有一颗小痣。” 小厮细细回想着:“掌柜当时问她要醋做什么,她说他夫君嫌弃喝的药没有味道,要加点醋调调味道......这人还真是奇怪。” “......” 裴云蘅揉着眉心:“我知道了,多谢。” 他转身上楼,思绪却更乱了。 小厮口中描述的人应当就是江微遥,她特意向掌柜买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 举止怪异一定另有深意。 总不能是单纯的促狭,想要捉弄他吧? 那是为了试探他? 可即便汤药中没有被下药,那张大呢? 还有那根断裂的木簪,那枚赝品玉佩。 以及她口中的杀人、杀手和......逢场作戏,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都是出自真心的吗? 上到二楼,裴云蘅脚步忽而停下。 ——二丫神色着急,正蹲在门前左顾右盼。 江微遥昨日离开后,二丫与王玉兰也跟着走了,如今二丫回来了,那是不是...... 长睫微颤,裴云蘅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二丫扭头看去,一见是裴云蘅连忙站起身:“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裴云蘅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隔壁房门依旧紧闭,锁也未曾打开过。 沉默两息后,他问:“什么事?” 二丫张口刚要说,身旁恰好经过一位住店的行人,她又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看出她的顾虑,裴云蘅上前将门打开:“进来说吧。” 跟着走进屋,二丫的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裴大哥求你不要怪罪江姐姐......” 裴云蘅直截了当地问:“张大不是她杀的?” “......是。”二丫神色彷徨,应下后着急解释:“但、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是张大、张大想要伤害她和王姐姐,杀人也是迫不得已才......” 裴云蘅声音冷冽:“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丫声音颤抖:“王姐姐用银簪将张大捅伤,阿姐担心闹出人命上前制止王姐姐,争执间银簪不慎落地,被张大趁机拿走割开绳子。” “他当时就要对我们动手,好在王姐姐捅了他好几下,他失血过多又有所顾忌一击不成便跑了,王家姐姐担心他会跑下山通风报信就追了上去,谁知张大竟然正巧遇上回来的江姐姐......” 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裴云蘅心沉了下去。 “他想要挟持江姐姐,王姐姐上去帮忙,挣扎间就、就......她们两个没有想杀人,是张大他不依不饶想要置两位姐姐于死地,这才失了手......她们两个都不是有意的,都怪张大!” 抬手打断她愤怒的低吼,裴云蘅沉声问道:“然后呢?” “......两位姐姐回来后惊魂未定,阿姐瞧出端倪询问了好几遍她们才肯说。” “然后她们就又折返回去说要把张大的尸身处理好免得被人发现,江姐姐还千叮咛万嘱咐说绝不能将此事告知你,否则你一定会厌恶她的,所以昨日你们两个争吵时我和王姐姐都不敢开口......” 裴云蘅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猛地抬眸看向二丫:“那为何现在又说了?”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二丫脸色惨白:“江姐姐和王姐姐出事了,她们两个不见了!” 眉峰骤然拧紧,裴云蘅身体线条绷紧。 “我句句为真,裴大哥求你信我,求你不计前嫌去救救两位姐姐!”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丫痛哭不已:“柳姐姐被县令吩咐了差事要去临县根本无法脱身,两位姐姐又生死未卜,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说话,裴云蘅立刻抬步朝外走,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脚步却比以往快了几分,二丫险些没有跟上。 只是刚走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柳杨此时人在何处?” “柳姐姐?”二丫不明所以,“柳姐姐领了差事,要回家收拾外出的衣裳。” “带我去找她。” “为何?不应该先去找两位姐姐吗......”二丫不解,只是话还未问完,裴云蘅已经出了屋子,她只能跟上。 * “柳捕快回来了?”左邻的王大娘出来倒污水,“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柳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王大娘便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可怜人。 父母都是捕快先后身亡,只留下她这个孤女吃百家饭长大。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也当了捕快,在衙门里却处处遭受排挤。 柳杨回到家中,门虚掩着并未锁上。 屋内逼仄狭小,门窗一合便如同黑夜透不进去一丝光亮。 先去正对门口的两方牌位前上了香,她才去收拾这两日外出需要用的衣裳干粮。 然而包裹还未收拾好,门便被推开了。 日色如粼粼江水落下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在看清那道高大身影是谁后先是一愣,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放下手中的衣物,她去陶瓷罐中拿了块酥糖递给二丫:“去外面吃糖吧。” 二丫惴惴不安:“柳姐姐......” “没事的,去吧。”柳杨温柔地掐了掐二丫脸颊,“裴郎君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我,不会出事。倒是你,可千万别跑远,就在院子里吃。” 迟疑着点点头,二丫拿着酥糖一步三回头。 “裴郎君,坐吧。”柳杨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裴云蘅。 “江微遥在哪里?”裴云蘅冷声问。 柳杨又叹了口气:“江娘子一直坚称你是个读书人,我实在是难以相信。” 见他大有洞悉之意,她只好实话实说:“被李安勃派人绑走了,此时应当被带去了山上。” 裴云蘅转身就走。 这倒是让柳杨愣住了:“你就不想知道前因后果吗?” 裴云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想要去救人?” 柳杨叹息:“可我却不能让你去救。” 话落,藏于袖中的短刃出鞘,她足尖轻点朝裴云蘅刺去! 侧身躲过落下的寒光,裴云蘅劈手打落她手中的短刃,在短刃即将落地时又迅速接住,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刃对准了柳杨的脖颈。 仅一招,柳杨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在裴云蘅下狠手前,她赶紧说:“你现在去救人不止是毁了我的计划,也害了江娘子。” 裴云蘅冷冷看着她。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对不起江娘子的一片痴心,今日倒是令我改变了想法。” 柳杨话锋一转,说:“江娘子她杀了张大。” “所以你就用此事胁迫她与你里应外合?”裴云蘅声音冰冷,闻言黑眸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是啊,但是她没有答应。” 柳杨叹气:“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我不忍心将玉兰大丫一起抓进牢里,她始终不肯点头,我险些拿她没办法,直到......” 柳杨脸上露出两分玩味儿:“真正让她妥协的是你。” 握着短刃的手青筋凸起,裴云蘅呼吸声重了几分。 “为了能将那群以神鬼欺民的恶人一网打尽,我散尽家财筹划多年,在河东村中自然也有我的眼线。” 柳杨说:“李安勃曾派他的小儿子李猴去杀你,而今你活着李猴却不见踪迹,我想......他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对吗?” “裴郎君,她是为了你才去冒险的。” “我答应她了,只要她愿意帮我里应外合,我就帮她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其实我本以为她起码会考虑几日,却不想她立刻就答应了。” “所以我说......”柳杨抬眸看向他,“裴郎君,你有一位对你很好很好的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重回 裴云蘅明白 第28章 重回 裴云蘅明白 江微遥这段时日所有的怪异举止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一股莫名的情绪骤然涌了上来, 堵在心头压不下去消散不了。 裴云蘅明白了所有该明白的。 江微遥为何没有丝毫辩解一口承认自己杀了张大,为何要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故意引诱他误解,为何在他质问时会露出伤心又释然的目光。 ——她早已做好了以身入局再也回不来的打算。 “好好睡一觉吧。”青丝落于指腹, 她的脑袋眷恋又不舍地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想要从中汲取温度。 “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可我虽笨, 但也能为你分忧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 可他当时只顾震惊她弯腰亲吻上来的举止, 却下意识忽略了她低语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指节上那一抹她不小心遗落的水色。 为他分忧。 为他分忧...... 她竟以为他夜里不能安眠是因为杀了人辗转反侧。 她竟然愿意赌上性命只为帮他开脱罪名。 为什么? 她明明是那么胆小的一个人。 在春熙楼中, 被村民识破身份后, 她害怕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如今竟敢深入龙潭虎穴。 只是......为了他吗? 裴云蘅难以置信, 不敢置信。 “她为了不牵连你才没有选择将打算坦白告诉你,裴郎君就不要辜负她的一片深心。” 顿了顿, 柳杨笑道:“当然,恐怕她也是担心自己会遭遇不测才故意与你决裂,觉得只要你恨她, 就不会深究她的死活了,还真是......傻得可怜。” 话音未落, 寒光压近她的侧颈,割出一道血痕。 裴云蘅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她被绑走后你们两个怎么联系, 又通过什么方式找到她的位置?” 柳杨吃痛, 皱起眉头, 双唇紧闭不肯开口。 裴云蘅失了耐心。 河东村的村民愚昧张狂,行事无所顾忌,即便他们不杀江微遥, 也一定会让她吃足苦头。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她,然后将她平安带回来。 锋利的剑锋再次逼近脖颈,裴云蘅刚欲开口,院外传来几道鸽子的叫声。 他剑眉下压:“那夜的信鸽果然也是你。” 那张写有“我会完成任务”的纸条是江微遥对柳杨的承诺。 柳杨辩无可辩。 听到院外徘徊的鸽子声,她神色凝重,刚想迈步利剑却横在脖颈上不退分毫。 她只得先回答:“为了方便传信我偷偷养了五只鸽子,与江娘子传信的鸽子羽毛灰白,只有我露面,鸽子才会落下来。” 利索带有惯性的挽了个剑花,裴云蘅收剑入鞘:“窗边。” 看着裴云蘅行云流水的收剑动作,柳杨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纵使不甘愿,但她清楚自己不是裴云蘅的对手,虽然他手中的剑已经入鞘,还是乖乖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户。 一道尖锐的口哨声落下,鸽子俯冲而下,落在窗台上。 将鸽腿绑好的纸条取下打开,柳杨一目十行扫过纸条上的字,脸色顿时一变。 * “......江娘子,好像不一样了。”王玉兰紧张地扫视着洞穴内外,在江微遥耳边低语,“之前不是被关在这里,而是几间木屋当中,不一样了......” 这处山洞并不大,除了王玉兰和江微遥还关着四人,大丫、赵梅、刘芬芳...... 都是在村子里见到过的熟悉面孔,应当就是这次被选出来的花女。 她们手脚也均被捆住,横七竖八扔在洞穴中尚且昏迷。 “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他们谨慎些换了地方关押也正常......” 江微遥宽慰的话尚未说完,洞穴外忽的响起脚步声,两人立刻闭上双眼。 脚步声停在洞穴外并未走进来,许是认为洞穴内的人尚且昏迷不醒,说话间也并没有顾忌—— “他们都在后山好吃好喝,却把我们两个打发过来喝西北风。” “这不是还给了我们两个馍夹肉,我看了,里面可都是上好的猪头肉和酱牛肉。”另一人劝道。 “ 这你就满足了,你可知道那边开的宴席吃的是什么?鸡鸭鱼肉都是开胃小菜,有些吃食我连见都没见过!” 另一人期期艾艾地叹了口气:“你我刚入伙,什么都还不清楚,来了大主顾也不知该如何侍奉。” “新人又不止咱俩一个,老方你还没有明白吗?他们就是看不起咱俩。” 声音粗哑的男人不甘心,抱怨了一番,又说起了今日来的大主顾。 另一人问:“听他们说这人从前没来做过生意,也不知出手到底有多阔绰能让里正如此对待。好像姓姜,是个出了名的大富商。” “是吗?”声音粗哑的男子语气带着质疑,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怎么听陈耳说此人就是李安勃背后的老板,得知这段时日出了不少变故,特意带了不少打手前来坐镇的。” 另一人倒吸了口凉气。 “要不怎么会如此隆重?听说明日连县令大人都会偷偷前来参加宴席......” “让你们两个在这里看守是让你们在这里闲聊的吗?”忽而又一道呵斥声响起,“里面可检查过了,花女都醒了吗?” 这道声音江微遥和王玉兰都很熟悉。 来人正是钱二棵。 “检查过了检查过了,您放心,人都昏迷着。我们一定将这里看的严严实实,绝生不了乱子。” 钱二棵语气这才和缓些许:“将刑具都准备好,马上就要开始驯教了,正好也给你俩开开眼。” “是是......”声音粗哑的男人附和了两声,没有忍住凑上前问:“老钱,今天宴席招待的是什么人啊?” “你当还是在河东村里,老钱也是你能叫的?”钱二棵语气变得极为严厉,训斥道:“不该打听的别问!” 声音粗哑的男人不敢说话了,片刻后,洞穴外传来叮叮哐哐搬东西的声音。 仿佛噩耗声响起,王玉兰脸色变得惨白,身子也克制不住开始发抖。 江微遥立刻发现她的异样,低声问:“你还好吗?” 难以忘却的回忆涌上心头,王玉兰说不出来话,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似是想将自己藏起来。 就在此时,或许是外面的动静太响,又许是药效渐渐过了,其余几人也悠悠转醒。 “王姐姐!” 大丫第一时间看到了王玉兰,不由低声喊了一句。 她知道压低声音是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其余几人醒来后便糊涂了。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被绑着?” “小梅你能动吗?快过来帮我解开一下绳子!” “我也动不了......” 不等江微遥出声阻止,洞穴中便响起大大小小的声音,很快便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两人。 “堂叔!堂叔救我!”见到走进来的二人,赵梅不由松了口气,连忙出声求救。 其余几人也松了口气,毕竟都是在村子里熟悉的叔叔伯伯。 赵栋却不看她,粗声粗气道:“都老实点,再敢乱喊乱叫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 “堂叔?!”赵梅愕然,脸上放松的神色凝滞。 赵栋叹了口气:“梅儿啊你也别怪堂叔,你父母去的早,堂叔把你辛苦拉扯大也不容易,也到了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闻言,赵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手脚开始拼命挣扎,剩下两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呼救呼喊。 “刚送上来就是不懂规矩。” 钱二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的笑阴冷。 他将手中的长鞭递给赵栋:“去,给她几鞭子让她清醒清醒。” 挣扎呼喊声一滞,赵梅等人愣愣地看过来。 赵栋也有些犹豫:“我再好好跟她说说......” “赵栋,你就这么点本事胆气,还想得到里正器重?”钱二棵不怒反笑。 话语一顿,赵栋僵立在原地片刻,脸上终是闪过一抹狠色,握紧鞭子朝着赵梅走了过去。 “堂叔......”赵梅想要往后缩。 回应她的是尖锐的甩鞭声。 鞭子上特意捆了钩刺,一鞭子甩下去便能让人皮开肉绽。 鞭子甩下来那一瞬,赵梅顿时痛苦地尖叫一声,想躲却又动弹不得。 血肉飞溅到与她邻近的几人身上,其余人也被吓傻了过去,瑟缩不已。 钱二棵笑吟吟道:“贱皮子,不打不知道老实。” “......我、我有银子!”江微遥忽而惊呼一声。 钱二棵皱起眉头。 江微遥两眼泪汪汪,仰头看着他:“我有银子好多银子,都给你们,只要你们能放了我......” 钱二棵轻嗤一声:“你家里早就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个碎银子还有什么?” “不、不是这个家里......”江微遥哭着说:“我父亲是布匹商人,只要你们能放了我,我愿意给家中写信送银两过来......” 钱二棵早早奉命探查过她的身世,闻言一巴掌甩了过去:“贱人!还敢在我面前撒谎!” “......我没有撒谎,都是真的。” 发髻被一巴掌打乱,几缕乌发垂落盖住江微遥的半边脸,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是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了:“我与夫君是私奔逃出来的,父亲一定......” “私奔?!”钱二棵眼神陡然变得狠戾。 呼吸声加重,这两个字显然触及钱二棵的逆鳞,他猛地抓住江微遥的头发,将人提了起来:“贱人,你说什么?!” 王玉兰被吓得哭了起来,赶紧求饶:“她不懂事,您就放过她这一回吧......” “闭嘴!”钱二棵一脚踹在她的脸上,狠狠碾了一下,又转身掐住江微遥的脖颈,“不知羞耻的贱人,我杀了你!” 他的力道又狠又重,恨不能直接将江微遥的脖颈掐断。大脑缺氧,江微遥双眼慢慢充血,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下来。 本听命鞭打的赵栋见状也不知所措起来,与另一个村民对视一眼后,迟疑着走上前:“不能再打了,她真的快死了......” “是啊,您消消气。” “里正会怪罪您的。” “里正”二字终于令钱二棵恢复些许理智,他喘着粗气,踉跄着退后一步,终于松开了手。 身子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江微遥大口喘息着。 钱二棵双目猩红,此时也顾不上教训其他人了,恶狠狠瞪着江微遥,咬牙吩咐道:“去把所有刑具都搬出来,点上香,今晚我要亲自动手,非要将她的贱骨头一根根拔出来!” 赵栋二人不敢忤逆他,闻言连连称是,扶着他出了山洞。 “你没事吧?”王玉兰想扑过来查看江微遥的伤势。 江微遥摇了摇头。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钱叔他......” “还叫他钱叔!?那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王玉兰忽而怒骂出声。 大丫叹了口气,对赵梅等人说:“醒醒吧,我们都被卖了。”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没有听到赵栋说什么吗!”王玉兰怒而斥道。 那两人脸色齐齐僵住,看向几鞭子下去已是奄奄一息的赵梅。 赵栋可是赵梅的亲二叔,当初赵梅的父母就是为了救赵栋才被老虎咬死的,当初赵栋指天对地承诺会将赵梅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他竟然也下得去手......”刘芬芳又怕又惧,泪水垂落。 “他们要把我们卖去哪里?”吴鑫儿也跟着痛哭起来。 大丫叹了口气,开口安抚起二人。 靠着身后的石壁,江微遥坐起身来。 王玉兰流着眼泪低声道:“早些年钱二婶突然不见了人影,都说是跟着野男人私奔去了,从此以后他就听不得私奔这两个字了。” “我知道。”江微遥平静地说。 她不仅知道,还清楚钱二婶并非是跟着野男人私奔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王玉兰诧异,又痛苦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触碰他的逆鳞,去激怒他?你可知道他们口中的驯教是指什么吗?” 她们都是要被卖给“大主顾”的,为了防止她们反抗伤人,他们会费尽心思磨掉她们的尊严,用酷刑用羞辱......直到她们成为听话的提线木偶。 “激怒他才能让他乱了分寸,寻找可乘之机。”江微遥淡淡道。 王玉兰听罢,眼泪忽而流的更厉害了。 她虽然不聪明,但作为曾经被绑过的人,自然清楚若是没有江微遥故意激怒,那一顿鞭子就不知道要抽到什么时候,又会抽到谁身上。 若是没有江微遥故意激怒,她作为曾经偷跑出来的人,等入夜驯教时一定会被当做杀鸡儆猴的人,第一个被拉出来折磨。 是江微遥看出她的害怕,主动替她承受了这份痛苦。 两声鸽子叫声透过石壁,隐隐约约传来。 江微遥屏息听了片刻。 “别哭了。” 片刻后,江微遥闭上眼,说:“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 远处的松林被风刮得呜呜作响,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将整座山都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呼啸和沉默的群山。 一束束火光自洞穴外亮起来,纵使心中早有预料,王玉兰还是怕的喘不上来气。 其余几人虽不知会发生什么,却也能从王玉兰的神色中嗅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压抑的哭声甚至隐隐盖过外面的山风。 “把那个不知羞耻的荡.妇给我拖出来!” 低喝声忽而响起。 很快,脚步声便逼近了。 山洞里熏了重重的迷香,令人手脚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来拖人的两个村民蒙着面,没有理会王玉兰的哀求先将江微遥拖了出去。 又依次将她们也拖了出去。 “贱人,好好看看,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钱二棵蹲下身,薅起江微遥的头发迫使她看向一旁陈列的刑具。 各式各样的刑具血迹斑斑,摆满空地。 王玉兰只看一眼腿就发软,在取笑声中跪了下来。 周遭围了一圈村民,纷纷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拿着斧头大刀,玩赏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几人。 有些甚至学了起来—— “不要杀我,求你了。” “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放过我吧。” 他们学得惟妙惟肖,不知亲眼看过多少次了,惹来哄笑声四起。 钱二棵身子兴奋的颤栗起来,掐住江微遥的脸颊,凑近询问:“你想先从哪个开始?” 江微遥惊恐地看着,吓得身子不住往后缩:“我错了我错了,放了我吧,求求你们......” 她害怕的哭了起来。 “不想受罪?不想受罪就学狗叫两声。”粗糙的手摸着江微遥的脸颊,钱二棵用力掐了一下。 江微遥似是被吓破了胆,闻言毫不犹豫学了两声。 哄笑声顿时响起,夜色中那一双双眼睛或激动或贪婪或戏谑的看过来,嘻嘻哈哈议论起来。 “听听,学的可真像啊。” 钱二棵也愉悦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命令道:“爬过来!” 哄笑声顿时更大了些。 江微遥咬着下唇,犹豫着没有行动。 她看向围着自己的一圈人,他们或年轻或年长,对上她求助的目光此时无一不挂着笑,纷纷叫嚣催促着。 陈耳甚至威胁般扬起手中的斧头,作势要来砍她:“还不快点!” 钱二棵也跟着一鞭子甩过来:“贱人,你还敢不听话?!” 鞭子重重甩在腿上,江微遥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绑人的方法还是这么不入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见面 “我夫君不 第29章 见面 “我夫君不 夜风呼啸穿林, 松涛声连绵不绝,却压不下江微遥放肆地大笑声。 一束束亮起的火光随着列列风声摇曳,映照着她乌黑的眸珠和脸上戏谑的神色。 这反常的笑声令哄闹声暂歇。 对上她气定神闲的目光, 陈耳不知为何心中发毛,强撑着挥了一下手中的斧头:“这女人被吓疯了不成?” 钱二棵抬手挥退他,握紧腰间的砍刀,神色阴沉凝重:“你说什么?” “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们绑人的方法怎么还是这么不入流。” 抬起头, 江微遥脸上泪痕尚存,却与方才的惧怕柔弱截然不同。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你少在这里故作玄虚——” 陈耳怒斥的话尚未说完, 双眸忽而瞪得老大。 只听一声细微的、又闷又涩的骨错声响起, 又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埋盖。 江微遥的手腕应声脱臼垂软下去,原本紧绷的手腕骤然塌小一圈, 趁着绳圈微松的刹那,她将手抽出来。 陈耳吓得连退两步, 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掰折,以此挣脱束缚! 捆绑的麻绳落地,剧痛几乎要冲垮神智, 江微遥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另一只手随即扣住错位的手腕, 指节泛白,猛地一拽一旋。 “咔嗒。” 关节勉强归位。 甩了甩手, 钻心的疼顺着小臂蔓延上来, 薄汗沁湿她额前碎发, 她却浑然不在意,笑吟吟地看着陈耳:“我可没有故作玄虚,你看, 就这么简单。”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了。 透着凉意的夜风将她的衣裙吹的猎猎作响,她被摇曳的火光簇拥,被手持刀斧的恶人包围,本该被害怕痛苦塞满的面容此时全然没有一丝畏惧,更像一位游刃有余的猎人。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诡异的僵持和安静被钱二棵地嘶吼打破。 与身边人对视一眼,陈耳咬牙:“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拿不下她一个人?砍了她的手脚看她怎么嚣张!” 握紧手中的斧头,陈耳率先冲了上来,其余人一拥而上。 嘶吼声,厮杀声,纷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声混成一团,洞穴外彻底乱了起来。 王玉兰瞧准时机,奋力撞开看守她们的村民,快步跑到一束掉落的火把前,将捆绑着自己的麻绳烧断。 大丫拼命为她打掩护,挡住欲要追上去的村民,挨了几棍,幸好王玉兰及时返回,拿火把狠狠烫向村民的双眼。 “只听“刺啦”一声,烈火灼烧村民的面容,那人顿时哀嚎倒地。 连忙搀扶起来大丫,帮她将麻绳烧断,王玉兰匆匆吩咐了一声:“先躲进山洞。” 又趁乱赶紧去解救赵梅等人。 几棍下去,大丫已是头晕目眩,闻言没有逞强,捡起一把不知何人掉落的砍刀,拖着进了山洞。 不多时,赵梅等人陆续或跑或怕爬进了山洞。 “杀人了杀人了......”刘芬芳双目呆滞,整个人都在发抖。 吴鑫儿也是又怕又惧,缩在洞穴最里面,不敢抬头也不敢多看一眼外面的厮杀。 “噗呲”一声。 洞穴外,一道看不清脸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啊——!” 刘芬芳吓得捂耳尖叫一声,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慌,忽地往外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王玉兰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跑出洞穴。 她这样横冲直撞很快成了靶子,陈耳快步冲过来,一手掐住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提起手中的斧头架在她的咽喉处。 喘着粗气,他对步步紧逼的江微遥吼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随着陈耳手臂颤抖,锋利的斧尖割破刘芬芳的脖颈,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闻着浓重的血腥气,疼痛令刘芬芳涕泪横流,两股战战,恨不能一头晕死过去。 可还来不及求饶求救,忽听一道破风声呼啸而来! 刀剑没入血肉的细微声自身后响起,炙热的鲜血洒在刘芬芳后颈上,她颤颤巍巍转头看去。 一只短刃插入陈耳的胸口,只见他捂着胸口软绵绵瘫倒在地,口中不断往外吐着鲜血。 刘芬芳惊魂未定,跌坐在地。 脚步声慢悠悠响起,江微遥停在陈耳身旁,居高临下看着他,叹了口气:“便宜你了,就让你这么死了。” 没想到陈耳没死,闻言手艰难地抬起,拉住她的衣裙哀求:“求、求你放了......”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放、放了我吧......”泪水流下,陈耳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音。 江微遥歪头看他:“怎么求饶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嬉皮笑脸的样子。” 说着,她抬起脚,踩着插入他胸膛的匕首微微用力,匕首一寸寸没入血肉,到最后,只有刀柄留在外。 鲜血从唇角溢出,陈耳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江微遥耸了耸肩,弯腰捡起他手中的斧头:“人还怪好呢,死前还不忘博我一笑。” 刘芬芳身子抖如筛糠,瑟瑟目光自死不瞑目的陈耳移到江微遥身上。 她身上的鹅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挽起发髻的簪子不知去向,一头乌发用衣带扎起,随着夜风飞扬。 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不仅是脖颈,素净精致的面容也溅上星星点点的鲜血,唯有一双杏眸黑亮。 看向再次围上来的村民,她颠了颠手中的斧头,神色从容,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问道:“还不跑?” 刘芬芳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跑回了山洞。 厮杀声自身后再次响起,她鼓起勇气扭头看了一眼—— 斧头触地,江微遥身子半躺躲过袭来的刀剑,右脚猛地抬起将人踹翻出去,她借力起身,一手高举斧头,带着凌厉不可阻挡之势劈了上去。 目光触及滚落的人头,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拼命跑进洞穴内。 吴鑫儿抱住她大哭:“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刘芬芳也心有余悸,目光瞥见王玉兰脚边堆放着的几把刀剑时,身子又不由一僵。 她看向手持武器,把守在洞穴口的大丫和王玉兰。 她们脸上有害怕有恐惧有胆怯有孤注一掷,唯独没有迷茫。 她不由想起醒来时大丫说的话。 ——她们早就知道。 是了,王玉兰是之前就被选中的花女。 大丫与她关系又好,她们两个肯定早就知道山上会发生什么?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跑? 是为了解救她们吗? 就像是现在这样,纵使她们也怕的正在发抖,可依旧守在洞穴口,不是没有人想要冲进来挟持她们,是被她们两个打退了出去。 指尖收拢一点点握紧,刘芬芳下定决心,拿起一把剑在吴鑫儿不解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跟她们站在了一起。 西风骤起,呼啸着卷着零星火光,鲜血渗透地面,浓重的血腥气随着西风渐渐远去。 不知名的高树开了花,落花纷纷扬扬而落。 钱二棵深一脚浅一脚跑着,时不时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看身后,唯恐江微遥追上来。 直到跑远了,回头甚至看不见火光,他这才敢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气喘吁吁,口中不断念着“江微遥”这三个字。 他真的是害怕了。 他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江微遥浑身浴血,手拿斧头朝他冲过来的画面,不亚于女鬼索命。 “对、对,她是鬼不是人,是鬼是鬼......” “干嘛说我是鬼,我是人你才是鬼呢!”头顶上传来一声女子不满地冷哼。 钱二棵僵硬地抬头看去—— 啪嗒。 啪嗒。 啪嗒。 在看清人之前,一滴滴湿润率先落到他的额头眼皮。 他甚至不用抬手去摸,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告诉他那是什么了。 重重咽了一口吐沫,钱二棵头也不回地跑。 风声在耳边不断啸鸣,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忽而—— 斧头重重砍在他的背上,皮开肉绽之际,他被击倒在地。 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 他疼得呲牙咧嘴,在脚步声停下那一刻,立马拎起斧头劈上去。 只可惜,这一击下去受伤的只有风。 反手将他的两只手腕折断,江微遥将他踹翻在地,斧头扔远后又随手捡起一块石头。 绣花鞋踩在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就让他动弹不得。江微遥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薅起:“钱二叔你跑这么快去哪里,是要跟人私奔不成?” 热流从下身流出,钱二棵苦苦哀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 “啧。”江微遥皱起眉头,“我刚才说了私奔二字你耳朵聋了吗?” 钱二棵不解其意,只能瑟缩着求饶。 “你看,我现在说私奔你又不生气了,间接性愤怒?”江微遥打趣道:“雷点很灵活啊。” 钱二棵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笑?”江微遥凑近问。 钱二棵还是笑不出来。 江微遥不高兴了,石头重重砸向他的额角,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江微遥笑道:“快笑啊,你刚才不是笑得很开心?” 强忍疼痛,钱二棵硬挤出一抹笑。 “你刚才是这么笑的吗?”又是一石头砸下来,江微遥语气温柔地命令道:“重新笑。” 一连挨了好几下,钱二棵终于笑得令江微遥满意。 她颠了颠手中的石头:“叫两声我听听。” 钱二棵不敢犹豫,立马“汪汪”叫了起来。 江微遥皱起眉:“你学的一点都不像,当初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钱二棵瞳孔猛缩。 拍了拍钱二棵的脸,江微遥叹了口气:“你当初把我揪到人前,逼着我学犬吠,难不成都忘记了吗?” “这么多年我却不敢忘,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见到你,好好跟你叙叙旧。” 钱二棵心慌地看着江微遥,慢慢的。这张面容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瘦小的身影重合。 “想起来了?”江微遥一笑,“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叙旧了。” “当初你把我捡回去,说自己年轻时受了伤无儿无女,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我信了,我将逃出来时带的银两都交给了你,把你当亲父对待,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裴云蘅虽然食言,可她还是借着他的势从花间楼里逃了出来,沿途虽然遭遇了一点红的追杀但都躲了过去。一路上费尽千辛万苦跑到此处,躲在后山上,却不慎踩到捕兽夹。 是钱二棵救了她,将她背了回去。穿越前她是孤儿,穿越后家族覆灭,钱二棵待她极好,她没有感受到过父爱,也低估了人性的丑恶。 “你说你腿受伤了,我将所有银钱都交给了医馆的大夫,没有想到你们竟然是一伙的。若说起来,我还是这河东村里头一个花女,那年我才十三岁,害怕极了,醒来后苦苦哀求你,你怎么说?” 不愿再回想起那些污言秽语,江微遥低下头:“幸好有郑娘子帮我,我才能逃出来。你知道吗,我本来很抵触杀人,可后来我将郑娘子送回家后就主动回去了,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亲手宰了你,杀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郑娘子,原名郑春,河东村中人大多叫她钱二婶。 当初,她被钱二棵捡回去后,郑娘子鲜少给她好脸色,钱二棵说是因为家中艰辛,郑娘子不想有人再分口粮,后来才知道,郑娘子是被卖来的,她比谁都清楚钱二棵的真面目。 钱二棵神色扭曲:“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拿起斧头,江微遥笑了:“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你,是先挖出来你的眼睛还是先砍断你的手脚?” 钱二棵浑浊的双眸中,斧头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惊起三两行飞鸟。 ...... 王玉兰赶到时,江微遥正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望月。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瞧,今晚的月色多明亮。” 她浑身都是血。 衣裙上,手掌上,脖子上,脑袋上,就连发丝上都是鲜血。 王玉兰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怕,又强撑着说:“她们正在将临县的衙役引过来,好围剿剩余的村民。还有不少活口,你就不怕那些村民将你杀人的事说出去?” 江微遥拍了拍身上的血,却越来越多:“药粉洒了吗?” “都洒了。” “那就无事了。”江微遥说:“那些药粉是致幻的,到时候只需要咬死说他们是陷入了幻觉自相残杀即可。” 王玉兰松了口气,犹豫着走了过来:“你放心,我已经叮嘱过赵梅她们,她们再三发誓不会乱说的。” 她在江微遥身边,本想转头跟江微遥说两句话,抬眸却见江微遥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脸上全是血,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她,忽而呲了呲牙:“嗷呜——” ——她在学狼叫。 王玉兰本来是被吓到了,听到这声狼叫忽而又不怕了,撇了撇嘴:“幼稚。” “你竟然不害怕?”江微遥有些失望,身子往后躺去,又不死心,“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 “要杀你早就杀了。” 抿了抿唇,王玉兰也跟着躺了下去,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太多了。”王玉兰说:“大丫已经告诉我了,那夜我捅在张大脖子上,就算你不出手他也必死无疑,是你帮我背了杀人的罪名。” “是吗?”江微遥震惊,“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动手了。” 王玉兰不说话了。 半晌听不到回话,江微遥斜眼看过去,顿时脑袋一疼:“你别哭呀。” 王玉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没有料到,不是特意为了你。” 王玉兰声音带着哭腔:“我才不信!” “好吧好吧,但你别哭了,我手上都是血没有办法替你擦眼泪。” 江微遥莫名有些体会到裴云蘅的心情了,她叹了口气:“我还有事要你帮忙,你一直哭我就不敢用你了。” 王玉兰这才止住了眼泪:“什么忙?” 江微遥说:“算算时辰,我夫君应该快赶到了。你帮我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找些水来我要将身子擦干净一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为悦己者容。” 王玉兰瞪她。 摸了摸鼻子,江微遥只好实话实话:“我夫君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王玉兰:“?” 江微遥笑了笑:“不仅如此,你还要帮我演出戏。” * 此山临近后山却不是后山,山路更加崎岖,不少断壁残垣,稍有不慎轻则走错路重则便是万丈深渊。 更何况带路的还是一只会迷路的鸽子。 到最后,裴云蘅已经懒得看这只蠢鸟了,靠山上残留的痕迹朝江微遥被关押的地方靠近。 草木深深,高树参天,纵使有月色作灯,却很难透过层层枝叶落下来。 直到越走越偏僻,裴云蘅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路时,一道人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单看身形是名女子。 裴云蘅心头一颤,立刻快步迎上去,刚走两步呼吸不由一滞—— 虽然还是看不清面容,但他还是一眼分辨出来,此女不是江微遥。 果然,待走近一观,来人是王玉兰。 她流着泪快步往山下冲,见到裴云蘅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犹如见到救星:“裴郎君快救命!江娘子她、她受了好严重的伤,昏迷不醒......” 话还没说完,裴云蘅已经如一阵风般掠过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脚步又急又快。 王玉兰不由愣在原地。 ......人走了,那她剩下的台词还说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江真的好善良,杀完人还不忘整理仪容仪表要见面啦,小裴大人要看到柔弱不能自理的小江啦 第30章 心里 “我夫人不 第30章 心里 “我夫人不 赶来的这一路上, 裴云蘅不是没有设想过江微遥的处境,不是没有猜测过她会不会吃苦头,但当亲眼见到江微遥那一刻, 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单薄身形如同一片纸张被大丫抱在怀中,她双目紧闭,面容双唇看不到一丝血色,左臂无力地耷拉下来, 像是一具没有生息的布娃娃。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裴云蘅有一瞬脚步慢了下来,直到看见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大丫看到他走近蹲下来, 垂首道:“江娘子她她她她她她昏迷过去了......” ——其实并没有,是听到脚步声人才躺了下去, 撑死也是睡着了。 一开口她就心虚的不得了,干巴巴的按照江微遥叮嘱她的台词说:“那些村民欺负她她她她她受了很多伤......” ——这话倒是真的, 只不过欺负她的村民现在也都心不跳气不喘的昏睡过去了。 裴云蘅没有注意到大丫说话时的结巴,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没有心情去理会。 看向江微遥明显扭曲的手腕,他沉声问:“她手怎么了?” “被被被被被村民扭伤的......” ——这话也不能算是假, 若是村民不捆着她,她又怎么会为了挣脱束缚, 弄伤自己的手腕? 紧了紧牙关,裴云蘅呼吸声加重:“何人?” 这怎么说啊。 大丫难以挑选贼赃人员, 毕竟都死的差不多了。 “人已经死了, 他们中了迷药开始互砍起来。”匆匆追上来的王玉兰气喘吁吁道:“外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就是源于此。” 大丫赵梅等人小鸡啄米般狂点头。 就是这样没错的, 人都是自己死的,脑袋也都是自己掉的,真的跟江娘子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在赶来之前, 柳杨便说了迷药的事情,裴云蘅并没有在意这些小事,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微遥的脖颈——上面有几道细细的擦痕。 王玉兰和大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些擦痕是怎么造成的,只能乱说。 “是钱二棵掐出来的。” “是陈耳拖人的时候被石子摩擦出来的。” 只可惜时间太短,两人来不及商量好统一口径。 咋办? 两人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 神色一滞,裴云蘅双眸微眯。 明白了。 先被陈耳拖出来又被钱二棵掐了脖子。 脸色明显冷了下来,裴云蘅眸中难得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玉兰和大丫面面相觑。 王玉兰壮着胆子移开话题,将江微遥早先吩咐她的话一股脑说出来:“那日与你决裂后,江娘子回去便病了,一口吃食也用不下。” ——根本没病,还把二丫买来半夜饿醒吃的糕饼全吃完了,害得二丫以为新客栈中有老鼠。 “柳捕快本想让她在客栈中好好休息,她不肯,说你定然会担心她,必须要让你看见她好好的,你才不会寝食难安。” ——是偷吃的事被二丫发现了,二丫难过说不给她捎带爱吃的芡实糕回去,她这才不得不上街了。 “在街上看到你之后,她强撑着没有与你说话,回去的路上却一直在哭。” ——没哭,但嘴里一直念叨着“哈哈追妻火葬场到了”。 一句两句三句话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下来,裴云蘅重重垂眸,指节有一瞬发抖。 来不及去理清心头又闷又坠的情绪叫什么,他下意识移开眼,竟不敢再多看江微遥第二眼。 为了不连累他,她含泪与他决裂。 为了为他分忧,“赴死”前还牵挂着他。 可他寝了也食了...... 在那日质问后她离开客栈,他入夜时还吃了一碗馄饨。 他当时怎么还有心情吃馄饨? 裴云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愧疚难言,无形的大山甚至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我先带她下山找大夫。”裴云蘅伸出手。 大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将江微遥塞进他怀中。 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一些。 纤弱的身躯落在臂弯上,仿佛没有重量。 裴云蘅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她双目紧闭,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倦容,几滴鲜血已经干在眼下,触目惊心,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她呼吸声很轻,轻到微不可察,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着,裴云蘅已经忍不住想要去探她的鼻息了。 指节收拢,稳稳抱着江微遥,裴云蘅转身下了山。 王玉兰跟了上去。虽然衙役已经围了过来,明显呆在洞穴内更安全,但她不放心:“我跟着也好照料江娘子。” 既然需要扯谎去骗裴郎君,说明二人也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得那般恩爱,还是由她照料更加安心。 裴云蘅垂首:“多谢。” 她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想必身上还有不少伤口需要清洗,他自是不便。 下山这一路上果然不太平。 临县的衙役已经围了过来,漫山遍野搜寻着漏网之鱼,但因人数不多,侥幸逃脱屠杀的村民正趁着夜色匆忙下山,自然而然就撞上了。 尤其是在看清裴云蘅怀中抱着的人时—— “妖女!妖女追上来了!!” 结伴逃下山的村民惊恐地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别杀我别杀我......” “胡说八道什么呢!”王玉兰不敢去看裴云蘅的神色,故作镇定地斥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慌不择路的村民一脚踏空,从山上坠了下去,嘶吼声划破沉沉夜色。 “哥——!” 另一人见此场景红了眼,不再四处躲藏,愤怒地嚎叫一声冲了过来:“你这妖女还敢害我哥,我跟你拼了!” 王玉兰傻了眼:“江娘子尚且昏迷不醒,怎么害你哥你不要血口喷人......” 奈何此人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举起手中的镰刀不管不顾杀过来,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且嘶喊声瞬间吸引了藏在暗处的几个村民,听到江微遥昏迷不醒,他们也壮着胆子摸过来,想要将她解决掉。 王玉兰顿时慌了神,举起用来防身的斧头还未来得及胡乱挥两下,怀中便多了一人:“麻烦你抱好她。” 慌乱地抱着江微遥退后几步,王玉兰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斧头递过去,便见裴云蘅纵身一跃,一脚将冲过来的村民踹飞出去。 “扑通”一声,人重重撞到粗树,口吐鲜血,如上岸后濒死的鱼扑腾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反手将一人的手腕折断,接住他掉落的砍刀,他用刀背将人打昏过去。 王玉兰看得目瞪口呆。 ......这夫妻两个没有一个善茬儿啊。 几息功夫,裴云蘅将围上来的村民尽数解决,将没了气息的村民扔下山,这才走过来。 看着他平静漠然的面容,王玉兰不禁打了个冷颤,回去的一路上都十分安静。 还有台词没说,但她有点不敢说了。 两人脚程快,一个时辰便下了山,柳杨正在山脚下清点从后山捉拿下来的村民。 见江微遥气息奄奄,她也很是愧疚,二话没说便牵来一匹马车,让裴云蘅驾车进城。 赶在城门关闭前,三人进了城,之前的客栈房间还未退,将人放在床上,裴云蘅转身去寻大夫。 确定人走远后,江微遥这才悠悠转醒,从床上坐起来:“给我倒杯水。” 王玉兰被吓了一跳,还是二丫反应过来,快步端了碗热水走过来,泪眼汪汪道:“江娘子你没有事吧,你饿不饿?我把糕点全都给你吃......” “真的?”江微遥斜眼看她。 二丫信誓旦旦点头:“真的!” “那我要吃糖烧饼。” “......我去给你拿。”二丫说着就要动身。 江微遥拉住她,乐不可支:“看来这次说得是真心话。” 王玉兰无奈上前:“你就别逗她了,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大夫来了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江微遥不解。 王玉兰道:“大夫来了定然就诊断出你没有重伤也没有昏迷不醒,岂不就要露馅了?” 江微遥笑了笑:“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玉兰听罢心急,唯恐她被大夫揭穿,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先按照江微遥的吩咐去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来。 虽然在山上已经清洗过了,但山上的泉水不干净只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没敢碰伤口。 江微遥没让王玉兰帮忙,自己将身上的伤口用热水一一清洗,待王玉兰端着已被鲜血染红的水出去时,正好裴云蘅与大夫前后脚过来。 她不由眼皮一跳。 她出来时,江微遥又正在偷吃二丫的糕点,也不知听到脚步声没有,只好将语调拔高:“我我我刚给她清洗好伤口。” 裴云蘅道了声谢,掏出银两让她去买吃食,王玉兰接过却没有动弹,直到裴云蘅推开门带着大夫走进去,她见江微遥已经躺好继续装气息奄奄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见大夫将帕子搭上去开始把脉,她的心又不禁悬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明白江微遥为何有恃无恐了。 “手腕脱臼严重,体内有瘀伤危及五脏六腑,且身上滚烫怕是已经发热了,我先开两副药止了高热再说,不然后半夜你们有的折腾了。”大夫把了很久的脉,神色严肃。 本以为是江微遥事先留有后手,找好了串供的大夫,直到后半夜里她真的发起了高热,王玉兰才后知后觉——她真的病了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只是一直在强撑着...... 她流着眼泪,趁着裴云蘅出去时喊了好几声,江微遥却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她真的昏迷过去了。 王玉兰泣不成声。 裴云蘅回来时她还在哭,又怕哭声搅扰江微遥,便低声道:“你守着江娘子,我去煎药吧。” 待屋门合上后,裴云蘅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微遥的额头——还是很滚烫。 月色入窗,他静静看着清浅光亮下江微遥苍白的面容,压在心头的情绪不消反增。 无端的,他回想起那夜江微遥趴在他掌心里的场景。 他虽然没有睁眼,但毛茸茸的乌发在掌心中起起伏伏,留下一道道酥酥麻麻难以忘怀的痕迹。 再往前,坠崖后他在医馆中刚刚醒来,尚且还没有看清眼前的场景,她便冲进怀中。 泪水打湿他的前襟,怀中人哭得伤心欲绝:“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时,他皱着眉将人推开,看着眼前哭红双眼的女子只觉莫名憋闷厌烦。 而今...... 再回想起来,却是不一样的心境了。 鬼使神差伸出手,将江微遥脸颊上被汗水沁湿的碎发别至耳后,裴云蘅垂下眸,低声说:“请你一定要醒过来。”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无尽的风声。 重重闭上眼,胸膛上下起伏,他似是想要将忽而涌上来的莫名情绪压下去。 直到翌日入夜,江微遥这场反反复复的高热总算是彻底退了下去。 残阳的最后一抹橘红被远山吞噬,流云褪去金边被浅灰取而代之,只余下一片沉寂昏暗的灰蓝。 柳杨事忙,入夜时提着饭食匆匆忙忙来看了一眼:“人赃并获,李安勃背后之人也已关进大牢,由锦衣卫坐镇,县令也绝对跑不了。此番谋算没有白费,待尘埃落地之后,我必定前来郑重道谢。” 临走时还偷偷留下不少银两给二丫,让二丫等她走之后将银钱拿出来给江微遥买药和补品。 在她走后一刻钟,江微遥终于醒了过来。 二丫赶紧扑了上去:“江娘子!” 担心碰到她身上的伤口,王玉兰只能先压下惊喜将二丫领了下去,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江微遥和裴云蘅。 目光触及到裴云蘅那一刻,江微遥的双眼立刻红了起来,她咬着下唇,倔强着侧过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云蘅薄唇紧抿,静静看着她。 以往总觉得她动不动就哭很是吵闹烦人,如今见她醒来不哭不闹,却反而令他更加难以平复。 屋内安静了片刻,江微遥杏眸含水看过来:“......裴郎君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对不起。”裴云蘅声音沙哑。 “我问了你才说,不问你便不说吗?” “不问也要说。” “那为什么不说?” 裴云蘅垂下眼:“因为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轻飘飘了。” 江微遥哽咽着问:“裴郎君不怪我吗?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听到这话,裴云蘅长睫一颤,心中不知为何忽而更加闷沉。喉结重重一滚,他说:“那日......” “我才不想提起那日的事情。”泪水到底还是掉落下来,她抬手想要擦去,却又扯到伤口,不由皱眉低咛了一声。 裴云蘅弯腰按住她的手:“手上有伤,别动。” 江微遥闷声闷气说:“扶我起来。” 下巴轻轻触碰到她的头顶,裴云蘅一手揽住她的后肩,将她扶起来靠坐着。 江微遥忽而抬眼。 乌黑含着水光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是藏了千言万语在里面。 喉结轻轻滚动,裴云蘅仓促地移开眼。 “为什么不看着我?”江微遥声音低了下去。 裴云蘅闻言又抿了抿唇,终是抬眼对上她的双眸。 “裴郎君,我三日没洗头了。”她低声低气地说。 裴云蘅“嗯”了一声:“高热刚退,再等两日吧。” “不难闻吗?” “难闻。”裴云蘅实话实说。 “............”江微遥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裴云蘅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认真询问:“我碰到你伤口了吗?” 江微遥点头。 “哪里?”裴云蘅目光立刻上下搜寻。 江微遥委委屈屈说:“心里。” 裴云蘅不说话了。 江微遥捂着心口故意恶心他,哼哼唧唧道:“这里好疼疼。” 没有想到的是,裴云蘅一改往日沉默中带着些许不耐冷漠的神色,反而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片刻后,低声问:“那怎么样才能让它不疼?” 江微遥愣一下,随即耷拉下眉眼:“我也不知道,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 她叹了口气,泪水说来就来:“我好难受,哪里都好难受,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哪里都难受。” “先把药喝了,我去给你买些吃食。” 江微遥不松口:“吃了药用了膳身体是好多了,可心里难受怎么办?” 她故意问:“裴郎君以后还会疑心我吗?” “此番是我的错,没有查看清楚便先质问,但汤药里确实被你放了醋,味道不对......” “裴郎君的意思还是我的错了?”江微遥打断。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说,她往汤药里放醋本身就会影响药的味道,察觉汤药的味道不对起疑是人之常情,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错,是他处理的方式有问题...... 江微遥仿佛能一眼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侧过身子:“若是裴郎君端给我药气味不对,我只会觉得是大夫换了药方,才不会对裴郎君心生疑虑。” 裴云蘅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江微遥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裴云蘅想了想,还是开口:“这样并不稳妥和安全。” “夫妻之间本不需要稳妥,要的是相互信任!”江微遥语气愤愤。 她故意说气话:“也是,我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夫妻,你只是我用来隐藏身份的工具罢了......” 话说到一半,裴云蘅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她的口中,堵住她未说完的话。 江微遥被迫嚼嚼嚼:“哪里来的糕点?” “怕你醒来饿。” 将糕点吃完,江微遥又要开口,下一块糕点又入口了。 她再次嚼嚼嚼,终于看出些门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了,你又觉得我烦了是不是?” “没有。” “没有才怪!”江微遥大声指责,“你敢这么欺负童脸狼!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 跟触发机关一样,江微遥再次吟唱起来,裴云蘅额角突了突,再一次将糕点放入她口中:“你先吃着,我去将药端过来。” 再次被打断施法,江微遥心有不甘,倔强着把台词念完才继续吃糕点。 裴云蘅起身去端汤药。 敲过门进了隔壁屋子,王玉兰将熬好的药倒出来:“这就好了。” 接过药,裴云蘅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夜下山时......”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 他还是反应过来了。 那夜下山时村民围上来的话言之凿凿,他会起疑心也是自然,只可惜江微遥刚醒,还没有教她怎么应对。 不管了不管了,咬死他们是中了迷药,说的都是胡话了。 下定决心,王玉兰目光灼灼迎上裴云蘅,强装淡定道:“那夜下山怎么了?” 裴云蘅也不再犹豫,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与设想中的问话不一样,王玉兰愣了一下才不解地问道:“什什什么忙?” “那夜我与村民打斗的事还请你保密,不要告诉我夫人。” “啊?”王玉兰更愣了。 江微遥因忧心他杀了村民这才愿意答应柳杨以身入局,帮她深入虎穴传递村民藏身的地点。 这样的事情,裴云蘅不希望再发生了。 不仅如此...... 裴云蘅低声解释:“我夫人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在江微遥眼中,他只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而已。 王玉兰一脸蒙圈:“啊???哦、哦哦哦......” 作者有话说: 王玉兰:两个神人 第31章 不疼 他眸色加深 第31章 不疼 他眸色加深 裴云蘅端着汤药回来时, 江微遥恬静地躺在床上,双目轻阖,呼吸声平稳有序。 若是忽略听见开门声后, 她眼皮下左右乱转的眸珠,真如同睡着了一般。 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裴云蘅坐在一边,并也没有拆穿她。 江微遥左等右等, 却听不到声响, 悄咪咪睁开一只眼探查,正好撞上裴云蘅的视线。 “什么嘛。”撇了撇嘴, 她不情不愿坐起身来。 裴云蘅问:“不睡了?” 江微遥哼了一声:“你明知道我没睡。” “那为何装睡?” 瞟了一眼案几上的苦汤药, 江微遥脸上的抗拒之意不予言表,她恨不能赶紧捏住鼻子。 “是谁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裴云蘅又问。 “那谁知道呢, 我没读过几年书,说不出来这么有水平的话。”江微遥不承认且装傻栽赃, “或许是你在外头的夫人说的。” 裴云蘅失笑:“除了你,哪里还有其他的夫人?” 她栽赃的顺口,他回答的也随意, 只是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江微遥低下头, 开始认认真真扣着手。 裴云蘅端起药,开始认认真真搅拌着。 虽已入夜, 离宵禁的时辰却还尚远, 长街倒也热闹, 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吆喝,越发衬得屋里安静。 片刻后,又都忍不住开口发问。 “手上有什么?” “药有什么好搅拌的, 你以为拌肉馅呢?” 两人面面相看,江微遥慢吞吞说:“手上有倒刺。” 见她指甲边缘已经泛红,裴云蘅制止道:“别拽了,我去拿热帕子给你敷一下。” 双肩耷拉下来,江微遥叹气:“你先把药放下,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喝药还需要心理准备?” 江微遥看不得他说风凉话:“郎君喂我喝。”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郎君不愿意?”江微遥故意说:“当初郎君生病,我都是亲自喂药的,如今却是......” 她斯斯唉唉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唱歌了:“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 裴云蘅记得这首小曲。 那夜在山上,他让江微遥先回去,却不想她在半道上遇到逃跑的张大并失手杀了他,想来是遭受的打击太大,回去的路上便疯疯癫癫哼着这首小曲。 现在又开始哼唱了——他不喂药的打击对她来说竟这么大,等同于杀人吗? 裴云蘅犹豫着靠近,抬起手...... 手中的药碗被江微遥端走,她轻轻哼了一声:“裴郎君不必觉得为难,我虽然身子确实很不舒服很难受很乏力很气虚,但是一碗药还是能自己喝的。” 她在以退为进。 裴云蘅清楚,却还是伸出手将药碗又接了回来,舀起一调羹的苦药递到她嘴边:“张口。” 江微遥计谋得逞,毫不掩饰唇边的笑意,低头将那一调羹的药饮下,还不忘点评道:“还是有些烫。” 迟疑着低下头吹了吹,裴云蘅再次将药喂到她嘴边。 江微遥没再挑刺,很配合地喝了。 渐渐的,裴云蘅喂药的动作越来越娴熟越来越自如,倒是江微遥强撑着脸上的笑,着实后悔了。 原因无他——药、太、苦、了! 一口一口地喝简直就像是在折磨她的味蕾,每一次入口的药不多不少,正好能将她恶心住。 上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下一口就跟鬼一样到嘴边了。 到最后,江微遥已经撑不住脸上地笑,沉默麻木地张口,吞咽,再张口,再吞咽...... 以此往复,直到汤药见底,这场自己找来的折磨才终于得以收尾。 等裴云蘅将药碗放下,她饿虎扑食般拿起刚才未吃完的糕点,一连吃了三块才压住口中的酸苦。 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一口闷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糕点。 裴云蘅会错了意,以为是她饿了:“我再去买些吃食,你想吃什么?” 江微遥拉住他:“我不饿,我困了想睡觉。” “那......”裴云蘅想了想说:“那你安寝吧,我下去再开一间房。” “好。”出乎意料的是,江微遥并没有阻止,只是拉着他袖子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连带着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郎君去吧,不用管我,不就是在龙潭虎穴中待了一夜,不就是被人绑走后一直惊魂未定,不就是没人在身边就会惴惴难安,不就是彻夜难眠,不就是有些害怕吗......” 她抬起苍白黯淡的小脸,嘴边勾起地笑勉强又无力:“郎君去吧,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裴云蘅默了几息:“我在这屋中打地铺吧。” “啊?”江微遥装模做样惊呼,“那多不好意思了。” 紧接着,她又隐隐露出几丝期盼的神色:“真的可以吗?” “......可以。”裴云蘅说:“我去拿床被子来。”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江微遥美美睡床了。 自己淋过雨必须要把裴云蘅的伞撕烂,她还坏心眼的在地上扔了两枚不起眼的小石子,致力于让裴云蘅感受一下睡在地上有多硬有多不舒服。 当然,最后这两枚小石子被眼神很好的裴云蘅无情扫走了。 奸计失败,江微遥躺在床上生闷气,安静了半晌,又想到新的方法折磨裴云蘅:“裴郎君,人是不是要知恩图报?” 裴云蘅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话有诈。他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江微遥预判了他的行为,他刚闭上眼,话便幽幽飘过来了:“又要装睡是不是?” 她阴森森诅咒:“装睡的人一胎八个儿子。” 裴云蘅:“......” 揉着眉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装睡。”江微遥哼了一声,“是不是?” 裴云蘅低低“嗯”了一声。 “那裴郎君是不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 裴云蘅很想说自己不是,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一声不高不低地“嗯”。 江微遥嘻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裴郎君是不是更应该践行知恩图报这四个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微遥不再兜圈子:“我之前照料裴郎君时都愿意陪你去茅厕,愿意为你......” 她话音停顿了一瞬,接着道:“裴郎君不会不愿意吧?” 她虽然没有将解衣衫三个字说出来,但裴云蘅岂会听不出来? 额上青筋跳了跳,裴云蘅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我当时并没有让你陪我去茅厕,也没有让你为我......” “可我有这份心啊,虽然我也没打算让裴郎君帮我,可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有这份心?”江微遥歪理一套接一套。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岂会放任他沉默下去,直起身问道:“你干嘛又不说话了?” 裴云蘅只是一味的不语。 她作势要下床:“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扒你的眼皮看看你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裴云蘅毫不犹豫相信她能干出这样的事,只想赶紧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便道:“是。” 江微遥心满意足:“那你有没有这份心?” 裴云蘅:“有。” “太好了,我现在想如厕,裴郎君扶我去吧。”江微遥欢呼。 “......”他就知道。 无奈睁开眼,他问:“不是说没打算让我帮你?” “我反悔了呀。”江微遥理直气壮,“不可以吗?” 定定地看着她,尤其是扫过她毫无血色的面容,裴云蘅已经没脾气了:“到底是真想如厕还是假想?” 江微遥眨了眨眼:“真想当如何,假想又当如何?” “真想我去隔壁敲门,假想......” 没等裴云蘅说完,江微遥便已经直直躺好,还不忘给自己盖好被子:“哦,那是假想。” “......” 再接江微遥无厘头的话,他就是狗。 “裴郎君。”江微遥没安生两息,便又侧头看过来。 裴云蘅不理她。 “裴郎君!”江微遥加重了语气。 裴云蘅打定主意,这次她就算说一胎十个儿子他也不会再松口理会一句了。 “裴郎君......” 硬的不行来软的,江微遥语气开始变得幽怨:“我真的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那夜在山上的场景,一闭眼就是钱二棵叫嚣着要把我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一闭眼就是钱二棵逼着我笑......” “我真的好害怕......” 声音慢慢变得哽咽,“害怕”这两个字压得很低,甚至已是颤不成声。 她似是又陷入到那夜的恐惧当中,能听到她身子颤栗时摩擦被褥的声音,以及那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 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哭的大声,那些村民到底如何欺负她了? 胸膛轻微起伏,裴云蘅睁开眼,起身去取了热帕子。 纵使已经听到了她克制的哭声,走到床边时,裴云蘅还是因她哭红的双眼而呼吸一滞。 他想开口劝慰,却又不擅此道,犹豫了一瞬,伸手用帕子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 “扶我起来。”江微遥哽咽道。 “起来做什么?”裴云蘅低声说:“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江微遥摇头:“眼泪都掉脖子里了很难受。” 裴云蘅将她扶起,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江微遥从他手中拿过帕子,擦拭着脖颈上的潮湿,只是她到底受了伤,后颈处实在难以触及。 她委委屈屈看向裴云蘅。 裴云蘅刚要伸手,她又将帕子收了回来:“郎君肯定顾及着规矩和体统,不愿意帮我。” 裴云蘅默了一息:“我没说不愿。” 她泪眼蒙蒙:“这次是郎君自愿,可不是我逼迫的。” 裴云蘅没说话,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她见状也不再多说,微微侧过身子,头微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肤色白,轻而易举便能在她肌肤上留下红痕,更何况是昨日的凶险,即便武艺高到底村民人多势众,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帕子轻轻擦过那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裴云蘅声音有几分沙哑。 “什么?”她似是真的无知无觉,语气轻飘飘的,“不疼。郎君这么小心,怎么会弄疼我?” 撒谎。 若是不疼身子又为何在发抖。 看着她轻松露笑的模样,裴云蘅却没有办法真的相信,不知为何心中反而更加沉重。 他尽量将动作放轻,只是伤口摆在这里,不是轻就能避免疼痛的。 片刻后,江微遥后颈处便生出了不少细汗。 “郎君。”江微遥忽而唤了一声,微微侧头。 裴云蘅以为是弄疼她了,立刻止住了动作,抬眸看着她。 “我的脖子好看吗?”江微遥笑嘻嘻地问。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到,将止血的药粉慢慢撒上去。 江微遥拧眉:“郎君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人家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看花,难道我不算美人吗?” 裴云蘅道:“重新上了药,睡觉时记得小心些不要碰到,不要沾水。”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江微遥按住他的手,将脸凑近问他,“我算美人吗?” “算。”这次裴云蘅回答的很爽快。 爽快的令江微遥都有些不敢置信,她半信半疑地问:“没在心里偷偷骂我两句吧?”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裴云蘅失笑。 江微遥装白痴:“听不懂。” 剑眉轻挑,裴云蘅慢条斯理道:“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得懂吗。” 江微遥听懂了:“你骂我是小人。” 裴云蘅挑了挑眉。 江微遥道:“还夸自己是君子。” 她目光幽怨:“你贬低我,捧高自己。踩一捧一,不是好人。” 上完了药,裴云蘅转身欲要去洗手,闻言人又折返回来,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干什么?”江微遥色厉内荏,缩了缩脖子。 裴云蘅抬起手。 江微遥下意识闭上眼,却感受到眉心落下一抹冰凉的触感。 她睁开眼一看,就见裴云蘅弯下腰,近在咫尺,一双乌亮黑眸与她视线平直,两人的呼吸声也慢慢交缠在一起。她不由一愣。 白玉药瓶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裴云蘅薄唇微勾:“孺子可教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说罢,这才抬步去净手了。 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江微遥回过神来:“裴郎君,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 “灯下看美人不暧昧?”裴云蘅反问。 “那怎么能算暧昧呢?”江微遥奇怪道:“那不是事实吗?”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裴云蘅唇角没忍住又勾了起来。 “笑什么?笑得我都不自信了。”江微遥气鼓鼓地看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算不算美人?” “我回答过了。”垂眸净手,裴云蘅漫不经心道:“算。” “那你为何不心动?”江微遥又非常直白地问出声。 裴云蘅动作慢慢停下来,静静看着盆中水上荡起的波纹。 江微遥不满:“话本上都说......”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念道:“看着女子细腻白皙的肌肤,他手上忍不住用力果然留下一道鲜艳的红痕,女子轻轻呼痛,喉结上下一滚,他眸色加深,生出几抹欲色......” 江微遥探出头看他:“你刚才喉结滚了没有?眸色有没有加深,生出欲色了吗?”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江微遥到底是怎么堂而皇之将这些话挂在嘴边的。 见他不说话,她自言自语道:“应该是没滚,你转过来让我瞧瞧眼中有欲色吗?” 裴云蘅只想将双眼闭起来。 他也真的将眼闭起来了。 “啧。”江微遥又有话说了,“欲盖弥彰。” 愣是被气笑了,裴云蘅忽地转过身:“这时候也不装傻充愣了,词语一个接一个。” “我没装傻充愣我是真傻。”江微遥大声反驳,坚决维护自己小白花的人设。 裴云蘅不再理会她,复又躺回床上,本不欲熄灭蜡烛,还是江微遥主动说:“熄了吧,烛火晃得我眼睛疼。” 待屋内彻底暗下来,她却还不肯就此作罢,翻来覆去后开口道:“郎君,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从前睡不着时,就喜欢听故事。” 裴云蘅本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她一句,闻言又不禁想起她方才地哽咽,沉默片刻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都行。”这次她很好说话。 裴云蘅从来没有给别人讲过故事,也没有听过故事——或许之前有,现在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沉思片刻,想起了前几日翻看的书卷,便随便挑了一段。 “南阳的宋定伯年少时,有一天走夜路时竟然遇见了鬼,他问道:‘谁?’鬼回答说:‘我是鬼。’鬼也问:‘你又是谁?’宋定伯便欺骗鬼说:‘我也是鬼。’鬼又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宋定伯回答:‘我要到宛市。’鬼便说:‘我也要到宛市。’他们就一同走了几里路......” 他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讲起故事来也是娓娓道来,如果讲得不是鬼故事就更好了。 ——谁家哄睡用鬼故事?! 要不是真的困了,江微遥一定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眼下她却只想好好睡一觉。 “别、别过来......” 两声忽高忽低的惊呼打断了裴云蘅的鬼故事,他拧眉坐起身,才发现是江微遥不知何时睡着了,又在梦中呓语。 他刚欲收回视线,江微遥一脚将被子踢开了。 已经不记得是今日叹得第几声气了,裴云蘅上前将被子给她盖好,指节却忽而被勾住:“夫君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紧紧牵着他的手指,她双眸紧闭,呓语模糊不清,唯独这一句掷地有声,暗含决心。 裴云蘅眼睫一颤,身子僵在原地,本欲抽回的手也慢慢顿住。 月上中天,柳枝摇坠。 江微遥一直没有松开,他也一直没有收回手。 不知名的鸟儿伫立在枝头,轻轻叫了两声,似是不忍心打扰这个未眠夜。 二丫和王玉兰身子猛地一颤。 两人扯着被子蒙住头,你推我搡:“你去把窗户关上。” “你去你去。” “你去你去。” “你是小孩子,鬼不抓小孩子。” “姐姐骗我!那是鬼怎么可能还讲尊老爱幼,鬼最爱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了!”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间客栈隔音并不好,两间屋子相邻,窗户又都打开了,裴云蘅讲的鬼故事两人被迫听个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姐姐你听,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 “你别吓我!” “我没有,真的有脚步声靠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二丫&王玉兰:最烦小情侣了我发现我真的还挺标题党的“小女子不才……公子勿怪”——网络歌曲《公子向北走》“南阳的宋定伯年少时……他们就一同走了几里路”——《宋定伯捉鬼》百度译文 第32章 故人 “江娘子, 第32章 故人 “江娘子, 翌日, 晨光熹微,檐影参差,清风穿巷拂窗, 簌簌掀动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绿叶,晓光浅浅漫入疏窗,落下满地碎金。 裴云蘅缓缓睁开眼。 然后,便愣住了。 江微遥裹着被子侧躺酣睡, 素白小脸近在咫尺, 温热的气息时不时落在他的手背。 而他,昨夜竟然坐在脚床上睡着了, 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不仅如此, 两人交缠的手指经过一夜竟还没有分开,哪怕此时已经泛起细细密密的湿润, 仍旧紧紧牵拉在一起。 裴云蘅眉心一跳,想将手抽回来。 皱眉轻咛了一声, 江微遥勾着他指节的手更用力了,甚至整个人都又朝他这边靠近些许。 “郎君......”她的声音软绵缱绻,带着熟睡时的含糊不清。 裴云蘅垂眸看去。 雪白脸颊贴上他的手臂, 浓密卷翘的眼睫似是一片羽毛落下,留下令人心悸的酥麻触感, 偏偏她茫无所知,还又贴上来轻轻蹭了一下。 喉结不由一滚, 为了抵抗这股直抵心头的怪异触感, 裴云蘅下意识收拢指节, 将手握成拳。 江微遥却也跟着动了。 似乎是将他的手臂当成了枕头,她双手抱住,整个人近乎压了上来, 樱唇轻抿,又轻轻蹭了蹭他青筋凸起的手背。 她的唇瓣是如此的柔软,令裴云蘅想忽略都难。 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极为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裴云蘅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不知看过了多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节几乎要落在她的面容上,他似是想要将那一缕垂在她眼前的发丝拂去耳后,却又忽而顿住,悬在她的眉眼上方。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黑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似是在疑惑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像是在震惊。 或许是今日日光潋滟天色大好惹人沉醉,或许是安静祥和的屋内可以包容片刻的方寸之外,又或许是时异事殊,心中时刻绷紧的弦到底错乱了一拍...... 指节最终还是轻轻落下,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近乎专注的感受着手指下细腻平滑的肌肤,直到挽起那一缕发丝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平日杀人时都四平八稳的手此时正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 已经来不及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指节下江微遥的眼睫颤了又颤,似是要醒过来了。 他近乎逃避般飞快收回手,刚要起身远离,江微遥已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又是近在咫尺的距离,瞧见裴云蘅的那一刻江微遥彻底愣住了,随即下意识往床榻里面缩了一下,似是被吓住了。 掩唇轻咳一声,裴云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见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双手捂唇,一脸戒备地看过来:“你干什么了?” 裴云蘅确实心虚,闻言没忍住又咳了一声,但看她这副模样又总觉得她误会了什么。 张了张口刚要解释,江微遥已经质问出声:“你刚才是不是觊觎我的美貌,偷偷亲我了!?” “我没......”裴云蘅眼皮一跳。 辩解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微遥打断,她不仅不信且快速下定结论:“果然,男人只有挂到墙上才会老实!” “我没有。”裴云蘅语气尽量继续保持平静。 江微遥仍是不信:“那你为何心虚?” 裴云蘅神色一滞。 她竟然看出了他的心虚? “你刚才一直是醒着的?” “你看,果然是做了龌龊事吧,我没有冤枉你。” 江微遥一副“终于让我揪到你把柄了”的表情:“若是没做亏心事,你现在就该不耐烦我又胡说八道了,而不是怀疑我是不是早就醒了。” “是的,我是早就醒了。”她大声宣告,“我感受到你偷偷亲我了。” 闻言,裴云蘅确认她刚才没醒,心下稍稍一松:“别胡说。” “谁胡说了?是你敢做不敢当。”江微遥哼了一声,“昨夜还故意装出一副不被美色所迷惑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降低我的警惕心,好欲行不轨。” 她分析的振振有词,裴云蘅只当没有听见,若无其事起身去烧水。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顿了半晌,江微遥狐疑地问:“你当真没有偷亲我?” “没有。” “那你坐在我床边干什么?”闻言,江微遥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 裴云蘅清晰听到她这声叹息,额角突了突,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江微遥不满道:“问你话呢。” “看看你醒没有醒。” “看我醒没有醒需要离这么近?”江微遥压根不信。 裴云蘅用沉默代替回答。 撇了撇嘴,江微遥道:“没话讲了吧,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 江微遥哼了一声:“你定是想要等我睁眼时吓我一跳。” ......到底谁会这么幼稚? 裴云蘅嗤之以鼻,但思及她的另一个结论,觉得还是吓人这个罪名稍稍好上一些。 他索性认了,漫不经心应道:“江娘子真是聪明,这都被你猜出来了。” 江微遥唇角疯狂上扬:“那是,我本来就是个聪明人,以往只是不愿意展现出来罢了。” 听到自己想听的,她心满意足没有再纠缠,两人洗漱过后,恰巧二丫和王玉兰来敲门。 裴云蘅将门打开,江微遥抬眼望去,就见两人黑着眼圈,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 她问道:“昨夜没有睡好吗,你俩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去了?” 冤枉人! 昨夜她们两个根本就不敢合眼,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们两个瑟瑟发抖,为了谁去关窗推搡到后半夜,甚至都分不清最后是睡着了还是吓晕过去了。 而这两个罪魁祸首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一看就是昨夜休息的很好。 其中一个还冤枉人。 可恶可恶! 简直可恶! 两人幽怨的目光从裴云蘅身上飘到江微遥身上,又从江微遥身上飘回裴云蘅身上...... 沉默不语,但目光循环往复。 江微遥愣了愣,恍然大悟:“你们两个不放心我,担心了一整夜都没睡?” “......” “......” 见她感动的泪眼汪汪,二丫和王玉兰竟莫名有些心虚,愣是不好意思再将怨念说出口。 晨雾已散,各家早点摊铺已经开张,木桌长凳错落摆开,蒸笼层层叠叠摞起,随着盖子掀开白雾滚滚涌出,混着肉香、菜香和糕点的甜香弥漫整条街巷。 仗着身体不舒服,江微遥漫天乱要报了一长串菜名,都能凑齐个菜谱了。裴云蘅买了几样她提到最多的吃食,又去买了一笼她没提到但爱吃的芡实糕。 路过房间后窗时,他没来由的脚步慢下来,抬头看过去。 ——正对上江微遥笑盈盈的双眸。 屈腿坐在窗台上,左手托腮,清风荡起她垂下来的裙摆,她乌黑的杏眸弯起盛着清浅的笑意,歪头看着他。 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后的窘迫和心虚,反而朝他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我还要吃粉露玉丸糖水。” 话说到一半,一双小手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她扭过头去,又很快转了回来,补充道:“还有糖烧饼和芙蓉糕。” 莫名的,他心中多了两分说不上来的轻松。 他朝卖粉露玉丸糖水的铺子走去。 “哎,怎么走了,裴大哥到底听见了没有?” “应该是没有听到吧......” 江微遥在后面喊:“一定要记得买,不然我不会给你开门的。我都已经这么大声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听到,除非是耳朵聋了。” 脚步不疾不徐,裴云蘅唇角不知何时勾起,露出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点名的几样吃食一一买了,裴云蘅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顺着长街一直往前走。 前几日去明安寺时,他经过了一家宾客络绎不绝的蜜饯铺子,想来味道不错。 买了几样,等小二用油纸包起来时,余光不经意的一瞥,裴云蘅视线忽而定住。 纵使隔着一条街,纵使那枚玉佩只是在眼前晃了一下,但裴云蘅可以确定,他看到了一枚非常眼熟的玉佩。 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对面当铺掌柜腰间的玉佩与他的那枚玉佩不论是形状还是纹路都一模一样。 接住小二递过来包好的蜜饯,裴云蘅迈步朝对面当铺走去。 今日当铺生意不佳,掌柜正坐在窗下喝茶,见有客人上门,当铺伙计连忙上前,却见客人径直朝掌柜走了过去。 “劳驾,可否让我看看你腰间的玉佩?”裴云蘅沉声问。 掌柜也是一愣,抬眼上下打量裴云蘅。见他虽服饰朴素,但周身气度不凡,便没有推辞:“客人好眼力,我腰间这枚玉佩可是好货,不仅玉的料子佳且雕刻的手艺也是一绝,不仅如此,还有一特殊之处。” 掌柜卖了个关子。 不用掌柜说,裴云蘅也闻到玉佩上散发的熟悉且经久不散的香气。 ——这枚玉佩才是他坠崖醒来时身上佩戴的。 他问:“不知这枚玉佩掌柜从何而来?” 关子没有卖出去掌柜还有些遗憾,闻言,他细细端详了一下裴云蘅的神色,许是担心会有麻烦事本不欲开口,裴云蘅又道:“这玉佩上面雕刻的纹路我很喜欢,不知掌柜可愿割爱?” 见有银子掌柜自然畅所欲言:“客人果然识货,这玉佩上面雕刻的是麒麟,寻常人等恐怕认不出来。” “来路可正?” “那是自然。”掌柜立刻道:“别看我这当铺虽小,却也是做正经买卖的。这枚玉佩是位医师抵押来的,当初可是要了我三百两银子,你今日若是诚心要,我也不问你要多,再加三十两银子给我便是。” 医师? 裴云蘅眉心微动。 说来也是巧,不等他开口询问那个医师长什么样子,掌柜忽而眼前一亮,手朝窗外指:“客人你看,就是他。” 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裴云蘅看到了熟悉的人—— 王铭恪。 ......还真是意外又不意外。 逆着人流,王铭恪手上提着一包炒好的花生吊儿郎当地闲逛着,把花生当糖豆一样往嘴里塞,路过卖早点的摊铺,还停下来要了两个肉包。 或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紧盯的目光,他慢悠悠看过来,看到裴云蘅时还笑着打了个招呼,直到看到裴云蘅手中的玉佩,以及身边的掌柜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大变。 连付过钱的包子都不要了,虽然没有人追他,但他转身就跑,还撞翻了两个路人。 裴云蘅闭了闭眼。 就算之前还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看王铭恪这做贼心虚的表现也能反应过来一二。 八成是他见这玉佩值钱,找人复刻了个赝品,真的抵押给了当铺,假的被江微遥用耳坠换了回来。 “夫君何意?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枚玉佩有什么不妥吗?” “夫君倒是说啊,这枚玉佩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 ...... 那枚赝品玉佩复刻的精细工整,她又不曾触碰过真的玉佩,自然不知道真的玉佩上有香气,认不出来真假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怪不得那日对峙时,她一直平静沉默,唯独在他提起这枚玉佩时忍不住激动落泪。 怪不得她哭得那样委屈。 她确实受了委屈。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会不会太过巧合了? 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裴云蘅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被那双雾蒙蒙的杏眸取代。 她已经够委屈了。 既然事实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他不能再单凭猜想和直觉固执己见。 觑着裴云蘅的面色,掌柜又想起方才王铭恪火急火燎地逃走,暗暗猜测出些许门道,连忙想将玉佩要回来:“这玉佩王医师过来抵押时可是签了文书的,若是有什么问题本店一概不负责,即便闹到官府也不怕。” 裴云蘅自然没有要将玉佩强行拿回的意思,闻言将玉佩还给了掌柜:“您与这位医师相熟?” 掌柜面色微霁:“倒也算不上相熟,只是他来抵押过几次物什,面熟罢了。” “他还来您这里卖过什么?” 掌柜狐疑地看着他。 裴云蘅递过去一枚碎银。 “左不过是些钗环首饰,哦对了,不日前还来这里典当了一对耳坠还没有卖出去。” 掌柜吩咐了一声,伙计从内取出一只匣盒,打开一看,可不就是江微遥那枚青玉耳坠。 事已明了,裴云蘅不再多说什么,颔首道谢后迈步离开。 掌柜在他身后喊道:“客人若是要来赎,两样加起来我可便宜你十两银子。” 目送裴云蘅远去,他不由叹了口气。 伙计不解道:“怎么还要做赔本买卖?” 掌柜恨铁不成钢:“你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玉佩上的麒麟哪里是寻常人等能用得起的,若这玉佩真是他的,也能结交个善缘。” 伙计连连点头,正巧又有客人登门,赶紧张罗招呼去了。 掌柜则坐回窗下,盘着手中的核桃有一下没一下地品茶。 去而复返的裴云蘅观察了片刻,确实瞧不出有什么端倪,方才迈步回去了。 而在他转身离去之后不久,有人大步流星进了当铺。 来人手放于腰间佩刀上,人高马大,身形孔武有力:“我听说前不久掌柜收了一枚雕刻图案为麒麟的玉佩,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掌柜眉头皱起,心道怎么又来了,正不悦之际,便见男子掏出令牌,斥道:“锦衣卫查案,还请掌柜配合!” 手中茶盏顿时滑落摔了个粉身碎骨,掌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大人,我我玉佩是.......” * 回去后,裴云蘅果然遭到了江微遥的言语攻击。 站在门口,她神色关切殷勤:“郎君身体可无恙,出去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郎君怎么现在才回来?” 江微遥瞬间变了脸色:“都整整过去了两刻钟,我出去买膳食都没有用过这么长时间,不知是郎君腿脚慢还是去哪里闲逛了?” 打开包着芡实糕的油纸,她继续哼道:“你看吃食都已经凉......哎,竟然没有凉?” 不仅没有凉还冒着热气。 裴云蘅回来前,特意请卖芡实糕的阿婆帮忙将糕点都热了一下。 借题发挥失败,江微遥终于肯闭口不言只用膳了。 门就是这时被敲响的。 “这么一大早会是谁?”江微遥歪头看过去。 裴云蘅将门打开。 “江娘子,裴郎君。”柳杨出现在门外,神色几分讪讪。 江微遥站起身:“柳捕快,可用过早膳了吗?快进来一起吃些。” 柳杨回道:“不麻烦,已经用过了。” 话落,她身后传来两声咳嗽。 脸上的无奈更重了几分,待脚步声近前,柳杨特意侧开一步,令江微遥能清晰看到身后走来的人:“江娘子,这是武丰县的顾捕快。” 在看清来人后,江微遥脸上神色明显一僵,手中的糕点也猝然落地。 “或许是中了迷药致幻太久的缘故,审讯时有不少村民都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多次提到了你杀人。我虽一再解释,但顾捕快听说后执意想要来见你询问一番,你也不必紧张,只是简单问个话而已......” 不等柳杨将话说完,顾长恭已眸色深深看过来,片刻后,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江娘子,好久不见。” 闻言,裴云蘅眉峰轻挑。 作者有话说: 现在小江耍嘴炮不会被制裁,但之后就不行了 第33章 竹马 “你为何不 第33章 竹马 “你为何不 虽然柳杨口头上说只是简单问个话, 但毕竟是在办案不可能真的无所顾忌,随心所欲。 屋内只留下柳杨、顾长恭和江微遥三人。 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柳杨忍不住问道:“江娘子与顾捕快好像是旧识?” 否则怎么会是好久不见? 江微遥脸色发白, 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裙,闻言头低着丝毫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顾长恭收回目光。 或许是察觉出江微遥没有叙旧的意思,又或许是清楚她在紧张什么,他也没有趁势解释什么:“江娘子受了伤恐怕身子撑不了太久, 还是先问话要紧。” 柳杨便不好就此事再继续问下去, 她看向江微遥,语气温和:“那些致幻的迷药是我给的你的, 我最了解这些迷药的药效, 只是有些事不能仅靠我的一面之词,但你放心我会去说明白的。” 江微遥明白柳杨的为难之处, 却还是忍不住哽咽:“我、我没有杀人......” “我明白。”柳杨说:“你只需要跟我们讲讲那夜山上都发生了什么。” “有村民说亲眼看到你拿斧头砍人。”顾长恭却忽而出言打断,“江娘子可认这些话?” “我自然是不认, 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是谁说的,又说我去砍了谁?那斧头我都不一定能拿动。”江微遥又怕又委屈。 顾长恭道:“不止一个村民提及, 那夜山上也死了不止一个村民。” “顾捕快这话是何意,是说我杀了不止一人吗?这是摆明的栽赃诬陷!” 江微遥眼眶泛红:“难道不可笑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凭借一己之力在山上杀了那么多村民, 这怎么可能?” 揉着太阳穴,柳杨似是也觉得颇为荒唐。 顾长恭神色却并未有丝毫变化, 继续说着:“其中陈耳的名字被提及最多, 不少村民说亲眼看到你杀死他之后, 还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我们也去查看了陈耳的尸身,与村民口中所说无异。” “那也不能证明人就是我杀的,动手的明明就是钱二棵, 是我亲眼看到的!” “钱二棵很器重陈耳,又怎么会杀他?” “自然是因为迷药。致幻的迷药撒了没多久,村民们就都乱了起来开始互相残杀,钱二棵突然就跟陈耳打了起来,最终将陈耳杀了。” 顾长恭道:“可钱二棵至今不知所踪。” 江微遥蹙起眉头:“难道你怀疑我连钱二棵也杀了?” 顾长恭微笑:“倒算不上怀疑,只是眼下陈耳已死,钱二棵也不知所踪,倒是无从对症了。” “......那不是怪你们吗?”江微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了出口。 顾长恭挑眉。 “我冒着生命危险按照要求递了信撒了药,争取了不少时间你们却迟迟未到,让人跑了你不是你们的错吗?”江微遥越说声音越响亮。 柳杨眉心一跳。 武丰县与武鸣县相邻,她自然也听说过不少闲言碎语,对这位顾捕快有几分了解。 他原是大族出身,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赶到这武丰县来,只是家族势力庞大,虽说被逐出家门但仍有庇护在,行事便格外张狂无忌,便是武丰县县令也少不得要给他几分薄面。 这两日因办差有所交集,更明白他儒雅温和下的说一不二。 担心地看向江微遥,柳杨唯恐她再说出什么冒犯之语,惹怒了他,连忙打圆场道:“山路崎岖难行......” “原来你也知道是冒着生命危险。”顾长恭话锋一转,“你可知当我听说是你做诱饵时有多担心有多害怕?” 柳杨:“?” 江微遥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简直是胡闹,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出事了......” 顾长恭话还未说完,门却忽而被敲响了,不疾不徐的三声。 柳杨迟疑了一下,上前将门打开。 是裴云蘅。 颀长身子立在门口,他神色平静,淡道:“抱歉,不知话问完了吗?我夫人该喝药了。” 柳杨扭头看向顾长恭。 今日这一趟是顾长恭执意要来,她不过是个带路的陪衬罢了,问完与否要看顾长恭的意思。 江微遥适时捂上自己脱臼的胳膊。 大夫用竹板等物为她固定处理,她此时吊着一只胳膊,配上略显几分苍白的面容确实瞧着一身病气,可怜兮兮。 柳杨于心不忍:“要不我们......” 目光扫过江微遥,又落到裴云蘅身上,顾长恭神色更冷淡了几分,并不愿意就这么离去。 柳杨刚欲劝说,便听裴云蘅开口问:“可是还有什么未解之处?” 看了看顾长恭,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柳杨便将村民的众口一词又重复了一遍。 “是所有村民都这么说吗?”裴云蘅问。 柳杨摇头:“有九个村民是这样说的。” “这九个村民可中了迷药。” “自然。” “其他中了迷药的村民都是如何招供的?” “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柳杨想起便觉得头疼。 裴云蘅又问:“可有说辞一样或相近的?” 柳杨想了想:“有几个都说看到了浑身往外淌血的女鬼,提着一把长剑到处捅人。” “女鬼是谁?” 柳杨失笑:“哪有什么淌血女鬼,不过是这些村民中了迷药后的臆想罢了。” ——不是臆想是真的,是某人在杀人。 熟知内情的王玉兰低头看地,一言不发。 当事人江某抬头看天,一脸若无其事。 “既然如此,为何就认定那九个村民描述之事是真?”裴云蘅反问。 柳杨无言以对,再次转身看向屋内脸色难看的顾长恭。 顾长恭紧了紧牙关,双手握拳。 就在柳杨以为他即将要爆发时,他却转身看向了江微遥,沉声问:“刚才他叫你什么?” 闻言,江微遥又将头低了下来,露出明显心虚的神色。 柳杨敏锐注意到,也是这沉默不语的回答以及明显心虚的神色,令她身前的裴郎君似乎面色也忽而冷淡了几分。 这是...... 柳杨神色犹疑。 这是...... 二丫和王玉兰伸长了脖子,探头往屋内看。 似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合时宜,顾长恭收敛了怒火,冷道:“江娘子好好养护身子,喝完了药记得来衙门一趟。” 江微遥错愕抬眸:“去衙门做什么?” 柳杨赶紧解释:“回到衙门后我会将你方才的话誊写下来,算是口供,需要你签字画押,你不用担心,这是必有得流程罢了,不只是你,涉案其中的人都要。” 江微遥还是有些不安,却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走吧,柳捕快。” 没有再看江微遥一眼,顾长恭下颚绷紧,冷着脸离开。 他怒气冲冲,离去时的每一次脚步都踩得很重。 见裴云蘅端了汤药进屋,王玉兰赶紧拉住跟着要往里进的二丫走了,走时还不忘贴心的将门为两人关上。 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真的累了,江微遥没有再生事胡闹,乖乖接过药喝了。 喝完,她自然而然伸出手。 “做什么?”裴云蘅看向几乎要戳到他眼睛的手。 江微遥说:“给我蜜饯呀,我看见你买了,难道不是为我喝药买的吗?” 裴云蘅不明白为什么蜜饯就在她身前的桌子上,她明明也知道,却非要伸手让他拿。 打开后,他将整包蜜饯连同油纸一起放在她身前。 捏了两个梅子的嚼嚼嚼,直到口中的酸苦被尽数压了下去,江微遥才偷瞄着裴云蘅问:“郎君不想知道那位顾捕快是谁吗?” “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江微遥叹了口气:“他是我家的旧相识,与我也算熟悉,后来我被送去庄子上,他也帮了我两次,只是到底相隔较远便慢慢断了联系。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到他......” 她似乎很是忧愁:“我了解他的秉性,他定然不会回去乱说,可我还是觉得心慌。郎君,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再躲得远一些。” 躲到锦衣卫还没有探查到的地方去。 “不过走之前还是要先去画押,否则官府说我们两个是畏罪潜逃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又期盼地看着裴云蘅:“郎君,你会陪我一起去衙门画押的对不对?别让我自己一个人去,我会害怕的。” 还没等裴云蘅开口,她就先保证道:“只要郎君陪我一起去,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喝着茶,裴云蘅没有开口。 他向来懒得搭理这些话,江微遥刚想滚坡下驴说“我就知道郎君不忍心为难我,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就见他挑了挑眉,看过来:“果真?” 江微遥愣了一下:“果真。” “那不管问你什么,你也会如实回答了?”裴云蘅声音冷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心往下沉了沉,江微遥脸上仍带着几分笑意,不动声色道:“郎君想要问什么,我当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屋内忽而静了下来,静到呼吸声都变得明显起来,静到仿佛连几缕袅袅升起的熏烟被不着痕迹的风吹散都有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眸,问:“你为何不唤我夫君了?” 江微遥设想过很多问题。 不论是他对顾长恭的出现存疑,还是从那些村民的口供中发现了端倪,她都几乎在瞬间想好了回答的话语和神情,确保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他竟然会问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狭路 他明明没有 第34章 狭路 他明明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旁人都已认定你我是夫妻, 若是整日以姓名相称难免会起疑心,如今为何又唤我郎君?” 裴云蘅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江微遥从怔愣中回过神, 眉眼低垂,神色有几分别扭:“我以为这样叫,你会自在一些。” 裴云蘅淡声道:“我并没有因为你叫夫君而感到不自在。” 江微遥撇了撇嘴:“可是你从前分明不喜欢我叫你夫君。” 薄唇轻启,裴云蘅却又沉默下来。 他本想说那是最开始的时候, 后面明明已经商议好了。 可这么说, 又显得他很在意此事。 他明明没有很在意此事。 江微遥偷瞄了他一眼两眼三眼后,小声问:“那你现在是想让我叫你夫君吗?” 沉默两息后, 裴云蘅答:“我只是觉得你之前那番话说的在理, 你我以夫妻相称确实更对应身份,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说罢,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收拾清理桌上江微遥吃剩下的膳食。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令江微遥满意,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看来这就是她的回答了。 裴云蘅手上的动作稍停,继而恢复如常, 端着药碗出去了。 “你去哪里?”江微遥叫住他。 “洗碗。” “哦。”江微遥故意说:“郎君别忘了,一会还要陪我去衙门。” “嗯。” 他走出屋子, 声音极淡地应了一声。 * “段大人,段大人?段大人!” “嗯?”段星渊回过神来, 抬头看过来。 柳杨立在他身前, 怀中抱着公务文书, 关切道:“大人可是近日没有休息好,我怎么看您心不在焉的,这样如何能理得清案子?” 一旁新上任的县令擦了把汗, 震惊柳杨话中的大胆。 这可是锦衣卫,天子近卫,说话怎么可以这般随意? 两人显然有些交情,段星渊似是习以为常,闻言并未计较她话中的冒犯,反而含笑道:“经过你手的案子,也没有什么需要理清的了。” 虽说坐镇县衙,这桩案子段星渊却并没有插手太多。 一来他信任柳杨的能力,清楚她办事的手段,二来是他身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小打小闹。 况且柳杨为了这桩案子费心费力多年,一切安排的近乎妥当,除了与李安勃勾结的上任县令需要他出面捉拿外,也确实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那大人还叫我抱来记录案情详细的公文?” 提到此事,段星渊也来了两分精神:“你昨日审问时我在外听了两耳,也不禁好奇村民口中提斧杀人的女子。” 柳杨无奈道:“我都说了那是中了迷药后导致的幻觉,那迷药还是你给我的。” 这也是为什么,因迷药自相残杀致使村民死伤大半,却无人敢追究的原因。 段星渊挑眉:“当真没有提斧杀人?” “怎么可能。” 柳杨揉着额角:“那女子我也相识,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走两步路就喘,别说是提斧杀人了,她见血就晕。” “哦?”段星渊不动声色问,“你怎么会找这样的人里应外合,不像是你素日的风格。” 柳杨刚想要说什么,县令便已拱手回道:“禀大人,正巧今日这女子会来县衙签字画押口供,大人可以召她前来问话。” 看着柳杨,段星渊眸色深深。 他不是不知道柳杨有私心,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办案时可以动多少手脚和猫腻,只是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道理—— 这件事太小。 涉案其中的不是平民百姓就是普通的商人小吏,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区区县令,是摆在朝堂上会令达官贵人嗤之以鼻。 是陛下若得知他将心力用在此事上会不满斥责,怀疑他有异心。 既如此,他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和麻烦。 更不说柳杨对他曾经有救命之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还了恩情。 他故意提起,一来是确实对村民口中提到的女子有几分好奇,二来也是为了敲打柳杨,让她不要太过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并非真的要插手此案。 他刚欲回绝,便听县令赵大顺又为难道:“此案虽说杂乱,好在有武丰县鼎力相助,只是涉及前任县令吴好康,下官实在不好处置他......”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按照朝廷律例,赵大顺确实无权处置吴好康,若是没有武丰县插手,处置过后遮掩过去也就算完,如今确实还是由他出面为好。 他头疼吩咐道:“整理好全部的公文和口供交给我,我三刻钟后到。” 县令领命,与柳杨一并行礼告退。 回去的路上,柳杨脸色沉了下来。 赵大顺叹气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由锦衣卫主审此案,事后若有纰漏也怪罪不到你我身上。” 柳杨皱眉:“能有什么纰漏?” “柳捕快。”赵大顺正色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李安勃罪大恶极,不用你再做什么他已是极刑之罪,你又何必插手?” “可是那夜上山抓捕时姓姜的富商却跑了,他十有八九是幕后主使之人,若是就此结案岂不是让他逍遥法外!”柳杨心有不甘。 赵大顺干脆将话挑明:“若是不就此结案,你动的那些手脚还能瞒得住吗?钱二棵难道不是你杀的,你想因此落得个牢狱缠身的下场吗!” “我说了很多遍了不是我!”柳杨百口莫辩。 赵大顺压根不信。 当初柳杨的父母皆死在了钱二棵手中,他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当日跟着上山抓捕的捕快,得知柳杨有近乎半个时辰不知所踪。 也是在那之后,钱二棵不见了踪迹,至今生死不明。 “我与你爹是生死兄弟,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岂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赵大顺沉声道:“此事就这么决定,段大人也已同意,不必再与我纠缠。” 柳杨气急,跺了跺脚,却也知道自己现在无力更改。 回到县衙时,正巧江微遥与裴云蘅刚至,也不必再通传,柳杨将二人领了进去。 “我原以为你们下午才会来,顾捕快此时不在县衙内。”柳杨道。 江微遥松了口气:“他不在那就太好了。” 柳杨失笑:“他也是破案心切。” 江微遥摇了摇头,小声道:“他根本就是针对我,想要故意为难我......” 两人正说着,经过县衙内的牢狱时,见有衙役押着几个村民走出来。 “这是干什么?”柳杨一愣。 衙役道:“顾捕快说要再审一审,特命我们这个时辰将犯人提出来,他稍后便到。” “不在牢中审问,为何要将人......” 柳杨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死气沉沉的村民忽而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微遥,呼吸开始急促。 见势不对,柳杨刚想拉着江微遥暂避,村民已经发出尖锐爆鸣:“妖、妖女......妖女又来了!她又来杀人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其余几个神色灰白的村民也纷纷抬起头,目光触及到江微遥那一刻,惊恐地瞪大眼睛,活像看到鬼一样。 “妖女!!” “救我、救我!” “快跑!” 始料未及之下,押送的衙役被他们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手上不由一松,村民顿时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开来。 柳杨脸色一变,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按住他们!” 那三名衙役这才反应过来,齐齐上前抓捕满院子抱头鼠窜的村民。 ——心里创伤有这么大吗? 江微遥心中无语,面上露出害怕慌乱的神情,步步后退,最终退到裴云蘅怀里。 如同受惊的小鹿,在看见裴云蘅那一刻她眼泪险些就流了下来:“夫君......” 或许是委屈或许是太过害怕,她此时又肯叫夫君了。 裴云蘅不动声色看过来,刚欲开口,脸色忽而冷冽,拉着江微遥的胳膊快速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是柳杨紧张地轻呼:“小心!” 长剑自眼前三寸横空砍下,险些剁下江微遥的脑袋! 她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那个村民被裴云蘅一脚踹飞出去,仍是惊魂未定,双腿几欲发软。 握着胸口咳了几口血出来,那个村民仍不死心,不等众人反应,嘶吼一声又握着剑冲了上来! 裴云蘅眉头微皱。 念及这是在衙门里面,他特意没有下死手,谁知这三个衙役竟然如此愚钝,不仅被夺了剑还愣在原地。 侧身躲过再次挥过来的剑,他钳住村民的手腕,对江微遥道:“躲起来。” 闻言,江微遥手忙脚乱往后跑,然而刚行两步便“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裴云蘅不得不分神看过去——见人只是摔倒并没有性命之忧,瞬间绷紧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不再藏拙。 将钳至在掌心的腕骨折断,接住掉落的剑,他反手用剑柄将另一个冲上来的村民打昏过去。 “小娘子快跑过来啊!” 赵大顺想上前帮忙却又不会武功,躲在廊下招手。 江微遥泪眼婆娑,手撑着地想起身却再次跌坐回去:“我崴到脚了。” 话落,身侧花圃中忽而冒出一人。 双目猩红,陈朵咬牙:“妖女受死,你杀我兄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握着砖头径直冲了过来。 惊恐看着他,江微遥手脚并用身子艰难往后缩,眼看人已经冲到了跟前,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势不可挡的破风声近前,长剑如同离弦的箭呼啸而来,穿透陈朵欲要砸下来的左臂,将他连人一起钉在回廊的柱子上。 身体重重摔到柱子上,几口鲜血溢了出来,陈朵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衙役终于赶到,齐心协力将剩下三个村民制服。 待这九个村民被尽数押下去,柳杨怒气冲冲走过来,将剑横在其中一个衙役脖子上:“你竟然连手中的剑都护不住!” 衙役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从廊下跑出来探了探陈朵的鼻息,确定人只是昏迷过去不是死了,赵大顺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裴云蘅。 他对裴云蘅拱手道:“多谢郎君,若非郎君出手相助恐怕要让这些恶民伤人了。” 这话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伸臂将江微遥搀扶起来,裴云蘅颔首:“大人言重了。” 赵大顺趁势问:“不知郎君平日是做什么营生的?” 擦着眼泪,江微遥先一步开口:“我夫君是读书人。” “啊?”赵大顺一愣,上下打量着裴云蘅,觉得他这身手怎么也跟书生扯不上关系,“可曾考取了功名?” 闻言,江微遥神色黯淡下来,欲言又止。 柳杨翻了个白眼:“县令大人,您能不能别老是往人心口上戳?” 赵大顺顿时了然,刚想说什么,见她还横剑向颈不由上前命她将剑收起来:“好了,你这样成何体统!” 又转头对衙役温和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梁泷等人离开后,他才又看向裴云蘅,试探道:“我见郎君身手不错,稍后锦衣卫的段大人会来此,到时我可为你引荐,说不定能为君得个好前程。” 见裴云蘅面色始终平静,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也是波澜不惊,不卑不亢,赵大顺心中越发笃定——此人绝不简单。 要么出身不简单,要么见识不凡。 柳杨倒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有衙役快步走入通传:“县令大人,段大人来了。” “正好!”赵大顺连忙道:“快请。” 残春白昼,浓云渐合。 云影溢过檐角,几丝沉闷的风卷着残花簌簌而过,凉意漫衣,似有风雨将至。 躲在裴云蘅怀中,江微遥双眸噙泪,尚且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仿佛没有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只是低声哽咽着。 * “方才生了乱子?”段星渊脚步一顿。 “是。” “村民口中伤人的女子也在?”他问。 引路的衙役低声将方才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还被吓得崴了脚。” 闻言,段星渊心中那几分好奇也彻底散了。 不仅是他,不少衙役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原先审问村民听得多了,他们心中也难免怀疑,今日亲眼一见却只觉得荒唐。 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大杀四方的人,可见那些村民口中没有一句实话。 绕着回廊而行,段星渊余光瞥见赵大顺,见他正与人说话,那男子背对着他,看不清相貌,却觉得身形莫名有几分眼熟。 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又见那男子微微垂首,怀中竟还搂着一名女子,那几分熟悉顿时消散了。 刚欲踏入院子,身后忽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侧身看去,下属近前神色凝重:“大人。” 心中一紧,他立刻问:“怎么了?” 衙役识趣儿退下了。 两人行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下属呼吸急促,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什:“大人请看。” 看到这枚熟悉的玉佩,段星渊的呼吸声也猝然粗重起来,连忙接过玉佩细细查看:“从哪里找来的?!” “在城中当铺中。” 下属紧张道:“这上面雕刻的麒麟纹很是眼熟,属下觉得很像是裴指挥使大人身上所佩戴的玉佩,不知是不是......” “是裴大人的玉佩不错!” 段星渊给出肯定答复,目光灼灼:“当铺是从何人手中收来的!” 寻找多日,终于有了新的线索,即便是他也难免露出欣喜。 下属刚想回话,他却已等不及了,握紧玉佩大步往外走:“速速带我去见那个掌柜!” 出了县衙翻身上马,两匹骏马掠过长街急驰而去。 * “什么,段大人突然走了?”赵大顺错愕。 衙役回道:“是,像是有什么要紧事,骑马走了。” “这......”赵大顺叹了口气。 柳杨道:“那我们先去画押签字。” 赵大顺挥了挥手。 三人刚迈步,他又忽而开口:“这位郎君请留步,本官有话要问你。” 裴云蘅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江微遥有些担心,柳杨拍了拍她的手,接话道:“那我先扶着江娘子去画押。” 也只能这样了。 拉了拉裴云蘅的衣袖,江微遥小声道:“郎君记得等我。” 闻言,裴云蘅神色莫名,低头看了她一眼。 江微遥却已经在柳杨的搀扶下进了屋。 屋内空无一人,柳杨反手将门合上,将天光尽数隔绝在外,将誊写好的口供放在桌前:“江娘子画押吧。” 江微遥一瘸一拐走过来,写下名字。 “江娘子的字写得真好,不像是不认字的人。”柳杨立在她身后,垂眸扫向供纸。 “是夫君教我的。” “哦,我倒是忘了。”柳杨声音微微上扬,“裴郎君是读书人。” 将毛笔放下,江微遥俯身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字迹,否则按手印时会将名字摸花了。 柳杨轻笑一声,声音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江娘子对于签字画押还真是熟悉。” 江微遥手上动作一顿,继而淡定道:“可不止是衙门需要签字画押,我父亲是商人,我见得多了自然耳熟目染。” “江娘子不是说自幼在庄子里长大,哪里来的耳熟目染?” 双手垂下,江微遥彻底没了动作,缓缓叹了口气。 随着叹气声落下,拔剑声骤然响起。 长剑径直架在她的脖颈上,柳杨声音冰冷:“杀了陈耳又杀了钱二棵,江娘子真是好本事,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却要我来背锅实在非君子所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福气 仿佛他们两 第35章 福气 仿佛他们两 江微遥颈侧一凉。 长剑压在颈窝处, 剑刃冰冷,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断飘向鼻尖。 被横剑向颈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看向窗外。 衙役进进出出,正蹲下身清扫着方才的狼藉——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哪里来的君子之举?” 柳杨被她坦坦荡荡的话噎了一下。 长剑锋利,又逼近两寸,寒光自江微遥眉眼间一闪而过,削掉了她耳边的碎发。 望着飘飘落下的几缕发丝, 江微遥脸色有些难看。 柳杨斥道:“少嬉皮笑脸的!” “我没笑, 我都快哭了!你知道我为了养头发费了多少心血吗?”江微遥双眸泛红,声音难掩忿忿, “你为难我, 你欺负我,你刁难我!” 柳杨冷眼看着她, 轻嗤一声:“少装。” “是你先装的!”江微遥咬牙切齿。 柳杨跟着咬牙切齿:“我没装,你知道现在整个县衙的人都在怀疑是我杀了钱二棵吗。人要真的是我杀的也就算了, 偏偏我根本就没有动手!” “谁让你下手太慢了。”江微遥耸了一下肩,丝毫没有顾忌横在脖颈上的剑。 反倒是柳杨下意思避了一下,嗔怪地看着她。 她伸手轻弹剑身, 长剑顿时发出一道细微的嗡鸣声:“收起来。明知道我颈椎不好,压得我脖子都疼了。” 柳杨收剑入鞘:“明明是他自投罗网!” “那没办法,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江微遥摊手,“你运气不好也能怪我不成?” 柳杨恼怒地瞪着她。 指尖按上印泥, 她轻描淡写道:“钱二棵的头被我剁下来了。” 柳杨并不意外。 “头被我埋在那座山临湖的第七棵树下, 埋得不怎么深, 你记得挖出来,虽说清明已经过了,但伯父伯母一定不会怪罪。” 柳杨面色稍霁:“我还以为你忘了当初的誓言。” 江微遥将签字画押好的口供还给她, 斜睨她一眼:“忘了我就不会回来了。” 当年,她在郑娘子的帮助下从钱二棵等一众村民手中逃出来,只是他们牵着猎犬,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 危急关头,是武鸣县的衙役及时赶到。 终于得以喘息,江微遥踉跄着逃下了山。 可李钱两人胆大包天,仗着县令庇护无所顾忌,逃之夭夭后又返回城中报复,残忍杀害了柳杨的父母并放火烧屋。 匆匆从外祖家回县衙认尸的小柳杨就这么认识了同样含恨的小江微遥。 血与恨塞满两个年幼孩子的双眼,稚嫩的小手握在一起,越握越紧。 江微遥友情提醒:“挖得时候记得别被人看见了,不然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哦。” 白了她一眼,柳杨忽而又叹了声气:“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的月俸实在不够看,幸好有你每年寄来的银钱。” 刺探消息,安插眼线,收买人心,乃至春熙楼的经营都少不得用钱,这些也多亏了江微遥每年寄来的沉甸甸银两。 这么多年两人从未断过联系,柳杨隐隐也能猜出江微遥是在刀尖上讨生活:“那些银钱你来之不易,却都被我用了个一干二净。” “我寄银钱不只是让你用来报仇,也是为了能让你日子好过一点。” 江微遥嫌弃道:“你看看你家中的院子,有一间屋子还漏雨,让你修缮也不肯,春熙楼生意红火,不是也挣了些银子吗,至于这么抠抠搜搜?” 柳杨摇头:“我怕旁人看出端倪,再说了我住的那间屋子又不漏雨。” 江微遥抓狂:“可我每年去找你,你都让我睡那个漏雨的屋子!” “最后不都也没睡吗,都是咱俩挤一间屋子。”柳杨理直气壮。 这次换江微遥恼怒地瞪着她。 柳杨笑了笑:“这份恩情我会还的。” “又不单单是为了你,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是我所愿。”江微遥不耐道。 柳杨挑眉:“我说的是钱二棵人头一事。” “那确实该感谢我......”江微遥刚想狮子大开口,忽而想到了什么,摆摆手,“算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事还需要你帮我打掩护。” 提到这个,柳杨头又开始疼了:“你明知道段星渊这段时日在武鸣县内,怎么还敢让裴云蘅来县衙,你就不怕正好撞上吗?” 江微遥嘻嘻哈哈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 “蒙面?” 当铺掌柜道:“是,那男子用布遮着脸,草民看不清相貌实在无法助大人作画。草民当时还问了,男子说是脸上受了伤,怕吓到人。” 闻言,段星渊难免失望:“那男子穿着如何,身形如何?” “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装扮,倒想不起来什么稀奇的。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与大人有几分相似......比大人再高一头。” 掌柜忽而想到什么:“那男子应当是受了伤,胳膊和腿都有包扎过的痕迹。” 段星渊和下属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又喜又忧。 喜的是听掌柜描述的身形,确实与指挥使大人相似,忧的是人受了伤,眼下又不知所踪了。 段星渊沉声问:“来典当玉佩时,男子可说了什么话吗?” “......有、有。”掌柜细细回想了一下,连忙道:“男子说若是我信得过他,这枚玉佩不要急于出手,他日后定会重金来赎,若是真的要卖,也请留下卖家住址。” “这枚玉佩我给了他五百两,他当时便还给了我五十两当做酬谢。” 此言一出,段星渊越发肯定猜想—— 前来典当玉佩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裴指挥使大人。 下属询问道:“说不定裴......还在城内,大人,要不要我们搜查一下城内客栈?” 段星渊略有迟疑。 裴大人受了伤,又如此谨慎,恐是遭到恶人伏击所致,他们这么做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可若裴大人真的在城内养伤...... 正纠结之时,余光瞥见一旁的掌柜欲言又止,他立刻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掌柜擦了擦额上热汗:“他还向我打听了卖马的地方,我便向他提了城东那一家。大人,这男子难道是逃犯不成,草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住口!”段星渊斥了一声,“今日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若泄露出去一字半语,我要了你的脑袋!” 掌柜唯唯诺诺地应了。 拱手行礼恭送两人出了当铺,见人渐渐远去,掌柜这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去了后院。 王铭恪正在后院祸害他栽种的花。 掌柜一屁股坐在花圃旁边的地上:“吓死我了,这样的差事以后可别找我了,我宁愿出去杀两个人也不想再面对锦衣卫了。” “想得美。”王铭恪嗤了一声,“找不到踪迹后他们肯定还会回来寻你的。” “那为什么不把话说死!” 掌柜的愤愤不平:“你知道我一想到要面对锦衣卫的问话,前两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掉了一大把!” “你以为我就睡得着觉吗?” 这话显然戳了王铭恪的肺管子,他抬起头,露出极差的脸色,目光幽怨:“你只是打了一次交道,而我呢?前阵子裴云蘅就住在我的医馆里头,天天要去给他把脉治伤。” 想起这些,王铭恪擦了把辛酸泪:“我每天不是梦到他将我五马分尸,就是掐着我的脖子问我是不是不想活了!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每天晚上!” “......那你还挺没用的。”掌柜面露嫌弃。 夜夜都哭。 心理防线真是薄弱。 “滚!!!”王铭恪咆哮。 掌柜撇撇嘴,从地上站起来,一想到之后可能还要跟锦衣卫打交道,不由也有点想哭了。 王铭恪大声责怪:“都怪江微遥,引狼入室!” 掌柜狂点头,却不敢附和。 在他心中,江微遥和锦衣卫一样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的江微遥签字画押完,在柳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赵大顺已经问完话离开,裴云蘅立在回廊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目光触及江微遥红肿的双眼,裴云蘅皱了皱眉,大步流星走过来:“怎么了?” “脚腕,越来越疼了。”江微遥哽咽了两声。 裴云蘅蹲下身,将她的裙摆掀起来一点查看。 ——脚腕已经又红又肿,可见那一下崴得不轻。 柳杨担忧道:“我给她上过了药,但回去后还是要好好休养一下,这两日怕是不便出门了。” 扁了扁嘴,江微遥欲哭无泪。 裴云蘅问:“还能走吗?” 江微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有气无力道:“动一下就好疼。” 动~一~下~就~好~疼~ 柳杨隐秘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看江微遥矫揉造作的样子。 裴云蘅转过身去:“上来。” 江微遥扭扭捏捏:“......不要。” 以为是她羞于在人前如此行径,裴云蘅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她哼哼唧唧道:“背着不雅观。” 她伸出手,眼巴巴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没动。 “夫君。”她轻唤一声。 裴云蘅眸珠微动。 她小小声说:“柳捕快还在呢,你不会当着柳捕快的面拒绝我吧......” 柳杨只希望自己不在。 站起身,裴云蘅拦腰将江微遥抱起来。 柳杨连忙道:“我备了马车,就在后门。” 裴云蘅道了声谢。 将两人送到后门,靠在裴云蘅怀中的江微遥还不忘偷偷扭头冲柳杨眨了眨眼。 柳杨再次回了个白眼。 上了马车后,裴云蘅将江微遥放下来,她一板一眼整理了下衣裙:“多谢郎君。” 裴云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 ......嗯。 他又变成郎君了。 即便崴了脚,江微遥也并不安生,她磨磨蹭蹭朝裴云蘅这边挪动了两下:“郎君郎君......” 裴云蘅不想理她。 江微遥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却陡然一歪,险些给受伤的脚腕来个雪上加霜。 “坐好了。” 眼疾手快扶住她,裴云蘅不由叹了口气。 感觉他这两日叹的气比这辈子都多。 “谁让你不坐过来。”江微遥不满。 见她还不肯罢休,裴云蘅淡声问:“怎么了?” “语气冷漠,毫无温情,令人发指!”江微遥小声吐槽。 “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我没说不说。”江微遥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你快看!” 她将钱袋子打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碎银子。 裴云蘅眉心拢起:“哪来的?” “柳捕快给我的,是我帮忙里应外合的报酬。”江微遥眉开眼笑,“我有钱了!” 她财大气粗道:“以后我养你!你只需要做做饭洗洗衣服扫扫地烧烧水养养鸡喂喂鸭......” “在家里貌美如花,享享清福就好。” 如今面对她的贫嘴裴云蘅自认已经适应良多,但听到貌美如花四个字额角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他面无表情将凸起的青筋按回去:“从哪里开始是享福?” 江微遥觉得他不知好歹:“我在外面出生入死赚钱,你只需要在家里做这些小事都不乐意。” “给给给,我又不是不给你银钱花,有人养你还不乐意。” 江微遥怨气很大,打开钱袋子抓了一把碎银子就要往他掌心里塞。 然而把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面带不舍,江微遥故作平静地放回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直到一把碎银子只剩下最后两个她还是不舍得。 裴云蘅冷眼看着她挑挑拣拣,对比来对比去最终挑出一个最小的,掰开他的手放上来。 “拿去花吧,好好挥霍去吧。” 她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我赚钱都是为了你,再累再苦只要能换来你一个笑脸我就心满意足了。” 嘴上说得好听。 裴云蘅不想要。 她说的话跟刚才的抠抠搜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敢用穷人的钱。 但他十分担心立刻还回去江微遥会趁机闹腾,他甚至能想象到江微遥会怎么闹腾—— “你为什么不要,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辛辛苦苦出生入死,你却还不领情。” “负心汉!” 为了能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静一些,裴云蘅没有立刻将碎银子还给她,而是放在她身侧。 江微遥谨慎地问:“你这算是收下了吧。” “嗯。” 闻言,她欲言又止。 警惕地移开视线,裴云蘅只当没有看到,更不会主动去问。 他不问,江微遥也要说。 她瞟了半晌那枚碎银子,吞吞吐吐哼哼唧唧:“......我给你你就收了?” 裴云蘅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了。 “先说好,我不是心疼这些银钱,只是吧......”江微遥痛心疾首,“郎君,我觉得你有点物质有点拜金了。” 立刻拿起那枚碎银子还给她,裴云蘅调整呼吸:“还你。”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说什么还不还的。”江微遥嘴上说得好听,手上飞快接过将他递过来的碎银子收起来。 嗯,都快出残影了。 裴云蘅移开眼去,不愿再看。 将钱袋系好,觑着他的神色,江微遥忽而一笑,将整个钱袋都交给他:“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的就是郎君的。” ——才怪。 甜言蜜语一下,敢真要你就死定了。 裴云蘅看了眼钱袋看了眼她,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些银钱郎君你可不能真的挥霍哦。” 江微遥说:“我不想再回河东村了,重新租赁房子需要钱,一日三餐需要钱,马上入夏了还要做两身衣裳,我还想置办两件首饰,还有药钱、肉菜钱、万一以后我们有孩子了......” 她想想就头疼:“我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裴云蘅被她轻描淡写的那句“万一以后我们有孩子了”砸得恍惚了一下。 再看她掰着指头计算着银钱,仿佛他们两个真的只是一对平平常常的夫妻。 裴云蘅又恍惚了下。 ......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必须要去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营生了。 即便不是今日江微遥提起银钱的事情,他也有此打算。 之前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是因为他打定主意,从江微遥口中问出他的来历身世后就离开,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牵扯,也不会在此处安定下来,自然不用为长远计。 但现在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也不愿去细想,但...... 将钱袋子还给江微遥,他靠着马车壁沿,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片刻后,马车稳稳停在客栈后门。 要下车了,江微遥又乖觉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夫君......” 裴云蘅剑眉轻挑。 嗯。 他又变回夫君了。 伸手将她抱下车,不留痕迹扫了一眼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江微遥,裴云蘅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道这次这声夫君能持续多久。 一刻钟? 还是两刻钟? 但他显然是高估了。 “郎君,我饿了。”手指向一旁卖芡实糕的阿婆,江微遥催促着他上前。 嗯。 持续了两个呼吸。 河还没有过完某人就拆桥。 两人走近,卖芡实糕的阿婆抬头看了看江微遥又看了看裴云蘅,最终疑惑地问:“江娘子,这位是......” 如此亲密的举止应当不会是兄长吧。 江微遥脆生生答道:“是我夫君,就是那位爱吃您做的芡实糕的夫君。” 裴云蘅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十分古怪——难道她还有不爱吃芡实糕的其他夫君? 然而他刚因这句话心情好上一点,就见阿婆面露震惊:“夫、夫君?你之前不是说你丈夫死了吗......” 裴云蘅:“......” 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江微遥笑嘻嘻道:“又复活了。” 阿婆:“?” 裴云蘅:“............” 正巧,送二人回客栈的车夫调转马头回来,经过二人身边。 这一路上他都在听二人说话。 他虽看不见马车厢内,但钱袋子哗啦啦的响,再搭配上江微遥的甜言蜜语,裴云蘅没吃的饼全让他嚼巴嚼巴给咽了。 他听得十分眼热,又见江微遥不顾脚上的伤还要给夫君买爱吃的芡实糕,终于忍不住对裴云蘅感叹道:“郎君你可真是好福气,能娶这么一位娘子,家中祖坟怕是都要冒青烟了。” 裴云蘅面无表情。 这福气好在哪里? 好在能复活吗?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车夫眼前一亮。裴云蘅微笑:敢要你就死定了 第36章 上药 “可还是弄 第36章 上药 “可还是弄 大丫, 刘芬芳和吴鑫儿也被送回了客栈,赵梅因伤势过重,仍在城中医馆养伤。 江微遥和裴云蘅回去时, 几人正在隔壁叙话,不知是不是说到了伤心处,压抑的哭声隐隐透了出来。 江微遥便没有去打扰,回了屋子专心啃热腾腾的芡实糕。 裴云蘅倒是出去了一趟, 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天都已经黑了,见他手里拿着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江微遥才没有吭声。 她还在吃芡实糕。 裴云蘅淡声道:“吃完记得上药。” 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江微遥跟个仓鼠一样,腮帮子都吃的鼓了起来。 裴云蘅多看了一眼:“这么爱吃芡实糕?” 刚买的一整包芡实糕, 她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 “对啊,我喜欢香香软软的糕点。”江微遥目光幽怨, “夫君失忆,竟然连我的喜好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慢吞吞放下手中糕点,低下头, 有些无精打采。 若是以往,裴云蘅大抵是不会理会这些话的, 听到时心情也是无波无澜,并没有什么起伏。 可如今再听到这些本应该习惯的车轱辘话, 看到垂头丧气的江微遥, 裴云蘅竟然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心虚和愧疚。 他默了一下:“我现在记得了。” 江微遥低着头, 也不说话也没再继续吃。 以为是她不满意这样的回答,裴云蘅想了想,将没剩几块的芡实糕往她身边再推近几寸:“继续吃吧, 吃完我再下去买。” 说完,还贴心的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瞟了一眼身前的茶水和芡实糕,江微遥复又低下头,依旧扮演着闷闷不乐。 好不容易裴云蘅态度有所缓和,她刚想借题发挥,好好利用一番,结果张开口,一声不受控制地:“嗝——” 不仅响亮还很绵长。 裴云蘅:“......” 合着其实是吃饱了是吗? 江微遥捂脸羞愤。 早知道刚才就少吃两块了! 裴云蘅一言不发,将剩下的芡实糕包好。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江微遥认为他这个行为本身就暗含嘲讽,深深伤害到了她脆弱敏感的心灵。 于是,她先发制人:“不仅忘了我的喜好,还忘了我的食量,人家是小鸟胃啦!” 小鸟胃? 不是怒吃两碗面,三个鸡腿和一大碗糖水的时候了。 裴云蘅懒得喷。 心底那点愧疚和心虚已经随着她那声饱嗝烟消云散。 “记得上药。”说完,他站起身去洗漱。 等他洗漱回来时,江微遥也已经简单的洗漱好了。 她褪去鞋袜,一只脚耷拉下来在床边荡啊荡,药瓶就放在手边。 ——崴伤的脚腕依旧没有上药。 裴云蘅脚步一顿,已经猜到她想要干什么了。 果然,江微遥铺垫了两句话后,又拖着长长的腔调开始哼哼唧唧了:“夫君......” “做什么?” “脚腕疼。” “上药。” 江微遥语气委屈:“我不想自己上药。” 裴云蘅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你不觉得那样显得我很可怜吗?刚出死里逃生又被人诬陷造谣,如今四肢只有两肢完好无损,还要自己给自己上药......” 说着说着,江微遥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有种变成牛耕了五百里地回家后发现不仅没饭吃还因耕错了地挨了主人一顿抽,明天还要再耕五百里的无力感。” “乞丐看见我都要施舍两个铜钱,得道高僧看见我都要高呼阿弥陀佛请我不要黑化成魔......哎!说到魔,我心中有佛又有魔......” 江微遥话锋一转,突然就又开始吟唱童脸狼圣经。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蹲下:“药膏给我。” 江微遥瞠目结舌看着他:“啊?” “药膏。” “什么药膏......”江微遥甚至没反应过来,话说到一半才堪堪止住,连忙将药膏递给他,“你、你同意了?” 裴云蘅没有说话,接过药膏打开。 倒是江微遥的脚忍不住往后缩。 裴云蘅察觉到,抬眸看向她:“又不用我了?” 他眼神平静语气平静,但江微遥莫名觉得他在挑衅,沉默了一下后,径直将脚踩在他蹲下的左腿上。 “来!” 童脸狼容不得一丝一毫挑衅。 定定看着她绷紧的神色,裴云蘅剑眉微挑,几息后方才悠悠收回视线。 ——来就来,这么严肃干什么?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为了摆出气势,她这一脚踩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一瞬听到腕骨“咔嚓”一声,要不是裴云蘅还在,她已经抱着脚开始呲牙咧嘴了。 握住江微遥轻踩在他膝边的脚腕,掌心托住她纤细的脚踝,稍一用力,便将她受伤的脚抬至自己膝头 肌肤相贴的刹那,一股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 指腹缓缓探向她脚踝红肿发烫的地方,药膏里的薄荷很快散开。 湿润的清凉顺着指尖渗入肌肤,原本灼烧般的痛感在触及他指尖的一瞬,便被压下去大半。 他揉抹的力道轻缓又恰到好处,带有薄茧的指腹按压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不算粗糙,反倒带着一种莫名的摩挲感。 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温热,每一下触碰都清晰的让人难以忽略。 江微遥被这过于亲昵的触碰惊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非她主动主导的情况下。 她真的没有想到裴云蘅会答应,会真的这么做,且做的这么......好。 下意识绷紧了脚尖,她想往后缩腿躲开,可刚一动,便被裴云蘅牢牢禁锢在掌心。 扣着她脚腕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在白皙紧致的肌肤上,透着几分隐忍的力道。 江微遥呼吸出现一瞬的凝滞,抬眼望去。 只见裴云蘅正眉眼低垂,鸦羽般浓密卷翘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彻底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顺着他高挺笔直的鼻梁缓缓下移,掠过他线条利落分明,透着几分冷冽的薄唇。 再往下,便是他脖颈间随着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她的视线。 待红肿处的药膏被缓缓揉匀,清凉感彻底浸透肌肤,裴云蘅才慢慢收回手。 指腹无意间蹭过她脚踝最软的那处肌肤,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让江微遥浑身倏地一僵。 他说:“好了。” 可他并未立刻松开禁锢着她脚腕的手,掌心依旧裹着那截纤细冰凉的脚踝。 深邃黑眸映着她沉默警惕的模样,裴云蘅漫不经心地问:“还疼吗?” 他就是在挑衅。 “......怎么可能不疼?”江微遥抿了抿唇,忽而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你力气太大了,都弄疼我了。” “是吗?”裴云蘅不动声色道:“我已经够小心了。” “可还是弄疼我了。”眉心微微蹙起,江微遥身子前倾,嗔了一声。 裴云蘅剑眉轻挑。 四目相对,她眼尾微微上扬,脸上无端露出几丝带着明晃晃地坏笑,她忽而提议道:“要不郎君帮我吹一吹?” 眼睫终于轻轻颤了颤,裴云蘅定定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 踩着他膝盖的力道重了重,江微遥似是不满。 “男女授受不亲。”裴云蘅一本正经地说。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松开手,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只是看着她的脚稳稳收回床榻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微微蜷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细腻的触感。 江微遥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可你是我夫君,夫妻之间哪里来的授受不亲?” “我不是。” 站起身,裴云蘅拿起帕子净手,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声:“我不是夫君只是郎君。” “......?” 江微遥越发警惕地看着他,眼中的试探藏不住:“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答应给我上药,这么轻易答应给我上药,还真的给我上药,现在又说似是而非的话,根本不像是我失忆后,像茅厕里又冷又硬石头的夫君!” 又话里藏话,偷偷摸摸骂他两句。 裴云蘅不理会她的无端指责。 江微遥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打量他,已经开始念经了:“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嘛咪嘛咪哄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巴啦啦小魔仙全身变嘿嘿嘿不要小看大肚腩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不管三七二十一,江微遥佛教的道教的羊村的魔仙界的猪圈的还是水底世界的都请了一遍。 要不是腿脚不便,她非要亲力亲为给裴云蘅跳一段大神。 裴云蘅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咒语,然而这并没有完—— 双眼微阖,江微遥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神情肃穆庄严。 巴拉巴拉又念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后,她猛地睁开眼,双目灼灼:“不管你是谁,都不准从我夫君身上下来!” 裴云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余光瞥见裴云蘅的神色,江微遥再也装不下去了,捂着肚子笑倒在床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冷脸将衣袖抽回来,裴云蘅闭上眼深呼吸。 他始终认为该被驱魔的另有其人。 赚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强烈过,他下定决心,等挣够银两之后就让江微遥去方圆百里最灵验的寺庙里上柱头香。 再这样下去,她真要成魔了。 某人的笑声经久不停,裴云蘅转身欲走,却被江微遥叫住。她堪堪止住了笑声:“别走呀,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一听这话,裴云蘅走得更快了。 “哎呀我不闹了,我不闹了还不行吗,我是说正经事。”江微遥求饶。 都不是正经人哪儿来的正经事?裴云蘅冷笑一声。 “那些村民说的话都是真的,陈耳钱二棵以及那夜山上好多村民都是我杀的。”待裴云蘅快走到门口时,江微遥突然平静开口。 身形一顿,裴云蘅脚步停了下来。 “这些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可想了又想,我还是不想再瞒着你了。” 江微遥说:“我说过了,你我是夫妻本该坦诚相对,不管你还记不记得这句话,我却始终记得。” 裴云蘅转过身,双手抱臂,不动声色看着她。 江微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裴云蘅:“有。” “什么?” “刚才驱魔的咒语有用吗?” “?” 裴云蘅:“我给你念一段?” 江微遥:“???” 作者有话说: 小江即将开启扫雷的一生——不知道哪句话某人就会当真并执行,深刻体会到嘴炮有危险,说话要谨慎。某人也偷着乐吧,老婆能复活能驱魔多厉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话说,我这一章不算标题党吧 第37章 有雨 你们不要想 第37章 有雨 你们不要想 任何一个刚看完江微遥发癫的人, 闻此言恐怕都会这么想。 至于那些村民的口供,裴云蘅不是没有沉思过,但最后却被他一一排除了。 原因无他, 只四个字——不切实际。 那些村民到底中了迷药吗? 如若中了,他们的所思所想必然会遭到药物的控制,说的话自然没那么可信。 如若没中,一验便知, 柳杨乃至整个县衙又为何要替江微遥隐瞒? 还有在县衙时, 村民朝江微遥冲上来时她的第一反应。 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最真实,最来不及隐藏的。 当时, 江微遥脸上的恐惧和下意识的慌乱不像假的。 如果她真的有能力大杀四方, 又为何会恐惧和慌乱? 众目睽睽杀完人又要不被衙门发现端倪,能做到吗? 也能。 但最重要的是, 他不想再在手中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再去多过揣测怀疑江微遥。 尤其是江微遥还是为了他才深入虎穴。 而她现在的“坦诚”一看就是在试探, 在紧张,在担心,怕他会轻信了村民说的话。 果然, 等他说完后江微遥唇角顿时就翘了起来,嘴上还不忘掩饰般哼哼唧唧道:“哎呀你这人真没意思。” “太聪明了也不好, 多没情调啊。” “我其实早就知道夫君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我就是想考考你。” “夫君夫君夫君......” 裴云蘅觉得这忠言也没有很逆耳。 还算愉悦的心情就这么保持到了入睡前。 “夫君, 等我脚伤养好了我们回一趟河东村吧。” “不是说不想再回去了吗?” “可家中还有银两没拿。”江微遥说:“我藏起来了, 钱二棵他们并没有找到。” “好。” “当然好了, 两个穷鬼没有说不好的权利。”江微遥目光幽怨,“城中的院子想要租赁肯定不便宜。” 这话很有道理,但裴云蘅不想理会。 “到时候要寻一处能种菜养鸡鸭的院子, 我还想栽种一棵桂花树,秋来做桂花蜜吃。” 裴云蘅静静听着。 江微遥继续憧憬着:“要有一间书房能让你读书温习,闲暇时还可以教我识字写字。” “书房窗外一定要有一棵桃树和一棵海棠树,春日盛开时夫君就可以为我作画了,到时候我们再在树下扎一个秋千好不好?” 这些事情是裴云蘅从来没有想过的,他竟听的愣神。 江微遥不满足他的沉默,歪头看着他:“夫君,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其实江微遥只是随口一问。 她怀疑裴云蘅的沉默是又在不耐装睡。 于是在短暂的等待无果后,她就走神了。 风轻轻卷入,带着几分潮湿的气息,桌上燃烧的蜡烛应声熄灭,屋内又暗了两分。 就在江微遥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裴云蘅忽而开口了,沙哑低沉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迟疑:“......每间屋子里最好都有一扇明亮的,不漏风的窗户。” “什么?”迷迷糊糊反应了一会儿,江微遥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失笑道:“当然了,是家又不是牢房,屋中当然要有窗户。” “柴房也要有。” “没问题。”江微遥又来了两分兴致,“厨房要不要?” “......要。” 江微遥说:“那我还要一个大大的衣柜,能放下一年四季的衣裙,还要雕花的梳妆台。” “嗯。” “床也要大一点,床幔要青色的......夫君,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裴云蘅又沉思片刻:“厨房的灶台砌得高一些。” 不然一直弯腰很不舒服。 “还有吗?”江微遥兴致勃勃地问。 裴云蘅道:“你不准再进厨房。” “......啧。”江微遥不乐意刚想回怼,突然意识到这是好事啊!顿时乐乐呵呵只当没有听到这句明晃晃的嫌弃。 “我还要买很多布料裁剪很多衣裳首饰,还要玉镯子金镯子玛瑙手串金项圈银簪子金簪子红宝石头面......” 江微遥越说越起劲儿,语气染上兴奋,裴云蘅也不由短暂地陷入到她的无限畅想中去。 两个人就像是绝望的乞丐在临死前展开对美好生活的疯狂畅想,听得隔壁几人都不哭了。 二丫迟疑道:“......江姐姐和裴大哥是不是疯了?” 养鸡鸭正常,养孔雀也能理解,但是要在院子里养老虎出门还要骑大象是不是过于震撼了。 王玉兰沉重点头:“好像是的。” 有钱了要穿金戴银正常,筷子都要用金玉做的也正常,可衣裳都要用金玉制成的是不是有点离奇了。 刘芬芳猜测:“可能是那夜在山上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要比整个武鸣县还要大的宅子上哪里去找? “那夜山上最受刺激的应该不是他们两个吧......不过我们还是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吴鑫儿担心道。 富贵了为什么就要用金锄头种地?金锄头可未必有铁的好用......不对!都富贵了为什么还要种地? 分别对隔壁的两人表示了担忧,没等大丫提议要不我们去看看,隔壁越来越激动的讨论声忽而熄灭了。 因为裴云蘅清醒了。 就在江微遥纠结以后出门是骑长颈鹿威风还是大象更威风的时候,裴云蘅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我们没钱。” 江微遥:“................” 江微遥怒吼:“你这样很扫兴知不知道!!!” 裴云蘅也不想。 非常难以启齿的话,但裴云蘅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出口,江微遥就要开口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了。 美梦破碎,被现实打回原形,江微遥平躺在床上很忧伤很绝望同时也很愤怒。 她决定对裴云蘅展开打击报复:“我要如厕。” “......”裴云蘅:“我去隔壁敲门。” 江微遥:“别人正在伤心你喊人家扶我去如厕,这不胡闹吗!” 裴云蘅:“已经听不见哭声了。” “不,”江微遥语气坚定,“她们还在哭。” 隔壁的王玉兰一个激灵:“快哭快哭!” 二丫等人不明所以但跟着抽泣起来了,很快此起彼伏的哭声就隐隐传了过来。 裴云蘅:“......” 江微遥伸手,目光幽怨:“你抱我去。” 裴云蘅迟疑了一下,没动。 “不用你帮我解衣衫,把我放在茅厕门口就行。”她这次是真想如厕。 裴云蘅也听出来了,犹豫几息后还是上前背起她。 江微遥问:“为什么不抱?” 她指责:“你这样让我看起来更加苦命了。” 话虽如此,江微遥却很快发现了美妙之处—— “郎君,你耳朵好红呀。”趴在裴云蘅背上,指尖轻捻着他的耳垂,江微遥笑了一声又故意对着他的耳朵吐气说话。 裴云蘅忍了。 他的脚步加快,只想赶紧将人扔到茅厕。 “郎君,拿命来......”她扮女鬼故意贴在耳边吓人。 说着,还把微凉的指尖伸向裴云蘅的脖颈,作掐脖状。 裴云蘅也忍了。 直到她笑嘻嘻将手探向他的喉结,似是想要触摸。 裴云蘅忍无可忍。 脚步猛地停下来,他侧过头对上江微遥狡黠的杏眸。 江微遥不知悔改,还冲他眨了眨眼。 他面无表情,只环着江微遥双腿的手松了松。 江微遥险些掉下去了,连忙抱紧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她伸手怒拍他的肩膀。 裴云蘅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她。 “我不闹了,我不闹了还不行吗?”江微遥露出苦兮兮的表情。 裴云蘅这才迈步继续走。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江微遥趁机说。 “不。” “哎呀,只是一件小事了。” “不。” “你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不。” “别这么绝情嘛夫君。” “不。” “......你是不是只会说不?” “不是。” “......我讨厌你。” “哦。” “......” 江微遥愤愤进茅厕又愤愤出茅厕,然后站在茅厕门前不肯走:“你不答应我我就站在这里把自己气死。” 额上青筋凸起,裴云蘅淡道:“真不走?” “不走!”江微遥回答的很坚决。 裴云蘅神色冷淡,也不再开口扭头就走了。 江微遥也不吭声,站在原地目视着裴云蘅走远。 看他穿过回廊,又行过拱门,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江微遥伸长脖子,想看人是不是真的走了,最后蹲了下来,拿了根树枝画圈圈诅咒他。 “真不走?” 很快,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江微遥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都是习武之人她当然能察觉出裴云蘅并没有走远。 “那你先答应我。” 裴云蘅无奈道:“什么事?” “陪我去湖中亭赏月。” 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裴云蘅问:“今夜哪里来的月?” “那我不管。” “无理取闹。” “你不解风情。” 裴云蘅并不明白在这阴沉沉的夜里吹着凉飕飕的风,到底有什么风情可言:“今夜有雨。” “少骗人。”江微遥不上当,“这天都阴了好几日了也没下雨。” “有雨。” “就没有。” 裴云蘅不再争辩,从屋檐跃下来,将人拦腰抱起。 “湖中亭。” “你不去我今晚就钻你被窝!” “湖中亭湖中亭湖中亭湖中亭湖中亭......” 江微遥不罢休。 最终还是去了湖中亭。 她这才心满意足。 这段时日裴云蘅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并软化,她当然要趁热打铁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可客栈房间实在是太不隔音了,时不时传出两声腔调来破坏气氛。 况且二丫王玉兰她们还在隔壁。 娘们儿要脸。 湖心亭中,残春犹盛,微风徐徐,湖面涟漪,正是含情脉脉的好去处。 正好也能看看裴云蘅如今对她纵容程度,她才好进行下一步。 截止到目前,江微遥都很满意,只是—— 两人刚踏上石桥走向湖心亭,狂风大作,阴云密布,不等人反应,豆大的雨水便哗啦啦地落下来。 江微遥:“......” 裴云蘅:“......” 两人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成了落汤鸡。 江微遥气得喘不上来气,更不敢去看裴云蘅的脸色。 ——贼老天,你来真的啊! 沉闷压抑了几日的雨来势汹汹,电闪雷鸣,狂风阵阵,两人在石桥上格外显眼。 裴云蘅没说走。 江微遥也没敢说走。 两人就站在石桥上僵持着。 “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对啊,江姐姐和裴大哥到底要干什么,下雨了还不赶快回来站在石桥上作甚?” “谈情说爱?” “谁家谈情说爱站雨里?” 大丫怀疑道:“她们两个不会是突然认清现实后觉得反差太大受不了,想要跳湖殉情吧?” “啊?!” “快救人!” 二丫率先冲了出去:“江姐姐裴大哥人穷志不穷,你们不要想不开啊!” 作者有话说: ——我想要在一百套房子五百辆车一百亿存款想要每天睁眼就有一亿个读者夸我好厉害写得文真好看(无限幻想) 第38章 银簪 “夫君有这 第38章 银簪 “夫君有这 赏月的代价就是两人整整齐齐喜提一场发热。 裴云蘅还好只是低烧, 倒是苦了江微遥,高热烧了两天,烧到迷迷糊糊床都下不来。 偏偏这场病还是在自己一意孤行下折腾出来的, 让她想要甩锅给裴云蘅都找不到说辞。 不仅如此,在床上躺平这两日,她甚至都不敢去看裴云蘅脸色,只是一味的昏迷。 ——那夜二丫的惊呼声惊动了不少人。 居住在客栈的旅人, 乃至客栈伙计和掌柜都是非常热心肠的人, 听到二丫的呼唤后陆陆续续冲了出来。 那夜天很黑,密布的阴云犹如盖下来的黑幕将所有光线遮挡的严严实实。 当所有人冲过来堵在石桥上苦口婆心劝说两人时, 裴云蘅的脸色比夜还黑。 现在江微遥每天要喝三顿苦药, 一顿要喝三碗。 放在平时她早就哭天抹泪哭诉自己命苦了,但现在她表现得很听话, 很乖顺。 自己捧着碗将苦药一口闷了——甚至不敢提出让裴云蘅喂药。 她怕裴云蘅在药里下毒毒死她。 每天她也只能趁着裴云蘅不在时委委屈屈冲柳杨哼唧。 柳杨对此只有两个字:“活该!” 于是江微遥就更委屈了,抱着被子哭唧唧:“我也不想的嘛。” 柳杨便又心软了, 安慰了一刻钟将人哄好后才问:“你就这么放心他在武鸣县中?” “昨日晌午段星渊不是就已经离开了?”从马场打听到消息后就带着下属走了,算算时辰,应该已经离开了一日有余。 柳杨并不惊讶江微遥会知道这个消息, 只是惊讶她知道的竟然这么详细:“他人虽走了,未必不会留下眼线。” “不会。”江微遥淡道。 她没说为什么, 柳杨也没有多问:“那你决定好之后要留在武鸣县了?” 没决定好,但顾长恭的出现告诉她, 她没得选了。 这话不必说给柳杨听, 她只道:“帮我找处院子吧, 要便宜一些的。” 柳杨奇怪:“你又不是没钱,为何要便宜的?” 不止是她自己的积蓄,这些年来春熙楼生意不错, 用日进斗金来说也不夸张,足以支撑她过富裕的日子。 江微遥此时深刻的体会到她之前所说的身不由己,长叹一声:“我也不想,可是我的钱都没有过明路。” 到时候银子掏出来了,裴云蘅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是说“哈哈当初我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是扬州首富家的千金大小姐,你通过了我的层层考验,恭喜你来当赘婿吧”。 还是说“我这段日子一直趁着你睡着沿街捡垃圾,上天感动我的辛劳,让我捡到了几千两银票我们发财啦”。 江微遥很忧伤。 柳杨出主意道:“要不就说你布匹商人的爹诚心悔过了,给你寄来银钱让你好好生活?” 江微遥不是没想过,但是:“裴云蘅要是图我钱怎么办?一听和解了,让我带着他回假爹家中生活怎么办?” 仗着恩情假爹虽然会同意配合她,但相处久了难保不会露馅。 “......不会吧,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左膀右臂,眼皮子怎么会这么浅。” 即便不在京城,柳杨也听说过裴云蘅的威风。 他在京中的宅子是皇帝赏赐的,宅院坐落在皇城脚下,规格位比亲王,占了整整半条街。 宅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应有尽有,奴仆无数,且园中真的养有一只白虎和两只孔雀。 皇帝对他很是信赖,金玉器皿等身外之物赏赐无数,据说有五间比她家宅还大的库房专门用来放皇帝的赏赐。 “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江微遥满毫无愧疚之心地诋毁抹黑裴云蘅,“你不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过多了好日子才对贫穷更难以忍受。” 柳杨品了品,觉得这话有理,也不确定起来了。 “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江微遥话锋一转。 “什么?” 江微遥冲柳杨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柳杨听罢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今日入夜后裴云蘅才回来,还带回来了两碗牛乳山药丸子。 江微遥病恹恹地靠坐在床头,偷瞄他一眼两眼三眼。 “我脸上有字?”他不咸不淡地问。 江微遥点头:“有。” “什么字?” “都怪你。”江微遥一本正经说:“你脸上就写了这三个字。” 裴云蘅挑眉:“这么明显吗?” 江微遥的表情瞬间变得幽怨:“你果然在怪我!” 说完,恶狠狠喝了一口她心心念念的牛乳糖水。 这两日发热她吃不下去饭食,尤其是一入夜就会饿得心慌,裴云蘅每日抄书回来都会给她带两碗爱吃的糖水。 他写的一手好字,字迹刚毅有力,书斋的掌柜财大气粗,看了他的字后立刻就拍板定下了,还交付了一半的钱。 竟也挣得了不少银钱。 就连江微遥都不得不感叹了,有些人到哪儿都不愁没钱花。 羡慕!嫉妒! 微妙的不悦持续到裴云蘅抄完第一本书后给她带回来了一只银簪子。 与她断裂的那支木簪子样式很相似,雕刻精细的海棠花葳蕤盛放,旁边还有一朵含苞待放,叶子是用碧玉制成的,无端多了两分灵动精致。 “赔罪。”裴云蘅意简言赅。 江微遥嘴角立马翘起来,将簪子插入发髻后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嘴上还不忘道:“一看就很贵重,夫君何必这么破费。” “夫君有这个心意我就满足了。” “不对,我可不是一支簪子就能收买的人,夫君休想就这么打发我。” “听到没有?”见他不说话,江微遥想要揪他的耳朵。 裴云蘅侧脸躲过,淡声道:“听到了。” 纵使病尚未痊愈,江微遥依旧精神旺盛的可怕,只要是没答应她这一句,裴云蘅毫不怀疑她会纠缠到天亮。 他只想赶紧堵住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夫君,我想明日回一趟河东村。”江微遥这才说起正事,“我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脚腕也已经养好了,是时候将家中藏起来的银钱取回来了。” 裴云蘅没有异议:“那我明天去向掌柜请辞一日。” 江微遥道:“待取回来了银钱,我就在城中到处去看看院子,有合适的就先租赁下来,一直住在客栈也不是个事儿。” 裴云蘅颔首:“好。” “睡觉睡觉。”江微遥吃完糖水后漱了漱口,拆发髻前还不忘在铜镜前臭美一番。 翌日一早,裴云蘅先去了一趟书斋,回来时租赁了一辆马车。 走之前,江微遥特意询问了王玉兰等人是否要一起回去,几人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拒绝了。 她们都不是糊涂人,即便之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此时也明白了,她们更清楚自己为何会被选为花女。 只是等江微遥出客栈时,二丫却又追了上来,她低着头,一直再看脚尖:“江姐姐,麻烦你回去之后告诉娘,我和姐姐能够在城中照顾好自己,让她不用担心。” 二丫其实很想回去看看,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弟弟三狗。 他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却轻而易举出卖她和姐姐,将她们两个置于危险之地。 ......母亲又是否清楚? 二丫不敢深想更不敢去细想,她只知道,就算母亲知道也定然会去偏袒弟弟。 母亲对她和姐姐很好,却远远比不上对弟弟的好,哪怕是逝去的父亲也只打她和姐姐,从来不会欺负弟弟。 父亲常说要是没有弟弟他早就休了母亲,说弟弟是家中香火的延续,哪怕她和姐姐日后出嫁了也还要仰仗弟弟。 这话翻来覆去听得多了,二丫也逐渐认可并接受了这个道理。 所以她不敢去怨恨弟弟,也舍不得去责怪母亲。 她能做的只有慢慢的远离远离再远离,直到时间能淡化模糊掉这份刻骨铭心的疼痛。 江微遥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既没有宽慰二丫也没有劝说她原谅,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回来给你买梨糖吃。” 二丫抬头抿唇轻轻笑了,随后应了一声好。 马车驶离长街,出了城,朝河东村而去。 马匹到底比驴跑得快一些,两人启程的时辰又早,刚过午时便到了河东村。 对于达官贵人而言河东村所发生的不过是一件无碍于社稷江山的小事,但对于武鸣县而言却是一桩举足轻重的大事。 村口已经由衙役把守起来,捕快也正在村中排查,一旦发现可疑之处会被立刻押去审问。 还好柳杨提前打过招呼,又给二人准备了通行凭证,要不他们肯定是进不去,甚至有可能被请去审问。 将马车停在家门口,江微遥跳下来,看了看门口,她栽种的小葱竟然已经长成了。 物是人非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江微遥立刻道:“我要把它们都带走。只可惜我种下的迎春花注定看不到开花的样子了。” 说着,她推开院门就要去拿银钱。 他们两个还要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反正江微遥是不要在河东村再呆一夜了。 然而江微遥刚迈步,便有衙役急匆匆跑了过来:“烦请这位郎君拿上凭证再跟我走一趟。” 江微遥心中有所预料:“郎君快去快回,回来时记得将这一排小葱拔了。” 裴云蘅双眸微眯,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屋内,似是想要说什么又忽而止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跟着衙役走了。 目送裴云蘅走远后,江微遥这才迈开步子进屋,果然屋中要有人等候。 将门关上,江微遥单膝跪下,拱手道:“主上。” “芍药,这段时日玩得开心吗?”顾长恭放下手中的茶盏,眉眼微抬。 作者有话说: 好想去大街上跪着求大家看我写的小说啊你们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人多力量大 第39章 信封 只是个无足 第39章 信封 只是个无足 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敛去, 江微遥垂首。 顾长恭叹息一声,不满道:“你方才在他身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明明前一刻还笑得鲜活可爱, 到了我面前却又成了这规规矩矩的模样,可见在我身边一直是拘束的。” 江微遥答话:“您是主子,属下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可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够放肆。”顾长恭笑吟吟地看着她。 真放肆你又不高兴了。 江微遥一板一眼道:“属下不敢。” 脸上笑意淡了两分, 顾长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沿, 垂眸问道:“那他呢,他是谁?” 江微遥一怔, 不明所以。 “我是主子, 那他对你而言是什么?”顾长恭加重语气问。 江微遥垂下眸,毫不犹豫答道:“他是猎物。” “猎物?”顾长恭轻挑了一下眉, “只是猎物?” “是。” 顾长恭又轻轻笑了起来:“那再好不过了。我原以为你深陷其中,忘记了芍药这个名字, 忘记了使命,也忘记了我。” “属下不敢。” 顾长恭皱起眉:“够了,我最讨厌你自称属下。” 江微遥抿了抿唇:“属......我明白了。” “这才对。”顾长恭敲了敲茶盏, 随意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江微遥这才站起身。 顾长恭不紧不慢道:“密信尽快找到, 我的耐心有限,不想看你再在他身边周旋, 这会让我非常的不开心。” “好。” 闻言, 顾长恭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院外适时响起口哨声, 让他刚露出笑意的脸又沉了下去。 透过窗户向外看,果然见到那道令他憎恶的身影,他嗤道:“一点耐心都没有。” 越看越来气, 他转头教导江微遥:“选夫君要选体贴周到有耐心的,你看看这个人,一点耐心都没有,眨眼的功夫人就回来了我话都没说完,讨不讨厌。” ......说的跟你选过夫君一样。 江微遥垂首附和:“主子说得对。” 顾长恭执着追问:“他讨厌不讨厌?” 江微遥:“......讨厌。” “大点声我听不到!” 缩在袖中的拳头握紧,江微遥真情实感道:“讨厌!” “这才对。”顾长恭心满意足,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外走,语气轻飘飘道:“记得你说的话,可别忘了,密信一到手就立刻杀了他,我实在是太讨厌他了。” 残春午后,日色已经染上几分燥意,白亮微灼的阳光斜斜铺在院角,连懒洋洋的风也携带了两丝暖意。 花事阑珊,先前葳蕤盛开的桃李如今只剩下枝头上几朵将谢未谢的残花,蔫蔫垂着,只待一缕清风将春意拨散。 将眉梢上吹来的一片落花取下,裴云蘅面无表情。 半刻钟。 整整半刻钟。 他已经给两人留下半刻钟的叙旧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 顾长恭在屋内,他很清楚,顾长恭也丝毫没有要躲躲藏藏的意思,先前人就站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他,随后衙役便跑过来将他叫走。 回想起顾长恭方才带着明晃晃挑衅的目光,他只觉得可笑。 而此刻,他更觉得可笑。 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顾长恭整理着衣衫,挺胸抬头朝他看过来,犹如一只雄赳赳气昂昂战胜的斗鸡。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裴云蘅难以理解,径直走到江微遥身边,淡声问:“同乡叙旧完了?” 闻言,顾长恭神色扭曲了一瞬。 “完了。”江微遥丝毫不惊讶裴云蘅的了然,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点了点头。 顾长恭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裴云蘅问:“银钱拿了吗?” 江微遥这才想起正事:“我现在去拿。” 说罢,她迅速转身进了屋。 阴郁的目光扫过进屋的江微遥,又落在裴云蘅身上片刻,上上下下打量他,顾长恭想起下属回禀纵使坠崖裴云蘅也没有伤到筋骨,武功犹在的消息,打消了跟他决斗的心思。 他忍辱负重地走了,蹲在院外墙根处偷偷摸摸挖葱。 裴云蘅知道他就在院外,但并不清楚他在干什么,还是想起了江微遥的叮嘱——走时要将院外栽种的一排小葱都带走。 待他走出去时,发现顾长恭已经把葱拔了大半。 此时才有一丝明显的不悦浮现在心头,裴云蘅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这排小葱是他跟江微遥一起种下的,离开前是他一直在侍弄养护,方才,江微遥也是将拔葱的活吩咐给了他,顾长恭凭什么代劳? “拔葱,你没有看到吗?”顾长恭冷哼一声。 裴云蘅淡道:“不问自取便是偷。” “......偷?”顾长恭难以置信,愣是气笑了,“你是说我堂堂捕快,闲着没事干在这偷两根破烂葱?” 裴云蘅平静道:“其一,不是偷为何要拔?其二,这不是破烂葱。” “我说是破烂葱就是破烂葱!” 顾长恭泄愤般又拔出来两根葱,讽刺道:“裴郎君要是记性不好就让我来提醒你一下,方才遥遥说了要将这些葱带走。” 遥遥? 双眸微眯,裴云蘅轻嗤一声:“所以,这与顾捕快有何干系?” “帮忙懂不懂!” 顾长恭下巴扬起:“还有,容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不只是同乡,我与瑶瑶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这份情意可不是随便一个外人能够相比。” 外、人? 裴云蘅剑眉轻挑,心中的不悦忽而消散了。 是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见裴云蘅不说话了,顾长恭脸上的得意更甚:“更何况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也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接近瑶瑶!” 将最后一根葱拔出来,顾长恭站起来,因起身的太猛眼前一黑,人还踉跄了一下:“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明明是习武之人却骗她是读书人,躲躲藏藏进了庄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就大献殷勤。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世,想要利用她来躲祸。” 薄唇轻抿,裴云蘅眉心拧起一瞬。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在瑶瑶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她远离你!” 撂下狠话后,顾长恭抱着拔好的葱走进院子:“瑶瑶瑶瑶我把葱都拔完了。” 瑶瑶个屁,瑶瑶瑶瑶瑶,瑶的人心烦! 江微遥在屋子里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堵上耳朵,却也不得不承认顾长恭很有去戏班唱戏的潜质。 说变脸就变脸,在裴云蘅面前演傻子演得跟真的一样。 怪不得当时她被一点红带走时,绑她的人第一时间蹲下来不是问她愿不愿意活下来,也不是问她愿不愿意杀人,而是问她会不会唱戏。 她当时一直天真的认为出手救她的是戏班子,管他会不会的先赶紧点头再说。 救她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人说:“会唱戏就行,杀人什么的都好说,可以之后再教。” 这么多年过去,一点红也一直贯穿这个理念。 上至楼主下至楼里的洒扫阿婆,别管武艺如何,各个都是能说会演的人才。 “瑶瑶瑶瑶瑶瑶瑶,你快出来看。”顾长恭站在院子里吆喝。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走出去,也跟着扮白痴:“哇,都挖出来了呢。” “是啊,都是我亲手挖出来的,是我自己一个人亲手挖出来的。”顾长恭笑眯眯地强调,“你这小葱种的真好,比外面卖的都好。” 江微遥也跟着笑:“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顾长恭道,“你可方便?要不我帮你带回去?” 江微遥指了指外面的马车:“放上去就行,我们自己带回去。” “我们”这两个字瞬间令顾长恭脸上的笑再度淡了几分。 这时,裴云蘅走到江微遥身边:“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去见完周大娘就走。”江微遥回道。 裴云蘅又问:“还要带什么回去吗?今日走后,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 江微遥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了,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行囊,我一会将柜子里的蜡烛全部送给周大娘。” “好。”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天,顾长恭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成功将人气走后,江微遥心情顿时好了很多,拉着裴云蘅进屋,将那包银子掏出来给他看:“看,我藏得好吧,钱二棵他们肯定翻进来乱找过,都没有发现。” 典卖了玉佩耳坠,抵去药费,剩下的银钱并没有动多少,还留下不少,更不用说江微遥还让柳杨偷偷来多塞了几枚碎银子。 裴云蘅并没有仔细去看钱袋子里的银两,将柜子里的包好的蜡烛递给江微遥:“早去早回,否则今日就入不了城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江微遥也不敢再耽搁了,收好钱袋子拿着蜡烛推门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蘅这才迈步朝角落里的木箱走去。 他打开木箱,拿出里面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 细细翻看过衣袍,裴云蘅又拎起那日坠崖时脚上踩得那双鹿皮靴,手指一寸寸摸下去,仍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裴云蘅并没有着急,取来剪子,顺着纹路将衣袍和鹿皮靴一点点拆开。 衣袍里面干干净净,并无任何不该有的物什,而那双鹿皮靴当中却不一样了。 将左右两只鞋底一点点剪开,两张轻飘飘的信封落了下来。 眸色微动,裴云蘅弯腰将信封捡起,打开。 作者有话说: 顾长恭吭哧吭哧拔葱。裴云蘅:你没老婆吗?为什么要抢我老婆给我的活干?顾长恭: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裴云蘅一寻思:我们俩是夫妻,那这句话肯定在说他自己。 第40章 密信 富人装穷夫 第40章 密信 富人装穷夫 周大娘家的院门没有关, 一般情况下都说明家中有人在,江微遥也没有多想,推开门走进去, 站在院中喊了几声。 然而几声落下,院里院外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应答。 难道被衙役叫去问话了? 她皱了皱眉,上前刚想将蜡烛放在窗台上离去, 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屋内的周大娘。 她靠窗而坐, 几日不见已经憔悴许多,手中捧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衫, 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呆滞, 双眼红肿,脸上隐约能看到泪痕。 沉默了一瞬, 江微遥指节弯曲敲了敲窗。 周大娘这才回过神,慌乱地抬头看过来, 在瞧见来人是江微遥时,她神色有一丝微妙,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大步走了出来,脸上还是惯有的笑, 只是怎么看都透出几分勉强:“你回来了?自己回来的吗,小裴......她们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江微遥似是没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我和夫君一起回来的。” 周大娘沉默了片刻, 低下头:“好......好。” 江微遥将手中的蜡烛递过去:“我和夫君商量了一下决定, 以后就定居在武鸣县里了, 也好找个营生赚钱养家,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挺好的,在武鸣县里总比在这破山村里好, 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你们还年轻确实不该龟缩在这里。” 周大娘接过蜡烛,硬挤出一抹笑:“多谢你了。” 说着,她忽而抬步回了屋:“你等等。” 江微遥心中有所预料,闻言并没有急着告辞。 几息后,周大娘拎着两个包裹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急着将包裹交给江微遥,而是先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来两枚碎银子:“既然不回来了,房子肯定不租赁了,这些银钱还给你们。” “这怎么可以。”江微遥拒绝,“不租了是我们的问题,怎么好让您退银钱。” “你就收下吧。”周大娘却执意要给,“你若不收下我又怎么好开口求你。” 泪水滚滚落下,周大娘哽咽道:“大丫二丫还小,我实在是不放心,以后恐怕还要多多麻烦你帮忙照看,只求你看在她们尚且年幼无知的份上,能搭把手时帮帮她们,不要让她们孤苦无依。” 说罢,她退了两步就想要跪下来。 江微遥叹了口气,一把搀扶住她:“实在不必如此,您这一跪才叫我心生忐忑。” 周大娘双眼含泪,执着地看着江微遥。 江微遥点头:“我会的。” 不论旁的,二丫怎么说也算是她半个徒弟,小忙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管不了的大事就只能让她们两个听天由命了。 她有善心,但不多,且灵活。 周大娘挽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将碎银子连同两个包裹一同递给江微遥:“麻烦你了,这里面都是一些换洗的衣裳,帮我交给她们吧。” 江微遥接过包裹。 马车上有地方,这算是小忙。 她仍没有打算要那两枚碎银子,抱着包裹迈步朝外走,周大娘硬是将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抬步送她。 走到院门口时,周大娘几番犹豫踌躇,终是问出口:“她们两个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怪我。 问完,周大娘又后悔了,她担心江微遥的回答她会承受不住。 可不问,她的心跟被油煎了一样惴惴难安,她怕自己不问更会后悔。 可她最终也没有将最后两个字问出口。 江微遥便只当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大丫受了一点轻伤,养几日就好,二丫活蹦乱跳的,身子无恙。” 周大娘欲言又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目送江微遥远去后,她忍了又忍的泪水再次滑落下来,强烈的悲伤压抑涌上心头,她喘不上来气,只能扶着院门一点点将身子蜷缩起来。 有时候,避而不答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回答? 她泪如雨下。 日色斜映入窗,将屋内照得亮堂,连同桌上的灰尘都映得一清二楚。 一手撑着眉心,裴云蘅黑眸沉沉地看着眼前打开的信封。 早在刚坠崖醒来时他就觉得脚上踩得皂靴不对劲儿,可那时人多眼杂,回到山村后又有江微遥时时刻刻在身旁,他不好拆开查看。 即便江微遥不提议回河东村一趟,他也会自己找个时间回来。 在看到密信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藏得这般隐秘,是否会与他的身世有关,又或是记载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等打开后,他却只想扶额叹气—— 两个信封里面分别各装了七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反复查看,但只有银票。 正是缺钱之际,这一千四百两足够他和江微遥买一座不算小的宅院,吃喝不愁的花上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这些银票失忆前的他从哪里来的? 他不由回想起今日顾长恭说的话—— “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明明是习武之人却骗她是读书人,躲躲藏藏进了庄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就大献殷勤。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世,想要利用她来躲祸。”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在瑶瑶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她远离你!” 他不知道顾长恭是否查到了什么,所以这般言之凿凿,但如果他所言为真,便能解释清楚他身上的伤痕。 这个念头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在江微遥义无反顾去为他深入龙潭虎穴时他就在想,如果江微遥说的都是真的,她过往的情意也都是真真切切的,那问题会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问题会不会出现在失忆之前的他身上。 会不会是他骗了无知单纯的江微遥? 会不会是他利用了江微遥,会不会书生的身份是他编织出来欺骗江微遥的谎言? 所以江微遥才会在他质问时表现得那么的震惊无助和委屈。 可当时,这些只是他的猜想,他并没有找到足以支撑他这个猜想的证据。 但现在,顾长恭的振振有词,还有眼前的银票都隐隐在朝他的猜想靠拢。 他心中竟然莫名生出忐忑。 如果......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想起面对他的怀疑时,江微遥难以置信的目光,和溢出来的一串串眼泪,心不由猛地颤了一下。 他手扶额,生平头一次产生了逃避,竟不敢再去回想江微遥的眼泪。 而眼下,他甚至突然不知道该去怎么处理这些银票。 直接告知江微遥,将银票交给她? 一千四百两并非是小数目,不是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的,可如果实话实说,他却更加解释不清楚,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些银票失忆前的他从何而来。 总不能告诉江微遥“我之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是大富人家的郎君,意外流落至此,恭喜你通过了我的层层考验,与我共享财富吧。” 或者说“我搀扶受伤的老翁回家,老翁被我的善举所感动,于是送了我一千四百九十五两。” ——还这么有零有整的。 裴云蘅又开始头疼了。 没钱时头疼,怎么有钱了反而更头疼了。 还没等他想出来一个解决办法,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而比脚步声更先来的是江微遥的呼喊:“夫君,夫君,你快来帮帮我。” 裴云蘅站起身,刚想往外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银票收了起来。 ——还是先搞清楚这些银票的来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江微遥好了。 “夫君,夫君!你耳朵聋了吗,还是睡着了!”江微遥站在院子里大声催促。 将银票放好,裴云蘅推开屋门走出去,就见江微遥怀中抱着两个包裹,两只眼睛幽怨地看着他,正在谴责他出来的太慢。 裴云蘅眼神游移,下意识躲避了江微遥的目光,走上前将她怀中的包裹接过来。 “我抱得手都酸了,你还迟迟不出来,一直躲在屋子里干什么?”江微遥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 他垂下眸:“我在翻看还有没有可以带走的物什。” “哦。”江微遥问:“那翻出来什么了吗?” 翻出来了,翻出来足足一千四百两银票,还有九十五两碎银。 那夜疯狂的幻想能实现一些了。 裴云蘅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两息后回答道:“翻找出来了希望。” 确实是照进贫穷生活的希望。 “......你有病啊。”江微遥无语道:“什么都没翻出来就什么都没翻出来,还希望,听你说完我是真绝望。” 顿了顿,她将手里的碎银子露出来,神色得意朝裴云蘅炫耀:“你看这是什么?” “哪里来的?” “是周大娘给我的。” 江微遥说:“三枚碎银子是退还给我们租赁的宅院钱,其余三枚是拜托我们照顾大丫二丫的辛苦费。其实我是不想要的,但周大娘一直求着我收下,我也实在是不好再推辞了......” 两枚碎银子是周大娘给的,剩下四枚碎银子都是江微遥自己添上的。 这么好的将银钱过明路的机会,她当然要抓住了。 “回去后就要在武鸣县相看合适的宅院了,县城中的宅院肯定比这里的昂贵,这些银钱来得正好,说不定能解决燃眉之急。” 江微遥小心珍重的将这六枚碎银子放入钱袋子里。 裴云蘅看着,不由产生愧疚和心酸。 ——若是能光明正大将那些银票拿出来就好了。 同时,江微遥也觉得很心酸。 ——要是能光明正大的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就好了。 两人齐齐在心里叹了口气:富人装穷,真是苦恼。 作者有话说: 檐某人伸手:最烦有钱人了,给我点花花 第41章 冲喜 “只可惜你 第41章 冲喜 “只可惜你 春尽夏生, 岁月已在不经意间悄悄换了景致。 山路间的草木已经褪去几分初生的娇弱,披上浓绿的野气,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和落英上, 嗒嗒声在林间荡开回响。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各有各的心事。 但江微遥闭嘴的久了,裴云蘅又觉得奇怪——她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正想开口问, 江微遥却先一步出声:“停停停!” 马车应声停下。 江微遥从马车上跳下来, 荡起的裙摆掠过两侧草丛,蹲在一处花丛间, 摘了两根含苞待放的花枝。 “夫君你看, 这是不是栀子花?”江微遥将花枝捧到裴云蘅眼前。 裴云蘅对花花草草并不熟悉,闻言迟疑道:“应该是吧。” “就是栀子花, 你闻,还有香气呢。”江微遥将花伸到他鼻尖下。 “嗯。” “香不香。” “还行。” “什么还行, 真是敷衍。”江微遥白了他一眼,捧着花转身上了马车。 她并没有进入车厢里,陪着裴云蘅驾车:“只可惜已经不是山茶盛开的季节了。” 闻言, 裴云蘅脑海中不禁闪过初次与江微遥驾车在这条山路时的场景。 心境与当时竟然完全不同了。 那时,在她喊停跳下来折花时, 他还在怀疑她是不是要动什么手脚。 那时,她还将一朵开得娇艳的野山茶别在耳后, 问他好不好看。 可现在...... 裴云蘅侧目。 指尖把玩着莹白似雪的栀子花, 片刻后, 她将花枝尽数放在车厢内,丝毫没有将花别在耳后问他好不好看的意思。 为什么? 握着缰绳的指节不由自主收紧,裴云蘅薄唇轻抿。 是因为上一次他没有直接回答好看的缘故吗? 他不由自主地想。 “夫君。”江微遥突然开口。 裴云蘅立刻看过去。 一手托腮, 江微遥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有。 当然有。 可话到嘴边裴云蘅又不知如何开口,这个问题处处透露着微妙的难以启齿,就好像他很在乎江微遥问不问一样。 但其实他......也没有很在意。 江微遥叹了口气:“你又不说话了。” 裴云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江微遥忽而小声问:“夫君,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云蘅下意识否认:“没有。” “真冷漠。”撇了撇嘴,江微遥偷瞄他一眼两眼三眼,“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 “什么?”裴云蘅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江微遥扭扭捏捏道:“你今日看见我和顾捕快说话,不高兴了吗?” “没有。”裴云蘅断然摇头。 江微遥想和谁说话是他的自由,他怎么会去干涉,又为何要去干涉? “真没有?”江微遥又问了一遍。 裴云蘅回答的十分肯定:“没有。” 他并没有因此不高兴。 “是吗?”江微遥小声嘟囔道:“可你当时的脸色很冷很难看,我还以为你生气吃醋了呢。” “我没有,以后也不会。” 裴云蘅第三次否定,淡声道:“因为这些琐事不高兴本质是情绪不稳,易怒冲动,幼稚狭隘导致的。这样的人还是远离的好。” 分析与总结都出来了,江微遥一噎,就是想要继续栽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好吧好吧。”江微遥双手撑着脸。 裴云蘅侧眸盯着江微遥看了一瞬,不明白为何他明明已经保证了,她语气却变得这么失落。 但很快,江微遥就失落不起来了。 “夫君你快看,是不是有个人躺在那里?”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有一位老翁。” “过去看看吧。”江微遥道。 马车再次停下,两人朝花丛深处行去,驴车翻倒在一旁,散落了几样货物,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浑身泥污躺倒在地,气息微弱。 江微遥盯着老翁的脸看了又看,终于她想起为何会觉得人眼熟:“这是不是当初我们从山上下来时,愿意载我们一程的老伯?” 裴云蘅点头:“是。” 江微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翁的脸:“老人家醒醒。” 老翁很快便醒了过来,恍惚了一下想要坐起身,但手臂已经摔折了,江微遥赶紧将人托起来:“您还好吗?” “我、我腰间的袋子......”老翁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 江微遥还以为是腰间有药,谁知道取下来打开一看竟然是装的银钱。老翁道:“麻烦你们送我、送我回村子里,我必有重谢。” 怎么回事,一缺钱便处处有人送钱。 江微遥客气道:“您之前送过我们一程,今日就当报恩了,钱我们就不收了。” 老翁虽然想不起来了,闻言却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多谢你们了。” 在江微遥开口说要送老翁一程后,裴云蘅已经将货物搬上了驴车,好在驴没有事,也很通人性,一路上默默跟在马车后面。 喝了点水又休息了片刻,老翁这才喘上来气:“你们也是这山里头的人?” 江微遥摇头。 老翁问:“那你们......”他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问清楚也害怕。 江微遥随口编了个谎话:“我们是回来探亲的,我有一个远房表姐是河东村人。” “原来如此。”老翁点点头,又迟疑道:“我听说河东村出事了,来了好多衙役,听说还搜山了。” “是啊,现在还有衙役把守,所以我们没有进去,只能回来了。” 江微遥指了指马车上的包裹——周大娘拜托她交给大丫二丫的。 “原来如此。” 老翁这才打消了疑心,见江微遥一问三不知还主动说起了自己听说的见闻:“......都是一群丧良心的人啊,好好的女儿家竟然这么糟蹋,送去山上就这么白白饿死。” 老翁知道的详细又不详细,他只以为河东村是为了敬奉山神所以将村中女娃送到山上活活饿死,这才惊动了官府,止不住地怒骂李安勃等人。 江微遥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坏人恶人,就该天打雷劈!” 老翁直拍大腿:“老天是该降个雷劈死他们!” 谈话间,顺着老翁指的下山路,很快便来到一座村落。 恰巧有位大娘出家门,看见下山的马车她皱眉打量了片刻,直到老翁主动钻出来跟人打招呼:“他王婶子吃了吗?” “哎呦老赵,你怎么......”王婶子这才卸下防备,“富贵了,都能坐上马车了。” “我驴车翻了,人家好心把我送回了。”老翁摆手道。 “严重吗?我去方勇家叫你儿子。”王婶子赶紧放下手中的箩筐。 “方勇家?” 王婶子压低声音:“方勇他小女儿出嫁了。” “怎么这么突然?”老翁不由一愣。 “还不是新郎快不行了。”王婶子说:“听说前两日险些没救活,陈家都来退婚了,方勇死活不依,非要小女儿嫁过去,说万一能冲好呢?”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老翁此时不禁感慨道:“方勇真是心疼他闺女。” “可不是嘛,陈家多富贵了,城中都有宅子,方家丫头嫁过去可不是享福了。” “是啊,真是命好,也不知道我家那两个孙女有没有这福气。” “你儿子就是为了沾沾这份福气,抱着这两个丫头去沾喜气了。” “那就别喊他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也没啥事了。”老翁闻言连连摆手。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心中泛起的凉意。 若是刚穿过来时,那个不谙世事的她或许真的会觉得这桩喜事不错。 毕竟依现代思维来想,老公快死了,婆家又富裕,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婚事。 可是如今她不会这么天真了。 冲喜嫁过去的新娘若是丈夫真的能被“冲”好,或许还能过上好日子,可若是冲喜嫁过去后新郎还是死了,新娘在不久之后也会“病逝”。 虽然朝廷律例严禁配阴婚严禁殉葬,但其实十之八九嫁过去的新娘都会被婆家以新郎在地下寂寞,需要人陪着伺候为由,而悄悄杀死,一起埋了。 她清楚,她不信站在面前已年过半百的老人不清楚。 可他们依旧连连感叹,感叹这桩好姻缘。 定定看着满脸艳羡的老翁,江微遥忽而笑出了声。 老翁听到了笑声,扭头看过来,也跟着笑:“只可惜你嫁了人,不然凭借你的好颜色我可以给你说一门......” 意识到说了错话,老翁连忙转了话音:“多谢你们送我一程,来家中歇歇脚吧。” 江微遥微笑拒绝:“不必了,我们还要赶路。” 见江微遥执意要离开老翁也不好强留,只得为两人指了路。 马车缓缓行驶离去,离得稍远了一些江微遥还能听到老翁在感叹:“成个亲竟然有这么好的糖果子吃,陈家还真是大手笔。” 身子靠着马车壁沿,江微遥回想起老翁方才的谴责,不由又笑了一声。 到底是惋惜那些鲜活生命的逝去。 还是在心疼那些鲜活生命没有一丝价值,白白的逝去? 敏锐察觉出她笑声中的嘲讽,裴云蘅紧了紧缰绳,马车行驶得慢了一些。 江微遥一直觉得河东村的用女子祭山神一事非常的荒唐愚昧,可如今想想,冲喜、配阴婚......等等糟粕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祭山神嫁花女”? 风扬起车帘,露出一抹鲜红刺眼的喜字,人声鼎沸的欢闹声不断入耳。 江微遥闭上眼,嘴唇嗫嚅,想要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时的那个她了,说得好听是天真善良实则愚蠢幼稚。 自命不凡,螳臂当车。 以为仅靠个人力量就可以去对抗整个时代。 在这个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反抗反而成了忤逆不孝的大罪,反而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反叛。 她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可那个女子呢?人永远受环境所影响,在长久的思想灌输和压迫下,那个女子会愿意跟她走吗? 江微遥不想再多管闲事了。 她不再去看外面刺目的喜事,闭上眼,捂上耳朵,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所在龟壳里无知无觉的人。 就这样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她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又何必去假惺惺的怜悯? 马车渐渐驶离山村。 暮春将尽的风不暖不凉,却透着一股清寒。落花簌簌,被风吹远,像是无声的叹息。 “等等!” 马车里忽而传来江微遥的短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山神花女篇完结了下一篇的故事要拉开序幕了 第42章 牵手 垂在身侧的 第42章 牵手 垂在身侧的 ——“等等!” 几乎是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江微遥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夫君,我们其实也不急着回城对不对,就算在城外留宿一晚也没什么不对。” 她看向裴云蘅, 控制着声音的高低起伏:“我想再去山上摘些花,下次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 “什、什么?”欲盖弥彰的话没有说完,她尾音甚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犹豫,裴云蘅却已经淡淡点头。江微遥不由得愣了一下。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 几乎是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那, 江微遥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洞悉了她的想法与打算。 他甚至主动问:“你想走哪条路上山?” 眼睫不可控制地轻颤一下, 江微遥指向接亲队伍离去的方向:“走这里吧。” “好。” 话音落下, 马车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缓缓驶进了山路。 江微遥定定望着裴云蘅宽阔的背影, 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乱,竟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并没有回车厢内, 反倒在他身侧坐下。 山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掠过,她心里发闷,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追上去到底想要干什么。 ——鲁莽地冲上去,毁了这桩亲事? 这显然不可能。 那追上去后呢?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山路陡峭颠簸,越往上越难行, 江微遥被颠得头疼, 半晌后, 才轻吐一口浊气,打定了主意。 就跟上去看一看,反正接亲队伍也是要回武鸣县, 正好顺路。 这么一想,她心里其实并没有轻松多少,但起码不用再一直纠结了。 裴云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方才开口:“坐车厢里会好些。” 他指的是山路颠簸。 江微遥侧目,缓缓摇了摇头:“不要,我要陪着你。” 她静静看着裴云蘅的侧颜,浓密的眼睫微垂,薄唇轻抿,下颌线锋利分明,一瞬间,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马车摇晃,风见缝插针钻进来,带着草木气息,将那段尘封的记忆吹得格外清晰。 其实后来的某一日,她又在花间楼里见到了裴云蘅。 那时她为了向钱二棵等人复仇,已经又回到了一点红当中,这是她执行的第五次杀人任务。 她再度入京,目标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她跟着那位小娘子来到花间楼。 短短两年过去,京中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昔日富丽堂皇的花间楼,如今竟然变成了一座雅致的茶楼。 小娘子活泼爱笑,一看便知是这茶楼里的常客,被殷勤的伙计径直带到三楼厢房。 屋内焚香沏茶,小娘子对镜理着云鬓,时不时焦急忐忑地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屋内只有她一人,这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她不慌不忙按下袖箭。 很遗憾的是,射偏了。 小娘子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立刻夺门而出,楼里的掌柜伙计听到了动静,连忙喊来打手围了过来。 因她身份贵重,不到一刻钟,锦衣卫便被引来了。 她便是在那时,见到了裴云蘅。 那时他入锦衣卫不久,还不是威风赫赫的指挥使,身上却已经磨练出锐气锋芒。 大门后门皆被封锁,她被困在这间茶楼里,跪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等着锦衣卫的排查。 他站在廊下,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能清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 然而这道冰冷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待她小心翼翼抬起头时,他已侧过身去,廊下悬挂的灯笼红穗垂在他的眉眼间,更显三分冷硬。 或许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他剑眉下压,双眸凌厉地看过来。 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 “怎么了?” 见江微遥的目光紧锁着自己,裴云蘅转头看过来,轻声问。 江微遥呼吸一滞,这才从回忆里脱身。对上他略带询问的目光,她恍惚了一下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不开心吗?” 江微遥不明所以:“什么?” 裴云蘅看着她:“你方才脸色很不好,是这些往事令你不开心?” “是啊,令我很不开心。”江微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话音顿了顿,她一手托腮,歪头看着裴云蘅道,“不过现在我倒是挺开心的。”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让锦衣卫指挥使给她驾马车。 她笑眯眯地问:“夫君,你开心吗?” 她问的促狭,摆明了是不安好心,裴云蘅淡淡瞥她一眼:“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当然是回答说开心。” “开心。” “......啧。”江微遥撇嘴,“不诚心。” “配合你也不行?”裴云蘅反问。 江微遥哼了一声:“谁要你配合我?我想要你发自肺腑觉得开心,发自肺腑懂吗?” 她忽而坐近了一些,手挽住他的胳膊,头一歪,自然而然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过分亲昵的举止。 裴云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微遥仿佛没有察觉到,依旧懒懒地靠着,打了个哈欠:“所以你开心吗?” 裴云蘅没有回答。 犹豫了几息后,他将绷紧的肩膀刻意放松下来,还微微压低了些,方便她靠得更舒服,却始终回避着她的问题。 江微遥忽而笑了一声:“夫君你看那是什么?”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头。” “没错,跟你的嘴一样硬的石头。” “......” 她还想要说什么,前方的接亲队伍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裴云蘅先是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松开的手,最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接亲队伍。 接亲队伍已经乱了起来。 脚步声、尖叫声在同一时间炸开,几乎所有人都朝着花轿跑去,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仓皇的呼喊—— “死人了!” “这可怎么办啊?” “大夫,快去找大夫!” “这荒郊野岭的上哪里去找大夫?” 江微遥心头一紧,呼吸都顿了半拍,目光死死钉在花轿上。 一双干燥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她身子一颤,侧过脸,正对上裴云蘅的目光。 他低声道:“新娘没事,死的是一位老者。” 江微遥抿了抿唇,复又看向接亲队伍,正巧新娘从花轿里钻了出来,掀开红盖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 她这才松了口气,掌心后知后觉泛起疼痛。 不知何时,她掌心握起,尖细的指甲深陷肉中,已经戳出一个个月牙痕迹。 她松开手,反手握住了裴云蘅:“夫君,我们离武鸣县还有多远?” 裴云蘅无法控制地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紧握的手,呼吸忽轻忽重。 “......夫君?”没有得到回应,江微遥又轻唤了一声。 裴云蘅猝然别开眼:“什么?” “我们离武鸣县还有多远?”她只好重复了一遍。 裴云蘅只好先忽略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想了想,道:“恐怕还要两个时辰。” 他们并没有行驶出去太远。 “那去武鸣县报官恐怕是来不及了。”江微遥没有错过新娘从花轿里探出头的刹那,周遭人隐有敌意的目光。 裴云蘅道:“河东村有衙役,或许方便搭把手。” 江微遥眼前一亮:“回河东村还要多久?” “快的话不到半个时辰。” “希望还来得及,走,我们回河东村!”她立刻道,说完便想抽回手。 在握上裴云蘅手的瞬间,江微遥就已经后悔了。她本来还担心裴云蘅会将她的手甩开,没有想到的是握上去之后,裴云蘅反而没了动静。 若是平常,她肯定是要顺着杆子往上爬,可惜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情。 然而,她抽了一下,手竟然没有抽回来。 ——在察觉到她的意图时,裴云蘅下意识收紧了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江微遥神色一滞。 不等她调整好表情看过去,他却忽而松开了手,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也没有开口,只是调转马头,驾着马车朝河东村驶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开口。 山路本就颠簸崎岖,为了赶路又行驶得更快,江微遥被颠得头昏脑涨,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催促他再快些。 最终,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再次回到了河东村。 江微遥下马车时还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裴云蘅扶住,否则就要一头栽下来了。 向把守在村口的衙役说明了情况,衙役不敢耽搁,上报之后得到首肯,翻身上马朝江微遥描述的地方离去,还带着一名大夫。 “哎。”江微遥叹了口气。 裴云蘅问:“怎么了?” 江微遥抬头看着天色:“今晚恐怕还是要在村子里歇脚了。” 今日回程时耽搁了太多时间,就算马车再快,赶到武鸣县时城门怕是也要关了。 她只能认命:“走吧,我们回去将屋子里收拾打扫一下,周大娘应该会同意我们再借宿一晚。” 裴云蘅走到她身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垂下来的手上。 两人进村,又行了几步,江微遥脚步微顿,正想和裴云蘅商量晚上怎么吃饭时,垂在身侧的手却被他忽然牵住。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先缓一下,缓一下就加更~太累了太累了这两天沾床就睡,感觉不是睡着了像是昏迷了 第43章 今夜 到底要不要 第43章 今夜 到底要不要 江微遥浑身一僵, 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握上来的力道虽不会疼,却有些重。 没有半分预兆,没有丝毫缘由,裴云蘅第一次主动牵起她的手。 为什么? 这份突如其来的触碰, 令江微遥心底翻涌出惊疑。 她偏头看向他, 裴云蘅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微遥心思百转, 忽然好似顿悟了。 回握住裴云蘅的手,她眉头微蹙, 瞪大眼睛警惕扫过四周,目光认真排查周遭的每一处场景,便连树后都不放过。 一旦有人朝这边靠近, 不论是村民还是差役,她都会不由自主绷紧神色,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止是江微遥觉得意外,便是裴云蘅握上来的刹那也被自己这一举止惊到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 方才竟会这般冲动。 少有的冲动。 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裴云蘅喉结轻轻一滚, 一直默默留意她的反应,连带着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却始终无法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不知道江微遥是否会容许他这一刻的越矩。 她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会不会挣脱开他的手。 心中也少见的生出几分忐忑。 天知道,他杀人时都没有忐忑过。 然而江微遥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见她骤然如此紧张,以为是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妥,眸色微沉,低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江微遥小心翼翼靠近。 她第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靠近后才压低声音道:“夫君,附近是不是有坏人?” 裴云蘅闻言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一圈。 因差役排查审问的原因,村民鲜少出门,偶尔看见两个也是脚步匆匆,村子里倒是比以往安静许多,更显出几分静谧安宁,并无半分异常的气息。 他垂眸:“为什么这么问?” 江微遥攥了攥他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透出两分慌乱,却又故作镇定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闻言,裴云蘅却更不解了:“到底怎么了?” 江微遥小脸绷紧:“夫君突然牵我是在暗示我对吗?暗示我周遭有坏人,或是有人跟踪监视我们?夫君放心,我一定会配合好你的,绝不会添乱出错的!” 裴云蘅:“......” “夫君,坏人在哪个方位?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直接看过去,我就想知道万一出现变故我好往哪里跑。” 裴云蘅:“......” “夫君,你别不说话快告诉我呀,我害怕。” 裴云蘅:“......” 心中涌起的万千情绪都在江微遥这一声声担忧中消失殆尽。 他冷漠地“哦”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坏人到底在哪里?哎呀,那棵树后面是不是藏了一个人......哦,是稻草人啊。” “啊啊啊啊有村民过来了,夫君快跑,啊,原来是被叫去审问的。” “那里那里!夫君快看,那里有一条恶犬!” 刚出生五个月,还没有半截手臂长的小黄狗甩了甩尾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抱着不知哪里来的肉骨头继续啃。 裴云蘅面无表情将额角凸起的青筋按回去。 此时此刻,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的冲动。 只是虽然后悔,他却也没有想着将手松开,任由江微遥在耳边一惊一乍,草木皆兵。 “夫君夫君夫君哈哈哈哈哈哈......” 偷瞄着裴云蘅的神色,江微遥实在是装不下去了,说着说着便笑出了声:“夫君,你真是太好玩了。” 要是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又被江微遥戏弄了,裴云蘅就真成傻子了。 他脚步停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江微遥。 她脸上盛满笑意,已经笑出了眼泪,尤其是此时对上他的目光时,本要止住的笑声顿时又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云蘅:“............” 他撒开江微遥的手,大步朝前走。 “夫君你去哪里啊快回来,我们到家了,再走就出村子了。”江微遥一边笑一边追了上来。 她挽上裴云蘅的胳膊,歪头笑盈盈看着他:“我不笑你了还不行嘛,别生气了,我们回家。” 这歉道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她脸上还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但裴云蘅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拉着裴云蘅往回走,江微遥道:“再说了,也是夫君先逗我的,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裴云蘅挑眉反问:“我何时逗你了?” “怎么没有逗我!”江微遥觑了他一眼,哼道:“明明主动牵我的手,脸上却摆出冷冰冰的神色,要不是你耳朵红了,我真以为是在暗示我......” 她脚步忽而顿住,抬起头定定看着裴云蘅,指尖忽而探向他的耳朵。 眼睫轻轻一颤,裴云蘅可以躲过去,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任由江微遥的指尖落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轻笑:“夫君,这次耳朵是真的红了。” 残春的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将落的花瓣和未曾散尽的芳香,轻轻拂过二人,吹乱了裴云蘅的衣襟,也吹乱了他心底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方寸之地。 耳畔风声不绝喧嚣,却盖不住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静静看着江微遥,裴云蘅想,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 周大娘果然同意。 得知两人要在村中留宿一晚,不仅送来了晚膳,还体贴两人被褥多日未盖早已落了灰尘,送来了新的被褥。 只是...... 江微遥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喝着汤,眼角余光却瞟向对面的裴云蘅:“只有一床新被褥。” 村子里的人都清楚两人是夫妻,周大娘更是深信两人恩爱,准备被褥时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裴云蘅掀开帘子,翻看了那夜上山时来不及收起的被褥。 脏不脏的再另说,这几日多雨,被褥铺在地上,早已被潮湿渗透,肯定是不能再继续铺盖了。 走到桌边坐下来,烛火落在裴云蘅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用新的。” “那你怎么办?”江微遥追问。 裴云蘅道:“你床上的旧被褥可以用。” “那怎么能行?”江微遥说:“我刚才抖了抖,上面全都是灰尘。” “不过一晚。” “那也不能这么将就,万一生病了如何是好?” 又瞄了他一眼,江微遥主动提议道:“要不今夜我们两个就一起睡?”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指猝然收紧。 不等他开口,江微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床共枕抵足而眠,只是夫君失忆了不愿意亲近我,可也不能长久这么下去。” 她问:“难道日后租赁或是买了新院子,还要单独给夫君留一间歇脚吗?” 这话从前江微遥不是没有说过,且说得更暧昧更伤心,但都没有如此时这般更令裴云蘅心乱。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油灯噼啪作响。 半晌后,裴云蘅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夜先将就,之后再说之后。” 说罢,他起身去整理床榻。 江微遥托着下巴看他:“夫君倒是说清楚,怎么个将就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裴云蘅沉默了几息后,说:“先听我的。” 先?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哼,夫君别以为我读书少不懂,你这就是权宜之计,先把今夜敷衍糊弄过去是不是?” 裴云蘅不说话了。 “被我猜中了吧,我就知道!”江微遥踩了踩脚下的地:“可地上真的很潮湿,你若是休息不好,明日还怎么驾车?到时候翻车把我掉沟里怎么办?” “......不会。”裴云蘅无奈。 江微遥眨了眨眼:“可我心疼你。赶了一日的路,明日还要赶路,晚上再打地铺休息不好,会显得我这个娘子不体贴不温柔。” 揉了揉额角,裴云蘅故意说:“那我睡床。” “......你想得美!”江微遥果然立马变了脸色,冲到他铺好的床榻上躺下,大声谴责,“你竟然忍心让你花容月貌娇滴滴的娘子睡地上!” 她似真似假地哭着:“夫君真是好狠的心,半点都不怜惜我......” 裴云蘅不再看她的装模做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江微遥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再一次强调:“地上真的很潮,夫君要是打地铺肯定就睡不着的,就不要挣扎了。” 她不情不愿发誓:“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还不行吗,我肯定乖乖睡觉,不会动手动脚的。” 裴云蘅:“......” 他本来不担心,也没有往这上面想的。 而且他怎么听着这誓言怪怪的,按照常理来说,该发誓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江微遥才不理会他怎么想的,下最后通牒:“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改错别字哈~ 第44章 招揽 裴云蘅望向 第44章 招揽 裴云蘅望向 裴云蘅断然拒绝。 江微遥当然不会强求, 她只是照例调戏一番裴云蘅罢了,调戏完了便已经心满意足。 最终在江微遥满怀“不舍”的目光中,还是一人睡床一人睡地。 月上中天, 天色已经不早了,裴云蘅吹灭屋内燃烧的蜡烛,只留下窗外悬挂的灯笼隐隐透进来几分光亮。 奔波了一日,江微遥早已困倦, 躺倒在铺好的柔软床榻上, 打了个哈欠。 没过多久,她眼皮便重重合上, 呼吸声渐渐平稳。 裴云蘅睡不着。 不同于先前刻意等待后的入睡, 今夜更多了几分辗转反侧。 他听着院中时高时低的风声,看着窗外的落花簌簌, 终是坐起身,看向床榻上安稳入睡的那道身影。 本应悬挂在眼前的帘子已经被摘下, 某人方才抱着帘子可可怜怜地说:“我本就害怕这里,你又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要是再看不见你, 今夜肯定会害怕到难以入睡。” 撒谎。 骗人。 其实她倒头就睡着了。 睡之前还不忘没心没肺地吓唬他:“屋子里这么多天没有住人了,保不齐就有老鼠, 小心半夜钻出来咬你。” 她哼道:“万一得了鼠疫我一定大义灭亲,你可不要妄想传染给我。” “哦。”他说:“第一个传染你。” 她果然生气, 气呼呼地瞪他:“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懂不懂, 你传染我了我还怎么飞?” “那就不要飞。” 闻言,她又变了脸色,双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过来:“夫君, 我其实刚才是骗你的,你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定生死相随。” “真的。”担心他不信,她还加重语气强调。 “......嗯。” 然后,她话锋一转:“所以,到时候不许传染我。” “......” “听到没有?” “......” “又不说话了,又沉默了,你这次沉默得令我心痛!” “......” “我太伤心了,我太难过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然后她就难过伤心地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各种话张口就来,有时敷衍有时精雕细琢,却让人难以分清她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当你忍不住去相信她的甜言蜜语时,却总能窥探到她眼底的一丝狡黠,而当你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时,又会后知后觉发现她捧过来的一腔真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也总是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好奇。 几缕清风扰乱窗外残败的花枝,月影枝条荡漾间,清风涌了进来,吹起床幔一角,露出江微遥四仰八叉的睡姿。 周大娘抱来的被褥有些厚实,她睡着后觉得热,已经将被褥踢到了床脚,风吹来时又觉得冷,手下意识去捞被子。 自然是摸了个空。 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床幔落下,烛火昏黄摇曳,那道身影再次模糊起来。 即便是柔和明亮的月色洒下来,那道身影也仿佛只是落入湖中的月影,不必伸手,只需轻微的涟漪便可轻而易举击碎。 裴云蘅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了闭眼,终于起身靠近。 修长高大的影子笼罩着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裴云蘅站在床边,身形凝立如松。 隔着朦胧轻薄的床幔,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熟睡的江微遥脸上,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沉沉,藏着几分克制和令人看不懂的暗流。 两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纠缠拉扯,令他久久站在床边,不肯移步。 江微遥快吓死了。 早在裴云蘅靠近时,她便已经醒了,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能睁眼看,只能在心中不断猜测裴云蘅靠近的意图。 是她露出了什么破绽惹得裴云蘅怀疑了?还是裴云蘅想要趁机探查什么,亦或者是裴云蘅忽然......色心大发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然而裴云蘅什么都没有做。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要不是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声,要不是他直勾勾的目光实在是令人难以忽略,她恐怕都要以为人已经走了。 救命,他到底在看什么! 该不会是看她睡床睡得太香甜,他心里不平衡,想要趁机夺床吧? 在睁开眼跟裴云蘅打招呼,和主动试探之间江微遥选择了后者。 “......夫君。” 她又开始假装呓语说梦话了:“夫君,你是不是后悔与我私奔了......” 天知道,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梦话好了。 只好照例抱怨了几句他的冷漠。 然而,已经抱怨得口干舌燥了,床幔外的人还没有离开。 到底怎么了?! 此时呓语停下又显得过于刻意,江微遥却又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 她索性开始胡言乱语:“老鼠老鼠我开玩笑的,你可别真咬我夫君,以后雨夜不能出门了会起高热,人也不能喝毒药会死的......要是能再给我买一支银簪,做一身漂亮的衣裳,我就原谅夫君的冷漠......” 人虽然没有睡着,但江微遥已经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夜风吹了几分凉意,她说着说着下意识蹙起了眉头,身子轻轻缩了缩。 不等她继续在心里哀嚎裴云蘅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呼吸声忽而靠近,即便闭着双眼她也能清晰感受到床幔被掀开一角,一双手朝她伸了过来。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已经做好了只要裴云蘅出手她就立刻反击的打算,直到绵软温厚的被子盖在了肩头。 他俯下身,将床脚的被子轻轻往上拢了拢,替她盖好后,远去的脚步声方才响起。 江微遥难得的愣了愣神。 退到椅子上坐下,任由窗外风声低吟,裴云蘅望向天边那一轮明月。 * 江微遥吓得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恨不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翌日一早,她怀揣着满腔怨气起身,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窝窝囊囊生气。 但在看到裴云蘅的脸色时,她释怀了。 她好歹还睡了几个时辰,裴云蘅一看就是一宿未眠。 她心安理得吃着裴云蘅买来的早膳,毫不犹豫落井下石:“不听夫人言吃亏在眼前,夫君昨夜定然是没有歇息好,在地上睡不安稳吧。” 顾念着昨夜他怪异的举止,江微遥今日收敛了不少,嘲笑了两句便止住,唯恐说得多了,今晚歇息时裴云蘅又在她床边站桩。 今日回程的路顺畅许多,没再生出事端。 只是到了武鸣县,才知道陈家人还在闹。 作为报案人,江微遥和裴云蘅踏入武鸣县后,甚至来不及回一趟客栈便被请去了县衙。 为了方便问话,还将两人请到了不同的屋子里。 昨日迎亲时,生出乱子的是陈家太爷。 他行到半途中,一头栽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即便后来衙役快马加鞭带来大夫,却也是为时已晚。 “幸好你通知衙役去得及时,再晚两刻钟,新娘就要被他们打死了。”柳杨说:“陈家人一口咬定是方家女克死了他们的老太爷,非要烧了她。” 柳杨连道了两声幸好:“多亏被你撞上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可怜了方家那个小丫头,瞧着年纪不大,娘家不容婆家讨伐,我只能让她先暂住在县衙中。” “可曾验尸了?”江微遥问。 “就是这么不巧,前两日县衙中唯一的仵作回徐州奔丧去了。”柳杨叹了口气,“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大丫懂些医术,我便请她先来看了一看,倒也得出了结论。” 不等江微遥开口询问,柳杨压低了声音主动说道:“中毒,人是中毒死得。” 江微遥蹙眉:“什么毒?” “黄泉水。” 柳杨说:“大丫不认识此毒,若不是之前查案我偶然抓到了一个售卖毒药的西域商人,我定然也不认识。” “据说此毒来自西域,毒性极强极霸道,除非提前服用过解药,否则哪怕只有一滴也能送人去黄泉路,故而得名黄泉水。” 江微遥也认识此毒。 且她比柳杨了解得更全面一些。 比如说此毒并不是来自西域,只是为了卖上好价格,故而编了这么个源头。 比如说此毒早在一年前被不允许对外售卖,哪怕是有些人脉的杀手都难以买到,一滴价值千金。 江微遥问:“可去陈家搜查了?” 问完之后见柳杨脸色不好,江微遥了然:“陈家不愿意?” 柳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何止是不配合,简直是胡搅蛮缠!你都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大丫的验尸结果,坚称是新娘克死了陈家太爷,半个时辰前还在县衙里闹呢,要我将新娘交出来。” 江微遥道:“既然能撑着身子入山为小辈求娶,想必这毒药不是陈家太爷自己喝的,再不入陈家探查,只怕杀人凶手就要将线索清理干净了。” 柳杨十分头疼:“我已经派人去请武丰县的仵作了,希望能来得及,只是陈家是地头蛇,不好来硬的。” 话音落下,柳杨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交代我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恐怕今日县令就会去找你夫君说。” 闻言,江微遥眼前一亮。 热水沏入,茶气袅袅升起。 县令将茶水放在裴云蘅面前,说:“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我本应放你们离去,只是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郎君可愿意帮忙。” 县令没有兜圈子,直接了当地问:“不知郎君可愿意入我麾下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当真 许愿成功了 第45章 当真 许愿成功了 县衙共有六房, 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工房还有负责命案、盗窃、打架斗殴、查案追凶的刑房。 凉州是个穷山僻壤的偏远州县,但也是天高皇帝远,县衙里看似不起眼的刑房小吏, 在这一方地界里,却是寻常乡绅都要退避三舍。 在这偏远之地,县衙的刑狱讼案近乎全压在刑房小吏身上。 依照常理来说,刑房小吏都是知县的心腹, 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要么是里长、保长举荐, 要么是刑房老吏收的徒弟,即便如此, 有时可能还要交上几十两不等的银子告纳。 赵大顺找上裴云蘅, 虽有柳杨极力举荐的原因在,却也有自己的顾虑和考量在。 上任县令勾结村民, 县衙中不少小吏捕快都为他卖过力,这么一查下去, 县衙里竟空了大半,否则上回被捕村民在县衙中闹事也不会过了那么久才有差役赶到——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 刑房小吏需要坐衙理案、协助审案......权力大,要求高, 光是会识字认字,能看懂律法便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余下符合要求的,多半与城里乡绅有牵扯。 赵大顺不愿意用这样的人, 也不愿意因此被人掣肘。 正当他正头疼之际, 听见柳杨提起裴郎君这三个字时, 顿时一拍大腿。 他当即命人去查裴云蘅的身世出身,更是满意极了。 他本就是书生,自然会识字写字, 身手更是无可挑剔,出身武丰县,父母皆是镖师,虽已亡故却也是正儿八经的良民,不是山匪贼寇之人。 合适! 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赵大顺道:“那日我还疑心郎君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原来是镖师之后。” 镖师性命随时难保,哪里会有武艺不好的。 镖师之后? 裴云蘅端起茶盏,氤氲的茶气遮挡住他眸底的深色。 见裴云蘅垂首不语,赵大顺叹了口气,道:“我知郎君心怀青云不愿放下书卷,只是有时一条路怎么走都不顺,或许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脚下的路选错了呢?” “吏虽不是官,却也不是贱役,后代皆可科举。郎君既然已经娶妻自然要为长久计,不能只一味闷头读书了。” 裴云蘅倒是还真没有不愿放下书卷。 恰恰相反,其实他看见书卷还挺烦的。 最开始,他也并不是打算去书斋抄书,而是想去私塾当位塾师,于是便买了两本书卷回来打算先熟悉一番,谁知越看越头疼。 字虽然都认识,语句也通,但就是看着头疼眼睛疼,而且越看越困倦,要不是自己确实能写得一手好字,他真的又要忍不住怀疑了。 所以此时,他并不觉得赵大顺此言冒昧直白,相反,他觉得很有道理。 失忆前的自己就是太轴了,一门心思读书科举,然而寒窗多年却连县试都过不了,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何苦这般执迷不悟。 相较于继续读书,不如去当个小吏,养家也不成问题。 思索片刻,裴云蘅却未一口应承下来,只是道:“还请容我思考几日。” 他不是孤身一人,放弃读书去当小吏自然要与江微遥商议一番后再做决定。 赵大顺当年也是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最明白读书人不愿放下书卷的那股傲气,闻言倒也理解,便道:“倒也不急,只是我还有一事。” 说着说着,赵大顺自己又不禁摇头叹了口气。 如今县衙能用的差役实在是太少了,且多为歪瓜裂枣,害得他想用人时竟是捉襟见肘,这么要紧的事竟然要去开口寻求县衙之外的人。 “上任县令需要移交去凉州府,不知郎君这段时日是否空闲,可愿配合县衙沿途押送。” 担心裴云蘅拒绝,赵大顺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事后县衙会给你酬劳的,你放心。” 赵大顺伸出三根手指在裴云蘅面前晃了晃。 这份酬金确实不算少。 更重要的是,此时确实是用银钱之际,且裴云蘅确实需要一个把银票往外掏的借口。 沉吟几息后,他点头答应了。 赵大顺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 “你约我在这里见面,不要命了?”王铭恪低吼道。 见他左顾右盼,江微遥翻了个白眼:“放心吧,裴云蘅走了,他在我肯定不会喊你来。” 从县衙回来后,她喊着饿裴云蘅便出去买吃食了,她立刻召来鸽子引王铭恪前来。 饶是如此,王铭恪也不敢放下戒心,又打开窗户小心排查了一番后,方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叫我来做什么?我跟你说这几日睡觉我总是提心吊胆的,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你别想坑我,我最近可敏感的很......” 他絮絮叨叨抱怨,江微遥听得不耐烦,径直打断道:“黄泉水。” 短短三个字,瞬间让王铭恪跳脚:“干什么干什么,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不卖了,你可别想害我了!” 没错,黄泉水就是王铭恪早年制出来的剧毒毒药。 他为了噱头也为了瞒过一点红,这才编造出西域毒药的谎言。 只是后来生意火爆便不知收敛,最后还是被顾长恭发现了。 瞒着一点红挣了那么多银钱,要不是有个神医老师,顾长恭就要把他沉江喂鱼了。 “昨日那座山上,”江微遥对着窗外随手一指,“有位老者猝然离世,经过仵作验尸,死因中毒......” 在王铭恪越发凝重的神色中,江微遥轻轻挑了一下眉:“中的就是黄泉水。” “我冤枉啊!” 王铭恪双腿一软险些跪了:“我真没卖了,几年了,我连一滴都没有往外再卖过了。” 江微遥轻描淡写甩出第二句话:“顾长恭此时就在武鸣县,不知什么时候会走。” “啊?!”王铭恪差点给自己听死了。 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这么巧,这肯定是冲我来的,一定是谁给我做局了......一定是!” 江微遥打量着他的神色:“真不是你财迷心不死,偷偷卖的?” “真不是!”王铭恪恨不能对天发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哪里会这么有骨气,要是我卖的我现在已经跪下来求你想办法帮我求情了。” 江微遥一想,也是。 王铭恪冲到她面前问:“你说顾长恭知不知道这件事?” 顶着他欲哭无泪的表情,江微遥老实地摇头:“不知道。但他应该没有听说,否则早就找上门来了,哪里还能让你吃了睡睡了吃。不过这么一想,你预感的还是挺准的,帮我也预感预感呗,你说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王铭恪一把拉住江微遥的手,“娘,你是我亲娘,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滚,你别侮辱我!” 将手抽出来,江微遥没好气道:“既然不是你卖的你有什么好心虚的,说不定是之前卖出去的人家没有用完,你回去查查你的顾客清单不就明白了。” 王铭恪顿悟,当即就要走,江微遥又叫住他:“查完了记得告诉我。” “为什么?”王铭恪脚步停下来,“你是捕快还是衙役?” 江微遥挥手示意他快走:“我是正义人士。” 王铭恪重重地冷笑一声,这才溜了。 他前脚刚走,裴云蘅后脚便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饿坏了。” 江微遥抱怨道,转头又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不由一愣:“......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不止买回来了膳食,裴云蘅手里还拎着一匹鹅黄的布料,和两只匣盒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首饰。 “我先去了一趟书斋。”裴云蘅将吃食放在桌子上,将两只扁长的匣盒和布料递给江微遥。 “给我的?”江微遥接过,将匣盒打开。 是两支银光闪闪的簪子。 做工精良,上面的山茶蝴蝶雕刻的栩栩如生,又镶嵌了两颗黄玉点缀,更添两分精致。 江微遥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鼠老鼠我开玩笑的,你可别真咬我夫君,以后雨夜不能出门了会起高热,人也不能喝毒药会死的......要是能再给我买一支银簪,做一身漂亮的衣裳,我就原谅夫君的冷漠......” 裴云蘅将她装模做样的梦话呓语当真了? 她、她这是......许愿成功了? 可是裴云蘅哪里来的银子? 她紧紧握着这两支银簪,惊疑不定地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垂下眸,淡声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他并没有提昨夜的事情,只简单的一笔带过。他不说江微遥就更不能说了,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可是......夫君,我们明天不过了吗?” 先不说这匹绣花的柔软布料,就单说这两支银簪子,肯定需要花费不少银钱。 裴云蘅道:“书斋掌柜今日又付了两册书的银钱。” 那也不够吧...... 江微遥觉得古怪。 不等她继续问,裴云蘅刚欲提起今日县令所说之事,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话到嘴边又顿住,裴云蘅不动声色地问:“你手怎么了?” 顺着裴云蘅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江微遥当即眉心一跳,暗道一声糟了。 该死的王铭恪,一身的牛劲儿! 定然是刚才握着她的手太过用力,直到现在她手上还残留着印子。 视线上移,对上裴云蘅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神色,江微遥定了定心神,刚欲解释,便见裴云蘅眉心紧了紧:“顾长恭来过了?” 嗯? 关顾长恭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决定 裴云蘅莫名 第46章 决定 裴云蘅莫名 迎上裴云蘅的视线, 有一瞬间江微遥确实想过要不要顺着他的话将此事栽赃到顾长恭身上,但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立刻被她给否决了。 她实在不想与顾长恭那个疯子过多纠缠,况且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揭穿, 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不划算。 “周大娘托我们捎来的包裹,我方才给大丫二丫送去了,就说了一会话, 难免有些激动。”江微遥快步走到窗户边, 音量微微抬高。 闻言,裴云蘅倒是没有多想, 只奇怪地看着她:“正说着话为何突然趴在窗边了。” 当然是为了串供了。 “起风了有些冷, 我把窗户关上。”江微遥讪讪一笑,心道隔壁的大丫二丫应该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了吧, 裴云蘅万一问起来应当知道怎么说。 裴云蘅倒没有说什么:“坐下用膳吧。” “好。”江微遥应了一声,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不禁问道:“夫君今日怎么买了这么多吃食?” “今日书斋掌柜不仅又定了两册书, 还为我介绍了一位新主顾。”裴云蘅掏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江微遥,“这是定金,你先收着吧。” 多少? 二十两银子? 这到底抄得是什么书?! 江微遥难以置信地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心虚。 他今日已经将城南的一家杂书铺子买了下来, 如今他是店家,自然说是几两就是几两, 不怕江微遥询问。 江微遥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问:“......夫君, 你抄的是正经书吗?” 现如今正道来钱这么快的吗? “新主顾定下了不少册书, 这只是定金。”裴云蘅再三强调定金二字, 以便日后能够光明正大再拿银钱。 “那、那要抄多久?”江微遥小心翼翼地问。 裴云蘅想了想:“日夜赶工,一两个月吧。” 抄书,一两个月, 二十两银子,还是定金...... 江微遥肃然起敬。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真是不假,早知道当年我也多练练字了......” 江微遥感叹一番后,又想起了自己的人设,当即心疼地看向裴云蘅:“夫君会不会太过辛苦了?而且,我担心......” 江微遥欲言又止。 裴云蘅问:“担心什么?” 垂下眼,江微遥缠着手中的帕子,吞吞吐吐道:“担心夫君每日抄书,时间都浪费在这顶上,万一耽搁了温书,这马上又要科考了......” 裴云蘅正要说此事。 他知道江微遥还想他继续读书走科举之路,旁人问起他的身份时她也总是会一脸骄傲地说我夫君是读书人,但他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 停顿了一下,他还是选择直接告诉她:“今日县令欲招我为刑部小吏。” 又到了展现演技的时候了。 江微遥瞪大眼睛,惊讶起身,然后是一个标准的捂嘴动作:“什么?!”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扑过来握住他的胳膊:“当了小吏之后就不能再科举了夫君!” 裴云蘅轻抿薄唇:“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不打算再读书科举了。” “为何?!”又是一个标准的身子摇晃,江微遥难以置信,“夫君,你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变了注意?你明明说过要风光中举日后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还要为我挣个诰命回来。” 裴云蘅听得脸色复杂。 失忆前的他这么能吹吗? 平步青云,官居高位? 就他? 一翻书卷就头疼,抄着书抄着书能把自己哄睡过去,还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当情诗递给心上人。 都别说官居高位了,朝廷要死多少人,才能轮到他当文官。 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江微遥眼泪朦胧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连累了你夫君,都是我的错......”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眼见江微遥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眼尾滑落,裴云蘅别开眼去。 江微遥这段时日都没怎么流泪过,即便偶尔哼唧两声,大多也是在装模做样,他清楚,江微遥也清楚他清楚。 裴云蘅无奈道:“是我不适合读书。” “怎么不适合了,是不是谁说你什么了?”江微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怒道:“你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这么多年来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眉心微微蹙起,裴云蘅下意识觉得这句话有些怪。 江微遥怎么会知道的如此仔细?仿佛与他自幼就相识,这......不对吧? 但紧接着,江微遥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虑:“每当听你提起读书的刻苦时,我就心疼,直掉眼泪,你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其中一定有隐情。” 裴云蘅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不必为他读书掉眼泪因为这是他从前选的路,最重要的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真的不像是在读书这方面上下过苦功夫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将这话咽回去了:“......真的是我不适合读书。” “怎么不适合了!你三岁启蒙......”江微遥很激动,又将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裴云蘅等她说完问道:“然后呢?” “啊?” “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然后呢?” 江微遥目光开始游移:“然后就刻苦读书嘛......” “刻苦到现在仍旧是白身。”裴云蘅毫不留情揭露,哪怕被揭露的那个人是自己。 “......也不能这么说吧。” “很难想象,”裴云蘅诚恳道:“很难想象我竟然是一个读书多年的书生。” “我不允许你这么诋毁自己!” 江微遥怒道:“是!你是天资愚钝,你是在读书上毫无长进,是给猪塞上两本书或许现在都比你强一些,但是——” 她大声道:“你就要这么放弃吗?你跌倒了一次就不敢爬起来吗!站起来,你命由你不由天,告诉命运你绝不服输!!” 裴云蘅:“............” 他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她到底在燃什么? 而且...... 裴云蘅迟疑,好像她说得这番话更诋毁更伤人吧...... 什么叫做“给猪塞上两本书或许现在都比你强一些”? 这真的不是在讽刺他吗?不愿相信这竟然是被当作鼓励的话出现。 何况,他在读书这件事上也不是跌倒一次这么简单,按照她之前的叙述,他应该是滚着前进的。 “你清醒一点......”裴云蘅试图拉住她。 但江微遥执意上桌,叫醒他这个误入迷途之人。 他只好道:“小吏月俸二两银钱,每月还可以挣外快,我问过刑房老吏,杂七杂八每月能拿五六两银钱,多的时候甚至能拿八九两。可以每个月都给你做身新衣裳,买件首饰。” 在这个小小的武鸣县,这个月俸绝对不算少,当然最重要的是裴云蘅多说了一些。 江微遥不再手脚并用爬上桌了。 她立刻端庄坐好,脸上的悲愤眼泪统统消失不见,朝他微微一笑:“夫君既然已经决定,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裴云蘅:“......” 他冷笑一声。 或许是他这声笑嘲讽意味太过明显,江微遥叹气道:“夫君,你真的想好了吗?” 斜觑她一眼,裴云蘅应了一声。 “既然特意问过了老吏,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担心日后你会后悔,也怕到时候你会怪罪我。” 裴云蘅淡道:“你放心,即便日后出了什么闪失,我也绝不会因自己的决定而迁怒你。” “好,只要夫君真的想好了,不是为了养家不是为了月俸银子。”江微遥说:“如果是因这些身外之物动摇,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哪怕与你荆钗布裙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说这句话时,她语气认真,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容透着几分坚定和温柔。 仿佛正在印证她说这句话时的决心。 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演了半天也演累了。 净了净手,江微遥终于可以安生坐下来用膳。 喝着冰冰凉凉的玉丸子红豆糖水,她将二十两银子收好:“夫君放心,这些银钱我一定会省着些用的。” 裴云蘅动作稍顿,几息后道:“不用。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就买,银钱没有了可以再挣。” 想起方才她说得那句话,看着她珍之重之的将这二十两银钱收起来,裴云蘅莫名觉得心酸,心中再次升起了愧疚。 袖中的银票仿佛成了炭火,烧得滚烫。 他甚至生出谴责自己的念头,险些克制不住想将袖中的银票拿出来一并交给江微遥。 江微遥还在冲他甜甜地笑:“夫君你真好。” 她殷勤的为他添菜:“夫君挣钱辛苦了,你多吃一些肉,补补身子。” 裴云蘅别开眼。 更愧疚了。 “......对了夫君,”一边添菜,江微遥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每月什么时候发月俸,是每月可以做一身衣裳和挑一件首饰,还是二者任选其一?” 裴云蘅:“......” “夫君,你说话呀,到底是二选一还是能都要?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都没有。” “什么?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马上就是梅雨季了,言而无信小心遭雷劈!” “呵呵。” 裴云蘅冷着脸心道:再相信你的甜言蜜语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 几天后小裴大人:当狗就当狗 第47章 心乱 “我就知道 第47章 心乱 “我就知道 翌日, 江微遥破天荒起得格外早。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床上哼哼唧唧, 甚至比裴云蘅还早醒了一刻。 等裴云蘅睁眼时,她早已梳妆妥当,怀中抱着昨日他买回来的布匹,静静立在床榻边, 歪着头, 一眨不眨望着他。 裴云蘅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昨日回客栈时, 那只乖巧蹲坐在墙角, 眼巴巴等着人投喂的狸花猫。 “夫君,今日我出来买早膳吧, 正好......”她嘿嘿一笑,“正好将这匹布料送去裁缝铺子做身衣裳。” 恐怕后半句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见她一脸期待的开心模样, 裴云蘅竟一时移不开眼,直到江微遥露出几分疑惑神色,他这才回过神来, 淡淡道:“去吧,不必急着回来, 我一会儿自己去吃些东西就好。” “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 江微遥高兴地扑过来,跪坐在被褥上, 一双杏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真的很像那只流浪猫。 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夫君,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买吃食, 可别饿肚子!”江微遥说着便起身,裙摆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荡开层层涟漪。 他薄唇微抿,忍不住又抬眼望去,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王玉兰和大丫二丫已经在门口等候,房门一推开,三人立刻迎了上来,随后手挽手离开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裴云蘅在屋里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边。 他正欲在人潮中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发现窗下早有人翘首以盼,等着他。 “夫君!”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微遥就欢快地朝他挥了挥手。 她笑得双眸弯成月牙,看向他的眸中藏不住的狡黠。 完全出乎意料。 裴云蘅心头猛地一跳,愣愣凝望着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了窗沿的阴影里。 不知为何,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心跳突然快得厉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下意识就想逃避,不敢看她那双笑盈盈的杏眸。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生出这般局促的反应。耳边隐约传来窗下,江微遥越发清亮的笑声,还伴着二丫惊奇的声音:“真被江姐姐猜中了,裴大哥果然会到窗边目送我们。” 裴云蘅垂首稳住心绪,后知后觉感到庆幸—— 幸好江微遥不在屋内,不然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凑到跟前,指尖戳着他发烫的耳朵,笑吟吟地取笑他。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自己一定会在她的取笑声里节节败退。 待心绪渐渐平复,窗下早已没了声音。 可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里反而隐隐涌上一丝悔意。 后悔方才躲闪得太过仓促,心虚也露得太过明显。 ——明明他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江微遥回来肯定要笑他。 他这样想着,眉心忽而又皱起:......或许她还会伤心,觉得是自己不想看见她? 是了,她之前一直因为他的冷漠而伤心,就连睡着时都难过地呓语,可见他当初伤她有多深。 这些念头如晨间薄雾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悔意又添了几分,他不知不觉又走到窗边,低头往下一望—— 恰好撞上那双澄澈透亮的杏眸里。 不知仰着头等了多久,目光相对的瞬间,她轻轻眨了眨眼,杏眸中又漾开笑意。 不是对他躲了又回的取笑,也没有了然于心的戏谑,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对待刚入家门,怯生生不肯出笼的小兽,带着耐心和包容。 裴云蘅本能地又想往后退,脚步却骤然顿住,站在窗边,静静凝望着她。 风轻轻吹过,窗外的浓绿枝条晃呀晃,晃呀晃。 “我走了。”她无声地做出口型。 “......好。”他开口。 直到看见她眼底笑意加深,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也学着她的样子,无声地回应。 江微遥笑得眉眼弯弯,朝他挥了挥手,终于转身离开。 他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也挥了挥手——虽然她已经转过身,看不到了。 直到江微遥的身影彻底被人潮吞没,他才合上窗,却又不舍得关严,坐下来,透过窗户缝隙望着那枝晃荡的枝条。 明媚日色洒下来,落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上,不知何时,枝叶下藏着沉甸甸的青涩细小果子。 原来......她一直在窗下等。 没有走,也没有不耐烦。 他又一次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折返到了窗边,没有...... 没有辜负她的等待。 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他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 街上,江微遥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绿荫,由衷地感叹道:“今日天真好。” “是呀是呀,正适合出来逛一逛!”二丫蹦蹦跳跳地附和。 大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以为她是在看徘徊树下的蝴蝶,谁知抬头一看,却发现一只深黑的蜘蛛正顺着密密麻麻的网穿梭在绿叶中。 余光也在此时不经意间看到江微遥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大丫心头猛地一紧。 江微遥脸上的笑容明明温柔又愉悦,她却莫名觉得不寒而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笑。 她皱眉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 ——在她已经过世的父亲脸上,也曾有过这样的笑。 小时候她跟着父亲上山打猎,父亲在枯草里布下层层陷阱,然后站在高处静静等着,当猎物靠近时,他脸上就会露出这样志得意满的笑。 因为他知道,猎物终于要落入圈套了。 大丫呼吸一滞,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慌忙低下头。 * “裴大哥!裴大哥!” 裴云蘅刚从县衙回来,二丫就拍响了门。 听见她急匆匆的声音,裴云蘅快步开门,见只有二丫一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江姐姐在楼下呢,我们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江姐姐实在是拿不动了,让我来请裴大哥下去帮忙。” 裴云蘅眉头这才舒展开,颔首道:“走吧。” 纵使二丫提前说了东西多,但等他下楼一看,依旧陷入了沉默。 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堆在客栈门口,几乎把路都堵了,还有好几家店铺的伙计正往这边送东西。 “你......”太阳穴突了突,裴云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夫君快,一起搬上去。”听到声音,江微遥侧身看过来。 深深叹了口气,裴云蘅接过她怀里的木箱:“你在这里清点,我来搬。” 江微遥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闻言立刻撒手。 这些东西,连带着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帮忙,也足足搬了一刻钟,将他们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还不够,又将大丫二丫的房间也塞满了才勉强放下。 裴云蘅忍不住问:“那二十两银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微遥秉持着“坦白从宽”的原则,主动接过话道:“都花完了。”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什他当然知道都花完了,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那二十两银子够用吗?” 没有欠一屁股债回来吧? 江微遥捏着新买的帕子:“勉勉强强......够用吧,我又拿自己的银子添了一点点。” 亿点点。 也就忆点点而已。 裴云蘅再次沉默下来。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为江微遥没有在外欠债松口气,还是感叹这二十两银子这么耐用吗? “夫君,你是不是嫌弃我花钱大手大脚了?” 江微遥委委屈屈走上前:“可我买的都是我们所需要的。你看这口大铁锅,我特意找工匠帮我打的,到时候我们找好宅院就可以用了。” “还有这些新被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花瓶器皿都是我们日后能够用得上的,当然了,我也又给自己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几件首饰,还有几匹新布料......不过这些布料也不止我一个人用,也有给你做衣袍用的。” 她眨巴着眼睛,说得一脸诚恳。 裴云蘅目光一一扫过那几匹布料:两匹桃粉色绣缠枝蝴蝶的布料,一匹鹅黄绣桂花的布料,一匹橙红绣寒梅布料。 他语气平静发问:“哪匹布料是打算给我做衣袍用的?” 江微遥没想到他还真要,不由“啧”了一声,肉疼了半天才割舍出一匹桃粉布料:“就......就这匹吧。” “哦。”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到时候我就穿一身绣满桃枝蝴蝶,外面还罩着薄纱的袍子去衙门当差。” “那咋了......”目光触及他的神色,江微遥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忍气吞声问:“那你要不要。”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心平气和道:“你说呢?” “那就不能怪我了,是你太挑剔了,跟我没有关系可不是我不想着你。”说完免责声明,江微遥美滋滋将那匹布料收起来,生怕他反悔。 大概是良心发现,收完布料她又坐过来,小声说:“真不怪我,是夫君你说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这些都是我想买的。我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听话而已......” 裴云蘅也确实没有怪她。 他只怪自己。 之前他竟然天真以为,手中的银票可以支撑他和江微遥三十年衣食无忧,如今想想,还真是不知死活。 就照今日来看,能不能撑过一年都不好说。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啊,是贫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纸条 “你也不想 第48章 纸条 “你也不想 夜色刚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街巷已传来零星的叫卖声,混着晨起微凉的风, 撞在窗棂上。 裴云蘅早早就起身整理收拾行装。 今日就要出发押送上任县令去往凉州府,来回少说也要六七日,换洗衣物、干粮、文书还有县令交付的腰牌一样样规整妥当。 房门被轻轻推开,江微遥踩着晨光走进来, 手里拎着买回来的早膳:“夫君, 收拾好了吗?” 她今日没有往日里的娇俏顽劣,也没有嘻嘻哈哈耍赖撒娇, 安安静静走到他身边, 眉眼温顺柔和,像清晨温柔散开的薄雾。 询问声打断了裴云蘅的心不在焉。 他垂着眼, 掩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 波澜不惊的模样,一丝不苟叠好换洗衣物,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快了。” “还有两刻钟, 足够吃一顿早膳了。”江微遥将粥碗、热饼摆上桌,声音带着点沙哑, “我买了碗米粥,夫君先垫垫肚子, 剩下的糕饼和包子可以带到路上去吃。” 裴云蘅抬眸看向她。 少女一身素雅衣裙, 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眉眼低垂,往日清澈透亮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无端透着一股可怜。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顿住, 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 她飞快地低下头,拿起油纸将热气腾腾的糕饼包起来,放进他的包袱里,语气发闷:“去凉州府少不得要走山路,夜里冷,记得多备两件厚衣袍,入夜也不要急着赶路,安全最重要,千万不要逞强。” 一句句叮嘱说得温柔细致,面面俱到,旁人听着,只觉得夫妻情深的体贴,江微遥却困得只想打哈欠。 一连两日天还未亮就起身,她困得都要抬不起头了,打定主意等裴云蘅走后,她就去美美补个觉,再去春熙楼用个午膳。 裴云蘅离开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过她富婆的生活了。 她心里这般想着,泪水却骤然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指尖用力捏着包袱边角,她声音难掩哽咽:“......夫君,我舍不得你走,自你我相识后鲜少有分别的时候,一想到你离开后我就要独守空房,我就忍不住苦恼......”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心里却在发愁:等下要去春熙楼里吃什么好呢?好久没去了,她都快要忘记菜的味道了。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不舍,忽而上前一步,抱住了裴云蘅的腰。 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便会立刻走远。 或许是怕自己被推开,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夫君,别急着推开我,我就抱一下,就抱一下......” 裴云蘅的身子瞬间僵住。 江微遥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鼻尖蹭着他素色的衣料,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落下来,洇湿一片衣料。 那点点泪痕,像是烫人的火点,顺着衣料,直直烙进他的心口。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被泪水打湿的纤长睫毛上,心头猛地一颤,喉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心神不宁间,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迟疑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动作笨拙地覆在她的后腰上。 微凉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动作生涩又温柔,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安抚。 江微遥未说完的话就这般消散在唇舌中。 裴云蘅这个举止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只愣神一瞬便反应过来,手上搂得更紧了,她紧紧抱着裴云蘅,回应他的主动。 不过短短数日别离,她竟不舍至此。 “不过四五日,很快便回来了。”喉结微微滚动,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江微遥却像是被这句话勾得情绪更甚,埋在他胸膛前轻轻蹭了蹭,泪珠落得更密了,却不肯放声哭。只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裴云蘅任由他抱着,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脊背绷得笔直,心里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意。 就好似,他也跟着不舍起来一样。 良久,江微遥才慢慢收敛了情绪,手臂缓缓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实在是再不松手她就哭不出眼泪,还要把自己闷死了。 她偏过头,抬手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夫君赶紧将粥喝了吧,否则就要饿着肚子出发了。” 裴云蘅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坐下来,端起了粥碗。 用膳的片刻,屋里很安静。 裴云蘅喝着粥,江微遥就眼巴巴看着他,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唯恐少看一眼。 知道的是裴云蘅只是外出几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重病缠身,人马上就要没了。 在江微遥的依依不舍中,时辰终于到了。 二丫跑上来敲门提醒二人,两人并肩走出客栈,黑马早已拴在街边。 裴云蘅没有立刻翻身上马,而是牵着马,陪着送他的江微遥又走了一段路。 行至城门前,车马往来,人声喧嚣。 江微遥这才止步:“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短短一句话,却莫名说得裴云蘅心口发烫,他紧紧攥着缰绳,声音微哑:“好。” 他低声道:“等我回来。” 江微遥心道不能再说下去了,越说越不吉利,再说下去恐怕人就回不来了。 而就在此时,一道含笑熟稔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遥遥。” 顾长恭驱马靠近,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一身月牙白长袍,径直驾马至江微遥身侧,语气亲昵:“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全然无视一旁的裴云蘅:“以前我每次出门时,你都会偷偷跑来送我。” 江微遥的头又开始疼了。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顾长恭。 如果说她的能装会演是迫于无奈,那顾长恭就是完完全全出于热爱。 偏偏,她是他的下属,还不能不配合。 晃了晃手中的食盒,他笑道:“多谢你买给我的糕饼,还是你心细,我路上会省着些吃的。” 闻言,裴云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顾长恭也在押送的名单上,对于他的出现并没有感到惊讶,面对他刻意对江微遥的熟络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他没有错过当听见顾长恭声音时,江微遥眼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耐。 直到听到顾长恭说得这句话。 目光不动声色从顾长恭手中的食盒移到江微遥身上,裴云蘅垂下眼,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顾长恭也笑眯眯地看过来,虽一句话都没有说,双眸却微微眯了起来,摆明的威胁。 江微遥能怎么办?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顾郎君客气了,你喜欢就好。” 真的是江微遥准备的。 裴云蘅神色微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两寸。 顾长恭脸上的笑意加深:“你准备的我自然喜欢。是你太客气了,从前你都叫我顾哥哥的。” 江微遥险些没有克制住,翻顾长恭一个白眼。 顾哥哥? 我以前当着你面叫你主上,背地里叫你猪头,什么时候喊过顾哥哥。 恶不恶心! 她挽上裴云蘅的手臂:“那就烦请顾哥哥一路上多多照顾我夫君了。” 好恶心好恶心。 裴云蘅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江微遥主动挽上来的手臂上,垂下来的眼睫遮挡住他眸底的情绪。 顾长恭脸上笑容凝住,几息后方才说道:“自然,我会好好关照他的。” 他将关照两个字读得很重,分明是话里有话。 江微遥才不在意,找裴云蘅麻烦总比找她的麻烦好。 候在一旁的衙役看得津津有味,但看了看天色,只能上前催促:“必须要走了,再耽搁下去今夜就要留宿在山上了。” 顾长恭这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音。 裴云蘅翻身上马,垂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微遥,没有再多说什么,与衙役一同策马离去。 风声在耳边掠过,吹不散江微遥那声:“夫君,我等你回来!” 他没有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清风扬起少女的裙摆,她朝着他挥手,虽已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想来应该是伤心的。 ......会不会又哭了? “想笑就笑出来吧。” 待那一行人远去后,柳杨幽幽地走过来,在江微遥耳边轻声道。 “瞎说什么呢。”江微遥唇角疯狂上扬,“我很难过很伤心的。” “是吗?可你已经憋不住笑了。” “你不懂。” 手动将嘴角扬起的弧度拉平,江微遥一脸深沉道:“我这是用微笑来掩饰悲伤,我们生性坚强的人都是这样的。” “哦——”柳杨拖着长长的腔调。 “学着点。”江微遥伸了个懒腰,“现在伤心的人要回去睡个伤心的觉了。” 柳杨斜眼看她:“中午要不要再吃一个伤心的午膳?” 江微遥翘嘴:“还是你懂我。” 柳杨道:“我去春熙楼让掌柜备一桌你爱吃的菜。” “好。”江微遥挥了挥手。 心情很好的回到客栈,路过卖芡实糕的阿婆她还不忘买两块。 阿婆随口问道:“方才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离开的,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江微遥也随口回答道:“又死了。” 阿婆:“......” “不过别担心,过两日就又复活了。”江微遥笑嘻嘻说。 将包好的芡实糕递给江微遥,阿婆没忍住拍了一下她的手:“净会胡说八道。” 拎着芡实糕回到客栈,江微遥打定主意先吃糕点再补觉,然而门刚一推开,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下。 虽还不知顶上写了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日怕是补不了觉了。 果然,当她弯腰将纸条捡起来,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你也不想让你夫君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被迫成为影后顾长恭——努力摘得影帝 第49章 挑衅 你真的了解 第49章 挑衅 你真的了解 暮色漫过枝头, 将苍穹染成沉沉墨色,夜风卷着几丝燥热掠过崎岖山路,吹得驿站院外的青绿的草木簌簌作响。 黄昏将尽时, 裴云蘅一行人终于抵达山间驿站。 驿站简陋,陈设清冷,院中立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摆着几张破旧桌椅。 奔波一日, 众人皆是疲惫不堪,驿卒很快端上粗茶淡饭, 算不上可口, 只勉强果腹。 同行衙役纷纷落座,狼吞虎咽, 咀嚼声很快填满大堂。 裴云蘅习惯独坐一隅,即便是同行也不喜与人扎堆, 对着粗劣饭菜也没有半分波澜不满。 吃了两块野菜饼,将肚子填饱后,他径直上了二楼厢房休息。 顾长恭紧随其后, 也去到厢房安置。 余下的衙役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 一个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让人不敢接近, 一个性情恶劣傲慢, 多说两句话都怕引来他不满侧目。 他们两个走了, 大堂才陆陆续续响起说话交谈声,只不过依旧压着嗓音。 裴云蘅本欲直接洗漱歇息,解开包袱取换洗衣物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包油纸,视线不由停顿。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江微遥的身影。 “去凉州府少不得要走山路,夜里冷,记得多备两件厚衣袍,入夜也不要急着赶路,安全最重要,千万不要逞强。” 说话时,她正强装无事为他包着沿路可用的吃食,然而明显有了泪意的泛红双眼却出卖了她低沉的情绪。 他将其中一包油纸打开,里面是垒放整齐的糕饼,已经失了热气腾腾。坐下来,他拿起一块糕饼放入口中。 他不是贪吃之人,对吃食也向来没有什么要求,能入口能果腹便可,可当这块糕饼入口时,他却意外觉得比以往吃过的很多糕饼都要好吃。 哪怕糕饼早已经凉透了,哪怕酥松的饼身已经破碎不堪。 ......她用膳了吗? 看向外面浓黑的夜色,裴云蘅算了算时辰,平日里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用完晚膳半个时辰了,要么去大丫二丫的屋子里小坐片刻,要么就去梳洗了。 他将手中的糕饼吃完,将油纸重新叠好,放入包袱里。 驿站太过简陋,每间屋子只有一桶热水,只能简单地梳洗。 梳洗完毕后他躺在床上,赶了一日的路,难免疲倦,然而闭上眼率先袭来的却不是困意。 “......夫君,我舍不得你走,自你我相识后鲜少有分别的时候,一想到你离开后我就要独守空房,就忍不住苦恼......” 江微遥低弱的哽咽声再次在脑海中回荡。 她扑进怀中,泪水洇湿他衣衫的不舍;清晨城门下她仰着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泪意,轻声说等他回来;还有平日里,她围着他打转,娇俏、狡黠、偶尔赌气耍赖的一颦一笑,竟然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他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晰。 裴云蘅自己都感到微妙的心惊,惊讶某人在记忆中占据的沉沉重量,却又忍不住去想,如果此时他在客栈里...... 或者说,如果在江微遥的身边。 今夜明月皎皎,她肯定会打开窗户拉着他赏月,再念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诗句,念着念着,她眼皮就要往下沉,明明已经困倦到睁不开眼,却还要强撑着与他回忆。 或是此时又觉得饿了,坐起身,揉着肚子委委屈屈看着他,要么埋怨晚膳不合胃口,要么哼唧光吃糖水果然不顶饿,开始下床翻箱倒柜找吃食。 吃完了当下是心满意足,第二日又要捏着脸哭嚎自己肯定长肉了,怪他昨夜不阻止。实则他要是昨夜敢多说一句,她又要闹个没完。 也可能用睡不着,头疼眼疼,手疼脚疼等等来当借口,软硬兼用地缠着他讲故事。 其实何时睡不着过。 她基本沾床就困,每次哼唧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头已经往下一栽一栽了,跟小鸡啄米似的。 ......也不知道此时她是否已经梳洗完,完寝了。 她胆子小,一个人睡不知会不会害怕。 客栈虽临街,但一入夜难免冷清,她......应当会害怕。 门窗不知有没有关好。 用晚膳时不知记不记得提前留出两块糕点,以备不时之需。 他走了,她在客栈当真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想起离别时的泪水,裴云蘅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睁开眼,手指下意识摩挲另一只手的食指,纵使此时上面空空如也。 ......会不会因为他不在身边,便食不下咽?会不会因为害怕思念,而抱着被褥辗转反侧? 他甚至不由开始想,他离开时她哭得那么伤心,会不会在他走之后,她一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在城门口从日出到日落久久不愿离去? ......他竟然开始迫切的想要知道江微遥此时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藤蔓版疯狂缠绕,缠得他心口发闷。 素日桀骜冷冽的眉眼间不知何时褪去几分漠然,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直到屋内的蜡烛忽地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裴云蘅才猛然反应过来。 呼吸声不由加快些许,胸膛随着呼吸声上下起伏,他忽地坐起身,昏暗下,脸上难掩几分恼怒。 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纷乱的思绪。 他清晰地认识到,不论江微遥是否辗转反侧,从他入厢房的这一个时辰里,他却一直在想她。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念想,从前孑然一身,冷心冷情惯了,从不知牵挂一个人是何滋味,可如今...... 这是思念吗? 他的记忆中对于这方面的情感太过匮乏,但这般心绪明显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反常。 他平稳下呼吸后,下床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微弱的火光猝然亮起,褪去几分黑夜的浓重。 烛火刚亮起,便有人影抬步靠近,最终停在屋门前。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骤然打破屋内的安静,来人说话时带着几分刻意的温雅,却藏不住挑衅之意。 “裴郎君,我是顾长恭,既然未曾安寝,可否让我进屋一叙?” 裴云蘅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门外那道身影上。 顾长恭的来意已经透过他挑衅的语气展露分明,若是平常他是懒得理会的,可今日在城门前,他当着许多衙役的面故意展现出对江微遥的在意。 若他不开门,他就这么一直敲下去,他们三个人只会更成为衙役茶余饭后的闲谈。 他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人背地里嚼舌根,但江微遥...... 她之前会因为担心被周大娘等左邻右舍看出端倪,还恳求过他在人前不要露出破绽,定然是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 声音低沉冷冽,他淡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顾长恭提着那方精致的食盒走进来,脸上挂着虚伪笑意,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径直走到桌边。 也不等人招呼,他便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推到裴云更面前,故作关心道:“裴郎君一路奔波,想必面对那些粗茶淡饭没有什么胃口,这盒糕点味道不错,裴郎君尝一尝。” 说着说着,他轻轻笑了起来:“说来也真是不好意思,我与遥遥感情深厚,有我在的地方她总会忽略旁人,难免委屈了裴郎君,你别在意,她不是故意忘了给你准备糕点的。” 目光冷冷扫过那方食盒,又落在顾长恭脸上,从头到尾,裴云蘅神色未变,更懒得理会他的挑衅,或是因此开口去解释什么。 他没有动,更没有去碰那方食盒,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冷硬,带着压迫感:“有话直说。” 顾长恭脸上笑意不变,俯身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裴郎君,你真的了解江微遥吗?” 裴云蘅抬眼,目光平直,迎上顾长恭带着浓浓嘲讽的视线。 “你真的了解江微遥吗,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吗?你以为她对你的所有温柔不舍都是真心的吗!”顾长恭嘴角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弧度,语气越发咄咄逼人。 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闻言,裴云蘅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这个反应显然出乎顾长恭的预料,他眉头皱了起来。 身子慵懒的向后靠去,裴云蘅脸上看不出喜怒:“原来顾捕快非常了解我夫人,那不如你来跟我讲讲我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神色毫无波澜,但他语气中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之意。 “我夫人”这三个字更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插入顾长恭的心。 顾长恭脸色瞬间涨红,被他的话怼得语塞,随即恼羞成怒,猛地提高声音:“我与江微遥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岂是你这个半路成婚的外人能相提并论的?” 恼怒的同时,顾长恭心中又不由纳闷—— 他特意派人去京城中打探裴云蘅的消息过往,都说他是一个冷酷桀骜,心狠手辣,不喜言谈之人,怎么此时嘲讽起来人时攻击力这么强? 他都要招架不住了。 讨厌! “她对你不过是夫妻间的表面情分,对你的不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顾长恭打开那方食盒,露出里面一枚枚精致的糕点:“她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知道你的喜好吗?裴郎君,我劝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目光从食盒中的糕点移到顾长恭身上,闻言,裴云蘅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地笑。 毫不掩饰地嘲笑,他剑眉轻挑:“这真的是我夫人所准备的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抱歉,今天早上起得有点晚了评论区抽几个小宝跟我一起道歉 第50章 秘密 “裴云蘅死 第50章 秘密 “裴云蘅死 顾长恭眉心一跳, 斩钉截铁道:“当然!” 虽然不知裴云蘅为何这么问,但此时他露出心虚的话,岂不是让人看出端倪, 发现他是在自说自话。 那多让人笑话! 看着顾长恭故作得意实则心虚的模样,裴云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鄙夷。 这两日他与江微遥近乎形影不离,只有今日清晨临别时她单独出去买了早膳回来,但也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这家糕点铺子在城南角, 根本不够她一来一回。 这糕点又一看就是新鲜出炉,不是提前备下的, 只能是顾长恭在撒谎。 至于江微遥为何会配合他...... 裴云蘅将心中浮现的这一丝疑虑暂且压下, 问道:“你不累吗?” “什么?”顾长恭不明白,针锋相对好好的裴云蘅干嘛要关心他?他警惕道:“别对我示好, 我与你注定是仇敌,你对我示好没有用, 我是不会心软的。” “......”裴云蘅匪夷所思地看着顾长恭。 顾长恭回以理直气壮:“看我干什么,看我我也不会心软的。” 几息沉默后,裴云蘅确认了, 顾长恭就是在故意恶心他。 “请。”他眉眼不抬,冷冷吐出一个字。 读作请, 实为滚。 顾长恭听出来了,他极为愤怒! 想他当了整整五年的楼主, 再桀骜不驯的能人异士在他面前都要俯首称臣, 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无礼地对待过? 就算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又如何? 就算狗皇帝还想着找回他又如何? 就算他相貌英俊宽肩窄腰又如何? 就算他武艺高强无人能敌又如何? 就算他失忆还拿捏着他的命脉又如何? 就算失忆后他还得江微遥的青睐与照顾又如何? 怒拍桌子而起, 顾长恭气到哽咽:“你瞧不起我,你甚至都不正眼看我,伤害到我你就满意了是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他嚎得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裴云蘅怎么着他了。 裴云蘅倒茶的动作一滞。 他莫名觉得顾长恭这个腔调有江微遥的影子。 很像是江微遥耍赖时会喊出来的话。 江微遥也在他面前耍赖过? ......这副说辞他都未曾听到过。 是啊,虽然顾长恭在糕点一事上撒谎,但青梅竹马想必不是作假。 氤氲茶气遮挡住裴云蘅眼底的情绪,他已经懒得遮掩周身的冷意:“滚。” 面对裴云蘅的不装了,顾长恭更为恼怒,又怒拍了一下桌子:“就不滚!” 他气势汹汹甩下这句话。 不耐地拧起眉心,裴云蘅抬眼冷冷看向顾长恭,刚欲开口,却发现他面目狰狞,正蜷缩着身子,捂着拍红的手无声痛苦哀嚎。 余光瞥见他抬头,他慌乱之下想要遮掩却一个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哈喇子顺着嘴角滴落,他疼得更加呲牙咧嘴了。 裴云蘅:“............” 他可能知道江微遥为什么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谁看见傻子不会多包容一些呢? 到嘴边的话已经咽了回去,裴云蘅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 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所以他伸出手,只是再次下逐客令:“快走。” 顾长恭也很想再次有骨气地喊出一句我不走,但他舌头疼得已经说不出来话了,甚至合不上,直往下淌哈喇子。 他想抬手去擦挽救体面,但手已经红肿,也疼得抬不起来了。 忙忙碌碌半天,裴云蘅看他的目光变了又变,到最后,他已经不看他了。 太狼狈了。 顾长恭一想到自己在裴云蘅面前流哈喇子就狼狈得想哭。 然而他嘴一张,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不用照铜镜,顾长恭都觉得自己跟傻子一模一样。 他后悔了。 早知道刚才不为了撑气势去硬拍桌子了。 不对,早知道今夜他就不来了,没有挑拨离间成功就算了,还把最狼狈的一面暴露给了仇敌。 这肯定要让人笑话两年。 已经无心再去挑拨争个高低了,顾长恭在裴云蘅直白嫌弃的目光中低下头,拢起袖子擦了擦嘴,迈步走之前还不忘倔强的将拎过来的食盒再拎回去。 迈出门槛,或许是感觉舌头好一些了,或许是觉着就这么出去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他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侧过头,廊下火光落在他半边身子,他神色有几分晦暗不明的阴森:“我知道江微遥的所有事情,包括她的阴暗她的痛苦,她永远都不会背叛我,你算什么?” 说完,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没有笑完再次流下哈喇子,还是挺唬人的。 裴云蘅双眸微微眯起一瞬,不知是因为哪个字眼而泛起波澜。 顾长恭拎着食盒顺着楼梯往下走。 黑眸落在他离去的背影,裴云蘅手腕微动,随手拿起桌上一根竹筷,指尖轻掷。 动作干净利落,快如闪电,不带半分多余的力道。 竹筷径直飞向顾长恭的脚踝,精准击中,力道并不算太重,但足以让他瞬间失去平衡。 “啊!” 顾长恭惊呼一声,脚下一软,身形不由踉跄,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扶住墙,整个人就要扑倒滚下去了。 只是为了稳住身形,他只能将手中的食盒舍去。 “哐当”一声,食盒摔在地上,盖子飞出,里面的糕点散落一地,顺着沾染灰尘的楼梯滚了又滚。 顾长恭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猛地转过头,裴云蘅纹丝不动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急促地喘息两声后,他调整好神色,对裴云蘅露出一个略带嘲讽地笑。 哈喇子又流出来了...... 操操操! “......”裴云蘅立马起身将门关上了。 这个举止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大。 顾长恭脸色涨成猪肝色。 今日出门前忘记看黄历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武鸣县客栈内,夜色渐深,烛火点点亮起,窗下长街的喧闹声将江微遥给叫醒了。 她抹黑下床,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击退夜色的暗沉。 这一觉睡得可谓是舒服至极。 裴云蘅不在,她不用强撑着困意去例行调戏他,也不用困得要死还要说两句“表心声”的梦话。 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想怎么在床上滚就怎么在床上滚。 如果没有在睡醒之后,看到那张塞进来的新纸条,她心情恐怕会更好。 纸条轻飘飘躺在地上,也不知何时塞进来的。 走上前,江微遥弯腰捡起纸条,上面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应当是怕被人看出字迹,刻意换手写出来的。 纸条上的内容直白又粗鲁:速速准备一百两黄金,在今夜子时前放在城西城隍庙后院走廊第三棵树下,否则待你夫君回来,我一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他休弃你。 哦。 江微遥撇了撇嘴,她还真是好怕怕哦。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她实在是懒得理会,偏偏幕后之人口气还不小,一百两黄金?真亏她写得出手。 别说她没有一百两黄金,就算有她宁可被掐死也不愿让这泼天的财富拱手给旁人。 面不改色将纸条折成长长的细条,放在烛火上任由它被火焰吞噬殆尽,仿佛被烧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梳洗完毕后,江微遥开开心心出门,直奔春熙楼。 正是该热闹的时辰,春熙楼内人声鼎沸,酒菜飘香,柳杨已经等候在门口,待江微遥走近她埋怨了一声:“怎么来的这样晚,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 说罢,领着她上了二楼早就预留好的厢房。 厢房的桌子上已经摆放了江微遥爱吃的膳食。 蟹粉狮子头、蜜糖酱肘子、水晶包、剔透鸡、蜜露芡实糕、莲子百合粥......一应吃食摆满了整张桌子。 江微遥本来是要解释的,但看到这一桌子的菜肴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欢欢喜喜拿起筷子,吃得惬意又满足。 柳杨同情地看着她:“这段时日馋坏了吧。” 江微遥使劲儿点头。 虽说与裴云蘅居住在一起后,他在吃食方面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可她还是馋。 她叹气:“我现在才知道装穷有多么让人痛苦,这滋味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忙碌了大半辈子看着自己的积蓄却再也花不了的无助。” 闻言,柳杨深表怜悯。 不再拉着江微遥说话,直到她吃了个撑,揉着肚子放下筷子,柳杨才再度开口:“这几日衙门不忙,也没有什么案子,我陪你一同在城中找合适的宅院吧。” “不必了,宅院我已经找好了。”虽然刚睡醒,但吃饱喝足后,江微遥又困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柳杨知晓她在武鸣县中并非只有她一个助力,闻言倒也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忽而站起了身。 她打开门,确定四下无人后又行到窗边,将窗户合上了。 江微遥挑眉:“......你这举止,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讲?” 柳杨复又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我最近打听出来了一件事,或许你会非常感兴趣。” 江微遥依旧懒洋洋坐着,没有什么精神,随口问道:“什么事?” “有关裴云蘅的。” “嗯?”江微遥抬眸看向她。 柳杨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像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认真思考了一下,方才组织语言小声道:“裴云蘅他的身份有异常。” 江微遥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什么意思?” “就是......”柳杨皱起眉,最终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语气说:“裴云蘅死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她肯定因为我的离去寝食难安。江微遥: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不要太美妙。休息的差不多啦,接下来慢慢尝试一下多更 第51章 怨恨 更恨... 第51章 怨恨 更恨... “......什么?” 江微遥猛地看向柳杨, 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柳杨紧皱眉头:“准确来说,应当是裴云蘅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见江微遥眼中的疑惑更甚,她全盘托出:“这两日城西的城隍庙中不知打哪里来了一个乞丐, 是个生面孔,因抢了过路人的吃食银钱被人拎来了县衙,我本也没有当回事,可那乞丐的疯言疯语听多了又不由觉得古怪。” “他一直在喊自己的是冤枉的, 他没有杀人, 是二公子自己体弱又一心寻死。因涉及命案,我便多问了两句, 谁知他竟然说他是前任吏部尚书的家仆。” 前任吏部尚书。 前任吏部尚书正是裴云蘅的父亲, 裴俞之。 “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 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 如何?” 那句深深烙印在回忆里的话蓦地在脑海中响起,那是曾经裴云蘅的承诺。 未能兑现的承诺。 江微遥呼吸声加重。 柳杨继续说:“那乞丐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旁人或许没在意,可我却听到了一句话。” “他说, 他得二公子看重, 二公子死之前还吩咐他去青楼赎一人回来, 还赏了他一块银锭,他又怎么会因为二公子罚了他两个月的月俸而怀恨下毒,这都是污蔑。” 说完, 柳杨眼神复杂地看向江微遥。 她与江微遥初识时,或许是同样遭受了迫害与人祸,江微遥看她同病相怜,又或许是那时候的江微遥戒备心本就不强,曾向她坦露过,她是从京城的一间青楼里逃出来的,一路逃到了这里,在此地并无相熟之人。 “青楼赎人”这四个字仿佛是凭空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微遥呆愣住,酒杯脱手而落,满满当当的酒水洒了一身却也没有擦拭。 柳杨叹了口气,俯身替她擦拭:“我已经派人去京城打听,或许裴云蘅并不是裴府二公子,是三公子四公子也未可知。又或许是乞丐胡言乱语......” “不。”江微遥声音涩哑,“他就是二公子,我曾听人这么唤过他。” 柳杨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道:“那乞丐疯疯癫癫,说得话也未必可信。” 话虽如此,但柳杨心知肚明,吏部尚书是何等位高权重的门楣,府上公子要去青楼赎人这事并不光彩,传扬出去定会令人耻笑,故而裴府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乞丐既然会知晓如此隐秘之事,就算不是裴府的人,也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说的话未必不可信。 冰凉的酒水渗透裙摆,凉意触碰肌肤,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浊气吐出,人也慢慢清醒了不少。 她问:“乞丐还有说旁的话吗?” 柳杨摇头:“没有了,剩下的一听就是疯话,什么要上天入地之类的。” 江微遥又问:“那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缺胳膊少腿,或是脸上......有刻字?” 柳杨顿时明白过来:“没有,都没有。他身上虽然有伤疤,但一看就是小伤。” “这就奇怪了。”江微遥双眸微微眯起,“他口口声声称自己被污蔑毒杀主子,身上却没有伤残更没有刻字。” 以奴弑主乃是大罪,若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恐怕会直接被主家打死,即便主家不愿沾染人命,将行凶的下人送去官府,也会被官府严加处置。 可那乞丐不仅四肢健全,脸上甚至连刻字都没有。一个毒杀府上公子的奴仆,就这般被轻易放过了? “或许是他提前知晓了此事,逃跑了?”柳杨猜测道。 倒也不无道理。 江微遥沉思片刻:“我派人去京城查问。” “好,那我就不插手了。”柳杨道:“我手中能用的人肯定远不及你。” “多谢你告知我此事。”江微遥轻吐一口气,举杯对柳杨。 柳杨也举起酒杯浅笑:“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过两日乞丐就会被放出去,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再去找他探问一番。” “好。”江微遥应声。 酒水穿肠而过,甜腻的酒香令人不禁沉醉,江微遥却忽而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那名乞丐是在城西的城隍庙中?” “对。”柳杨点头,“他应该是一直呆在城隍庙中的那间塌了一半的柴房中,怎么,你要去看看吗?” 城西城隍庙。 又是这个城隍庙。 江微遥不禁回想起那张被她烧掉的纸条。 是巧合吗? 天底下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江微遥不信。 她改变主意了,身子慢慢向后靠去:“是要去城隍庙中看看了。” 不过不是去柴房,而是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从春熙楼出来时,江微遥怀中抱着一只半截手臂那么长的匣盒,一看就很沉。 借用春熙楼的马车,她去到了城隍庙。 白日的喧嚣散尽,暮色已经渗透天际,夜色像是一块厚重的墨蓝绸缎牢牢罩住天地。城隍庙本就坐落在城西的僻静处,入夜后更是人迹罕至。 朱红庙宇褪了色,墙根爬满青苔,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脚伸向夜空,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几分荒凉。 踏入庙内,正殿大门敞开,内中光线昏暗,唯有供桌前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城隍神像的轮廓。 行到后院,便空无一人了,自然也无人掌灯。 江微遥抱着匣盒,仅靠挥洒下来的月色走进城隍庙的后院,顺着长廊寻到了纸条上所说的第三棵树。 那是一棵石榴树。 枝干遒劲舒展,肆意伸开的枝桠织出一片荫凉,翠色浓的化不开,殷红的花苞却已然长了出来,藏在繁叶之中,趁着夜风拂过,露出一两分艳丽出来。 江微遥将怀中的匣盒放在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折下一条嫩梢,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 石榴花的香气清新淡雅,不是江微遥所喜爱的。 她站在长廊下等了片刻,始终不见人影,直到车夫忍不住跑来催,这才离开了。 马车轱辘碾压着地面,马车渐渐驶离城隍庙中。 一缕清风涌进殿内,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大殿陷入昏暗当中,整个城隍庙也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江微遥轻飘飘落到墙瓦上。 她如一只灵活的猫,连影子都被夜色吞噬,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来,静静趴俯在砖瓦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棵石榴树。 时辰一点点消磨,明月从皎洁变昏暗,再慢慢失了踪迹。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天亮了。 江微遥揉着熬红的双眼,静悄悄回到了客栈。 守了一夜,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写纸条索要金银,却又不去拿,虽然她在匣盒里面放的是石头,但都没有人去取去打开,又怎么会知晓? 江微遥一边感叹自己真是不年轻了,只熬了一日就困得不行,一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然而茶水还未入口,她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条。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知道的是在写纸条威胁她,不知道的单看这个频率还以为是两人是在偷情。 谁家威胁人纸条塞得这么频繁? 她认命地走过去,将纸条打开—— “如果不想你的真实身份被你夫君知晓,就不要再妄想耍花招,老老实实拿黄金过来。” 字迹后面,还有一滴染上的朱墨。 朱墨,朱墨。 一点朱墨。 一点红? 江微遥不由挑了一下眉。 这下,她是真的被惊到了。 若说之前的威胁江微遥不看在眼里,但这张纸条上的这一点朱墨倒是真的让她动了杀心。 这次,她没有再将纸条烧掉。 行到梳妆台前,她将纸条锁在匣盒中。 * “纸条已经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少女背对着日色而立,深深低着头,“按照您的要求,往纸条上滴了一点朱墨。这是买剩下的朱墨和余下的银钱,还给您。” 少女身前是两扇屏风,一前一后的摆放,即便是她抬起头,也看不到屏风后面的身影。 端坐在屏风后面的人轻笑一声:“不必了,余下的朱墨和银钱都送给你了。” 少女闻言难掩心中的狂喜:“多、多谢您。” 余下的银钱足足有两吊钱,足够她买药膏了。 “帮我看紧她,事成之后,我保证你荣华富贵不断。”屏风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您放心,您的叮嘱我一定会牢记于心。”少女抬起头,露出坚定的双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日色跃过窗户,洒在她半边脸上,将她额头上的疤痕映照的格外清晰。 那是被鞭子抽出来的伤痕。 纵使伤口已经结疤,可心底的疼痛却从未减轻过分毫。赵梅紧紧捏着钱袋子,一想到那条占了半个额头的鞭痕,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李安勃,恨钱二棵,恨鞭打她的赵栋,更恨......江微遥。 江微遥明明会武功,明明那么厉害,为何当时任由她被鞭打? 若是江微遥当时出手相救,若是当时她肯直接杀了钱二棵等人,自己就不会因为那条甩在脸上的长鞭而毁容,就不会因此被人耻笑,彻底断了嫁人这条路。 事后不过施舍一些银钱就想要让人平复心中的怨恨,她做梦!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见死不救,如果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又怎么会任人驱使! 如果可以,赵梅想,她一定要亲手杀了江微遥,不!她要先在她脸上也抽出长长的伤痕,让她好好尝尝这段时日她所遭遇和经历的苦楚! 这般想着,赵梅心中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恨。 她没有错。 是江微遥咎由自取。 况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过更好的生活。 “去吧。”屏风后面的人说道:“别忘了......药。” 最后一个字那人说得轻飘随意,赵梅却听得心中一凛,几息后,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步履稳健地走了。 待回到客栈时,大丫二丫和王玉兰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刘芬芳一人。 “你去哪里了?我醒来时便不见你。”刘芬芳不由问。 将袖中褪疤痕的药又往袖子里推了推,赵梅硬挤出一抹笑:“我肚子饿了,去吃了一碗馄饨。” 闻言,刘芬芳也并没有起疑:“你昨夜就吃了两块糕点,能不饿吗。对了,你手上的银钱还多吗?” 赵梅眉心一跳,赶紧说道:“都花了七七八八了,怎么了?” 刘芬芳叹气:“我想给江娘子买些礼品。” 赵梅脸色彻底僵住了,语气也不由尖锐起来:“为什么?” “我们能住在客栈里,银钱一直都是江娘子出的,还有玉兰给我们的碎银子,也都是江娘子交给她的,还有你我的药钱,若非江娘子肯出银钱,我们又怎么能请来这么好的大夫,说起来,你腿上之所以没有落下残疾,都多亏了江娘子。” 刘芬芳道:“我想买些东西来感谢她,我们与她非亲非故,却承受了这么重的恩情,不能一直装聋作哑。” “不过一些施舍便将你给唬住了?”赵梅冷笑一声,“她不过是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堵住你我的嘴罢了,你竟然还真被收买了。” 刘芬芳不赞同地拧起眉:“......话不能这么说吧。” “难道不是吗?她就是怕我们把那天她杀人的事情说出去,一旦说出去她就彻底完了,牢狱之灾都是轻的,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赵梅冷哼道:“这么严重的罪名她却还抠抠搜搜,连封口费都只肯给这么一星半点,当真是恶心,偏偏你还发傻,要去感谢她,你傻我可不傻,要去你自己去别攀扯到我。” 刘芬芳知晓自从赵梅毁了容之后就性情大变,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辩,而是转了话音:“听说千里湖的荷花开了,二丫闹着要去看,大丫和玉兰也会去,我们也去吧。” 赵梅心里不痛快,闻言更是恼怒:“你们有闲心去逛去看我可没有,不必故意说来眼气我惹我伤心,都说了,要去你们自己去!” 刘芬芳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赵梅连推带赶地撵了出来,只能望着房门红了眼眶,去了大丫和二丫的屋子。 屋里,听着刘芬芳远去的脚步声,赵梅心中也憋着火。 她又开始恨刘芬芳了。 恨她不分是非,恨她竟然要与江微遥站在一起。 脸色阴沉下来,赵梅不再犹豫,将剩余的那方朱墨放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她本来是想要将这方朱墨卖了换些银钱,既然刘芬芳那么袒护江微遥,那就来当她的替死鬼吧。 她到要看看,届时一旦江微遥有所怀疑查到刘芬芳身上,这个恶毒的疯女人会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做客 “好久不见 第52章 做客 “好久不见 跑到大丫二丫屋中哭了一顿, 但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刘芬芳还是不忍心将赵梅一人扔在屋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着一起去赏荷花。 只是一个时辰后, 三人回来了,大丫和王玉兰却明显怏怏不乐,不等刘芬芳开口问,王玉兰抢先一步将她和赵梅拉出房间, 小声问:“你俩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赵梅闻言双眸眯起朝王玉兰看去, 似是在思索什么,并没有开口, 还是刘芬芳愣愣回道:“不算多, 但是几十铜板还是有的。”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你若是需要银钱, 我可以先借你三十铜板,再多就不行了。” 家是彻底回不去了, 她这段时日并没有闲着,出去浆洗卖绣帕也挣了一些银钱,想着存起来也好在外面找间院子租赁下来。 现在每日居住客栈的银钱是由江微遥拿的,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有手有脚,也不能将后半生的指望靠在旁人身上。 “这肯定不够。”王玉兰重重叹了口气, 难以启齿道:“不是我,是江娘子。她不知怎么了, 像是突然急着用银钱, 我本想着你若是手头宽裕能够......” 话未说完, 王玉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赵梅:“我记得你将家中的银钱都拿回来了,手上是否宽裕?我们毕竟承过江娘子的救命之恩......” 赵梅已猜到江微遥借钱的目的, 闻言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 王玉兰有些不痛快:“为何发笑?” “自然是笑你们两个蠢货。”赵梅上下打量二人,“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竟然是如此愚笨之人。她江微遥拿着蝇头小利就把你们收买了个彻底,忙前忙后的为她效力。” 王玉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故将话说得那么难听?” “哪里难听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赵梅冷笑道:“我只问你,她付房费能花多少银钱?平日给你我的也不过是只够吃喝的小钱,她现在出事了,就想找我们填这么大的窟窿,还真是痴心妄想。” “我再说一遍,日后这么愚蠢的事情就不要找我了,我可不是尝到丁点甜头就恨不得为人出生入死的蠢货。” 赵梅拍了拍衣袖,抬步就想走。 王玉兰大步一跨瞪着她:“我不许你这么说江娘子,况且江娘子对我们来说可是有救命之恩!” “什么狗屁救命之恩!”闻言,赵梅更是恼怒,“她那是为了自保,在她没有被拎出来之前可是没有半点管过我的死活!” 将遮掩疤痕的厚重刘海掀起来,赵梅咬牙切齿道:“看看,你好好看看,这都是拜她所赐!救命之恩?她为什么要救我,我恨不得当时直接死了!” 王玉兰没有退,即便赵梅已经走到了跟前,但她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为了这道疤痕很伤心,可这道疤跟江娘子又有什么关系?分明是赵栋那个畜生动的手!” “不许你骂我叔叔!”赵梅大声吼道:“你有没有一点教养,对着我骂我的长辈!” 王玉兰被吼得一愣。 便是刘芬芳也因这句话呆愣在原地。 好半天,王玉兰才回过神来,不禁被气笑了:“你能原谅抽你打你的赵栋,却将脸上的伤痕怪罪到江娘子头上?” 赵梅也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她只是气急了。 她也是恨赵栋的,只是她太恨江微遥了,所以为了反驳王玉兰的话,便是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但这时候让她低头认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王玉兰对她彻底死了心:“你怨恨江娘子不出手帮你,那时,你为何不先帮自己?连你自己都不敢反抗,却要指望与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冒着生死为你出头?”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楚楚可怜,”王玉兰嘲讽一笑,“你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不知是被戳中了心事,还是看到刘芬芳看向她的目光,赵梅更为恼怒,可她不愿意再与二人争辩。 她永远叫不醒被蛊惑的人。 没关系。 总有她们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她一定要将她们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们知晓今日对她说的话,曾经相信的人都是多么离谱可笑。 赵梅梗着脖子下了楼。 刘芬芳下意识想追,只是脚步刚迈动便又止住了,最终望着赵梅离去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王玉兰说:“你别在意,毁容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了,我想这些话都不是出自她的本心。” 王玉兰已经不想再说这些了:“已经晌午了,你和大丫带着二丫去买午膳吧。” “你不去吗?”刘芬芳问。 王玉兰道:“你们回来给我随便带些吃食就够了,我想回去歇歇。” 知晓她心情不好,刘芬芳也没再多说什么,与大丫一起领着二丫出了客栈。 待三人彻底走远后,王玉兰又折返回了赵梅两人的房间。 “帮我去查看一番,看看谁藏得有红墨。” 江微遥低声嘱咐的话在脑海中渐渐消散,这才是她故意跟赵梅吵架的原因。 只是她没有想到赵梅原来对江微遥的敌意这么大,不过三言两语赵梅已经怒气冲冲离开了。 倒是省去她不少口舌。 ......倒不如不省。 深深叹了口气,王玉兰在房间里快速翻找起来。 她一边为江微遥忧心,又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方红墨不要从二人的房间里找出来。 可偏偏上天最爱捉弄人,到底是事与愿违。 目光沉沉地看着被塞进包裹里的红墨,王玉兰再三确定—— 这是刘芬芳的包裹。 难道...... 揉着肿胀的额角,她吐出一口浊气,心里乱糟糟的却不敢耽搁,捧着那方红墨去见江微遥了。 “......不是赵梅,是刘芬芳。”王玉兰低声说道,声音又轻又哑,目光中既有茫然又有无措。 江微遥接过那方红墨,举在日色下细细查看。 王玉兰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补充道:“她们两个住在一间屋子,想要塞什么东西进对方的包裹再容易不过了。” 或许不是刘芬芳,而是赵梅。 只是这句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除了大丫,她自幼与刘芬芳关系更好一些。 对赵梅她不算了解,但她了解刘芬芳,知晓她的为人。 江微遥不置可否,静静看着那枚在日色下格外明艳的红墨,半晌后方才感叹一声:“......还真是一块好墨。” 王玉兰不明所以。 江微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 赵梅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午时,她显然是吃饱喝足才回来,手里拎着一方食盒,推门进来时,却发现刘芬芳在哭。 “怎么了?”赵梅不由问。 她是想要她们都哭,但她还没有出手,现在就哭是不是太早了? 刘芬芳双眼已经哭得红肿,见走进来的是赵梅,她泪水流得更汹涌了:“玉、玉兰骂我了......” 虽然回来这一趟是有事要利用刘芬芳,闻言赵梅还是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嘴角:“ 你和王玉兰不是关系亲密吗?怎么,好姐妹也翻脸了?” 刘芬芳哭得委屈且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和大丫买好午膳回来时,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问她,她却说我想多了。可、可她不肯吃我买回来的午膳,还说......” 她又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还说她不愿意吃忘恩负义小人送来的吃食,我听出了她话中的怒火,想问,却又被她阴阳怪气地怼回来。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赵梅在心里偷乐,好悬没有笑出声来,停顿了一下方道:“早就跟你说了,王玉兰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王玉兰了,你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可我就是不解,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要被这样羞辱。” 赵梅目光不着痕迹扫向合上的衣柜,那里面放着她和刘芬芳的包裹。 王玉兰应当是帮着江微遥查看过了。 没有想到,江微遥这么快就开始怀疑她们了。 幸好,幸好她将红墨塞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否则此时被羞辱的就是她了。 心里庆幸着,赵梅却叹了一口气:“我觉着你应当是得罪了江娘子。” “......什么?”刘芬芳欲言又止。 “真的,我不是借机生事,你想啊你与王玉兰多年交情,你这段时日又每日都忙着去春熙楼浆洗,哪有时间去得罪她?还不是因着刚才借银钱一事。” 赵梅不动声色道:“她被我怼了一顿,心里头本就埋着火呢,大丫在医馆当学徒还有个妹妹要养手上自然不会有多少银钱,她肯定借不来什么银钱,便把火都朝你一人身上发了,哎,谁让你脾气软弱,谁都想来欺负。” 刘芬芳闻言更伤心了:“......怪不得她骂我忘恩负义,可我手上真的没有多少银钱......” 瞧刘芬芳的窝囊样,赵梅不由感到生气:“你傻啊,那是你的银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给谁用就给谁用,即便要报恩,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刘芬芳只管低头垂泪。 赵梅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这样,我给你说个办法,你去找江微遥,现在王玉兰唯她马首是瞻,你向她说清楚赔个罪,只要她原谅你了,王玉兰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刘芬芳顿时醒悟,慌忙站起身:“我、我这就去。” “哎呀,站住!”赵梅赶紧将她拉住,“既然是赔礼道歉又怎么能空手去。” 刘芬芳早没了主意,赵梅说什么她就应什么,闻言立刻道:“那我现在出去买......” “诺。”赵梅故作不在意的将手中食盒递给她,“这本是我买回来给你吃的,算是赔罪,你拿去给她吧。” 感激地看了一眼赵梅,刘芬芳道了声谢,拎着食盒急匆匆地走了。 待隔壁开门声关门声响起,赵梅这才快步行到衣柜前,将包裹取了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完好无损,却唯独少了那块红墨。 王玉兰找到后竟然没有将那块红墨还回来。 她心底隐隐发慌,不知为何竟然涌现出不安,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片刻后,刘芬芳便回来了,她已经不哭了,脸上还露出一丝笑意。 赵梅紧紧抿着唇:“说好了?” “说好了。”刘芬芳开心道:“江娘子答应我会去找玉兰说清楚,还给我擦了眼泪。” “邀买人心!”赵梅轻嗤一声,又问:“糕点......她吃了吗?” 刘芬芳答:“自然吃了呀。” 赵梅还是不放心,紧接着问:“吃了几块?” “应该有两三块吧。”刘芬芳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梅这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随口道:“没什么,就想知道这家铺子的糕点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吃的。”刘芬芳点头,“江娘子还给我吃了一块,那桂花牛乳卷真是好吃,唇齿生香。” 赵梅神色一滞。 她并不知道那人给她的药是什么。 但既然要她偷偷放入江微遥的饮食中,就一定不会是好药,最有可能的是...... 嘴唇轻轻嗫嚅了一下,最终赵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吃了糕点刘芬芳真的出事了只能怪她命不好,是她命该绝,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听命行事罢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她是不知情是无辜的。 这般想着,赵梅不再看刘芬芳,故作镇定地喝了一杯茶。 入夜,她悄悄靠近了江微遥的屋子。 临走时,她探了探刘芬芳的鼻息,见她平稳的呼吸着,心中说不上来的复杂。 刘芬芳无事,江微遥也定然无事。 看来那包药粉并非是毒药。 或者是慢性毒药? 赵梅有些失望,却又不得不继续往门缝里塞纸条。 那人说过,要一日一张,至于每日什么时辰塞就由她拿捏。 此时夜深人静,正合适。 蹲下身,赵梅将那张纸条顺着门缝推进去。 以往塞完纸条后她不会有丝毫停留,立刻离开,今夜却迟疑了一下没有走。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刘芬芳吃的糕点少所以没事,江微遥可就说不准了。 她想要亲眼看看。 虽然那人承诺事成之后绝对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可她还是不安心。 ......如果江微遥真的出事了,她要早做打算,况且江微遥手头富裕,万一被她找到藏起来的银钱,她岂不是就白白捡到了一大笔银钱? 这般想着,她小心翼翼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屋内黑漆漆的,连盏烛火都没有点燃,赵梅不由靠近,将眼睛贴上去。 下一瞬,她对上了另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还冲她弯起,似是轻轻地笑了。 “啊!”赵梅刚想尖叫,下一刻,屋门便被打开了,江微遥捂住她的嘴将她硬生生拖进了屋子里。 将她甩到在地上,江微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真是沉不住气。” 赵梅甚至来不及先发制人,闻言不由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是我?”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江微遥耸了耸肩。 “不可能!”赵梅不愿接受。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也猜到了我很快就会查到你身上,所以故意将那方红墨塞到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赵梅呼吸声放轻。 “一开始。” 赵梅难以置信:“一开始?!”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 赵梅半天说不出来话,过了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你买了笔墨。”江微遥蹲下身,也很无奈,“能够掌握我行踪的只有你们,而你们除了大丫又都大字都不识几个,可你偏偏去买了笔墨。”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江微遥真的十分好奇,“写纸条威胁人,小心翼翼勤勤恳恳伪装隐藏身份,却先去找大丫学写威胁的字。” 是的,赵梅不会写字,为了能顺利威胁她,每日写纸条之前会先去请教大丫这些字该怎么写。 越说江微遥脸上的表情越一言难尽:“我都不知道到底该说你是聪明还是笨了。说你笨吧,你还知道将那几个字打乱顺序之后再去问大丫笔画,说你聪明吧你竟然只是将威胁的话打乱顺序就去问大丫。” 大丫听完她的请求神色复杂。 等她学会那几个字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大丫跑来找她,听得她也是连连称奇,直呼人才。 赵梅恨极了! 原来大丫早就看出了端倪。 她发现了端倪却又不告诉自己,简直可恨,她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比不上江微遥一个认识才不过两月有余的外人! “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 闻言,江微遥嗤笑一声,刚想开口,眼前忽而一黑,大脑也昏沉起来,她险些一头栽过去。 赵梅笑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赵梅脸上极具讽刺地笑也越来越看不清楚,江微遥努力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先一步晕倒过去,眼皮重重地合上。 等江微遥彻底没了声音,赵梅才从地上站起来,用脚踢了踢她:“你以为我见识过你狠毒的摸样后还会毫无准备的来吗?” 赵梅将系在腰间的香包取下来,塞回袖中。 这是那人给她的迷药,香气虽淡但药效极强,只要闻上几下,立刻就会没了意识。 每次来塞纸条时,她都会提前吃了解药,再将这枚香包挂在腰间,万一被江微遥发现,她也能有机会逃跑,没有想到今夜倒真的用上了。 “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的人吗!”赵梅狠狠呸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万一江微遥醒了就不妙了。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轻轻拍着手,拍手声在寂静的长街中回荡。 没一会儿,墙角里就钻出来了两个人,抬头与赵梅对视一眼后,攀爬上树,从树枝上跃了进来。 “被发现了?”壮汉粗声问。 赵梅有些怕他,退后一步小心翼翼点头:“不怪我,都是、都是......” 赵梅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好在壮汉也并未打算听她辩解,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反倒还安抚了她两句:“无事,主子早有打算,发现了就发现了,我这就将她带走。” “带走。” 赵梅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心怦怦跳了两下:“.......官府不会查到我身上吧?” 壮汉失笑:“当然不会,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不过你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赵梅因前半句刚放下来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为什么?” 壮汉奇怪地看着她:“你不要赏银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跟着壮汉一行人走了。 墙角处早就备好了马车,赶着宵禁前的最后一刻钟,马车驶进了不远处的一户宅院里。 院中没有掌灯,只有月色铺地,映出几分光亮。 两个壮汉架着昏沉的江微遥,领着赵梅朝正堂行去。 赵梅看着左右无人的宅院,心中发毛,终于知道害怕了:“你们......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这不是以前见面的茶庄。” 其中一名壮汉道:“当然不是,我家小姐尊贵,怎么可能宿在一间茶庄里,这是我家小姐的一处私宅。” 这般说着,穿过回廊,终于看见了光亮。 正堂中点着烛火,檐下的花灯也晕着温黄的光,正堂里里外外亮亮堂堂,熟悉的两座屏风一前一后摆在门前,这熟悉的感觉令赵梅心中稍安。 若真是杀人灭口,那位小姐就不用亲自来了,只需要派这两名壮汉动手就好了。 看来叫她来真的只是为了给她赏银。 这般想着,赵梅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 她马上就能摆脱令她窒息的生活了,到时候她就拿着这笔银子去到一处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好好生活。 刚踏进门槛,赵梅便迫不及待跪了下来:“小姐,我将......” 邀功的话尚且未说完,屏风后便有声音传了过来:“跪我做什么,起来回话吧。” 赵梅赶紧起来,屋中留有伺候的丫鬟,闻言立刻搬来了两把椅子,赵梅坐下又迫不及待地说:“虽然还没有将那一百两黄金拿到手,但我成功迷晕她将她绑过来了,凭借小姐的本事肯定能撬开她的嘴。” 屏风后的人笑了起来。 赵梅不解:“......我说错话了吗?” “当然是你说错话了。”屏风后的人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可知我送你的迷药从何而来吗?” 赵梅摇头。 “就是从她身上得来的。”屏风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原就是她的东西,你说能迷晕她吗?若是她不想来,你可将她请不来。” 赵梅足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魂未定看向江微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江微遥也不好再施展演技了,无奈睁开眼:“这是请吗,我可不觉得。” “怎么不是请,我可备了椅子和热茶。”脚步声渐渐靠近,刘玉雪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嘴角勾出浅笑,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遥:“好久不见,杀父仇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裴大人就回来啦~ 第53章 归来 他想将错就 第53章 归来 他想将错就 杀父仇人四个字一出, 赵梅惴惴不安的心彻底平稳。 如此难以原谅的深仇大恨,今夜江微遥必死无疑! 她幸灾乐祸地看过去。 江微遥却神情自若:“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是叫刘娘子还是小姐?” 屋中的两扇屏风被撤去, 刘玉雪端坐在高位上:“你虽在我府上当过差,但我并非你的主子,还是叫我刘娘子吧。” 江微遥丛善如流:“可若是没有刘娘子相助,当日我未必能顺利进府。” “你果然知道了。” 闻言, 刘玉雪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只有两分无奈:“你太聪明了,即便我足够小心, 还是被你察觉出了端倪。” 江微遥不动声色打量着刘玉雪。 她接到刺杀刘老爷的任务后便千里迢迢来到武鸣县, 算好刘老爷出府的时辰,伪装成卖身葬父的孤女, 等在必经之路上,顺利被刘老爷带回了府。 刘老爷好色是出了名的, 原以为进府是顺理成章的事,后来她却探听出原来几日前刘府刚出过窃贼,贼人就是刘老爷刚带回来的小丫鬟。 刘夫人得知刘老爷又要带外人进府本是不情愿的, 还是大小姐说了两句她实在可怜,刘夫人这才按下了不满。 若说此事是巧合, 可她动手杀刘老爷那日却接连发生了许多这样子的巧合。 没有这些巧合她照样能杀死刘老爷,却绝对不会那么顺利。 可以说, 她杀死刘老爷是在刘玉雪的推波助澜下完成的。 刘玉雪叹道:“我原以为今夜相见能吓到你, 现下想来, 你恐怕早就猜到是我在利用她引你前来的。” 被刘玉雪手指的赵梅很慌。 她不明白,她不理解,为什么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却能这么轻松自如地聊起来。 此时刘娘子不应该指着江微遥的鼻子悲愤怒吼, 再哭一哭因为丧父而遭受的委屈,她都想好要如何安慰刘娘子一番,趁机得到她的青睐。 可刘娘子不仅没有悲愤,反倒勾起了笑,心情好似很愉悦。 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比她还令人发指。 “刘娘子说笑了,若是你真想瞒我,就不会引我去石榴树下,还特意留下红墨的痕迹了。” 早在刘府时,她就将刘府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更别提府上大小姐喜欢石榴花,喜爱红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刘玉雪分明是故意的,她留出破绽,只看她是否上钩。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刘玉雪说:“所以你来了。” 江微遥道:“所以我来了。不知刘娘子这般大费周章请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闻言刘玉雪还没有说什么,赵梅倒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瑟瑟发抖往后退去。 然而还没退到门口,她便被壮汉堵住了去路。 刘玉雪微笑看着她:“何必急着走,坐下来喝杯茶吧。” 话落,她就被壮汉捂住嘴,一把摁回了座椅上,手上也塞上茶盏,想要开口求饶,却看出刘玉雪眼中的警告之意,她只能缩紧脖子,不敢多嘴了。 见赵梅识趣儿,刘玉雪这才对江微遥说道:“看在我们曾经配合默契的情况下,我想与你做一个买卖,不知可否。” 抬手止住江微遥未说出口的话,刘玉雪继续道:“先别急着拒绝我,不如先听听我的筹码。” “乞丐?”江微遥挑眉。 刘玉雪笑道:“这是我的第一个筹码,我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江微遥:“愿闻其详。” “你开个价,不论多少银钱我都愿意一试,至于最后一个筹码,我会帮你保密。” “保密什么?” “江娘子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你夫君的身份,我愿意为你保密。” 江微遥耸肩:“我还以为你愿意替我保密我的身份。” 刘玉雪无奈叹气:“我也想这么说,却担心江娘子会觉得我是在威胁你。” “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江微遥问。 刘玉雪也回得直截了当:“我想让你杀一个人,我的兄长。” 话音一落,屋子里彻底寂静下来,甚至能清晰听到外面的虫鸣声。 赵梅被惊得心一跳,手上的茶盏险些摔到地上。 哆嗦着给自己灌两口茶水,她开始计算今夜听到这么多隐秘能够勒索眼前这两人多少银钱。 她又开始庆幸。 庆幸今夜跟着来了。 老天有眼,终于肯垂怜她了! 赵梅脸上闪过兴奋,然而下一瞬,她唇边涌出鲜血。 手颤抖着捂上心口,她难以置信看向刘玉雪,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颤音。 最终,茶盏还是从她无力的手中垂落。 赵梅头重重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对于她的死,江微遥和刘玉雪脸上都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江微遥只是侧眸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赵梅今夜必死无疑。 即便是刘玉雪不动手杀了她,她也会亲手了结赵梅。 丛赵梅塞那张威胁她的纸条时,她就没打算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留着她,不过是要钓出幕后主使而已。 刘玉雪垂首抿了一口热茶:“这可以算我的示好吗?” 江微遥挑眉:“更像是威胁。” 刘玉雪笑而不语。 江微遥叹气:“恕我难以丛命。” 刘玉雪有些意外:“三个筹码没有一个能够打动你吗?” “都很打动我。” 江微遥诚恳道:“但我听命行事,也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我若是答应你算是接私活,也会被追杀的。” 顾长恭那个掉进钱眼里的疯子,要是知道她偷偷接私活会派人把她砍成肉臊子的。 刘玉雪沉默了。 片刻后,她问:“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吗?或许你不清楚,我祖父曾是裴老大人的书童,知道许多有关裴府的辛秘。” “更心动了。”江微遥也很遗憾,“可与我的小命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刘玉雪再次沉默。 沉思几息后,她问:“或许我们可以迂回。” “哦?”江微遥竖起耳朵。 对于刘玉雪开出的筹码她确实很心动,如果能在不违反楼内规定的前提下令刘玉雪满意,她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刘玉雪说:“我要黄泉水。” 江微遥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黄泉水?” “不要装傻,”刘玉雪说:“不必否认,我知道你有。只要你给我,三个筹码一个不少。” 江微遥疑惑:“世上毒药千千万,为何非要黄泉水?” 刘玉雪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因为少见,武鸣县的仵作不认识此毒,事发之后便能查无可查。” “......刘娘子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她说的坦荡,江微遥却有些不敢听了。 要不是确定屋内没有焚香,里里外外也只有这两个壮汉一名丫鬟,她都要怀疑刘玉雪今夜也要将她杀人灭口了。 刘玉雪无奈:“我别无选择,除了坦诚之外并没有其余能够令江娘子放下警惕的手段了。” “怎么会。” 江微遥实话实说:“你的筹码就很令我心动。” “那......”刘玉雪试探,“江娘子这是同意了?” 江微遥摇头:“我需要考虑考虑。” 闻言,刘玉雪倒是没有失望:“江娘子若是想好了,只管来此处敲门就好。” 江微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就走了?” “请。”刘玉雪起身。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行到门槛时她回头看向没了气息的赵梅:“怎么处理?” 刘玉雪问:“江娘子想必擅长,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实在没话夸就没必要硬恭维了。”江微遥声音懒洋洋道:“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抱歉。”刘玉雪欠了欠身:“我会的。” “啧。”江微遥紧了紧眉心。 * 马蹄扬起细尘,骏马急驰在山道上,裴云蘅披星戴月终于赶到武丰县。 顺利将上任武鸣县县令送至凉州府,他虽已经答应了赵大顺,但正式的公文文书还未下达,严格意义来说他还不是衙门中人,留在凉州府也无事,可以先走一步。 赶了两日路,终于到了武丰县。 根据出发前丛赵大顺那里探听到的户籍信息,裴云蘅找到了裴家村。 许是夜深了的缘故,村子里显出几分荒凉,最终,他止步在一家略显破败的村中小院。 若是户籍登记的信息无误,这就是他过往的家了。 长久未住人,门上已经结了一层蜘蛛网,裴云蘅用剑将锁链劈开,推开门走进去。 院内狭窄逼仄,甚至还没有他与江微遥租赁周大娘家的宅院大,也没有种树,院内只有一口水井。 将马拴好,裴云蘅进到屋内,掏出火折子翻找出蜡烛点燃。 屋内这才褪去黑暗,一应陈设尽收眼底。 正屋只摆了几张桌椅,内室有一张大床,旁边是衣柜,打开一看,里面的衣裳样式有男有女,看花纹布料和新旧应当都是上了年纪上的人穿的。 将屋里细细翻看一番,裴云蘅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他又去了偏屋。 这间屋子应当就是离家前他所居住的,衣柜里的衣裳大多合身,鞋靴也都合脚,便连窗下尚未整理的笔墨字迹都与他一般无二。 看来江微遥没有说谎。 这就是他的出身。 裴云蘅不由松了口气。 趁着天色未亮,他将屋里屋外都查看了一番,企图能够唤醒些许尘封的记忆。 但很遗憾,他顺着屋里屋外走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却没有丝毫画面涌现出来。 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第三遍走入柴房时,裴云蘅被房梁一角所吸引。 他不费吹灰之力跃上去,房梁上面果然有东西。 是一本册子。 拿着册子跳下来,他走到偏屋后才打开查看,然而上面第一句话便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这是一本记账的册子。 杀人账。 裴云蘅认出上面的字迹,他在正屋木箱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字迹,应该是出自他父亲之手。 他快速翻看着,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他父母如何假借送镖之名杀人越货,等到账本的后半部分,凭空多了一人的账,应当是他也加入了。 因为上面还残留着批注——一家三口,齐心协力。 杀人越货到底有什么好齐心协力的? 一手抚上眉心,裴云蘅低头深深吐了口浊气,心中的猜测被验证,他却有些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不得不承认,摆在眼前的一切才最能解释他身上的所有疑点。 为何他对杀人一事轻车熟路。 为何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 为何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薄茧。 这些疑问瞬间真相大白。 然而这还没有完。 账本最后几页的内容才真正令裴云蘅大开眼界。 一页写着父母被杀后的痛苦绝望,一页写着担心仇家找上门来后无法自保的无助,还有两页是失忆前的他日思夜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失忆前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吃软饭。 他打听到不远处的庄子上住着武丰县最富裕的布商千金后,将自己伪装成落魄书生,假借借宿读书的名义住到庄子上,趁机接近那位千金小姐。 要努力取得她的芳心,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以千金腹中之子要挟富商同意他做上门女婿,自此不仅荣华富贵不断,他还可以借着布商的势,摆脱那些仇家。 一举两得。 看得出来想出这个主意的自己很激动,连写了两个一举两得,字迹也难掩激动之色。 裴云蘅头疼。 账本的纸张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泛着岁月留下来的褶皱痕迹,上面的字迹也经过岁月的流逝,有的模糊不清有的已经褪色,不似刚写出来的。 他拿到这本账册时上面也落满了灰尘,不像是刚放上去的。 除非有人知道他迟早有一日会回来,提前准备好账册并刻意将纸张和字迹做旧。 可谁会这么做? 江微遥? 不可能。 他与江微遥形影不离,武丰县与武鸣县往返又需要时日,江微遥即便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去伪造这本账册,况且上面的字迹也非一两日可以模仿出来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本账册是真的可能性比较大。 耳畔嗡嗡作响,裴云蘅眼睫重重垂下,神色一言难尽,低头将账册丛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丝毫端倪。 他又折返柴房,里里外外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每一块砖瓦都掀起来看了看,他过世父亲藏起来的私房钱都找到了,同样没有发现端倪。 到最后,他立在檐下,看着夜幕上已经浅淡的月亮,身心俱疲,脑海里不断回想坠崖后与江微遥的相处。 那时,他深深地怀疑着江微遥,总觉得她不怀好心,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违和。 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他在以己度人。因为自己是不怀好意之人,所以看谁都觉得古怪。 怀疑来怀疑去,原来他才不是个东西。 江微遥...... 回想起江微遥那双泛红含泪的杏眸,裴云蘅低下了头。 被失忆前的他欺骗,被失忆后的他怀疑......知道她受了委屈,但没有想到她这么委屈。 裴云蘅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江微遥了,本急着赶路回武鸣县的心被压住,看着桌上燃烧的蜡烛,他孤坐了一整夜。 翌日,他去村子里打听。 这座村子不大,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多数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几位叔伯婶子还守在村子里。 那几位叔伯婶子都还记得他,见他回来吃了一惊,他趁机旁敲侧击问了一遍,彻底死心了。 虽然那些叔伯婶子没有直说,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自幼不学无术,三岁偷针五岁偷鸡蛋长大了更是横行霸道,没少在村子里当恶霸,其中一位婶子还说漏嘴了,他离开村子的那一日,她们还开了一坛酒庆祝。 什么书生,什么“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这么多年来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定然是他说来骗江微遥的。 更不用提“风光中举日后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要为她挣个诰命回来”的鬼话了,他就说自己几斤几两还会不清楚吗? 他哪里是读书的料子,又哪里来的自信夸下海口,原来是在蒙骗江微遥。 而江微遥对他的鬼话深信不疑。 她一直相信他。 可他呢...... 他不禁又回想起之前江微遥说的话—— “你以往走两步路就喘,春日会起疹子夏日会长痱子秋日会咳嗽冬日会高烧,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断,我常常给你银钱让你去看病买药。” “庄子里养的有猪,品种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热不得,本以为已经够难养了,没有想到遇见你之后发现,你比猪还难养。” “没有想到摔伤脑袋后,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来,竟然能把这么胖的屠夫砸晕过去。” 那时,他竟然还怀疑是江微遥在故意嘲讽他,现在想想,或许句句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据裴家村的村民所言,他身体何时这般虚弱过,又怎么会动不动就不舒服,定然是失忆前的他仗着江微遥对他的信任故意这么说,骗取她的银钱。 眉心紧紧皱着,裴云蘅心中仿佛被一块名为愧疚的大石狠狠压着,令他连呼吸都染上沉重。 又孤坐了两个时辰,裴云蘅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上马,策马朝武鸣县飞驰。 马蹄声渐渐远去,几位叔伯婶子站在村口目送裴云蘅远去。 其中一位婶子试探地问:“......这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算吧,我们将该说的都说了。”身旁的人接过话。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以为人不会来了,昨夜听到动静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听到隔壁的院子传来声响,我还以为闹鬼了,好悬没有喊出声,不然就坏事了。” “我也是我也是。” “我昨夜本想开开嗓子唱一出牡丹亭的,戏服都换上了却突然听到马蹄声。” 几人感叹一番后,均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本是临县的戏班子,前段时日遇到一位出手阔绰的主顾,用了一锭金雇下他们一年,却不是为了听他们唱戏,而是要他们住在这座村子里演一场戏。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们来到这座村子里时发现村子已经荒废下来,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费心费力将杂草拔了种下菜,该修缮的房屋修缮,该收拾的屋子收拾,这才有了几分人气。 装痴傻老人的戏班班主走过来,跟着叹了一句:“只可惜主顾只包下我们一年,不然这日子就这么长久过下去也无不可。”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 昼夜不分,快马加鞭赶了一日半的路,裴云蘅终于在翌日午时回到了武鸣县。 他牵着马进城,心中仍有些乱。 那本账册压在他的心口,这一日半的路程,他沉思过怀疑过叹气过头疼过,始终在想该如何面对江微遥。 他决定向江微遥坦白这一切。 不论江微遥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会尽力去弥补她,并尊重她的任何选择。 心不在焉牵着马,裴云蘅眉心一直没有松开过,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夫君!” 有一瞬间,裴云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否则他怎么会刚进城门就听到了江微遥的声音。 “夫君!”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穿过街上吵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那道声音里的雀跃惊喜。 指骨猛地攥紧,裴云蘅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江微遥站在一座茶楼前朝他用力挥手,见他看过来,脸上顿时扬起开心地笑。 掠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她快步跑过来,一头冲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气靠近,那道柔软还未入怀,裴云蘅的心已经跟着快速跳了起来。 紧紧抱着裴云蘅,江微遥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夫君,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中藏着毫不遮掩的欣喜,抬头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你想我吗?” 江微遥随口一问,原以为又是一声注定得不到回应的问话。 然而下一瞬,她看见裴云蘅轻轻点了一下头。 脸上露出诧异,江微遥杏眸睁大:“真的吗?” 裴云蘅耳畔已经红了,微微侧过脸去不再看她,答非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每日都在这里。”江微遥说:“我除了每日寻找合适的宅院租赁,也没有旁的事,与其在客栈里坐立难安不如......每日闲暇时跑到茶楼坐一坐,看能不能等到你回来。” 其实是这家茶楼的点心很好吃,她已上瘾,每日都要来买,谁知今日碰巧撞见裴云蘅进城。 裴云蘅黑眸深深地看着江微遥。 他就知道。 在他离去的日子里,她肯定会日日守在城门口,数着手指头期盼他回来。 只是见到他回来,只是听到他说想,她便笑得如此雀跃,如此心满意足。 她......应该真的很爱他。 或许这次坠崖就是上苍想要让他弥补过错,所以才产生的意外? 裴云蘅自认不是信佛求神之人,但此时的他却有些相信“命运”这两个字了。 薄唇轻抿,他抬手回抱住江微遥。 在这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已经隐隐摆脱了他自己的掌控。 但他还是改变主意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补身 不行不要紧 第54章 补身 不行不要紧 “离县衙近可租赁的宅院太少了, 这两日我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处,不是价格太贵就是院子太小,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处, 夫君看看可合你心意?”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落。 院墙由青砖垒砌而成,地面尽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嫩草, 被打理得还算干净, 院中靠西的位置栽种着一株石榴树,暮春终尽初夏将至, 繁密翠叶层层舒展, 枝条上缀满一簇簇殷红花苞。 院子东西两侧的角落摆着两口大水缸,一口蓄着清水日常取用, 一口养着缸莲,还有几尾灵活的小鱼。 裴云蘅问:“为何一定要选在离县衙近的?” “自然是方便你回来休息, 不必在路上过多奔波。”江微遥随口回道。 裴云蘅脚步不由顿了一瞬。 走在前,江微遥推开正屋的门,糊着明净窗纸, 白日里屋内光线通透,亮堂舒坦。 她道:“你看, 正中的明间我们可以就用来待客,左边光线更好一些, 就用来当书房, 右边就是内室, 这个屏风我不喜欢,日后可以换了它。” 话说完,她才发现裴云蘅并没有跟上来, 转身看去:“夫君?” 裴云蘅掩去眸中的情绪:“好。”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撇了撇嘴,江微遥走出去指着东西两侧的厢房,“这两处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一处放些杂物,一处就当厨房如何?” “只可惜这处宅子没有后院只有前院,到时候只能把这棵石榴树挖走,再将北墙边的的青石板敲碎,围一圈栅栏。” “为何?”裴云蘅走到她身边,“你不喜欢石榴树吗?” “喜欢啊,我还喜欢吃石榴。”江微遥叹气,“可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到时候把这棵石榴树卖了,空出来的地方就可以用来种菜,围上栅栏后我们就养些鸡鸭。” 裴云蘅沉默了。 停顿几息后,他道:“既然喜欢就留着吧。” “可是......”江微遥有些犹豫。 “即便不种菜不养鸡鸭,我也不会让你在饮食上捉襟见肘。”裴云蘅道:“你放心。” 放心? 江微遥心道,你还是小瞧我的花钱本事了,接下来总要再给你点颜色瞧瞧。 但她也确实不愿将这棵石榴树移走,也不想在院子里种菜养鸡鸭,一来她不是这块料子,二来到了夏日里院子里肯定会变得很难闻。 她跟裴云蘅是假夫妻,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去体验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当即滚坡下驴,双手撑着下巴,作星星眼状:“真的吗夫君,你好厉害!” 裴云蘅被她夸得掩唇轻咳一声。 他别开眼,虽然觉得江微遥语气举止都透着一股敷衍的浮夸,但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了一瞬。 江微遥趁机说道:“那夫君你觉得这处宅院可好?若是满意我们就定下来,先租赁两年。” 裴云蘅目光扫过院中的花花草草:“里里外外看起来都很干净,厨房外还堆着未烧完的柴木,不像是空闲下来要租出去的宅院。” 江微遥面不改色:“屋主一直住在这里,只是要去往扬州投奔远亲,这才将屋子租赁出来。哎,说起来屋主原是想卖的,只是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好的买家,这才便宜了我们。我倒是想买,只可惜价格有些高,买了之后就要喝西北风了。” 裴云蘅静静听着江微遥满是遗憾地叹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就找屋主来签赁房契吧。” 衙门规定,长租必须要签赁房契,签字画押不说还要找中人见证,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完。 见裴云蘅同意,江微遥心情却有些复杂。 关门时,她还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收拾整齐干净的宅院。 从此以后,这间宅院就不止她一人居住了,要知道当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托木匠精心打磨出来的,如今就这么让裴云蘅登堂入室了。 还真是便宜他了! 柳杨不肯花银钱修缮她的宅院,江微遥也不想在春熙楼里频繁露面,故而便在临近柳杨家附近置办了这处宅院。 这处宅院与柳杨家可就隔了两个胡同巷子。 她本来是不打算将自己的宅院贡献出来的,可武鸣县中能租赁的房屋实在是太少了。 要么闲置太久修缮起来很费力,要么太远太偏,又快住进山里了,要么就是地方太小,在院子里放个屁屋子里都能闻到。 在牺牲这间宅院和委屈自己之中,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 没办法,她最擅长的就是爱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吃一点点苦头。 哎,就是接下来她还要找人假扮屋主来签赁房契。 好在裴云蘅没有让她跑前跑后去签字画押,她每日只用呆在客栈里喝喝茶用用膳,偶尔趁着裴云蘅不在跑去茶楼里吃吃点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这日,她刚在茶楼里坐下,便被人堵了个正着。 临危受命来扮演屋主的当铺伙计木着一张脸,在她对面坐下,平静地甩出一道惊雷:“你的那座宅子我给你卖出去了。” “你有病啊?!” 江微遥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是你的宅子吗你就敢卖,不是,你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跟裴云蘅搬进去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卖给谁了?”伙计反问。 江微遥沉默。 江微遥猜到了什么。 江微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 “是的,”伙计无情打破她的侥幸,“你夫君,就是你夫君。” 想起这事伙计就觉得很操蛋。 他是小偷,为了躲避捉拿他的官府才被迫加入了一点红,结果加入的第五天临危受命的任务是演戏。 能不能尊重一下他的职业。 这也就算了,明明来之前江微遥还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他,到时候租赁宅院的价格不要说太高因为他们夫妇很穷,对此他还深表同情。 结果到了签赁房契这一日,他酝酿好的台词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裴云蘅便开口要跟他买下这座宅子。 他以为他是在吹牛,结果下一刻人就把银票掏出来了。 .......这叫贫穷? 恨你们这些有钱装穷的人!鄙视你们! “哦对了,”伙计补充道:“你夫君还不让我告诉你。” 他真觉得这对夫妇很有意思。 一个是原来的屋主,却非要找人演戏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一个是买下宅子却不让告诉自家夫人,也选择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 三百年内没人能看得懂这对夫妻的操作。 江微遥也意识到她给自己挖坑了。 她之前为了谎言更加真实,告诉裴云蘅屋主想要售卖这座宅子,导致裴云蘅真的开口去买时,“屋主”就没有借口去拒绝了。 “他卖下这座宅子付银钱了吗?”这个问题对江微遥来说很重要。 伙计将那张银票掏出来递给江微遥:“在这里。” 看到银票时,江微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波血赚。 她买这座宅院可没有花费这么多银钱。 第二个念头就是——这张银票裴云蘅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现在的裴云蘅应该是一个穷光蛋啊,他哪里来的银票? “......不会是假的吧。”江微遥拿起那张银票细细查看。 “以我偷盗三年的经历来看,是真的。”伙计为这张银票正名。 “那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微遥欲言又止。 伙计给予肯定:“男人的私房钱。” 江微遥陷入了沉思。 * “赁房契已经签好了,这两日先将你买的物什搬进去,打扫之后再退宿还房。”裴云蘅将赁房契递给江微遥,“这两日你看看宅子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可以再去添置。” 江微遥接过,目光却并未在赁房契上停留,而是偷摸打量他。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裴云蘅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看错你了! 顶着这样一张不近人情的冷酷脸,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去藏私房钱,这也太违和了,人设崩塌了吧。 更令她费解的是,裴云蘅是通过什么营生挣到这笔私房钱的? 抄书? 绝对不可能。 这都不是抄得书正不正经的问题了,要知道她杀个人才能得多少银两,总不能抄书比杀人还来钱快吧。 要是这样顾长恭怎么可能坐得住,他还经营什么杀人组织,一点红里的狗都要被他逼着学写字。 江微遥想不明白。 见她迟迟不说话,只是眼神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瞟,裴云蘅问道:“怎么了?” “......没事。”收回目光,江微遥慢吞吞应了一声。 其实有事。 有大事。 裴云蘅怎么这么小气,有来钱这么快的渠道为什么不懂得分享,她真的好想知道。 偏偏,她还不能开口问,一问她反倒就露馅了。 裴云蘅难得没有注意到江微遥异样的神色。 在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中,装着他刚从当铺里赎回来的碧玉耳坠。 那是江微遥亡母的遗物,对她来说很珍贵。 早在前段时日翻找出银票回到武鸣县后,他就将这对碧玉耳坠赎了回来,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交给她。 现在,就更没有机会交给她了,毕竟明面上他们刚将家中大部分积蓄用以租赁宅子了,而赎回这对耳坠需要一笔不少的银钱,他无法解释。 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到能再用什么方式去弥补江微遥。 思来想去,裴云蘅还是决定直接开口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心愿就是你赶紧分享致富秘籍,并把私房钱如数上交。 江微遥这般想着,却再次非常痛苦的发现自己不能真的将这话说出口,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蔫道:“没有。” 她甚至现在都没有心情去想裴云蘅为何要这么问。 裴云蘅抿了抿唇:“真的没有吗?” 怎么还追着问? 江微遥不解但随口敷衍:“若真说心愿,那就是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如今她调戏裴云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各种话简直是张口就来,都不过脑子了。 话落,裴云蘅沉默了。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江微遥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暧昧,或者说多么令人遐想。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咳了一声,刚想将这句有歧义的话给掰正,就见裴云蘅已经若无其事的继续用膳,淡声道:“好。” 啧,果然恼羞成怒让她滚——等等,他说什么? ——好?! 他竟然说的是好? 江微遥傻眼了。 裴云蘅这是被她调戏疯了,还是想要反将她一军? 一句“臭流氓,你想得美”还未说出口,就听裴云蘅继续说道:“等搬进租赁的宅子,我就去找绣娘来为你裁制嫁衣,成亲需要筹备的东西不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办得妥当。” 江微遥:“?” 什么裁制嫁衣什么成亲? 她不是正在说黄话吗,裴云蘅为什么回得驴唇不对马嘴? 直到对上裴云蘅郑重的目光,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来,江微遥才反应过来,是她龌龊了。 裴云蘅根本就没有从那句话中品出黄来,他还以为她是在问他讨要名分呢。 啧。 真没意思。 江微遥恼羞成怒,想也不想拒绝他:“不要。” 这声“不要”显然出乎裴云蘅的预料,他不由抬头看过来。 江微遥也意识到这声不要说得太过果断,不符合她塑造的深情人设,赶紧找补道:“若是此时成亲,岂不是告诉相熟之人之前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但江微遥那声斩钉截铁的不要还是令裴云蘅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的那个语气,好似对他们两个成亲一事非常抵触,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她并不愿意与他成亲吗? 薄唇紧抿,裴云蘅不动声色问:“这不是你方才亲口说的心愿吗?” 江微遥选择继续调戏,杏眸微微弯起:“我说的是成为真正的夫妻。” “......成亲难道不是成为真正的夫妻吗?”裴云蘅反问。 “是,但是......”江微遥语塞了。 她在调戏,裴云蘅却一本正经,正直的都能去修炼无情道了。 朽木不可雕也。 没有搞黄色的天赋。 江微遥决定放弃对牛弹琴。 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不能说话。” 裴云蘅:“......哦。” 哦? 双眸微眯,江微遥从这声“哦”中察觉出微妙的端倪,她抬眸看向裴云蘅,立刻注意到他鲜红欲滴的双耳。 呵。 男人。 放下手中的筷子,江微遥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云蘅,忽然唤了一声:“夫君。” 她声音含笑:“你是不是太热了?怎么耳朵都红了,要不要我帮你宽衣?” 又来了。裴云蘅闭眼拒绝:“不必。” “啧。”江微遥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真是无情,看来我的心愿今日是达成不了了。” “......” 他越不语江微遥就越来劲儿,故作神秘的提醒道:“夫君,你知道吗,我们租赁的宅子只有一间内室一张床哦。” “......” 一直到入夜,裴云蘅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对此,江微遥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心里并不松泛。 她必须要搞明白裴云蘅的私房钱从何而来,又有多少,否则她难以心安。 但怎么搞明白却成了个难题。 裴云蘅太过警惕,派人跟踪只会弄巧成拙,她必须要在不引起裴云蘅怀疑的情况下,将此事搞清楚。 直到躺到床上那一刻,她才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虽然简陋,但死马当活马医了。 露出困倦的神色,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片刻后,呓语再次响起:“......珠玉阁的那对芙蓉含翠步摇好漂亮,可是夫君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添乱,但真的好漂亮......” 珠玉阁是武鸣县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每一样首饰都非常精致,自然,价格也很是昂贵。 若是裴云蘅能因为一两句梦话就买下那对步摇,他的私房钱绝对不会少,那就不会是在武鸣县中挣来的,最有可能就是从京城带出来的。 那就耐人寻味了。 为了试探裴云蘅的财力,江微遥还又点名了一只镯子,一对耳坠。 裴云蘅耳力极佳,自然听到了江微遥断断续续的呓语。 他抬眸看过去,记下她提到的每一件首饰。 可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渐渐就不在江微遥说的话上了,视线一寸寸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娇唇上。 她的唇瓣饱满柔软,颜色像极了春日里葳蕤盛放的桃花。 他脑海中蓦然回想起那个慌乱的吻。 发丝垂落在他的眼下,温软的触感便猝不及防落在他的唇上,犹如蜻蜓点水的触碰......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裴云蘅仓促地移开视线。 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燥意,努力平复着粗重急促的呼吸。 .......真是疯了。 ....... 与此同时,江微遥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整个人都麻了。 她不就是许愿上头了,又多哼唧了两身衣裳吗,裴云蘅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即使闭着眼睛,她都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 怎么了么,是嫌弃她心愿太多还是觉得她太吵了,想要割掉她舌头不成? 气得呼吸声都重了,至不至于。 小气鬼,喝凉水。 她还不说了还不行吗! 以后她要当一个冷漠的睡觉机器! 这份怨气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睡醒,还没有消失。 江微遥决定实行打击报复。 快到午时,她主动提出出去买午膳,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拎回来了一桌饭菜。 “夫君,快坐下来用膳了,这一桌膳食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殷切地为裴云蘅介绍每盘饭菜:“有鹿茸炖老母鸡,红烧黄鳝段,当归生姜炖羊肉,韭菜爆炒羊腰,烈火焖牛鞭。” 裴云蘅不明所以,但隐隐察觉出不对。 江微遥道:“我深思了一夜,终于明白了夫君为何不愿意与我成为真的夫妻,理解了夫君的难言之隐。” 裴云蘅:“?” 脸上露出温柔体贴地笑,江微遥看着他鼓励道:“常言道说什么补什么,夫君别担心,不行不要紧,你还年轻,多补一补养一养身子以后一定能行,我相信你。” 裴云蘅:“............” 他脸一下子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勇敢开麦!放肆造谣! 第55章 捉弄 吃什么补什 第55章 捉弄 吃什么补什 江微遥被他的反应深深的取悦到了。 强压翘起的嘴角, 她上前拉着裴云蘅的手走向桌椅:“夫君,你我之间不用不好意思,我会体谅你的。” 拉着裴云蘅坐下, 江微遥还殷勤的为他取来筷子:“来,快尝尝好不好吃,不过就算味道不合你心意也要吃完哦。” 柔软无骨的手塞进掌心,像是握着一块精致无暇的美玉。 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寸寸往上, 裴云蘅的视线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多停留一瞬。 “夫君?”江微遥对此无知无觉, 坏心眼的将筷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 裴云蘅目光凉凉。 他不冷脸还好, 一冷脸江微遥就想笑,刚欲开口再戏弄他两句, 却见他忽而伸出手,真的拿起了筷子, 准备用膳。 江微遥愣住了。 裴云蘅这个反应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看着裴云蘅,试探道:“......夫君,好吃吗?” 闻言, 裴云蘅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她的碗中:“尝尝不就知道了。” 江微遥果断拒绝:“我受不了羊肉的膻味。” “那你想吃什么?”裴云蘅挑了挑眉,“鸡, 黄鳝还是牛鞭?” 江微遥看向这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虽然春熙楼的厨子手艺不错,这几道菜也色香味俱全, 但江微遥实在吃不下去, 在回来之前她已经自己偷偷吃过了:“我就不吃了, 这是要给夫君补身子的,夫君多吃一些。” “那怎么可以。” 裴云蘅夹起一块焖牛鞭放进江微遥的碗中:“夫人也多吃一些。” 江微遥将碗推远了一些,假笑道:“我真不饿, 夫君你吃吧,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正值晌午,夫人怎么会不饿?” 裴云蘅又给她夹了一块黄鳝,见她目光抵触,剑眉轻挑,不紧不慢地问:“夫人执意不吃,难道是这些饭菜有问题?” 江微遥瞪大眼睛:“你、你又怀疑我!” 多疑的狗男人! 吃就吃! 她夹起碗里的黄鳝塞进嘴里,气鼓鼓地嚼嚼嚼,吞咽之后还张开嘴给裴云蘅看:“看清楚,我都吃了咽了,能有什么问题?” “还有两道菜呢。”裴云蘅看向她碗里。 江微遥生气,江微遥握拳,江微遥夹起碗中的鸡肉塞进嘴里。 吞了之后,她也不说话了,握着筷子又去夹碗中的焖牛鞭,只是临到嘴边又停下来了——她实在吃不下去牛鞭。 光是这玩意儿的样子就让她感到不适。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裴云蘅淡声问:“夫人怎么不吃了,难道这道牛鞭真的有问题?” 此时此刻,江微遥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吃吧好像自己心里真的有鬼,吃吧......看着这牛鞭她真的下不去嘴。 最后,江微遥选择扔了筷子:“是的,有问题,你弄死我吧。” 她斜眼看着裴云蘅,裴云蘅却笑了。 听到这声笑,江微遥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她被裴云蘅戏耍了,那就真是傻子了。 瞪着他,江微遥哼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好心好意体谅夫君给你补身子,你竟然这么怀疑我。”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深色:“嗯,体谅。” “就是体谅。”江微遥理不直气也壮,“你不行给你补身子还不成吗?” 裴云蘅并未理会江微遥话中的挑衅:“我也体谅夫人,夫人也该好好补一补,夫妻之间怎么能只补一个人?” “我有什么好补的,这事又不用我......”话说到一半,江微遥猛地止住,品出裴云蘅这句话的耐人寻味之处。 眯了眯眼,她狐疑地看着裴云蘅,见他面色如常,冷冷淡淡,一时有些拿不准他是无心之言还是话里有话。 真是的,搞得人心黄黄的。 但还真别说,这道红烧黄鳝段味道是真的不错,即便是江微遥不怎么爱吃黄鳝,也觉得味道非常鲜美。 她将碗中裴云蘅夹过来的黄鳝吃完了,但誓死不愿意碰牛鞭。 裴云蘅也没有吃牛鞭和羊腰。 江微遥只安生了一会又按捺不住了:“夫君,吃什么补什么,你要多吃......” 裴云蘅抬眼看过来。 眉峰微微下压,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光浮动,带着内敛的危险,似隐忍,又似蓄势待发。 愣是将江微遥未说出口的牛鞭两字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黑眸定定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语气不紧不慢地问:“夫人怎么不说了,多吃什么?” 这声音落在江微遥耳中,却莫名令她寒毛直立,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直觉告诉她,再说下去她可能就要控制不住场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微遥果断怂了,顶着裴云蘅看似平静的目光吭吭哧哧道:“多、多吃点饭,能长得高......” ......啧,她到底在说什么。 “哦。”裴云蘅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语气微微上扬,有一股说不上来是满意她的识时务,还是遗憾。 江微遥莫名觉得后者可能更多一些。 没有依据,全靠她恶意猜测得出来的结论。 这顿午膳裴云蘅并没有用完,江微遥刚止住话音准备老实,屋门便被拍响了。 打开门,是县衙的衙役,气喘吁吁道:“县令知道裴郎君回来了,吩咐我来喊您去衙门一趟。” 顿了顿,衙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陈家又来人要说法了。” 裴云蘅便明白赵大顺为何此时叫他去县衙了。 他起身,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江微遥:“县衙的事不知何时会了,不必等我回来用晚膳了,宅院我会去打扫,你不必插手了。” 他愿意辛苦当然好,江微遥闻言自然没有意见,笑眯眯道:“夫君辛苦了,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令裴云蘅神色恍惚了一瞬。 收回视线,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才跟着衙役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江微遥移步到窗边,目送裴云蘅的身影远去。 事态紧急,衙役提前备下了马匹,裴云蘅翻身上马,虽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江微遥投下来的目光。 薄唇微微翘起,他扬起马鞭,驾马离开长街。 确定裴云蘅走远后,江微遥也离开了客栈,去到当铺。 知道江微遥的来意,当铺掌柜立刻派人传信王铭恪,随后毕恭毕敬禀告道:“江娘子,裴云蘅前段时日来过。” 一点红也是有等级制度的,江微遥算是组织里的金牌杀手,自然当得起掌柜的恭敬。 “他来干什么?”江微遥随口问道:“想要赎回他那块玉佩?你按照我提前吩咐你的话回就是了。” 若是这样,他也就不困惑了,掌柜道:“他将您的那对耳坠赎走了。” “......我的耳坠?”闻言,江微遥也诧异了。 “是,”掌柜道:“他甚至都没有问那枚玉佩的事情,来到铺子里赎了耳坠后便离去了。” 裴云蘅赎那对耳坠做什么? 这下不止掌柜困惑,江微遥也想不明白,眉心拧起:“他什么时候来赎的?” 掌柜报了一个日子。 江微遥掰着手指头一算,正是在他们从河东村回来之后。 她忽而想起一事。 也是在河东村回来之后,裴云蘅送了她两支银簪和一匹鹅黄布料,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虽然他说这是书斋掌柜介绍给他的新主顾,这段时日他也确实一有时间就在抄书,可江微遥总觉得不对。 再加上赎耳坠所花费的银两,这怎么可能是仅靠抄书可以得来的财富? ......或许与河东村有关。 河东村中到底有什么,能生出这么银两? 江微遥第一时间想到裴云蘅坠崖时所穿的衣物。 虽说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检查过了,可他当时脚上踩得那双皂靴却一直没有时机可以探查。 江微遥眉心不由拧得更紧了。 如果真是皂靴中藏得有东西,那会不会有让裴云蘅起疑心的东西? 她不免担心。 尤其是裴云蘅还不声不响的将她的那对耳坠赎走了。 那对耳坠是在刘府当差的时候刘老爷赏给她的,因贵重触发了她的财迷心,所以她出府时也戴着。 会不会是皂靴中藏着什么紧要的东西,惹得裴云蘅再次怀疑她,悄无声息赎走她那对耳坠是为了找出破绽? 虽然近日裴云蘅身上并未展露出丝毫异样,但万一呢?他这样的人心思深,说不定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江微遥开始惴惴不安。 掌柜看出江微遥脸上的凝重,也有些慌了:“是那对耳坠有不妥之处吗?早知道我就谎称那对耳坠也卖出去了。” “谁知道呢。” 江微遥长叹了一口气,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多思无益。 “王铭恪怎么还没有到,骑驴也该赶到了吧?”心里虽这么想,但江微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准备找王铭恪的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踏进后院的王铭恪闻言就想走,被眼神特别好使的江微遥堵住了:“我等了你半天,你刚到就走是什么意思?” 想溜但技不如人,王铭恪只能认命,憋屈道:“我怕你找我事。” 意图被发现,但江微遥不承认:“少胡说,名单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王铭恪表现得很老实:“我前几年卖出去了不少,顾客来自五湖四海,你别说,在武鸣县还真卖出去过。一个是首饰铺子的掌柜,姓王,一个是陈家。” “比较巧的是,这两人我蹲守了很久,却发现他们只是将黄泉水买了回去,却没有直接用。” 来买黄泉水的顾客虽然都不愿意袒露自己的身份,会遮遮掩掩,但王铭恪这个卖家非常的可恶,他会故意在屋中熏一种气味经久不散的香,事后偷偷跟踪卖主,直到调查清楚买主是谁才肯善罢甘休。 甚至有时闲着无聊,他还会偷偷摸摸跑去调查买主买黄泉水用来毒杀谁,死者与买主有何关系,因何毒杀,甚至还整理成了一本册子,江微遥用这本册子吃了不少的瓜。 要不是后来被顾长恭发现,那本册子估计都要被他写满,日子一长,他光靠售卖册子上的辛秘都能富甲一方了。 “陈家,哪个陈?”江微遥眉梢微挑。 “就是你想的那个陈家。”王铭恪道:“我来时经过了县衙,陈家正在里面闹事,那叫一个热闹非凡,对了,你夫君也在里面。” 江微遥问:“你卖给陈家的谁了?” 闻言,王铭恪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这是个好问题,幸好这是午时阳气正盛,否则我还真不敢告诉你。” “赶紧说。”江微遥不耐烦道。 “陈老太爷的儿媳妇。”王铭恪道:“说起来,我对她很有印象,她当时来买黄泉水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惨白,真的是苍白如纸,要是晚上看到,我非吓晕过去不成。” “她一进屋子,浑身的药气压都压不住,都呛人。我当时还跟她开了一个玩笑,问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好娘子,这里不是药铺。”王铭恪叹气,“不过她没笑。” “......重点。”江微遥深呼吸。 “重点就是在买完黄泉水的第五日她就死了,我当时还以为她买黄泉水是久病缠身想不开,还特意跑去验尸了,结果发现她确实是死了,也确实是死于毒杀,但中的毒却是普通的鹤顶红,并不是我的黄泉水。”王铭恪一口气说完。 “那她买来的黄泉水呢?”江微遥问。 “不知道。”王铭恪道:“我当时想着她没用的话我可以二次售卖,结果去到她房间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不翼而飞了。” 江微遥不耻:“......你当时两滴黄泉水掺水卖一锭金,黑心成这样还不知足,还想要二次售卖?” “贵但是供不应求,我拿回来不就能少制作一瓶了。”王铭恪理直气壮道。 “......”江微遥无言以对,“那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王铭恪道:“我又不是捕快,更不是打手,还要为买主的生命保驾护航。” 江微遥沉思。 王铭恪若有所思:“你为什么操心这个,怎么了,为你夫君排忧解难?” 他如临大敌:“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把裴云蘅当夫君了,你爱上了?”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 “不解释,你承认了?”王铭恪吃惊。 “嗯对,我操心这个是因为爱上了,不是因为某人制作的毒药毒死了人,而眼下裴云蘅负责这桩案子,极有可能顺着毒药查到某人身上。”江微遥微笑,并大方承认。 王铭恪顿时腿一软,差点跪地:“裴云蘅负责这桩案子?他凭什么?!” “凭他得到县令赏识,顺利成为了武鸣县的刑房小吏。” 王铭恪悲愤不已:“操!他怎么不论到哪儿都是干抓人这一行!” 失忆前是锦衣卫。 失忆后是刑房小吏。 虽然身份降级很多,但主要职责愣是没变。 落到裴云蘅手里跟落到鬼手里还有区别吗? 王铭恪立刻变了嘴脸,紧紧抱着江微遥的腿:“菩萨,女菩萨,救命啊!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活够......” “别找我,我已爱上。”江微遥踢他。 王铭恪抱着她的腿不松手:“都是小的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回,帮我吹吹枕头风也好啊。” 江微遥冷笑。 吹枕头风起码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俩现在还保持着异床异梦呢。 不过,她确实不能任由这件事攀扯出王铭恪。 这一查,说不定就会拖泥带水引出了一点红,虽然一点红倒了她喜闻乐见,但王铭恪这孙子要是被抓了,一定会第一个将她给供出来。 王铭恪期盼地看着江微遥:“......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 江微遥身子往后靠去:“别吵,让我好好想想。” 王铭恪立刻捂住嘴,表示自己绝不会再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江微遥抬眸问:“我记得你卖了不久后便有人破解出你的秘方,跟着卖了。” 王铭恪摇头:“嗯,后来这人就被顾长恭整死了。” “很好,那你现在就多做一些。” 王铭恪双目露出警惕:“......干什么?临死前大捞特捞一笔,然后含笑九泉?顾长恭真的会砍死我的。” “谁让你卖了,做出来之后放好,等裴云蘅真的要顺着毒药往上查,以及快要查到当年之事时再将堆放此药的库房一把火烧了,把线索引到那人身上不就好了。” 王铭恪了悟:“祸水东引?” “人都死了,自然要好好利用了。” 话音停顿了一下,江微遥垂下眼眸:“不过即便不做什么,他也未必会查到你身上。武鸣县两人买了黄泉水,一个已经死了,至于另一个......你应当不会蠢到会被一个铺子的掌柜察觉真容吧。” 王铭恪道:“但他只要想查一定能查到一点红,毕竟当时顾长恭疯得很厉害,杀死那人时也没少留下破绽。” “所以呢。”江微遥幽幽地看着他,“查到一点红身上自然有顾长恭顶着,你怕什么?” 对上江微遥意味深长的目光,王铭恪憋不住笑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坑上司的滋味还真是妙不可言。” “对了,你既然查了,那个姓王的掌柜手中的黄泉水可还在?”江微遥问。 “还在,我特意去之前他藏药的暗格中看了,原封不动藏着呢,也不知道买了不用是干什么。”王铭恪随口问道:“怎么了?” 原封不动,那太好了。 江微遥暗道,交给刘玉雪的黄泉水有着落了。 “哦对,”王铭恪忽而想到了什么,“你养在裴家村的戏班子传信过来了,几日前裴云蘅去了裴家村。” 江微遥动作一滞:“他们没说漏嘴吧。” 王铭恪道:“专业的,怎么会。” 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江微遥没再多说什么,出了当铺之后,她并未直接回客栈里,而是去到王铭恪所说的首饰铺子踩了个点,准备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那瓶黄泉水偷出来。 虽然她已经派人去了京城,看能不能探查出被裴府隐藏起来的辛秘,但刘玉雪这条线她也不能放过。 只是江微遥没有想到,她还没有动手呢,变故便已横生。 当日夜里,裴云蘅甚至未从县衙回来。 作者有话说: 我颠三倒四的作息啊宝子们放心,想看的内容都会有的 第56章 吃醋 她正与旁的 第56章 吃醋 她正与旁的 首饰铺子的王掌柜死了。 今日夜里, 戌时三刻,王掌柜拎着酒壶,一步三晃地回到铺子里。 临近宵禁,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铺子里自然也没有生意,只有两名伙计正在忙里忙外清点打扫。 王掌柜喝得醉醺醺的,全然没有将这两人放在眼里——每年一到这个月份, 他总会这般。 伙计们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当他又要在院中独饮,不敢打扰, 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活计, 便关了店门,各自回房歇息, 独留王掌柜一人在后院里自斟自酌。 他喝得烂醉如泥,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什么, 时而瘫倒在地往嘴里倒酒,时而翻身坐起将酒泼洒在地。一壶酒折腾完,他犹嫌不够, 又东摇西摆跄往厨房走,想来是要再寻些酒。 刚走到长廊下, 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碎裂, 未尽的酒水破洒了一地, 他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直到又过了两刻钟, 有伙计起夜,途径长廊时才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气息全无。那伙计原先还以为是他喝醉了酒躺在地上睡着了, 伸手去搀扶时终于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江微遥目睹了全过程。 她藏在首饰铺子对面那棵参天古树上,借着繁密枝叶的遮掩,本来是想趁夜摸进铺子里偷东西,谁知却亲眼目睹了这一桩悲剧。 伙计的尖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片刻后,巡逻的衙役便举着火把赶了过来,得知是有人死了,便派人急忙跑去县衙,又过了一炷香,在县衙当值的捕快便来了。 或许是县衙人手不够,裴云蘅赫然在列。 有裴云蘅在,江微遥不敢久留,目送他走进烛火通明的首饰铺子,便立刻轻手轻脚从树枝跃上房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退去。 她前脚刚走,裴云蘅便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她藏身的那棵古树。 夜风拂过,浓绿的枝叶簌簌轻响,荡开层层涟漪,只留下风过叶摇的痕迹。 “裴郎君,怎么了?”一旁的衙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解地挠了挠头。 抬步走出铺子,裴云蘅径直走到树下,仰头望了望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树干粗壮雄浑,枝叶浓密葱茏,层层叠叠,风一吹,满树绿叶簌簌轻响。 “无事,走吧。”几息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转身重新走进了铺内。 * 今日并非柳杨当值,她得知发生命案时宵禁已经过了。她打着哈欠,匆匆往首饰铺子赶,走到半道,便撞见了在客栈门前等她的江微遥。 江微遥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柳杨看了一眼,便撇了撇嘴道:“我猜这不是给我准备的。” “这是昨夜剩下的糕点,请你吃新出炉的还不好吗?”江微遥也不否认,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柳捕快想吃哪家的?柳岸食肆,芋头阁,还是牡丹糕铺?” 柳杨这才被哄得面色稍缓,斜觑她一眼:“无事献殷勤,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江微遥道:“什么都瞒不过柳捕快,倒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我夫君面前说是你告知我的命案即可。” “就这么简单?”柳杨不信。 江微遥点头:“就这么简单。” “行吧。”柳杨勉强接受了,“命案要紧,先欠着吧。” 她说着,便打开了食盒,从中挑了两样爱吃的糕点,一边走一边填饱肚子。 待二人赶到首饰铺子前,门前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过路人,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守在门口的衙役正忙着驱赶:“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忙你们的去。” 正说着,衙役瞧见靠近的柳杨,连忙上前打招呼:“柳捕快,你来了......” 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了跟在柳杨身后的江微遥,不由顿住了:“......这位是?” “这位是裴吏的夫人。”柳杨并未多说什么,只点明了江微遥的身份后,便问:“裴吏在何处?” “正在后院探查。”衙役回道。 毕竟是在办案,柳杨没有当众坏了章程,转身对江微遥说道:“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将他叫出来。” 江微遥点点头,待柳杨进去后她也并没有闲着,走向守在门口方才搭话的衙役身边,掀开食盒一角:“不知大人用过早膳没有,我这里有糕点,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垫垫肚子。” “这怎么好意思。”衙役搓了搓手,有些受宠若惊。 江微遥笑道:“您是我夫君的同僚,便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衙役便不再客气。 忙碌了一夜,晚膳没有用,早膳就更别提了,他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净了净手后,他也不挑,拿起两块糕点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多谢江娘子。这一夜可真是折腾,多亏嫂子才能吃口热乎的,嫂子也不要称呼我大人了,叫我小九就好。” 江微遥不动声色扫过首饰铺子,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多亏你们胆大,要是换我了肯定是看不了这鲜血四溢的场景,晚上定然会被吓得睡不着。” “鲜血四溢?”小九听糊涂了。 “不是吗?” 江微遥不解道:“一般发生命案不都是这样吗?我听人说,还有拿菜刀砍,结果刀太钝卡在脑袋上拔不下来活生生疼死的。听说这样死的人怨气都重,回去可要用柚子叶好好沐浴,去去沾染的怨气。” 小九听得若有所思:“用柚子叶沐浴可以去怨气?” 问完,见江微遥一脸怯生生的样子,他赶紧解释道:“嫂子放心,里面没有血,王掌柜是服毒自尽的。” “自尽?”江微遥故作惊讶。 小九解释道:“我们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绝笔信,经过店铺的伙计辨认,是王掌柜的字迹。” “原来如此。”江微遥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半是抱怨半是好奇道:“既然是自尽而亡,为何还拖了你们一夜不让走呢?” 小九苦笑两声:“问题可不就出在那封绝笔信上了,哎,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桩桩一件件折腾个没完没了。” 虽然因着裴云蘅的身份,小九对江微遥的闲聊并不设防,但到底已经在县衙当了几年差,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并不透露太多案子上的细节。 江微遥也不急,更不能强问,免得旁人看出端倪,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谁说不是呢,最近去寺庙里上香的人可多了,也该去拜一拜。” 犹豫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自尽而亡的人其实怨气最重,你这段时日可要小心一些。” 如今这个时代,十个人之中有一多半都信奉鬼神之说,小九闻言惊了一下,不由靠近两步:“果真?” “要是生前顺遂,谁会一头扎进死路?”江微遥反问。 “有理。”小九连忙道:“多谢嫂子提醒我,我回去可要好好拜一拜。” 江微遥莞尔一笑:“不过是闲聊两句,哪里担得起一句谢。” 话音刚落,裴云蘅从后院走出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掀开布帘的手一顿,抬起眼,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遥,没有错过她唇角弯起的弧度。 她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 这个发现令裴云蘅心底忽而涌出莫名的不舒服,他皱起眉。 方才柳杨进来时,他正在对比那封绝笔信的字迹,脚步声临近,他本没有在意,直到柳杨开口说:“你一夜未归,怎么也不知给你家娘子报个信,她可担心坏了。” 他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才注意到时辰,朝窗外看去——夜色已经褪去了几分浓重,隐隐有了几分天光。 已经过去了一夜。 想起等在客栈中的江微遥,他不由懊恼——虽然临走前说过不必等他回来用晚膳,但谁知竟然一宿未归。 江微遥定然要着急坏了。 他立刻站起身。 柳杨继续说道:“我来的路上见她在客栈门前徘徊,急得眼都红了,就跟她说了你在这里,她便也跟着过来了。为你准备了吃食,你去吃吧,核查字迹我来也是一样的。” 大步穿过后院,他还不忘提前净了净手,免得手上沾染的酒气熏到她。 却没有想到,掀开帘子看到的不是江微遥着急等待的身影,而是她正与旁的男子有说有笑。 他目光发沉,薄唇紧紧抿着。 饿了一晚上,一两块糕点自然止不了饿,小九眼馋地看着江微遥食盒里仍冒着热气的糕饼,却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拿。 江微遥一眼看出小九的窘迫,怎么会舍不得几块糕点,主动将食盒递过去:“我准备的多,你再吃一些也无妨。”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冷泛白,闻言,裴云蘅心底的不舒服更深。 胸膛里仿佛憋着一团闷堵的郁气,压在心口无处疏解。 不过是两块糕点而已,哪里买不到?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即便这样想,微妙的烦躁依旧一点点漫上心头,他迈步走过去。 还是小九率先注意到他靠近的身影,连忙招手:“裴吏。” 他将咬了几口的糕点一口气塞进嘴里:“嫂子来了,带来了吃食,还热着呢。” 江微遥这才转过身,走上前来,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裴云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微遥熬红的双眼上。 他皱了皱眉,忽而抬手,轻轻抚摸上江微遥的眼:“你一夜未睡?” 他手指微凉,触碰到江微遥眼皮的一刹那,两人身子齐齐一僵。 这般亲密触碰的举止,对于二人来说少之又少,都有些不习惯。 “你一夜不曾回来,我哪里睡得着,怕都怕死了。”低下头,江微遥眼睫微颤,声音中透着几分委屈。 随着她颤动的眼睫,裴云蘅的掌心像是被羽毛扫过,他僵硬着收回手,然而那股轻痒的触感却留下一道涟漪,挥之不去。 对上江微遥委屈的神色,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压不下去的烦躁就这么悄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自责。 他低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才不想听你说抱歉。”江微遥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闷声闷气道:“你先吃。” 她这话,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好......”话刚说了个开口,裴云蘅就敏锐地注意到身后望来的视线,转身看去,就见小九眼巴巴看着他接过来的食盒,还吞咽了一下口水。 对上视线,小九讪笑一声:“嫂子手艺真好,做出来的桂花糕软糯香甜,让人回味无穷。” 垂眸扫了一眼食盒中精致熟悉的糕点,裴云蘅认出这是江微遥常吃的那家铺子糕点。 “裴兄,你真是好福气。”小九艳羡道:“能娶得一位这么爱你,对你无微不至的夫人。” 裴云蘅垂下眼,没有开口。 江微遥更不会主动说这些糕点是她买来的,见小九还盯着不肯走,刚欲再分一些给他吃,就听见裴云蘅忽然开口道:“天亮了,想必早点铺子已经开了,你去买些吃食给大家分了吧。” 说完,他拿出银钱递给小九。 小九一看眼都亮了,连忙接过,也不再惦记一食盒的糕点了,欢天喜地入内去询问众人吃什么。 打发走了小九,裴云蘅寻了一把干净的长凳,拉着江微遥坐下,却发现江微遥的目光更加幽怨,不禁问:“怎么了?” “夫君,你从哪里来的银钱。”江微遥质问道:“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当着她的面拿银钱,都不背人了,是不是挑衅她! 裴云蘅身子一僵,随即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递给她,面色如常道:“是昨日县令给的,押送犯人去凉州的报酬。” 江微遥听柳杨说起过此事,接过那只荷包颠了颠,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夫君,你没有藏私房钱吧。” “没有。”裴云蘅声音平静。 越平静越有鬼,江微遥压根不信,但也不好再继续逼问,握着裴云蘅的手可怜巴巴道:“夫君我们夫妇一体,银钱上可不能过多计较,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 “......嗯。” 见江微遥还想说什么,裴云蘅先一步开口问道:“你用膳了吗?” 用了,且吃了不止一顿。 垂下眼,江微遥故意露出一丝勉强地笑:“来时已经吃过了。” 她这个样子,裴云蘅又怎么会不明白——撒谎。 他叹了一口气,她熬了一夜,恐怕宵禁一过就立刻去打听他在何处了,遇到柳杨后便急匆匆赶来了,哪里有时间去吃早膳。 “你稍等片刻,等早膳买回来后......” 裴云蘅话还未说完,便被江微遥打断:“夫君,我该回去了。” 小九已经飞奔出去买吃食,来之前她刚吃了两个肉包,一碗馄饨还有一盒牡丹酥,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再呆下去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夫君不用担心我,手里有银钱,回去的路上我想吃什么都可以买。”江微遥站起身,问道:“夫君今夜会回来吗?” 裴云蘅道:“我会尽早回去。” “好。”江微遥这才笑了,“那我等夫君回来用晚膳。” 说罢,她提起食盒就准备离开。 裴云蘅眼疾手快拉住她:“等等。” “怎么了?” 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食盒上,裴云蘅抿了抿唇,问:“......这些糕点不是为我准备的吗?” 江微遥愣了一下:“是呀,可夫君不是喊人去买了早膳吗?” 沉默了几息后,裴云蘅道:“这附近早膳铺子卖的吃食味道不怎么好,我不想吃。” “这样子啊。”江微遥点点头,又将食盒递还给了裴云蘅,“那夫君趁热吃,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今夜夫君若是回不来,我就来给你送晚膳。” 这家铺子已经排查的差不多了,只需要将重要的物证,和尸身运回县衙即可,今夜定然可以回去。 可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舍得拒绝,缓缓点了点头:“好。” 江微遥走后没多久,小九便气喘吁吁跑回来了,拎着吃食左看右看却没有看到江微遥的身影,不由拉住柳杨问:“江娘子呢,怎么不见她?” “自然是走了。”柳杨接过自己点名要的包子。 “啊。”小九声音难掩失望,“我想着江娘子或许也没吃东西,还特意买了几样吃食,想让江娘子尝一尝。” 路过的裴云蘅脚步一顿。 “......又不是你夫人,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柳杨斜觑他一眼。 “江娘子人好,让我吃了那么多糕点,我当然要投桃报李。” 小九道:“江娘子还告诉我用柚子叶沐浴可以洗去怨气,今夜回去我就试试,这阵子我实在是太倒霉了。” “是吗,柚子叶还有这作用?”柳杨不满道:“她都没有告诉我。” 也没有告诉我。 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窥探不到他眼底的情绪,裴云蘅若无其事迈开脚步,只是握着食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只是他刚走两步,小九便跟了上来:“不知裴兄喜欢吃什么,我便买了两样大伙都爱吃的,裴兄尝尝可合胃口。” 裴云蘅接过,道了声谢。 “裴兄请大家用膳,我怎么能应这声谢,是我们要谢裴兄才是。” 拱手一礼后,小九看向裴云蘅手中拎着的食盒,嘴馋道:“我素来爱吃甜食,嫂嫂做的桂花糕真是好吃,不知能不能......” 不着痕迹将食盒往身边靠,裴云蘅淡声道:“已经吃完了。” “这样啊......”小九难掩失落。 目睹这一切的柳杨眉梢微挑,咬了口肉汁四溢的大肉包,顿时吃得更香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同床共枕了~携表哥表妹,柿子小月还是我们小裴小江祝大家520快乐~ 第57章 明白 夫君是想邀 第57章 明白 夫君是想邀 昨夜原不是裴云蘅当值, 只是命案发生的凑巧,谁知忙活了整整一夜,故而今日县令早早放人。 天色尚早, 裴云蘅没有急着回客栈,先去新宅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 好在这处宅院本就不脏也不乱,收拾起来倒是也容易。 申时末刻,买好吃食, 裴云蘅回了客栈。 他步履沉稳, 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几分清冷沉郁。 先前在首饰铺子积压的别扭与不悦依旧沉沉盘踞在心口,经过数个时辰的消磨, 仍然未曾散去。 直到临近客栈后门长街, 这份情绪方才平复些许。 江微遥早就眼巴眼望着了,她坐在窗台上, 双手捧着脸,双目不断扫视长街, 任由染上两分燥热的风扬起她鲜艳的裙摆。 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在等他回来。 ......这时候胆子倒是挺大,也不怕从窗台上掉下来。 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 裴云蘅原本紧绷僵硬的心口倏然一松,一股温热的情愫顺着胸膛蔓延的同时, 他不赞同地皱起眉,待江微遥的目光看过来时, 立刻对她做了个口型“下去”。 江微遥眼前一亮, 连忙冲裴云蘅招了招手, 压根没有注意到裴云蘅说了什么。 终于回来了,不枉她坐在窗台上等了半天,风吹的她脸都疼了, 路过的行人看她更是像看傻子一样,为了表演这一出她容易吗。 然而她太激动了,完全忘记因枯坐太久身子已经僵硬,刚挥动手,她身子忽而一歪,不受控制往下栽去! 裴云蘅一惊,快步朝窗下去。 街上行人纷多,自然也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惊讶驻足,反而堵住了裴云蘅靠近的路。 千钧一发之际,裴云蘅纵身一跃—— 窗台上的江微遥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在身子下坠的第一时间牢牢抓住身前的树枝,犹如一根断了线的风筝般挂在树上摇荡。 她下意识想要借力攀爬上去,以此脱困,然而手腕刚一用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缓缓低头—— 裴云蘅立在下面,还保持着伸手接住她的姿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伸手、抱树、扭正身子。 ......她是不是反应的太迅速了。 好在裴云蘅似是没有察觉出端倪,剑眉下压,见她低头催促道:“下来。” 树下不止站了裴云蘅,即便是先前没有注意到动静的行人,此时也看到挂在树上宛如做单杠的一条人,纷纷围了过来,指着她窃窃私语。 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可......还是继续装一装吧。 不然等裴云蘅回过味来,可能就不是丢人,而是丢死人了。 她立刻憋红双眼:“我、我不敢......” 裴云蘅压住声音中的紧绷:“我会接住你的。” 垂眸往下看了一眼,江微遥装作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声音颤抖:“太、太高了,我好害怕......” 裴云蘅安抚道:“别怕,松手吧,我在下面。” “可、可......” 犹豫的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无意中的一瞥,看到了对面阁楼的老熟人——王铭恪。 手中的包子已经落了地,王铭恪嘴张的老大,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像是刚遭雷劈了。 ......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 尤其是见一条街的人都隐隐有靠近围过来的趋势。 江微遥决定收手,适可而止。 她松了手指,任由身子坠了下去。 下落途中她还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裴云蘅会不会抱住她转个圈圈,他们两个还可以再来个深情对视,她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还是说,她干脆以刁钻的角度将裴云蘅压倒,来个猝不及防的接吻? 这么多人看着会不会不太好,她还不想这么引人注意,哎......早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多观众,她就打扮的再漂亮一点了。 念头在心头转了一瞬,眨眼间,她下坠的身子便被人横空牢牢抱住。 令江微遥失望的是,裴云蘅既没有抱住她转圈圈,也没有意外接吻,甚至连深情对视都没有。 她刚搂住裴云蘅的脖子,泪眼蒙蒙想要开口,裴云蘅便将她腰间的帕子取下来,盖在她脸上。 他低声道:“别动。” 哦对,依照她平日塑造的人设而言,这么丢脸的事情被人围观了这么久,她应该觉得羞愤欲死才对。 江微遥决定配合。 于是,她老老实实趴在裴云蘅的怀里,被裴云蘅抱进客栈。 徒留看热闹的人群久久不能散去。 “......这位小娘子的臂力可真好,挂在树上这么一会愣是不掉。”有膀大腰圆的壮汉啧啧感叹。 还有熟人不愿面对现实。 王铭恪:“......就说今日醒太早了,这不,撞见鬼了。” 当铺掌柜也是一言难尽:“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说出害怕两个字。 王铭恪深呼吸:“你别提了你别提了,怎么办,我好想吐。” 当铺掌柜捂嘴:“我也是......” * “胳膊疼不疼?”裴云蘅推开门,将江微遥放在床上。 胳膊有什么好疼的? 江微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又没有受伤......” 话说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 不会习武之人双臂攀着树枝被挂了这么久,手臂肯定会酸疼的。 “......就是,就是好酸。”她连忙转了话音,眨巴着眼睛想要挤出眼泪来了。 都怪这一遭意外,将她脑子都惊得不清醒了。 裴云蘅取来热帕子:“哪里疼?” 江微遥哼哼唧唧:“哪里都疼。” 犹豫了一下,裴云蘅将江微遥的袖子掀上去,露出两截嫩白如藕段的胳膊。 只是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实在是没有找出来哪块泛红,或是哪里有不妥之处。 但想起她说哪都疼,疑心她是被扭到了,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臂慢慢活动:“这样疼吗?” “疼。”江微遥胡乱点头。 “为何要坐到窗台上面去?”帮她揉按着胳膊,裴云蘅斥道:“一个不慎就会掉下来,要是头先着地命恐怕都要没了。” 他虽然嘴上训斥,但按压起来力道反而更轻了两分,若不是场合不对,江微遥都要舒服地睡着了。 她可怜巴巴道:“我想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屋子里,椅子上,床上哪里不能等?为何非要坐到窗台上面。” “啊?”江微遥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只听自己想听的,“......夫君想让我在床上等吗?大白天的,怎么好说这个......” “......” 裴云蘅被她嬉皮笑脸的回答气得手上的力道都重了两分。 见状,江微遥立刻收敛了笑,委屈道:“那我不是想要早点看到你嘛,坐在窗台上,你回来了我立刻就能看到。” 裴云蘅手上的动作一顿。 瞄着他脸上的神色,江微遥低声说出那句话:“我只是想你了。” 裴云蘅的眼睫不可控制地颤动一下。 连同他的心一起。 “......疼疼疼疼疼!”这次江微遥是真的被捏疼了,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了,连忙将胳膊抽出来。 她偷偷瞪裴云蘅。 她这“我想你了”这么令裴云蘅难以接受吗? 幸好她胳膊不是真的扭伤了,否则就要雪上加霜了。 裴云蘅回过神来,匆忙松开了手,目光对上江微遥视线的那一瞬又立刻垂了下来。 抿了抿唇,他语气保持平静:“我去请大夫。” “不要。”江微遥赶紧阻止。 她又没有真的受伤,大夫来了岂不是就露馅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不必请大夫了。” 裴云蘅道:“大夫看过才知道有没有扭伤。” “可我不想你走,况且,我只是酸疼而已。”江微遥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你才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吗?我不想,夫君陪着我就好了,就不疼了。况且,若是真的疼得难以忍受,我又不傻,自然就会告诉夫君了。” 裴云蘅并不松口,江微遥看向他手中拎着的饭食:“我饿了,我一日都没有用膳食了,早就饿的不行了,夫君,我们先用膳吧。” 闻言,裴云蘅只好道:“用完了膳,必须请大夫过来看看。” 江微遥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那夫君要喂我吃。” 裴云蘅起身,将一张小桌案搬到床边,把买回来的几样用油纸包起来的吃食打开。 江微遥不动弹,眼巴巴看着他:“虽然不是扭伤的疼,但也酸的厉害,肯定是拿不动筷子了。” 裴云蘅无奈点头。 江微遥这才高兴起来:“烧鸡?今日有肉吃呀,竟然还有酱牛肉!” “想吃什么?”裴云蘅问。 江微遥指着卤牛肉毫不客气道:“我要吃这个。” 裴云蘅夹起一块卤牛肉,喂到她嘴边。 “这块糕点我还没吃过呢,让我尝尝。” “再来一块卤牛肉。” “还要吃糕点。” “不行,有点噎,来口糖水。” “烧鸡我还没有吃呢,让我尝一尝。” “没有卤牛肉好吃,我还要吃卤牛肉,这家烧鸡不好吃,以后不要买了。” “好。” 江微遥着实享受了一番有人伺候用膳的快乐,全程除了嚼什么都不用做,想吃哪个只用开口就行,自然有人喂到嘴边,就连吃得烧鸡,都是将骨头剔除之后的。 只是有一点,虽然有喂药的经验在,可裴云蘅喂起饭来还是不够娴熟,尤其是每次喂到嘴边的吃食只有一点,像是怕噎住她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喂婴幼儿。 这让江微遥吃得很不痛快,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 尤其是她现在真的很饿。 回来后她倒头便睡了,睡醒后为了营造专心等夫君归来的痴情妻子形象,她饭都没吃就坐在窗台上凹造型,这会早就饿的不行了。 可这时候开口不让裴云蘅再喂又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想了想,她开口道:“夫君,我想喝茶,你帮我去点一壶吧。” 茶水客栈就有卖的,只需要找小二说一声便可。 裴云蘅起身:“想喝什么茶?” “什么茶都好。”江微遥敷衍道。 裴云蘅便推开门出去了。 待门关上那一刻,江微遥立刻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糕点,趁着裴云蘅不在大口吃了起来。 这家烧鸡虽然不好吃,但吃肉就要大口,小口小口吃有什么趣味。 手中的糕点吃完,江微遥俯身欲拿卤牛肉,就在这时,门忽而被推开了。 待听到开门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嘴里还塞着吃了一半的鸡腿,江微遥身子僵住,缓慢地抬起头。 果然,裴云蘅站在门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其实她吃得并不算狼吞虎咽,只是对比方才矜持的小口而言,确实称得上豪迈,最主要的是...... 裴云蘅问:“手臂不疼了?方才不是还说酸的拿不动筷子了?” 江微遥:“......” 将嘴里的鸡肉吞下,江微遥慢吞吞地说:“所以不是没拿筷子,直接用的手吗。” “巧言善辩。”裴云蘅端着茶水走进来,这时候要是还不明白她喊着胳膊酸疼是装的,那就真有鬼了。 江微遥不服气地嘟囔道:“本来就是。” 取来帕子递给江微遥,裴云蘅道:“把手擦干净。” “夫君帮我。”江微遥不肯接过来。 裴云蘅斜觑她一眼:“我才不帮骗子。” “小气鬼!”江微遥自知理亏,也没有多纠缠,接过帕子将油腻腻的手擦干净。 “宅院已经打扫干净了,明日便将东西搬过去吧。” 江微遥惊讶:“明日夫君不用去衙门吗?” 裴云蘅点头:“县令知晓我们要迁居所,让我后日再去衙门。” “真好,赵县令人真是不错。”江微遥羡慕道。 可比顾长恭那孙子会体恤下属多了。 “明日早些起来。”裴云蘅站起身,目光落在江微遥身上,“我去沐浴了。” “好。” 吃饱喝足,江微遥又困了,就势躺下来,打了个哈欠。 好? 只是一个好就没了? 裴云蘅的脚步稍顿,并没有直接出门去叫小二准备热水,而是脚尖一转行到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边喝一边等,但江微遥始终没有再开口。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裴云蘅放下茶盏:“茶喝完了,我要去沐浴了。” “啊......啊?你还没有去吗?”江微遥迷迷糊糊睁开眼,她都险些睡着了。 握着茶盏的手指用力,裴云蘅沉默了。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今日发生了命案。” “我知道啊。”江微遥翻了个身,“我不是还去首饰铺子找你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夫君你也太健忘了吧。” “......命案。”裴云蘅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命案命案命案。”江微遥听得不明所以,“然后呢?” 忽地,江微遥身子一个激灵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裴云蘅。 她终于想起来了吗? 裴云蘅抬眼,也回看着她,不由有些期待和紧张。 “难道是这命案有何不妥?”江微遥试探地问。 难道是裴云蘅从这桩命案上嗅到了端倪,回来特意旁敲侧击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微遥在问完这句话之后,明显感觉到裴云蘅周身气场冷了几分,连带着脸色也有几分阴郁。 不会吧。 真的被她猜对了? 江微遥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因王掌柜的书房留有绝笔信,故而初步认为王掌柜是自尽,自尽而亡。” 他又将自尽而亡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次,江微遥明显是听出来了。 她严正以待,重复道:“自尽而亡。” 裴云蘅颔首:“对,自尽而亡。” “然后呢?”江微遥问。 “......” “难道是王掌柜的死另有蹊跷?”江微遥抛弃迂回,选择直白发问。 “......不知道。”裴云蘅面无表情起身,声音硬邦邦的,再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叫不知道? 江微遥糊涂了,不知道他在这里说什么说?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见他往外走,江微遥不由问:“你去哪里?” “备水。” “备水干什么?” “......沐浴。” “哦。” “......” 裴云蘅冷着脸走了。 关门的声音都比以往大了一些。 直到因为裴云蘅沐浴,而被赶到大丫和二丫房中,江微遥才后知后觉,裴云蘅好似生气了。 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变脸了? 江微遥不明所以。 ...... 黄昏时分,屋内已经暗了几分,没有掌灯,更显几分静谧。热气氤氲升腾,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缓缓弥漫在屋内的每一寸角落。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下去心中的烦闷。 她记得提醒小九。 记得一字一句嘱咐小九,告诉他自尽而亡的人怨气重,可以用柚子叶沐浴去除怨气和晦气。 可面对他时,却一字不提。 为什么? 裴云蘅想不通,早先消散的别扭和不悦又在心底重新聚拢起来,两人站在首饰铺子前相谈甚欢的画面又不禁浮现在脑海中。 ......他们两个到底聊了什么? 笑得那么开心,就聊得就那么投机吗? 连他走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抓着浴桶边沿的手背青筋凸起,裴云蘅身子向后一靠,脖子微微后仰,任由水珠争先恐后从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滑落,顺着鼓起的胸膛慢慢没入水中。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夫君,我明白了。”江微遥的声音很严肃。 喉结轻滚,裴云蘅睁开眼,隔着屏风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强调你要沐浴了。” 裴云蘅心下一松,垂下眼,忽而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轻轻咳了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等待江微遥的后续。 “都怪我,被刚才那一惊吓给吓得人都傻了,竟然如此的不解风情,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忽略了。”江微遥陷入深深的自责,检讨自己。 听她这么一说,裴云蘅更有些不自在了:“你不必自责,我也没有很在意,只是......” “夫君,你不用安慰我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微遥开口打断:“夫君主动相邀,主动勾引我,我怎么能这么不识趣呢?” 裴云蘅:“?” “夫君是想邀请我洗鸳鸯浴对不对,是想要勾引我,我差点当了榆木疙瘩,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了,夫君,我来啦!” 说着,江微遥反手关上门,大步靠近。 裴云蘅:“???” 作者有话说: 被气到心梗裴大人以为是自己心动了啊啊啊啊啊抱歉,今天的更新没有写到那个剧情 第58章 还来 该看的不该 第58章 还来 该看的不该 江微遥大步流星靠近, 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 眼见她掀开帷幔,脚尖一转,就想绕过屏风走进来, 裴云蘅罕见的慌张了,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促:“——等等!” 等等? 江微遥脑袋一歪,好的那就等等。 在裴云蘅震惊的目光中, 她大步绕过屏风, 与坐在浴桶中的裴云蘅面面相对后,一脸乖巧地问道:“夫君, 等什么?” 你说等什么! 胸膛微微起伏, 裴云蘅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微遥,似是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夫君, 你怎么不说话了?” 江微遥语气无辜,眼睛却直勾勾的一寸寸往下, 甚至隐隐有要踮起脚尖往浴桶里面看的趋势。 “......出去!”闭了闭眼,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让我出去。”江微遥闻言很是委屈,“就算我一开始没有听懂夫君的暗示, 可我现在不是来了嘛,也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夫君干嘛得理不饶人。” 她还委屈上了? 裴云蘅努力平稳呼吸:“我什么时候暗示你了?” “就刚刚啊。”江微遥理直气壮,“你反复强调你要去沐浴, 可又一直磨磨蹭蹭不动弹, 不就是在暗示我与你一起吗?” 裴云蘅不敢置信:“我......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吗?”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夫君是什么意思?” 薄唇轻启,话已然到了嘴边,裴云蘅忽地沉默下来。 江微遥顿时一副抓住把柄的模样:“你看, 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又不说话了,是想不出来狡辩的话了吧。” 她叹了口气,摆出善解人意的架势:“好了好了,不就是夫君一开始暗示勾引我的时候我没有领悟到,夫君觉得没面子嘛,矜持了这么半天也够了,就不要再闹了。” 说罢,她抬步朝浴桶走来。 裴云蘅顿感无力,在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有理说不清。 “你站住。”他妄图阻止江微遥靠近的脚步。 江微遥也很听话,人走到浴桶边后立刻停下来脚步:“好的,夫君。” 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微遥,裴云蘅气得眼前一黑,尤其是见某人那双眼睛还不安分的开始往下瞟。 而浴桶下他毫无遮挡,浴桶里的水更是清澈见底。 裴云蘅忍无可忍:“江微遥!”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往下瞟的眼神都止住了:“干什么!我离你这么近,你有话就说,不用这么大声。” “我再说一遍,”裴云蘅深呼吸,“出、去!” “就不!你也太过分了!”江微遥也超大声。 裴云蘅剑眉下压:“......我过分?” 江微遥指责道:“我是人又不是狗,怎么可能任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行。”沉默几息后,裴云蘅冷声问:“你真不出去?” 江微遥敏锐的从裴云蘅语气中察觉出危险。 她是故意逗弄裴云蘅,但也不能将人气得太狠了。 该退就退,该怂就怂。 目光扫过裴云蘅赤裸的胸肌,江微遥暗道,这一趟也没有白来。 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好,你别后悔。”见她沉默不语,裴云蘅冷笑一声。 “......啊?啊!我没说不出去......”江微遥回过神,闻言傻眼了。 然而此时解释已经晚了。 一件袍子忽而劈头盖脸地罩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随后只听水声哗啦啦响起,似是裴云蘅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江微遥顿时预感不对,脚步往后退去,抱起头上的外衣就想要往外窜,却被精准地握住了后颈。 “去哪?”裴云蘅罩上外衣,森冷的声音在江微遥耳畔响起。 “......外面有老婆婆摔倒了,我去扶一把。”江微遥缩了缩脖子。 裴云蘅冷笑一声,握着江微遥后颈的力道微微加重,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热心肠。” 江微遥是真怂了,决定认错:“误会,夫君这都是误会。” “误会?”裴云蘅一字一顿,“你方才可不是这样的气焰。” “方才是方才。”江微遥讨好一笑。 裴云蘅心硬如石,丝毫没有被打动。 此番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些颜色看看,否则她真的已经无所顾忌了,半分不将他当回事,也不将他说的话当回事。 钳住她的后脖颈将人拉到身前,裴云蘅微微俯身:“方才让你走你不走,现下就别走了。” 他身上是未擦拭干净的水汽,水珠顺着他青筋鼓起的脖颈往下滑去,两人距离太近,江微遥难免沾上两分潮湿。 就连呼吸间,都染上对方的气息。 “......还是要走的。”江微遥讪笑两声,尝试着挣扎了一下,但很显然,是徒劳的。 “......行吧。”对上裴云蘅虎视眈眈的双目,她决定破罐子破摔,“不走就不走。” 她把脖子往裴云蘅手里头送:“来来来,有本事你掐死我,掐死没日没夜想着你,爱着你,宠着你,呵护着你的妻子!” 裴云蘅:“......” 他脸色扭曲一瞬。 被这话结结实实的恶心到了。 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松了些许。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江微遥瞅准机会,撒腿就往外跑。 但她却忘了,两人靠的有多近, 也显然没有注意到,她脚下不慎踩到裴云蘅身上宽阔的外袍的衣带子。 直到步子迈开时,她才察觉出不对。 然而已经为时已晚了。 她被衣带绊倒,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好在她眼疾手快扶住一旁的架子,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轻舒一口气。 幸好她身手不错,这要是扑下去脸着地,估计要磕得鼻青脸肿了。 下一瞬,她又察觉出不对。 ......为何如此安静? 裴云蘅见她逃跑摔倒为何不上前来扶她? 她疑惑地扭头看去。 视线又下意识顺着裴云蘅漆黑如墨的脸色往下看去—— !!! 衣带随着她的脚步被解开。 该看的不该看的,这下她全看到了。 江微遥瞳孔地震。 江微遥不知所措。 江微遥看第二眼。 “转过去。”此时,裴云蘅的声音出乎意外的平静,非常的平静,如同一滩死水,平静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江微遥这才反应过来,触电般把头回正。 此时此刻,她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她有预感,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僵硬着从袖中掏出备好的柚子叶:“是不是现在我把它拿出来,你也不会原谅我了。” 回应她的只有两个简洁有力的字:“出去。” 江微遥从来没有觉得“出去”这两个字能如此的美妙动听,她马不停蹄跑了,出去后还不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 直到耳边传来清晰的关门声,裴云蘅才睁开眼,他一言不发,重新回到浴桶中。 折腾了这么久,水已经凉透。 但没有他的心冷。 他整个人都埋进水中,企图以此来忘记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吱呀”一声,门复又被打开。 ......还来? 他心力交瘁,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那什么......” 江微遥慢慢移动着步子靠近,这次她非常懂分寸不越矩,并没有绕过屏风径直走进来,人也侧过身子,双眸一直盯着斜后方的花瓶。 裴云蘅冷笑一声。 江微遥自然听到了这声冷笑,咽了咽口水,装没听到,伸手将柚子叶朝浴桶这边扔了过来:“夫君用柚子叶洗洗吧,去、去晦气和......霉气。” 她扔得非常准,绑好的柚子叶落入浴桶中,荡起层层波纹。 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声响。 等不来回应,见柚子叶也没有被丢出来,江微遥默认裴云蘅收下了,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拿人手短。 裴云蘅既然用了她的东西,就不能再找她的麻烦了。 门再次被关上,裴云蘅低头看向在身前飘荡的柚子叶。 已经这么倒霉了,用不用还有什么区别? 他面无表情,拎起这捆柚子叶拍了拍脑袋。 这是裴云蘅沐浴时间最长的一次,直到一个时辰后,他才从浴桶里出来。 穿好衣裳,或许是听到小二撤水的声音,二丫推开门,小跑走进来:“裴大哥。” 裴云蘅转过身。 “江姐姐说她今夜跟王姐姐一起睡,让你早些休息。”二丫尽职尽责传话。 现在知道害怕,想要躲起来了。 裴云蘅薄唇微勾,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她现在人在哪里?” 二丫不明所以,指路道:“就在王姐姐的房中呀。” 裴云蘅迈步朝王玉兰房间走去,指节曲起,敲了敲门。 屋里面没有动静。 裴云蘅也不急,抬手继续敲。 片刻后,终于传来江微遥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我已经睡下了,夫君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震天响的打呼声便从屋子里传来。 “一刻钟。”裴云蘅淡声道:“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回屋。” 话音落下,脚步声远去。 徒留江微遥缩在王玉兰屋中欲哭无泪。 赶尽杀绝的狗男人。 王玉兰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个吵架了?” “没有。”江微遥叹气,“但快了。” 在“凭什么他说回去我就回去,我就不回去,有本事他弄死我。”和“算了算,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回去就回去,他能怎么着。”中,江微遥艰难地选择了第二种。 推开门,裴云蘅正坐在桌边喝茶,她双手背后,讪笑两声:“夫君,我回来了,你看我听话吧,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裴云蘅道:“关门。” 一定要关门吗? 关门他不会恼羞成怒动手吧。 江微遥试图挣扎一下:“......我有点热,咱们今夜要不开着门睡吧。” “关门。”指节敲击着桌面,裴云蘅说第二遍。 江微遥忍辱负重将门关上了。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窝囊:“......也不能都怪我吧,你就没有错吗?” 闻言,裴云蘅被气笑了。 江微遥嘟囔道:“我就是会错了意嘛,你以往沐浴都是直接叫来小二上水,何时再三说与我听过,那我不就想歪了。” “既然想歪了,为何还要备柚子叶?”裴云蘅岂能不明白她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分明知道他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却故意曲解。 “那是我早就备下的,就等着你回来沐浴的时候给你,谁知道你会说那些话来暗示我,就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裴云蘅领教过多次她的巧言善辩,胡编乱造,闻言已经懒得跟她分辩了,冷着脸站起身,不欲再理会她。 “......夫君,你真的生气了?”江微遥小心翼翼靠近。 裴云蘅不理她。 一小步一小步移到裴云蘅身边,她拉住裴云蘅的袖子,轻轻摇晃了一下:“夫君,我错了,我以后不再戏弄你了。” 对此,裴云蘅一个字都不信。 “哎呀,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坦诚相见有什么不对,这多正常了。”江微遥坐在他身边,豁出去了,“实在不行,那、那以后我也让你......” 江微遥豁出去了,但没完全豁出去。 “你”了半天,还是没有将后半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坦诚相见。 裴云蘅脑海中不可避免再次回想起方才发生的画面。 那令人窒息的无力再次席卷全身。 那是坦诚吗? 那是赤裸! 江微遥显然也回想起了不该回想的,神色也渐渐不自在起来,目光又下意识想要往下扫去...... 裴云蘅敏锐察觉,额上青筋顿时凸起。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捂住江微遥的眼,咬牙道:“你想死?” “我不想。”江微遥婉拒,“我真不是故意的夫君,你说嘛,我可以弥补你的......” “不需要。”裴云蘅收回手。 他怎么敢让江微遥弥补,到时候,说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好吧。”闻言,江微遥还有些遗憾。 裴云蘅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遗憾,心中顿时升起庆幸。 江微遥还不死心:“夫君,你真的不要弥补吗?我这次做的好过分的,我愿意弥补你。” “我不愿意。”裴云蘅拒绝的非常直白。 “为什么?”江微遥不满地蹬了蹬腿。 “连柚子叶还是香橼叶都分不清的人,说什么弥补?” 江微遥将捆好的绿叶扔进来时,他并没有细看,还是察觉出气味不对,才发现她准备的不是柚子叶还是香橼叶。 估计是从客栈后院摘来的。 江微遥对此很震惊:“啊?你竟然能分辨得出来?” 香橼叶和柚子叶很相似,一般来说,很少人能准确的区分,尤其是裴云蘅,失忆的人还能辨认出这些。 裴云蘅听出不对,双眸眯起:“......所以,你知道那是香橼叶,拿来充作柚子叶来敷衍我的?” 江微遥自知说漏了嘴,目光游移,不敢去看裴云蘅:“哎呀,你看这烛台还真烛台哈。” 一手扶着桌角,裴云蘅低下头,怒而反笑。 亏得他还以为江微遥是因为不识所以才误将香橼叶当作柚子叶,没有想到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江微遥不敢多看裴云蘅一眼,目不斜视上了床:“哎呀好困好困,怎么突然困得睁不开眼了,不行我要睡了......” 抱着被子,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裴云蘅装出一副困倦到极致,倒头就睡的样子。 她也很委屈啊。 她根本就不知道今夜裴云蘅在气什么,还是在大丫房中看到后院那棵香橼树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 可这一时半会的,她去哪里找柚子叶,就想着拿香橼叶滥竽充数,以为能蒙混过去,谁知道裴云蘅竟然认识。 感受到身后直勾勾的目光,她不敢扭头,熟练的假装打起了呼噜。 一手压在眉心,裴云蘅看着她装模做样,努力平复着呼吸,然而收效甚微。 “江微遥,我再相信你说的话,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可以写到的,但我又起晚了我发誓,下一章再没有,我直播吃屎。 第59章 再亲 他认清了自 第59章 再亲 他认清了自 “王掌柜并非死于黄泉水之毒, 是鹤顶红。” 翌日一早,得知今日江微遥二人要搬迁新居,柳杨特意带了两名衙役前来帮忙。 趁着裴云蘅不在, 她将案情说与江微遥听:“当初,他与赵家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双方尊长都已经交换过庚帖, 却因陈老太爷横插一脚, 仗势欺人强行毁了这桩婚事不说,还逼迫赵家女嫁给了自己的三儿子。” “因此害得赵家女郁郁寡欢, 没两年便病逝了, 他一直怀恨在心,筹谋多年, 终于买通陈家下人,将陈老太爷毒死。大仇得报, 他感叹人生再无趣味,便服毒自尽了。” 江微遥折了两枝含苞待放的茉莉,插入瓷瓶中:“这都是王掌柜写在绝笔信上的内容?” “正是。”柳杨点头, “我们也特意去询问了当年的知情人,他们也都证实了绝笔信上的内容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陈家三公子娘胎带疾, 身子一直不好,陈家老太爷无意中得知赵家女的命格好, 能旺夫, 便有意让她进门, 为儿子冲喜,你别说,赵家女嫁进去后, 陈家三公子的身子真的慢慢好转,只是没多久赵家女却死了。” “前段时日陈家三公子又奄奄一息,陈家老太爷不还又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就是方家女。” 江微遥挑了挑眉:“原来如此。那赵家女真的是病逝的吗?” 当年赵家女去世后,王铭恪偷偷跑去验过尸,是中了鹤顶红而亡。 而如今,王掌柜也是死于鹤顶红之毒。 当年赵家女和王掌柜分别买了黄泉水,却都未曾使用,时至今日,陈老太爷却命丧黄泉水之毒。 柳杨轻叹了口气:“这一时就不清楚了,赵家女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即便有心调查也只能慢慢来。” “王掌柜留下的那封绝笔信可找人验证过字迹了吗?”江微遥问。 柳杨看向江微遥:“你也对王掌柜的死有所怀疑是不是?找了店铺的伙计一一辨识过字迹,确实是王掌柜的字迹无疑。” “一个想要自尽之人,为何要坐在院中饮酒,满身狼狈死在院中长廊上。” 柳杨道:“一般选择自尽的人,都会让自己体面离去,王掌柜此番死状,你说他是死于饮酒过度意外身亡我还相信,若说自尽而亡,我还真是不信,可目前偏偏还未嗅到什么端倪。” 想起这件事,她就头疼得厉害:“陈家人早中晚的来闹,一刻都停歇不下来。陈家子嗣众多,今早是孙子,明日是儿子,后日是外孙,他们轮番上阵一点都不累,倒是苦了我们,跟着没完没了的折腾。” “这就奇怪了。” 江微遥不解道:“若是之前他们认为是方家女克死了陈老太爷,闹来闹去是逼着你们交出方家女,可如今杀害陈老太爷的王掌柜也已经服毒自尽,他们还闹什么?让你们将王掌柜的尸骨交出来?” 柳杨给予肯定:“你别说,他们还真是这么想的。非要县衙将王掌柜的尸身交给他们,这怎么可能,结果他们就说我们衙门偏袒王掌柜......我就纳闷了,人都死了,我们偏袒一具尸身做什么?” 江微遥眸光微闪:“他们这么急着要王掌柜的尸身,是想要泄愤吗?” 柳杨有气无力道:“只能是这样了吧,不然何苦执着于此,天天在县衙门前撒泼,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江微遥问:“若王掌柜真的是杀害陈老太爷的凶手,你们县衙难道会将王掌柜的尸身扔去大牢关上几年吗?” “怎么可能。”柳杨道:“若他真是凶手,可他人都已经死了,自然还是要入土为安,哪有将尸身关去坐牢的,简直闻所未闻。” 江微遥将插好的花摆放在桌案上:“是啊,既然总有入土为安的那一日,他们为何如此着急,非要你们现在就交出王掌柜的尸身?” “......你是说王掌柜的尸身有问题?”柳杨眼皮一跳。 “否则我想不出来别的可能了。”江微遥耸了耸肩,“只要尸身出了县衙,他们不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暗中行事,想要王掌柜的尸身都比眼下容易,为何非要在此时逼迫?” “有道理,我这就让仵作再次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王掌柜的尸身,一定有遗落的线索是我们没有发现的。”柳杨立刻放下手中清洗的碗筷,大步朝外走。 “哎!哎哎!”江微遥傻眼了,连喊了好几声却都没有挽留住柳杨离去的步伐。 望着满木桶没有清洗的碗筷,江微遥无助地站了好久,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撸过袖子,上前接手。 她好不容易喊来的劳动力,就这么逃之夭夭了。 大丫和王玉兰将厨房一应物什摆放好后出来,就见江微遥正在苦兮兮地刷碗,不由问道:“柳捕快呢?” “走了。”江微遥埋头刷刷刷,“头也不回的就离我而去了。” 大丫和王玉兰相视一笑,上前来帮她洗碗。 江微遥也不客气,给两人腾了个位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大丫回道:“我们打算租下柳捕快院中空置的两间屋子,我和二丫一间,王姐姐和刘姐姐一间,也好相互做个伴。” 她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赵梅这个名字,对于她的突然消失,大家心照不宣。 她们不提,江微遥就更不会提了,看向大丫问道:“我听说你在医馆做学徒?” “......是。”大丫迟疑了一下,说道:“只是接下来我不打算再去医馆了,县衙的老仵作很喜欢我,想要收我为徒,我已经答应了。” 在这个年头,生死向来被世人所避讳,仵作也难免会惹来轻视和闲言碎语。 得知大丫这个决定,江微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只要你想好了,便去做吧。” 见江微遥神色如常,大丫松了一口气,低头腼腆地笑了笑。 她视江微遥为好友,自然不希望江微遥因为她的这个决定而选择疏远,或是流露出异样。 江微遥这段时日没有闲着,一有功夫便会上街采买,将客栈的屋子堆放的满满当当,也幸好是客栈掌柜知晓她们与柳杨交好,这才没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整整搬了三个时辰,才将买好的物什一一搬运过来,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物什规整在家中。 午时忙着干活,一行人只是简单的随便吃了点,到了晚膳时分,象征的开火做了两样菜,余下的全都是从春熙楼中买回来的吃食。 小九本来还可惜没能再吃到江微遥亲手做的糕点,但见到这一桌子的菜肴,也不禁雀跃起来。 江微遥还特意让二丫去将跑回衙门的柳杨叫了回来,她显然是有所发现,只是顾及着场合,强压下来没有说。 又开了两坛清酒,一行人直到临近宵禁时分,这才各自散去。 柳杨和大丫二丫最后才走,还帮着收拾了用膳后的狼藉。柳杨斜觑着不远处收拾碗筷的裴云蘅,低声问:“你和他怎么了?我怎么瞧着气氛有些不对。” 闻言,江微遥当即叹了口气:“哎,谁知道他过了一晚上还没有消气。” 今早起身时,她就觉得不妙。 虽然裴云蘅面色如常,她开口询问时也会回话,但除此之外,就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柳杨啧啧称奇,等裴云蘅进了屋子,才又小声说道:“你怎么将人给惹生气了,能气了一夜还没有消,话说,我瞧着你们两个现在怎么真跟做了夫妻一般。” “昨日我可是亲眼看到,他拎着你送来的食盒却谎称糕点吃完了,不让小九碰。” “竟还有此事?”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江微遥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那他生气的原因找到了,定然是因不满你看戏我还与你亲近的缘故。” “少来了。” 柳杨朝她翻了个白眼,忽而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你们内室可只有一张床,打算如何睡,还打地铺吗?” 甩锅失败,江微遥随口应道:“先这么着吧。” 柳杨欲言又止,想了想,将拉起她走到一旁:“可长此以往下去,总不可能夫妻之间一直打地铺吧,等他深信不疑你们是夫妻时......” 话说了一半,柳杨又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瞅着江微遥。 江微遥不解:“想说什么就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你知道夫妻之间不是盖着一张棉被睡觉的吧,就是、就是会发生......”柳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了,绞尽脑汁想措辞,却先把自己说的脸红了。 “房中事。”江微遥淡定地吐出三个字。 柳杨差点蹦到她身上捂住她的嘴:“你你你你你你知道啊?”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江微遥神色一言难尽。 “那那那那那你还......”柳杨一边防备着裴云蘅从屋子里中出来,一边急道:“他他他他毕竟是个男人,若是......你就不怕......” 虽然柳杨吞吞吐吐的话语像是在发秘密电报,但江微遥依旧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起昨夜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裴云蘅就气到今日,江微遥觉得她实在是多虑了。 就依照裴云蘅的性子,真走到那一步恐怕就要猴年马月了。 她怀疑裴云蘅是性冷淡。 柳杨不知江微遥在想什么,但见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将满腔顾虑暂且压下。 江微遥不是草率之人,既然她都不担心,或许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万一是裴云蘅不行呢。 这么一想,柳杨顿时放心多了。 眼见天色确实不早了,大丫二丫等人也便一起回去了。 人走后,宅院顿时空了下来,江微遥今夜没有饮酒,闻着桌子上的酒气但也馋了,趁着裴云蘅在屋子里,偷偷摸摸给自己倒了一盏。 “不准喝。” 谁知刚将酒盏端起来,裴云蘅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一般,冷冷出声阻止。 “为什么。”江微遥不高兴,“都过去一日了,夫君还没有原谅我吗?连酒都不让我喝了。” “你是何酒量心里不清楚吗?”裴云蘅从屋中走出来,伸手欲将江微遥手中的酒盏夺走。 江微遥不给,闪身躲开:“小九说了,这两坛酒度数不高,我可以饮用。” 裴云蘅脸色更冷了两分,伸出手:“他说你就信?给我。” “那人家也没有理由在此事上骗我呀。”江微遥不肯,抬手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不给不给就不给。” 饮尽,她眼前一亮:“这酒味道真不错。” 说罢,她伸手去抱酒坛,还欲再喝:“我再喝一盏就不喝了。”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小九常年饮酒,自然觉得这坛酒度数不高,你喝完必会醉。” 江微遥只当没有听见。 倒酒,端盏,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见状,裴云蘅转身就走。 江微遥小跑跟了上去:“夫君,你去哪里,等等我。” 她拉住裴云蘅的衣袖:“你不会因为我喝两盏酒就离家出走吧。” 裴云蘅面无表情将衣袖抽回来。 “你看你,又生气。”江微遥嬉皮笑脸凑上来,“夫君,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喝醉了酒嘛?” 裴云蘅不理她,刚欲抬步,江微遥却挡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能喝醉?这是在我们自己家中,夫君你也在家,我既便喝醉了又有何不可?” 她委屈的很:“夫君你就是气没有消,看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今日还一直躲着我走。” “......我没有躲着你走,也没有生气。”裴云蘅不承认。 “你有你就是有,你都不愿意让我跟着你一起搬东西,就连喝两盏酒你都不愿意。”江微遥哼道。 裴云蘅睨她一眼:“你愿意搬东西?” “我不愿意啊。”江微遥老老实实道:“但你也没有邀请我一起。” 裴云蘅:“无理取闹。” 江微遥丝毫没有打算反驳:“你是我夫君,我不能对你无理取闹吗?” 眼睫轻轻颤动,裴云蘅移开眼,没有说话了。 江微遥笑嘻嘻地看着他:“夫君,我还想再喝一盏。” “刚才自己说的最后一盏。”裴云蘅拒绝。 江微遥便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可是我想喝醉嘛。” 闻言,裴云蘅眉心微蹙:“为什么?” “因为喝醉了酒才能做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江微遥仰着头,认认真真看着他。 裴云蘅剑眉轻挑:“还有你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 “有啊。” “是什么?” 杏眸定定地看着他,她眸色温柔,似是月色揉碎在双眼中,瞳孔中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对上她的视线,裴云蘅心莫名漏了一拍,竟下意识有些不知所措。 “夫君真的想知道吗?”江微遥轻声问。 裴云蘅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微遥也没有想要等待他的回答,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裴云蘅的肩膀,踮脚吻了上去。 裴云蘅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方才还平缓的呼吸猛地一顿。 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角。 只是浅浅一吻,轻柔的如同晚风拂过花瓣,带着似有若无的酒香,猝不及防涌入裴云蘅的心间。 江微遥的动作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大胆,踮着脚的身子略有不稳,鼻尖擦过的他鼻梁,眼睫紧张地轻轻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 她不敢睁开眼,唇瓣仍紧紧贴着裴云蘅的唇角,似是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唇上细腻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裴云蘅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此时凝滞。 他大脑一片空白,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肩颈线条僵硬紧绷,连呼吸都突兀地卡在喉间,唯有胸膛里的心在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 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一时竟不知是该抬手,还是该维持原样。 整个人进退不得,彻底愣在原地。 或者说,根本就无暇去思考这些了。 直到那轻柔的触感缓缓离开,江微遥身形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红着脸跑进屋中,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江微遥跑进了屋中,坐在床边等着裴云蘅走进来,却一直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禁寻思,这与她设计好的剧情发展好似不一样啊。 裴云蘅人呢? 怎么还不进来? 被她亲走了? 她有些按捺不住,行到窗边正欲偷看,忽听一道尖锐的风声袭来。 她神色一凛,不由加快脚步,透过窗户便见有一黑衣人手持弩箭,朝着裴云蘅连射几发,却被裴云蘅躲过。 一击不成,黑衣人立刻从左邻的屋檐上跃走。 裴云蘅追了上去。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几片被打掉的绿叶。 江微遥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都叫什么事啊。 谁啊! 这么没有公德心。 别人正调情暧昧,他突然跑出来刺杀,这不是胡闹吗! 简直是坏她的好事! 片刻后,裴云蘅回到院子里。 她整理了一下该有情绪,迎了上去:“夫君,怎么回事,那人是......” 话还没说完,江微遥注意到他左臂上的血迹,不由愣住了:“你受伤了?” 那黑衣人武艺这么高强吗? 他可是裴云蘅哎! 避开江微遥看过来的视线,裴云蘅垂下眼。 他没好意思说是黑衣人射来第一箭的时候,他还在出神发愣,这才挨了一箭。 “我去找大夫。”江微遥立刻道。 裴云蘅拉住她:“已经宵禁了,你出不去,也没有医馆还开着门。” “可你这......”江微遥抿了抿唇。 裴云蘅道:“没事,我拿酒清理一下就好,你去帮我找一块干净的布来。” 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箭上并没有淬毒。 江微遥实在不知裴云蘅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一边找布一边盘算,逃走的黑衣人到底是来找裴云蘅寻仇的,还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毕竟之前这间宅院都是她住的。 将衣袖撕开,露出里面鲜血直流的伤口,裴云蘅拿起那坛剩下的酒,朝伤口上慢慢泼去。 他倒是没有觉得有多疼,身体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伤势。 反倒是用酒清理完伤口后,他闻着那清冽的酒香,忽而鬼使神差拿起酒坛,喝了一口。 清酒顺着喉咙而下,酒香直达五脏六腑。 他不得不承认,小九说得对,这坛酒确实沁人心脾,令人......沉醉其中。 江微遥拿着布和药粉出来,这药还是上次她从山上下来时,因身上的擦伤,裴云蘅给她买的,正好可用。 “夫君可看清了那人是谁?”江微遥低声问。 裴云蘅始终没有抬头,即便刚进行了一番打斗,他耳畔上的红晕依旧没有散去:“他全身裹得很严实。” 他其实是能追上的。 但他不敢追出去太远,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他走后,会有人去对江微遥出手。 “我们好端端的并没有结怨,也不知是谁要对我们下如此狠手。”江微遥叹气。 现下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待江微遥包扎好后,裴云蘅率先起身:“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 此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江微遥相处。 他脑海中全是江微遥亲上来的那一幕,连带着江微遥包扎时的每一下触碰,都让他感到不自在,被触碰过的地方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江微遥自然看出他的别扭,若是以往她一定要狠狠调侃一番,但是发生了这一变故,她也没有心情。 而且酒劲此时已经上来了。 她确实有些难受。 还隐隐有些想吐。 裴云蘅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被褥,两人简单地梳洗过后,熄了灯。 屋子里很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响起。 谁都没有睡着,谁也没有开口。 裴云蘅心里很乱。 不论是睁眼闭眼,都是江微遥的身影。 虽然这不是江微遥第一次亲他。 可他仍然觉得无所适从。 甚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迫切。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江微遥是怎么想的。 可江微遥的心思好像又表露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问出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明明江微遥的答案已经很清晰了,为何他又会隐隐觉得不安。 他闭上眼,努力平稳下思绪,却越想越乱,终是忍不住想要开口了。 但江微遥比他先一步开口:“夫君......” 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明显的克制,隐忍。 裴云蘅呼吸一滞。 ......原来她也与他一样,在这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暗自揣测。 “夫君。”江微遥又轻轻唤了一声。 裴云蘅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很平静:“我在。” “夫君,你快让一让......”江微遥已经来不及解释太多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就想要往外冲。 “是,我也睡不着......”裴云蘅深吸一口气,话刚吐露一半,才惊觉江微遥说的话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胃里翻江倒海,江微遥根本就听不见裴云蘅说什么了,胡乱踩上鞋,就要往屋外冲。 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哇”的一声吐在了裴云蘅的被褥上。 裴云蘅:“......” 江微遥:“......” 江微遥很绝望,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吐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裴云蘅心底顿时什么情绪什么旖旎什么纠结都没有了,脸也不红了,脑子里也不一直想着那个吻了,心都快不跳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为江微遥拿来了痰盂,等她吐完后去开窗户,又去厨房烧了水,煮了醒酒汤。 江微遥漱完口,重新沐浴后换了衣裳,捧着醒酒汤,看着裴云蘅浑身散发着凉嗖嗖的气息去收拾被她吐脏的衣裳和被褥,一声不敢吭。 直到裴云蘅收拾好脏污,她才低眉顺眼道:“夫君,我已经好多了,绝对不可能再吐了,今夜......今夜要不我们两个一起睡吧。” 裴云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连忙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我今夜绝对老老实实,不会再吐也不会再折腾你了,我就老老实实睡觉。” 裴云蘅今夜不想再跟江微遥说一句话了。 但家中只有这两床被子。 他是可以在椅子上枯坐一夜,但是...... 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并没有迟疑太久,他跟江微遥躺在同一张床上。 作者有话说: 这怎么不算写到了!这一定算!(球球了) 第60章 肘击 在他与江微 第60章 肘击 在他与江微 幸好柳杨送来了两个新枕作为恭贺他们乔迁新居, 否则今夜他就只能枕着自己的手臂入睡了。 但一个时辰后,裴云蘅又后悔了这个决定。 他发现与江微遥同床共枕后,他更难以入睡了。 初夏的深夜是寂静的, 便连偶尔响起的虫鸣声也不怎么真切,静到能清晰听到耳边的呼吸声。 身边人每一次的翻身,拢被,呼吸都清晰到令他难以忽略。 裴云蘅侧目看去。 江微遥一手拢紧被子, 侧躺着已经熟睡, 面容恬和安静。 睡着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气人。 她入睡的很快,横七竖八的睡姿透露着对他的信任, 没有一丝防备。 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下, 裴云蘅不由反思自己。 甚至隐隐开始后悔。 如果一开始,他能少些怀疑和猜忌, 会不会...... 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裴云蘅缓缓着伸出手, 动作很轻,透着一股小心,将江微遥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 即便如此, 江微遥还是略有察觉似的紧了紧眉心,翻了个身, 平躺着继续睡。 裴云蘅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收回, 而是隔空描绘着江微遥睡着的侧颜。 手指一寸寸往下, 悬停在江微遥的唇瓣上。 那个吻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 晚风拂面,裴云蘅深深记着当江微遥吻上来时,他急促跳动的心。 正如此时, 他的心跳再次加快。 江微遥即便是睡着时也不安生,翻了个身,又侧躺回来,甚至一条腿毫无顾忌地伸了过来。 两人此时盖着一床被子,床也并不算大,江微遥的每一次翻身几乎都是贴着裴云蘅的身子,这次也不例外。 当江微遥的腿横伸过来,架在自己的腿上时,裴云蘅浑身都僵硬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凝滞住。 偏偏江微遥又贴了过来。 头毛茸茸的在他怀中拱了又拱,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睡姿,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到他的腰上,仿佛把他当成了枕头,半边身子都挂在了他身上。 轻薄的衣衫根本就没有办法隔绝彼此的温度,她明明不重,可压上来之后却让裴云蘅不敢动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躺在怀中,江微遥平稳的气息尽数洒在他的胸膛上,耳朵、鼻子、唇时不时蹭过他的肌肤,触感是那么的清晰。 裴云蘅尽力想要压住急促的呼吸,却是无果。 迟疑片刻,他悬空的手落下,想要回搂住江微遥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落下,江微遥忽而又蹙起眉头,嘴里似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翻了个身,远离了他的怀抱。 裴云蘅手扑了个空,心却猛地跳了两下,以为是自己的举止将江微遥惊醒了,心虚地抬眼看去,却发现江微遥在蹬被子。 她似是觉得热,一边一股脑的将盖在身上的被子蹬掉,身子朝另一边睡去,整个人都背着他。 裴云蘅眉心微微紧了一瞬,见她踹掉被子后又觉得冷,手脚并用的胡乱去捞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将她踹到脚边的被子给她盖在身上。 裴云蘅刚欲躺回去,盖好被子的江微遥忽而又转过身来,手往前伸似是在摸什么东西,在摸到裴云蘅的手后,她立刻又靠了过来,抱着他的手往怀中一拽。 猝不及防之下,裴云蘅朝她身上栽了下去,即便反应及时用另一只手撑住,两人也已经鼻尖对鼻尖。 彼此的呼吸深深缠绕,只需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触碰到那双无知无觉的唇瓣。 ......啧。 薄唇轻抿,裴云蘅黑眸深深地看着江微遥,方才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又隐隐透着两分粗重。 撑着身子的手臂缓缓松了两份力道,裴云蘅放任身子往下沉去,薄唇即将贴到...... 江微遥忽而松开裴云蘅的手臂,两只胳膊同时向上抬去,正正好好肘击到裴云蘅的唇角。 剧痛传来,裴云蘅闷哼一声,侧身躲开第二下肘击。 ......这力道。 人睡着之后,力气会变大吗?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江微遥打人力气这么疼。 从上床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个时辰,在江微遥无情肘击下,裴云蘅头晕乎乎的,人终于有了困意。 他平躺下去,心如止水地闭上眼睛。 此时此刻,什么悸动什么暧昧什么紧张都没有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翌日清晨,江微遥从睡梦中睁开眼,刚起身就注意到裴云蘅的不对。 “......夫君。”江微遥震惊地看着裴云蘅,“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看着你鼻青脸肿的?” 裴云蘅坐在桌边,听着江微遥满怀不解的声音,已经不想说话了。 为什么他会鼻青脸肿? 他也很想问,为什么会有人睡着觉睡着觉会突然给旁边几拳。 而且拳拳到肉。 江微遥做梦成武馆师傅了? 真是没有想到,前半夜不睡后半夜报应便来了。 刚有困意,江微遥就忽而一拳打过来了,还没有来得及避开,她的腿又伸过来了,牢牢锁住他的下半身。 后悔。 就是后悔。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与江微遥同床共枕之后,等待他的是一场打斗。 见裴云蘅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江微遥暗自琢磨了一下。 难道昨夜趁着她睡着之后,他出去找刺客来了一场自由搏击但是输了? 都怪她昨夜喝醉了酒,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所以才不好意思开口? 想了想,江微遥决定安慰他:“夫君,那刺客......” “我今日会出去沿着昨夜刺客逃跑的方向追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涉及正事,裴云蘅还是开了口。 “哦哦。”闻言,江微遥善解人意的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裴云蘅被打破的嘴角和泛青的眼眶,江微遥还是委婉的提出他可能需要上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话刚说出口,就总觉得裴云蘅看过来的视线夹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幽怨。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用过了早膳,裴云蘅便去了衙门。 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江微遥刚关上门,王铭恪便后脚翻了进来:“你夫君终于走了。” 江微遥扶额长叹了一口气:“不要再说这么有歧义的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个在偷情。” “不讲不讲。”王铭恪今日显然没有插科打诨的心思,“王掌柜死了。” “我知道。” 王铭恪一脸严肃:“我也快死了。” “我也知道。”江微遥点头。 “你根本就不知道!”王铭恪抓狂,“我今年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每一件事都这么不如意,好端端的,死了两个我曾经的顾客,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头推吗?” 江微遥露出怜悯的神色:“去拜一拜吧,找个寺庙拜一拜。” “你以为我没有吗?我连周遭几座城池的寺庙都去拜了,没用!你说我要不要请个大师......”王铭恪紧缩着眉,“不对,你别打岔,这情况绝对不对。” “从你去到刘府刺杀开始,你没有发现吗,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好似在针对你我。” 王铭恪道:“每一件事都极为的不顺,就连你随便找的安身村子都能涉及到什么山神花女。” “你的意思是?”江微遥挑了挑眉。 王铭恪抬起眼:“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暗暗推动着这一切。” “哇塞,你终于发现了。”江微遥敷衍地鼓了鼓掌,“如果告诉你,我家昨夜还遭遇了刺客呢?” “......真的?!”王铭恪神色变得凝重。 “骗你干什么?”江微遥叹气,“就是不知道冲着谁来的。” 王铭恪揉着眉心,梳理着近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从江微遥在刘府的刺杀开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点点的回忆,一点点的梳理,想要从每一件看似巧合的事情中发现端倪。 然后,他头开始疼了。 然后,他放弃了。 王铭恪再次认清自己:“我不适合动脑子,你说,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又拉了坨大的。”江微遥翻了个白眼,“能怎么办,查案呗,先找到用黄泉水毒害陈老太爷的凶手。” 王铭恪到底是了解江微遥的,闻言,立刻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动的手了,或是有怀疑的人了?” “陈老太爷死在何处?”江微遥反问。 “迎亲结亲的路上啊。”王铭恪不解道:“你当时和裴云蘅不是还正好在场吗?” “是啊,如果不是柳捕快认识黄泉水,没有验出毒杀,待外出的仵作回来,王老太爷早就被闹事的陈家人拉回去安葬了。” 江微遥道:“届时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为陈老太爷是年纪大了骤然猝死,甚至将他的死归结到被新娘克死的迷信上,便能瞒天过海。”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陈家三公子?”王铭恪道:“即便是陈老太爷死在了迎亲的路上,也不能证明这件事与陈家三公子有关。” 江微遥不动声色道:“是与不是,去翻翻看陈家三公子的家便清楚了。” “什么意思?” “王掌柜死于鹤顶红,可他的黄泉水却不翼而飞了,想必是故意被凶手拿走的,用以栽赃王掌柜用黄泉水毒杀陈老太爷的证据。” 毕竟要是从王掌柜家中搜到了黄泉水,那他用黄泉水毒杀陈老太爷的遗言就不攻自破了。 “凶手应该是做了三层障眼法。”江微遥猜测:“第一层就是陈老太爷跋山涉水去迎亲,年纪大了骤亡,第二层是用新娘克死来当挡箭牌,第三层就是拿王掌柜做替罪羊,且他一定知道王掌柜有黄泉水。” 王铭恪不再犹豫:“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暗中探查一番。” 事实证明,江微遥的猜测确实没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很甜 心中总是莫 第61章 很甜 心中总是莫 “仵作重新查验了王掌柜的尸身, 果然发现了非比寻常之处。” 倾倒一盏热茶推给江微遥,柳杨继续说道:“王掌柜的一颗牙隐隐有松动的痕迹,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被人揍了一拳, 只因仵作查验出他的死因是毒杀,故而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午时,柳杨还记着之前江微遥说得请客一事,特意将人叫到了县衙边的一家面馆用午膳。 点了两碗面, 几碟小菜和两盘卤牛肉后, 她顺理成章地说起了案子的新进展。 “王掌柜的尸身上嘴角可有破损之处?”江微遥端起热茶轻抿一口。 “没有。”柳杨道:“所以我推断应当不是当日发生的,起码过了一两日。” 小二敲了敲门, 柳杨立刻止住话音, 待将面和菜上齐之后小二退了出去,她这才继续说:“这两日我一刻不停的去盘查王掌柜的踪迹, 上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家酒肆中问出了线索。” 江微遥点了一碗臊子面, 淋了一圈醋,酸辣鲜香顿时扑面。 这家面馆的面做的确实不错,粗细适中的面条筋道滑爽, 煸炒炖煮出来的肉臊酥辣咸香,汤汁红亮油润, 托着口感爽脆的配菜。 她决定了,稍后就再买一碗这家的面去给裴云蘅送温暖。 柳杨见她心不在焉, 不满道:“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有有, 当然有了。”江微遥叹气, “都听你卖了半天的关子了,可以揭晓谜底了吗柳捕快,小女子已经等不及要听答案了。” 柳杨被她自称的小女子三字恶心得不轻, 捏着筷子缓了一下:“那家酒肆的掌柜说,前两日王掌柜来买酒吃,他看王掌柜醉醺醺路都走不稳,还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厢房,谁知临近宵禁时人忽而起身走了,走时捂着嘴角,瞧起来清醒不少。” “他当时也没有在意,只当是王掌柜不小心磕碰到哪里了,喝醉酒嘛人之常情,还是后来进屋子打扫时发现不对,桌子上竟然有两滴血迹。” “但见王掌柜一直相安无事,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便只装不知,后来我又去询问了酒肆中的伙计,王掌柜离开前不久,他撞见陈家三公子也从那间厢房中出来,陈三公子还特意向他解释说是走错了。” 江微遥早有预料,闻言自然不会吃惊,只问道:“还要继续往下审吗?” 柳杨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果断点头:“纵使陈家家大业大,但既有命案发生,不管涉及到谁我都要一查到底,断然没有案子未清便戛然而止的道理。” 江微遥便不再拿继续查下去恐有危险的话劝她:“打算何时提审陈家三公子?” 柳杨笑道:“今日。” “那看来要快点用膳了。”江微遥眉梢轻挑,喊来小二,“再煮一碗臊子面,盛两碟小菜,用食盒装起来。” 小二应了一声,连忙去准备了。 压根就不用想,柳杨立刻就明白她这份面是要送去给谁,当即酸溜溜道:“这段时日也不见你来给我送饭。” “这段时日我们不熟,不熟知道吗?”江微遥提醒道:“你可别哪日嘴快,在裴云蘅面前说露馅了。” “知道了。”柳杨哼了一声,埋头吃面不再理她。 江微遥哄了好半天才将人哄好,忽而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这桩命案裴云蘅没有插手吗?” “也不能说没有插手吧,只是他好似对王掌柜的死并不感兴趣,反而对陈老太爷中的黄泉水之毒更上心一些,将调查王掌柜之死全权交给我探查。” 柳杨仔细想了想:“哦对,他还在王掌柜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处暗格,只是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暗格? 想必里面放的就是黄泉水了。 “那夜射弩的刺客呢?”江微遥问。 柳杨已经知晓那夜他们离开后,有刺客暗杀二人的事情,回道:“还在查,但我想裴云蘅已经有眉目了,这两日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笑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还怕刺杀不成?” 江微遥随口回道:“失忆前他对刺杀是习以为常,这恐怕还是失忆后的头一遭,有些紧张也实属自然。” 说着,两人直起身,正好小二将煮好的面和小菜用食盒装好呈上来,江微遥拎着食盒,与柳杨一同去了衙门。 武鸣县一连发生了几桩事,让本就人手不够的县衙更加雪上加霜,事务一多,常常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即便家离得近,但裴云蘅午时还是不常回来。 江微遥按心情来送温暖,有时连晚膳都会送来,有时却一日都不见人影。 裴云蘅心知不能一直对此抱有期待,却还是习惯的朝门外看去。 故而江微遥的身影出现在院内的那一瞬,他立刻便注意到了,飞快垂下眼,胡乱从桌案上拿起一卷书,佯装看了起来,实则在听外面的脚步声。 他办差的屋子在最里面,江微遥从院口走进来需要二百三十五步。 近了。 还差三十五步就要走进来了。 维持着面色的漫不经心,他适时地抬起头,交谈声也在这一瞬同时响起:“嫂嫂,您来了。” 裴云蘅神色一滞,看向院中交谈的两人。 小九从一旁的屋中跑出来,目光落在江微遥手中拎着的食盒:“嫂嫂,您又来给裴兄送吃食了,今日送的是什么?” 说着,他伸出手接过江微遥手中的食盒,帮她拎着。 江微遥声音含笑:“是臊子面,你用过午膳了吗?” 小九挠了挠头,羞涩一笑:“还没有呢,我等下就去吃。” 江微遥叮嘱道:“我记得你爱吃糕点是不是?下回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些,你年纪尚小,一日三餐需要按时吃才对。” 裴云蘅握着书卷的手指发紧。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小九,可每当看到两人碰面时,心中总是莫名泛起酸涩的闷意,堵得他喘不上来气。 偏偏这份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甚至都不清楚源头在何处。 小九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笑着对裴云蘅道:“怪不得方才王捕快请裴兄去用午膳,裴兄不去呢,原来是知道嫂嫂今日会来送午膳。” 裴云蘅没有解释,将早就备好的软靠枕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昨日江微遥来,说过这木椅太硬,坐得久了腰不舒服。 江微遥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坐下来后将食盒打开,拿出五六枚李子递给小九:“街头阿婆卖的,说是自家种的味道酸酸甜甜,你尝尝好吃不好吃,若是好吃的话我回去就多买一些。” 小九欢喜地接过李子,自然也识趣,闲聊两句便离开了。 “夫君,今日不忙吗,你还有闲情逸致看书。”江微遥拎起桌案上裴云蘅刚放下来的书卷。 将桌案整理干净,裴云蘅端出面碗,闻言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江微遥看着书卷啧啧称奇:“夫君不愧是读书人,看书都与我们寻常人不同。” 听出她话音的不对,裴云蘅抬起头来,就见江微遥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书轻声说道:“就连看书都是倒着看的,能看懂吗?” 裴云蘅眼皮一跳,当即伸手想要将书卷夺回来。 江微遥岂能放过这个取笑他的机会,身子往后一躲,没有让他得逞:“一进院子就见夫君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等我?” “没有。”裴云蘅矢口否认。 江微遥不信,笑眯眯凑上前去:“真没有?”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拖着长腔慢悠悠地恐吓道:“说谎的人可要长不高哦。” “......”他又不是稚童怎么可能会被这句话吓到,淡声道:“我不需要再长高了。” 话音落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又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我比小九高了一个头还要多。” 江微遥将书卷放下,对此颇感莫名其妙道:“你跟小九有什么好比的,他还小着呢。”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我只比他大三岁。” “啊?”闻言,江微遥真的惊了,“真的假的,我看他那张脸还以为他至少比你小五六岁呢,没有想到只是看着年轻。” “......” 裴云蘅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冷脸吃面。 江微遥想尝尝这李子,看着很新鲜,但又不想起身去淘洗,便拿帕子擦了擦,刚想入口,却被裴云蘅伸手夺走。 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就见裴云蘅放下筷子起身,拿上所有李子一言不发,去到院中的井水处将李子清洗干净。 回来后,将洗好的李子放在桌子上,依旧一言不发。 江微遥也没有在意,随手拿起李子咬了一口,面色不由一滞但迅速恢复如常。 她快速地嚼两口咽下,将咬了一口的李子递到裴云蘅嘴边:“这李子真甜,夫君,你尝一口。” 裴云蘅缓缓抬眼看向她。 江微遥笑盈盈地看着他,面色自然,对上他的目光后,还将李子又往他嘴边送了送:“快尝一尝啊夫君,真的不酸,我不骗你。” 屋内安静了几息。 就在江微遥已经没有耐心,想要将手收回来时,裴云蘅垂下眼,朝她手中举着的李子咬了一口,丝毫没有避讳她咬过的地方,甚至是就在她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眼睫不留痕迹地轻颤一下,江微遥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问道:“夫君,好吃吗,是不是很甜?” 裴云蘅依旧垂着眼没有看她:“嗯。” 薄唇轻抿了一下,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很甜。”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这两天老是迟到,我来了,话说你们中午吃的什么呀,我来借鉴借鉴~ 第62章 引诱 他根本就不 第62章 引诱 他根本就不 很甜......吗? 偷瞄着裴云蘅脸色,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江微遥面带狐疑,不信邪的将李子收回来又咬了一口。 裴云蘅注意到她这个举止, 莫名脸皮发烫,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面。 正好错过了江微遥被酸到五官扭曲的表情。 酸酸酸酸! 她就说,明明很酸! 第一口她强忍着没有酸出尖锐爆鸣是想要忽悠裴云蘅。 谁知道,现在却反被裴云蘅给忽悠了。 看他面色如常, 她竟然真的轻信他了! 她将剩下的这半个李子径直塞进裴云蘅嘴里:“很甜是吧, 都给你吃。” 裴云蘅没有反抗,嘴里咬着半颗李子看向她:“你觉得酸?” “不然呢?”江微遥瞪了他一眼。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裴云蘅没有开口, 脸上却不由露出笑。 见状,江微遥更是不满了:“你笑什么?” 裴云蘅却不肯说了, 起身收拾碗筷。 “打哑谜。”江微遥哼了声,随手翻看了一下那卷被裴云蘅拿反的书, “夫君,你近日还在抄书?” 裴云蘅道:“闲暇的时候。” “为了养家,真是辛苦夫君了。” 江微遥不走心地夸了一句:“如今每每看见夫君伏案, 都不由让我想起当年葳蕤烛火下,夫君埋头读书, 我为夫君研墨的日子,回忆真是美好, 可惜你不记得了。” “你......”裴云蘅迟疑了一下, 问:“你很喜欢那样的日子?” “那当然了。” 江微遥胡编乱造道:“那时, 你我常伴左右,夫君常常握着一卷书,在院中来回踱步, 朗声诵读,我也常常......看得出神。” 许久未曾流露出羞涩的神情,江微遥技艺生疏,愣是没有将脸憋红,只得遗憾作罢。 裴云蘅垂着首,倒是没有发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此时,他心中只有她那句坦荡的“那当然了”。 他原本是想要问,她真的喜欢书生模样的自己吗? 这句话虽然未能问出口,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心中莫名发堵,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江微遥眼里,他或许一直都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她没有见过他身上的伤口,也不了解真实的他。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落魄书生。 她会接受他的真面目吗? 她愿意接受他的真面目? 这两个疑问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头,裴云蘅眉头蹙起,不由出神。 心底甚至隐隐泛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慌乱。 令他下意识选择逃避和面对江微遥时的隐瞒。 “......夫君夫君,夫君!”见喊了好几声裴云蘅都没有反应,江微遥只得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 裴云蘅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干嘛不理我。”江微遥戳他的力道加重。 “没什么。” 裴云蘅垂下眼,不愿意回答。 江微遥撇了撇嘴:“又是这样,哼,我还不想知道呢。” 又挑了一颗李子,江微遥不死心地咬了一口,还是很酸,她无奈放下:“那夜射弩的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 裴云蘅低声道:“人已经抓住关进了牢里,你不用害怕了。” 害怕? “还在查,但我想裴云蘅已经有眉目了,这两日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还怕刺杀不成?” 忽而想起柳杨随口说出的玩笑话,江微遥后知后觉,难道裴云蘅这段时日昼夜不分去抓捕那夜的刺客,是在担心她会害怕? ......应当是她多心了。 江微遥敛下涌起的思绪:“夫君可识得此人,他为何要来刺杀我们?” 裴云蘅回答道:“是个生面孔,据他的供述,是有人雇佣他来杀我。” 杀我。 哦,那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江微遥放下心来:“既然夫君让我别怕,那看来是幕后主使也已经审问出来了?” 裴云蘅道:“算不上审问出来,只能说有眉目了。” “那便好。” 江微遥笑了一下,又皱起眉:“......也不好。” 裴云蘅抬眼看向她,不解道:“哪里不好?” “刺杀的人已经抓到,幕后之人也有了眉目,那......”江微遥故意将话说了一半就停下。 她身子微微前倾,却不肯直接言语,而是朝裴云蘅勾了勾手指。 裴云蘅剑眉轻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唇边溢出一丝笑,她又勾了勾手指,双眸直勾勾地迎上去。 打定主意,裴云蘅不动她就不开口。 长睫覆眸,裴云蘅低头附耳过去。 脸上闪过得意地笑,江微遥贴近他的耳畔,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小声说:“可危险都解除之后,夫君还会与我同床共枕吗?若是不会,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这几日,两人一直心照不宣地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哪怕已经新买回来了两床被褥,裴云蘅也没有再打地铺了。 裴云蘅很清楚,江微遥是故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言语中的引诱之意赤裸裸,完全不加以掩饰。 喉结轻轻滚动,他反问:“你说呢?” 江微遥松开手,装傻:“我说什么?” 裴云蘅又何尝不知道她在装傻,却还是跟随她的话语一步步深入:“你想让我今夜睡哪里?” “我不知道。”江微遥却摇头。 “......不知道?” 江微遥眨了眨眼:“对啊,夫君每日辛劳,我不想勉强夫君做不情愿的事情,若是夫君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又怎么好去强迫。所以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是用意两人心知肚明。 他就这么亦步亦趋,中了她的陷阱。 是进一步,还是退回去? 看似都在此刻交到了他的手中。 “夫君?”江微遥笑眯眯等他的回答。 裴云蘅没有立刻开口。 “哎,我明白了。” 眉眼间染上一丝幽怨,江微遥重重地叹了口气,似真似假的难过道:“夫君迟迟不言,看来还是不情愿,罢了罢了,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我回去就将夫君的被褥铺好......” 说罢,她站起身,拎起食盒往外走。 裴云蘅钳住她的手腕,将人禁锢在身前,抬头看着她。 视线从裴云蘅握着她的手腕处,一寸寸向上,最终定格在裴云蘅眉眼,江微遥明知故问:“夫君,你这是干什么?” “不用。” “不用什么?” 裴云蘅移开目光:“不用为我在地上铺被褥。” “为什么?”江微遥不解地皱起眉,“同床共枕不行,难道如今夫君连跟我共处一室也不情愿了吗?” 他何时说不情愿了。 又何时说同床共枕不行了? 他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裴云蘅皱起眉,有些急,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她笑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是故意的! 他立刻松开江微遥的手,别过脸去,锋利的下颌紧绷,神色罕见的有两分恼怒。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微遥才不会放过他,笑声更是毫不掩饰,“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回去我到底要不要在地上铺被褥呀。” 裴云蘅转过身收拾桌案,一声不吭。 “你看你,又急又急。”江微遥绕到他身前,杏眸弯起含着笑,“又不打算理我了?” “那我可走了?”她拎起食盒,明晃晃的威胁。 裴云蘅薄唇轻轻抿起:“......没说不理你。” “这样啊——”江微遥拖着长腔,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但我还是要走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马上就要过午时了,我也待了有些时辰,再不走,会被人说闲话的。” 清楚她的顾虑,裴云蘅没有再挽留:“我送你出去。” “就这两步路,送什么。” 江微遥走到门槛处回过头,还不忘说道:“那我可将新买的被褥收起来了。” 裴云蘅脚步停顿:“......嗯。” 江微遥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职责所在,裴云蘅不能离开,但还是将她送出县衙。 江微遥说道:“我听柳捕快说附近有一家咸水鸭很好吃,今晚我们就吃这个如何?” 裴云蘅点头:“我回去时买一只。” “好。”朝他挥了挥手,江微遥满意道:“那我等你回来。” 薄唇不易察觉地弯起一瞬,裴云蘅淡声道:“好。” 目送江微遥的身影远去,直到拐出长街看不见,裴云蘅这才转身回了县衙。 小九跑过来:“裴兄,嫂嫂已经走了?” 裴云蘅颔首,垂眸扫了他一眼。 小九无知无觉:“那我们何时再去提审庄虎?” 庄虎就是那夜手持弩箭,刺杀裴云蘅的打手。 裴云蘅虽然入县衙没有几日,但小九是真心拜服他。 审讯、抓人、排查...... 这一系列功夫,裴云蘅做起来有条不序,稳稳当当,有些法子他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常常看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从县令口中得知裴云蘅未入县衙前是一名书生,他都要怀疑眼前人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了。 否则怎么会如此娴熟。 裴云蘅算着时辰:“再过一刻钟。” 小九连连点头,没有丝毫异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裴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通知看守牢房的兄弟将人提出来。” 待小九离开后,裴云蘅回到屋内整理待会审问时需要用到的物证,却在无意间瞥见那颗被江微遥不死心又咬了一口,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李子。 他盯着那半颗李子看了片刻,终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坐在江微遥方才坐的椅子上,拿起剩下的那半颗李子,将其一点一点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你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我!江微遥:呵呵,我比你更了解真实的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呀~ 第63章 绑人 江微遥不见 第63章 绑人 江微遥不见 “陈三公子, 好久不见。” 县衙西侧的刑房深处不见天光,四壁灰砖泛着湿冷的阴寒,墙角立着血迹斑斑的各式刑具, 每一件都透着森然冷意,看的人不寒而栗。 尘土和血腥气太重,刚走进来,陈旭安便掩唇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雪白的帕子上顿时出现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 他是陈家人, 在尚未定罪之前,即便进了县衙也是好生招待。 柳杨为他倒了一杯水:“刑房简陋, 让您见笑了。” 陈旭安摆了摆手, 没有接这杯茶,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自嘲:“进了这里, 还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柳杨便也不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王掌柜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陈旭安也没有兜圈子。 “那此物你作何解释?”柳杨掏出一只手指长的白玉瓷瓶, “里面装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见这只瓷瓶被搜出来,陈旭安叹了口气:“黄泉水。” 柳杨斥道:“你既然知道,怎么敢说王掌柜的死与你无关!” 陈旭安反问:“王掌柜是死于此毒吗?” 柳杨没有开口。 陈旭安说:“据我所知, 此毒极为难得少见,早在几年前便已经买不到了, 整个武鸣县只有两人有,一位是我过逝的妻子, 一位是王掌柜。” “亡妻的毒被人偷走杀了我父亲, 王掌柜的毒在我手里, 他绝对不是死于此毒,我即便有此毒又能说明什么?” 柳杨冷笑一声:“那你不妨好好说说,王掌柜的毒为何会出现在你手里?” 陈旭安答道:“我从他手里买来的, 给了他足足五百两。” 柳杨紧跟着问:“何时买来的,有无人可作证?” 陈旭安回忆了片刻:“七日前,在醉满楼酒肆中,他在厢房喝酒,我从他手中买来了。至于见证人......” 他叹了口气:“我买的是毒药,怎么可能找人见证,便是随身伺候的下人也都被我打发走了,哦对,我从他的厢房中出来时,撞见酒肆的伙计了,他应当能为我作证。” 他竟然如此坦荡的将那夜他与王掌柜的见面说了出来。 柳杨心下一沉,开口试探道:“那夜见面你只买了此物,没有做别的?” 陈旭安沉默了一下:“我还动手打了他。” 他越是坦诚,柳杨越是心中不安:“你为何动手打他?” 握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又是片刻的沉默,陈旭安忽而自嘲地笑了:“柳捕快,你们既然怀疑是我杀了王掌柜,我不信你们没有调查出他与亡妻的过往,既然如此,又何必这般问呢?” 柳杨双眸微眯:“你是何时知晓她二人的过往?” 陈旭安深深吐出一口郁气:“一开始。” “一开始?”这个回答出乎了柳杨的预料。 “看来你们清楚,却也清楚的并不详细。” 陈旭安笑了笑:“我与亡妻相识的虽没有他早,但在成亲前也不是毫无交集,他父亲是给府上送菜的农人,有时她也会来帮忙,因此相熟。” 柳杨身边的衙役没忍住问道:“然后呢?” 陈旭安惊讶:“是要在这里讲述我们相爱的点点滴滴吗?” “相爱?”柳杨眉心蹙起,“你觉得你们是相爱。” 陈旭安脸上地笑敛下:“不是我觉得,我们相爱是事实。” 柳杨悟了两分:“所以当年是你想要求娶赵娘子,所以陈老太爷才会去赵家提亲。” 陈旭安淡声说:“父亲本来不愿,觉得门第悬殊,好在我身体不好,闹了两日便撑不住了,父亲只能同意。” 柳杨眉心微微蹙起:“你确定赵娘子是真心愿意嫁给你?” 陈旭安朝她看过来,脸上凝出怒气:“当然,成亲之前我是得了她的首肯,这才向父亲提议,否则我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去当筹码?” 柳杨一时无言。 因太过激动,陈旭安又咳了起来,脸色再次肉眼可见的惨白下来。 “总之,不论你们先前打听到了什么,但只要说她与王掌柜两情相悦那都是假的!” 陈旭安深吸一口气:“真正与她两情相悦的人是我,便是我们两个成亲也是她主动开的口,我知晓自己身子不好,本来是不敢肖想她。” “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亡妻不是我所杀,父亲还有王德兴的死也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柳杨与身边的衙役面面相觑。 毕竟是陈年旧事,他们了解的并不详细,另外两个当事人也已经不在了,单听陈旭安的一面之词,他们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陈旭安气息平复下来,琥珀色的眸珠直勾勾地看着柳杨,忽而开口问道:“柳捕快,你与江娘子想必十分要好吧。” 江娘子? 柳杨心中一凛:“你说什么,哪个江娘子?” 陈旭安不紧不慢道:“哪个江娘子还用问吗,柳捕快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你为何会突然提起她?”柳杨心底莫名涌起不安,沉声质问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旭安却不肯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好奇罢了,柳捕快何必如此声色俱厉。” * 黄昏将散,几缕残阳映照着飞檐。 裴云蘅手中拎着一包油纸,是江微遥从县衙离开时点名要的咸水鸭。 一想到江微遥或许在家中眼巴巴的等他回来,裴云蘅的脚步加快,唇角不自觉便溢出笑。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裴云蘅抬眸看向屋内。 天色已暗,屋内却没有掌灯。 外面嘈杂的长街更衬托出几分院里院外的静谧。 不知为何,裴云蘅心底忽而泛起微妙的不安。 他大步走进正屋,径直走向床边——没人,江微遥没有在屋内小憩。 屋内空无一人。 是有事出去了吗? 裴云蘅心中的不安却开始加重。 身后,忽而响起一道轻微的关门声。 裴云蘅轻舒一口气。 他揉着额角,转身看去:“又藏起来......” 话语戛然而止,裴云蘅看向半掩的门,脸色难一寸寸沉下来——门在晚风的催动下轻轻颤动,依旧不见江微遥。 他立刻排查院内屋里,却未发现丝毫打斗,或是不该有的痕迹出现。 行到隔壁,他敲响院门。 几息后,邻居吴阿婆开门走了出来,见到他率先开口:“你回来了,是来替你夫人取李子的吧,稍等,我这就给你拿......” 裴云蘅打断:“我夫人?阿婆,午时过后你可见过我夫人?” 阿婆停下脚步,奇怪道:“当然见过,她不是要做酸李酱吗,来向我买李子,银钱都已经付给我了。” 裴云蘅语气急促,问:“大概是什么时辰?” “约莫是午时末刻。”吴阿婆细细回想过后,答道:“然后她说家中缺少蜜糖,要去买蜜糖,还说等她买完蜜糖回来就找我来拿李子......” 吴阿婆后知后觉:“卖蜜糖的铺子离得并不远,这天都要黑了,江娘子还没有回来吗?” 心彻底沉了下去,裴云蘅匆匆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去。 柳杨便是在此时气喘吁吁赶到,人还没有下马,便立刻出声问:“裴郎君,江娘子可在家中?” 裴云蘅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锁在柳杨身上:“你知道什么?” 这句话几乎宣告着江微遥出事了。 柳杨脸色也顿时难看起来:“走,边走边说!” 目送柳杨焦急的身影离开刑房,两刻钟后,更为急促的脚步声复又在刑房内响起。 陈旭安早有所料,待柳杨怒火中烧地冲进来时,他也并不慌张,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柳杨揪起他的衣领:“人呢?我问你人呢!你将人绑去了何处!” 陈旭安语气平静地反问:“柳捕快在说谁,什么人?” 柳杨一拳砸向他:“不要再跟我装傻打哑谜,我再问你一遍,江微遥人被你绑去了何处,如实交代!” 这一拳完全没有收力,陈旭安吃痛,鲜血顿时从唇边溢出。 “我不知道。”陈旭安擦去唇边的血,“我没有绑人,更不知江娘子人在何处,这话,柳捕快不应该问我。” 见他执意不肯说,柳杨气急,再次挥拳,一旁的衙役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拦:“不能再打了,再打他就扛不住了,届时我们没有办法向陈家交差。” 柳杨恼怒。 可眼下唯一知道江微遥下落的只有他了,若真是将他打死,陈家不依不饶是小事,她担心会对江微遥的处境更加不利。 正僵持时,脚步声再次在刑房中响起,柳杨回身看去,是裴云蘅。 她赶紧问:“找到江微遥了吗?” 方才,在她三言两语将刑房中发生的事向裴云蘅叙述了一遍后,裴云蘅没有立刻回到县衙,而是向她借走了马,去到陈旭安的私宅。 在此之前,她竟然都不知道陈旭安在县衙附近还有一处私宅。 这句话问完,柳杨又觉得傻。 若是找到了,江微遥一定就跟着来了,怎么可能只有裴云蘅一人。 裴云蘅眉峰紧拧,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他没有回答柳杨的话,走近后,将手中的金锁放在陈旭安眼前,声音冷硬:“我夫人在哪?” 在看见这只孩童样式的金锁后,陈旭安的脸色彻底变了,近乎惊恐:“冬儿!” 他怒不可遏,挣扎着就要扑向裴云蘅:“你将我的冬儿怎么样了!” 冬儿? 冬儿是谁? 柳杨也不禁蒙了,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她刚要抬手控制住陈旭安,裴云蘅却已经一脚踹了上来。 陈旭安被踹翻在地,身子重重撞上椅子,险些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又被裴云蘅踩住心口。 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裴云蘅声音低沉,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现在他还没有事,但今夜若是没有找到我夫人,我就不能保证了。” 陈旭安声嘶力竭:“他还是一个孩子,即便有什么恩怨也不该牵扯到他身上!” “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儿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二” “......我说我都说,不要伤害他。” 裴云蘅松开脚,衙役赶紧上前将陈旭安搀扶起来,心下又不禁发颤。 儿子? 陈三公子何时蹦出来了一个儿子? 他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来过? 不都说陈家三公子身子不好,难以有后嗣,待他去了后,这一脉就算是彻底断绝了。 更重要的是...... 衙役看向裴云蘅。 ......他竟然将陈三公子给打了,还将他的儿子给绑了拿来威胁,不要命了吗?! 那可是县令都要礼让的陈家,在武鸣县盘踞多年,俨然是此地的土皇帝。 他怎么敢的? 作者有话说: 咳咳,这里是准时小檐推一下我的新文预收《我去刺杀反派太子吗?》戳专栏可见~文案:商时序,当代脆皮女大学生,见血就晕,走路就喘,爬两层楼梯已是极限。校园跑猝死后睁眼,周遭古香古色,她情况还没有搞明白,手里被塞了把刀。身前的太监桀桀一笑:“你去把太子干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的男子锦衣华服,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美......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拿大弓,刚射杀一只老虎,身前身后围着八百健壮锦衣卫。商时序人又开始往后倒:“......谁?我吗?我去干掉他?!”*谢鹤雪,当朝太子,自出生以来便刺杀不断。原以为是身份显赫所致,某一日忽而明白原来自己是一款古风游戏的反派npc。他从愕然、惊慌到平静,只用了短短两年。因为不论刺客暗杀技术再怎么高超,他都不会死,哪怕万箭穿心也能拍拍屁股起来。甚至感觉不到疼。久而久之,他从怕死到求死,却始终没能如愿。直到一日,一个将心虚写满脸上的宫女,哆哆嗦嗦递来一盏浓得能勾芡的茶给他喝。他还没喝,她已经快吓晕过去了。他喝下傻缺宫女递过来的傻缺毒茶,本想照例戏弄一番再割下她的脑袋,然而下一瞬,百毒不侵的他却中毒了。他!吐血了!活了二十年,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疼痛。将鞭子塞进宫女手中,谢鹤雪神色癫狂:“来,抽我!!”*刺杀被发现,商时序以为自己死定了。反派太子却忽而疯了一样冲上来,求她抽他。商时序要被吓哭了。妈妈,我穿越遇见变态了!【这是一个天选m遇见专属s的故事(?我在说什么。。)】 第64章 卖钱 江娘子好似 第64章 卖钱 江娘子好似 “江娘子的失踪确实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内情,仅此而已。” 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陈旭安缓了几口气, 方才开口:“你们可认识姜闵?” 这个名字一出,柳杨眼皮猛地一跳,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看来是认识,便不用我再过多介绍了。” 陈旭安道:“他本就是靠皮肉营生发家, 你们却将四处为他搜罗女人的李安勃等人抓走, 还将锦衣卫牵扯进来,彻底坏了他的生意, 他怎么能不恨?” 在场除了柳杨, 其余人对这个名字还是陌生的,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跟河东村的山神花女案有关。 “自从你们入了武鸣县后,他就已经盯上你们了, 只是那时的他自顾不暇,否则在你刚离开武鸣县时他就动手报复你的夫人了。” 看向裴云蘅,陈旭安难掩怨恨, 却心有余悸不敢发作:“我之所以知晓,是因为他在我名下的铁匠铺中打造了好几把刀剑, 掌柜心知有异将此事报给我,我担心会惹出祸事, 便派人暗中跟踪, 这才发现了他的踪迹。” 事到如今, 陈旭安悔不当初。 当他得知姜闵并没有逃离,而是苟在武鸣县准备伺机报复时,他是想拿着这件事作为筹码, 来与新上任的裴吏还有柳捕快谈条件,也算卖个好。 谁知便是如此之巧,今日正好姜闵动手,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新上任的小吏竟然如此大胆,不止知晓冬儿的存在,还拿冬儿来威胁他,丝毫不给他谈判的机会。 竟然弄巧成拙到这个地步。 “我夫人会被关在哪里?”裴云蘅语气依旧冰冷发沉。 此时此刻,他压根没有心情去听陈旭安讲述前因后果,他只想知道江微遥的所在,尤其是在听到动手之人是来寻仇的。 江微遥被绑到山上那一夜,他至今难以忘却在遍地鲜血尸体的山洞口看到她昏迷不醒,脆弱如纸的模样,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陈旭安一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姜闵的藏身处,落梅巷第三个胡同尽头那户人家。” * “真的不用我跟着一起去吗?”小九跟着裴云蘅和柳杨疾步走出县衙,心有不甘。 裴云蘅翻身上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看好那名稚童,盯住县衙中人,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小九闻言用力点头:“裴兄放心,你吩咐的这两件事我一定做好!” 柳杨也跟着上马,目光从小九身边的稚童慢慢移到裴云蘅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她以为她对武鸣县大大小小的事还算了如指掌,今日却被彻彻底底打了脸。 陈旭安在县衙附近有一处私宅她不知道。 陈旭安竟然有儿子,养在私宅中她也一无所知。 她甚至都不知道找寻许久的姜闵就藏身在武鸣县中! 就连裴云蘅知道的都比她多。 他才在武鸣县扎根多长时日,便已掌握了这么多辛秘。 柳杨不免感到心慌,更对裴云蘅果断绑人的举止感到震惊。 他竟然真的将那个孩子绑来了。 她原以为他只是在恐吓陈旭安,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出手如此果决,堪称破釜沉舟。 又不得不佩服。 若非如此,陈旭安又怎么会轻易妥协,不用想也要从他们身上啃下来一口肉。 松了拴马的绳索,下一瞬,裴云蘅挥动马鞭,骏马如同离弓的利箭飞了出去。 柳杨压下思绪,立刻紧随其后。 * 江微遥一直在骂人。 她手脚均被麻绳捆绑,或许是见识过她的厉害,姜闵还往她脖子里套了一个锁链,防止她逃跑,屋子里更是经久不散的点燃着迷烟。 她被熏得头脑昏涨,却始终没有晕过去,被气的。 被自己气的。 一想到自己是怎么阴沟里翻船被绑过来的,她就一肚子气,愣是抵御了迷药的昏沉。 早在姜闵带人动手之前,她就已经察觉了跟在身后的人。 她还刻意将人往偏僻无人的破败巷子里带,好能将跟踪之人引出来,谁知道那处巷子口竟然挖了一个坑洞,且坑洞表面还被草垛盖着。 她还往草垛子里面钻,想要藏身,结果一脚踩上去心都凉了半截。 她直直往底下掉,摔了个四脚朝天。 姜闵带着人赶到,指着她愣是笑了两刻钟,才舍得把她打晕带走。 好在他们低估了她抗击打能力,打晕没一会儿她就醒过来了,趁着打手闲聊之际,她偷偷看了一眼外面。 马车驶进了落梅巷第三个胡同当中。 但是姜闵警惕心太强,将她关在窗户都被木板封钉严实的柴房,让她连当下是什么时辰都分辨不出来,更不要说传递信息或是寻找时机逃跑了。 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随着迷烟蔓延至整间屋子,呛得人喘不上来气,江微遥清晰的认识到,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就要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那事态就真的糟糕了。 她艰难往前爬,拿到不远处的一根木柴,开始使出全身力气敲击地面。 守在门外的两个打手听到动静,人没有走进来,隔着窗户问:“干什么?” 江微遥说:“我要喝水。” “没有!” “那我要见姜闵。” “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老实点!” 江微遥就一直敲。 张三和李四忍无可忍。 “就让她这么敲下去?” “屋子里不是熏着迷药,过一会儿她就没有力气了。” 然而两个人显然低估了江微遥的抗药力。 江微遥愣是敲了半个时辰不停。 左手敲累了右手敲,右手敲累了再换左手。 梆梆梆。 梆梆梆。 梆梆梆个没完没了。 张三难以置信:“不是说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千金吗?谁家富家千金抡棒子抡了半个时辰。” 李四也很是困惑:“是不是里面的迷药熄灭了,她怎么还不晕?” 江微遥冷笑。 她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这都是一点红的必修课程罢了。 两人迫于无奈,只好喊来姜闵。 姜闵也想知道江微遥要折腾什么幺蛾子出来,隔着窗户问:“你见我干什么?” 江微遥老老实实问:“你抓我干什么?” 闻言,姜闵怒火中烧:“你将我的生意全毁了,还问我抓你干什么?若不是你,我手里又怎会没有一个货!” “这事不能怪我啊。”江微遥立刻喊冤。 姜闵斥道:“不怪你怪谁?” “都是我夫君,都是他,他逼着我去里应外合的。”江微遥立马甩锅。 “真的。”见姜闵不说话,江微遥继续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不是夫君相逼,我又怎么敢深入虎穴?我害怕啊!” 姜闵终于开口了:“他为何逼你?” “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江微遥委委屈屈,“县衙的小吏哪里是那么好当的,要不是因为此事得了县令青睐,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有这福气。” 姜闵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江微遥说得很在理。 是啊。 明知凶险,谁会偏向虎山行?肯定是有人逼迫。 事了之后,她那个夫君也确确实实得到新任县令青睐,如愿当上小吏了。 “你真报错仇了。”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该出卖就出卖的原则,江微遥语气真诚建议道:“这事你要么找柳捕快,要么找我夫君,我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可怜人。” 她还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想到找我呢?” 姜闵认可了她的可怜,说了一句实话:“你看起来最好欺负。” 他当然知晓害他流落至此的祸根是柳杨,可柳杨会武功,不好降伏。 裴云蘅虽是文弱书生,但也是衙门小吏,他担心绑了他之后,此事会闹大。 数来数去,只有她了。 江微遥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也是吃到人设黑利了。 事已至此,可怜就可怜,无辜就无辜吧。 姜闵不想再听了:“认命吧,我会给你选一户好一点的人家卖。” 去你大爷的。 我给你卖了。 心里在骂,嘴上江微遥还是非常老实的给他提了一个新主意:“反正都要卖,为什么不能卖我夫君呢,或者把我们两个一起卖了。” 姜闵:“?” 江微遥给他认真分析:“你看啊,我夫君相貌堂堂,身形高大,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你将我俩都卖了,能挣两份钱,还能出了这口恶气,绝对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姜闵心动了,但又不明白:“那不是你夫君吗?” “是我夫君,但是卖了我能对他造成什么后果?到时候我不见了,他立马就能新娶一房夫人。” 江微遥叹气:“到时候,他用我命搏出来的前程一路高升,和新夫人亲亲热热,我却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心中实在不平衡。” 姜闵更加心动了。 他就是男人,更明白男人的劣根性。 说不定那姓裴的还就盼着妻子不见,好能再娶一房美娇娘,又不能姓裴的娶一个他就绑一个,辛辛苦苦忙活半天,倒是如了姓裴的意。 江微遥再接再厉:“这样,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了,我都为你担责,你尽管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就说我逼迫你的,行不行,就当你看我可怜,我求你的。” 姜闵虽然没有思考明白这事怎么都往她身上推,但他已经蠢蠢欲动,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当即拍大腿:“行,你说怎么搞,我们一起把你夫君卖掉!别说我不仗义,得来的银钱我分你一半,到时候被卖去新府上,有了这笔银钱你也能快速站稳脚跟。” “这还说啥,大哥你人真仁义。”江微遥十分动情地喊了一声:“大哥!” 姜闵从来没有与人这么投缘过:“二妹!以后你就是我妹子了,咱俩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你说法子,我立刻就去办!” 屋子里却突然没了动静。 姜闵等了又等,忍不住催促道:“妹子?妹子你咋不说话了,妹子你理理我,妹子妹子妹子?” 还是没人应声。 他生了气:“妹子,你不理我?你是不是在耍我!” 还是张三机灵,将紧锁的门推开一点点缝隙,眯着眼朝里面看去:“大人,你妹子晕过去了。” “哦哦哦,我都忘了,里面还熏着迷药!”姜闵急了,“快快快,打开门,把我妹子救出来喘口气。” 张三李四在姜闵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将缠在屋门上的铁链扯开。 两人心情十分的复杂。 这能挣大钱的人就是不一样。 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的仇敌,现在又结拜上了。 打开门,浓浓的迷烟被吹了出来,两人遮掩住口鼻,将闭着眼不省人事的江微遥给抬了出来。 姜闵心疼得不行:“看给我妹子熏的,都不会说话了。” 与此同时,巷子口。 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上,衙役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正小心观察着巷子里的情况:“往前百步有六人把守,门口也有八个人来回巡逻把守,门口那八人手里个个都有刀。” “这可如何是好。”柳杨急得团团转。 关心则乱,她此时根本就静不下来心好好思考。 只要一想到江微遥落到那姓姜的手里,她整颗心就跟被油煎了一样:“姓姜的一定恨死我了,他又奈何不了我,肯定会将这口气一起出在江微遥身上,我、我......” 柳杨又气又急,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裴云蘅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黑眸沉郁,没有一丝温度:“再派人去催弓箭。” 柳杨擦了擦眼泪,又招手喊来一名衙役,让他骑马回去。 若是里面只有姜闵一行人,她就率人直接冲进去了,可涉及江微遥,她跟裴云蘅即便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闪失。 他们出来时,也带了长弓弩箭,只是陈旭安口口声声说姜闵不过五六个属下,即便裴云蘅还特意吩咐多拿了两把弓箭,也还是不够。 “......不对。”在榕树上观察的衙役忽而出声。 柳杨心中一紧,裴云蘅也立刻看了过来。 “怎么......他们将江娘子从屋子里抬了出来。”衙役声音发紧,“江娘子看起来已经......好似、好似没了气息......” 说完,他都不敢去看柳杨和裴云蘅的脸色。 可摆放在院中的江娘子看起来确实是没了气息,一动不动,任由姜闵及手下摆布。 柳杨腿一软,险些晕死过去。 衙役惊慌的话语一字一句涌入耳膜,每一个字都重达千斤,狠狠砸在裴云蘅的心口。 挺拔的身躯骤然僵立,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他定定望着前方,心口翻涌的惊悸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浑身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好似没了气息。 没了气息...... 眼前天旋地转,他扶着墙,甚至在这一刻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夫君值钱卖我夫君 第65章 乌龙 “你、你没 第65章 乌龙 “你、你没 “弩箭来了!” 衙役翻身下马, 抱着取来的两把长弓三把弩箭急匆匆回到巷子口。 不成想却没有看到裴云蘅和柳杨的身影,反而是本应在树上侦察的王三从树干上滑下来了。 “你怎么下来了?”他傻眼了,赶紧拽着王三的胳膊了。 王三已经急出一脑门汗:“哎呀, 快别管什么箭不箭的了,裴大人和柳捕快已经带人冲进去了!” “啊?!” “别啊了,你赶紧架弓!”说罢,王三握着剑跑进巷子。 柳杨的手一直在发抖。 握剑打晕守在巷子深处的打手, 她已经来不及捆人, 跟随裴云蘅的脚步往那座宅院中冲。 在王九说出那句话后,她立刻跃上树查看, 却看到那令人绝望的一幕。 江微遥平直地躺在院子里, 一动不动。 难道...... 柳杨根本不敢往下想,心口一阵阵地猛缩。 江微遥那么聪明, 怎么可能。 一定是假的。 可即便一直在心底安慰自己,柳杨却丝毫不敢慢下来脚步。 就在裴云蘅解决掉守在巷子深处的最后一人, 冲到宅院门口时,长箭也呼啸而来,眨眼的功夫, 便齐齐解决掉守在门口的打手。 面容冷硬如同冰砌的雕塑一般没有丝毫温度,裴云蘅紧咬牙关, 下颌绷紧,抬脚用力踹向厚实的木门—— “我妹子怎么还不醒?” 院子里, 姜闵一脸发愁看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江微遥:“你喂的是解药吗?” 张三挠头, 看了看手中的瓷瓶, 还低头闻了闻味道:“是这个,没错。不应该啊,按理说解药喂下去人就该醒了。” “真是不靠谱。”姜闵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再给我妹子喂点水喝......” 话还未说完,巨响从门口传来。 姜闵三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与此同时,一直装晕的江微遥在这一刹那翻身坐起,同时抬脚,狠狠踹向为首的姜闵! 大门应声倒地,眼前荡起大片的尘土,裴云蘅毫不犹豫闯了进去。 然而率先向他袭来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具肥硕的身躯。 他目光一寒,侧身躲去。 只听“轰隆”一声,那道肥硕的身躯径直撞向院中粗大的古树,撞得树叶簌簌作响,落下几片绿叶。 江微遥活动了一下脚腕:“蠢货,我说什么信什么,还真敢把我放出来,当我是软柿子......”一样好拿捏呢。 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脸上得意的神情僵住,与闯进来的裴云蘅大眼对小眼。 “......” “......” 绿叶飘飘,尘土飞扬,四目相对。 江微遥开始冒冷汗了。 不是,裴云蘅怎么在这儿,这么快就发现她失踪并且找到她了? 姜闵将她绑走时不是信誓旦旦说,没有十天半个月,谁也找不到他藏身之处吗。 现在该怎么办? 就说是姜闵自己忽而飞出去的,裴云蘅会相信吗? 应该不会相信吧......他都不说话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天杀的姜闵,坑死人了! “.......江微遥、江微遥!” 柳杨人未至声先到,双眼通红跑进来,打破了僵局。 她目光在院中搜索,泪都留下来了,却没有想到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傻眼了:“你、你没死啊?” 江微遥嘴角抽了一下:“......你才死了呢。”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就要过去暴捶了。 但这句话很好的给了江微遥启发,顶住裴云蘅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她手抚上额角,刚想装晕躲避眼前无法解释的情况,裴云蘅却忽而迈开脚步走过来。 江微遥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要往后退。 却被大步走过来的裴云蘅伸手,一把搂进怀中。 他力道很重,双手紧紧搂抱着江微遥,两道身躯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恨不能将江微遥整个人融入骨血当中。 江微遥吃痛,想要挣扎却又心虚,更有些不知所措,正纠结之际,裴云蘅忽而将额头抵上她的颈窝,声音夹杂着明显的颤抖,如释重负道:“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在看到裴云蘅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江微遥就在心中预设了很多他可能会出现的反应,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 江微遥竟然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担心,后怕和庆幸。 ......他难道没有反应过来吗? 目光从被押走的姜闵身上移开,江微遥心中惴惴不安。 早知道裴云蘅赶到了,她这一脚就不踹出去了,接下来这柔软不能自理的人设还怎么维持。 尤其是,裴云蘅生性还那么的敏感多疑。 但眼下,她也只能顺着裴云蘅的话往下说:“夫君,我没事,还好你及时赶到,吓死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给柳杨递眼色。 擦了擦眼泪,柳杨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她的示意下,将姜闵等人的嘴堵上了。 但江微遥心里还是愁。 她很清楚,堵上只能掩盖一时,但不能掩盖一世。 她一刻钟前还在跟姜闵商量要如何卖了裴云蘅。 一刻钟后,裴云蘅就赶来救她了。 这显得她多不是东西了。 强忍着叹气的冲动,江微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夫君,他们都走了......” 话音落下,片刻的沉默过后,裴云蘅缓缓抬起头,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没等江微遥松一口气,他却径直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走,我们回家。” 一旁的柳杨闻言,在江微遥的眼神示意下走上前:“还是先回县衙吧。总要将这些人押送回去,且陈三公子那里......” 裴云蘅还没有开口,江微遥便赶紧说道:“夫君,我不敢一个人在家中,我们还是先去县衙吧,等你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裴云蘅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黑眸中压抑着沉甸甸的情绪:“好。” 江微遥下意识垂下眼,没敢再与他的视线相对。 江微遥的衣裳已经脏了,回到县衙后,柳杨拿来一件换洗衣物交给江微遥,也就是这时,江微遥才知道了这一场有关自己死了的乌龙。 她顿感无语。 柳杨心绪已经平复下来,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果子吃:“你为何不敢跟裴云蘅回去,就因为一脚将姜闵踹飞了出去?” “什么叫做就因为?”江微遥愁得不行,“这还不严重吗?你想想,我之前在裴云蘅面前精心塑造是一个什么形象?随着这一脚下去全毁了。” 柳杨想了一下:“可我感觉裴云蘅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和反常啊。” “就是因为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和反常,我就更害怕。”江微遥叹气,“以往我露出丝毫破绽,裴云蘅就会开启侦察模式,可如今这么大的一个破绽放在眼前,他却不闻不问,你说诡异吗?” 听她这么一字一句的分析,柳杨也觉出不妥:“这、这.......难道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江微遥深沉点头:“应该是的。” “那你怎么办?”柳杨顿时有些急了,“你干脆别跟他回去了,这段时日都住在我家,真有什么不对也能方便跑。” 江微遥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摇了摇头:“一切还只是猜测,尚未成定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怎么能未战先怯呢。” 更重要的是,不能连累柳杨,越是漏出破绽时,她越要跟柳杨拉开距离,以免事发之后会连累到她。 柳杨张了张口想劝,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相识多年,她们两个非常了解彼此的性情,都是一旦决定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她劝得再多也无用。 “对了,”江微遥忽而想到了什么,“裴云蘅审问了姜闵等人吗?” “审问了。” 柳杨知道江微遥想要问什么,神色忽而微妙起来。 看到她这副表情,江微遥就已经知道想问的问题答案了,顿时心如死灰:“......他都知道了?” “嗯。” 柳杨给予肯定答复:“姜闵一五一十全都招了,不仅说了你是怎么循循善诱跟他商量怎么把你夫君一起卖了,还说了你俩已经称兄道妹,结拜的事情。” “哎哎哎!”江微遥赶紧叫停,“那声大哥只是随口一喊,我可没有要跟他结拜。” 柳杨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那他是什么反应?”江微遥小心翼翼问。 柳杨回想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就听着。” 说完,柳杨也觉得不对劲儿:“你别说,这么想一想他平静的反应确实很诡异。” 当姜闵招供时,小九还怒斥他诬陷:“江娘子与裴兄感情深厚,情意浓浓,什么江娘子要与你们联手一起将裴兄卖掉,你以为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成功吗?” 但等到张三和李四分别被审问过后,得出了与姜闵一模一样的供词后,整个刑房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衙役完全都不敢去看裴云蘅的脸色。 但当事人裴云蘅却非常平静。 平静的令人害怕。 江微遥吞咽了一下口水:“权宜之策,为了脱身的权宜之策罢了,你应该是能理解的吧。” 柳杨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我能理解,就是不知道你夫君他能不能理解了。” 江微遥没话讲,又有些恼怒:“姜闵也太不中用了,这么快就被裴云蘅发现了端倪......话说你们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踪迹和线索的。” 武鸣县可不算小。 柳杨便将来龙去脉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江微遥听完更沉默了。 这样子,显得她更没有良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体贴 体贴周到裴 第66章 体贴 体贴周到裴 “夫君, 你不骑马吗?” 得知裴云蘅会骑马之后,县令特意分了一匹马给他,这段时日, 裴云蘅几乎都是骑马去县衙和回家。 今夜折腾得太晚了,也顾念着她刚受到了惊吓,县令得知此事后,便遣了马车送她回去, 没想到, 裴云蘅也跟着上了马车。 裴云蘅说:“我陪着你。” 坐个马车有什么好陪的。 江微遥想不明白。 她眼下正是心虚的时候,看见裴云蘅就不自在, 可偏偏这份不自在还不能说出口, 裴云蘅又跟转了性子一样贴着,她无可奈何, 只能默默承受。 更可恶的是,不知为何, 裴云蘅还一直看着她。 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丝毫的挪动都没有,他目光沉沉, 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看的她越发的不自在。 到底怎么了? 江微遥愁得不行, 又不敢问,想了又想, 决定打破僵局主动开口解释:“夫君, 我、我说得那些话都不是遵从本心的......” 裴云蘅没有开口, 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 江微遥心中更没底了,握住裴云蘅放在膝盖上的手,企图以此来传递她这番话的真心实意:“真的, 我不骗你。” 这次她真没有骗。 她之所以在姜闵面前说那样的话,确确实实是为了脱身。 裴云蘅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反手紧紧回握住了江微遥的手:“什么话?” “......”江微遥觉得他是在故意装傻,但毕竟理亏在前,只得忍气吞声又解释了一遍,“就是我与姜闵商量要将你......不,不是商量,是我骗姜闵要将你卖掉的事情,那只是权宜之策,不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知道。” “你知道?”江微遥偷瞄着他。 既然知道,为何反应还一直这么奇怪? 裴云蘅说:“你做得很好,很对。” “......啊。”江微遥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称赞。 裴云蘅深深地看着她:“遇到危险,你能想到和我生死与共,我很开心。” 啊? 江微遥听蒙了。 她是这样子想的吗?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姜闵到底是如何招供的,怎么将她水鬼拉人的举止给描述成这样的? 而且这事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裴云蘅怕不是中邪了吧。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江微遥讪笑两声:“你开心就好,你开心就好。” 回到家中,已是后半夜了。 江微遥有些困,径直走进屋里,刚点燃蜡烛就看到地上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她想吃的咸水鸭。 本来是不饿的,但闻见这咸水鸭的香气,她又顿觉饥肠辘辘,刚想扯下一只鸭腿,却被裴云蘅阻止:“捂了半日了,不知道能不能吃了。” 江微遥低头闻了闻:“今日天还不算热,应当能吃。” 裴云蘅将那包咸水鸭拿走,仔细查看了一番。 江微遥眼巴巴看着他。 确认可以,裴云蘅道:“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下碗面给你吃,很快。” 饿战胜了困,江微遥乖巧地点点头:“好。” 裴云蘅并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将家中的糕点放在江微遥的手里:“饿的话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江微遥再次乖巧点头。 去到厨房,裴云蘅先烧水让江微遥洗漱,又煮了一壶安神的茶给江微遥送去,这才开始煮面。 邻居吴阿婆前两日送来一罐腌制过的雪菜,酸酸辣辣,江微遥很喜欢。 裴云蘅又将两只鸭腿撕成方便入口的细长条,与雪菜一同铺在碗底,放上调味料,倒入两勺面汤,再将煮好的面、鸡蛋和青菜放进去。 香气飘进屋内,江微遥馋得不行,顿时觉得手中的糕点都索然无味了,她跟着去了厨房,正好面已经做好了,她干脆在厨房里吃了起来。 为了让她坐着舒服,裴云蘅从屋子里搬来一张椅子,放在灶台边,甚至还不忘拿来靠枕让她坐着更舒服一些。 江微遥又开始冒冷汗了。 看着裴云蘅已经再次忙碌,开始为她烧洗脚水,她心底不由发毛。 裴云蘅今夜...... 今夜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一些。 这跟她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一边埋头吃面,江微遥一边心不在焉的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她被姜闵绑走,因是直接掉进坑里所以没有发生任何打斗,后续为了脱身,顶着迷药假意要与姜闵合作一起卖掉裴云蘅,在裴云蘅闯进来救她时,一脚将姜闵踹飞出去老远...... 江微遥没忍住叹了口气。 别的都还好,就是这一脚。 裴云蘅一定看到了,就算没有看到她抬脚,但一定知晓是她将姜闵踹飞出去的。 她将身形肥硕的姜闵一脚踹飞出去。 裴云蘅就不怀疑吗? 他怎么可能不怀疑? 可从县衙中回来到现在,裴云蘅甚至连一句询问和试探都没有。 是没有在意这件事,还是暂且按下不发,等待证据? 怎么想都更像是后者。 就连手中的这碗面都像是迷惑她,想要她放松警惕的糖衣炮弹,江微遥有些吃不下了。 “怎么了?”看到江微遥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筷子,面还剩下小半碗,裴云蘅不由问道:“不合胃口吗?我重新再给你做一份吧。” 他越是这样,江微遥心中越是不安,哪里还有胃口能够吃得下去:“没有,我吃饱了,就是困了。” 裴云蘅道:“我烧好了水,你泡泡脚再睡吧,放心,夜里我会守着你。” 江微遥脸上的神色凝固一瞬,随即又是讪讪一笑。 ......很好,她更不敢睡了。 心里这么想,但江微遥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心大程度,热水泡了泡脚解疲,躺在床上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昏睡过去了。 裴云蘅将厨房收拾干净,吹灭了窗前摇曳的蜡烛,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江微遥。 片刻后,他解了衣袍,上床搂着江微遥入睡。 闭上眼睛,耳畔的呼吸声是这寂静的深夜里最能令他安心的存在。 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也是直到此时,他紧绷的心才终于缓解些许。 * 一觉到天明,江微遥睡醒时,裴云蘅已经起身了。 他一大早出门,买回来的早膳都是她爱吃的,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子。 就连洗漱的水裴云蘅也已经倒好了。 好好睡了一觉,江微遥人也清醒了不少,对此表现得比昨夜淡定很多。 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活活,不能活就死。 她心安理得享受着裴云蘅将筷子递到她手边,吃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点。 裴云蘅盛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蜜糖我买好了,李子也已经拿回来了,你看看做酸李酱还缺什么,我再去买。” 江微遥想了想,摇头道:“不缺什么了,我今日就试试,看做出来的好不好吃。” 裴云蘅叮嘱道:“不用着急,闲暇的时候做就行,若是太累或是难以完成的步骤就等我回来再做。” “好。” 裴云蘅继续说:“我今日会早些回来,你在家中一定要锁好门窗,虽说姜闵已经抓到了,但这两日还是少出门,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想要的,可以跟我说,或是等我回来了陪你一起去。” “好。” “遇到人敲门先问是谁,若是不认识就不要理会,更不要直接开门查看,若是察觉不对就喊,我已经拜托过左邻右舍,若是听到动静不对,他们会来帮你的。” “......好。” “若是我不在的时候,你真的要迫不得已出门,记得不要理会太多不相干的人,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遇到生人求助也不要孤身冒险,街上会有巡逻的衙役,察觉不对记得第一时间求助他们。” 江微遥:“............” 这是把她当三岁小孩了? 她堂堂金牌杀手,竟然还要听这样的叮嘱,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有得到回答,裴云蘅抬眸看过来:“听到了吗?” 江微遥嘴角抽了抽,继续忍气吞声:“听到了。” 裴云蘅这才放心,但又不那么放心,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递给她:“这里面是迷药,若是真被恶人盯上,你就将这包药粉撒过去,趁机逃跑。” 江微遥接过药粉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无言。 很熟悉。 不出意外的话,是产自王铭恪之手,又售卖至各大黑市。 真是难为裴云蘅了。 一早上竟然能干这么多事情。 她甚至怀疑昨夜裴云蘅压根就没有睡,恐怕一直等到宵禁过了便起身穿衣出去了。 用完早膳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如今县衙中已经积压了好几桩案子,裴云蘅作为刑房小吏不得不去料理,他拿上佩剑离去,走时还不忘又叮嘱了江微遥好几句。 江微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而今日,她也确实没有出门,在家中安安生生地做酸李酱。邻居吴阿婆年轻的时候就是靠卖这个发家的,经过她的指点,不到午时,江微遥就做好了一罐子浓稠的酱,她用筷子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味道不错,酸酸甜甜,能泡水也能空口吃。 至于她今日为什么真的老老实实在家,倒也不是因为听裴云蘅的话,而是担心裴云蘅会在暗中窥探。 她不得不防备一手,还是老实两天比较好。 不过关于王掌柜之死的案子,她不由想到昨夜柳杨提起的陈旭安,心中又有了新的猜测。 或许杀害王掌柜的人,还真不是陈旭安。 而很快,她的这个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端倪 “用完晚膳 第67章 端倪 “用完晚膳 “夫君, 你回来啦!”一手撑着下巴,江微遥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推开门, 脸上顿时露出笑,欢快的朝裴云蘅招手。 裴云蘅嘴角微勾,拎着晚膳走进屋中:“不是说好会关好门的吗?” 江微遥闻着香味走近:“可我看时辰你快回来了,就提前将门打开了。” “怎么样。”她笑盈盈地问:“我贴心吧。” 裴云蘅说:“下次不要了, 不安全。” 江微遥斜眼看着他, 忽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唇角:“嘴硬, 你明明都笑了。” 裴云蘅微微侧过头, 将买回来的晚膳一样一样打开:“洗一下手,用膳了。” 江微遥一屁股坐下来:“可我好累啊。” 她语气加重:“我今天真的很累!” 裴云蘅转过身, 出了屋子,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条被水沁湿又拧干的帕子, 递给江微遥:“今天都做了什么?” 江微遥不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动作微微一顿,裴云蘅剑眉轻挑。 江微遥眼神向下瞟, 扫过他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裴云蘅蹲下身,握住她故意摇晃的手, 轻轻为她擦拭。 江微遥唇角微扬, 这才继续开口说:“我今日将酸李酱做好了, 满满一罐都是我自己做的,光是洗李子就洗得我腰疼。” “下次等我回来了再......” 裴云蘅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已经兴冲冲跑去将窗下那罐酸李酱抱过来, 向裴云蘅炫耀:“看,是不是很不错,就连吴阿婆都夸我有天赋,只一次做出来的味道就跟她年轻时候卖的一模一样。” 裴云蘅站起身:“看着确实不错。” “不止看着不错,味道更是不错。”江微遥掀开盖子,酸甜的清香顿时迎面,她故意当着裴云蘅的面吃了一口,“好好吃,空口吃也不腻。” 看她连眉眼间都洋溢着得意,裴云蘅失笑。 “你笑什么?”江微遥杏眸圆睁,故作凶狠地瞪他,“你不相信吗?” 裴云蘅慢条斯理反问:“你都没有让我尝一尝,我不相信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想尝吗?”江微遥舀起一勺,故意在裴云蘅鼻尖下面晃了晃。 裴云蘅颔首:“我想。” 这么配合吗? 江微遥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但她就在等这句话,当即道:“那夫君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云蘅斜觑她一眼,坐下来:“什么条件?” “我想出去逛一逛,夫君选一日不累的时候陪我出去逛一逛好不好,我们两个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去街上逛一逛了。” 江微遥很有求人的态度,挽上裴云蘅的胳膊,整个人都凑在他身侧,可怜兮兮地说:“好不好嘛,夫君。” 裴云蘅脸上地笑微微凝住。 江微遥一直偷瞄着他脸上的神色,见状立刻不高兴了。 什么意思,她都这样撒娇了裴云蘅还不识趣儿,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她刚要进行变脸艺术,便听裴云蘅道:“抱歉。” 江微遥一愣。 裴云蘅低声说:“这段时日太忙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我疏忽了。” 准备抨击裴云蘅的话全都被他这两句道歉堵在喉咙中,不上不下,江微遥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这个提议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更多的用意也只是试探。 她没有想到,裴云蘅会因此这么郑重的道歉。 倒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裴云蘅真的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吗? 江微遥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吧...... 他将她伺候的还是挺舒服的。 饶是江微遥滚坡下驴惯了,久违的良心也被裴云蘅真挚的神情点燃了些许,不好意思再顺着这话说下去:“也还好吧......那夫君这是答应了?” “自然。”裴云蘅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用完晚膳我就带你出去转转。” “今晚吗?”江微遥杏眸微微睁大。 裴云蘅问:“可以今晚吗?” 今晚正好无事,且在家一日也憋得闷了,闻言江微遥自然没有意见,开开心心点头:“可以。” 说罢,她投桃报李,放下自己的勺子,拿起裴云蘅的勺子挖一勺酸李酱喂给到他的嘴边:“夫君快尝尝,是不是味道很不错。” 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江微遥放下的勺子,裴云蘅薄唇微抿,在江微遥又一声催促下方才低头,将那勺酸李酱吃下去。 “好不好吃?”江微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云蘅点头:“好吃。” “好敷衍的好吃。”江微遥一眼看穿他的心不在焉,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起身将盖子盖好,“改明你再想吃我的酸李酱那可不能了。” 裴云蘅解释:“没有敷衍,我真的觉得好吃。” “可你夸得不够真诚。”江微遥将罐子放回去,委委屈屈看着他。 裴云蘅不耻下问:“怎么样才算真诚?” 江微遥歪头想了一下:“我示范给你看。” 说罢,她也不等裴云蘅回答,便双手握拳撑在下巴处,身子扭成麻花,神色陶醉,夹着声音说道:“好吃好吃好吃,夫人做的太好吃啦!” 裴云蘅:“......”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江微遥秒变正经,严肃道:“就是这样。” 裴云蘅:“......” 双目露出殷切,江微遥双手放于腹前,端庄道:“夫君,你再重新夸我一次吧,就像刚才这样,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云蘅:“......滚过来吃饭。” 江微遥嘴角耷拉下来,走过来锤了裴云蘅一下:“你这个冷酷无情的人。” 裴云蘅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重新将筷子塞进她手里,绷着脸道:“赶紧吃。” 江微遥愤愤拿住筷子,愤愤大声宣告:“你这样的态度,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见,夹了一只鸡腿放进她的碗中。 江微遥哪里甘心,用力撕咬着那只鸡腿,还不忘再次大声宣告:“你听见了没有,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裴云蘅:“哦。” 在江微遥的喋喋不休中用完了这顿晚膳,已是初夏,即便用完晚膳天也还是亮的。 两人并肩走出门,江微遥掰着手指:“家中的蜡烛快没有了,我还想再买两个罐子,再买一罐蜜糖吧,你今早买的我都用光了......”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 裴云蘅侧目:“为什么叹气?” 江微遥愁容满面:“要买的东西好多,这么一数,家中的银钱又不多了。” 裴云蘅张了张口,复又沉默下来。 “哎,不想了。”江微遥径直走向卖蜜糖的铺子,“走吧,先去买蜜糖。” 裴云蘅跟在她身后,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身前响起一声轻唤:“裴郎君。” 裴云蘅与江微遥一同抬眼看去,来人身着一袭靛蓝色绣鹤纹长袍,头戴玉冠,模样两分儒雅秀气。 他身上的袍子是用绸缎制成的,玉冠也雕刻的精细,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江微遥收回打量的视线。 “裴郎君,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陈旭阳笑道:“上一次见您,还是在县衙当中。” 裴云蘅神色淡淡,微微颔首:“陈二公子。” 闻言,江微遥立刻便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陈旭阳,陈家二公子,陈旭安的庶出兄长。 他生母不详,据传是下九流出身,一直被养在外面,直到陈家大公子不慎溺水而亡,陈家三公子又病弱无法起身,这才被陈老太爷从外面接回来,认了他的身份。 “您是来买蜜糖的?”陈旭阳目光落在江微遥手中的蜜罐上,转身吩咐掌柜,“再拿两罐来,记在我账上。” 这年头,蜜糖可不是便宜货,江微遥手中这一罐少说也要两三百文。 裴云蘅自然拒绝:“不必了。” 陈旭阳叹了口气:“裴郎君不必与我客气,这段时日族中人没少前往县衙添乱,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几罐蜜糖而已,不值得什么,也能稍稍弥补些许我的歉意。” 江微遥眸光微闪,抢在裴云蘅开口之前,佯装不知地开口问道:“这位是......” 陈旭阳这才看向江微遥,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裴云蘅眉头蹙起,不着痕迹挡在江微遥身前,简单地介绍了两句陈旭阳的身份。 闻言,江微遥立刻说:“既然如此,夫君又何必跟陈公子客气,陈家家大业大自然不会在乎这两罐蜜糖,夫君不如承了陈公子的美意。” 裴云蘅神色一顿。 陈旭阳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蜜罐:“江夫人所言极是,这家铺子便是我的,两罐蜜糖而已,裴郎君就给我这个弥补的机会吧。” 他伸手,将蜜糖递给裴云蘅。 裴云蘅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的情绪,接住陈旭阳递来的蜜罐。 陈旭阳脸上笑意加深:“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目送陈旭阳上了门口的马车离开,裴云蘅和江微遥并肩走在长街上,江微遥心情很好:“白嫖了两罐蜜糖,今夜没白出来。” 裴云蘅目光从手中的蜜罐移到江微遥脸上:“你发现了什么?” 江微遥毫不意外裴云蘅的洞察,笑眯眯道:“夫君还真是敏锐,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又迟到了,给大家道歉。 第68章 深情 “我会心疼 第68章 深情 “我会心疼 江微遥不紧不慢说:“陈公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香味很独特,我也逛过不少武鸣县的香料铺子,没有相似气味的, 应当是特质的香料。” 刚搬进来新宅时,江微遥逛了不少香料铺子,买了不少香料,他屋子里都熏得呛人, 裴云蘅并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番话。 “可怪就怪在, 这份并不常见的香料,我在姜闵手下的一个打手身上也闻到过。” 顿了顿, 江微遥继续说道:“我被迷药迷晕过去, 那人来给我喂解药时我闻到的,气味很淡已经快要消散, 若非喂解药时已离得太近,我恐难以察觉, 不像是已长已在用,更像是不慎沾染上的气味。” 裴云蘅问:“是谁?” 江微遥朝裴云蘅招了招手。 裴云蘅熟练地弯下腰,附耳过去。 “李四。” 这次, 江微遥也没有兜圈子,在裴云蘅耳畔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裴云蘅垂下眸, 若有所思:“我会调查清楚的。” 江微遥可怜兮兮看着已:“那夫君可要尽快,我不想一直闷在家中, 更不想出门又被坏人盯上。” 裴云蘅薄唇紧抿, 眸色沉沉:“好。” 得到了裴云蘅的承诺, 江微遥这才满意,拉着裴云蘅兴冲冲朝一家糖水铺子跑:“新开的糖水铺子,走, 我们去尝一尝。” 裴云蘅不解:“不是刚吃饱饭出来吗?” “走了这么多步路都消化了。”江微遥理直气壮道:“而且,吃饱饭也吃得下去糖水,这都是水,不占肚子的。” 说罢,她嫌裴云蘅问题太多,松了已的手,长己大步朝前走。 裴云蘅立刻跟上,走在她身侧,垂下来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握了上去。 远处茶楼上,陈旭阳他这一幕尽收眼底。 已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什么事,竟让郎君笑得如此开心?”身旁泡茶的女子见状不由问道。 陈旭阳端起身侧的茶盏,垂首抿了一口:“长自是有趣的事情了。” 茶气氤氲,遮挡住已眼底的幽光。 从见到陈旭阳的第一眼起,江微遥的直觉就告诉她,此人绝非省油的灯。 只是她没有想到,再次相见会来的这么快。 这两日,她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家中,还勤勤恳恳又做了两罐酸李酱,他吴阿婆的手艺学了一个十成十。 倒是裴云蘅明显忙碌了起来,就连每日清晨出门的时辰也早移了片刻,江微遥起身时,已往往已经走了,只留下厨房温热的早膳。 这日,天不算好,虽刚过午时,阴云却遮天蔽日,聚拢在城池山峦之上,绵绵不绝。 便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燥热,很快,大雨便倾盆而下,雨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挂在窗沿边往下淌。 江微遥撑着伞,冒雨他新做好的一罐酸李酱送去给左邻右舍品尝,刚回到家中给长己沏了一盏热茶驱一驱寒气,门忽而又被敲响了。 江微遥算了算时辰,知晓此时不可能是裴云蘅回来,也不会是柳杨到访,心中便了自两分。 她佯装不知,他门打开。 陈旭阳立在门口,正在整理着被雨浇湿的衣襟,听见门打开,垂首拱手道:“冒昧打扰,实属些心,实在是我的马车坏了,此时又雨大不便行走,想要在贵舍躲一躲雨。” 江微遥歪头看着已,故作诧异:“陈公子?” 陈旭阳闻言也是一怔,抬头看过来,随即莞尔:“江夫人,原来是你,真是好巧。” “还真是巧。”江微遥看向已身后,“陈公子的马车坏了?” 陈旭阳些奈叹气:“是啊,偏偏祸不单行,今日出门时也未曾带伞,望着这磅礴大雨真是令我心力交瘁,不知可否......” 已再次拱手:“不知江夫人可否行个方便,容我进去暂避风雨,您放心,车夫已经回府去求助了,不会打扰您太多时间的。” “这是哪里的话,陈公子前两日刚送了我们两罐蜜糖,即便是拿人手短,也不好开口拒绝您。”江微遥退后一步,放陈旭阳走进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我们还恩的时候了,您请。” 陈旭阳神色一滞,垂下眼。 这位江夫人看起来娇弱些知,说起话来却是夹枪带棒,也不知是有心还是些意。 顺着将廊走入正屋,已道:“两罐蜜糖而已,江夫人何须放在心上。” 已看向江微遥:“我家中有几匹珍藏的蜀锦缎子,颜色鲜艳,正配江夫人,待雨停了我就送来给江夫人,不论是裁剪衣裳还是如何,都交由江夫人处置。” “蜀锦缎子,很贵吗?”江微遥语气真诚地问。 陈旭阳一噎。 已万万没有想到,江微遥竟然是个不识货的。 蜀锦缎子,一匹可抵百金,那可是专供宫廷,已们家也是祖辈上偶自得了数匹,一直放在库房里,舍不得用。 已下了血本,结果对面竟然根本不知所谓。 可已要是直白地说很贵,又不符合已淡泊名利且挥金如土的气度。 竟陷入了两难之地。 江微遥歪头看着已:“陈公子?” 陈旭阳打碎牙往肚子里吞:“这是我感谢江夫人的一番心意。” “也就是说心意最贵,这匹布不值几个钱了?”江微遥直直看着已,杏眸些辜地眨巴了一下。 “......是。”陈旭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我便放心了。”他陈旭阳迎进屋中,江微遥一本正经道:“我夫君之前吩咐过我,旁人贵重的东西一概不准收,既自那几匹布不值几个钱,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陈旭阳:“......” 已怎么听这话都觉得别扭,一句“不值几个钱个屁”险然就要脱口而出了。 “陈公子,您喝茶,家中简陋,您别见笑。”江微遥招呼陈旭阳坐下,抬手重新沏了一壶茶。 陈旭阳只尝了一口,眉心便蹙了起来,险然吐了出来:“这是什么茶?” 像是看出陈旭阳的难以下咽,江微遥耳红面赤:“家中清贫,没有什么好茶,这是前段时日迁居县令送来的茶叶,我们一直舍不得喝,放着招待贵客,陈公子觉得难以入口吗?” 陈旭阳一时不知该说然什么。 这茶也算是好茶,只是放置不当,已经发霉返潮了,喝起来一股霉味不说,还有然发臭。 武鸣县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了吗? 赵大顺每日就喝这个茶? 不应该啊,已记得上次去赵大顺家中做客,招待已的还是新茶碧螺春。 赵大顺这对下属也太抠门了,简直令人发指,已都有然看不下去了。 陈旭阳放下茶盏,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赵县令来送的茶?” 江微遥回答:“赵县令长自没有亲长前来,是吩咐柳捕快送来的。” 送来的是去年的碧螺春,陈旭阳来之前她喝的就是。 给陈旭阳重新沏得这壶茶是好几年前她来武鸣县时买的,因为放了有然年头,又淋了雨所以发霉了,昨日刚被她翻出来,正好派上用场。 陈旭阳叹了口气:“稍后我让人送来一然新茶,这然陈茶江夫人还是扔掉比较好,往后就不要再碰了。” “这怎么好意思。”江微遥垂首。 视线落在江微遥脸上,陈旭阳眉峰微挑。 与江微遥独处这片刻时间,已本来还奇怪裴云蘅为何会找她这么一位夫人,蠢笨又些知,但看到江微遥这张脸,又不由释怀两分。 这么一张脸,确实很难不令人动心。 就连已长认什么美人都见过,也不禁看得入迷。 想到长己的计划,已本不耐的心情忽而好上两分,便连语气都轻柔不少:“江娘子不必客气,我与裴兄交好,理应照拂一二,况且......” 见已不再往下说,江微遥不解地问:“况且什么?” “况且......罢了,我还是不说了。”陈旭阳叹道:“有然话即便是出长真心,说出来也难免冒昧突兀,失了本意。” 自而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江微遥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继续懵懂些知:“啊?这么深奥吗,我不明白......” 熟悉的些力感席卷全身,陈旭阳险然没有绷住脸上的神色。 已不得不换一种方式,故作不经意地询问:“不知江夫人是如何与裴兄结识的?” 不等江微遥回答,已便立刻说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好奇,裴兄竟自能寻到江夫人如此貌美体贴的夫人,真是令我好生艳羡。” 江微遥脸上露出两分羞涩:“陈公子谬赞了,我也没有陈公子说得那般好......” “怎么会,在我心中再没有比江夫人更好的夫人了。”陈旭阳话音一顿,叹了口气。 “陈公子何故叹气?” 看了看屋中的陈设布局,陈旭阳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江夫人不要觉得我说话直白难听,我这然话实在都是出长肺腑之言。” “我若是能娶一位像江夫人这么好的娘子,必筑起金屋,用玉石铺地,衣食起居有奴仆伺候,每日食琼浆玉液也不为过。” “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必定为她摘来,绝不会让她在如此简陋的屋中,做种种粗活。” 陈旭阳双眸直直地看过来,深情款款:“我会心疼。” 作者有话说: 小裴:呵呵,贱人。明日再改错别字~ 第69章 虚假 相谈甚欢 第69章 虚假 相谈甚欢 “陈公子,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随着陈旭阳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江微遥收敛了脸上的懵懂无知,神色严肃。 窗外雨声滴答, 却压不住陈旭阳骤然一紧的心跳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微遥明白了他的意图,但拒绝了他? 为什么? 他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穷酸小吏? 江微遥不理会他脸上的风云变幻,继续说道:“你这样子做是自私的,你若是为你的夫人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 陈旭阳:“?” “我们就在天上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了, 以后天暗下来就是黑黢黢的一片,你让那些望月作诗的诗人怎么办?你让后世子孙怎么办?做人不可以这样自私自利。” 陈旭阳:“............” 他后悔了。 即便裴云蘅的夫人生了一副这样的皮囊, 他也后悔了。 今日他就不应该敲响这扇门, 跟这个女人浪费半天时间。 觑着陈旭阳隐隐泛青的脸色,江微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脸上的严肃褪去,她笑得眉眼弯弯:“陈公子, 您别介意,我只是说个俏皮话罢了。” 陈旭阳一时又不免被她的笑晃了神,定了定心神方道:“和江夫人聊天真是有趣儿。” “哪里。”江微遥客套了一句, 随即笑盈盈地看着陈旭阳,“我倒是觉得, 陈公子真是一个痴情之人,能嫁给陈公子为妻的女子真是有福气。” 陈旭阳嘴角笑意加深:“江夫人谬赞了, 若是真如江夫人所说, 又怎么会至今没有娶妻。” 江微遥惊讶:“陈公子还没有娶妻?” 陈旭阳叹气:“我只想与心仪的女子共度终生, 何止是没有娶妻,府上也并无姬妾,父亲还在世时, 没少因为此事而心力交瘁,如今想来,真是不孝。” 江微遥宽慰道:“自古忠孝难以两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又怎么能怪陈公子呢。” “这还是生平头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陈旭阳深情款款看着江微遥,“江夫人,多谢你。” 江微遥状似害羞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陈旭阳的双眼,唯恐自己笑出声来。 陈旭阳转了话题:“不知裴兄每日都是哪个时辰下值?” “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县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日忙个没完没了。”江微遥的声音适时低了下去。 “哎,公务在身也是在所难免的。”陈旭阳叹了口气,“那岂不是家中的一应事务都需要江夫人操持了?可......这也没有见到奴仆。” 江微遥头低得更深了:“陈公子说笑了,家中清贫,哪里能买来奴仆伺候。” “这......”陈旭阳愕然,“难不成江夫人每日都需要浆洗,做饭,打扫,干这么多粗活?那岂不是委屈了江夫人。” “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 “这样,”陈旭阳径直打断江微遥未说完的话,“不如我送两个仆人来帮江夫人减轻负担,他们的月俸银子也由我来出。” 江微遥闻言有些心动又有些为难:“这怎么好意思。” “江夫人不必跟我客气,我都说了,我与裴兄亲近,自然应该多多帮扶。” 江微遥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要与夫君商量一下,家中人我也不好一人做主。” 陈旭阳也没有强求:“江夫人多劝一劝裴兄,裴兄不是不知体谅的人,他定然也心疼你每日操持家中的辛苦,断不会拒绝的。” 江微遥点点头,神色难掩雀跃。 陈旭阳见状不免得意。 谁不想过上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日子。 这一招他向来百试百灵。 心中虽得意,但他目光向下,叹息道:“每日操持家事,江夫人这手都比旁人粗......” 陈旭阳的话忽而顿住。 视线定在江微遥的双手上,陈旭阳语塞。 江微遥的双手嫩白如玉,光洁无暇,哪里粗糙,也根本就不像是每日操持后的样子。 话虽未尽,但江微遥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还是粗糙吗?我每日都精心养护的。” 陈旭阳张了张口,还是无法昧着良心将那两个字挤出来,只能又转了话题。 又闲坐两刻钟,雨已经慢慢小了,陈家的车夫前来敲门。 车夫这个时辰来敲门是陈旭阳事先吩咐好的,但等他真来敲门时,陈旭阳又有些不舍得走了。 但这件事必须徐徐图之,时辰已经不早了,他再不离开,说不定会与裴云蘅撞上。 离开之前,陈旭阳转过身,温柔地看着江微遥:“江夫人,家中蜜糖若是用完了,尽管来铺子里拿,我会跟掌柜的吩咐,绝不会收你银钱。” 江微遥扶着门框,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认陈旭阳已经走远,王铭恪从厨房里钻出来:“终于走了,你们什么交情,怎么聊了这么半天?” 他今日来找江微遥是有正经事,结果来了半日,先被江微遥使唤着一起做了几罐酸李酱,没分到一罐就不说了,还没有休息一下,又有人敲门,害得他在灶台后面躲了好久。 “没有交情。” “没有交情?”王铭恪不信,“没有交情你们聊了这么半天?” “实话实说,”江微遥一脸深沉地摸着下巴,“我觉得他想勾引我。” “......”王铭恪默默无语,“好不要命的一个人。” 他不禁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江微遥将新茶拿出来,使唤王铭恪去清洗茶壶并烧水,直到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手里,才舍得开口:“当然是成全他了。” “可......” 王铭恪欲言又止:“他长得远远不如裴云蘅。” “皮囊是最没有用的。”江微遥说:“有用的是钱。” “你真要啊?”王铭恪不敢置信,但这事他也不好插手,犹豫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你、你悠着点,最好别让裴云蘅发现了。” “放心。”江微遥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王铭恪不放心,但江微遥显然已经不想再谈论此事,他只好闭了嘴。 又饮了一盏茶,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还没有得到江微遥的答复:“刘家小姐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趁着这件事还没有传到顾长恭耳朵里,我还能帮你。” 这段时日太过忙碌,江微遥将刘玉雪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确定了,真的是她?” “确定了,就是她。”王铭恪说:“她通过当铺,想要雇佣一点红的杀手,买她兄长的命。” 江微遥沉默半晌。 王铭恪叹气道:“她出价很高,即便是有规矩说不能再同一地方动手两次,但我觉得顾长恭一定会心动的。” 身子往后靠去,江微遥忽而笑了:“我明白了。” “明白了?”王铭恪不解,“明白什么了?” “想必当初雇佣我去刘府刺杀刘老爷的人,就是刘玉雪。”江微遥道:“我就说,即便刘玉雪敏锐,也不该一直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怪不得她对她的计划了如指掌。 怪不得她一直在暗中相助她成事。 刘老爷的死本就在她的计划当中。 “不至于吧......”话说到一半,王铭恪又猛地顿住,若有所思。 江微遥轻挑眉梢:“看来你知道什么了。” 王铭恪起身:“我要再去查一查。” 他人刚走到门槛处,又扭头看向江微遥:“不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顾长恭一旦同意,你人就在武鸣县中,他肯定不会再派旁人来执行这个任务,一旦你出手,裴云蘅如今可就在县衙当中......” 江微遥道:“你先帮我稳住她,这两日我抽空去见一见她。” 王铭恪嘴角抽了一下:“见她干什么,当面询问还是要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江微遥白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她给出的筹码我很心动,所以......” “所以?”王铭恪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江微遥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我打算接个私活。” 王铭恪捂着耳朵撒腿就跑。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裴云蘅便回来了。 江微遥装模做样地拿了把伞等在屋檐下,听到脚步声后撑着伞往外走,在裴云蘅敲门的前一刻推开门:“夫君,你回来了,我正想去给你送把伞呢。” 今日下雨,为了维持人设她自然要去县衙做做样子,可是她讨厌下雨天,更厌恶被雨水淋湿衣裳的潮闷,所以在经过一秒钟的犹豫之后,她选择半送,如送。 “这会雨下的不大。” 裴云蘅道:“快进屋吧,门口有风。” 话虽如此,但顶着一路的绵绵细雨走回来,裴云蘅身上沾满了潮气,细小的雨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坠。 江微遥一脸心疼,递上帕子:“都怪我,今日做了太多酸李酱,太累了就想着小睡片刻,谁知竟然睡过了头,夫君,你赶紧擦一擦,我去厨房给你烧热水。” 裴云蘅拉住她:“我去就行,你休息吧,今日下雨,你爱吃的那家面馆没有开门,我便直接回来了,我先去厨房将晚膳做了。” “这怎么能行,夫君劳累了一日,还是我去做吧。”江微遥满脸关切,“夫君,你歇着吧。” 但裴云蘅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作势停下脚步:“你真要去?”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僵住。 裴云蘅冷哼:“虚情假意。” 江微遥见状也不装了:“夫君快一些,我睡醒就好饿。” 斜觑她一眼,裴云蘅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薄唇却微微翘起。他刚要往外走,余光不经意地一瞥,身子忽而顿住:“今日有客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迟到嘿嘿 第70章 暗示 “夫君,你 第70章 暗示 “夫君,你 “没有。”江微遥矢口否认, “夫君怎么会这么问?” 裴云蘅看向桌案一角泛黄陈旧的茶包:“这不是前屋主遗忘的茶包吗,茶叶都发霉了,怎么今日拿出来了?” 总不能是江微遥自己要喝。 她才不会呢。 顺着裴云蘅的视线看过去, 江微遥解释道:“你说这个呀,我本来想拿出来晒一晒,看还能不能去了霉味,谁知道刚拿出来就下雨了, 忘记收回去了。” 裴云蘅神色古怪:“去了霉味干什么?” 他深深怀疑江微遥要将包茶去了霉味后, 给他喝。 “你这是什么表情,质疑我?怀疑我!”江微遥一眼看透裴云蘅神色下的欲言又止, 她哼了一声, 凑近,“你想什么呢, 我是想用这些茶叶做一个香包出来。” “蚊虫已经多起来了,我再去买一些艾叶、藿香、薄荷, 夫君系在身上,即便去草木多的地方也不怕被咬,这包茶叶也不算浪费了。” 她手指着裴云蘅, 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子,杏眸微弯, 却佯装生气:“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云蘅唇角翘起,微微偏过头, 掩饰般地咳了一声:“好吧, 我道歉。” “好......吧?” 闻言, 江微遥并不满意,伸手握住裴云蘅的下巴,强行让他面对自己:“什么叫好吧, 道歉说的这么勉强,我才不要原谅你。” 裴云蘅没有解释,垂眸看着她:“那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想一想。”江微遥一手钳住裴云蘅的下颌不放,一手深沉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感觉这件事需要出卖夫君的色相。” 裴云蘅喉结一滚:“怎么出卖色相?” 江微遥没有回答,踮起脚尖,杏眸温柔如水,顺着裴云蘅的眉眼往下,目光定在他那双冷淡的薄唇上。 她虽没有说话,但下落的眼神已经写满了回答。 裴云蘅的呼吸声微微加重。 江微遥轻声说:“夫君还不明白吗?” 裴云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明白。” “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微遥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那夫君闭上眼睛。”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江微遥脚尖点的更高了,唇轻启,几乎与裴云蘅的唇相碰,“你闭不闭?”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在交缠的呼吸声中,裴云蘅慢慢闭上了眼睛。 眼前陷入漆黑,却将周遭各种细微的变化放大,裴云蘅能清晰感受到江微遥的气息落在肌肤上的刹那,能清晰感受到她一寸寸地靠近。 在这心照不宣地靠近下,他的心从未跳的如此之快,像是要撕破血肉蹦出来。 然而也是这一瞬,他清晰感受到江微遥松开了手,人往后退了一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睁开眼,果然就见她站在身前,已经拉开几步距离,一脸狡黠地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地笑。 见他睁眼,她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还歪着头故意问:“夫君,你在期待什么?” 裴云蘅薄唇轻抿,黑眸染上一丝难以克制的情绪,看着得意的江微遥,片刻后,他方才开口:“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江微遥眉眼再次弯起。 裴云蘅收回视线,侧过脸去:“不知道算了,我去做晚膳了。” 江微遥伸手跟他再见:“快一些哦,我肚子已经饿了。” “哦。”裴云蘅冷漠地转过身,决定给江微遥煮的面中多加一勺盐。 算了,一勺太咸了。 半勺吧。 目送裴云蘅走进厨房,江微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不动声色走到窗边,蹲下身将滚落在桌案下方的玉扳指捡起来,收到随身携带的荷包中。 倒是小看陈旭阳了,竟然能在她的眼皮下做手脚。 也不知这枚他刻意遗落下来的玉扳指,有没有被裴云蘅看见。 * 翌日,江微遥用过午膳后,先去了当铺。 后院当中,刘玉雪已经在喝茶等她了。 王铭恪和掌柜躲得远远的,放弃了偷听,只敢趴在回廊拐角往这边看,唯恐江微遥接私活被顾长恭发现后,血会溅到他们身上。 “江娘子,要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刘玉雪悠悠地叹了口气。 江微遥也叹气:“没办法,身不由己。” 刘玉雪失笑:“还有能让江娘子觉得身不由己的时候?” 江微遥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个买卖我跟你做,但是我要再提两个要求,否则还不值得我去冒这个险。” 刘玉雪放下手中的茶盏:“江娘子请说。” “我要当初裴云蘅遗落在你府上的那件狐毛大氅。”刺杀刘老爷时虽然刚开春,但算不得冷,裴云蘅却披了一件大氅,现下想想,只觉古怪。 刘玉雪答应的很爽快:“没问题。” 这件大氅放在刘府也没有什么用,不如交由江微遥,也算是将烫手的山芋丢了出去。 江微遥说出第二个要求:“我要你帮我准备一匹马,要千里驹,养在你府上,我需要的时候会去找你。” 刘玉雪沉吟片刻。 千里驹名贵难求,可不是想有便能有的,更不是简单的银钱就能买到的,但...... 刘玉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犹豫,点头道:“没问题,但你要给我一些时日。” “好。”江微遥敲了敲桌面,“黄泉水已经被官府盯上了,想必现在我就是给你,你也不敢用。” “所以?”刘玉雪挑了挑眉,等待江微遥的后话。 江微遥说:“所以我会直接动手,帮你杀了你兄长。” 刘玉雪愉悦地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江微遥问:“那筹码......” 刘玉雪说:“我可以先兑现两个筹码,当然了,马不行,剩余的四个你挑两个吧。” 江微遥想了想。 五个筹码,分别是曾在裴府当差,如今沦落为乞丐的裴府小厮,银钱,对她和裴云蘅身份的保密还有千里驹和大氅。 沉思片刻她开口:“我要乞丐和那件大氅,至于银钱我要八百两,与马一样,你先备好,我需要的时候会来问你要的。” 八百两。 比刘玉雪预估的数额少了很多,她自然没有异议。 “一言为定。”刘玉雪微笑。 江微遥颔首:“一言为定。” 刘玉雪迫不及待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会配合你。” 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江微遥眸中闪过一丝幽光:“等你将所有的筹码都准备好之后。” “没问题。”刘玉雪站起身,“我这就回府上,会尽快寻到令你满意的马驹。” 江微遥端起茶盏:“那就静候刘小姐的佳音了。” 刘玉雪走了两步,回头问道:“江娘子可要回去?我可以捎带你一程。” 江微遥摇了摇头。 刘玉雪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离开了。 王铭恪和掌柜磨磨蹭蹭走过来,正巧江微遥喝完盏中茶站起身,掌柜虚假挽留:“不再坐一坐了?” 江微遥作势续茶:“那我再坐一坐?” 掌柜脸色一僵。 王铭恪开口问道:“她到底给你开出了什么筹码,竟然让你如此心动。” “钱。”江微遥胡诌道:“一大笔钱。” 王铭恪真信了,小声嘟囔道:“怎么缺钱缺成这样......” 忽悠完二人,江微遥离开当铺,看天色还早,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蜜糖铺子。 铺子的掌柜显然得到了陈旭阳的吩咐,见江微遥走进来,立马快步行到门前相迎:“江娘子,您来了。” “我、我来买些蜜糖。”江微遥低下头,双手揪着衣角。 “当然可以。”掌柜一边朝铺中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一边说道:“我们公子早就吩咐过了,说只要您来,想要什么都可以,铺中正好新上了枣花蜜,比一般蜜糖味道好很多,我去给您拿几罐,您带回去尝一尝。” 江微遥并没有推辞:“那就多谢了。” “那您先稍等。”掌柜亲自拉开椅子,又上了盏热茶,便吩咐伙计去装枣花蜜。 片刻后,枣花蜜没有装好,门口倒是停了一辆马车,陈旭阳来了。 “陈公子。”江微遥起身,“好巧,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您。” 陈旭阳微微一笑:“可不是巧,是我吩咐了店铺掌柜,你若是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这是为何?”江微遥佯装不知,“陈公子有事找我吗?” 陈旭阳脸上的笑意加深,却未直接开口,而是走近两步,看向桌案上摆放的茶水,转身斥道:“江夫人是我的贵客,怎么能让她喝这么普通的茶,还不赶紧将我珍藏的阳羡茶拿出来。” 掌柜连忙应了一声,重新为江微遥沏茶。 江微遥道:“我不懂茶,什么茶都喝得惯,陈公子不必客气。” “那怎么能行。”陈旭阳又上前一步,几乎将江微遥压在逼仄,无路可退的角落,“奉给江夫人的,一定是要最好的。” 江微遥神色染上两分惶恐不安:“陈公子,你......” 陈旭阳这才适时往后退了一步:“此处人来人往,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去后院吧。” 江微遥显然心有余悸,闻言贝齿轻咬下唇,似是有些犹豫和迟疑。 转动着玉扳指,陈旭阳弯下腰,在江微遥耳边低声说道:“我确实是有事要说给江夫人听。” 他不紧不慢道:“是关于裴兄的事。” 江微遥张了张口,字音还未吐出,便被他堵了回去:“这里人多口杂,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怕会对裴兄不利。” 说罢,他又退后一步,左手前伸:“江夫人,请吧,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微遥这才跟着他去到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求下午不睡觉教程。 第71章 询问 裴云蘅一定 第71章 询问 裴云蘅一定 跟着陈旭阳走入后院, 江微遥的视线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打量,尽管她掩饰的很好, 陈旭阳还是从她的神色中窥探到一两分艳羡。 陈旭阳心底不由涌起得意。 这间铺子的后院是他特意重新修葺过的,还吞了周遭两块菜地和一处池塘进行扩张,比一般的宅子都要大一些,后院中更是有假山楼阁, 水榭亭子。 每一个来到此处的人神色无一不是惊叹的, 对此,他很满意。 行到一处亭子, 陈旭阳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引江微遥坐下。 见她看过来的眼神中夹杂着防备,举止也稍显不自在, 他玩笑道:“江夫人,别紧张, 你我不是没有闲谈过,怎么突然开始怕我了?” 说罢,他招招手, 唤来一位后院行走的丫鬟,命她准备了两盏茶, 和几碟点心送来:“那日回去后一时事忙,竟将答应好给江夫人准备的酬谢忘了, 真是抱歉, 正好今日江夫人前来, 我这就派人去取。” 江微遥脸色涨红:“不必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为何?”陈旭阳问:“我们那日不都说好了。” 低头搅着帕子,江微遥眼睫轻颤, 神色窘迫又有两分委屈,一言不发。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陈旭阳又问。 江微遥这才轻声吐露:“......我那夜将陈公子的话向夫君转达了,他、他凶了我一顿,斥责我不懂事,说绝不能收下陈公子的厚礼和奴仆,我今日前来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买蜜糖,也是想、想告知您一声,不必让您费心了。”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便从她的眼角滑落,江微遥眼眶泛红,侧过身子,用帕子将眼泪擦拭。 裴云蘅会是这个反应陈旭阳毫不意外。 他虽未与裴云蘅打过太多交道,但却也能了解他两分,他绝不是贪图享乐之人,怎么可能任由家中出现两个不知底细,就连卖身契都不在自己手中的奴仆。 还有那些厚礼,不说价值连城但也是价值千金,一旦收下,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裴云蘅已经被他收买了。 到时候百口莫辩,裴云蘅不认也要认。 已经能够预料到的事,自然也谈不上失望。如果裴云蘅真能被这些富贵迷了眼,万事大吉,如果不能...... 看着江微遥红肿的眼睛,陈旭阳微微一笑,他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他递出帕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都怪我,是我事先没有询问裴兄的意思便擅作主张。” “没有,是我太不懂事了,没有体谅夫君的难处。”江微遥摇了摇头,但神色依旧可见委屈。 “怎么会,江夫人体贴温柔,善解人意,若是这么自轻岂不叫人痛心。” 陈旭阳话音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只是......有句话我实在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微遥忙道:“陈公子请说。” 陈旭阳幽幽叹了口气:“即便裴兄心生不满,也不该呵斥难为你,你是他的夫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哎......” 闻言,江微遥轻咬下唇,神色更暗淡几分。 陈旭阳这才止住了话音:“是我多嘴了,罢了,不说这个了。这是酪食斋的点心,江夫人尝尝,可合你的胃口?” 江微遥勉强地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块乳白酥脆的点心,却未入口,而是问:“陈公子说有关夫君的事要告诉我,不知是什么?” 陈旭阳神色犹豫,没有开口。 江微遥握紧帕子:“是、是我夫君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不是,至少现在还没有。” 陈旭阳终是说道:“只是......哎,不知我旭安与裴兄如何起了争执,两人如今是针尖对麦芒,斗得不可开交,我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办。” 江微遥被姜闵所绑的事他一早便知晓,也正因如此,才将注意力从裴云蘅身上转移到她身上,从她身上开始下手。 但眼下,他只能佯装不知,边说边摇头,神色是恰到好处的惆怅。 闻言,江微遥果然慌乱,猛地站起身,便连手上的点心都捏碎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陈旭阳出言宽慰道:“江夫人也不必过于惊慌,事情还没有到不能收场的地步。” 只是这些话显然不能宽慰江微遥的不安,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抓住陈旭阳的衣袖:“陈公子你一定有办法,你帮帮我夫君,帮帮他,他与我在武鸣县无依无靠......” 陈旭阳脸上露出为难:“我既便想帮,也要知道二人因何起了冲突,才好从中调和。” 江微遥神色一滞,有些踌躇。 见状,陈旭阳也板了脸:“若是江夫人不信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此事我插手本就不妥,又何必出力不讨好。”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江微遥连忙解释,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怎么可能。”陈旭阳断然否认,“我弟弟在外还有一个孩子?我从未听说过,江夫人不可胡言乱语。” “是真的,我没有胡言乱语!”闻言,江微遥也急了,这次没有保留,就连孩子住在哪里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陈旭阳笑了。 这一次,他是发自肺腑地笑了。 江微遥不解道:“陈公子,你笑什么?” 陈旭阳嘴角翘起,垂下来的眼皮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我高兴。原以为旭安就要断子绝孙了,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香火在,我实在是高兴。” 江微遥显然觉得这话很怪,但不等她开口,陈旭阳先一步说道:“我已经清楚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裴兄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而为之,也没有真的伤到那孩子,我会从中调和的,江夫人放心。” 江微遥连忙道谢。 听到自己想要的,陈旭阳没有再挽留江微遥,朝不远处的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立刻会意,捧着装好的蜜罐走进来:“江夫人,您要的蜜糖我已经装好了。” 江微遥自然看出二人的意思,起身接过蜜罐告辞,走时还掏了银钱。 陈旭阳并未收下:“我知晓江夫人顾虑裴兄,只是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裴兄不会知道的。” 江微遥这才收了银钱,捧着蜜罐离开。 目送江微遥的身影消失在后院中,陈旭阳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派人跟着她,我要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记住,不要跟去她家附近,有裴云蘅在的时候也不要跟着,容易被发现。” 掌柜连忙应了一声,刚欲离开,又被陈旭阳叫住,说了一个地址:“去这个地方,看看这处宅子里是不是真养了一个孩子,记住,你亲自去,确定好了再来回我,一定要小心。”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掌柜心中一惊:“公子,您是觉得......” 陈旭阳面容狰狞:“当初那个孽种果然被生下来了,我就说老爷子前段时日怎么突然气定神闲了,原来是后继有人,不担心了!” 掌柜不敢再耽搁,立刻退下去打探。 种种往事浮现在脑海中,陈旭阳难压心头的怒火,重重捏着手里的茶盏,只听“哗啦”一声,茶盏竟硬生生碎在他手里。 鲜血顿时混着茶水淋了满手,他却无知无觉般,脸色阴沉的可怕。 江微遥收回视线,无声无息从院外的树梢上跃下。 计划顺利进行,甚至还有了意外收获,她心满意足,即便知晓自己以后会被陈旭阳派人跟踪,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了。 接下来,就等刘玉雪的筹码一一集齐,就可以动手了。 她捧着蜜罐,还特意拐去了一家卖酥鹅的铺子,买了半只,这才心情很好地回到家中。 然而推开门,她脸上的笑意却不由凝住了。 “......夫君,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眼眸晦暗不明:“今日衙门事少,我就回来了。” 不等江微遥开口,他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家?” 江微遥垂下眼,反手关上门走近,语气自然道:“出去买东西了呀,没看到我手里的蜜罐和酥鹅吗?” 裴云蘅接住她递过来的蜜罐,垂眸扫了一眼:“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自然去了别的地方。 她去了当铺和刘玉雪见了面。 裴云蘅为何会这么问,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纵使心中有了疑虑,但几乎是在瞬间,江微遥还是决定矢口否认:“没有,夫君为什么会这样问。” 裴云蘅沉默下来。 她背对着裴云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反而越发没底。 在这几息的沉默中,她心不由慢慢缩紧,随着沉默越跳越快。 她打开包着酥鹅的油纸,净了手后,撕下一只鸭腿,边吃边扭头看向裴云蘅:“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云蘅目光深深,面容有一瞬的冷峻,在她转过来时又极快地敛下。 他淡声道:“没事,我就是问一问。” 江微遥心发沉。 在这个瞬间她可以肯定,裴云蘅一定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明天修改错别字~不行了,我感觉我要去测一测血糖了,我现在每天吃完饭,尤其是在吃了主食的情况下就会特别困,而且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即便是定了闹钟,好几个闹钟也叫不醒我,我会迷迷糊糊自己关掉继续睡,百度了一下越看越害怕 第72章 巧合 他要给江微 第72章 巧合 他要给江微 深夜, 明月在阴云的遮掩下忽明忽暗,夜风轻轻浮动,枝叶婆娑, 虫鸣声更是经久不息。 裴云蘅睁开眼,侧目看向半边身子都趴在他身上的江微遥。 两人同床共枕多日,江微遥的睡姿也越发肆无忌惮。 乌发松松铺散在枕褥间,她左臂随意地横放在他的腰上, 腿也明目张胆地压在他身上, 眼皮轻阖,神态恬静, 呼吸声轻缓绵长, 明显已酣然入梦。 她终于不在入睡后疯狂肘击他了。 可今夜,裴云蘅却难以入眠。 “你去哪里了, 怎么不在家?” “出去买东西了呀,没看到我手里的蜜罐和酥鹅吗?” “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 夫君为什么会这样问。” ...... 可他明明看到江微遥走进那间当铺了。 今日下值的早,他本是想去原来住的那家客栈后面的长街,买一份江微遥爱吃的芡实糕回去, 不成想在半道上却遇见了江微遥。 刚想开口喊住她,她人已经拐进了当铺中。 他虽疑惑却也没在意, 还以为江微遥是要进去赎那对耳坠,然而他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出来, 走进去时, 铺中已然没有她的身影了。 店铺伙计眼神躲闪, 说她已经离开了。 何时离开的?他一直在当铺对面的茶摊坐着,从未看到她走出来的身影。 更别说,铺中伙计一脸心虚的模样, 一看便知有鬼。 他心中发紧,唯恐姜闵的事再发生一遍,不顾伙计阻拦,将店铺前前后后都查找了一遍,终于在当铺的后门处发现江微遥离去的脚印。 她的鞋一直都是由他清洗,对于她脚的大小胖瘦,还有鞋底的花纹再清楚不过了,看着那排离去的脚印,他只觉说不出来的古怪。 江微遥去当铺不算奇怪,可为何要遮遮掩掩从后门离开? 而且,后门不止那一排脚印,还有马车驶去的痕迹。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可...... 想起江微遥斩钉截铁说没有,裴云蘅闭了闭眼—— 或许她并没有骗他,她真的没有去,是他认错了人。 那一排脚印也可能只是巧合。 这般想着,他轻轻将横在腰间的手臂挪走,起身,行到江微遥换下的那双绣花鞋旁。 为了不惊扰到睡梦中的江微遥,他弯腰拎起那双绣花鞋,行到院外,掏出火折子对着绣花鞋的鞋底。 ——鞋底上残存着泥沙。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当铺后门那条小巷正在铺路,潮湿的泥土上铺着一层细软的沙子,与江微遥鞋底的一般无二。 她就是在说谎。 她就是在骗他! 握着绣花鞋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裴云蘅黑眸沉沉,转身看向屋中熟睡的江微遥。 床幔铺地,朦胧的光线中江微遥翻了个身,无奈地睁开眼。 她已经坦白去了蜜糖铺子,毕竟手中的蜜罐也掩饰不得,可裴云蘅仍在追问,只能说明问题出在了当铺上。 先不说那间当铺可是一点红的窝点之一,她不能明面上与之牵连过多,以免将来发生什么变故。 再说她今日去当铺谈得可是杀人的买卖,一旦承认去了,裴云蘅肯定会立刻追问她去做什么,她情急之下该怎么圆谎? 还不如顶着撒谎的名头先拖一拖,待她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方设法圆回来。 察觉脚步声靠近屋子,江微遥缓缓闭上眼,继续装睡。 床幔被掀开,床榻陷下去一角,裴云蘅躺下来后扫了一眼江微遥的后背,神色越发冷硬。 他也背过身去,背脊绷直。 到底什么事用得着她撒谎骗他? 还有那日的茶包。 说是晒干后用来给他做驱蚊的香包,可直到今日,他也没有看到江微遥拿起针线。 分明就是在敷衍他。 眸底闪过一丝暗光,裴云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仍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终于,他下定决心—— 他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些颜色看看,让她明白欺骗他之后的代价是什么! * 翌日。 江微遥睁开眼时已经辰时末刻了,裴云蘅已经离开,她轻车熟路的将放在灶台上温着的早膳拿出来,眉心不由皱了一下。 她不爱吃香菜,裴云蘅也知道,凡是她吃得饭食,不论是羹汤、面还是菜都会特意避开,怎么今日早膳的这两道菜中都放了香菜。 ......可能是今早太过仓促,他忘记了? 江微遥也没有在意,将洒在最上面的香菜挑出来,好在这两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用完了早膳,江微遥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再次去往当铺。 掌柜欲哭无泪:“就是在昨日你走后一刻钟,他忽然就闯进来了,小牛都告诉他了,说你已经走了,他不信,还怀疑是我们绑了你,老天啊,谁敢绑你,姓姜的那傻蛋不算......他将当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发现你从后门离开了。” 江微遥听完,人反倒放松了下来,甚至还问起了另一桩事:“我让你找的匠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接下来该怎么办?”掌柜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对此,江微遥深表理解。 干这一行的都有职业病,即便现下裴云蘅已经失忆了,但对上他难免会心虚。 江微遥慢悠悠地说:“你别急呀,只要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好,我保你无事。” 掌柜这才镇定些许:“事情已经按计划进行了,陈旭阳果然派人去盯着那座宅子了,看样子是要对里面的人动手。” 江微遥身子向后靠去:“那就让他动手。” 掌柜继续禀报:“刘小姐今早也派人来传话了,说是随时可以将人带到你面前,问在哪里见面合适。” 江微遥想了想:“再等两日,还是在你这里见面。” “......啊。”掌柜声音中写满不情愿。 江微遥只当没有听出来,站起身:“还有事吗?” 掌柜摇了摇头:“还从后门离开?” “这次走正门。”江微遥道:“陈旭阳肯定会派人跟着我,走后门容易让他起疑心。” 果然,这次从当铺离开后,她身后果然跟了两个尾巴。 停在一处卖木簪的小摊前,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眼,眉梢不由往上一挑。 其中一个她竟然还有所耳闻。 是凉州府前两年抓的山匪,后来从狱中跑了,至今没有被县衙抓到。 陈旭阳倒真是大手笔,竟然派了隐匿在武鸣县的杀人犯来跟着她,看来不止是跟踪这么简单。 放下两枚铜板,江微遥随手拿了一支木簪插在发髻上,在街上闲逛,快到午时,她去春熙楼打包了几道菜,这才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家去。 身后的两个尾巴在临近家中的巷子时,这才止了脚步。 “你怎么才回来,我快饿死了。”推开门,柳杨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听到动静将盖在脸上的蒲扇拿下来。 “那还不赶紧洗手。”江微遥将吃食放在屋中桌上。 柳杨跟着走进来:“我是洗干净了手一直等你回来。” 两人一同坐下,柳杨夹了一筷子炒羊肚塞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还是我们春熙楼的炒羊肚最好吃。” 她扒拉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咽下后说道:“杀害王掌柜的真凶找到了。” “谁?”江微遥抬眼看过去。 柳杨神秘兮兮道:“你猜一猜。” “猜不出来,你赶紧说。” “一点耐心都没有。”柳杨小声嘟囔了一句,“是店铺中的伙计。” “据他的供述,有人让他去偷王掌柜放在暗格中的宝贝,事成之后给他五十两银子,只是没有想到他偷得时候被醉醺醺的王掌柜发现了,王掌柜声称要将他送去报官,虽然第二日醒来王掌柜已经忘记了此事,他心中还是不安,索性......” 江微遥震惊:“索性就把人毒死了?” “对。”柳杨道:“他与王掌柜也算是积怨已深,他本是王掌柜的义子,王掌柜也说等他老了就将整间铺子交给他,但许是看出他品行不端,这两年王掌柜又改了主意,更属意铺中另一个伙计,两人没少因为此事争吵,还曾大打出手过,王掌柜便更不待见他了,时常责骂。” “......确定了吗?”江微遥还是觉得蹊跷,“我总感觉这事跟陈旭阳有关。是谁让他去偷王掌柜暗格中的东西?” “已经有此人的画像了。”柳杨将怀中那张画像拿出来,递给江微遥。 江微遥垂眸扫了一眼,目光顿时凝住,神色也越发古怪起来。 柳杨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江微遥仔仔细细看着画像,轻吐一口气:“我见过此人。” 柳杨身躯一震,立刻坐直身子:“......啊?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见过?” “今日刚见过。”江微遥将画像合上,微微一笑,“陈旭阳派了两个人来跟踪我,一个是从凉州府逃脱的罪犯,一个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态度 谁又惹他高 第73章 态度 谁又惹他高 “......这也太巧了吧。” 柳杨瞋目结舌:“你回来之前, 我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去哪里抓到此人,人万一已经逃出武鸣县了怎么办,你就给我送上了这份惊喜。” “这是惊喜?”江微遥嘴角抽了抽, “我说陈旭阳派人跟踪我,你耳朵聋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柳杨敷衍两句,饭也吃不下去了,思索一番后, 忽而拍了一下桌子, 眼都亮了:“既然他们跟踪你,你再出去转转, 帮我把他们引出来, 记得往偏僻无人的角落走,我好抓人。” “我刚回来。” “抓人要紧, 走走走。”柳杨急得站起身来。 江微遥拿起筷子:“我不去。” “为什么?”柳杨不解,“你放心, 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江微遥伸手将她拉坐下:“你别动这几个人,我有用。” 柳杨:“......有用,你又要干什么?” 江微遥夹了一筷子炒羊肚放在柳杨的碗中:“快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 “神神秘秘的。”柳杨叹了口气,“我只给你十天的时间, 十天后我必须要抓捕他,这也是县令给我的最后期限。” “知道了。” 柳杨刚拿起筷子, 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话说, 既然陈旭阳能指挥的动他跟踪你, 那.......” 江微遥挑了挑眉:“我就说陈旭阳此人不对劲儿吧。” 柳杨无奈道:“真是没有一日消停的。” 她迅速地扒拉完了饭,拿起佩剑起身。 江微遥问:“这就走了?” 柳杨耸了耸肩:“虽然宽限了你十日,可我也不能坐等这十日到来, 肯定要有所准备,也要查一查此人与陈旭阳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陈旭阳的底细。” 闻言,江微遥果断摆手:“不送。” 柳杨翻了她一眼,走之前还顺走了一罐她做的酸李酱。 江微遥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饭,起身将锁在首饰匣盒中的银丝手镯拿出,打开上面精小的开关,里面藏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哨子。 随着悠扬的哨音传出,一只毛发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前,江微遥将写好的纸条绑在鸽腿上,目送鸽子远去。 十日。 虽然仓促但也不是不能。 * “你们都下去吧。” 回到屋中,丫鬟呈上一盏新茶,便被刘玉雪打发了出去。 待门窗均被合上,刘玉雪这才掏出那张从鸽子脚上取下来的纸条,打开一看,眉心不由皱了起来:“见我兄长一面?” 她起身,在屋中徘徊:“为何要见我兄长一面?” 左思右想之后,刘玉雪轻吐了一口浊气,起身叫来贴身丫鬟:“去打听打听刘玉遂人在哪里?” 半个时辰后,贴身丫鬟去而复返:“刚从醉春楼回到府上。”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刘玉雪冷笑一声:“他今日竟然回来这么早?” 贴身丫鬟道:“回来便去账房上要钱,说是要......要去孝敬二房的太太。” “砰”的一声,刘玉雪怒而拍桌:“月初,母亲病了,他整日花天酒地,连面都不露一下,上赶着去孝敬二房,既然只认二房,还做什么大房的儿子,滚回二房去好了!” 贴身丫鬟也被气红了双眼。 刘玉遂并非老爷夫人亲生。 当年二房老爷得罪了人,唯恐生出个万一,便将儿子送来大房,记在夫人名下养着。 后来,老爷生意越做越红火,甚至有京城高官相护,且老爷年过三十还一直无子,二房的老爷太太便动了心思,哪怕危机已解,哪怕后来小姐出生,也始终不肯认回儿子。 在他们心中,只要老爷没有儿子出生,产业就该交由子侄继承,理所应当罢了。 随着老爷年纪越来越大,二房更加肆无忌惮,俨然已将刘府归为已有,不仅在夫人小姐面前耀武扬威,便是老爷在世时也哄着他们。 如今老爷没了,二房三天两头派人上门来闹,甚至逼着夫人小姐让出宅子,住到庄子上去。 就连夫人小姐的每日开销都要过问,明明是在自己府上,可每支出一处花销都要看二房太太的脸色,甚至连夫人生病都只能用嫁妆去抓药。 更可恶的是,他们又要逼迫小姐嫁人,嫁给年过五十的鳏夫,还拿老爷生前的安排说事。 老爷生前虽在二房的撺掇下确实动过这个心思,但后来夫人以死相逼,且老爷死的突然,这事已经不了了之了,没有想到,却又被二房提及。 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掌心直达肺腑,刘玉雪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不是一直想让我去见那个鳏夫吗,去告诉他,我同意了,让他去安排个地方。” “小姐?!”丫鬟难以置信。 刘玉雪坐下身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抿一口:“照我说的去做。” 丫鬟急得掉了眼泪,却也只得退下。 望着窗边枯了一半的花枝,刘玉雪眸色冷沉。 刘玉遂,我给过你机会了。 既然想死,那我成全你。 她走上前,将盏中茶尽数泼洒在花枝上。 残花经不起摧残,皱巴巴的花瓣随之飘落,随着初夏燥热的风飘向远处。 江微遥接住垂落的花枝。 裴云蘅回来时,正好看到她对着摆放在屋檐下的两盆茉莉花叹气:“我怎么种什么死什么?” 即便听到推门的声响,她也没有回头。 裴云蘅一言不发,先舀了一瓢水净手,随后便去到厨房,叮铃咣铛地做饭。 他冷着脸,将几根牛肋骨剁得震天响。 江微遥嫌他做饭的动静太吵,抱着她的两盆花躲进了屋中。 听到正屋的关门声响起,刀声猛地一停,裴云蘅实在没忍住,探出头朝院外望了望—— 真的看不到江微遥的身影了。 今日他回来,她可是一句话都还没有跟他讲。 平日里还会跟进厨房,询问他做什么饭吃,叮嘱一番忌口,还会假模假样地开口说要为他打下手。 可今日,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进屋了。 ......难道是他故意在早膳上放香菜,真的惹她伤心了? 可明明是她撒谎骗人在先。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裴云蘅神色变幻莫测,终是硬下心肠。 他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个教训。 如果就这么原谅她了,她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遇事会继续选择欺骗他。 他应该拿出个态度。 更要让江微遥明白他对此行径的不悦。 这般想着,裴云蘅垂下眼,脸色更冷几分,手起刀落继续剁牛肋骨。 接下来,他一直冷着脸! 他冷着脸将三菜一汤做好。 冷着脸将饭菜摆上了桌。 冷着脸出去,烧好了江微遥要的茶水。 又冷着脸将江微遥换下来的衣裳洗干净晾好。 他不看江微遥。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江微遥说,脸冷得跟冬日屋檐下的冰锥一般。 江微遥其实也想过裴云蘅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但看向桌上的饭菜,辣卤牛肋骨、笋鸡脯、酒糟蚶和酸辣鱼片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她试探地向裴云蘅提出要求,裴云蘅一声不吭站起来,将她要的茶水烧好端到她面前。 再看他人,又跑到院中洗衣裳了,不仅洗他自己的,她换下来的脏衣物他也一如既往的在洗。 ......不应该吧。 看着跟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话少了一些,神色更紧绷了一些。 或许是县衙的公务太多太忙,累着了? 或许是被陈旭安找麻烦了? 虽然她认为陈旭安奈何不了裴云蘅,但也有可能这些琐事惹他心烦了。 反正应该不是生她的气。 谁生气还做饭洗衣物泡茶的。 换做是她要生一个人的气,别说洗衣服做饭了,不一剑攮死他都算她情绪稳定。 只要不是生她的气,作为一个体贴入微的妻子,在丈夫生气时应该做些什么呢? 看向孤身坐在院中,埋头狂洗衣服的裴云蘅,江微遥想了又想,开口试探道:“夫君,别洗衣裳了,一会饭凉了,先吃饭吧。” 裴云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着脸,用最冷淡的嗓音拒绝了江微遥:“你吃,不必等我。” .......看样子还在心烦。 每个人都有心烦的时候,江微遥非常大度的没有计较裴云蘅的冷硬态度,反而报以谅解。 她深深地思考了一下。 她生气时喜欢吃东西,王铭恪生气时喜欢制毒药,顾长恭生气时喜欢折磨他们,或许裴云蘅时生气时就喜欢做家务。 这时候应该先让裴云蘅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发泄一下情绪,等他心情平复之后,她再登场,既不用热脸贴冷屁股,保住了自己的心情,还能成功维持人设。 不错不错。 就这么办。 想清楚之后,江微遥愉快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就是吃完等裴云蘅进来,她惊讶地发现他发泄了半天后,脸色更不好看了,都不是冷不冷的问题了,是脸色好像黑了。 怎么还越发泄越生气了? 江微遥想不明白,难道是外面蚊子太多被咬得了? 刚要起身给他拿药膏,展现一下她的体贴,忽听裴云蘅开口:“这针线筐是你......” 江微遥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边的桌案上不止放着针线筐,还有几块碎布。 她没有碰过针线筐和这些碎布。 应该是柳杨等她回家的时候,翻出来用的。 摸了摸鼻子,她只能含糊道:“......啊,缝了点东西......” “好吧。” 裴云蘅掩唇轻咳了一声,压下翘起的唇角。 江微遥不解地看着他。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裴云蘅的脸色忽然又好看起来了? 他背过身去,拉平嘴角,故作随意道:“我回来时买了些枇杷,我去洗几个。” 说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江微遥都看愣了。 ......不是,谁又惹他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报应,你说对吧小裴大人。 第74章 相约 裴云蘅:“ 第74章 相约 裴云蘅:“ 天色刚沉下来几分, 晚霞尚未彻底散去,长街已次第点亮灯笼,暖融融的光流铺在青石板路上, 映得路面粼粼。 正是武鸣县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辰,往来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笑闹声不绝于耳。 “顾大人, 顾大人!” 刘玉遂撩起袍子, 气喘吁吁追出酒肆:“顾大人,您别生气, 请您留步再等等......” “再等等?”中年男人怒而掀开车帘, “是你说你妹妹已经同意这桩婚事,我这才禀明老爷前来, 约好未时相见,酉时末刻还不曾见到人影, 你打量顾家好欺负不成?竟敢如此做派!” 刘玉遂急得脸色涨红,又恼又惶恐,拱手连连赔罪道:“此事都是舍妹的错, 我日后一定严加管教,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定然让您今夜见到舍妹......” “不必了,真当你刘家的姑娘金尊玉贵不成?还要我顾家上赶着!”中年男人甩了衣袖, 冷声吩咐道:“走, 今夜就离开武鸣县!” 车夫领命, 不顾刘玉遂的连声哀求,驾驶着马车驶离长街。 刘玉遂追了几步,方才停下脚步, 脸色阴沉。 小厮不敢看他的脸色,在身后小心翼翼问:“公子,那我们......” 刘玉遂咬牙切齿:“贱人,竟然敢摆我一道,我看她母女俩的日子又过得太舒坦了!” 正巧此时,前去寻人的下人匆匆回来了:“公子,找到了,大小姐就躲在段石桥了。” “走!我今日非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安分守己,言听计从!”一想到此番彻底得罪了顾家,刘玉遂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攥紧了拳头。 小厮心中一凛,却也不敢再言语,忙低下了头跟上去。 带着人怒气冲冲赶到段石桥,果然在桥下的凉亭中看到一道俏影,刘玉遂抽出腰间的鞭子,大步流星走上去:“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说罢,狠狠一鞭便劈头盖脸抽下来。 女子惊慌躲过,转头看过来:“这位公子,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刘玉遂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坐在此处的并非是刘玉雪,左右张望又不见他人不由怒极,抬腿踹向领路的下人:“你不是说她躲在这里吗?人呢!” 下人也傻了眼:“方才确实是小姐在此处......或许是我来禀报公子时小姐离开了。” “你都不会派人盯着吗!”刘玉遂气得又猛踹他好几脚,这才转过身看向亭中的女子,本想打量她的衣饰是否华丽,却不想被女子的容貌吸引住了,“怎么看着你如此眼熟?” 女子似是也刚看清来人的相貌,顿时被吓了一跳,忙捂住口鼻就想走,却被刘玉遂一把拉住:“我见过你,我绝对见过你,让我想想到底在哪里见过你......” 亭中没有燃灯,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刘玉遂索性掏出火折子,强行禁锢住眼前的女子,将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眼见即将暴露,女子闭上双眼,颤抖着声音开口:“还请公子退避左右,我......我自己说。” 刘玉遂脸上露出一丝玩味,摆了摆手,周遭跟随的下人齐齐退出亭子,守在外面。 江微遥将脸上的面纱摘下来,神色几分忐忑不安:“公子......” “果然是你。”刘玉遂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江微遥,“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画眉。” 画眉,就是她被刘老爷带回府后被赐得新名字。 “父亲死后,你就躲起来了,可叫爷好找。”视线定在江微遥脸上,刘玉遂话锋一转,忽而怒斥道:“贼人,我这就把你扭送去官府!” 江微遥脸色顿时煞白:“公子,这是为何?” “为何?父亲死之后你就悄无声息不见了,定然是你杀死了我父亲!”刘玉遂站起身,想要叫人。 江微遥连忙喊冤:“公子,我没有,我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谋害老爷,我在府上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老爷......” 刘玉遂自然也不信眼前怯弱的女子敢去杀人,面上却仍冷哼道:“还敢狡辩,那你说说你为何忽而离府?” 江微遥目光躲闪,犹豫着不敢言。 “还想抵赖,来人!” “我说、我都说......”江微遥这才开了口,“我离府是老爷恩准的,他、他......他让我去办一件事。” 刘玉遂心中一紧,沉声追问:“什么事?” 江微遥做足了迟疑的姿态,在刘玉遂的又一声威胁下方才开口:“老爷吩咐我偷偷去置办几处田庄、铺子还有府邸,还......还在钱庄中以我的名义放进去两万两。” “什么?!”刘玉遂一把拽住江微遥的衣领,“你说的都是真的?” 江微遥泪眼婆娑:“我不敢撒谎。” “......父亲为何会如此?”刘玉遂呼吸急促,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老爷有一日从庆春酒肆回来,发了好大的怒火,之后便吩咐奴婢去安排此事,还吩咐不能让旁人知晓,只是没有想到,奴婢才刚离府老爷就出事了,奴婢也不敢再回去,只好躲在此处......” 庆春酒肆。 听到这四个字时,刘玉遂瞳孔猛地一缩。 他素日爱花天酒地,却也只会在庆春酒肆的厢房内,有时酒饮得多了,他便会胡言乱语。 他也清晰急得有一日从酒醒归家,父亲罕见的对他冷了脸,持续了好一段时日,后来才得知原来那日他酒后胡言乱语时父亲正好也在酒肆当中。 他当时便疑心是父亲听到了什么,为此惴惴不安了好久,但后来父亲对他的态度又恢复如初了,他这才安心,如今看来...... 刘玉遂顿时反应过来:“这些田产铺子是不是置办给刘玉雪的!?” 江微遥惊讶:“公子怎么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玉遂踉跄着退后一步,脸色又青又紫。 他接手刘府之后,发现刘家的财产全然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且很多铺子田产都入不敷出,根本不值什么银钱,这才动了和顾家联姻的打算。 一来攀上顾家,也是多一重靠山,二来也能趁早将刘玉雪母女俩打发出去,省得没日没夜找他的麻烦。 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不少财产已经被提前移走了! “亏我还叫了你十几年的父亲,你简直不配为人父!”刘玉遂双手紧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说什么把我当亲生儿子,实则还是偏心那对母女!” 江微遥欲言又止:“公子......” 刘玉遂转身就想走,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冲了回来:“今日刘玉雪那个死丫头之所以会来这里,是你约她来的吧?” “是。”江微遥低下头。 刘玉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将此事都跟她说了?” “......还没有来得及。” 刘玉遂心顿时咯噔一下,狂喜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 江微遥解释说:“小姐刚到此处,忽而脚步匆匆离开,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以为小姐还会回来便一直等在此处,却迟迟不见人影。” 急匆匆离开? 定然是寻人的下人被她看到了,怕他跑来算账,这才跑了! 刘玉遂呼吸急促,整个人被夜色吞噬,脸上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一声,缓缓蹲下身子,注视着江微遥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画眉,当年你入府时夫人可不同意,是我没少在暗中为你说好话,做人可要学会知恩图报......” 江微遥作出瑟瑟的模样:“奴谨记公子恩情,绝不敢忘......” “刘玉雪是什么人想必你在府上当过差也明白几分,她那样的人尖酸刻薄、寡廉鲜耻,即便你投靠她又能为你带来什么,在她身边当个丫鬟吗?” 刘玉遂循循善诱道:“可我不一样,我能给你的远比刘玉雪能给你的多得多。” 江微遥神色不由显露出几分动摇。 ...... 目送刘玉遂一行人远去,江微遥提着亭边的竹篮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几处宅子。 刘玉遂果然也派人跟着她了。 停在一处住宅走进去,等了两刻钟,江微遥换了一身新妆扮,借助夜色作遮掩,跃上屋檐后避开跟踪的人,潜入一辆停在路边许久的马车。 “能不能让刘玉遂深信不疑,接下来就靠你了。”江微遥看向等在马车里的刘玉雪,将脸上的乔装一一擦去。 入刘府时她自然是经过乔装打扮的,面容也经过胭脂水粉有些许变化,否则如今也不敢明目张胆在武鸣县走动。 刘玉雪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只是即便他相信了,又如何利用这件事杀了他?” 江微遥却并未多说,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别着急,路要一步步走。” 刘玉遂身上并无疾病,出入常有奴仆跟随,想要不知不觉了结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如今裴云蘅就在武鸣县中当差,发生了命案一定会经由他手,万一被他察觉出破绽,那就得不偿失了,她不得不谨慎行事。 至少她不能亲自动手杀了刘玉遂。 但她可以利用旁人。 想必此时陈旭阳的眼线已经要回去禀报此事了。 看向刘玉雪,江微遥问:“我记得他与陈旭阳积怨已深了,对吗?” 刘玉雪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两个的矛盾更加激烈的。” 虽不明白江微遥具体要怎么做,但她对狗咬狗的场面已经拭目以待了。 马车缓缓停在江微遥指定的位置。 她下了马车,随手买了两只老虎纸灯,朝岸边的柳树走去。 夜色漫过河畔,岸边悬挂的灯笼晕着温和的光,落在波光涟漪的湖面上如同碎星一般。 男子立在柳树下,一袭合身的淡青色长衫将肩腰勾勒得利落,垂下来的柳枝轻轻落过他的肩上,反而更衬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江微遥脚步放轻,鬼鬼祟祟靠近:“这位郎君,买花灯吗?买一送一哦,可以回去送给你家娘子,你家娘子必定开心。” 早在脚步声靠近时,裴云蘅就听出来人是谁了。 他含笑转过身来,看向江微遥手中的纸灯:“是吗?那这两只纸灯如何卖?” 江微遥问:“郎君可是诚心要?” “当然。”裴云蘅道:“只要能博欢心。” “看郎君一表人才,又情深款款,我便便宜些卖给你吧。”江微遥咳了咳,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裴云蘅:“?” 作者有话说: 离开凉的没精神,不离开例假总会在不经意间惩罚我,哭了 第75章 约会 更喜欢你 第75章 约会 更喜欢你 接过其中一只老虎纸灯, 裴云蘅自然而然握住江微遥伸过来的手:“你这卖的也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些。” 江微遥故作惊讶地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你占我便宜,还想让我把东西便宜卖你?” “不可以吗?”裴云蘅捏了捏她的掌心。 江微遥大怒:“当然不可以!” “不可以牵手吗?” “不可以把纸灯便宜卖你!”江微遥作势要去抢回纸灯。 裴云蘅轻笑一声, 将手中的纸灯拎高:“已经到我手里了,还要抢回去?” “不行吗?”江微遥双手叉腰。 裴云蘅剑眉轻挑:“再有五日,我就要发月俸了。” 江微遥:“......” 裴云蘅垂首,薄唇弯起, 直视江微遥:“你确定要这么对我吗?” “......你看你, 有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早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江微遥立刻切换了神色, 笑得谄媚, “客官,您对这只纸灯还满意吗?不满意前面还有卖的, 我带您再去买。” “不必了。”裴云蘅直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纸灯, “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这只老虎。” 江微遥到底还是不服气,小声嘟囔道:“你肯定喜欢了,那老虎长得虎头虎脑的, 跟你一样。” “虎头虎脑吗?”裴云蘅拎起来仔细打量。 江微遥将自己的纸灯拎过来,与之并排后搞拉踩:“你看我的老虎活灵活现, 伶俐乖巧,再看你的老虎呆头呆脑, 一看就蠢笨极了。” “胡说。”裴云蘅将纸灯往旁边移了一下, 不再跟她的并排, “这叫憨态可掬,你分明是诋毁。” 江微遥拎着纸灯追过来,还故意坏心眼的用自己的纸灯撞了一下他的纸灯:“那你就说, 这只老虎到底像不像你嘛?”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喜欢这个老虎纸灯吗?” “谁会不喜欢呆头呆脑的老虎呢?”江微遥拎着自己的纸灯去咬裴云蘅,还一边嗷呜嗷呜的叫。 “......这是狼叫。”裴云蘅纠正她。 “不。”江微遥一本正经反驳他,“是狗叫。” 话音刚落,盘旋在周遭的流浪狗就像是听到什么号召一样,齐刷刷地汪汪叫起来。 裴云蘅:“......” 江微遥乐不可支,拎着纸灯一个劲儿地咬裴云蘅,还不忘又嗷呜嗷呜叫了两声。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裴云蘅问:“回答什么?” “你问我喜不喜欢,我已经回答你了,可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像不像这只呆头呆脑的纸灯老虎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 素月悬挂在墨蓝的夜色上,清辉如水般泼洒在粼粼河水,随着垂在河面上轻轻晃动的柳条撞开圈圈涟漪。 手中的纸灯散发着橘黄的光晕,随着静谧的风摇曳,映着两人的神色。 裴云蘅垂下眼:“你回答了吗?” “你耳朵聋了还是记性不好?我明明回答的那么大声。”江微遥不敢置信,“我说了没人会不喜欢呆头呆脑的老虎,那肯定是我也喜欢......” 裴云蘅回答:“那我就像。” 江微遥一怔,手中的纸灯随着夜风打了个旋儿。 裴云蘅往前走去,走了两步都没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去。 江微遥愣愣地跟上去。 两人并排沿着长街走,熙攘街上人来人往,欢笑吵闹声不停。 裴云蘅紧紧握住江微遥的手。 江微遥着实反应了好一会儿,反复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还不忘一个劲儿地偷瞄他。 裴云蘅目不斜视,只装没有看到她的欲言又止,只是双耳通红。 江微遥终于没忍住开口:“夫君,有些话说出口了不是装得一本正经就可以了。” “什么?”裴云蘅装傻。 江微遥斜眼看着他,笑了:“你装傻我可不装傻。” 她停下来脚步,朝裴云蘅勾了勾手指。 裴云蘅俯下身,附耳过去。 江微遥踮起脚尖,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我喜欢呆头呆脑的老虎,更喜欢你。” 不远处正好在表演戏法,围了一圈的看客,杂技人前倾身子,口微张,将烈酒朝着火苗用力喷吐而出—— 霎时,赤红灼亮的火舌窜起数尺长,犹如一道火焰瀑布,将围观百姓的面容照亮。 两人站在喧闹拥挤的长街上。 叫好声、鼓掌声、喧闹声、喝彩声在这一瞬如潮水般齐齐地涌了过来,几乎淹没了耳边的那声轻语。 随着江微遥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裴云蘅依旧维持着附耳过去的姿势。 江微遥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没有听到吧?” 周遭的吵闹声实在太大了,她的声音又轻,几乎没有泛起丝毫涟漪的淹没在人潮中。 “什么?”裴云蘅又靠近了一些,神色疑惑。 江微遥:“......” “我说......”她深呼吸,刚抬高音量吐出两个字,便有人径直撞了过来,幸好裴云蘅眼疾手快将她搂入怀中。 “走不走,站路中间干嘛?当石墩啊!”撞过来的行人面色不善,扭头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江微遥:“............” 还说什么说。 气氛都被破坏完了! 对上裴云蘅疑惑的视线,江微遥没好气道:“我说那边卖糖葫芦,我要去买糖葫芦吃!” 说罢,她拉着裴云蘅大步往前走,路过表演戏法的地方时,稚嫩的女童正捧着小篮子求讨打赏,不少围观的百姓一哄而散,纷纷躲着女童走。 只有江微遥挤了上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场中央的杂技人,掏出铜钱扔了进去。 看得女童不明所以,直挠脑袋。 这位娘子看起来并不喜欢他们兄妹的表演,可赏钱却给的很利索和大方。 这是为什么? 江微遥不仅迁怒表演的技人,还迁怒裴云蘅,只买了一根糖葫芦,咬得咯吱作响,仿佛不是在吃糖葫芦,而是在啃裴云蘅。 裴云蘅轻咳一声:“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今日午时江微遥来送饭,特意叮嘱了他今日若是没事,傍晚下值后来到河岸边等她,她要领着他去一个好地方。 江微遥余怒未消,手直直指向不远处石桥下的船,不多说一个字。 “划船吗?”裴云蘅惊讶,“现在?” 已经入夜了,虽明月高悬,长街亮着灯笼,但河面上却是昏昏暗暗,早没有船飘荡了。 “这地方只有划船能去。”江微遥哼道:“夫君信不过我?” 裴云蘅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牵起她的手:“走吧。” 江微遥这才满意。 两人并肩朝石桥下的小船走去,刚行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江娘子?” 回头看过去,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肤色黝黑,衣衫也掩不住浑身的腱子肉:“江娘子,果然是你。” 江微遥笑着跟来人打招呼:“刘伯,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买些吃食,没有想到正好撞上了您。”刘伯目光移向她身侧的裴云蘅,了然两分,“这是要开始是吗,那我要赶紧回去了。” “是要抓紧了。”江微遥说。 刘伯连忙收了啃了大半个的白面饼:“我这就回去,江娘子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事的。” 走之前,他又回过头,忍不住对裴云蘅感叹了一声:“这位郎君真是好......” 江微遥及时出声,打断了他的感叹:“您路上小心。” 刘伯回过神来,小跑穿过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上。 江微遥拉起裴云蘅的手:“走吧。” 裴云蘅不由问道:“他是谁?” 他并不认识此人,但江微遥显然与此人熟悉,两人显然在筹谋一些事情,可他对此完完全全不知情,就连两人的谈话他都听不懂。 “想知道?” 裴云蘅老实回答:“想。” “我不告诉你。”江微遥得意地晃了一下脑袋。 船夫已经在船边等候多时了,见江微遥走上前来,他迎了两步,对江微遥做了个手势。 江微遥也回了个手势,随即拉着裴云蘅上船,对上裴云蘅更为疑惑的眼神,江微遥这次倒是主动解释了:“这位老伯听不见声音也说不了话。” 裴云蘅并不是疑惑这个:“你会手语?” 江微遥顿时又得意起来了:“你不知道吧。” 裴云蘅闷闷摇头:“不知道。” 他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江微遥。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江微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可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裴云蘅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 小船静静悠悠地飘荡在河面上,远离了长街,喧嚣吵闹声便听得不再真切,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江微遥半边身子趴在船沿上,葱白手指拂过水面,忽而扬起一掌清水泼向裴云蘅。 裴云蘅没有躲,任由水珠落在脸上,他叹了口气。 “少来。”江微遥斜了他一眼,“你明明可以躲过去的,少装可怜了。” 裴云蘅也学着她哼了一声:“躲过这一下你就不泼我了?” 江微遥恶狠狠地说:“你想得美,你敢躲,还敢躲过去,我只会泼得更厉害!” 裴云蘅继续学着她的样子,也斜了她一眼。 小船一歪一斜,慢悠悠驶进了荷花地。 江微遥伸手攀折了一枝盛开的荷花,放在鼻下嗅了嗅,又递到裴云蘅鼻梁下方让他闻,随即轻喊了一声:“夫君。” “怎么了?”裴云蘅抬眼看过去。 江微遥问:“你方才在长街上,是真的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我错了,今天来的太迟了,抱歉抱歉话说,突然发现小江折了好多花,啊啊啊啊啊啊古代背景大家不要在意~小江郑重发言:爱护花草,人人有责。 第76章 表白 “我确信, 第76章 表白 “我确信, 夜风悄至, 撞开挨挨挤挤的碧叶,卷着满池荷香,丝丝缕缕拂过小船, 水面荡开层层波纹,凉意慢慢浮了上来,驱散两分夏日的暑气。 江微遥歪头看向裴云蘅。 裴云蘅问:“哪一句?” “......哪一句?”江微遥轻轻挑了一下眉,又向裴云蘅泼了一掌水, “那看来还是有听到的。” 话虽如此她却不再问, 拿帕子擦净了手后,拉着裴云蘅躺下:“你看。别看我, 看天上。”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天看去。 墨天澄净如洗, 连一片阴云都看不到,只有繁星点缀在天幕上, 横过夜空,熠熠生辉, 如散落的明珠。 星光垂落,淡淡清辉洒向翻卷的碧叶,为荷花渡了一层鲜艳欲滴的亮。 哗啦一声, 游鱼惊水,又溶于夜色中。 “好看吧。” 江微遥闭上眼睛, 听着耳边静谧的风。 这地方还是早两年她偶然发现的,风景好人还少, 烦闷时她便喜欢跑来此处乘船夜游, 游得久了郁闷虽不会少, 但她起码能躲得一时清闲。 “好看。”裴云蘅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又想知道?我还不告诉你。” 裴云蘅没有再问。 江微遥没有撒谎,这确实是一个好地方。 平躺下来, 闭上眼睛,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在这一刻,万千的思绪都仿佛会被破诸脑后。 美好的令他不舍得去询问,去打破,只想沉溺在其中。 但他不想打破,不代表某人也不想。 硬物抵住他的腰,江微遥忽而靠近两寸,在他耳边阴恻恻地说:“不准动。” 裴云蘅叹了一口气。 “落在我手里,你还敢叹气?”江微遥冷哼一声,硬物抵得更近了,“你看这地方好吗,做你的葬身之地如何?我蛰伏这么久终于将你绑来,没想到吧。” 裴云蘅问:“那你想要什么?” 江微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蹙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云蘅挑眉:“绑匪绑人不都会索要些什么,你不会打算什么都不要,直接动手杀人吧?” 这江微遥还真没有想好:“那你都有什么?” 裴云蘅反问:“......我有什么你不清楚?” 这话说得。 江微遥沉吟片刻,又凑到裴云蘅耳边恶狠狠地说:“我要你的心!” 裴云蘅眼皮轻颤。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江微遥语气加重,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样子,“不要激怒我,老实回答。” 裴云蘅哪敢激怒她。 她可是童脸狼。 但是...... 裴云蘅嘴唇颤抖了一下,还是无法将那句羞耻的话说出口。 “还不开口?”江微遥今夜打定主意要听到那句话,“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最后一句话可不像是在作假,她神色已经显露出两分恼怒,催促道:“快点!” 裴云蘅开始深呼吸。 见状,江微遥不满道:“这句话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牙一咬心一横,裴云蘅做足了心理建设,终于配合地说出那句话了:“......给、给你。” 说完,他眼一闭,心如死灰,觉得整个人生也不过这样了。 瞟了一眼船尾无知无觉的船夫,又不由觉得庆幸。 幸好,幸好啊。 幸好船夫听不到,不然他宁可现在跳入水中游回去。 江微遥慢慢收回抵在他腰间的短刃,也不由讷讷道:“.......好吧,我承认这句话确实很难以启齿。” 且杀伤力好大。 她现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云蘅面色平静,非常平静:“我现在很不舒服,隐隐有些想吐却又吐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江微遥也故作平静地回道:“犯恶心了,应该是你晕船。” 裴云蘅:“哦哦。” “哎呀我的老天不行不行不行,太油腻了,我受不了了,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对话啊啊啊啊啊。” 那句“给你”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仿佛在穿透脑袋往外滋滋冒油,江微遥抱住自己的脑袋敲了两下,试图将这句话敲遗忘。 裴云蘅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平静抱怨:“都怪你。” 江微遥难得承认自己的错误:“都怪我!” 深深地叹了口气,裴云蘅拿过她手中的短刃,从身边的箩筐中摸出两个青绿的果子,削了皮,递给江微遥:“冷静一下。” 于是,两人翻身坐起,坐在船头嘎吱嘎吱吃果子。 这果子还没有长熟,又涩又酸,但连江微遥都不抱怨了,企图用酸涩来压住油腻。 效果非常显著。 吃完,江微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她又开始了。 斜了一眼裴云蘅,她一本正经地问:“你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你会犯恶心吗?” “不是因为晕船吗?”裴云蘅幽幽地说。 江微遥一噎:“那、那肯定也不完全是晕船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裴云蘅明知故问。 “你说这种话太少了。”江微遥立马接过话音,“你看,平常都是我对你表明心意,你很少回应,也很少说过,所以现在开口说这些话才会觉得这么不自在。” 裴云蘅:“可你刚才也很不舒服。” “......你要这样我真不乐意跟你说话了。”江微遥瞪他,“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也不......” “你的纸灯呢?”裴云蘅忽而问。 “要我的纸灯干什么,你没有吗?”话虽如此,江微遥还是将老虎纸灯提了过来。 裴云蘅将自己的纸灯也拎了过来,与江微遥的纸灯摆放在一起:“我与你一样。” 他声音很轻,透着哑意。 “一样什么?”这话,江微遥是真的没听懂。 “心意一样。”喉结轻轻一滚,裴云蘅转头看过来,“我喜欢......” “夫君,你快看!”他话尚未说完,江微遥忽而站起了身,兴冲冲地指向前方。 她猛地起身,小船不禁跟着摇晃,她人险些栽进河中。 裴云蘅伸手扶住她,也跟着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船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荷花地,正前方是一处空落落的亭子,有匠人已经等候在此。 裴云蘅一眼认出为首的匠人,正是方才在街上与江微遥搭话的那个刘伯。 看见船头,刘伯一挥手,手持大勺的匠人稳稳舀起铁水,大步退至空地,扬臂奋力将滚烫的铁水泼向夜空,下一瞬,金红铁沫轰然四散升空。 金花万点凌空而散,如同飞火流霞划破夜色,光耀四野。 漫天鎏金焰火映入裴云蘅的眼眸中。 “夫君,生辰快乐!” 江微遥盈盈一笑,双手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香包。 下颌不自觉地收紧,裴云蘅在这一瞬彻底乱了心神,他微微张了一下唇,却忘了言语,怔怔地看向江微遥。 明明周遭热浪滚烫,他却莫名摒住了呼吸。 周遭震耳的的喝彩声、炸裂的铁花声响都在这一瞬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眉眼,泄露了他的难以自持。 江微遥伸手将香包系在裴云蘅的墨带上:“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肯定忘记了对不对,哼我可没有忘。” 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前两日去当铺想要将你那枚玉佩赎回来,但当铺的掌柜却已经将那枚玉佩卖出去了,还把我忽悠进后院,想要我买一枚假的骗你,当真讨厌。” 心跳得太快了,已经不受控制,连带着呼吸也不由开始急促起来,裴云蘅反应了一会才迟钝地开口:“......所以你那日才去的当铺?” “对啊,夫君看到我了对不对。”江微遥叹了口气,伸手捶了他一下,“你看到也就算了,偏偏还问我,我若是告诉你惊喜可就没了,尤其是......” 她低下头:“尤其是玉佩还没有赎回来,显得我这份生辰礼更单薄了,夫君你可不要介怀。” 裴云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胸膛上下起伏。 见他不语,江微遥抬起眼看过来:“夫君?” 裴云蘅手指用力地握住那枚香包,缓缓闭上双眼。 心底仿佛涌出无限喷涌的蜜意,他只觉得只身坠入无法挣脱的美梦当中。 “这就......这就足够了。”他说。 “这还差不多。”江微遥这才笑了,“为了给你一个惊喜,这香包我只能在你每日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缝制,可累坏了,你要是真敢介怀,我就不送给你了!”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份生辰礼单薄? 看向系在腰间的这枚香包,裴云蘅手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珍贵的生辰礼。 “夫君。”江微遥杏眸中仿佛盛满碎星,“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长街上说的那句话,我都要再说一遍。” 她一字一句说:“我喜欢你。” 她说:“你听到了吗?你若是还没有听到,我就再说一遍,一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两次,两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三次,三次没有听到我就说无数次,直到你听到为止......” 踮起脚尖,江微遥一本正经地看着裴云蘅:“那么夫君,你现在听到了吗?”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闪过,裴云蘅深深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深厚浓重的情绪:“我听到了。” 江微遥笑着问:“既然听到了,那夫君现在要给我你的回答吗,还是要再稍稍思考一下?” 要再思考一下吗? 裴云蘅不由苦笑一声。 .......这个回答哪里还用得着思考,早已在过往的日日夜夜中呼之欲出了。 在江微遥的攻势下,他连负隅顽抗都做不到。 他根本就不是江微遥的对手。 他清楚,江微遥也清楚。 此时,她脸上的笑是那么的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戌时,波光涟漪的水面,繁星在上,金花漫天。 “我确信,我爱你。” 裴云蘅低下头,虔诚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啊啊啊啊啊,写完的早,但一直在修改。好忐忑,不知道你们喜欢这一章吗 第77章 雀鸣 “你还记得 第77章 雀鸣 “你还记得 “什么?”陈旭阳猛地转过身, “她与刘玉遂在段石桥的亭子里见面?!” “是。” 陈旭阳身边的贴身护卫东罗垂首禀告道:“派去跟踪江娘子的人察觉不对,其中一人跑来回禀,属下亲自去查看, 到时虽然二人已经谈完话了,但从行为举止来看一定是早就相识。” “就没有听到两个人说了什么吗?”陈旭阳拧紧眉头,还是不敢置信。 东罗摇头:“刘公子身边太多护卫,属下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不知为何, 陈旭阳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来回踱步,“之前派人去调查他们夫妻的身份, 不是说两个人都是自武丰县而来的吗, 为何会与刘玉遂相识?” 东罗跟随陈旭阳多年,最清楚他与刘玉遂过往的恩怨。 两人结怨, 源自多年前的一套茶具。 那时,二公子刚被接回陈家, 太老夫人也还在世,正逢寿辰,为表孝心, 又知晓太老夫人喜爱喝茶,便省吃俭用去到铺子中定下一套名贵的茶具。 谁知正巧, 刘公子也在这间铺子里定了一套茶具用来孝敬刘老爷。 两人定下的茶具又质地花纹相似,铺中的伙计一时粗心大意, 竟将两套茶具装错了。 太老夫人寿宴上, 当二公子在人前捧出那套茶具后, 刘公子定睛一看,顿时不乐意了,在寿宴上嚷嚷起来, 口口声称二公子是小偷,偷了他的茶具去孝敬自家长辈。 那时的刘家如日中天,在武鸣县俨然一手遮天无人敢惹,二公子只能认下此事。 经此一事,二公子的名声便是彻底坏了。 不仅在家中不受待见,出了门更是被人指着鼻子嘲笑不怪是养在外面的孩子,手脚就是不干净。 二公子本就不受宠再被这件事压着,若不是三公子身子孱弱又后继无人,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恩怨也是不减反增,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东罗犹豫着开口:“公子,您还记得上回从醉仙楼里出来,刘公子说的话吗?” 记忆顿时涌入脑海中。 他依稀记得,当时他与刘玉遂为了挣一坛酒险些打起来,这坛酒酒肆中多的是,但他与刘玉遂对上,自然要分出个高低。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过往那个孤立无援的外室子,而刘家也早没了趾高气扬的底气,他狠狠羞辱了一番刘玉遂,还将那坛酒倒在他头上。 刘玉遂怒气冲冲离开之前,曾撂下过一句话:“姓陈的,你给我等着,你以为你能一直高枕无忧不成?你最好日日夜夜都谨慎,别让我抓到你的错处,否则我一定报今日之仇!” “你的意思是......”陈旭阳心咯噔一下。 “属下怀疑,江娘子一事会不会是刘公子设下的圈套?” 陈旭阳心中也有此猜测,脸色阴沉,跌坐在椅子上,许久无言。 “公子......”东罗见状有些担心。 “去查。”陈旭阳咬牙切齿,“给我好好的查,哪怕追去武丰县!” “是!” * “刘小姐送来的包裹里面装得什么?” 王铭恪与当铺掌柜一同趴在拐角处,探出头朝那间门窗紧闭的屋中看去。 掌柜摇头:“我也不知道,点名道姓送给她的,我怎么敢拆开来看。” 嗑着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瓜子,王铭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她能吃了你不成,瞧你这破胆子,还能指望你干成什么事?” 掌柜不服气,指着门:“你胆子大,你敲门去问问。” 王铭恪缩了一下脖子,不吭声了。 掌柜冷笑一声。 又听了一会屋中的动静,王铭恪问:“那你总知道她让你找打铁花的匠人做什么吧。” 这个掌柜还真知道:“哄男人呗。” 见王铭恪面露不解,掌柜有仇报仇,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裴云蘅前两日不是看到她来当铺了,她借口来赎玉佩给裴云蘅过生辰,将此事圆了过去。” 说起此事,掌柜不禁感慨:“真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为了圆谎还要给人编个生辰出来。” 感慨完,却见王铭恪迟迟不吱声,他觉得奇怪看过去,便见王铭恪神色有些古怪,不由问道:“怎么了?” 王铭恪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昨日是真的裴云蘅生辰,不是江微遥编造的。” “啊?”掌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眨巴了半天眼睛才问:“你怎么知道裴云蘅的生辰?” 王铭恪说:“江微遥告诉我的。” 掌柜:“那她是怎么知晓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 江微遥走到窗边,随手扔了一把剪刀出去,外面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捂着嘴步步后退。 回到内室,江微遥看向铺在桌子上的大氅。 正是在刘府遇见裴云蘅时,他身上披得那件。 她沿着大氅缝合的针线,将其一点点拆解,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物。 一封保存完整的密信。 还有一串链子。 她的链子。 怎么会在裴云蘅的手里。 密信上又写了什么? 江微遥神色凝重,刚欲上前将密信打开,门外忽而响起了脚步声,随后便是掌柜的声音响起:“江娘子,刘小姐来了。”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到了她与刘玉雪约好的时辰。 今日乞丐就出狱了,她与刘玉雪定好要在今日见面。 江微遥只得先将桌子上摊开的东西收拾起来,将密信装好后,这才起身打开门。 刘玉雪等在檐下,正望着枝头上来往自由的鸟雀出神,听到开门的动静后这才转过身,走进来。 见江微遥目光始终盯着身后之人,她微微一笑:“小雀,抬起头来。” 乞丐唯唯诺诺地将头扬起来两分。 江微遥死死地盯着他,手指不由收拢握成拳。 即便不用他开口,江微遥在这一刻也可以确认,刘玉雪没有撒谎骗她。 这个乞丐确实曾是裴府小厮,在裴云蘅身边伺候。 因为,她见过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如何?”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满脸期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少年喊来老鸨,用一匣盒银子来换她的卖身契,带着她走出了那座歌舞升平的楼宇。 少年却并没有跟她一起上马车,而是唤来小厮:“雀鸣,你先带她回牡丹巷中的私宅,她身上好似有伤,你记得去请大夫,在为她准备吃食。” 目光扫过垂首应是的小厮,她不安地看向少年:“......私宅?不是说带我回裴府吗?” 少年行到马车边,轻声宽慰她:“我要先回府上禀明父母,你放心,用不了几日我便会回来带你入府,这两日我也会去看你的。” 于是,她便跟着名唤雀鸣的小厮来到私宅。 雀鸣不仅请来了大夫,还带来了两个小丫鬟来服侍她,她战战兢兢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可少年却再也没有来过。 不止他没有来过,便连雀鸣也没再往私宅来过,询问那两名小丫鬟,也都是纷纷摇头。 她心中发沉,几乎可以预料到什么了。 命运从未善待过她。 她又一次被抛下了,想要苦笑,嘴角却怎么也挤不出上扬的弧度。 没过几日,她被顾长恭找到了。 天黑如墨,漫漫无际的深夜,几丝阴云遮挡住星月,即便燃起烛火也无法驱散黑夜的阴霾。 等她听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顾长恭一脚踹开门,在几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柔和地笑:“小遥,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此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怎么,攀上高枝了?” 那两名瑟瑟发抖的丫鬟被押了上来,顾长恭用刀抵住两人的脖颈:“就是她们蛊惑了你,让你背叛我吗?” 鲜血顺着两人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流,她愣愣地看着,只觉得那些血在此刻如毒蛇般游行到了她的背后,成为一根根捆绑着操控着她的红绳。 而她,就是那个一生都无法逃脱的提线木偶。 如今想来,还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虽在顾长恭手中逃跑了,可一路跑到了武鸣县,落到了钱二棵手里,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一点红。 若不是场合不对,江微遥都想要两坛酒来,好好感叹一番自己全是坎坷没有路的一生。 小雀在刘玉雪的示意下走上前来,虽然相貌没变,但多年的蹉跎让他不复当年的从容,多了几分战战兢兢的不安。 他不敢抬头看江微遥,恭恭敬敬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娘子请问,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微遥却看向刘玉雪:“刘小姐,这当铺中有不少珍奇异宝,何不好好看看挑选一番?” 刘玉雪挑了一下眉:“珍奇异宝很贵的。” 江微遥道:“记在我账上。” “那自然是好。”刘玉雪轻笑一声,“江娘子豪爽,那我便不客气了。” 目送刘玉雪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当中,江微遥朝躲在拐角处继续偷窥的王铭恪和掌柜使了个眼色,两人不情不愿地离开后,她这才将门关上。 行到小雀跟前,江微遥蹲下身子,轻轻唤了一声:“雀鸣。” 雀鸣浑身一颤,错愕地抬起头。 “在裴府当差时,你难道不叫雀鸣吗?”江微遥问。 雀鸣又慌乱地低下头:“......是叫这个名字,只是好久没有人唤奴这个名字了,一时惊愕。”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晓你这个名字吗?” 江微遥道:“抬起头,好好看着我,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算准时,嘿嘿!明天修改错别字,这两天因为例假身体一直不太舒服,更新不准时,感谢大家的包容,永远爱你们! 第78章 往事 初相识 第78章 往事 初相识 雀鸣战战兢兢抬起头, 看向江微遥。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几息,并不敢过多停留,便又惶恐地低下头:“您是贵人, 怎么可能会认识奴、奴......” 江微遥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心中一时有些不知滋味。 虽然雀鸣认不出来她,才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再在此事上浪费口舌, 切入正题:“当年裴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从头说来。” 为何会说裴云蘅已经死了。 二公子体弱一心寻死又是何故? 如今陪在她身边的裴云蘅又到底是谁?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一个清晰的答案。 雀鸣受宠若惊地接过江微遥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 立刻开口道:“奴是六岁那年入府, 在裴府做了一年苦差事,机缘巧合下得二公子看重, 被指派去他身边伺候。” “二公子身子常年不好,裴大人和夫人遍请天下名医却也无济于事, 只能好生将养着,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冷。 因而,二公子鲜少出门, 每日都呆在屋子里,不是作画就是读书, 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十分宽仁。 只是有一点,二公子并不喜欢我们贴身伺候。” “虽说我是被指派去二公子身边当贴身小厮, 其实也不过是伺候二公子的一日三餐, 偶尔去帮二公子出府买些东西罢了。” 雀鸣声音中不由掺杂着几分怀念:“那时, 府上的下人都挤破脑袋想要去二公子身边伺候,主子好说话活又清闲月俸还多,是个求都求不得的好去处。” 江微遥淡淡地问:“你说这些是想要表明你没有害死裴二公子的理由?” 雀鸣身子狠狠一颤, 脸上再次涌出惶恐之色:“贵人明鉴,害死二公子的人真的不是奴,即便是再借奴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 江微遥抬手打断:“我不想听这些,今日叫你前来也不是为了判案。我问你,你确认裴二公子每日都待在府上吗?” 闻言,雀鸣心下稍安却又不明所以:“贵人此言何意?” 江微遥直白地问:“他有没有可能偷偷溜出府,但府上并不知晓。” 雀鸣摇头:“虽说没有贴身伺候,可是一日当中还是能见到二公子几面,若是二公子不在府上,奴定然会知晓。且裴府护卫森严,二公子很难溜出府上而不被人察觉,更何况他的身子还那样不好。” 江微遥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如一座大山压得她胸口发闷心发沉。 可她初次见到裴云蘅,是在离京城甚远的乡下庄子里。 那年,是她胎穿到这个时代的第十年。 第一年,她看着慈爱的生母和生父,决心要好好在这个时代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 第四年,她生母离世。 第五年,父亲以不能无人照料她的名义,张罗着续弦。 第六年,继母进门并有孕。 第七年,她便以冲撞继母安胎的罪名,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自生自灭。 走时,父亲拉着她哭的老泪纵横:“儿啊,不是为父不慈,实在是你继母厌恶你,她们孙家家大业大,为父也无可奈何,将你送去庄子上也是为了保护你。你放心,为父已经安排妥当,每月再多给你寄些银钱,待为父站稳脚跟,必定风风光光迎你回来。” 她也哭得泣不成声,重重点头。 直到马车的车帘落下,她才怨恨地擦了眼泪。 在这个父权为尊的封建时代,父亲若是执意要留下她,继母又能如何? 即便是孙家也指摘不了一二,毕竟大户人家都要脸面,也不想落下个苛待原配子女的名声,何况她又只是个“不入流”的女儿身,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养大了,一份嫁妆便能打发了事。 继母确实不喜她,动辄责骂,但从未生过将她一个五岁孩子送去庄子的念头,分明是父亲攀了高枝,拿处理她的事去讨好孙家罢了。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大吵大闹,点破他的心思,可自从生母去世后她已经在一次次磋磨中认命了,她清楚,想要回府就只能靠着父亲点头。 她不得不配合着唱完这场身不由己的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两年过去了,她的父亲没有接回她来的心思,反倒是再也不管她了。 庄子上的老奴对她起初还算恭敬,但两年过去也看出些门道,而府上也有三个月没有再寄银钱过来了。 裴云蘅来时,她正在给父亲写信——父亲,两年过去了你还没有站稳脚跟?你是不是压根没长脚啊? “你稳字写错了。” 她身后忽而响起一道男声,吓了她一跳。 她不满地看过去。 从她出生到这个时代,就没有读过一日书,能照葫芦画瓢认识几个字能写出来已经是非比寻常了,谁啊!谁对小孩要求这么高! 扭过头一看,是一个小孩。 但江微遥几乎是立刻收起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她虽不认识字,但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裴云蘅穿戴非富即贵,她站起来,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便开始打听裴云蘅的身份。 郑桉介绍道:“这位是裴公子,是府上的贵客,你们庄上的梅花不是开了吗,我邀裴公子来看看。” 郑家老太爷可是京城中来的大人物,曾是皇子太傅,致仕后便隐居于此。 早就知晓她那个傻蛋爹靠不住,她来到庄子后,便四处寻找靠山,得知郑家人的身份后,便一直费心讨好。 好在郑家人都敦厚,见她一个人养在庄上,也确实没少关照她,故而她与郑家的公子小姐还算熟络。 能被郑家称为贵客,一定出身不凡。 从那以后,裴云蘅便成了她第二个讨好的对象。 但裴云蘅显然比郑家人难搞多了。 或许是从小被人恭维,对她示好的手段已经司空见惯,他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态度一看便知冷淡。 久而久之,她也泄气了。 算了,在这个地界有郑家人护着自己就足够了,至于这个难伺候的小屁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亲近他也没有什么用。 所以,她当即就要拆了送给裴云蘅的手套,用这副好料子给郑老夫人和郑太姥爷一人做了一条围巾。 郑桉也想要,便领着裴云蘅来了。 见他捧来的料子不少,做完一条围巾还能再给自己做一身保暖的衣裳,她欣然同意。 裴云蘅就站在一旁,扫了一眼她后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前来自然也不单单是为了此,他们两个偷了一坛郑老太爷珍藏的酒,不敢在郑府喝,便跑来庄子上。 起初,她也并没有在意,在屋中织着围巾,直到急促地拍门声响起。 “江小姐,江小姐!”语气十分着急。 她听出是郑桉的声音,连忙打开门,询问道:“怎么了?” “云蘅晕过去了,你快帮帮我,帮我去叫大夫!” 从郑桉的口中,她终于知道了裴云蘅的名字。 但当时的她根本就顾不上这个,火急火燎往两人醉饮的堂中冲。 ——人可千万不能死在庄子上,不然她就完蛋了! 裴云蘅趴在桌子上,双颊红扑扑的,一动不动。 她探了探鼻息,确定有呼吸之后,连忙去居住在庄子上的奴仆门。 然而那些奴仆早已不把她当回事了,不论她怎么相求威胁都无济于事,她只得急匆匆跑回来。 郑桉焦急地等在堂中,见她孤身回来:“没找来人?” 她只能苦笑:“你是知道我的处境的。” 郑桉当然清楚。 刚入冬时,她得了一场风寒,已经下不了床,庄子上的奴仆也不闻不问,若不是他正巧来寻她,她就真的死了。 可清楚归清楚,郑桉此时已经乱了分寸:“那这可如何是好?!” 郑桉的慌乱再一次验证了裴云蘅的身份不凡,她更担心裴云蘅死在庄上,当机立断道:“庄子外有一户人家会治病,我们俩轮番背着他去。” “为何不直接将人请来?”郑桉连声问:“而且那户人家可靠吗?” “请来,一来一回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她不耐地解释:“现下回郑府去请大夫怎么可能来得及,快走吧,别问了!” 郑桉一瘸一拐站起身。 “你又怎么了?”她当时头都要大了。 郑桉也惭愧:“赶过来时太急,摔了一跤。”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已经有血洇了出来,染红袍子,再看郑桉的脸色,一看便知喝了不少,身子都踉踉跄跄的,难怪会摔倒。 她欲骂又止,却也只能道:“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背他去。” 裴云蘅不能死在这里,郑桉更不能了。 郑桉还想说什么,却也知晓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只得将话咽下,帮着她将不省人事的裴云蘅放在她的背上。 还好啊。 还好有郑家接济,她每日的伙食都不错,吃得白白胖胖。 还好这一年半载奴仆老是刁难她,她日日劈柴练就了一身的力气。 不然,她怎么可能驼动裴云蘅。 正值隆冬,天色已黑,地面上是半截手指厚的积雪,她就这么背着裴云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天上还在不断飘着雪花,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 人在特别悲催的时候会特别想笑。 她就这么一边笑着咒骂命运不公,一边背着裴云蘅往前走,还不忘时不时冲天上比个中指。 寂静的雪夜,不见星月,往上看去是不断压下来的雪花,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中,也只有这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说: 哎,写到最后真的有点笑不出来。 第79章 不实 裴云蘅为何 第79章 不实 裴云蘅为何 “......贵人, 贵人?” 雀鸣轻声呼唤。 江微遥回过神来,揉了一下额角:“你方才说什么?” 雀鸣担忧地看着她:“贵人,是不是奴说错什么话了, 惹您心绪不佳?” 他伺候人惯了,忙起身倒了一盏茶,复又跪下恭恭敬敬递给江微遥:“您请用茶。” 江微遥垂眸,不动声色接过他奉上来的茶盏, 轻闻了一下。 茶气清润淡香, 并无异常。 将茶盏搁置桌上,江微遥问:“你确定, 裴二公子日日都在裴府?” 雀鸣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片刻。 “......我知晓贵人是在疑惑什么。”他终于开口, “其实这些年来,有此番疑虑的不止娘子一人。” “哦?你竟然知道我在疑虑什么?”江微遥挑了一下眉, “说来听听。” “府中上下曾有传言,当年裴夫人诞下的是双生胎。” 雀鸣道:“不止裴府, 当年,便是京城当中也涌起过几句风言风语,奴虽跟着二公子, 每日鲜少出院子,却也知晓夫人为此曾大发雷霆, 还一连惩治了府上数名奴仆,连陪嫁的嬷嬷都被打了板子, 赶出府去了。” “后来, 此事好似还在宫宴上闹开了, 有女眷在宫宴上公开嘲讽裴夫人不慈,苛待亲儿,竟能狠心将刚出生的儿子送去别家抚养, 被裴夫人听了个正着,带去太后娘娘跟前分辩。” “然后呢,分辩出来的结果如何?”江微遥问。 她语气平静,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并没有被雀鸣口中的双生胎言论惊到。 雀鸣一时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能低下头谨慎回话:“裴夫人请来了当年接生的稳婆,还有曾为其把脉的太医,连贴身伺候的奴仆都被叫来当面对峙,那名女眷无话可说,被太后娘娘降罪责罚,此事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平息?”江微遥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外之意,“看来你并不认可这个结论。” 雀鸣俯首:“不是奴以下犯上,质疑主子,可是......可是那日二公子身子不好,奴去回禀夫人时,经过府上的游廊时,亲眼见到夫人身边的嬷嬷给了接生婆一匣盒的金子,还说、还说这是夫人感谢她的,这、这难道不奇怪吗? 撞破了这一幕,奴心中总是惴惴不安,而更令奴感到奇怪的是,二公子的性情也渐渐变了。” “变了?”江微遥身子前倾,“怎么个变法?” 雀鸣注意到,也只有在这个问题上,眼前这位贵人方才显露出两分急切的情绪。 他答道:“二公子开始变得易怒。或许旁人发现不了,可奴作为贴身伺候的还是能瞧出一二,二公子开始变得患得患失,焦虑不安,有时还会梦中呓语......念叨着要被取而代之,抛弃之类的话。” 话落,他刻意停顿了稍许,然而身前的人却始终没有反应和言语。 他只好继续说:“奴心中的疑影便更重了,而自那以后,二公子的身子也越发不好了,三两日便会病倒一回,奴起初还觉得奇怪,后来亲眼所见,原来是二公子暗中将药给偷偷倒掉了。” “奴曾跪地苦苦哀求,也想过去回禀夫人,可是二公子不许,说如果敢去回禀,就立刻叫人将奴拖出去打死,奴这才只好隐瞒不语。” 说到激动处,雀鸣流下来了眼泪:“二公子待奴很好,奴又怎么会下毒,二公子明明就是病死的,可他们却众口一词的污蔑......” 江微遥打断他的哭诉:“我听说,裴府怀疑你的理由是你办砸了差事,被裴二公子罚了月俸怀恨在心,所以,你到底办砸了什么差事?” “......是、是二公子在青楼中看上一名小丫头,命我安置她。” 雀鸣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奴为那名小丫头寻找伺候的丫鬟时,不慎惊动了裴夫人,裴夫人惊怒二公子与青楼女子纠缠,命二公子将人赶紧送走,二公子斥责我办事不利。” 江微遥眉心微动:“然后呢?” “然后......二公子与夫人大吵了一架,将下人全都撵了出去,奴也不知二人争吵了什么,二公子就此一病不起,没两日就撒手人寰了。” 说到此处,雀鸣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愤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夫人掌家多年,精明睿智,怎么可能听不出那些人是在诬陷奴,分明是顺水推舟,想让奴将害死公子的罪责全都揽过去。” “原来如此。”江微遥轻笑一声,“裴二公子死后,那名从青楼接出来的小丫头去了哪里?” 雀鸣回忆了一下:“奴并不知晓,二公子病倒后奴一直贴身照料着,后又被诬陷谋害二公子,赶出了京城,哪里还会留心这件事。” “既已成功诬陷你谋害主子,却只是将你赶出京城?” “奴也不知为何,下令赶奴出京城的是裴夫人......这不更说明裴夫人心虚吗?否则肯定会将奴扭送去官府的。” 江微遥点了点头:“合情合理,只是......你胆子可不小啊!” 雀鸣一惊,连连磕了两个头:“奴不知贵人此言何意。” 江微遥挥手将他奉上来的茶盏拂到地上,动怒道:“武鸣县与京城相隔甚远,却也不是听不到京城的一点消息,你既然说裴二公子病死了,那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又是谁?谁给你的胆子骗我!” “奴绝不敢欺骗贵人,贵人您怎么还不明白......” 雀鸣一咬牙,索性将话挑明了说:“当年裴夫人诞下的就是双生胎,将身子不好的养在府上,另一个送去别处抚养,奴伺候的二公子病死后,又将另一个接了回来,取而代之。 您细想,裴二公子身子不好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会短短两年便养了过来,还习得一身武艺,被天子看重,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江微遥垂下眼,浓密卷翘的眼睫遮挡住她眼底的深色:“此言当真?” “奴不敢断言自己的推测全对,却也是八九不离明。”雀鸣发誓道:“若是奴有半句虚言,就叫奴不得好死,暴尸荒野!” “你先下去吧。”江微遥并未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 雀鸣听不出她话中的喜怒,不由偷瞄了一眼她的神色,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江微遥头往后仰,闭上眼沉思。 当年,她侥幸从顾长恭的手中逃脱,东躲西藏时,也曾疑心是不是裴府出了什么事,所以裴云蘅才不能将她接回去,可打听了一番却发现裴府风平浪静,一片安好,这倒是与雀鸣的说辞对上了。 至于旁的...... 听到脚步声,江微遥抬眸看去,刘玉雪捧着一只匣盒走进来:“江娘子所言不虚,这当铺中果真到处都是宝贝,这只玉如意我就笑纳了。” “刘小姐喜欢就好。” 刘玉雪看向守在外面的雀鸣:“那不知江娘子是否满意?” “我正要说此事呢。”江微遥道:“不知刘小姐愿不愿意割爱?” “你想要他?”刘玉雪立刻明白过来,失笑:“什么割不割爱,不过是一个乞丐而已,江娘子想要,领走便是。” “那便多谢了。”江微遥投桃报李,“你放心,不出五日,你会得偿所愿的。” 刘玉雪脸上顿时荡开了更诚挚地笑:“有江娘子这句话,我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罢,她捧着匣盒出去,嘱咐了雀鸣两句便离开了,留雀鸣不安地立在院中不敢动弹。 江微遥叫来王铭恪:“你帮我好好安顿他。” 王铭恪听出江微遥话中的深意,轻挑了一下眉:“知道了。” 见江微遥抬步要走,雀鸣小跑跟上来:“贵人,您......” 不等他将话说完,王铭恪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正巧我的医馆还缺人手。” 说罢,便径直捂住他的嘴,朝江微遥摆了摆手。 直到江微遥离开,掌柜才钻出来:“人走了?” “走了。”王铭恪继续捂住雀鸣的嘴。 “送走了就好,送走了就好。”掌柜只要一想到江微遥迈出屋子时的脸色,就不寒而栗。 脸色太难看了。 一般她这副神情时,情绪一定明分不佳,也表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只要不来折磨他就行。 回到家中,江微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下肚,却没有压下她心中的烦躁。 她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脑海中一遍遍过着雀鸣今日说的话。 没有半句虚言? 她冷笑一声。 她与裴云蘅在京城的初次重逢,是在青楼的后院,她被老鸨罚跪,裴云蘅就是此时翻墙进来的。 一个身子不好,久卧病榻之人,能从青楼后院那么高的墙上翻下来? 换言之,她当夜见到的裴二公子到底是谁? 又到底是谁将她从青楼当中赎出来? 再说雀鸣开口时,他虽然极力想要掩饰,却也多次泄露出对裴夫人的不满。 那股怨恨甚至不是从裴夫人默许旁人诬陷他时起的。 雀鸣一定隐瞒了些什么。 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不想开口,那就只能她就帮他开口了。 敛去眸中的冷色,江微遥抬手又饮尽一盏凉茶,心中的烦闷却越积越深。 说来说去,她最在意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她还是不知道,在久别重逢后,裴云蘅为何会不记得她了。 他到底是真的忘记了她,还是说是在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猜猜猜猜,到底有没有双生胎,到底是谁把小江接出去的~下一章小裴就出来啦,表白成功后骚哄哄的小裴 第80章 亲腻 他湿润的薄 第80章 亲腻 他湿润的薄 望着院中那棵枝叶鲜绿的石榴树, 江微遥不知看了多久,愣愣地出神,脑海中再次涌现出本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 “......你在唱什么?” 茫茫雪野, 夜色阴沉寂静的可怕,小小的她只好用唱歌来给自己壮胆,或许是她的歌声太过凄凉,背上的人终于迷迷糊糊醒了。 还能唱什么? 唱自己悲惨的命运呗。 她问:“你怎么样了?” 小小的裴云蘅老老实实的回答:“头很晕, 心跳的很快, 想吐又吐不出来,还有些呼吸不上来。” 症状还挺严重的。 她扭头扫了一眼裴云蘅的面容, 双颊红彤彤的, 也不知道发热没有。 “喝不了酒就不要喝,这大雪天的, 你们两个可真会折腾人。”或许是酒气闻多了,她没忍住抱怨。 “对不起。”裴云蘅薄唇轻抿, 又后知后觉地问:“你背着我作甚,我们这是去哪里?” 听出他话中的羞愧,她趁势恐吓道:“还能去哪里, 把你卖给吃小孩的山匪。” 可惜的是,裴云蘅并没有被她吓到:“你也是小孩。” “我跟他们交情好, 他们只吃你不会吃我的。”她随口胡诌。 “哦。”裴云蘅老老实实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半天后又闷声闷气说:“谢谢你。” “我卖你, 你还谢我?” 她本欲继续胡说八道, 忽而想到了什么, 整个人不由为之一振:“我问你,你是君子吗?” 这话说的。 背上的裴云蘅“哞”一声抬起头:“我当然是!” “很好,你既然是君子, 可知君子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吗?”江微遥继续我考考你。 裴云蘅吞咽了一下口水,开始紧张了:“......仁?” 她摇头:“错了。” “德才兼备,内心豁达?” “不对。” “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不对。” 裴云蘅沮丧了,开始实话实说了:“我、我读书不好,学问不深,还请明说。” 就这还非要指出她写错字了。 一点学渣之间的惺惺相惜都没有。 她小心眼地腹诽了两句,终于开口指点他:“是知恩图报。” 裴云蘅:“哦哦。” 她谆谆善诱:“你看这雪大不大。” “大,很大。”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路都埋严实了。 “你看这夜冷不冷?” “冷,很冷。” 他已经冻到瑟瑟发抖了。 “这么冷的深夜,我一个姑娘家颤颤巍巍背着你,冒着大雪带你去找大夫,这份恩情深不深?” “深,很深!” 为她拂去身上的飘雪,裴云蘅内心的感激之情沉甸甸的无法言表,严肃着一张小脸连连点头。 “对啊这么深的恩情,你不把我写进文章中都对不起我!” 长安大雪天,鸟雀难相觅。欸,说到雪,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夜,有一个姑娘背着发高烧的我去找大夫...... 她不禁感叹:“科举要是考这个,你可真是占大便宜了。” 裴云蘅听不懂但:“哦哦。” 她言归正传:“既然你是知恩图报的君子,既然我对你有这么感人肺腑的恩情,那你是不是应该......” “要报答你。”裴云蘅郑重点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就等他这句话,她闻言立刻道:“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裴云蘅立刻好好看看她。 大雪浇下,淋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白皙干净的小脸上滚落着水珠,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汗珠。发髻已然凌乱,一只简单的木簪斜斜歪歪,几欲垂落。 她累得脸颊通红,身上的衣裙也沾染了不少泥泞,可纵使如此,她依旧背着他咬牙前行。 没有抛下他。 裴云蘅复又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你很狼狈。” “......谁让你看这个了。”她没好气道:“我是说,让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记住我这张脸。” “好。”嘴上虽说好,但裴云蘅并没有抬起头。 “我是跟你说认真的。”她不乐意了,“你要记好我这张脸,还有,我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右边肩膀上有两颗痣,下巴上也有一颗痣,你可记好了。” “听见没有?”她往上颠了颠裴云蘅。 “记好了。”裴云蘅不解,“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报恩了!”她理直气壮道:“你记好我这张脸,记好我刚才给你说得体貌特征,将来一定要报恩,且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报恩错了人。” 裴云蘅闷声应道:“哦。” “哦什么哦,你记清楚了没有啊,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她再次强调,然而话还未说完,一脚下去踩下去却被石头绊倒,身子一歪,连带着裴云蘅一起甩飞了出去。 “草!” 她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的雪,没忍住骂了一句。 坐起身子,她去看裴云蘅,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甩飞出去两步远,整个人趴在雪上一动不动。 她吓了一跳。 可别是摔死了。 人死在她手里,她就真的完蛋了! 她连忙扑过去摇晃人:“醒醒醒醒,你可千万别睡......” 裴云蘅被她晃得都快吐了:“我没睡,这么冷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擦去额上的冷汗:“吓我一跳。走,没多远了。” 她蹲在裴云蘅面前,想要重新背起他,身后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她转头看过去,就见裴云蘅不知何时躺回了雪地里。 她疑惑:“你哪里不舒服吗?” 裴云蘅的面容被雪打湿,垂下眼,一双黑眸湿漉漉地看向她,竟然有几分可怜:“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几乎是出口的瞬间便被风吹散了。 “这怎么能行。”但她还是听到了,二话不说将他拉起来,“赶紧起来,我都快冻死了,你再不走我们两个都要被冻死在这里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冻成冰雕了。” 她重新背起裴云蘅,一瘸一拐朝不远处的民宅走去:“都快到了,说什么丢下你不管。” 裴云蘅将脸埋在她肩膀上,也不说话。 她嘲笑他:“分明是怕被我丢下,还非要将话反着说,嘴硬什么。” “我会报答你的。”裴云蘅的声音更哑了。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应了一声,直到肩膀上闷热的湿意渗透到肌肤上,她才后知后觉,猛地停下脚步:“......你哭了?” 裴云蘅没有回答,只是执着的继续说:“我会一直记得你,我会报答你的。” 我会一直记得你。 我会报答你的。 江微遥讷讷出声:“......骗子。” “什么骗子?” 身前忽而投下一道阴影,江微遥一个激灵儿从回忆中脱身,愣愣看着蹲下身的裴云蘅,忽而有一瞬今昔不知何年之感。 将她手中倾斜歪洒的茶盏接过来,他手上拿着一方帕子,替她擦去手上的茶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茶水洒了一身都没有发现。” 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浇湿了,江微遥闷闷地站起身:“没想什么。” 她刚想要迈步去内室换衣裳,却被裴云蘅伸手拉住,将她又按回了椅子上。 江微遥没好气道:“干什么!” 裴云蘅去拿了一双干净的绣花鞋,蹲下来,将她已经被茶水打湿的鞋子换下来,又拿来帕子替她擦干净脚:“谁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江微遥矢口否认。 裴云蘅叹了口气:“那看来是我了。” “都跟你说了没有。”江微遥抽出脚踹他。 裴云蘅被她结结实实踢了一脚也不恼,握住她脚踝的手微微用力,手背青筋鼓起:“别动,还没擦干净呢。” 江微遥觉得痒,执意要挣脱开他的手,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还不忘挑衅地看着他:“何必这么麻烦,这样不就干净了。” “看来真是我惹到你了。”目光轻飘飘扫过她踩在胸膛的脚,裴云蘅抬起眼,薄唇微微翘起,“能不能大发慈悲告诉我,我是怎么惹到你的?” “没生你气。”江微遥偏过头去。 “若是没生我气,我回来时你早就扑上来抱我......亲我了。”一眼看穿她的口是心非,裴云蘅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轻。 “这两日亲腻了,不想亲了。”江微遥恶狠狠地说。 裴云蘅脸上神色一滞,握着帕子的手不由收紧。 “你难道还没有亲腻吗?”江微遥故意反问他。 裴云蘅低下头一言不发,拿着帕子擦她另一只脚。 江微遥不满,放在他胸膛上的脚又轻轻踩了一下:“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裴云蘅下颌收紧,硬邦邦地说:“没有。” “什么没有?”江微遥身子前倾,“是没有听到我说话,还是没有亲够?”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他耐着性子,动作轻柔小心的将江微遥的脚擦干净,起身去净手,走之前却将他拿过来的那双干净绣花鞋又给拿走了,放在江微遥几步之远,让她完全够不到。 “你干什么?”江微遥看傻眼了,开口喊他,“你拿走干什么,把鞋子给我啊!” 裴云蘅不语,走出屋子,行到水井前打水,慢条斯理将手洗干净才又走回来,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江微遥终于反应了过来,咳了一声,虚张声势道:“我警告你,你有话好好说,能动手尽量不要动嘴......” 裴云蘅偏要动嘴。 他微微俯身,没有再给她躲闪的机会。 鼻尖率先撞上她的脸颊,宽大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节不经意间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肌肤。 下一瞬,他低头覆上她的唇,呼吸也交缠在一起。 灼热的吻落下来,他吻得轻柔小心,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他没有闭眼。 将她困于椅背与自己之间,长臂牢牢扣住她的腰肢,不让她有退后的余地,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瞳孔中完完全全映照着她的模样。 唇瓣轻轻碾磨,看着她缓缓闭上蒙上水雾的杏眸,他动作温柔,眼神却极具侵略,吻一下,便深深看她一眼。 直到确定她没有抵触。 直到确定她沉溺在亲吻中。 直到确定她方才是在撒谎。 他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放纵自己加深这个吻。 江微遥被亲得喘不上气,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想要侧头躲过他沉沦的掠夺,却在喘息之间听到他在耳边地呢喃细语:“......没有亲腻,永远都不会有。” 下一瞬,他湿润的薄唇再次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嘿嘿,最近真的产生了一个绝妙(自认)的番外梗。小裴带着记忆重生回到了与小江坠崖醒来的时候,小江开口忽悠:“我是你老婆。”小裴深情款款:“我知道”小江:“?”小裴:“我们两个十分恩爱。”小江:“???”你们觉得怎么样?期待! 第81章 反应 “我本来就 第81章 反应 “我本来就 裴云蘅俯下身, 双手按在椅背上,令江微遥无处可逃,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手紧紧抓着裴云蘅的衣襟, 江微遥被亲的呼吸起伏不定,双手环住裴云蘅的脖颈,瞪他。 她双颊泛红,杏眸含着氤氲的水雾, 眼尾泛着红晕, 目光娇嗔。 裴云蘅喉结重重一滚,避开她的视线。 细细密密地吻再次落下。 “夫君, 你不做君子了吗?”江微遥觉得痒, 身子往后靠去想要躲。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裴云蘅声音带着浓浓的哑意。 “是吗?”这个时候,江微遥还有心思打趣他, 气喘吁吁道:“可自从你失忆以后,就从不与我亲密, 我还以为你在扮演君子呢。” “是我错了。”嘴上认错,落在江微遥脖颈上的唇却轻轻咬了她一口,惩罚她此时的不用心。 江微遥伸脚踹他, 却不小心踢到某处的凸起。 两人身子同时一僵。 握着椅子扶手的手用力,手背青筋鼓起, 裴云蘅微微偏过头,在江微遥耳边粗重的喘息着。 江微遥不敢动。 只有一双眼睛止不住的往旁边瞟。 已是夏日, 即便是黄昏时分也免不了的燥热, 两人贴的近, 又是一番亲热,身上不免都是汗津津的。 下颌紧绷,细小的汗珠顺着裴云蘅高挺的鼻梁划落, 没入他青筋凸起的脖颈处,眉眼处不再裹着几分冷淡,莫名多了几丝克制的欲色。 “你......你还好吗?”江微遥犹豫了一下,慢吞吞挤出一句关切的话,“要我给你......” 准备凉水吗? 裴云蘅伸手捂住她的嘴。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本已强行压下去的□□再次叫嚣着滚滚而上。 察觉到他呼吸声更加粗重了,江微遥目光一路向下,掠过他青筋蜿蜒的手臂,在某处停留了一瞬。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重重咳了一声。 江微遥飞快收回目光,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我是正经老实人的模样。 裴云蘅没好气地笑了一下。 屋内也随着他这声短促地笑而落入安静当中,空气中莫名浮动着浓稠的暧昧氛围。 外头黄昏散尽,只留下一缕绯红的云霞挂在山巅上,被两行不知名的鸟雀穿破。 江微遥有些坐不住了。 夏日多蚊虫,她本身就招蚊子,如今但凡是裸露出来的肌肤都被该死的蚊子光顾过了。 她瞥了一眼裴云蘅,开始挠手指上被蚊子咬得包。 裴云蘅察觉到她的举止,直起身挪动脚步将那双干净的绣花鞋提在手上,随即弯腰将她抱起来。 走入内室,将她放在床上。 江微遥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目光又想往下移。 裴云蘅随手捞过一旁架子上的衣裙,罩在她头上:“不准看。” 他声音中的沙哑未消。 “......哦。”江微遥将罩在头上的衣裙拽下来,“我这不是关心你,想看看你......好点没。” 裴云蘅拿来夏日驱蚊虫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白皙肌肤上的红肿之处:“那这是关心完了?” 江微遥幽幽开口:“往下一点,下面的才是蚊子包,这里是被你亲出来的。” 裴云蘅:“哦哦。” “你故意的吧。”江微遥没忍住又抬脚踹了他一下。 裴云蘅轻笑:“这次真不是。” “谁信啊。”江微遥小声嘟囔。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晚膳还没有做,裴云蘅没有再耽搁,为江微遥涂完药后站起身:“想吃什么?” “面。”江微遥道:“想吃拌面,要又酸又辣的。” 裴云蘅记下了:“换下来的衣裙放在架子上就行,还有被茶水浇湿的鞋子,等吃完饭了我会收拾,你不要沾手了。” “好。”江微遥乖乖点头。 裴云蘅目光落在她手中捏着的衣裙,剑眉轻轻向上挑了一下,非常礼貌的询问:“需要帮忙吗?” 江微遥脸一红,不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夫君,即便是你不打算当君子了,也不能直接去做流氓吧?” “不可以吗,那很遗憾了。”裴云蘅收回目光,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 江微遥拿枕头砸他。 裴云蘅稳稳接住:“其实我说的是帮你换鞋。” “鬼才信你!”江微遥又砸过来一个枕头。 裴云蘅笑着将两个枕头扔回床上:“赶紧换衣裳吧。” 江微遥防贼一样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确定人离开屋子去了厨房,这才放下床幔,换下这身被茶水染脏的衣裙。 她走出内室,桌子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李子,她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比她买的好吃多了。 她边吃边晃到厨房,看着生火煮面的裴云蘅问道:“要我帮忙吗?” 裴云蘅看了她一眼,继续切菜:“不用,厨房热,你回正屋吧。” 江微遥徒手快准狠捏死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蚊子还多。” 裴云蘅抿了一下唇,目光从她捏死蚊子的手上缓缓移开:“窗户破了一个洞,蚊子都钻进来了,明日我修缮一下。” “好。” 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江微遥来厨房晃悠本来也就是过来客气一下,吃完手中的李子,她捏起一片裴云蘅切好的卤牛肉,边吃边离开。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正屋,裴云蘅垂下浓密的眼睫,黑眸沉沉看着案板上翠绿的芹菜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神色恢复如常,重新握起刀,快速将切成断的芹菜剁成丁和肉沫一起炒了。 两碗酸辣芹菜肉沫银丝面端上桌,裴云蘅还拌了一个小菜,切了一盘卤牛肉。 他进来时,江微遥正在绣香包。 裴云蘅多看了一眼,薄唇轻轻翘起:“天黑了别绣了,小心伤眼睛。” “快绣好了。”江微遥说:“你先吃。” 裴云蘅将屋内的烛火点上,明亮的火光瞬间击退屋内的昏暗,他去到内室拿上江微遥换下来的衣裙,路过江微遥时,他不经意地垂眸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香包。 青绿的料子,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两只蝴蝶盘旋在上头。 裴云蘅唇角翘起的弧度微微僵住。 ......这只香包并不像是给他缝制的,也不像是江微遥给自己缝制的——她并不爱牡丹花。 拎着衣裙出去,裴云蘅将衣裙浸泡在冰凉的井水中,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微遥头也不抬,还在缝制。 方才还喊着饿了,如今饭端上桌子却又不闻不问,专心致志给旁人绣着香包。 这个人很重要吗? 为什么要给他缝制? 裴云蘅薄唇绷紧成冷淡的弧度,他站起身,朝屋内走去:“面再不吃就坨了。” 江微遥拿着快绣好的香包走过来:“来了。” 她随手将香包放在一边,裴云蘅将筷子递给她,将卤牛肉朝她身前推了推:“这两日在家中无聊吗?” “还好,我都在绣香包,打发时间倒是挺快的。”江微遥随口说道。 裴云蘅说:“明日就发月俸了,何必这么劳累,明日我带你去买。” “人家点名要我亲自绣的。”江微遥夹起一块卤牛肉,“不过明日确实可以去街上买些东西,不说旁的,家里的冰块已经快用完了。” “好。”裴云蘅点点头,目光直直落在那枚香包上,图穷匕见,“人家是谁?” 说起这个,江微遥笑弯了眉眼,并未直接回答:“夫君,我听说你在县衙中到处炫耀我给你缝制的香包?” “......没有。”裴云蘅垂下眼,矢口否认。 “没有吗?”江微遥哼了一声,“骗我的人这辈子都不举!” 裴云蘅险些被呛住,转过身咳了两声:“青天白日不要说这种话。” “哪里来的青天白日,外面都黑透了。”江微遥笑盈盈看着裴云蘅,“......哦,夫君的意思是不是青天白日就可以说这种话了?” 裴云蘅没有说话,夹了一片卤牛肉放入她碗中。 “少想用吃食堵住我的嘴。”江微遥哼笑了一下,“你都青天白日硬......” 裴云蘅筷子转了个弯,将那口凉拌菜尽数塞进江微遥嘴里。 他诚挚地看着江微遥,老老实实交代:“我没有炫耀,只是旁人见这香包精致,总会问我,我自然要坦诚相告。” 他已经猜到江微遥要将这枚香包送给谁了:“柳杨告诉你的?” “嗯。”江微遥嚼嚼嚼,将凉拌菜咽下后说:“她说你每日炫耀腰间的香包,她看得眼热,也想要我绣一枚送给她。” 当然了。 柳杨打上门来时的言论没有这么平和—— “江微遥!往年你都是绣了香包给我,为什么今年给他绣不给我绣!” “你偏心眼!你被那狐狸精迷了心智!” “你知不知道他每日都在县衙炫耀他的香包,他分明就是在挑衅我!” “你喜新厌旧,我要吊死在你家门口,让血与泪验证我此时此刻有多么的伤心!” 她被柳杨吵得头疼,只能抓紧将她的那枚香包赶紧缝制出来。 江微遥不禁出声埋怨道:“都怪你!” 裴云蘅薄唇紧抿,也十分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背着柳杨炫耀了。 “她要也不用真的给她绣。”裴云蘅提议,“直接拒绝她就好了,不如明日我去帮你拒绝她。” 江微遥浑身打了个激灵。 拉倒吧。 你去拒绝,柳杨真的就要吊死在家门口了。 她不要这间宅子变凶宅哇! 用完了晚膳,江微遥让裴云蘅先去沐浴,自己将最后几针香包缝完。 夜深了,江微遥沐浴完行到内室,裴云蘅已经坐在床边了。 她不由叹了口气。 自裴云蘅生辰那夜过去,两人对彼此的关系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微妙。 而在这持续的微妙中,夜里这张床便成了最暧昧最危险最容易擦枪走火的地方。 该来的总会来的。 想明白之后,江微遥走过去,与裴云蘅一起坐在床边。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抱歉,今天又晚了。明日再修错别字啦,不知道还没有小宝熬夜,先说一声晚安啦~ 第82章 贪念 “裴云蘅肯 第82章 贪念 “裴云蘅肯 裴云蘅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微遥挨着他坐下, 也垂眸看了他一眼。 月色被窗纸和屏风隔绝在外,屋内昏暗,只留下一缕将熄未熄的烛火在轻轻摇曳, 晕出淡橙的光亮。 外面丰茂翠绿的石榴枝条随着夜风飞扬,发出簌簌声响,像极了紧张时的心跳声。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然而沉默有时更让人觉得煎熬。 这次, 江微遥决定率先开口, 想要以此展露她的心如止水,以及她并没有因同床共枕这一事而困扰的高傲态度。 她清了清嗓子, 开口就是一句:“好巧, 你也是来睡觉的吗?” 话音落地,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裴云蘅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什么, 却又闭上,片刻后, 他答道:“嗯好巧,你也是吗?” 江微遥很高冷地吐出两个字:“嗯,对。” 屋内再次落入漫长的沉默中。 这次, 换裴云蘅主动开口。 他声音平静,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 跟江微遥聊起了这个夏天:“这个夏天还挺夏天的。” “是啊。”江微遥面色也非常平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热还是挺热的。” “蚊虫也挺蚊虫的。” “有冰块就还行, 白日里没有冰块睡不着觉。” “哦哦, 我一般晚上睡。” “为什么?” “衙门不让睡。” “那还挺糟糕的。” “什么枣糕?你要吃枣糕吗?” 江微遥:“......我说的是糟糕, 是糟糕的糟糕,不是枣糕的枣糕。” “哦哦。” “明白了?” “没有......” “......那你哦什么?” 裴云蘅:“觉得应该回应你一下。” “......”江微遥深呼吸,“糟糕, 事情要变坏的那个糟糕。” “哦哦。” “......” “......” 两人及时沉默下来,深觉不能再继续这样聊下去了。 “睡觉吧。”江微遥说。 裴云蘅:“好。” 但人不动。 江微遥也没动。 又是片刻的沉默。 裴云蘅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 “夫君先睡吧。”江微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来位置,“你辛苦一日了。” “我不辛苦,夫人辛苦。”裴云蘅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开空隙,“每日要操持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宜,夫人先睡吧。” “不不不,你先睡。” “你先睡。” “你先睡吧。” “夫人辛苦,夫人先睡。” “我不辛苦,夫君养家辛苦,夫君先睡。” ...... 在连番的谦让过后,江微遥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一起睡?” 裴云蘅:“好。” “那......夫君先上床吧。” “夫人先。” “你先。” “你先。” 江微遥手握紧,硬挤出一抹笑:“那我们一起。” 两人以及其谦卑的姿态遵循着传统美德,每做完一个上床步骤都要看看对方,唯恐领先对方一个身位,让上床的姿态显得急切起来。 两人同步褪去外衣,同步上床,同步盖上被子,同步躺下,同步呼吸。 同步眼睛睁得像铜铃,盯着床幔,连眨眼的频率都几乎一样了。 这样的场景在那夜过后几乎每日都要上演一遍。 裴云蘅心情很复杂。 江微遥的心情也很复杂。 自那夜拥吻过后,他们两个的感情有了质的飞跃,与此同时,这张床就变得非常尴尬。 她不知道裴云蘅看到这张床联想到什么没有,也不知道裴云蘅知不知道她看到这张床后产生了小脸通黄的联想。 她怕裴云蘅想做,又怕裴云蘅不想做,更怕裴云蘅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做,还怕裴云蘅知道她到底想不想做。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做了。 但她明确知道一点。 她不会。 所以她不能表露出来她到底想不想做。 江微遥很忧伤。 她身躯极其紧绷,平躺在床上忧伤地看着头顶的床幔,忽然觉得这床幔很碍眼,所以将这一切都推到床幔身上:“明天就换了它吧,我不喜欢这个床幔,它太床幔了。” 实在是这个床幔这两日见证了她太多的忧思神伤。 她决定灭口。 裴云蘅深有同感:“好。” 应下后,他开始数数,数到第八下时,身边没有了动静。 江微遥非常忧伤地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直身子,靠着枕头,垂眸默默看着江微遥的睡颜。 江微遥并不是一个睡着后老实的人。 每日上床后,她总会忧伤地叹一口气,一副困惑到睡不着的样子,然后秒入睡,再然后就是...... 江微遥睡得香甜,翻了个身,身子呈“大”字张开,挥过来的手打在裴云蘅的小腹上。 她似是不习惯睡着后身边躺的有人,在触及到他的存在之后,开始疯狂肘击。 一会是猛地打过来的手,一会是忽然袭击的无影连环脚。 且她入睡后,力气变大了好多。 自从与江微遥同床共枕后,裴云蘅觉得自己耐击打能力加深了许多。 但这并不是坏事。 因为...... 又翻了个身,江微遥像是终于习惯了他的所在,将他当成枕头被褥一般,迷迷糊糊蹭过来,手脚并用抱住他。 腿不安分地乱放着。 还乱蹭。 还专找不该蹭的地方蹭。 他轻吐一口气,长臂一伸,将被踢掉的薄毯重新盖回在她的腹部。 裴云蘅静静看向在怀中安睡的江微遥。 每日夜里,他总是克制不住,想要坐起身看着在他怀中入睡后的江微遥。 也只有在这个时刻。 在江微遥没有戒备,全身心依赖着躺在他的怀中。 在他能够肆无忌惮紧紧环抱住她,不必担心泄露出强烈的,或许会被人厌恶的占有时。 他才会觉得十分安心。 喉结轻轻上下一滚,裴云蘅眼底是不再遮掩的贪恋,目光深深地看着怀中的江微遥。 心中的贪念早已在他知他觉的纵容中变了味道。 疯涨的占有仿佛一张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蛛网,让他无法克制的想要将江微遥一点一点缠缚其中。 可等他回过神来时却悲哀的发现,最先被这张蛛网套牢,无法挣脱的竟然是他自己。 可他......真的十分享受这个时刻。 他常常在想,若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他不想要任何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打破他与江微遥美满幸福的生活。 谁都不可以。 “......热。”江微遥蹙起眉心,又一脚蹬开被子,朝更为凉快的墙面靠去,恨不能将整个人贴在墙上。 黑眸沉沉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裴云蘅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他下床,去冰窖中取来了一缸冰回来,摆放在离床榻近的案桌上,取来蒲扇,轻轻扇动。 凉意很快便蔓延开来。 江微遥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身子不再紧贴墙面,又顺着凉意,朝他睡得这边靠过去。 等她睡熟后,裴云蘅行到梳妆台前,薄唇轻抿,看向那枚已经被江微遥缝制好的香包。 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将那枚香包拿起来。 内室燃烧的蜡烛已经熄灭,他只能行到窗边,借着月色察看。 指节摩挲着料子,也是锦缎,与他那枚香包的料子差不多。 这一发现,令裴云蘅的心情不太美妙。 握着香包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本就冷淡的面容绷紧,更显露出两分冷硬。 他微微推开窗,月色趁势洒落下来,眼前更明亮几分。 他开始比对这枚香包上的绣样。 江微遥给他绣的香包上是一只闭眼打盹的老虎,睡在盛开的桃枝下,落花纷纷,引来蝴蝶盘旋。 江微遥给柳杨的香包上绣的是葳蕤盛放的牡丹,开在青绿的池水旁,两只小鸭怡然自得地游过。 他的是老虎,老虎比小鸭大,此为他一胜。 牡丹虽花大,但显然桃树的花朵更多,此为他二胜。 柳杨的香包虽有池水他的没有,但他的香包上蝴蝶比柳杨足足多了两只,此为他三胜。 还是他的香包更精致,费了更多心思。 是他更重要。 剑眉往上轻轻一挑,裴云蘅轻吐一口浊气,唇角不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下,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低头嗅着自己的香包,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却顿时僵住。 半敞的床幔下,江微遥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你是说,裴云蘅在与你同床共枕,两个人盖着一张被子的情况下,没有对你动手动脚,反而大半夜下床偷闻你做的香包?” 柳杨难以置信的总结。 “就是这样。”江微遥给予肯定答复,“我昨夜亲眼看到的。” “他有病吧。”柳杨关心问候裴云蘅的身体情况。 江微遥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清楚他这一举止想要干什么,还以为是他又起了什么疑心,可后来想了一下,即便是怀疑我在香包中做手脚,他也有的是时间查验,为何非要在与我同在一间屋子时,大半夜跑去查看。我琢磨了一上午,终于琢磨出原委来。” “所以因为什么?”柳杨不耻下问。 “他想要静心。”江微遥说:“那香包中放有薄荷,莲子心等清心寡欲的药材,他肯定是闻着静心,去除欲望和杂念。” “......是这样吗?”柳杨总觉得不对,“他为什么要去除欲望和杂念?在他眼中,你们两个已经互通心意,你又是他的妻子,他不进反退?”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江微遥肃穆着一张小脸,“我想不通,所以找你为我分析一下。” “嘶。”柳杨很想说自己爱莫能助,但刚收了江微遥缝制好的香包,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为什么。 为什么呢? 男人心海底针。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了,柳杨反复思考,来回踱步,整整一刻钟后,她眼前一亮,终于想到了—— “裴云蘅肯定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裴大人:呵呵。听完我们小柳捕快的分析,小裴大人非常平静,心不跳气也不喘了。啊啊啊啊啊,我来啦大家都喜欢那个番外我就放心了,正文写完就搞~明天再修错别字,爱大家,啵啵(*  ̄3)(e ̄ *) 第83章 借刀 “你知道一 第83章 借刀 “你知道一 “......不可能吧。” 江微遥被这句话劈得外酥里嫩, 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怎么不可能?” 柳杨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可靠,她认真给江微遥分析:“若不是不行,他为什么要静心, 为什么要维持清心寡欲的姿态?” “你不要把男人想得太好了,什么男人都逃不过色欲这两个字,尤其是夫妻之间,不行房事除了他不行还能有什么解释?” 江微遥不是把男人想得太好了, 只是...... 她几番犹豫, 还是吞吞吐吐挤出来一句话:“昨日我还不小心踢到他的......感觉挺行的......” 柳杨第一反应是怀疑:“不小心?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在江微遥“你少冤枉人”的愤怒目光中, 她轻咳一声, 才继续将心思用在裴云蘅到底行不行的分析上:“你也说了是感觉,你又没试过。” 她幽幽地甩出来一句:“万一他早泄呢?” 江微遥倒吸一口凉气。 “转过来弯了吧。”柳杨叹了口气, “男人不行是分很多种的,不是只有硬不起来才叫不行。” 这一句话如同劈开云雾的惊雷。 江微遥瞳孔地震, 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哎。”柳杨又是一声叹息,同情地拍了拍江微遥的肩膀, “节哀,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了。” 江微遥端着茶盏的手颤抖。 ——她接受不了! 裴云蘅不行。 裴云蘅早泄。 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中, 震得她脑袋发懵。 没想到啊。 她真没有想到裴云蘅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不行! 怪不得。 怪不得上回她用一桌补肾的药膳捉弄裴云蘅,裴云蘅表现得很平静, 丝毫没有恼怒的情绪。 原来, 那桌药膳是补到他心坎里去了! 她跟他说“吃什么补什么, 不行也不要紧”的时候,裴云蘅心里指不定有多感动呢,面上还装的淡然处之。 江微遥撑着脑袋, 忍不住的发愁。 柳杨见她愁眉不展,又实在爱莫能助,只能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多亏了你,才让我们抓到了姜闵,从姜闵的口中挖出了不少东西。” 江微遥果然不再寻思那档子事:“比如说?” 犹豫了一下,柳杨开口问:“你知道一点红吗?” 卷翘的眼睫垂下来,遮挡住眼底的一抹幽光。江微遥放下手中的茶盏,朝柳杨看过来,神色自然:“一个杀人组织。” “对,一个江湖上存在已久的杀手组织。” 柳杨见状似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狡兔三窟,姜闵也是一个厉害人物,单在武鸣县就置办了不少藏身的窝点,通过他的证词,我们将那些宅院铺子一一捣毁,发现了不少有关这个组织的痕迹。” “姜闵如何解释?”江微遥问。 “他咬死不认,只说自己是在为一名姓汪的富商办事,也并不知那姓汪的到底是何身份。” “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富商了,还能有什么富商凌驾在他之上,吩咐他做事?” “他的意思是,他名下财富都是那名姓汪之人的,他原是庆安县的乞丐,七岁时被姓汪的收养,改名为姜闵,成了名义上的富商,帮他经营着这些生意。” “原来如此。”江微遥问:“他既然被收养,却不知将他收养的人到底是何身份吗?” “他说他被养在一处宅子里,被收养的也不止他一人,除了他被捡回去那年见过姓汪的,和两年前隔着屏风见过一次姓汪的,就再没有这个福气了。” “福气?” 柳杨解释道:“与他一同被圈养在那处宅子的有十五人,中途死了三个,余下十二人,这十二人中只有表现好的才有福气在每年过年时隔着屏风向姓汪的拜年。” 想起姜闵蠢笨的性子,江微遥倒是并不怀疑这句话:“他两年前做了什么表现很好,能有福气去见姓汪的?” “还在审,他目前不肯说。”柳杨嗤了一声,“但不用想就知定然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怕罪上加罪,否则旁的都招了不会硬抗此事不开口的。” 江微遥身子向后靠去,若有所思:“......厉害啊。” “什么?”柳杨一愣。 “按照他所说,十三个人中他并不算出色,可却已经是凉州屈指可数的富商之一,那当年被收养的其余十二个比姜闵更为出色的人呢?” 柳杨心中一紧。 “能够掌控这么多人,这个姓汪的绝不简单。” 江微遥道:“或许姜闵没有撒谎,他确实不知道一点红,但这个姓汪的就不一定了。” 柳杨眉心皱起来:“那处圈养姜闵等人的宅子并不在凉州,而在岭洲,要想以此下手探查,需要耗费时日。” “且姜闵被抓,极有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江微遥提醒。 柳杨垂眸,思索片刻:“可除了这座宅子,再没有别的线索了,看来岭洲我必须要走一趟了。” 江微遥沉默几息,想要张口。 柳杨抬手,止住她未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可即便再危险我都要去。姜闵已经承认是他派人杀了我父母,可只抓住一个他显然远远不够,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推出去的喽啰而已。” 又是片刻的沉默,见柳杨心意已决,江微遥只得将劝阻的话咽下:“你既知道危险,就多加小心。” “好。” 柳杨将桌子上已经放凉的茶水饮尽:“我走了,赶紧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也能早日动身。顺便......” 她晃了晃手中的香包:“顺便去县衙炫耀一番,尤其是在某人面前。” 江微遥想笑,然而嘴角扯出来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目送柳杨身影消失在茶楼,她方才松开紧抓桌角的手,指尖因用力而隐隐泛白,掌心更是被桌角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轻吐一口气,却无法消解萦绕在心头的闷意。 柳杨或许不清楚,可她明白,那个姓汪的绝对跟一点红有所关联,且是不小的关联,否则不会令姜闵这个小喽啰的藏身地都能留下一点红的痕迹。 甚至很有可能,这个姓汪的也在为一点红效力。 兜兜转转,一点红终于能够浮出水面。 可...... 一点红做事向来讲究斩草除根,若是姜闵被抓真的已经打草惊蛇,想必那处宅子附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柳杨此去,一定是自投罗网。 这并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局。 燥热的风自窗户缝隙涌入,吹乱江微遥额前的碎发,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两刻钟后,她方才起身,出了茶楼。 “主子,江娘子离开茶楼径直朝西边走了,看方向应该是要去段石桥。” 东罗匆匆跑来回禀。 今日,刘玉遂破天荒的改了性子,没有去寻欢作乐,也没有去赌坊一掷千金,反而用过午膳后,一个人径直去了段石桥。 察觉有异,陈旭阳立刻吩咐多加入手,去盯着江微遥。 而事情果然也不出他所料。 刘玉遂就是在等她! “贱人!”陈旭阳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跟刘玉遂联合着想要算计我!” 东罗吓得不敢抬头。 那夜事后,公子特意让他派人去刘府蹲着,果然就见刘公子有所动作。 他身边的小厮每日进进出出,行事鬼鬼祟祟,他还和刘家大房母女直接撕破脸了。 要知道他过继给了刘府,自然认了刘夫人为母亲,这般举止简直有违孝道,偏偏他还放过话来,说他已有谋算,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段时日,更是一改往日做派,不仅敢抢他家公子的生意和人,还处处跟他家公子针锋相对,行事越发强硬。 还有传言说他曾酒后吐真言,说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马上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了。 被人明摆着设套,陈旭阳脸色铁青。 一想到刘玉遂很有可能已经和江微遥商量好,设下圈套,就等着拿住他的把柄算计他,他先前还自以为是的主动上钩,他就气得夜不能寐。 那两个人私底下指不定怎么嘲讽他。 “派人跟着了吗?”陈旭阳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王虎和东正已经跟去了。” 东罗安抚道:“主子放心,先前您与裴夫人见面虽然是说了一些话,可到底也不算出格,也没有透露旁的消息,即便裴夫人是刘玉遂的人,却也拿不住主子什么把柄。” 话虽如此,陈旭阳脸色依旧难看。 他与刘玉遂积怨已深,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若不是那个老不死迟迟不肯让他掌家,他又怎么会容忍刘玉遂活到今日。 如今那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正是掌家夺权的时候,他绝不能允许刘玉遂坏了他的好事! 愤怒的同时,他又不免感到庆幸。 幸好发现的及时,否则待他放下戒心,指不定江微遥这步棋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刘玉遂又到底想要利用江微遥在他身边如何布局? 他是不是知道...... 所以故意利用江微遥的美色前来接近他,好查出真相? 陈旭阳手握成拳,额上青筋凸起。 那件事,绝不能被人发现端倪! 闭上眼,陈旭阳平复着情绪,在脑海中一遍遍过着与江微遥的相处,仔细回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忽而,他心底冒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就像是他遗漏了什么细节一样。 窗外嘈杂声不断,小贩正在沿街叫卖。 忽地铜锣声响起,是每日定时定刻上街巡逻的差役。 ......差役,县衙! 陈旭阳猛地站起身子,脸色骤变。 “主子,怎么了?”东罗被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询问。 “姓裴的现在在哪里?” 东罗想了想:“应当是在县衙中,属下并没有派人盯着他,也不敢确定。” “不止你没有,刘玉遂也没有,他就像是根本不知道江微遥是他的妻子一样。” 陈旭阳咬紧牙关:“快,将王虎和东正给我叫回来。” 见东罗还愣在原地,他怒吼:“快!” 东罗吓得扭头就走。 缓缓闭上双眼,陈旭阳胸膛上下起伏,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重。 * “她人呢?去哪儿了?” 临近段石桥,人渐渐少了起来,然而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江微遥忽而从眼前消失了。 王虎和东正脸色一变,顺着周遭几条路四处寻找,却再不见江微遥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要不......我们先离开吧?”东正小心提议道。 王虎点头,两人慢慢朝后退去。 “走?你们两个还想往哪里走?”忽地,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虎与东正猛地转过身去,正对上刘玉遂那张阴沉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晚没有迟到嘿嘿~ 第84章 杀人 裴云蘅会是 第84章 杀人 裴云蘅会是 “我原以为她是在挑拨,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说!你们是谁,为何跟着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玉遂脸色阴沉, 挥了挥手,三个身材魁梧的打手从拐角处钻了出来,手中握着棍棒。 王虎和东正对视一眼,谨慎地往后退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 见状, 刘玉遂冷哼一声:“别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定是陈旭阳那个贱种派你们来的。” 一提到陈旭阳这个名字, 他就火冒三丈:“无孔不入的贱人, 只要是我的事,他都要横插一脚是不是, 给我好好教训他们两个!打得他们兜不住屎来!” 三个打手一拥而上,手中的棍棒朝王虎和东正身上招呼去。 两人的身手虽然不错, 但刘玉遂带来的打手也不差,手中又握有棍棒,劈头盖脸又朝二人身上砸去, 便是想躲都没有机会。 挨了一棍又一棍,两人被打趴下。 温热的鲜血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两人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护着脑袋, 赌刘玉遂不敢真的杀了他俩。 他们也确实赌对了。 见两人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玉遂抬了抬手, 三个打手立刻停下,退到他身后来。 刘玉遂冷冷地看着二人:“回去告诉姓陈的,再敢来我面前显眼, 我绝不轻饶!” 说罢,他转过身欲走,身后的一个打手紧盯着王虎,却忽而“嘶”了一声。 王虎顿感不妙,连忙侧过头。 然而打手却已然认出他来,激动地上前禀告:“主子,这人我认识!” “怎么,你认识还想替他报仇不成?”刘玉遂被吓了一跳,没好气道。 打手连忙解释道:“主子,这人是山匪,官府曾张贴过他的通缉画像,我看到过。” “山匪?”刘玉遂转过身去,狐疑地看着遮遮掩掩的王虎,“你确定吗?” “属下确定,绝对错不了。”打手道:“他脸上有一颗黑痣,所以属下记得很清楚。” 刘玉遂定睛看去,王虎虽遮掩,但还是让他看到了那颗硕大的黑痣,他顿时激动地仰天大笑:“陈旭阳啊陈旭阳,你得意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栽到我手里了吧。” 他长舒一口气:“还真是老天有眼!去,把他们两个给我抓住,送去官府,我倒要看看窝藏罪犯的罪名陈旭阳想怎么脱身!” 王虎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与东正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嗅出凝重两个字。 挨了一顿打是小事,可若是闹去了官府,真的给主子惹来了麻烦,事后他们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尤其是王虎,他已经虚到双腿发软。 要是被扭送去了官府,他就真的完蛋了。 当初死里逃生从山上逃出来,不就是恶行太多,恐被斩首,如今再被抓回去,他的罪名只会更重! 他连忙求饶:“刘公子饶命,草民......草民并不是陈公子的手下,求您网开一面......” 刘玉遂被气笑了:“你真觉得我傻,打量着蒙我是吧?还不赶紧把他抓住!” 身后的打手再次一拥而上。 这一次,王虎和东正没有再选择坐以待毙。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躲开挥过来的棍棒,踉踉跄跄往外跑。 然而伤势太重,又难敌对面三人,两人刚跑了没两步便被堵住去路,眼看就要被按住。 情急之下,王虎再顾不上其他,掏出怀中的袖箭,两箭便放倒其中一人! 他趁势想跑,却又被抱住了脚。 终于,他也是被逼急了。 纵身一跃,他落到刘玉遂身边,长臂一伸,结实有力的臂膀死死禁锢住刘玉遂,将袖箭对准他的咽喉:“不准动,你们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刘玉遂被吓得脸色惨白,再没有方才嚣张跋扈的姿态:“你你你你知道我是谁,你敢对我动手,小心——” 话尚未说完,锋利的袖箭便刺破他的肌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王虎粗声吼道:“闭嘴,事到如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杀不误!” 刘玉遂疼得面目狰狞,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得命令:“你们、你们都退后,放他走......” “这才识相。”王虎冷笑一声,将刘玉遂挡在身前,一步步朝外退去。 东正赶紧跟上。 两方人对峙着朝外挪,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直到退出这条巷子。 王虎松了一口气,朝东正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东正会意,立刻朝长街上跑。 就在此时,变故突然发生了! 一个打手见东正想走,下意识想跑上前去拦,王虎见状立马呵斥,并将那支袖箭戳得更深了一些。 不等刘玉遂喊疼,那支袖箭忽地贯穿他的脖颈。 谁都不知道那支袖箭是怎么射出去。 包括王虎。 在场所有人惊愕地看着刘玉遂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身子就软绵绵地倒下,再无声息,只有双眸瞪得老大。 死不瞑目。 王虎整个人都懵了,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刘玉遂的尸身怎么都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死了? 是他杀了他吗? 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袖箭的手。 刚跑出去没几步的东正听到身后没了动静,疑惑地转身看过来,便看见了这一幕,惊得双眼睁大:“你杀了他——还不快跑!” 王虎如梦方醒,撒腿就跑。 回过神的打手们自然不能放他离开,打斗声再次响起。 瞟了一眼街巷中的惨剧,江微遥收回弹弓,从高树上跃下来,身轻如燕,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里。 就像是那颗击中袖箭的石子,落下时没有掀起任何涟漪,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 ...... “人还没有回来吗?” 陈旭阳朝窗外看去,神色越来越难看。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演越烈,即便是再名贵的茶水也安抚不了他的心。 忽地,有一人急匆匆闯了进来,顾不得行礼:“主子,出事了!” 心中高悬的巨石真的砸了下来,陈旭阳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来人刚想开口,目光触及茶馆中闲坐的茶客又猛地收回。 陈旭阳看出他脸上的慌乱,心沉了又沉,起身朝茶馆外走去。 刚准备上马车,一旁的东罗忽而看到一人,神色不由一变:“主子,那位......好像是江娘子。” 陈旭阳脚步一顿,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江微遥显然也看到了几人,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陈公子,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旭阳死死地盯着她。 “我一直在这里呀,刚还去铺子中买了一罐蜜糖。”江微遥歪着脑袋看他,一脸的困惑,“否则依陈公子所言,我应该在哪里?” “......是你。”陈旭阳深吸一口气,“是你在背后搞鬼对吗?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我不明白陈公子你在讲什么。”江微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陈公子为何这样讲,是不是我们当中有什么误会?” 陈旭阳冷笑两声:“你这么肆无忌惮地来挑衅我,当真是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你以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吗?” “我并没有挑衅陈公子,我只是来向你问好罢了。”江微遥瞧着似是有两分委屈。 陈旭阳脸色阴沉的可以滴出墨水来,他面部紧绷,不欲再与江微遥多说,甩袖离去。 走时,还不甚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一跤,险些栽倒在地。 江微遥连忙上前搀扶住他:“陈公子,你慢一些。” 东罗上前推开她,搀扶住陈旭阳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上,江微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下。 与陈旭阳短短几句话中,她嗅到了一丝微妙的危险。 ......陈旭阳查到了什么? 能让他这般信誓旦旦地说出那句“你以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吗。” 立在原地,浓密卷翘的眼睫垂下,江微遥静静思索片刻,方才迈动脚步。 她行到一间卖布匹的铺子中,买了一匹墨蓝色的布。 县衙的刑房当中能用的小吏并不多,这桩命案十有八九会落到裴云蘅的手中。 刘玉遂带去的三个打手应当都没有了气息,但东正还活着,若是被衙役抓去,定会将跟踪她的事情说出来。 最近几日她可要老实一点,表现的乖一点。 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与此同时,马车刚在陈家停下,几名候在门口的衙役便围了上来。 陈旭阳掀开车帘,看向为首的衙役:“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九走上前来,抱了抱拳:“陈公子,有一桩命案涉及到你,还请往县衙走一趟。” 握着布帘的手指隐隐发白,陈旭阳紧了紧牙关,面容上仿佛裹上一层薄冰。 忽地,他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中怎么看都有几分狰狞。 小九微微蹙起眉,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两分探究之意。 陈旭阳却已经放下车帘:“既然吴大人相邀,那便走吧。” 车轱辘碾压过地面,晃晃悠悠朝县衙行去。 陈旭阳靠坐在车厢内,脑海中回忆着方才属下进来回禀的情况。 王虎杀了刘玉遂及其手下,又伤重而亡,东正则被匆匆赶来的捕快抓了。 王虎死了。 死无对证。 事情远远没有到最坏的一步。 反而...... 唇角轻轻勾起,陈旭阳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想要审问他可以。 他倒是很期待,待他老老实实交代后,得知他的妻子与自己私下有往来时,裴云蘅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不会虐的,不会虐的,还远不到虐的时候(恶魔低语)(我开玩笑~)明天再修错别字,赛季末我去猛猛上分了,在此诚招打野对抗和射手 第85章 回家 “离我夫人 第85章 回家 “离我夫人 未到日落时分, 烈阳已渐敛锋芒,层层叠叠的阴云不知何时铺开,吞没天光, 向着巍峨的城池沉沉压去。 长风穿林而过,将屋外的两棵老树枝条吹得萧萧乱响,又见缝插针涌入屋内。 屋内光线骤然暗了大半,案头的宣纸被风卷得簌簌翻动, 沏好的茶汤早已凉透, 端坐在桌案前的人却无知无觉。 裴云蘅端详着纸张上的样式。 是一株并蒂莲。 花茎并生双苞,花瓣舒展莹润, 一浓一淡, 紧紧相依,犹如一对相互依靠的佳人。 裴云蘅却眉头蹙起, 仍觉不好。 这颜色太素了,江微遥喜好的金玉多以富丽堂皇之色。 或许可以用金制成, 再以青玉点缀,她会喜欢? 裴云蘅暗自琢磨。 自那夜收了江微遥亲手缝制的香包,他就一直想也亲手为她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她最喜爱衣裙首饰。 他便想亲手为她制一支簪子。 可将城内大大小小的首饰铺子逛了个遍, 他却总觉得样式寻常,不足以表明心意。 如今左看右看, 又觉得纸张上描绘出来的样式太过单调, 裴云蘅刚想再添上几笔, 门忽而被敲响。 “进。” 小九应声推门而入,便因满地铺开的纸张愣了一下。 今日县衙内难得清闲,没有一堆鸡飞狗跳的杂事, 原以为裴云蘅忙碌多日,会趁着今日的空闲休息片刻,没想到...... “裴兄,你还会作画?” 小九捡起脚下的纸张。 即便是门外汉也能看出,裴云蘅的画技高超,绝非一朝一夕练就出来的。 裴云蘅抬眸问道:“怎么了?” 小九这才想起了正事,神色微微一凝,竟不敢直视他:“段石桥那边不是发生了命案,我带人将凶手和人证抓了回来,牵扯到陈家公子。” “他不肯来?”裴云蘅问。 “来倒是来了,就是......” 小九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他要见您,说这桩命案与、与......您夫人有关。” 话音落下,屋内再听不到丝毫声响,只有穿堂风止不住喧嚣。 小九心中发虚:“陈家因陈老太爷的命案一直记恨县衙,这么说肯定是为了故意来恶心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人在哪儿?”裴云蘅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因情绪而产生的波动,小九闻声悄悄抬眸瞄了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东阁中。” 小九退出去,在前引路。 陈老太爷骤然身亡,陈家家业尚待人执掌,陈旭安体弱,家业多半会落入陈旭阳手中,即便涉及命案,衙役也不好将他带去牢房审问。 门推开时,陈旭阳正端坐在屋中品茶。 听到声响,他并未转身,只是看着窗外的阴云翻涌,叹了一声:“一到夏日,凉州总是少不了大雨连绵。” 小九客客气气道:“县衙太小,赏雨恐会委屈了陈公子,还是早些将案子搞清楚,陈公子也好寻一处雅致的地方欣赏。” 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裴云蘅身上,停顿了一瞬,他方才笑道:“这是自然,两位大人请问。” 裴云蘅一半身子落入阴影中,抬起眸,面无表情回看过去。 从进门起,他便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九看了一眼裴云蘅,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便问:“东正和王虎是陈公子的人吗?” “是。”陈旭阳没有否认。 “你可知王虎的身份?竟敢招揽他!”小九斥道。 “身份?什么身份?”陈旭阳故作惊讶,“他不就是一个孤儿吗?” “他是凉州府通缉的要犯,原是作恶多端的山匪,你难道不清楚吗?” “怎么会?”陈旭阳皱起眉头,“他只跟我说是父母俱亡的孤儿,我看他可怜这才赏他口饭吃,并不知道他是山匪。”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是笃定死无对证罢了。 小九心知肚明。 他沉声问:“既然王虎和东正都是你的人,那是你指派他二人去杀刘公子的?” “哪个刘公子?”陈旭阳不解道:“难道是刘玉遂,这话从何说起?” 小九失了耐心:“陈公子,你真觉得县衙奈何不了你吗?即便你嘴硬不说,待东正醒了,我们照样可以拿到供词定你的罪!” “吴大人,别动气,你看裴大人不都心平气和的吗?”陈旭阳嘴角勾起一抹笑,话锋一转,看向裴云蘅。 黑眸微微偏移,裴云蘅目光平直,撞向陈旭阳带着明晃晃挑衅的视线。 他忽而开口,吐出一个名字:“王金贵。” 陈旭阳瞳孔猛缩。 王金贵是县衙中的老捕快了,这么多年来做事勤勤恳恳,并在山神花女案中独善其身,并没有参与其中,本备受县令倚重,直到数日前...... 裴云蘅淡声道:“王金贵是你的人,你担心李四招供,供出你是帮助姜闵逃脱抓捕的幕后主使,命他将含毒的吃食递给了李四,导致李四毒发。” “裴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讲。”握着椅子扶手上的手收紧,陈旭阳脸色沉了下来。 裴云蘅声音依旧平淡:“陈公子看来是不想认了?” 陈旭阳最恨裴云蘅这副表情,与该死的陈旭安一样,永远不屑一顾,永远高高在上,仿佛他只是一条翻不起风浪的泥鳅,连一个眼神都算是施舍。 他冷声道:“衙门判案难道不是讲证据吗?裴大人身为行房小吏,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闻言,小九冷笑一声:“你自以为与王金贵的交易隐蔽,却不知裴大人早就发现他的古怪,派人暗中跟踪,人赃并获,那块有毒的糕点也被裴大人及时拦了下来,李四无事。” 无事。 陈旭阳呼吸一滞,神色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惊慌。 小九哼道:“即便今日段石桥不发生命案,我们迟早也要将陈公子请来一趟,今日正好,不如陈公子一并交待了吧。” 陈旭阳收紧的指尖发白,脸色铁青,垂下来的眼睫止不住地轻颤。 王金贵那个老家伙若是被抓了。 不用想,一定会为了脱罪供出他们之间的勾当,不仅是这一桩,还有多年前...... 陈旭阳越想,心越是不受控制地发慌。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外头的落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愣愣地朝窗外看去。 阴云滚滚,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下来,落花在风雨中漂泊不定,又随着雨水一起淹没在泥泞中。 小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出来:“陈公子,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陈旭阳忽而笑了起来。 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身子向后靠去,笑出了眼泪。 “你笑什么?”小九心中一紧。 “你们若是真的手握实证,又怎么会放过我?早就命人将我押来了,还会直到今日才将我客客气气的请来?” 陈旭阳拿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吴大人,你若是有证据就定我的罪,何必吓唬我。” 小九唇瓣紧抿。 王金贵死了。 那夜事情败露,他趁着李四闹事之际向外跑,却不慎从院墙上摔了下来,脑袋磕到石头,当场没了呼吸。 这桩差事还是他办砸的,王金贵就是从他手上挣脱的。 本以为能出其不意,诈出陈旭阳的口供,将功折罪,谁知道他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就差这么一点! 觑着小九的神色,陈旭阳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他站起身,在小九戒备的目光中讲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手伸出去接了一捧雨水。 “王虎和东正确实是我派去段石桥的,却不是要去杀刘公子,而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小九立刻问:“谁?” 陈旭阳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气定神闲道:“裴大人的夫人,江娘子。” “说起来,我与裴大人......的娘子还真是有缘。”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说出不出来的挑衅:“那日大雨,我仓促敲响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正好是江娘子。” “裴大人并不在家,我与江娘子相谈甚欢,那日之后,我就与江娘子经常相约在铺子中见面,一聊便是一两个时辰。” 小九听得头皮发麻,甚至不敢去看裴云蘅的脸色。 他怒斥道:“少胡言乱语,江娘子不是这样的人,你以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可以——” 陈旭阳轻嗤一声,径直打断:“是不是胡言乱语,吴大人大可去盘问我铺子中的伙计掌柜,不就一清二楚了。” 小九一时语塞。 身前忽而落下一片阴影。 他立刻意识到,是裴云蘅起身走了过来。 他赶紧跟着站起来,慌乱地看向裴云蘅,唯恐他一时冲动,对陈旭阳出手:“裴兄......” 裴云蘅下颌绷紧,眼底虽没有半分波澜,但漆黑的眼眸却沉沉地锁在陈旭阳身上,整张脸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视线扫过他脖颈处隐隐浮现的青筋,陈旭阳的嘴角笑意加深。 陈旭安如何,裴云蘅又如何? 纵使再高高在上的人,也终究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将,陈旭安是,裴云蘅也会是。 他慢条斯理道:“裴大人,你夫人身上......真的好香。” 此话一出,小九眼前一黑,立刻意识到要糟,急得险些咬到舌头。 他怒道:“你闭嘴。” 一边想要伸手去拉裴云蘅:“裴兄,不要听他挑拨离间的话语......” 然而,他伸手还是晚了一步。 裴云蘅宽大的手掌重重按在陈旭阳的咽喉处,骨节泛白,手背根根青筋狰狞暴起。 那双黑眸沉郁的仿佛化不开的浓墨,又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暴戾,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陈旭阳眼前一黑,干呕一声险些吐了出来。 随着裴云蘅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稀薄,他的脸憋得通红,俨然已经喘不上来气,终于惊恐的意识到—— 裴云蘅不是陈旭安那个病秧子。 不是哪怕气急了,打他的力道依旧是软绵绵的。 裴云蘅是真的可以随时要了他的命! 他手脚并用的挣扎,想要挣脱裴云蘅收紧的大手,却是无用功。 他开始害怕了。 尤其是对上裴云蘅那双没有丝毫情绪,冷漠的双眸时。 连上前想要拉人的小九都被骇得退后一步。 “我问你答,听懂了吗?” 他的声音粗重,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陈旭阳的气定神闲彻底被抛去九天云外,他捶打着裴云蘅犹如铁铸的臂膀,在这强烈的窒息中,只能艰难地点头。 小九见状,犹豫了一下上前哀求道:“裴兄,请你务必手下留情。” 说完,这才退后几步回避。 他没敢退出房间,只走远了几步,虽然捂住了耳朵,但一双眼紧紧盯着这边,唯恐裴云蘅真的失手将人杀死。 若不是事关私隐,他是一定不会退后回避的。 最重要的是,他看出来,即便裴云蘅在盛怒之下也保持着一丝清明,并没有下死手。 陈旭阳也料定裴云蘅一定会问他和江微遥相处的细节。 他已经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用江微遥来激怒裴云蘅了。 也不敢再乱说了。 甚至不等裴云蘅询问,就想要主动解释:“香是因为.......” 香是因为江微遥涂抹了香膏,即便相隔数步远,也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他们两个之间清清白白,我刚才都是胡说的,不要杀我啊! 他刚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音,裴云蘅却已然开口,声音冷冰如严霜,却难掩暴怒:“你派王虎和东正去跟踪我夫人,是想对我夫人做什么?” 陈旭阳解释的话卡壳了。 他怀疑自己被裴云蘅掐出幻觉了。 “......什、什么......你、你说什么?” 他似是而非的话语说了那么多,裴云蘅却问这个? 陈旭阳难以置信。 裴云蘅却已经失了耐心,怒火在胸膛中横冲直撞,只要一想到江微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一直被两个不怀好意的恶人跟踪,他就又怕又怒,恨不能直接杀了陈旭阳。 他松了紧紧摁住陈旭阳脖颈的手。 不等陈旭阳松一口气,大口喘息,他掐住陈旭阳的后颈,按住他的脑袋朝一旁的墙上撞。 一下,陈旭阳眼冒金星。 两下,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溢。 飞溅的鲜血落在裴云蘅冷硬淡漠的脸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黑眸沉寂平静,犹如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阎罗。 小九吓得一激灵,小跑要上前阻止,却见裴云蘅收了手,思前想后,又退了回去。 “我再问你一遍,你要王虎和东正跟踪我夫人,是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落在陈旭阳的耳中,就跟阎王爷在催他下来一样。 纵使脑袋还晕乎乎着不清醒,陈旭阳也不敢耽搁,开口将话吐露个干净:“我、我就是想让王虎和东正跟着她,看看她每日都干些什么,汇报给我我我我我好制造偶遇,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们两个去骚扰她,我再英雄救美......” 察觉到紧锁后颈的手再次骤然收紧,陈旭阳吓得赶紧求饶:“我还没有这样做,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就闹出今日这一出事......” “而且、而且她好似跟刘玉遂认识,我担心他们两个一起算计我,已经收了对她的心思......真的!” 怕裴云蘅不相信,陈旭阳一股脑全说了:“今日王虎和东正之所以去到段石桥,就是得到消息她要与刘玉遂在段石桥见面,所以才跟去了,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了这样。” “砰”的一声闷响。 陈旭阳的头再次撞响鲜血淋淋的墙面。 陈旭阳脑袋一歪,刚要昏死过去,却又被裴云蘅掐住了脖颈,窒息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裴云蘅冷睨着他:“不要再攀扯我夫人。” 陈旭阳委屈的只想哭,想喊冤,对上裴云蘅森冷的目光又不敢,只得连连点头。 “收起你肮脏龌龊的心思。” 他的声音包含浓浓的警告:“离我夫人远一点,不要再去冒犯她,她胆小单纯,或许会因一时害怕而委屈自己,但不代表你可以欺辱她。” “若是让我发现你去打扰她,我就杀了你。” 掐住他脖颈的手骤然收紧,猛烈的窒息再一次袭来,陈旭阳眼前发黑,唇色发白,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注意到裴云蘅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他僵硬着点了点头。 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笔直的线,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和怒火。 他松开手,陈旭阳如死狗一般瘫软在地上。 小九连忙跑过来:“裴兄......” “死不了。”裴云蘅淡声道:“找个大夫给他医治,明日继续审。” “那......”小九看他向外走,话音一顿,连忙问:“裴兄,你去哪里?” “回家。” “哦哦。”小九这才发现天色已暗,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今日不是裴云蘅番直,到了时辰自然可以直接离开。 闻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雨大,裴兄记得撑伞。” 裴云蘅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雨幕当中。 湿润的冷风吹来,单薄的油纸伞完全没有用处,袭来的风雨打湿裴云蘅的衣袍。 家中的院门掩着,裴云蘅停在院子门口,垂下眼眸。 浓密的眼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呼吸仍有些粗重。 在原地立了片刻,他解下那枚系在腰间的香包,放在鼻子下方。 清凉淡雅的药香裹着雨水的腥气,迎面扑来。 渐渐抚平了他躁动不安的心。 他轻吐一口浊气,伸手推开院门,然而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面容却在看到漆黑的屋内时,神色大变。 他大步流星走进去,推开屋门,大股的风顺着涌进去,吹动着垂下来的幔纱。 他呼吸急促,径直闯入内室,掀开床幔—— 没有人。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裴云蘅呼吸停滞,神色紧绷,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他绷得僵硬的冷白面容。 “......夫君?”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地轻唤。 他脚步猛地一停,闭上眼,整个人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江微遥掌着一盏明烛走进来,见他身上湿哒哒的往下滴水,不明所以道:“夫君,你在找什么,这么急匆匆的?怎么回来时也没有撑伞?” 裴云蘅转过身来,黑沉眸子轻轻移动,压抑的视线落在江微遥身上。 他张了张口,声音涩哑:“没......没找什么。” 只是以为...... 你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今天准时准点还二合一,我檐上春今天站起来了! 第86章 自责 还真是你敢 第86章 自责 还真是你敢 黑云压城, 天地间沉成一片浓黑,密集的雨珠敲打在青瓦之上,噼啪作响, 只有雷电劈下来时,方能压过一二雨声。 屋内昏暗,江微遥掌灯走近。 裴云蘅浑身已经湿透,俊朗的面容上也被落雨打湿, 细小的雨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滚落, 连带着那双素来不近人情的黑眸都湿漉漉的。 江微遥拿出帕子为他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推着他去内室的屏风后:“夫君快去将这一身袍子换下来吧, 都湿透了, 小心着了风寒。我煮了姜茶,盛一碗过来, 夫君去去寒气......” 烛火映着她的面容,在夜色中明灭摇曳。 裴云蘅眉头忽地皱紧, 攥住她的手腕:“你眼眶怎么红了?” 闻言,江微遥神色一滞,微微偏过头, 抿紧唇:“没、没有,夫君先去换衣衫吧。” “怎么可能没有。”裴云蘅垂首, 手指覆上她红肿的双眸,小心翼翼摩挲了一下, “你哭过了, 因为什么哭?” 他语气放轻:“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江微遥低下头,不愿多说,推着他往屏风后面走, “你先快去换衣衫,不然就要生病了,那我才是真的生气了。” 裴云蘅顺从的被她推去屏风后面。 江微遥为他找来干净的衣袍,又去将内室的烛火点亮,这才退了出去。 两人之间相隔一扇屏风,裴云蘅的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看着她将屋内的烛台一个个点亮,又低着头站回到屏风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裴云蘅斟酌着开口:“我们两个是夫妻,对吗?” “当然。”江微遥错愕地看过来,“难道夫君......不想认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云蘅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两个是夫妻,应患难与共,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可以相信我。” 话落,屋内陷入一瞬的寂静。 一道闪电当空劈下,骤光将屋内照亮,连带着门窗都被闷雷惊得晃了晃。 即便隔着屏风,在这一瞬间,江微遥看到裴云蘅脑袋低了下去。 轻咬着下唇,她缓缓开口:“今日,我在街上看到陈公子了。” 裴云蘅立刻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上半身赤裸,裸露在外的肌肉因紧绷而鼓起,急忙问道:“他伤害你了?” “没有。” 江微遥轻轻摇了摇头:“但是他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好似在怪我和旁人勾结着害他,我不解便问他,他却气冲冲地走了。我、我就有点害怕......” 裴云蘅稍稍松了一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这两日你先呆在家中,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脸靠在他轮廓分明的胸肌上,江微遥闭了闭眼,卷翘的眼睫如一把小扇轻轻划过他的肌肤,随后,便是一串湿润落下。 裴云蘅身子一僵,连忙垂眸看去:“怎么哭了?” 江微遥却不敢看他:“夫、夫君,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我之前确实有事瞒着你......” 裴云蘅没有急着问她什么事,先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取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渗透热水后拧干。 他蹲下身子,温热的帕子为江微遥擦拭掉眼泪,并没有在意江微遥口中的隐瞒。 江微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前不久的那场雨,陈公子敲门想要进来躲雨,他进来后跟我聊起了你与陈三公子结怨的事情,都是因为我,你才得罪了他。” “我心中不安,他、他说与你交情深厚会从中调解,就一定会没事的,我很感激他,可是没有想到,后来我去铺子中买蜜糖,他却忽然来了,把我请进后院,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我好害怕,却又不敢得罪他,也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误会......” 想要杀死刘玉遂简单,但杀死他之后的事才是最麻烦的。 为了不被一点红发现,也避免官府查到她身上,江微遥只能选择借刀杀人。 而陈旭阳就是送上门来,那把最合适的刀。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选择隐瞒裴云蘅,与陈旭阳私下往来。 那时隐瞒是担心裴云蘅会坏了借刀杀人的计划,而今计划顺利实施,陈旭阳既然已经怀疑到她身上,为了防止裴云蘅怀疑,她只能选择坦白。 握着帕子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裴云蘅眉心紧锁,黑眸沉郁,薄唇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下落,江微遥双手握上裴云蘅的手背,身子微微颤抖:“夫君,我、我知道你可能......” 可能不相信我。 她话尚未说完,裴云蘅却垂下眸:“对不起。” “我、我知道错了......啊?”江微遥装可怜的话哭到一半,就被这句道歉砸蒙了。 喉结重重滚动两下,裴云蘅素来冷硬的眉眼微微沉了下去,薄唇紧抿:“都是我的错。” “......啊。” 江微遥擦着眼泪,一边警惕地偷瞄他,端详着他的神色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有点分不清了。 指节收紧,裴云蘅低下头:“如果不是我之前一直怀疑你,不相信你,你也不会遇到这样难堪的事情却不敢告诉我,只能自己独自面对,默默忍受。” 啊。 好像不是在阴阳怪气。 双目蒙上一层黯然,锐利的眸光敛得干干净净,裴云蘅说:“你受委屈了。” “也、也还好......”也还好吧。 江微遥及时闭嘴,将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也没有受什么委屈”给收了回来。 “你不必再逞强了。”裴云蘅深深地看着她,眸中又疼又悔,满心都是自责,“你独自面对他时,受他的威逼利诱,一定害怕极了,委屈极了,却又不敢告诉我。” 他抬起手,帕子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如今,眼睛都哭得红肿了。” 在裴云蘅回来之前,江微遥左右斟酌,还打了草稿,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话就是为了忽悠裴云蘅相信她是无辜的。 结果现在她准备的话才刚起了个头,裴云蘅却已经不怪她了,甚至开始自责上了。 倒是让她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想了想,泪水顿时流的更加汹涌了,扑进裴云蘅怀中,装作一副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样子:“夫君。” 扑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温热有力的肌肉贴着她的脸颊,一道道流畅紧实的肌理在摇曳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危机解除。 江微遥忍不住开始留意美色。 裴云蘅肩骨宽阔,双臂筋骨虬结,脊背筋骨硬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胸膛轮廓清晰宽厚,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腰腹线条收紧,形成极具张力的倒三角身形,六块腹肌整齐分明,隐隐可见往下延伸的青筋。 江微遥没忍住摸了一下他肌肉贲张的小臂,不过瘾,又顺着小臂往腰腹上摸。 裴云蘅起初并没有在意,紧紧抱着江微遥,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安抚。 即便感受到触碰,也以为是她不小心碰到了。 直到江微遥的手越来越不老实。 手流连忘返的在裴云蘅的胸肌腹肌上摸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八下,江微遥摸得那叫一个沉醉,那叫一个着迷,丝毫没有发现裴云蘅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她一边摸还一边遗憾。 多好的身材,多有力的肌肉线条,偏偏裴云蘅不行, 他早泄。 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 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裴云蘅攥住她一路向下的手。 温热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环着江微遥腰肢的手慢慢收紧,裴云蘅垂下眸,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层幽暗:“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江微遥回的心不在焉。 裴云蘅的声音沙哑干涩:“你的手在干什么?” “摸摸都不行啊。” 闻言,江微遥有些不满,寻思着我还没有嫌弃你早泄呢,你连摸都还不让摸了,小气巴脑的。 裴云蘅屏住呼吸,试图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躁动。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上江微遥的额角:“别闹。” 话虽如此,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早已泄露出他难以自持的悸动。 “谁闹了?” 江微遥顿时不乐意了,挑衅一般伸出手在裴云蘅的眼前晃了晃,又摸向他的胸肌,还故意捏了一下:“这样就算闹吗?” 身子骤然绷紧,原本松弛的腰腹敛出极具侵略性的弧度,裴云蘅闭了闭眼,原本清冷淡漠的双眸已经变得幽暗。 偏偏江微遥还不肯罢休,她踮起脚尖,双手搂住裴云蘅的脖颈,一双杏眸弯起,笑得狡黠:“我以为我们是夫妻,这样的事是理所当然,合该如此,夫君却觉得我在闹,这不是冤枉人吗?” 说完,她覆上裴云蘅的唇,亲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如同火星落进了干柴。裴云蘅喉结剧烈滚动,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灼热,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他刚想加深这个吻,江微遥却浅尝辄止,拉开了距离。 落了个空,裴云蘅微蹙眉心,不满地看向她,丹凤眼眼尾泛红,黑眸中浸满浓浊情欲。 “那这样算闹吗?” 江微遥偏不让他得逞,拉开距离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说罢,她又亲了上去,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一下又一下。 亲完,就挑衅地看着裴云蘅。 在她又一次亲上来时,裴云蘅极力隐忍的防线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冷静,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起初还带着一丝克制,转瞬便化作汹涌的占有。 青筋浮现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不让她再有退后的余地,两人唇齿相贴,他吻得又深又重,狭长的眸子半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动。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屋内却只剩下彼此灼热的气息。 两人亲得缠绵,理智被吞没,耳边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喘息,沉溺在这份温存中。 亲得昏昏沉沉,江微遥还不忘问一句:“你行吗?” 裴云蘅觉得这句话很古怪。 但他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而且眼下也显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他喘息着刚想开口,身下的江微遥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忽而凝滞。 不等裴云蘅问,她又吸了吸鼻子,似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脸色大变。 忽地伸手推开他,江微遥小跑朝厨房冲去。 裴云蘅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披上外衣,等他跟上去时,江微遥僵立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视线越过江微遥的脑袋,看向那口已经被烧的火红的铁锅,里面还有一坨乌漆嘛黑的东西,已经干在锅上了。 裴云蘅不确定地问:“我没回来之前,你在熬毒药吗?” “那是我给你煮的姜汤!” 江微遥发出一声愤怒的惨叫,冲到灶台边,手忙脚乱想要去将锅端起来。 裴云蘅眼疾手快拦住她,先将灶台上的火灭了:“我来,你去休息吧。” 看着熬干的姜汤,江微遥欲哭无泪:“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下午的姜汤,就这么白费了。” 什么姜汤要熬一下午? 裴云蘅不敢说也不敢问。 他将铁锅清理干净,问江微遥:“你想吃什么?” 江微遥无精打采的搬来一个小板凳,往灶火旁一坐:“什么都行,我不怎么饿。” 昨日吃的是素面,今晚裴云蘅没有再做面,将挂在房梁下的腊肠取下来一截,切片,跟淘洗好的白米一起放锅上蒸。 “牛腩还有一些,要吃吗?”他问。 前两日江微遥闹着要吃辣卤牛腩,他煮了一些,还有一半牛腩放在冰窖中没动。 “吃!”江微遥重重点头。 裴云蘅撑伞去冰窖中将牛腩取出来,泡在水中,江微遥一手撑着下巴,看他外衣都没有穿好就开始忙前忙后,若有所思。 虽说那时裴云蘅眼中的愧疚自责之意不像是作假,但这件事就这么轻拿轻放过去,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为了让裴云蘅相信,更为了不让刘玉遂的死牵扯到自己,她先让刘玉雪找与她身形相似的侍女装扮成她的样子,将王虎和东正引去段石桥。 她则特意在街上多转了好一会儿,临近动手的时候方才寻了一家食肆,进了厢房后乔装打扮后又翻窗出去,跑去段石桥。 刘玉遂死后,她再悄无声息回到食肆中,这一路上留下了不少证人,根本不怕裴云蘅探查。 甚至还提前交代了刘玉雪,如若出现意外,能够出来为她圆场。 结果她做了这么多,裴云蘅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不仅轻而易举相信了她的话,还将她与陈旭阳瞒着他私下接触的错处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危机解除的太过容易,简直令江微遥开始生疑了。 ......别是裴云蘅表面相信想要安抚住她,再在私底下偷偷探查。 王虎已死,她虽然不怕他私下偷偷探查,但是......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江微遥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试探道:“夫君,陈公子的事情......” 裴云蘅转头看她:“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他以后绝不会再来骚扰你。” “我不是不相信夫君,只是......”江微遥乖乖点头,却又话锋一转,“我只是担心他会乱说话,到时候夫君......你会相信他说的吗?” 她走上前,揽住裴云蘅的胳膊:“我好怕,怕他挑拨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怕夫君会疑心我......”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眼眶又红了起来。 “我只会相信你的说的。” 见她又落了泪,裴云蘅连忙将手擦干净,为她擦掉眼泪:“我不会相信他的挑拨,让他破坏我们的生活。” 见江微遥仍心存疑虑,裴云蘅牵起她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你放心,我明白你之前的不得已。陈旭阳此人奸险狡诈,心术不正,你又善良单纯,不谙世事,会中他的圈套实属正常,都是他太过诡计多端,这怎么能怪你?” 江微遥震惊地看着裴云蘅。 “怎么了?”裴云蘅察觉她神色有异。 江微遥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反复张了张口,终是挤出来一句:“......没、没什么。” 善良单纯? 不谙世事? 谁? 她吗?! ......还真是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某春的新预收,今年开,点击专栏可见,求感兴趣的宝子支持一下~《我去刺杀反派太子吗?!》文案:商时序,当代脆皮女大学生,见血就晕,走路就喘,爬两层楼梯已是极限。校园跑猝死后睁眼,周遭古香古色,她情况还没有搞明白,手里被塞了把刀。身前的太监桀桀一笑:“你去把太子干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的男子锦衣华服,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美......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拿大弓,刚射杀一只老虎,身前身后围着八百健壮锦衣卫。商时序人又开始往后倒:“......谁?我吗?我去干掉他?!”*谢鹤雪,当朝太子,自出生以来便刺杀不断。原以为是身份显赫所致,某一日忽而明白原来自己是一款古风游戏的反派npc。他从愕然到平静,只用了短短两年。因为不论刺客暗杀技术再怎么高超,他都不会死,哪怕万箭穿心也能拍拍屁股起来。甚至感觉不到疼。久而久之,他从怕死到求死,却始终没能如愿。直到一日,一个将心虚写满脸上的宫女,哆哆嗦嗦递来一盏浓得能勾芡的茶给他喝。他还没喝,她已经快吓晕过去了。他喝下傻缺宫女递过来的傻缺毒茶,本想照例戏弄一番再割下她的脑袋,然而下一瞬,百毒不侵的他却中毒了。他!吐血了!活了二十年,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疼痛。将鞭子塞进宫女手中,谢鹤雪欣喜若狂:“来,抽我!!”*刺杀被发现,商时序以为自己死定了。反派太子却忽而疯了一样冲上来,求她抽他。商时序要被吓哭了。妈妈,我穿越遇见变态了!【这是一个天选m遇见专属s的故事(?我在说什么。。)】 第87章 痛恨 她真的就这 第87章 痛恨 她真的就这 翌日, 辰时。 “东正和一名叫程广的打手昨夜醒了,已经招供了。” 刘玉遂身边三个打手,只有他活了下来, 可见东正和王虎下手够狠的,虽然他们两个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东正瘸了一条腿,王虎更是因此丢了性命。 他们当时赶去时,段石桥的那个巷子口到处都是血, 周遭几户人家吓得门都不敢开。 小九说:“东正和王虎确实是奉陈旭阳之命跟踪江娘子, 但我特意派人询问过,江娘子昨日先是在茶馆和柳捕快在一起, 后又去了食肆, 并没有去到段石桥,应当是两人跟错了人。” 裴云蘅拐入长廊, 小九跟在他旁边继续说道:“两人跟去段石桥,撞上了刘公子, 刘公子误以为陈公子派人跟踪他,一怒之下命令身边的打手动手教训二人,后有打手认出了王虎, 这才酿造这场悲剧。” “陈旭阳人在何处?”裴云蘅问。 小九不知他要做什么,小心翼翼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找了大夫为他治伤, 他一直喊着身子不舒服,还没有来得及审问, 要现在提审吗?” “你来吧。” “我来?”小九一愣, 随即有些犹豫, “我不行吧......” “你在衙门当差多年,怎么会不行。”裴云蘅道。 小九低下头:“我担心会审不出什么东西。” “无事。”裴云蘅迈出门槛,“审不出来就将人放了。” “放了?”小九怔住。 见裴云蘅翻身上马, 他才反应过来:“真的把人放了吗?裴兄你去哪里,真的让我来审问吗,你......” 裴云蘅已经挥动马鞭,策马远去,徒留下小九站在县衙门前,一脸惆怅:“......真的要将人交给我来审吗?我真的不行的。” 裴云蘅策马去到小九所说的食肆。 这家食肆经营早膳,故而此时门已经开了,裴云蘅将马拴好,进了食肆,径直上了二楼最西侧的厢房。 昨日江微遥便是坐在这个厢房里。 他推开门,厢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夹杂着潮湿的晨风正涌进来,将窗边幔帘吹得飘起。 走进去,厢房内一尘不染,连摆放在案上的瓷器被擦拭得光洁如新。 小二恭敬地走上前来:“客官,您今日要吃些什么?” 裴云蘅摸了一下窗台:“这间屋子每日都打扫?” 小二不明所以,回答道:“每位客人走后,屋子里都会简单进行打扫,待夜间闭店时,会再里里外外仔细洒扫。” 裴云蘅垂眸看向手指。 指尖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脏污。 他转身退了出去,离开食肆,身后的小二纳闷的直挠头。 裴云蘅驾马去了段石桥。 昨日这里刚发生了血流成河的命案,今日巷子口就多了不少燃烧过的纸钱,应当是住在附近的人家祭拜的。 裴云蘅蹲下身,目光扫视着地面。 昨日小九已经带着人来查验过一番,将尸身和洒落的物品一一捡了回去,也正是因为在王虎身上搜到了陈旭阳的令牌,这才将他请去县衙。 昨夜那场大雨将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冲刷了干净,裴云蘅顺着打斗的痕迹慢慢走,只发现了半枚破碎的指甲盖。 裴云蘅用帕子将这半枚染血的指甲盖包起来。 回到巷子口,他目光巡视着周遭的建筑。 这条巷子住了不少人家,且因地势偏远,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的有狗用来防贼,不易于藏人。 最终,裴云蘅的目光落到距离巷子口五百步远的高树上。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翠绿繁盛,遮天蔽日,像是一把撑开后的大伞。 裴云蘅行到这棵树旁。 树下没有铺就石子,满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树下倒也干净,除了他刚踩得脚印,再无其他痕迹。 他跃上树。 枝叶间还残留着雨水,正往下滴滴答答的流,潮湿气息沾染满身。 裴云蘅顺着粗壮,能够藏身的枝干向上探查。 终于,他的目光定住。 那是一点掺杂红纱的泥泞。 因繁茂枝叶的遮掩,这点半湿的泥泞并没有被雨水冲刷走,附在枝干上,并不起眼。 黑眸定定看着那点泥泞,裴云蘅胸膛微微起伏。 冰冷的雨水顺着枝叶滑落,落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握紧。 昨夜,他浣洗衣物时,在江微遥的裙摆上也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泥泞。 与眼前这点泥泞一般无二,都是掺杂红沙的黑泥。 而那家食肆的后窗下,种着几株鲜花,都是用这样的泥土栽培。 他垂下眸,长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任由枝叶上滚落的雨水打湿面容。 远处的喧嚣声响在这一瞬仿佛远去,裴云蘅耳边很静,静到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即便是早有预料,可当事实摊开摆在眼前时,裴云蘅的指节仍是克制不住的轻颤。 想起江微遥昨夜委屈地哭诉,他心中涌入一股又闷又重的情绪,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身子靠着树干,裴云蘅头向后仰去,闭上眼,眼尾微微泛着红。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他薄唇溢出一声苦笑。 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如同即将干涸而死的鱼,重重地喘息着。 此时,他无比痛恨自己。 为什么要注意到她裙摆上的那点泥泞? 为什么要按捺不住的跑来查看? 为什么一定要搞清楚。 为什么不能就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如今血淋淋的事实摆放在面前,他要如何去面对? ......她真的就这么不相信他吗? 所以宁愿自己去涉险,也不肯求助他,甚至没有利用他去解决。 他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她去相信吗? 一直在骗他。 什么都瞒着他。 她到底有将他视作夫君,当作夫君去对待吗? 裴云蘅握着帕子的手指泛白,脖颈处青筋凸起。 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抬手用力将那点泥泞擦拭干净。 擦拭完毕后,他顺着树干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江微遥没有再遗留下来任何痕迹后,他方才从树上跃下。 翻身上马,清凉的风吹动着裴云蘅的衣袍,他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怎么能怪她? 是他先前太多疑,伤透了她的心。 更有该死的陈旭阳兴风作浪,定然是他在江微遥面前挑拨他们两个的关系,才会让江微遥有诸多顾虑。 都是他的错! 马鞭破空落下,骏马嘶鸣一声,朝着远处长街急驰。 * “爹爹,你看我画的小鸟可好?” 陈旭安从思绪中回神,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脸上荡起一抹笑:“瞧你,脸上都沾上墨汁了。” 从仆从手中接过帕子,陈旭安将冬儿脸上的墨汁擦拭干净,朝他白嫩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接过他高举的画:“来,让爹爹瞧一瞧。” “呀,这小鸟画的真好看,五颜六色的。”陈旭安看向纸张上完全分辨不出来是何物种的形状,揉了揉冬儿的脑袋,“你好厉害,能不能教教爹爹。” “当然可以。”冬儿扬起小脸,神色得意,“爹爹等等,我去将毛笔拿过来。” 陈旭安刚要应声,忽有仆从脚步匆匆走进来,俯下身,耳语了几句。 陈旭安眉心紧皱,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爹爹,怎么了?”冬儿取来毛笔,见陈旭安霍然起身,紧张地问,“爹爹又要走了吗?” “爹爹不走。”陈旭安揉了揉他的脑袋,“爹爹去见一位客人,你再画一只小马好不好,等下再一起教爹爹。” 冬儿重重点了点头:“好!” 陈旭安朝外走去。 要离开院子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冬儿坐在椅子上,小手握着毛笔,小脸皱成一团,画的很认真。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欢快的朝他挥手。 陈旭安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却慢慢敛下。 冬儿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正堂,裴云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裴大人,真是稀客,有失远迎,还请海涵。”陈旭安走上前去,神色几分阴沉。 裴云蘅没有与他绕圈子:“我今日前来,是要与陈公子商量一件事。” 陈旭安忽地笑了:“与我商量事情?裴大人,你怎么好意思对我说出这句话!” 虽然那日裴云蘅绑走冬儿后并没有伤害他,避免吓到他还谎称是他的朋友,但却不代表他可以原谅他的恶劣行为。 裴云蘅神色平静:“我知道陈公子心有不满,只是......” “只是什么?” “你难道不想抓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吗?” 陈旭安猛地上前一步:“已经找到了凶手吗?” 裴云蘅说:“不仅如此,陈公子难道不想为亡妻报仇血恨吗?” 陈旭安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当年,那瓶鹤顶红真的是赵娘子自己喝下去的吗?”裴云蘅目光平直地看向他,“陈公子就没有起过半分疑心吗?”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宝宝们明天更新有惊喜有没有感受到我快完结的气息 第88章 身世 “我让你缠 第88章 身世 “我让你缠 “慢些慢些, 都小心一点!” 在东罗的指挥下,几名男子满头大汗将陈旭阳从马车上抬下来,放在担架上。 陈旭阳浑身疼痛难忍, 即便下人足够小心翼翼,也疼得呲牙咧嘴。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东罗立刻扑了过来:“主子,怎么了主子。” “......府上的人......”陈旭阳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音。 东罗了悟:“府上的人我都已经让回避了, 回去走的长廊也都挂上了幔纱, 一个人都不会有。” 陈旭阳艰难直起头:“干、干得好。” 东罗郑重点头:“我办事,主子放心吧。” 陈旭阳颤颤巍巍躺了回去。 东罗站起身, 挥手:“走!” 几个粗壮的汉子抬起担架, 抬着陈旭阳从陈府后门进。 陈旭阳脸色铁青,羞怒地闭上眼。 他刚被接回陈府时就走的后门, 那时,他就曾暗暗发誓, 此生绝不再走后门入。 为此他筹谋多年,终于摆脱了过往卑微,看人眼色的日子, 却没有想到...... 却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狼狈! 都是那对贱夫妇!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两人计划好的阴谋。 一个故意引诱他上钩, 一个借题发挥打他一顿,他这是被这夫妻二人联手戏弄了! 陈旭阳气得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咬碎。 正沉思着, 却不想左前方的壮汉忽而踩空, 身子一歪, 担架也随之倾斜—— “扑通”一声。 担架应声倒地。 陈旭阳被摔得眼前一黑,剧痛顺着几乎要散架的骨头蔓延至全身,他痛苦地哀嚎起来, 眼前却忽而落下一道阴影。 “不要——” 东罗惊恐地伸出手。 下一瞬,没站稳的壮汉一屁股跌坐在陈旭阳脸上。 当巨大的臀部朝脸上袭来,当奇异的味道钻入鼻孔中时,当后脑因猛烈撞击而隐隐往外渗血时。 陈旭阳彻底崩溃了。 他恨。 恨自己生命力太过顽强,这都没有晕。 东罗飞奔过来,将壮汉推出去:“主子,主子,你没事吧主子!” 壮汉站稳身子,挠了挠头:“幸好俺没有放屁,真是不好意思啊陈公子。” “......杀了他。”陈旭阳喘着粗气,脸色扭曲,“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他扑过去抓住壮汉,脸色狰狞的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要杀了他!” 东罗赶紧抱住他:“息怒,主子息怒......” 他没敢告诉陈旭阳,这壮汉是他从外面找来的,不是府上签了死契的下人,不能真的打死他。 陈旭阳怒火攻心,脸憋得通红,喉咙处已经涌上血腥气。 东罗连声安抚,冲着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趁着陈旭阳气得说不出来话之际,赶紧将他先抬去了正堂。 “把他给我杀了!都杀了!” 陈旭阳指着立在廊下,满脸无措的壮汉。 “好好好。”东罗点头敷衍,将他用来安神的药丸取出来,伺候他吃下。 陈旭阳平躺回去,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 东罗见他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没有方才那般生气后,小心翼翼问:“主子,那我们......” “去给赵县令递帖子。”陈旭阳冷着脸吩咐,“再将老爷的私库打开,将里面的赤金牌子取出来。” “啊?”东罗不解。 “他曾欠我们陈家恩情,不敢不还恩。”陈旭阳将今日的屈辱都算在裴云蘅身上,“我就不信,一个区区小吏,我还收拾不了他。” 东罗了然,连忙起身要去私库。 “慢着!” 正堂后忽而传出一声厉喝。 陈家三房的老爷夫人走了出来。 陈旭阳手握紧拳,强撑着坐起身来:“三叔。” “别叫我三叔,你一个外室子。”陈三老爷冷嗤一声,“赵县令欠陈家恩情可不欠你的恩情,你敢拿着陈家的恩去报你的私仇!” “我难道就不是陈家人吗?”陈旭阳双眼几欲冒火,强忍了下来才没有发作。 “你也配?”陈三老爷冷冷斜了他一眼。 陈旭阳浑身发抖。 “有我在一日,这个陈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室子做主,别以为我们都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别做梦了。”陈家三夫人冷笑一声。 陈三老爷拐杖重重敲击地面:“这陈家我一定会为旭安守着的!” 陈旭安,陈旭安。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一般在脑海中盘旋。 他们宁愿将陈家交给这个病秧子,也不愿交给他吗? 陈旭阳气血翻涌。 紧盯着陈老太爷刻薄的嘴脸,他眼前渐渐开始模糊,身子一阵摇晃。 终于,他彻底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床上。 东罗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缓缓睁开眼,本以为他要暴怒,刚欲出声安抚,就见他的嘴微微张开,轻轻吐出来几个字。 东罗弯下腰,靠得近一些后,方才听清楚:“......黄泉水,去取那瓶黄泉水来......” 心中一凛,东罗不敢多问,立刻起身刚想走,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主子,我们找到姓裴的把柄了!” 说罢,俯身对陈旭阳耳语了几句。 陈旭阳的双眸一点点亮了起来。 * “掌柜让我告诉你,陈旭阳已经将安排到铜锣巷的人手都撤了出来。” 王铭恪躺在院子里嗑瓜子。 “撤出来了?”江微遥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为了能引陈旭阳动手,她特意告诉他陈旭安的儿子冬儿就藏身在这条巷子里,还特意安排了侏儒假扮孩童,就等着陈旭安动手,能够抓个正着。 陈旭阳果然上当,当日立刻安排人手去这条巷子,如今好端端的怎么将人撤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王铭恪懒洋洋道。 将人手撤出来了,要么是察觉出她在骗他,要么就是他转换了目标,不想再对住在这里的人下手了。 江微遥想得头疼,揉了揉脑袋,索性先不管此事了:“审出来了吗?” 王铭恪道:“他不肯对我说,声称你来了会告诉你。” “......搜过身了吧。”江微遥目露警惕。 王铭恪笑了起来,挥了挥手:“你放心。” 江微遥不放心,进去亲自搜身后,才让王铭恪将人弄醒。 “......我想起你是谁了。”迷药散去,雀鸣浑浑噩噩睁开眼,目光锁在江微遥身上,“你是当初公子要我赎身的那个小丫头。” 江微遥无所谓他有没有想起来:“肯说实话了。” 雀鸣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说实话是想要隐瞒什么吗?” “不然呢?” “我是为了你好。”雀鸣勾起唇,“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不巧,我信奉的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江微遥已经没有耐心和他胡扯,“赶紧交代。” “我家公子并不是真的裴二公子。” 雀鸣也不再兜圈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只是自幼被抱去裴府上,假称为裴二公子,以裴二公子的身份在裴府生活,也因此真正的裴二公子被迫离家,另居他府。” “而我,是奉主子之命,特意前往裴府照料他的人。” 江微遥心神一震,错愕地看着他。 虽然她早有预料雀鸣没有说实话,却也没有想到,事情却是如此南辕北辙的发展。 “所以,后来我家公子离世,即便我被裴府下人诬陷下毒,裴大人和裴夫人也不敢真的治我的罪。” 江微遥目光紧锁在他身上,呼吸加重:“那时,裴大人可是官居正二品,却又不敢治你的罪?” 雀鸣挑了挑眉:“那个人已经搜过我的身了,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吗?” 江微遥皱起眉头,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地震,视线下移,紧紧盯住他某个部位。 雀鸣下意识夹了夹腿:“......裴大人官居再高也只是臣。” “现下,你明白我为何说知道的越多越不妙吗?”他轻笑一声,眸中流淌着恶意,“可不要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是你非要问的。” 江微遥默了几息,沉声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雀鸣说:“先帝不止有九子,还有一子因生母身份不便,不能示于人前,裴大人是忠臣,愿为先帝分忧解难,又正巧裴夫人有孕,正好可以偷梁换柱。” “本只想借用裴二公子的身份一段时日,先避一避朝中流言蜚语,再将我家主子接回宫中,奈何先帝身子突然不好,而裴夫人......” 雀鸣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我家主子可是尊贵的皇子,借用裴二公子的身份本就已是委屈,裴夫人发现孩子被替换后竟然不愿,闹着要将送走的裴二公子接回来,甚至还欲对我家主子不敬,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送去裴府。” “后来呢?”江微遥双手握紧。 “先帝身子不好,很快便卧床不起了,本欲将我家主子接回宫中的事情只得暂缓,当今圣上羽翼又丰,代替先帝监国,宫里宫外都被他一手掌控。 眼看回宫无望,我家主子身子本就不好,见此情景更是郁结堵心,又因先帝驾崩,伤心过度,身子越发不好,慢慢的也起不来身了......” 江微遥不耐地打断:“我没有问这个,我是问,裴云蘅何时回到了裴家,他与皇子的相貌定不相似,又是如何将身份遮掩过去?” ......当初要去青楼将她接走的人到底是谁? 雀鸣一噎,没好气道:“我原以为裴大人对先帝忠心耿耿,却不想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见我家主子没有回宫的希望,竟然真的同意裴夫人的建议,将真正的裴二公子接了回来。” “这置我家公子于何地?!” 江微遥深呼吸:“我问你,真正的裴二公子到底是何时被接回来的,当初去青楼的人到底是谁?” 见江微遥动怒,雀鸣讪讪地收了话音:“就在我家主子去世的两个月前,裴夫人将府上的奴仆换了一波,寻了不少新人进府,然后将他接回了裴府,去青楼的自然是也是他......为了隐藏身份,我家主子鲜少会出府,即便出府也不会亮明身份,更不必提去青楼赎人了。” 是他。 一直是他。 可既然是他,又为什么会不记得她? “裴二公子回府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江微遥呼吸急促,红唇紧抿。 雀鸣垂下眸想了片刻:“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裴夫人视他为眼珠子,看护得很紧,更不会让我们主仆靠近。” 话落,一鞭子凌空抽下,重重落在雀鸣身上,留下一道见骨的血痕。 江微遥咬紧牙关:“说实话,再说谎我就将你的牙一颗颗敲掉!” 刺骨的疼痛令雀鸣哀嚎出声,他脸上毫无血色,疼得想要乱爬,然而手脚均被铁链锁住,挣扎不得。 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洇湿眼前。雀鸣看着江微遥阴沉的脸色,寒意顺着脊骨往下爬。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犹豫。 第二鞭又抽了下来。 这一鞭更重更深,疼得他当场晕死过去,却又被一盆冷水浇醒。 “若是还不肯说,就不是鞭子了。” 江微遥语气平静,却令雀鸣嗅到了胆颤的危险。他深信,江微遥没有骗他,她真的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我家主子曾给裴二公子下过药。” “什么药!” “失魂散......” 雀鸣强忍着疼痛:“这是一种会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先帝病重,已经无暇为我家主子安排,裴府便是最好的去处,裴二公子的身份也是最好的掩护,可、可裴府已经容不下我们主仆二人了。 得知裴府有意将真正的裴二公子接回来,我家主子便安排了人手想要将他......杀了,如此裴府自然不会再赶他走,但派去的人手不顶用,不仅没有将他杀死反而还让他看到了脸,也令裴夫人更急切的想要接回来他。” “且裴夫人已经怀疑到主子身上了,担心再下手会激怒裴夫人,更担心裴二公子回京后事情会败露,主子买通了前去接裴二公子回京的奴仆,在他的菜肴中下了失魂散。” 雀鸣说完,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江微遥的脸色,才发现她神色有异,不禁一愣:“......你怎么了?” 自失魂散三个字从雀鸣嘴中吐出来后,江微遥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耳边所有声响随之消失,她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医馆的密室,又是如何回到家中。 倒在柔软的床上,江微遥目光盯着头顶淡蓝色绣翠枝缠蝶海棠的帷幔,久久出神。 ......换新帷幔了。 是她前两日随口一说不喜欢那床墨绿色的帷幔,第二日,裴云蘅便换了新的来。 她盯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思绪却早已被拉回数年前的那场大雪。 她费力地搀扶住裴云蘅,去到大夫家中。 到了才知道,那不是给人治病的大夫,而是兽医。 裴云蘅当时脸就青了。 来都来了。 她只当没有看到,请人家来为裴云蘅把脉。 “没什么病,就是喝多了。”片刻后,王大叔收回把脉的人,“我去给你熬碗催吐的药,吐吐就好了。” 她:“......” 裴云蘅:“......” 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险些气晕过去。 冒着能将人埋住的大雪,她累死累活背着裴云蘅走了那么远,一路上胆战心惊,还唱了一路的“小白菜,地里黄”,结果现在告诉她,裴云蘅只是喝多了? 她气得咬住帕子,才堪堪止住骂人的话。 裴云蘅或许是也感到愧疚,又或许是感受到她几欲骂人的目光,张了张口,走到她身边坐下,憋了好半天才哼唧出一句话:“我、我会记住你的恩情,我真的会报答你的......” “最好是这样。”她忍无可忍,大声威胁,“如果你敢忘记了,我就吊死在你府门前,然后变成厉鬼每日都缠着你!” 裴云蘅重重点头,随后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你笑屁啊。” 她白了他一眼。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粗俗,裴云蘅神色僵住,复又开口说道:“不用变成厉鬼。” 她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 裴云蘅目视前方:“不用变成厉鬼也可以缠着我。” 他垂下眼,脸有些红:“我让你缠。” 眉心一跳,她转过头看向他,也抿嘴笑了。 那夜之后,就像他所说的,他不再排斥她的靠近,会与郑桉一起来庄子上找她,郑桉每次来送布料首饰时,都会朝她使一个眼色,暗示她哪些布料首饰是裴云蘅送来的。 她也毫不客气,不论是谁送的都一一笑纳,还会假借裴云蘅的势去教训庄子上的刁奴。 他也心甘情愿被她利用,任由她假借他京城高门大户公子的名头狐假虎威。 直到...... 直到一辆马车驶来,声称要将他接回京城。 走之前,她泪眼汪汪看着他:“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她双手握拳:“到时候你一定要声势浩大的来,然后将我从庄子里接走,再绕路回城里,我要让我父亲跪舔我的脚趾!” 一旁的郑桉面露不赞同,裴云蘅却重重点头:“到时候,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你父亲!” “好!” 她流下了眼泪,这滴泪不是作假。 郑家人为人正值,遵守孝道,注定她的有些想法他们不理解和认同。 但裴云蘅不一样,她与裴云蘅经常一拍即合,哪怕她的想法再恶劣,裴云蘅也不会说不好。 可裴云蘅没有再回来。 那时的他们太过年幼,只顾着分别不舍,却没有注意到车夫垂下头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 作者有话说: 不是剧情上的惊喜啦!放心,大家想看的内容都不会少的!爱大家,明天见~ 第89章 占有 在江微遥身 第89章 占有 在江微遥身 后来, 没等到她回家里耀武扬威,她父亲就拉了坨大的,带着一家人去送死。 连她这个被送去庄子上的女儿都没有逃过这一劫。 那天, 她正在院子里砍柴。 孔大娘嗑着刚炒好的瓜子,倚着门框监督:“前两日是府上二小姐的生辰,老爷特意请了京城来的戏班子唱曲,邀请了满城达官贵人前去, 哎呦, 那叫一个气派,光是礼品都叫我看的眼花缭乱。” 庄子上的管事朱高顺斜觑她一眼:“你说说,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都是府上的小姐,怎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养着, 一个过的连人家的丫鬟都不如。” 这是两人每日的日常消遣。 就像是领取了任务,每日都要定时定点来她身边冷嘲热讽一番。 因两人的卖身契都握在她爹手中, 即便是郑桉听不过去,也只能训斥两句,不好教训旁人府上的下人。 也只有裴云蘅了。 他虽然时常装得像个文人, 但对听不过耳的话,根本不会像郑桉这种真正的文人一样, 只动嘴皮子,他是真的会动手。 “我又不是你府上的下人, 你凭什么殴打我, 我要去告你!” 这时候, 她就会在旁边嗑瓜子:“哎呀朱大叔,这可是京城中来的贵客,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 你怎么将他给得罪了,要是被父亲知道了......哎!” 朱高顺和孔大娘就不敢说话了。 只能默默挨打。 也因此才收敛一些。 然而这两人消息倒是灵通,裴云蘅前脚刚走,两人后脚又跑来了。 她一斧子劈下去,锋利的斧锋险些砍住朱高顺的脚面:“你个死丫头,你眼瞎吗!” 朱高顺吓得连忙闪开,破口大骂。 “哎呀,我没注意,我听着这么聒噪还以为是癞蛤蟆呢。”江微遥笑眯眯道:“让让,让让,斧头不长眼啊。” “斧头不长眼,你也不长眼......”孔大娘刚加入战斗,就被挥过来的斧头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死丫头,靠山走了还敢这么嚣张......”她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 她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他还会回来的,他马上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们就等死吧!” 朱高顺和孔大娘面面相觑,一时分不清她话中的真假。 官兵就是这时候要闯进来。 前院忽而乱了起来。 嘈杂的脚步声,呵斥声,掺杂着慌乱地喊叫。 她刚往前院靠近,就听到一声凄厉地喊叫:“抄家了,官府来抄家了。” 还是抄家的经验少了,要是现在,她肯定不会往前院凑,跑都不好跑。 她听到郑老太爷的声音,似是在与为首的官兵交涉。 那是她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慌乱地混入人群中,根本不知该往哪里跑,头都是懵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千万不能被抓到。 手足无措之际,郑桉神色凝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来。” 随即,带着她往偏僻无人的水池边去:“我记得你会凫水,这处是活水,你顺着游出去,外面有一辆马车。切记,以后你不再是江家女。” 官兵已经闯入后院,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便被郑桉推入水池中。 初春,池水冰凉刺骨。 腥臭的池水漫过头顶,落水的一刹那,近处的吵闹声慢慢开始模糊,她拼命朝尽头游去。 当她浑身沾满恶臭的脏污,湿漉漉爬上岸时,手脚已经没有了知觉,郑桉的妹妹郑潇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将一件厚实的包裹塞到她怀中:“姐姐,从今往后,你要多多保重。” 变故来的太突然,她整个人其实仍有些反应不过来,闻言只僵硬着点点头。 郑潇将她送上马车,临走时,素来要保持干净的她忽而冲上来紧紧抱住她:“姐姐,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好好,我、我祖母给了我一处宅子,我送给你。” 还能再回来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回抱住浑身发颤的她:“好。” 她坐上马车,怀中抱住包裹,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她满心茫然,如同漂浮在湍急水面上的一片绿叶,不知会飘向何处。 思来想去,她眼下能做的只有祈祷。 然而,老天好像分不清什么叫做放我一马,什么叫做放马过来。 马车忽而停下,随着一声闷哼,车夫倒了下去。 不等她反应,后颈忽而传来刺疼。 等她再醒来时,她身处一间透不进光的密室当中,四面泛着潮湿的水汽。 身前的人察觉她醒来,笑眯眯蹲下身来:“跟以前养尊处优的生活说再见吧。” 当初,她被送去庄子上时,以为生活已经够悲惨了。 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只是开胃小菜。 还有更悲惨的生活正在等着她。 所以,当她在京城中,与裴云蘅初次重逢时,她是那么的激动。 他与当年并没有太多变化,所以当他翻进后院时,她一眼就认出他来,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心已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眼泪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可裴云蘅不记得她了。 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陌生疏离,和一丝对她狼狈处境的同情。 那夜,她跪在青楼的后院,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他看来的目光。 是她的变化太大了吗? 所以,他才没有认出来她。 而当他提出要向老鸨将她赎走时,她心中充满了期许,将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当希望破灭时,她才那么绝望。 才会恨他。 恨他不相识。 恨他的言而无信。 是啊,她一直是恨他的。 纵使她知道裴云蘅没有义务必须救她出水火,可她还是在每个想起他的日日夜夜中,恨他。 可如今,当赤裸裸的真相摆放在面前。 她的恨甚至都站不住脚跟了。 她恨来很去,恨到最后,竟然都不知道该恨谁了。 “真是讨厌......”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讨厌?”坐在床边的裴云蘅问。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到你下值的时辰。” “今日县衙无事。”裴云蘅道。 “哦。”见他不想说,江微遥也没有再问,伸了个懒腰,“那你坐在床边干什么?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刚收拾完梳妆台,坐下来歇一歇。”裴云蘅随口扯了个谎,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的眼尾,“你方才在想什么,讨厌什么?” “我没想什么,也没说讨厌啊,你听错了吧。”江微遥随口敷衍道。 裴云蘅沉默几息,垂下眸:“......你明明就是说了。” “好吧。”江微遥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戳他的脸,“我说我讨厌你。” “为什么讨厌我?”裴云蘅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住掌心。 “因为......”江微遥想要抽回手,“我也不知道。” 裴云蘅收紧,不让她收回:“哦。” 江微遥听出几分味道,若有所思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戳他:“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才怪。”江微遥笑他,“裴大人,你脸都拉下来了,比我的簪子还要长了。” 说完,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笑得东倒西歪。 “就没有。”裴云蘅不看她。 江微遥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过来:“不准骗我,不准对我说谎。” “那你呢?”裴云蘅问。 “我怎么了?”江微遥顿感不妙,开始装傻。 裴云蘅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你会骗我吗,会对我说谎吗?” 江微遥脸上笑意不减,心底却涌上悔意。 说什么说! 演什么霸道! 这下好了吧。 本来裴云蘅还不问她这些的。 “我、我当然也不会啊。” 裴云蘅瞟了她一眼,轻嗤一声:“撒谎。” “我没有。”江微遥恼羞成怒,“你不相信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话到嘴边,裴云蘅顿了顿,又问:“那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在想什么?”江微遥小声嘟囔。 浓密卷翘的眼睫轻颤,裴云蘅目光微垂,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江微遥有越来越多的求知欲,从想知道她话语真假开始,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离开视线的每分每秒都在做什么。 甚至是...... 甚至是入夜后,床幔垂下,看着她的睡颜,他心中都会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不满中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深觉江微遥睡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睡着后,就等于彻底抛下了他,去到一个他完全无法进入无法了解的世界里去,他不知道她会在里面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想些什么。 谁知道她会不会梦见他,梦中的他对她好不好,她......喜不喜欢梦中的他。 她更喜欢梦中的他,还是现实中的他? 这些他统统都不了解。 在江微遥身上,他不喜欢未知。 甚至她一天如几次厕,他都想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果能将她关起来就好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每日等着他回家就好,他可以将其他所有事情都做好。 这个想法自从出现在脑海中,就如同冬日的风,时不时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卑劣的令他震惊,卑劣的令他回味。 左耳传来一阵疼痛,裴云蘅回神,抬眸看去,江微遥正拧着他的耳朵,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好啊你,跟我说话竟然还能走神,你在想谁?” “想好答案了吗?”他问。 还没忘呢。 江微遥轻咳一声:“能想什么,在想你呗。” 裴云蘅目光锁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在想我什么?” “想你忘恩负义,言而无信。”江微遥神色一变,恶狠狠地说。 “当初说好的教人家读书写字,与人家长长久久,花前月下,结果呢?转头磕破脑袋可把我给忘记了,是人吗你!” 江微遥干脆倒打一耙,用力戳他的肩膀:“你过不过分?还一直问我,我本来都没有想跟你计较的。” “过分。”裴云蘅抿紧唇。 “要怎么弥补我?” “你说。”或许是怕江微遥觉得这话是在敷衍,他又补充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尽力做到。” 江微遥见好就收:“那就罚你跟我上街,买菜。” 裴云蘅薄唇弯起。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励。 江微遥见他笑了,心中莫名不爽。她凑上前拉住裴云蘅的手往外走,油油腻腻地说:“夫君,不必担心我会骗你,我都想做一条蛔虫,能藏在你的肚子里,还能被你拉出来......” 说完,江微遥被自己恶心个够呛。 而裴云蘅也果然停下了脚步。 应该也被她恶心得不轻。 她笑眯眯地扭头看去,却见裴云蘅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甚至有几分若有所思,被启发的样子:“真的吗?” “啊?”江微遥困惑,江微遥不解,江微遥震惊。 裴云蘅黑眸中罕见地泄露出期待:“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江微遥:“............?” 啥意思? 什么就真心话吗,那怎么可能是真心话啊! 江微遥匪夷所思。 裴云蘅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愿意。” “.......我不愿意!”江微遥大喊。 滚啊! “为什么?”裴云蘅眸子暗了下去,没有光了。 江微遥如同刚活吞了一只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看鬼一样盯了裴云蘅半晌,确定他不是在反将一军故意恶心她后,连忙将手抽回来。 “不牵手了吗?”裴云蘅眉心蹙起。 “不牵了!” “为什么?” “别问了,我说不牵就不牵。” 江微遥捂住耳朵往外跑。 天呀,装变态遇到真变态了! 上街这一路,江微遥一脸警惕,想要跟裴云蘅保持距离。 但很显然没得逞。 “一定要牵手吗?”她问。 裴云蘅:“嗯。” 这下轮到江微遥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裴云蘅一本正经地说。 江微遥想要反抗,但街上人多,又不好直接在人来人往中上演你追我逃,只得默默承受。 也是这时候,江微遥才想起来,她离开医馆时忘记问王铭恪有没有治疗男人早泄的药了。 男人不行怎么能行! 她要帮裴云蘅重拾尊严。 只能明日再去问求药了。 先来食补吧。 所以,当裴云蘅问她想吃什么菜时,江微遥昧着良心说:“韭菜、牡蛎、枸杞、山药、羊肉还有牛......算了,没有了。” 虽然要为裴云蘅重拾尊严,但也不能太亏待了自己。 牛鞭她实在是吃不下去,还是算了吧。 裴云蘅听着觉得奇怪。 这并不是江微遥往日爱吃的东西。 他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吃这些了,我记得你也不爱吃羊肉,嫌弃膻味太重。” 还不都是为了你。 江微遥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忽然爱吃了。” 裴云蘅不解,但见她神色不似作假,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她想要换换口味。 买完了菜,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江微遥停下脚步。 裴云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喜欢?” 店铺的伙计拎起一件鹅黄色绣翠枝嫩柳的衣裙,正在慢慢熨烫。 她喜爱鹅黄,家中有不少鹅黄色的衣裙。 江微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摇头:“算了,这个月我买了不少衣裙,不能再买了。” “喜欢就买。”裴云蘅拉着她想要走进去,“与买了多少有何关系?” 江微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裴云蘅往回走:“算了算了,今日出来时忘记关窗户了,再不回去不知道要进去多少蚊虫。先走了,我若是还喜欢,肯定会回来买的。” 她拉着裴云蘅往回走。 见她走的坚决,裴云蘅没有再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裙,记住样式,打算等明日下值回来时,去买回来。 江微遥是走的十分坚决,后悔的也非常快。 埋头冲了一会儿,她越来越后悔,脚步越来越慢,没忍住回头看那家铺子。 裴云蘅注意到了:“在看什么?” 江微遥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后悔了,又想折返回去买了,只得糊弄道:“就、就随便看看。” 裴云蘅没有再问。 怎么就不问了! 江微遥干着急。 继续问我啊。 问我在看什么。 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件衣裙。 你问我啊! 我又不是不会欲拒还迎! 江微遥急得手心直冒汗,裴云蘅还以为是她热:“马上到家了,再忍一忍,到家后我再去冰窖里搬一些冰块出来。” 嗯,这下不热了。 江微遥眼前一黑,心凉大半截。 因为这件衣裙,江微遥一直惦记到晚上入睡前。 她可以自己买。 但她都在裴云蘅面前扮演了一番勤俭持家,再偷偷回去买,这多打她的脸。 绝对不可以。 只能裴云蘅买来送给她。 她再皱起眉,做出一副“哎呀,你怎么胡乱浪费钱,我都说了不要,算了算了,你买都买了那就给我吧”的嘴脸,无奈收下。 但怎么样才能让裴云蘅知晓她真的想要,买来送给她呢? 躺在床上,江微遥灵机一动。 她怎么把这招都给忘记了!? 她强撑着困意,等裴云蘅洗漱过后上了床,她才装作一副困到极致的样子,歪头装睡。 裴云蘅坐起身,将她踢到脚边的被子为她盖好。 “我想要那件衣裙......”江微遥装熟睡,开始梦里话心声。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若是夫君能够买给我就好了。”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裴云蘅轻轻挑了一下眉。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有点纠结,我有一个跟现在这本有点相似的脑洞,是跟失忆的死对头假扮夫妻,还有一个反派太子,大家更想看哪个? 第90章 真凶 说梦话有用 第90章 真凶 说梦话有用 “主子。” 东罗悄无声息走进来。 陈旭阳立在窗边, 半边身子落入昏暗当中,神色晦暗不明。 夜幕落下,明月高悬, 廊下纱灯次第亮起,明亮的烛火顺着游廊铺开,与月色相得益彰。 听着不远处响起的丝竹雅乐声,陈旭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前厅宴席开了?” “是。” “家宴, 好一个家宴。”陈旭阳冷笑, “却无一人邀请我,我难道不姓陈吗?” 东罗忧心地看着他, 也为此愤愤不平:“他们太过分了, 竟然如此欺辱主子,简直不可理喻!” 陈旭阳深吸一口气, 手用力按在窗台上:“黄泉水拿过来了吗?” “在属下这里。”东罗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小只白玉瓷瓶。 “去吧。”陈旭阳不再犹豫,冷冷吐出两个字。 倒是东罗想要说什么, 瞄了一眼陈旭阳的脸色,却也不敢再开口了。 待东罗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后,陈旭阳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低下头,小声呐呐:“是你们逼我的, 都是你们逼我的。” 陈府,前厅。 “旭安, 你放心, 你父亲去世的虽然突然, 没能留下遗嘱,但他的心思我明白,我都明白。这陈家家主的位置我一定为你守着, 绝不让奸诈小人得逞。” 陈三老爷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拍了拍陈旭安的肩膀。 陈旭安垂下眼:“我身子自幼不好,若是没有叔叔婶婶的照料,恐难以活到今日,本该敬叔叔婶婶一杯,奈何这两日病反而更重了一些,我便以水代酒,多谢叔叔婶婶。”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陈三老爷随意地摆了摆手,“你是我唯一的侄儿,大房的命根子,我怎么能不关照你。” 倒是陈三夫人闻言多看了两眼陈旭安,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旭安,你可找大夫瞧过了,怎么脸色白的这么吓人?” 陈三老爷闻言也抬眸看去。 他眼神不好,眯着眼定睛一瞧,顿时吓得酒都醒了大半:“旭安,你这、你这......” 摇曳的烛火下,陈旭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若不是人还立着,真如躺在棺材里的尸身。 “我没事。”陈旭安苦笑一声,“已经找大夫开了药方,吃了药,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便垂首走了进来,托盘中放着一碗药,她恭恭敬敬递上来:“公子,药熬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被丝竹雅乐盖住,并未引起注意。 陈旭安没有迟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陈三夫人心细,多看了这个小丫鬟两眼,只觉样貌陌生,不似在陈旭安身边伺候的人。 她刚欲开口,却被陈旭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见陈旭安咳得几欲站不起来,她赶紧上去搀扶,拍着他的背直叹气。 小丫鬟无声无息退下。 陈旭安断断续续宽慰道:“婶婶不必担心,这都是老毛病了,养几日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养几日就没事了。 若是再这么咳下去,恐又要卧床不起了。 陈三夫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别过脸去点了点头:“你三叔刚收了两支上好的山参,用来补身子最好不过了,明我让下人送来。” “多谢叔叔婶婶为我费心了,不过......” 话尚且未说完,陈旭安脸色骤然一变,忽而狰狞扭曲起来。 “旭安?旭安!你怎么了......” 陈旭安“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 别说陈三夫人吓得花容失色,便是陈三老爷也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旭安,旭安!” 厅中的乐声紧跟着停下,悦耳的筝声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筝弦应声而断。 陈旭安手指艰难地指向身前的药碗,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可血不断从他口中流出。 他眼皮却越来越沉,很快身子便软了下去。 “去请大夫,去请大夫,快去!”陈三老爷扑上去,转头对吓愣在厅中的下人狂吼。 陈三夫人看向倒在地上,胸膛平稳的陈旭安,哆哆嗦嗦蹲下身子,手指在颤抖中伸向他的鼻尖下方...... “老老老老爷,”陈三夫人呼吸凝固,神色近乎惊恐地看过去,“旭安、旭安好像没有了呼吸......” 陈三老爷眼皮猛地一跳,吓得脸都青了:“你少胡说......” 斥责的话尚未说完,身后便传来吵杂急促的脚步声。 陈三老爷扭头一看,是派去请大夫的下人连滚带爬跑进来了。 “混账东西,你怎么回来了!” 陈三老爷怒火攻心,猛踹了此人几脚。 下人指向厅外:“三老爷,公子他、他......” “人都死了,还请什么大夫?”陈旭阳从厅外走进来,手中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家丁。 家丁散开,将厅里厅外围住。 陈三老爷脸色沉了下来:“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陈旭阳冷笑一声,“难道还不明显吗?” 他不紧不慢靠近,垂眸扫了一眼陈旭安,蹲下身,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脸:“中了剧毒,人怎么可能醒的过来。” “......是、是你!”陈三夫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旭安可是你的亲弟弟,曾经对你那么好,你竟然也下得去手!”陈三老爷怒而举起拐杖。 陈旭安挥剑,直接将他砸来的拐杖打出去:“亲弟弟?这时候你又将我认作陈家人了?” “是你们不仁在先,又怎么能怪我!”怒火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陈旭安吼道:“事情之所以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你们的错!” “他对我是不错,可我就是恨他!即便他身子不好,即便他难当大任,你们眼中依旧注意不到我,甚至若不是他身子不好,你们压根就不愿意接我回陈家,凭什么!” “我也姓陈,我身上流得也是陈家人的血,你们厚此薄彼,却还以为我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甘愿做一个捧着你们臭脚的人,可笑!” 陈三老爷被他狠厉的神色骇住,一时竟说不出来话。 陈旭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在想什么?想去报官?别做梦了,看看外面。” 陈三老爷与夫人如梦方醒,连忙朝外望去。 只见数名家丁手持弓箭火把,严正以待守在外面,像是一条随时会冲进来撕咬的毒蛇。 “你、你要......” 陈三老爷后知后觉感受到危险,身子开始往后缩。 “你这老贼,终于知道怕了,把你先前嚣张跋扈的势头拿出来了啊。”陈旭阳欣赏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 “你杀了我们,你也会被砍头的!”陈三夫人壮着胆子道。 “谁说是我杀了你们?”陈旭阳笑了起来,“明明是厅中不慎起火,你们被困其中,没有脱身,活活被大火烧成黑炭了,与我有何关系?” “就像是死去的赵氏......”陈旭阳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目光冷冰冰的如同冬日廊下的冰锥,“和我敬爱的父亲大人一样,谁会怀疑到我身上来?” 陈三老爷双眸瞪大:“你这孽畜,你、你竟然......” 陈旭阳不屑在听他愤怒的叫骂,漫不经心朝外走去:“放箭!” 陈三夫人吓得抱住陈三老爷,闭上了双眼。 门窗敞开,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宛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一息过去。 两息过去。 ......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陈三夫人不明所以地睁开眼,忽而感觉身下有东西在动。 不等她垂眸看去,陈旭安已经坐起了身子,擦去嘴角的血,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旭阳:“这么多年来,是我错了,竟然小看了你的狼子野心。” 而原本听命于陈旭阳的家丁之首走到陈旭安面前:“那个端药的小丫鬟被属下抓起来了,已经招供,是二公子要她在公子的汤药中下毒。” 陈旭安的贴身仆从上前搀扶起他,却被他推开。 陈旭安自己站了起来,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深夜,与陈旭阳遥遥对望。 “弟弟,走吧。” 陈旭安轻声说道:“我们两个注定要你死我活了。” * 江微遥是第二日午时,得知了陈家的变故。 “他自被接回陈府,就有意执掌整个陈家,而陈旭安的存在就是他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王铭恪不知从哪又抓来了一把瓜子,嗑个没完:“所以当陈旭安娶妻后,妻子赵氏又疑似有孕时,他毒死赵氏,伪造成她与首饰铺子的王掌柜偷情后羞愧自尽的假象。” “疑似?” “实则赵氏并没有怀孕,呕吐,食不下咽,月信不调都是身子虚弱导致的。” 江微遥问:“那陈老太爷呢?” “冬儿确实是陈旭安的孩子,是他府上丫鬟所生,一直未曾言是因为那丫鬟也曾......服侍过陈老太爷。后来,陈老太爷还是知道了,所以才又为他娶了一位新夫人,本欲待新娘进门后,就将冬儿领进府中,记在她的名下。” 王铭恪继续说道:“陈旭安一旦后继有人,陈老太爷一定会将陈家尽数交付在他手中,陈旭阳得知后,一怒之下就将他毒死了。” 江微遥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卖出去的毒药,自然要管售后的。”王铭恪一本正经道。 “说人话。”江微遥翻了一个白眼。 “昨晚闲着没事干,我听到动静,就去听了一会儿墙角。”王铭恪嘿嘿一笑。 “我说昨日陈旭阳怎么将巷子里的人手撤了,原来是想直接杀了陈旭安了事。” “毕竟陈旭安死了,冬儿是谁的孩子不就是他说了算,更何况那孩子还小。”王铭恪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让陈旭安布局刺激陈旭阳,引蛇出洞吗?” “谁?” “裴云蘅!” 江微遥皱起眉:“真的假的?” “那我还能骗你?” 王铭恪哼道:“裴云蘅前脚刚找到陈旭安,后脚陈府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动,你说是谁出的主意。” 江微遥若有所思。 “别寻思了,先告诉我里面那个怎么处置。” “就关里面呗。”江微遥随口道。 王铭恪惊讶:“一直关。” “再说,有变动我再告诉你。” 王铭恪不解:“不是都问清楚了?” “不见得。”江微遥道:“若是他主子真的死了,裴府养死了一个皇子,为保万全,不泄露风声出去,也不能将他赶出府去,要杀要关都好过他出去之后乱说。” “你的意思是?”王铭恪眉头皱了起来。 “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江微遥抓起一把瓜子砸他,“......我怀疑他主子并没有死。” “啊?”王铭恪坐直身子,都没有顾得上去捡掉落在地的瓜子。 “只有没死,裴府才会顾及那位皇子的颜面,放他离开。” 王铭恪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但立刻,他又倒回躺椅上,悠哉悠哉地嗑瓜子:“但是这跟我们两个有什么关系?太监都不是,操着皇帝的心干嘛。” 江微遥垂下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王铭恪斜眼看她:“你今日来到底干什么?” 江微遥终于想起了正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是来求药的。” 见她这个样子,王铭恪也不由紧张了起来:“什么药。” “就是、就是......”江微遥突然有些说不出口,只能用眼神来表达。 她目光向下,视线停在王铭恪身体的某个部位上:“那什么,就是......裴云蘅有些快......” 王铭恪下意识想要伸手捂住,想骂一句臭流氓,却在脑子理解江微遥欲言又止的话时,惊得都长大了嘴巴,如遭雷击:“啊——?!” 江微遥迎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没有理解错意思。 “......”王铭恪震惊的说不出来话,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感叹:“我的老天......这谁能想到,他看起来......不像啊!” 江微遥叹了口气:“人不可貌相。” 王铭恪拍了拍脸,冷静下来:“我现在没有,但我可以帮你制成一味药丸,吃下去,肯定能......不快。” “那就多谢你了。”江微遥站起身。 目的达成,眼看天色不早了,她没有再停留。 今夜,裴云蘅并没有回来用晚膳。 他派人提前来家中知会了一声:“今夜县衙有案子,需要裴大人坐镇,回来会晚,江娘子早些休息。” 江微遥将来报信的衙役送走后,回头望向屋中。 黄昏落尽,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院中屋中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光。 往常这个时候,裴云蘅已经快要回来了。 而今,里里外外只有她一个人。 竟然显出几分空落落。 江微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走回屋中。 裴云蘅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而听到脚步声和开门声,吓得立刻坐了起来。 掀开床幔,裴云蘅小声说:“是我,快睡吧。” 她这才又迷迷糊糊躺下,小声嘟囔:“怎么才回来?” “县衙中有些忙。”裴云蘅简单的洗漱过后,褪去外衣,躺到床上,轻轻拍她的后背,“快睡吧。” 她很快便又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醒来时,裴云蘅已经离开了。 要不是早膳的香气已经飘进内室,她还以为昨夜是在做梦。 她晃晃悠悠下床,目光忽而定住—— 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件叠放整齐的鹅黄襦裙。 作者有话说: 在小裴大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小裴大人:把造谣的抓起来关在我这里!下一章要刺激起来了嘎嘎嘎,明天见宝宝们! 第91章 身份 被一个女骗 第91章 身份 被一个女骗 江微遥拿起才发现, 这件衣裙已经洗过晾晒好了,可以直接穿在身上了。 昨夜她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但依稀记得裴云蘅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他竟然先去将这身衣裙洗了才进屋。 江微遥换上这身衣裙,眉花眼笑。 裴云蘅昨日那般忙碌,竟然还不忘去给她买衣裙,可见说梦话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使。 吃了两口早膳, 她便马不停蹄的上街去了。 其实她还想买几件首饰。 今晚可以再用用这一招, 嘿嘿。 拿着小扇,江微遥悠哉游哉的出门了。 直到逛到午时, 记下想要的款式, 她才心满意足去了周遭的食肆。 买了两碗饺子,两份小菜, 和一盘芙蓉桂花糕,她拎着满当当的食盒, 投桃报李,去县衙给裴云蘅送午膳。 她到时,裴云蘅并不在他日常办公的屋内, 小九也不在隔壁屋中,来往的衙役更是脚步匆匆, 若非门前看守的衙役识得她,恐怕她今日都进不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案上, 一手撑着下巴, 看着院内来来往往的人。 等到眼皮直往下坠, 她方才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睁开眼。 “还是吵醒嫂嫂了。”小九挠了挠头。 他脚步已经放的够轻了,没有想到刚迈上台阶, 人便醒了。 “我在闭目养神,并没有睡。”江微遥刚想问裴云蘅哪去了,游廊处便露出他的身影。 或许是没有想到她今日会来,裴云蘅先是一愣,随即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勾起,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小九感叹道:“裴兄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见到嫂嫂时会笑一笑。” 江微遥脑海中莫名冒出来一句话:“少爷已经三年没有笑过了。” 小九:“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江微遥没有想到自己将心里话吐出来了,讪讪道:“我说他生性不爱笑。” 裴云蘅走进来,淡声问:“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江微遥刚想回答,小九却抢先一步开口:“嫂嫂说你不爱笑呢。”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告完状就跑,明明是你说的。”江微遥不忿的对着小九的背影嘟囔。 裴云蘅拉着她坐下:“今日这么热,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这两日忙,怕你来不及用午膳。”江微遥将午膳从食盒中取出来。 见是两碗饺子,便知江微遥也没用膳,裴云蘅道:“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早些回来了。” 虽然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天热,饺子还温着。 江微遥咬了一口:“还行,味道不错。” 裴云蘅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江微遥一边吃,一边扫视着屋内的陈设。 这间屋子虽不大,但东边放着一张床,方便值夜或是午时的时候可以小憩一下。 “在看什么?”裴云蘅问。 江微遥随口道:“没什么。” 裴云蘅心知她在敷衍,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试探问:“你觉得我不爱笑?” “我可没有。”江微遥立刻澄清,“是小九说你在外人面前不爱笑的,我又不是外人,你对我还是挺爱笑的。” 她伸出手,使坏地扯了扯裴云蘅的嘴角。 “你看,这不挺爱笑的。”她说。 裴云蘅握住她的手,放在膝上。垂下眸,抿了抿唇,他说:“你若是觉得我在人前不爱笑不好,我也可以......” “不可以。”裴云蘅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断然出声打断。她板着脸,神色深沉严肃,发出低沉声音:“不可以对别人笑,我会吃醋。”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偷窥着裴云蘅脸上的表情。 裴云蘅笑了。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凝滞。 裴云蘅竟然没有被她这样的腔调恶心住吗? 笑什么笑!这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裴云蘅似是很愉悦,握住她的手抬起,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口,答应道:“好。” 或许是觉得这个“好”字太过单薄,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只对你笑。” 江微遥:“......” 万万没有想到,裴云蘅竟然吃这一套。 这叫什么? 霸道女杀手爱上我? 嘴角抽了抽,江微遥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用完了午膳,江微遥没有忘记正事,开始一本正经地说:“哎呀夫君,你怎么将这件衣裙偷偷买回来了,多浪费钱了。” 裴云蘅一眼看破她的小心思,剑眉轻挑:“你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可是......” “你喜欢就没有可是。” 江微遥嘴角忍不住翘起:“那下不为例哦,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浪费钱了。” 说完,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是夫君主动买给我的,可不是我要的。” “对。”裴云蘅站起身,收拾碗筷。 江微遥目光瞟向屋里那张床,打了个非常刻意的哈欠。 裴云蘅回头看她:“困了?” “嗯。”江微遥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昨夜没有睡好,今日醒的还早。” “要不先在我这里小睡片刻?”裴云蘅开口道。 “那......”江微遥故作犹豫,“会不会太打扰夫君办公了?” 裴云蘅看了一眼天色:“还没有到上值的时辰。” 江微遥滚坡下驴:“那到了时辰夫君喊醒我,我再离开。” “好。”裴云蘅将屋里的床简单收拾了一下。 江微遥没有脱外衣,躺在床上打了个滚。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但为了她看中的那几件首饰,她可以睡一睡。 闭上眼,她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歪头睡过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将裴云蘅引过来。 不引过来,离得那么远,她的梦话裴云蘅怎么可能听得见。 踢被子行不行? 动静太小了,万一裴云蘅没有注意到呢? 算了,不管了,先试试。 江微遥翻了个身,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刻意踢开。 而下一瞬,脚步声便响起了。 裴云蘅迈步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将她踢走的被子盖了回去。 江微遥抓紧时机许愿:“金银斋的海棠芙蓉手串好漂亮,我好喜欢,好想拥有。还有枝头揽月簪,好漂亮......”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今天要手串和簪子,明日要步摇和香膏,后日要布料和胭脂...... 以后还能要马车、更大的宅子......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江微遥喜气洋洋的想,越想越开心,越想越藏不住笑—— 在忍住和偷笑之间,她发出了一声雷霆大笑。 笑得甚至整个人都咳嗽了起来。 裴云蘅:“......” 江微遥:“............” 江微遥努力想要将咳嗽和笑憋回去,但显然是失败了。 落在身上的目光已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再装睡下去就不礼貌了。 江微遥顶着裴云蘅一言难尽的目光,低着头默默翻身坐起来,一边咳得难受,一边和裴云蘅大眼对小眼。 裴云蘅叹了口气,坐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被自己贪笑了,是吗?” 江微遥又想笑了,还有种被人看破无地自容的尴尬。 她垂下眸,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偏过头不去看裴云蘅。 裴云蘅其实早就知道她先前说梦话时是在装睡,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可眼下......是想继续装都不行了。 “还困吗?”他幽幽地问。 “不困了不困了。”江微遥连忙起身穿鞋。 何止是不困了,她现在都不敢闭眼,一闭眼都是方才尴尬的场面。 裴云蘅蹲下身,握住她乱踢的脚踝,为她穿上鞋子:“现在就要离开?” “嗯嗯嗯嗯。”江微遥狂点头。 现在她只恨自己不会飞。 裴云蘅看出她的急切,站起身,好笑地伸手弹了弹她的脑袋瓜:“金银斋的海棠芙蓉手串和枝头揽月簪,我记住了。” 江微遥瞬间又觉得值了。 今天的尴尬没有白受! 她美滋滋地“嗯”了一声:“夫君今日何时回来?” 裴云蘅想了一下:“今日晚膳也不必等我了,但我会尽早回去。” “好。” 她应了一声,拎着食盒离开。 穿过游廊,好巧不巧,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陈公子。” 陈旭阳刚从牢中被提审出来,身上的锦衣华服已经被扒下,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浑身有血淋淋的伤口,狼狈之姿可见。 在见到她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双眸微微眯起,嘴角勾出一抹沉沉的笑。 ......他这个反应不太对。 江微遥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换言之,他做了什么? 江微遥脸上的笑一寸寸敛去,目送他被衙役推搡着离开,心底莫名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出了县衙,江微遥往家里走,脑海中不断闪过陈旭阳脸上露出的那抹古怪的笑。 拐进巷子,在离家中几步远时,江微遥猛地停下,看向那只盘旋在半空的白鸽。 随后,当铺掌柜从一棵高树后面蹿了出来,满脸着急:“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快急死我了!” 因裴云蘅的缘故,除非紧要的事情,即便要传信,白鸽也不会直飞家中,当铺掌柜更不会来家中附近找她。 “我见你迟迟不传信回来,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 江微遥声音绷紧,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旭阳派人去调查你和裴云蘅的身份,将布商真正的女儿找来了!” 掌柜急道:“算算时辰,这会儿人已经进城了!” * “你毒杀陈老太爷和赵氏,指使首饰铺中的伙计害死王掌柜,这些你可认?” 衙役用力拍了拍桌子,厉声质问道。 “认,我都认。”身上刚被抽了几鞭子,火辣辣的疼。陈旭阳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 他径直看向裴云蘅,眸底溢满嘲讽愤怒:“裴大人断案如神,早就已经盯上我了,证据都摆在我我面前了,我还有什么好不认的?” “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短促的笑了一声,看着裴云蘅一字一句地问:“只是裴大人如此厉害,怎么连自家夫人是何身份都不知晓?被一个女骗子耍得团团转。” 说罢,他放声大笑起来。 裴云蘅双眸眯起。 “......你当真以为她是什么布商千金?”陈旭阳慢慢收敛起笑,眸中流露出满满的恶意,“真正的布商千金马上就要到了,裴大人,你熟读朝中律条,可知冒充她人身份是何罪名?” “到时候,还望裴大人能够依旧秉公办案,千万不要徇私枉法啊。” 作者有话说: 刺激的剧情来了!(正经脸)推一下好朋友的新文,好看!!《与宿敌他哥契约成婚后》为避一桩恶婚,孟知华孤注一掷,刻意“偶遇”了京中清誉满身的白大公子白清简。一纸三年契约,就此敲定。她借他的身份摆脱麻烦,他靠她的端庄挡去家族催婚、立足朝堂,约定期满,和平和离,两不相干。婚后,孟知华将贤良淑德演到极致,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当这场婚姻是场各取所需的体面交易。白清简家世显赫、能力卓绝,待她温和有礼,做他的名义夫人,既有体面,又得清静,孟知华自觉稳赚不赔。直到她那位冤家宿敌,戍边三年未曾归家的白家二公子白清朗,猝不及防地回府了。洗尘宴上,酒过三巡。白清朗在满堂喧笑与丝竹声中俯身,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戏谑,钻进她耳中:“三年不见,这身大家闺秀的皮囊,披得可还顺手?”“当年是谁,追着我从校场打到泥潭,揪着我头发死活不肯松手呢,嫂、子。”孟知华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温婉浅笑,从容圆场:“二弟真是醉了呢,净说些孩提时的顽笑话。”可深夜归院,她却撞见本该在书房理事的白清简,静坐于她窗前,烛光映着他清雅侧影。闻见脚步声,他自书卷中抬眸看来,眉眼温润平和,唇边是惯常的浅淡笑意。“夫人似乎…”他放下书卷,声音清润温和,目光却幽邃地落在她脸上,“从未对为夫提起过,你与清朗还有一段前缘?”阅读指南1.双c,he,男主是哥哥,真先婚后爱,无蓄谋已久。2.有兄弟雄竞修罗场、微追妻火葬场、竹马vs空降等微量狗血,因为不会虐,所以只是微量。3.偏轻松日常风 第92章 对峙 “裴云蘅, 第92章 对峙 “裴云蘅, “小姐,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黄昏落尽,燥热一日的天终于褪去几分闷沉。 马车行驶在喧闹的长街上,县衙已近在眼前, 春和放下车帘,忧心忡忡看向端坐在身侧的女子。 女子身量纤细,身着一袭月牙白绣青竹衣裙,乌黑的发髻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 衣饰虽然朴素, 但难掩清丽的眉眼。 “那姓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说得再天花乱坠, 也难藏坏心, 小姐,我们既然决意远离这个地界, 又何苦折返,平白淌这趟浑水。” 指尖抚摸着手腕上陈旧的伤痕, 江秋茗轻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来。” 春和正要再劝,马车已缓缓停住。 她只好止住话音, 搀扶江秋茗下了马车,在她眼神的示意下, 悄无声息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热闹的人群中。 江秋茗拾阶而上, 立在县衙门前。 守在门前的衙役肃声拦阻:“县衙重地, 娘子前来所为何来?” 江秋茗没有应声, 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向内院遥遥望去,似是在搜寻某道身影。 衙役皱起眉头, 刚欲沉声再次发问,江秋茗却忽而转身,朝一侧的登闻鼓走去。 “咚咚咚——” 震天响的鼓声瞬间传遍整个县衙,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赵大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行入大堂,坐在公案后方的交椅上,神色肃穆:“你是何人,要状告谁?” 江秋茗屈膝跪在堂前,闻言抬起头,朗声开口:“民女是武丰县布商江槐之女,要状告武鸣县县衙裴大人的夫人!” 此言一落,堂前死寂。 * 裴云蘅推开门。 正屋内亮着烛火,暖黄光晕落在窗纸上,将一室暮色揉得柔和,也将坐在窗边的女子身影勾勒得清晰。 绷紧的手背稍稍卸了两分力道,裴云蘅喉结上下重重一滚,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这才走了进去。 进屋后,他将手中细木匣盒放在桌上,背对着江微遥而立,语气依旧是往日温和的模样,说道:“手串和簪子买回来了,你瞧瞧,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两支。” 话音落下,屋内却没有半分回应。 他手上的动作一点点放缓,落日余晖投下来的微弱光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染上几分孤寂。 冷白的指骨死死绷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撑着笑意开口:“你用过晚膳了吗,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下厨去做。”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得不到任何回应。 若非还能听到窗边极轻的呼吸声,裴云蘅几乎都要怀疑窗边那道身影是幻觉了。 他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厨房里应该还有凉糕,我去熬个酱汁,做好了给你端来吃。” 说罢,他匆匆转身,朝厨房行去。 眼看就要跨过门槛时,坐在窗边的江微遥终于开口了,她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是说不出来的嘲讽:“裴大人,还有必要演下去吗?” 后背猛地一绷,肩线死死绷紧,裴云蘅整个人如同被铁钉牢牢钉在原地,连后颈的经络都骤然凸起。 江微遥缓缓站起身,隔着内室的雕花屏风,遥遥望着他僵硬的背影:“裴大人,既然已经知晓真相,又何必再惺惺作态,与我虚与委蛇。”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裴云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又沉闷,一声声砸在空气里。 裴云蘅猛地转过身,指尖掐进掌心,话音绷得发紧:“什么真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先去厨房......” 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安,只想立刻抽身离开,不愿直面这场撕破脸面、足以碾碎他所有念想的对峙。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布商千金,我之前所说的都是骗你的!”江微遥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开口,字字清晰,打断了他的自欺欺人。 “夫君从前怀疑我确实没有怀疑错,我就是一个骗子,我一直都在骗你,你我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情意......” “够了!” 裴云蘅陡然抬声,厉声打断。 他脸色瞬间惨白,咬紧牙关,嗓音沉得发涩,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的这个字:“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 指节微微发抖,裴云蘅眼眶发烫,额上青筋暴起,满心怒火堵在胸膛,几欲从喉咙间喷涌出来。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竭力想要压下愤怒,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中夹杂着自己都已经察觉出的哀求:“我不想再听了。” 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他愿意一辈子都装作不知情。 求你。 不要亲手掀开这层他小心翼翼护住的遮羞布,不要把他仅剩的一点期盼,尽数撕碎。 唇瓣紧抿成一条线,江微遥眼睫轻颤,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裴云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原以为,在江秋茗前去县衙状告她之后,他就会立刻回来质问她。 或愤怒或冷漠或委屈或失望。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他任何情绪的宣泄和爆发,可她左等右等,却万万没有想到,回来后的裴云蘅竟然装作若无其事,丝毫没有提起这件事的打算。 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如何能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江微遥的沉默令裴云蘅指节的颤抖从轻微到剧烈,他深吸一口气,可即将被抛下的恐慌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他大步走上前。 当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时,江微遥心底竟升起一瞬退缩的念头。 或许......这件事可以就这么过去。 只是想起掌柜,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在得知江秋茗被陈旭阳派人请到武鸣县之后,她知晓借用身份这一事情彻底瞒不住了,连带着之前哄骗裴云蘅的说辞也会被尽数拆穿。 为了应对这一突发情况,她已经吩咐掌柜前去安排,如今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江秋茗又已经去了衙门,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她说停就能停的。 无论如何,这场戏都要唱下去了。 更何况,还有顾长恭命掌柜带来的密信。 她只能狠下心说:“别过来!” 裴云蘅脚步停下,心口堵得发疼,眼尾不可控制地泛出红意,语气中裹着浓重的酸涩:“你......已经不想看到我了吗?” 江微遥眼睫颤抖着合上:“你呢?明知道我在欺骗你,你难道还想看到我吗?” 裴云蘅语气急促:“你是不是布商的女儿与我有何干系?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何身份,只要......” 他愿意自欺欺人,守着她安安稳稳度日,哪怕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桩骗局,他也愿者上钩,甘之如饴。 “可我在乎!” 江微遥别过脸去,强撑着继续往下说:“可是夫君,我在乎。” “夫君”这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江微遥上前一步,一字一顿。 裴云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凝滞。 “你曾告诉我,你是凉州裴家四房的庶子,因家道中落,这才流落至武丰县,你告诉我你是书生,你对我一见倾心,会考取功名后娶我,这些都是真的吗?”江微遥步步紧逼。 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上下滚动,裴云蘅挺直的腰塌了大半,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舌根发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一直在骗我!”江微遥声音拔高,“你分明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身上都是刀伤剑伤,却骗我说你是读书人,让我跟着你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 视线仓促落向地面,只剩下难堪与无力,裴云蘅嗓音干涉沙哑,气息带着几分不稳:“我......” 只吐出一个字,他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无话可说了是吗?”江微遥惨笑一声,“我倒是好受许多,你也是不诚不实之人,倒显得我的欺骗没有那般卑劣,我们两个也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裴云蘅无声的念着这两个字,心底升起的不安越发浓重,重到他大脑混沌。 “既然两不相欠,既然谎言已经被戳穿,那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就桥归桥路归路......”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裴云蘅,我们两个和离吧。” 和离两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两个字砸的支离破碎,裴云蘅如遭雷击,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轻到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吧。”江微遥语气平静,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直直盯着江微遥,裴云蘅眼底盛着难以置信的怔忡:“......你要与我和离?” “对。”江微遥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听到她干脆清晰的回答,裴云蘅心口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胸膛蔓延开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道理继续在一起。” 江微遥说:“更何况你如今在衙门当差,而我却被人状告,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了,裴大人,你也不会想与我再扯上什么关系吧,平白让人耻笑。”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让裴云蘅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掌心不知不觉中泛出粘腻的汗。 她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江微遥蹙起眉:“你笑什么。” 裴云蘅抬眸看向江微遥,黑沉的双眸翻涌着毫不掩饰,近乎蛮横的偏执占有。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字一顿地说:“和离?江微遥,你想都不要想。” 他下颌绷紧,神色冷硬,绕过屏风,大步朝江微遥走了过来,高大修长的身形牢牢罩着江微遥,极具威压。 视线紧紧锁在江微遥身上,他欺身上前,侵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将江微遥逼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俯下身,他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江微遥的眼睛,咬牙切齿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想都不要想。” 完全不给江微遥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我带你离开。” “什么?”江微遥愣住了。 裴云蘅看着她:“收拾东西,我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我的地方,就像当初在河东村一样,天大地大,总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江微遥脸上的神色险些没有绷住:“不是不是,你等等......” 跑什么啊。 不能跑啊! 跑了就真的要被衙门通缉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江微遥还是忍不住腹诽:难道她真的是犯罪体质,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跟她凑一块,都要变成逃犯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都说我的上一章不刺激,那这一章刺不刺激 第93章 仇恨 “以后就这 第93章 仇恨 “以后就这 裴云蘅手背青筋鼓起, 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很重,重到江微遥愣是急眼了都没有挣脱开来。 眼看裴云蘅是动真格的,江微遥别无他法, 只能一只手倔强地抱住屋中的梁柱,双腿也勾住,才勉强没有被裴云蘅蛮横地拖走:“我不走!” 怎么也没有想到,方才还高贵冷艳说和离的她现在会这么滑稽狼狈! “为什么?” 裴云蘅呼吸声深重:“离开这里, 离开凉州,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个鬼啊! 江微遥心一横, 索性继续放狠话:“即便要离开, 也是我一个人,与你有何干系?” 闻言, 裴云蘅转过身来,胸膛上下起伏, 一双眼尾泛红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江微遥不看他:“我是一个单纯善良,不谙世事的老实女人,我不喜欢与打打杀杀的人纠缠在一起, 我当初骗你,也是深信你是读书人而已。” 江微遥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还有补充了一句:“单纯善良,不谙世事也是你认证过的, 不是自吹自擂。所以我这么文静的女人怎么能跟你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在一起?这本身就不配!” “好。”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喉结重重一滚, 终于缓缓吐出这个字。 ......好?! 这就好了? 这就退缩了? 狗屁男人。 狗屎男人! 江微遥唇瓣紧抿,呼吸微微急促些许,脸扭得更歪了。 一句“那你还不快滚”还没有说出口, 裴云蘅却再次已经开口。 他刻意忽略了一些不想听见的话,保证道:“我以后都不再去打打杀杀,握刀握剑,等我们两个重新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我就重新开始读书。” “啊?”江微遥傻眼。 趁着她怔愣的空当,裴云蘅取来一捆细绳——他本来是想拿麻绳的,或许是怕麻绳太过粗糙,勒疼她,他才又给换了。 看着他拿着细绳走过来,江微遥终于回过神来,如同炸毛了的猫一般,瞪大眼睛:“不是,你干什么?裴云蘅!你快放开我你疯了吗......唔唔唔!” 裴云蘅手速飞快,用细绳一圈一圈将她的双手捆住,将她与一旁的柱子绑在一起。 仅是眨眼的功夫,江微遥就动不了了,他甚至还有闲功夫拿起身侧的糕点塞进她嘴里。 浓密卷翘的眼睫垂下,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云蘅伸手将她眼前碎发别至耳后,黑眸中牢牢烙印着她的身影,灼热气息随着温柔地话语落下:“乖乖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包裹,很快的。” 江微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即便是她在心中预想过很多结果,也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裴云蘅转身进了内室,收拾包裹。 江微遥飞快嚼嚼嚼,将堵在嘴里的糕点吞下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都说了,要离开也是我一个人......唔唔唔!” 裴云蘅又拿起一块糕点径直放入她口中,恍若未闻,语气也依旧温和:“你的衣饰都带上,我再拿两件路上可以换洗的衣裳,别的就不带了,缺什么沿路都可以买。” 江微遥怒目而视,冲他呲牙咧嘴。 裴云蘅不看。 江微遥只能再次飞快嚼嚼嚼。 只是这次,她刚把糕点吞下,张了张嘴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糕点就再一次入口了。 以后她再也不会喜欢吃芡实糕了! 江微遥欲哭无泪。 她嚼得腮帮子都疼了! 裴云蘅垂眸看着她,薄唇却忽而弯起,轻轻笑了一下:“以后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江微遥听得毛骨悚然。 不错个鬼。 不错在哪里啊! 去死! 江微遥气得伸脚想要踹他,却发现脚也被他给绑起来了。 嚼嚼嚼嚼嚼! 江微遥怒道:“裴云蘅,我跟你——”不共戴天! 裴云蘅眼疾手快将糕点塞进她嘴里,将他不想听的话都堵了回去。 “再等我一下。”裴云蘅伸手擦去她嘴角的糕点碎屑,微微一笑,“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江微遥气得直翻白眼。 离开个毛。 真就这么离开了,顾长恭那个疯子一定会杀上门来,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要不现在直接跟裴云蘅拼了。 区区一根细绳怎么可能真的困住她。 不给他露两手,还真以为她是柔弱小白花! 江微遥手腕刚想用力,院门忽而被大力拍响。 裴云蘅眉心蹙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拍门的人并没有耐心,拍了两下见没有前来开门应答,便停了下来,下一瞬,柳杨跃进了院内。 正屋的门并没有关,柳杨进来后,一眼便看到屋中的场景,惊得险些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个好歹出来。 “你们这是在......” 柳杨视线往下,见捆住江微遥的只是一根细绳,且余光瞥见江微遥嘴里还有糕点吃,话音一转,神色更加一言难尽了:“房中情趣吗?” 江微遥双眼欲冒火。 柳杨悻悻地收了话音,走进屋中:“江娘子,有人状告你,你需要跟我去一趟县衙。” 裴云蘅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休想。” 柳杨已经料到裴云蘅不会轻易松口,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包裹:“裴大人,我有话要跟你说。” 裴云蘅没动。 “此事与江娘子有关。” 柳杨道:“外面全是衙役,我知道你身手好,可你真的想要江娘子跟你过上东躲西藏,终生不得安稳的日子吗?” “你也就罢,可江娘子是那么胆小单纯的一个人......”柳杨已经得知裴云蘅先前审问陈旭阳时的雷霆发言,昧着良心用这话来劝裴云蘅收手。 如黑曜石一般冰冷的眸珠轻轻颤动,裴云蘅看向江微遥。 防止裴云蘅真的不管不顾带她走,江微遥忍气吞声,耷拉下眉眼,露出小白花式隐忍的脆弱。 裴云蘅闭眼,定了定心神,跟着柳杨走出了院子。 柳杨也并没有兜圈子:“我审问了陈旭阳的手下东罗,撬开了他的嘴,得知陈旭阳这两年在外养了不少打手,就连东罗都不知道具体的名单。” 裴云蘅眉头紧了一下。 “这些人对陈旭阳忠心耿耿,陈旭阳出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陈旭安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手保护,但县衙当中就这么多人手,你身手好,自然不必担心,但江娘子......” 柳杨良心隐隐在作痛:“她那么柔弱的一个人,若是那些打手趁你不在欺辱她可如何是好?武鸣县地界,又有哪里比县衙更安全?” 裴云蘅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先将江娘子以查案的名义名正言顺请进县衙当中,待审问出了陈旭阳名单之后,将他豢养的打手一网打尽,再请江娘子归家。” 柳杨道:“至于江小姐的状告,我已细细查问,此事定然另有隐情。我已经与县令商议过,不会让江娘子关进牢里,我来时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虽会有人看守,但绝不是阶下囚。” 柳杨意味深长地说:“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才是将江娘子钉死在罪犯的身份上。” 裴云蘅神色晦暗不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等他思忖柳杨话中真假,江微遥已经将嘴里的糕点嚼完了,她大喊:“我愿意,快把我抓走!” 裴云蘅压抑着情绪,黑眸沉沉看过去。 江微遥脸上没有一丝可能被关进县衙的恐惧,脸上全是向往和迫不及待。 ......她就这么高兴? 为了离开他,哪怕被关进县衙也愿意? 眼眶泛起一股重重的酸涩,裴云蘅呼吸声发颤,咬紧牙关,别过脸去,不想再看她。 但他不得不承认,柳杨的话确实有道理。 是眼下的最优解。 江微遥吃撑了。 不仅撑住了,还噎住了。 这时候别说把她关进县衙了,就是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她就是不想再吃糕点! 柳杨进屋为她松绑,知晓因为江秋茗的状告,他们两个之间一定发生了争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扶着吃撑的江微遥上了马车。 柳杨没有骑马,也乘坐在马车上,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偷偷往外瞄了一眼裴云蘅有没有跟上,小声问道:“我今天来的时机是不是不太对?” “滚蛋。”江微遥揉着手腕,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啧啧啧。”柳杨实在是好奇,“他为什么绑你?发现你身世作假,所以惩罚你?” 江微遥一言不发。 “不是?”柳杨觑着她的神色,抛出新的猜测,“那是要大义灭亲,把你抓去县衙?” 江微遥憋了又憋,邪火还是直往外冒,咬牙切齿道:“还不如是大义灭亲!” 还不如往她嘴里塞块布! 糕点吃的她这会直想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柳杨看着江微遥的神色,还是笑出了狗叫,还不敢让外面听到,只能捂住嘴,发出一阵“扑哧扑哧”的声响。 听得跟在马车外面的衙役一阵同情:看给江娘子吓得,一会儿一放屁。 柳杨笑够了:“你猜江秋茗告的你什么?” “偷盗财物。” “你知道?!”柳杨吃了一惊。 江微遥垂下眸,没有说话。 柳杨松了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虽然知晓你肯定干不出来偷盗他人钱财的事,但我就怕陈旭阳是有备而来,会栽赃陷害你,让你难以脱身。” 江微遥道:“他是有备而来,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早在借用江秋茗身份那一刻,或者说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为了今日在慢慢筹谋了。 陈、旭、阳。 江微遥在心底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若不是他,她或许也不会被绑进一点红。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就努力加更!想看的剧情也快了~ 第94章 县衙 “江娘子, 第94章 县衙 “江娘子, 离开庄子时, 她身上佩戴了一个香包,里面装了几颗如同珍珠大小的药丸,飘着淡淡的香气, 遇水不会立刻融化,随身携带可百毒不侵。 这几枚药丸,还是裴云蘅送给她的,他随身佩戴的香包里一共就装了这么几枚, 临别时全都送给她了。 得益于这几枚药丸, 她虽被毒针迷晕过去,但仅过两刻钟她便昏昏沉沉的醒了。 她依旧在马车里, 只是手脚均被捆住, 动弹不得,艰难地睁开眼, 翻飞的车帘下露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正在驾车。 ——并不是原来的车夫。 她心下一沉。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人来绑自己, 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道让她明白,不能轻举妄动。 好在或许是因为轻视,男子并没有搜身, 也没有将她身上的物品收走。 终于,在男子捂着肚子勒停马车, 急匆匆冲进树林中时,她用头顶的簪子将麻绳隔断, 趁机跑了。 茫茫山野, 一眼看不到头, 不知男子何时会发现她的逃跑,也不知前路到底通往哪里,她只能咬着牙一直往前跑。 她一直跑到了天黑。 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她只敢往密林里面钻,还要防备着山林中的猛兽毒蛇,哪怕跑得双腿仿佛被灌满了铅,脚上磨得全都是血泡,她也不敢停下。 她跑了一天一夜,才看到一间客栈,并不敢靠近,而是躲在客栈百米远的一块巨石后,躺着小憩片刻。 马车便是在这时候经过。 “娘亲,那里躺了个人!” 她来累了,人刚躺下去就不省人事了,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马车经过时她并没有醒,直到一道人影立在跟前,手指轻轻探向她的鼻尖时,她才猛地惊醒,愣愣看着眼前的人,吓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眼前人并不是那个矮小的男子,而是一位相貌清秀五官精致的女人,见她惊魂未定,女人蹲下身子,温柔地询问:“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是与家人走失了吗?” 坏人也不会直接开口说自己是坏人。 她警惕地看着女人,没有开口。 “喂!我娘亲在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就是这时,陈旭阳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狠狠推了她一下。 她头磕在巨石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女人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歪倒在地的她扶起来:“阳儿,不准胡闹!” 女人将她搀扶上马车,取出药箱,为她擦拭身上的血迹,并拿出药覆在她的伤口上。 “你是大夫吗?”她问。 女人轻轻一笑,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对呀,你好聪明。” 她看向马车上的水囊,咽了咽口水。 女人将水囊拧开,递给她:“里面是清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接过来。 她走了这么长时间,一路上连一条小溪都没有,嗓子干的直冒烟,唯一的湿润就是唇上干裂开来后渗出来的一点点血腥。 她刚仰头灌了几口水,陈旭阳上了马车,见到这一幕气得不行:“她脏死了,为什么要让她用我们的水囊。” 她动作顿住,但在庄子上的生活已经让她练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 她只当没有听到,仰头又灌了几口。 她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但女人脸色却严肃起来,为她上好药后,将陈旭阳叫下了马车,不知与他说了什么,片刻后,陈旭阳回到马车上,向她不情不愿道了歉。 她当时并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向女人道谢过后,便不顾挽留,咬牙离开了。 离客栈不远处有一间破庙,她担心矮个子男子会找来,甚至不敢躲进破庙中,而是在破庙不远处找了一处能避风的山洞藏了进去。 山洞在两棵倒下的树木后面,十分隐蔽,她自以为安全,躺在满是枯草石子的地面上沉沉睡去,然而不知睡了多久,脸上忽而传来阵阵刺痛。 矮子男的将她拍醒,笑着问她:“睡得可好?” 她被吓得翻身坐起,刚想要拿石头砸他,然而手脚却无力的瘫软下来,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矮个子男子往上抛了抛香包,哼了一声道:“我说那个针上面泡了三天迷药,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了,要不是那小子告诉我你身上有解毒的药丸香气,我还一头雾水呢。” 在迷药的催动下,她手脚无力,眼前也越发模糊,思绪也跟着渐渐迟钝起来,被再一次抓到马车上时,她还在浑浑噩噩的在想,他口中的那小子到底指的是谁? 直到马车行驶,飘来的风将车帘吹开,她看到了陈旭阳。 他衣袍上靴子上跟她一样满是泥泞,站在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相对,视线扫过她被捆绑的手脚,他抬起双手,轻轻地鼓了一下掌,脸上也缓缓露出一抹笑。 而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在一点红的地界当中。 矮个子男子扫了她一眼,骂道:“这小丫头片子鬼精得很,身上还藏着好东西,险些让我阴沟里翻船,多亏遇见个童儿为我引路。” 他轻嗤一声:“也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人家,人家跟了她一路,摸清了她在哪里藏身。” 矮个子男子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脸:“丫头,说不定还是我救了你,那小郎君身上可有刀呢。” 此后,她回想了很久。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仅一面之缘,他为什么这么狠她? 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并非她能掌控。 江微遥正想的出神,忽被人推了一把。 她朝柳杨看去,柳杨问道:“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这么几声都没听到。” 她揉了揉额角,身子往后靠去:“你方才说什么?” 见她不想说,柳杨也没有追问:“我说江小姐状告你曾为她的丫鬟,却偷盗她的财物,连同她生母的遗物一并偷去,要你返还生母遗物。你认吗?” 江微遥答道:“丫鬟我认,偷盗财物不认。” “啊?你还背着我偷偷出去给人当过丫鬟?”柳杨都快听糊涂了,“且偷盗财物一事是江小姐亲自指认的你,要如何处理?” 江微遥道:“她的财物丢了是真,我没有偷盗也是真,至于真相如何,只能劳烦柳捕快好好查案了。” 柳杨叹了口气:“我怎么感觉你一来武鸣县,县衙的事情都变多了。” 江微遥:“滚。” 柳杨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我觉得这桩案子恐怕落不到我手里,你夫君可比我有能耐多了。” 提起裴云蘅,江微遥脸又黑了,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柳杨笑得直咳嗽:“你也有今天。”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思忖片刻,开口道:“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见她神色正经,柳杨也敛了笑。 江微遥朝她招了招手,柳杨附耳过去。 听完,柳杨不解:“为何要这么做?” 江微遥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闪过那张由掌柜带来,被她焚烧干净的纸条。 上面潦草的写了几个大字—— 紫宸花尽,阳落。 她有新的任务了,杀死陈旭阳。 裴云蘅在身边,她很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故而江秋茗的状告令她假借身份的事情被揭发出来,对她来说是麻烦,同时也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本想着趁着两人决裂的时候,先动手杀了陈旭阳,再想办法稳住裴云蘅,谁知却是事与愿违。 只能另辟蹊径了。 马车在县衙后门处缓缓停下,小九已经安排妥当,在距离大牢不远处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供江微遥居住。 江微遥推门走进去,江秋茗已经在屋中等候。 小九解释道:“江小姐说与您相识,想要亲自来问您,我想着若是其中有误会,也能早日解开,还望您不要觉得唐突。” 江微遥道了一声多谢,柳杨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去忙吧。” 小九应声:“好。” 目送小九身影远去后,柳杨对江微遥竖起一根手指:“一刻钟后我过来。” 说罢,她便出了屋子,守在不远处的长廊下。 “江娘子,好久不见。”江秋茗合上门,转身看向江微遥,神色露出几分不安,“我此次前来,会不会给你惹祸?” “你已经派春和早早告知我了,当然不会。”江微遥问:“你哪件东西丢了?” “是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戴在身上,你将我送去客栈的第二日,那枚玉佩忽而不见了,我一直疑心是掌柜偷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即便报官了也是不了了之。” 江秋茗垂首坐下来:“正巧那位姓陈的郎君找到我,我便想着换个地界报官或许能找到那枚玉佩,正巧你也传信给我。只是因陈家派来的人监视,我只能将偷盗的罪名先按在你身上。” “原来真的有东西丢了。”江微遥道:“我还以为是你为了帮我,胡乱撒的谎。” 陈旭阳找上江秋茗时,江秋茗便立刻写信告知她了,她此番前来算是在她的默许下。 毕竟陈旭阳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作假,即便江秋茗不来,陈旭阳也会想方设法将此事揭开,与其到时候让他找处无法解释的证据,不如江秋茗亲自前来,也能帮她将此事圆过去。 “是真丢了。”江秋茗的眼眶红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别担心,我一定会将玉佩找回来的。” “多谢你。”江秋茗擦了擦眼泪,感激地看过来,脸上泛出一丝红晕,“从前都是你帮我,如今还要你帮我。” 江微遥没有当回事,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她:“现在也要你帮我了。” 江秋茗重重点头:“你放心,我明白的。” 见她小脸满是郑重,江微遥不禁莞尔。 她与江秋茗结识也有些年头了。 与裴云蘅跌下山崖失忆后编造的身世也并不全是骗他的,大多都是真的,而她初次见到江秋茗时,她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庄子上。 那次,她刺杀任务成功了。 目标被她顺利杀死,但因身边前呼后拥不少打手,她身上也受了伤,还被人追杀,慌乱之下跑进了那座庄子里。 江秋茗见她浑身是血,模样狼狈,还不等她拔刀威胁,便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被人伤害的可怜人,把她藏了起来。 江秋茗见她可怜,她见江秋茗也可怜,尤其在得知是她父亲将她送来庄子上的后,以为她与过往的自己一样,顿时生了同病相怜的心。 也为了还恩,帮了她几次。 后来才明白,她与她不一样。 她父亲之所以将她送来庄子上,是因她被城中的地痞看上了,仗着几分权势威胁她父亲嫁女,她父亲不愿意,这才暂且将她送来庄子上避祸。 只是后来...... “咚咚” 房门被敲响,打断了江微遥的回忆。 江微遥抬眸看了一眼:“还没两刻钟呢。” 柳杨的声音十分正经:“江娘子,你夫君来了。” 啊?! 江微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江又要忽悠小裴了 第95章 谎话 仅仅就靠一 第95章 谎话 仅仅就靠一 柳杨拉着江秋茗飞快离开。 江微遥眼神发直, 视线落在那道拐入游廊的身影。 今夜阴云深重,将星月都藏在了麾下,游廊下悬了一排花灯, 为廊下几盆茉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也柔和了裴云蘅眉眼间的冷硬。 他身着墨蓝色圆领长袍,手中提着一方食盒,眼睫低垂,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江微遥咽了咽口水。 渴的。 又想起方才一块接一块入口的芡实糕了, 裴云蘅这个坏王八蛋, 糕点塞得那么快都不知道给她喂口水喝,干巴死了! 她气鼓鼓地暗骂了一句, 又坐了回去。 裴云蘅推开门走进来, 她别过脸去,刻意不看他。 将食盒放在桌上, 裴云蘅将里面备好的吃食拿出来:“我看了一眼家中,你晚上应当没有用膳, 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怪不得跟上来的这么慢。 她还以为他生气不打算来看她了。 江微遥视线顺着他低垂的眉眼向下,裴云蘅端出来了一碗荷叶莲蓬珍珠糖水,还有一碗白粥, 两碟爽口的小菜。 还好。 还好没有糕点。 裴云蘅见她不动弹,牵起她的手, 将筷子放在她手里:“不合胃口吗?” “糕点吃多了。”她语气硬邦邦地甩下来一句。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薄唇微微抿起, 静了几息后, 他低下头, 开口道:“抱歉。” 这就道歉了? 江微遥一只眼偷瞄他。 早在两个时辰前,打死她也不相信,在她欺骗裴云蘅的谎言被戳穿后, 第一声抱歉是从裴云蘅的嘴里说出来的。 在她设想的剧情中,应当是她哭着向裴云蘅说出这两个字。 都怪裴云蘅。 不按照常理出牌。 揉了揉腮帮子,江微遥怒气难消。 “为什么不给我喂水?”她问。 裴云蘅一怔。 她持续抱怨指责:“你知不知道一直吃糕点会很渴?你一直往我嘴里塞,我想说喝水都没有机会。” 裴云蘅青筋鼓起的手背松了力道,紧张也随之褪去:“我忘记了。” “我平时吃两口米饭你就会给我倒水,防止我噎住,现在说忘记了,谁信啊!”江微遥气哼哼,“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原以为裴云蘅会否认,谁知他沉默了片刻后,竟然点头承认了:“我确实是故意的。” “?”江微遥瞪大眼睛。 挑衅是吧? 这话是纯挑衅,她没有理解错吧。 裴云蘅低着头,没有看她,喉结重重上下一滚,方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再听你说下去的话,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崩溃的。” 他不擅长示弱,更不擅长说这些话。头低得很深,话在唇边滚了几圈才说出来。 江微遥听得愣住,垂下眼,勺子在米粥里搅了搅,一时之间并没有开口,似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云蘅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一坐一立,裴云蘅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江微遥,却深深低着头,神色几分落寞不安。 ......这或许是一个能将事情拉回掌握的时机。 江微遥后知后觉。 她掉了眼泪。 豆大的泪珠落入米粥中,江微遥双眼通红,贝齿紧咬下唇,默默流泪没有言语。 标准小白花式隐忍的脆弱。 但裴云蘅没有发现。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唯恐从她脸上窥探到一丝不耐和冷漠。 江微遥哭了半天,粥都快变成水了裴云蘅也没有吭一声,她气不打一处来,愤怒抬头发现裴云蘅视线一直落在桌上的残缺口上。 破桌子有什么好看的? 江微遥憋了一口气,迫不得已,哭声猛地变大。 裴云蘅错愕地看过来,两分茫然三分紧张:“你、你怎么哭了?” 他拿起桌上的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江微遥忍了又忍:“......那是擦桌子的。” 她深深怀疑裴云蘅是故意的。 要不是这场戏还没有唱完,她非要给裴云蘅些颜色瞧瞧。 裴云蘅手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她,让他能够为自己擦眼泪,强行塑造温馨的场面。 当裴云蘅的指节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她很快入戏,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看我了。” “为什么?”裴云蘅声音低沉。 江微遥哭道“我骗了你,还对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肯定会生气,就不愿意再理会我了。” 闻言,裴云蘅沉默了一下,忽而苦笑道:“你我之间,向来只有你生气不理会我。” 他哪里敢。 又哪里舍得? 对于江微遥欺骗他的事情,他不是不生气,而是比起江微遥的谎言,他更害怕江微遥选择离开。 江微遥一噎,决定当作没有听见这句话,头几乎快埋进碗中了,故作迟疑地问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不想。”裴云蘅拒绝的毫不犹豫。 “......”江微遥险些又没有绷住,她之前自诩了解裴云蘅,现如今闹这么一场才发现,裴云蘅这人心思难以捉摸,简直恐怖如斯! 之前她百般试探,千般试探,就是为了清楚她有没有骗他,如今她主动开口了,他倒是不想听了。 她忍气吞声问:“为什么?” 裴云蘅说:“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就足够了,其他的我都不想知道。” 怎么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江微遥一时尬住了。 裴云蘅他不想知道。 那她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总不能不说吧?! 没办法,江微遥只能硬说:“可是我已经不想骗你了,我就想告诉你,不想再将这些事憋在心中。” 裴云蘅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默许,还是无声的拒绝。 江微遥只当他是默许了:“江秋茗没有说谎,我确实不是武丰县布商的女儿,我是她身边的丫鬟,名叫翠果,会打烂别人的嘴......不是,我意思是我常年跟在小姐身边,会帮她教训对她不敬的人,而你恰好就是其中一人。” “所以你手上才会有这么多茧子和伤口?”裴云蘅眉心拧起,牵起江微遥的手,指腹怜惜地摩挲着江微遥的掌心。 “......啊?啊!”江微遥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她已经发现了,裴云蘅的注意点永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正编故事骗人呢,他问什么茧子不茧子的,这不是胡闹吗! 她硬着头皮往下说:“你经常缠着小姐,小姐不愿意见你,但你却依旧徘徊在庄子外不肯走。或许是你见小姐比较信任我,所以有时小姐不肯见你时,你会与我闲聊两句,长此以往后,你我倒是熟悉起来了。” “可你眼中只有小姐。”江微遥声音忽而低了下去,“不论小姐如何拒绝你,如何躲着你,不论我做了什么,你眼中都只有她,甚至在小姐离开武丰县的时候还追了上去。” “小姐派我去赶你走,没有想到正巧此时,山崩地裂,你我从山崖上掉了下去,你......你竟然失忆了,我就、就鬼迷心窍的骗了你。” 话音落下,裴云蘅久久没有言语。 江微遥心虚地瞄过去,却正好撞上裴云蘅的视线,她吓得人都坐正了一点。 就在江微遥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主动打破僵局时,裴云蘅忽而问道:“鬼迷心窍什么?” 江微遥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是他没有听清楚,刚准备再说一遍,裴云蘅继续问:“为什么鬼迷心窍谎称我的妻子?” 虽然他的反应依旧不在她的预料当中,但对于这个问题江微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浓密卷翘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她琥珀色的眸珠水浸浸的,像是辰时氤氲的薄雾,脸颊微微泛红,唇色却又苍白几分,像极了被雨水打湿,垂落下来的桃花。 水汪汪的杏眸一眨不眨地望向裴云蘅,她欲说还休,耳边的碎发垂落下来,在微红的脸颊旁轻轻垂荡。 最终,她低下头,声音夹杂着羞涩和苦闷:“因为我爱你。” 裴云蘅怔住,黑眸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从天而降的蜜糖浇满了全身,呼吸都夹杂着颤意。 “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永永远远的在一起,所以才会在你失忆时想要急切地抓住你,生出了骗你,蛊惑你的心思。” 杏眸中的泪水终是滑落下来,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 江微遥的声音几度哽咽,几欲泣不成声:“我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骗你,都是因为我太爱你的缘故了,我不能没有你,我每次看到你来找小姐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简直痛彻心扉。” 江微遥一边哭一边偷瞄裴云蘅的神色,还一边捶着自己的心口,做出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原本的腔调:“真的吗?” “真的!”江微遥重重点头。 为了这番谎言,她做出了不少准备,即便是裴云蘅去问去查她也不怕。 她故作急切的说道:“我知道我之前骗你了,你会不相信我,会怀疑我所说的任何话,但是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夫君,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若是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小姐,虽然她误会我偷盗,但是......” “我相信你。” “啊?”江微遥未说完的话再一次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深邃的双眸紧紧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抱住她,沉声道:“我相信你。” 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裴云蘅深深地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既然如此,眼下就是最好的安排。” “......啊。”江微遥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呆呆地挤出一个半困惑半怀疑的字音。 不是,真的假的? 裴云蘅就这样子相信了? 她先前准备了那么忽悠的话术和草稿,准备了那么多人证物证,也知道不管怎么圆,这件事都会有漏洞在,甚至已经做好了对峙的打算,结果...... 就这样结束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破过无数个案子的裴云蘅就这么全盘接受并相信了? 仅仅就靠一个“爱”字?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呀,买定离手,猜猜看我明天的更新字数~ 第96章 和离 “与我签和 第96章 和离 “与我签和 裴云蘅枕在江微遥的膝上睡着了。 迟疑着伸出手, 指尖落在裴云蘅眼下的乌青,江微遥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下雨,淅淅沥沥往下落着,敲打着床下的芭蕉叶,一声一声, 扰人心神。 ......裴云蘅说得都是真心话吗? 时至今日, 江微遥依旧无法相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 裴云蘅会就这样相信了她的鬼话。 脚下像是踩着飘浮的棉花, 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 令她坠入万丈深渊。 思绪慢慢飘远,江微遥在渐大的雨声中歪倒在裴云蘅身边, 沉沉睡去。 后半夜,雨刚停, 裴云蘅睁开眼。 单薄的眼皮垂下,看着怀中的江微遥,他伸出手, 指节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眼。 她在为什么事而心烦。 她有心事向来不会宣之于口,只有当夜深人静时, 紧皱的眉心才会泄露出一二愁绪。 裴云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他俯下身,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江微遥的眉心, 随后披上外衣, 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与江微遥虽是夫妻,但若是今夜他当真宿在这里, 会招来不少闲话,他可以不在乎,但却不能不顾及江微遥的感受。 刚下了一场夜雨,檐下正在滴答着雨水,即便是夏日,也留有几分寒凉。 柳杨守在门外,见他走出来,松了一口气,朝他走过来。 她脸色有些难看,手中拎着一方食盒,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食盒打开,让裴云蘅去看里面羹汤。 裴云蘅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碗冰镇百合绿豆汤,应当是县衙的厨房做出来的,冰冰凉凉,最适合夏日消暑时饮用。 只可惜,碗中斜插了一枚细长的银针,银针下半部分隐隐可见泛黑—— 被人下了毒。 柳杨神色可见疲惫:“在你拎着食盒来之前,小九吩咐厨房为江娘子准备吃食,其中一名厨子行为鬼祟,引来怀疑,将他经手的吃食拿来一一检验,只有这碗要送去给江娘子的绿豆汤里掺了剧毒的鹤顶红。” “我亲自审问,他已经招了。五年前他就被陈旭阳花钱收买了,今日,他得到命令,所以才在江娘子的吃食中下毒。” 裴云蘅问:“命令,谁的命令?” 陈旭阳人都被抓进牢中了,有五六名衙役轮番看守。 柳杨道:“厨子说他也不知道,他回到住处拿东西时,在家中地上发现的,因有把柄握在陈旭阳手里,哪怕陈旭阳被抓入牢中,他也不敢不从。” 雨水顺着屋檐漫不经心落下,却像是落入心中,凉意顺着血液席卷全身。 两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兹事体大,派去看守陈旭阳的衙役都是最得信任,不会被陈旭阳收买,那张塞入厨子家中的纸条就更不可能是陈旭阳吩咐人送进去的。 那就说明,陈旭阳背后一定还有人,在谋划这一切。 柳杨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堂堂县衙,上至衙役下至厨子都被安插进了人手,光是陈旭阳入狱这短短几日,都不知抓了多少心怀不轨的人,大牢中都快塞不下了。 现在又冒出一个人,她几乎都要喘不上来气了,原先她还计划着不日后就离开武鸣县去调查,如今倒好,被一桩桩的事绊住手脚,根本脱不开身。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江微遥的嘱托。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她开口试探道:“......你说他为什么要下毒害江娘子?” 裴云蘅察觉出她的话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我是在想,这会不会是陈旭阳身边的人,为了报复你,但对你下手不方便,所以才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更重了一些。显然他也有此顾虑和担忧。 “陈旭阳恨你毋庸置疑,我在想......”柳杨犹豫着说出那句话,“要不,你先与江娘子和离,再将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自然不会再想着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神色更沉了几分,修长的脖颈上青筋隐隐凸起。 柳杨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在心中怒骂江微遥——净给她出难题!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让她劝裴云蘅同意和离,这不是要被天打雷劈。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云蘅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忽而抬步返回了屋中。 江微遥吓得赶紧将脑袋缩回来,小跑回到床上躺下,装作深睡的模样——早在裴云蘅低头亲她时,她就已经醒了。 柳杨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寻思着裴云蘅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恼羞成怒,要去找江微遥算账吧。 裴云蘅回到屋中,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每一个陈设每一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紧绷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江微遥适时睁开眼,装作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怎么了?” 柳杨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江微遥听得嘴角直抽搐。 怎么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 太过分了吧! 她看向柳杨,语气幽怨:“柳捕快,这就是你说的武鸣县再没有比县衙更安全的地方了?” 安全在哪里? 柳杨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怀疑他们是为了报复裴大人,所以才对你出手。” 江微遥秒懂,神色立刻惶恐起来,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云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也没有说话。 这就是让她心烦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的争吵,乃至于此时,她都在想与他和离。 是担心陈旭阳的事情会连累到她吗? 裴云蘅手握紧,薄唇紧抿。 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这碗被下了毒的绿豆汤已经说明了其中的凶险。 是他考虑不周,忘记她这么善良胆小的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多么忐忑不安。 可是和离...... 和离这两个字太重,重到如同一座大山压下来,让他根本不想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你......你想要与我和离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开口时险些没有发出字音来。 江微遥道:“当然不想了,但是......” 她垂下眼:“我确实有些害怕。” 柳杨咳了一声,站出来说话:“你们可以假和离,先签了和离文书,只要不递去官府不就好了,甚至即便盖了章,只要先同县令打好招呼,也作不得数。” 裴云蘅神色微动。 江微遥说道:“即便是不打招呼,递去官府也没事。” 不止裴云蘅,柳杨也好奇地看过来,问道:“为什么?” 难不成是真想与裴云蘅和离不成? 江微遥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因为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并没有签订文书,更没有婚书,即便是签了和离书送到官府,也无济于事。” 都没有成亲,哪里来的和离? 柳杨:“............” 裴云蘅:“................” 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裴云蘅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什么叫做没有签订文书。 什么叫做没有婚书。 什么叫做私相授受? 合着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江微遥甚至都不是夫妻。 江微遥都还不是他的妻子! 他有点死了。 “......夫君,你没事吧夫君。”江微遥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胳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坐下。” 裴云蘅坐下了。 因为他确实不舒服。 很不舒服。 非常的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扶额,想要平稳住呼吸,然而心口还是一阵阵抽疼。 私相授受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当头劈了下来。 劈得他外焦里嫩。 柳杨见势不妙,立刻开溜:“我邻居家的公猪要生猪崽子了,我去帮一下忙。” 她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房间,还体贴的为两个人关上了门。 “夫君......”觑着裴云蘅的脸色,江微遥想要安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道:“那和离书......还写吗?” 裴云蘅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微遥默默坐在他身边,倒了一盏水,递到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屋中有纸笔吗?” “有。”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要现在写吗?” “嗯。”裴云蘅视线微微下垂。 “好!”江微遥语气雀跃,“我去拿纸笔。” 裴云蘅脸上神色一滞,抬眸看着她,待她取来纸笔折返后,开口问道:“与我签和离书你就这么高兴吗?” “我......”江微遥哼哼唧唧道:“我、我这不是害怕吗。” 裴云蘅视线钉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此话真假,几息后,方才接过纸笔,脸上神色冷淡,也不知信了没信。 江微遥心里头没底,想了又想,终于憋出来一句安抚的话语:“你放心,即便是有朝一日这份和离书丢了,或是被人偷走了拿去官府,人家也只会告诉他,这两个人都没有成亲,和离什么和离,别胡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微遥被自己幽默笑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云蘅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且心口泛起熟悉的抽疼。 熟悉的死感再次袭来,裴云蘅闭了闭眼,握着毛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恨不能现在拉着江微遥去成亲的冲动。 更是头一次觉得江微遥的笑声竟然如此刺耳! 作者有话说: 多好笑了,小裴大人你为什么不笑啊啊啊啊啊啊啊,让大家猜字数是为了多更,但我今天卡文还起晚了,啪啪打脸。不行我不信邪,再猜猜明天的!! 第97章 偷盗 入室行窃 第97章 偷盗 入室行窃 “主子, 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两声轻叩门后,得到屋内的人首肯,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方才推门走了进来。 行到立在窗边的男人身后, 他神色恭敬的垂首回禀:“属下调来了二十支强弩,今夜一定可以攻破县衙的门,将陈督门救出来。” 立在窗边的男子身着一袭靛蓝色绣鹤纹长袍,发束玉冠, 像极了玉面书生, 只是身子瞧着有几分孱弱,迎风而立不过几息, 便重重地咳了起来:“很好, 今夜便行动。” 属下沉声应是,却没有立刻离开, 似是欲言又止。 男子道:“你想问什么?” 属下开口道:“凉州境内有不少我们的人手,武鸣县当中更是被顾领主统辖, 为何主子要大费周折,从坡州调取人手?”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冷意:“凉州人手虽多,但忠心耿耿的却没有几人。自从母亲和父......父亲死后, 这些人一直在蠢蠢欲动,又有几人真的听命于我?” 属下手握向刀柄, 神色沉冷:“主子的意思是顾领主和其手下的人有不臣之心?属下这就亲自再去调集人手,绝不会放过这些叛徒!” “罢了。” 男子道:“不要节外生枝, 先将陈旭阳救出来。” 话落, 一股夹杂着夏日燥热气息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男子身子经受不住, 用帕子掩唇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病气的潮红。 属下连忙上前关闭窗户,为他顺气。 男子缓缓跌坐下来, 强忍住咳意,颤抖的手松开帕子,洁白如纸的帕子掉落在地,上面的殷红血迹清晰刺目。 “主子!”属下单膝跪地,捡起帕子的手发抖,“我去叫大夫。” “别去。”男子伸手拉住他,喘着气低声说道:“去将我的药拿来便是。” “快去!”见属下仍有两分迟疑,男子沉声命令道。 属下只好起身,拿来药瓶取出来两枚药丸,服侍男子吃下。 酸苦的药味在口舌上蔓延开来,男子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指尖勾起垂落的帕子,看着上面的猩红,他忽地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自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谓的挣扎。” “身子这般不好,却还要折腾,去求那个或许原就不属于我的位置,如白日做梦的蝼蚁一般。” “主子......”属下想要安慰,却又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可是我不甘心!”握住他的手骤然变重,男子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只因身子拖累,便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话语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那声不甘心像是从胸膛中撕裂开来的,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吼。 属下见状双眼噙泪,痛心不已。 若是两位主子还在,如今小主人也不会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就连......就连身份都不能公之于众。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他们在步步紧逼! 或许是药效上来了,男子脸色好上两分,他喘着粗气坐直身子。 即便是大热的夏日,他也只能喝温热的白水,两盏水灌下去,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陈旭阳见过我,虽然他说手中有叛徒的名录,但如果救不出来他,一定要杀了他,绝不能留下活口。” “是。”属下垂首应道。 “下去准备吧。”男子神色疲惫,摆了摆手,似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他......他今夜也在县衙?” 虽未指名道姓,但属下立刻反应过来男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神色一滞:“是。” “下手时......”男子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尽量避开他。” 属下眉心蹙起,想要说什么,但见男子脸色不佳,只得咽了下去,垂首退下了。 看向窗外颤动的枝叶,男子神色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无法脱身。 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模样。 夕阳西斜,几缕橙红的残阳将散未散,将枝头的翠绿染上触目惊心的颜色。 这间茶肆在县衙对面,仅仅只隔了几步路远,因而,当厮杀声响起时,能够立刻清楚。 火光、刀剑、嘶吼在同一时刻响起,周遭是百姓的惊呼和嘈杂的脚步声。 “轰隆隆——”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连带着茶肆的门窗都颤抖起来。 百姓们四下逃窜,茶肆里面也乱了起来,茶客纷纷起身,慌不择路,便连茶肆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跑走,偌大的茶肆骤然一空,仿佛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站起身,慢慢行到窗前,朝对面的县衙看去。 先前通过运菜车藏入县衙的火药已经炸响,生生将县衙的围墙炸出来一个大洞,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趁机冲了进去,十步之外,那一排梧桐树上,立了数名手持强弩的神射手。 县衙里面的光景虽然看不清楚,但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声声震动着耳膜。 握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发白,男子黑眸深深,泛着平静的死寂。 不知过了何时,厮杀声终于小了不少,很快,蒙面黑衣人便在簇拥中架起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陈旭阳从轰塌一角的围墙中冲了过来。 衙役紧随其后。 为首的衙役相貌冷硬俊秀,手持利剑,剑身已经染血,在摇曳的火光下,可见身形高大修长。 虎背蜂腰螳螂腿,样样不缺,满足先祖皇帝筛选锦衣卫的重要标准之一,无可挑剔。 裴、云、蘅。 男子神色一震,紧紧盯着他,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直到裴云蘅似是注意到这道目光,抬眼径直朝这边看过来,男子方才侧身藏于窗边,收了沉重的视线。 背脊紧紧靠着墙面,男子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屋门很快便被推开,属下已经脱下罩在身上的外衣,只是脸上手臂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快步走入:“主子,人已经救出来了,我们要赶紧离开了。” 男子抬步欲走,却没忍住回头顺着窗户再次朝县衙处看了一眼,只可惜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也不知裴云蘅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男子心神不定,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忐忑的神色蓦地一松。 即便是看到了,恐怕也不记得他了。 是了。 他已经失忆了。 且被那个花言巧语的女杀手骗得团团转。 一想到此,男子心情忽而好上了一些。 * “小裴,小裴?”赵大顺唤了几声,见裴云蘅还立在院中出神,不由走近两步,拔高了音调:“小裴!” 裴云蘅猛地回过神来,收起了滴血的刀:“大人。” 赵大顺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闻言,裴云蘅却沉默下来,并没有回答。 赵大顺紧了紧眉,忽而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你不必忧心,我刚收到了柳捕快传回来的信,江小姐丢失的财物并非你夫人所盗取,乃是那家客栈被黑心掌柜操控,但凡手中有些财物的住客都被他迷晕偷拿过,你夫人是被冤枉的。” 裴云蘅自然清楚江微遥不会偷盗财物。 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对她,他还是了解的。 偷盗财物这等事情,她不屑于去做,也不会去做。 若不是江秋茗诬陷,便只能是偷盗者另有其人。 可也正因为了解江微遥,他写下和离书之后,才会如此惴惴不安。 虽说他现下与江微遥并没有成亲。 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与江微遥成亲。 若是等日后他与江微遥成亲了,可江微遥......有朝一日又厌弃他了,拿着这份和离书跑路了怎么办? 那上面有他签的字,有他按的手印,只要江微遥拿去衙门便算数。 那岂不是......完蛋了。 裴云蘅脑仁一阵阵抽着疼。 他今日脑子里一直在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按捺不住,若不是今夜还要配合着放走陈旭阳,好引蛇出洞,他如今早就冲到江微遥屋中了。 可冲到江微遥房中做什么呢? 裴云蘅愁眉不展。 赵大顺见状以为他还在惦念着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裴云蘅有多记挂他的夫人,县衙中人人都看在眼里。 “派去跟踪陈旭阳的人手已经散开了,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剩下的你不必操心了,去陪你夫人说说话吧。” 赵大顺叹了口气。 等柳杨将客栈掌柜押回来之后,就让小裴将他的夫人领走吧,省的每日两人在县衙里执手相看泪两行,跟被拆散的鸳鸯似的,整的县衙每日怨气深重,活像镇压了十数个厉鬼。 裴云蘅应了一声,待赵大顺离开后,抬步朝县衙里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裴大人,你受伤了吗?” 裴云蘅:“没有。” “哦哦,那就好。” 裴云蘅问:“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按照您的吩咐,里面都穿了盔甲,刀砍上来连肉都没有划破。” 小九忽而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就是老李演的太入神,追人的时候跑得太快,一脚踩空把脚崴住了,我让人将他先扶下去了。” “......”裴云蘅淡道:“这两日让他好好养着吧。” 小九应声:“好,那我就先带弟兄们去修补围墙了。” “不着急。”裴云蘅说:“先找几人扮成伤重不能起身,再叫大夫来,该包扎包扎,该熬药熬药,等明日午时再修补围墙也不迟。”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即便他们今晚没有走漏风声,但说不定这群营救陈旭阳的暴徒会折返打听消息,县衙若是太过风平浪静,一定会引来怀疑的。 “我明白了。”小九点头,朝外走去。 裴云蘅却并未直接去寻江微遥。 他回到每日办公的屋子里,并没有点燃烛火,整个人落入黑暗中,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忽而起身,神色凝重,胸膛上下起伏。 薄唇紧抿,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起身行到衣柜前,从中取出一件夜行衣。 * “今夜裴云蘅怎么也没有来给你送晚饭?” 柳杨取出两碗糖水,一笼肉包子,和两碟小菜。 “不来正好,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显得我很命苦。”江微遥收回目光,哼了一声。 柳杨好笑道:“有人给你送饭还命苦?” 江微遥叹气:“我在何处?” 柳杨答:“县衙啊。” “对啊。”江微遥无精打采道:“被关在这里,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有一种来探监的感觉,我都想趴在窗户上唱铁窗泪了。” 柳杨虽然没有听说过铁窗泪,但也能听出一二意思来,笑得止不住。 江微遥觑她一眼:“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回来了,我的清白呢?” “放心,正在押送回来的途中。”柳杨咬了口肉包,“明日一定就能还你清白。” 江微遥白了她一眼,刚想说话,忽而听到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混在风声中,像极了风吹树叶的声响,虽不清楚,但被江微遥立刻捕捉到。 江微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站起身来,警惕地看向头顶。 柳杨不明所以,跟着起身:“怎么——” 话尚未说完,下一刻,半敞的窗户边忽而跃下来一个人影,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眉眼,落在深重的夜色里,看不清楚。 柳杨瞪大眼睛:“什么人,县衙当中——” 她话还没有说完,迷烟便落入屋中,眼前散开白雾,弥漫进整个屋子。 拔出剑,柳杨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白雾,气恼不已。 怎么回事,什么人都能在县衙里动手脚。 偌大个县衙都快漏成筛子了! 欺人太甚了! 顺着细细簌簌的动静行去,柳杨心存恼怒,挥剑劈下去—— “咔嚓”一声。 木凳应声断裂。 剑身依旧寒光闪烁,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 柳杨沉下脚步,却再听不到丝毫的响动,正纳闷之际,忽而想到了什么,急忙喊道:“江微遥,江微遥!江......” “我在呢。” 不远处,响起江微遥漫不经心的声音。 柳杨这才长舒一口气。 长风涌入,很快,屋中的白雾便散去了。 柳杨立刻看向江微遥,上下打量她:“你跟那人动手了吗?可有受伤?” “没有。” 江微遥道:“都没有。” “奇怪,竟然不是冲着杀你来的?”柳杨顿感纳闷,扭头环视屋内,忽觉屋内梳妆台上的匣盒有些乱。 她连忙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一只锁被打坏,里面空空如也的匣盒上,紧张发问:“看样子是跑来偷东西的,你这只匣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可是要紧东西?” “是要紧东西。”江微遥深吸一口气,点头。 柳杨着急道:“是什么?” 手动按住抽动的嘴角,江微遥语气平静:“我与裴云蘅的和离书。” “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昨天太丢脸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猜猜明天更新数字,猜对有惊喜 第98章 顶替 “夫君,你 第98章 顶替 “夫君,你 天子脚下十里帝都, 长街纵横,楼宇连绵,车马冠盖往来不绝, 繁荣富贵,即便是入夜后,游人仕女如织,人声不息, 处处笙歌不绝。 段星渊在距宫门前数丈远的地方勒马。 朱墙巍峨, 黄瓦鎏金,飞檐层叠一眼望不到头。即便离开数月, 皇城依旧巍峨华贵, 气派森严。 看着宫门上高悬的铜铃,段星渊一时出神, 直到身后猝然响起一道惊呼:“哎呦,段大人。” 段星渊心下一沉, 转身时脸上却带了笑意:“刘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静安国公府嫡次子刘规走上前来:“可不是好久不见了,我算算时日, 恐怕也有三个月不见段大人了。” “正是。”段星渊颔首。 刘规欲言又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试探道:“段大人骤然回京, 可是......差事办完了?” 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失踪,龙颜大怒, 段星渊奉命寻查裴云蘅的下落, 这在京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今段星渊既然回京, 此事自然是要有个说法了。 见段星渊沉默不语,刘规没忍住低声询问道:“裴大人可好?” 段星渊定定地看着刘规,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语气也淡了几分:“刘大人,你越矩了。” 刘规神色一滞,脸上不可避免的露出两分怒气,似是没有想到段星渊会这么不给面子。 但段星渊毕竟是如今锦衣卫中除了裴云蘅外,天子最为倚重的人,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讪笑道:“实在是记挂裴大人,这才冒失了,还请段大人勿怪。” 若说起来,两人也是旧日好友,有这么多年的情意在。 段星渊今夜却表现得不近人情,目光上下扫视了刘规一眼,问道:“夜深了,刘大人在宫门口做什么,可是得陛下传召?” 刘规倒是并未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解释道:“宫中人传信,说是贵妃娘娘身子不适,我特来拜见。” 刘规的同母胞姐乃是当今天子宠爱的宸贵妃。 “入夜拜见?”段星渊目光探究。 “能不能入宫拜见暂且不提,贵妃身子不适,家中不能不闻不问,总要做出样子。”虽在段星渊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但到底是旧友,刘规说话没有那么遮遮掩掩。 段星渊没有再说什么,恰好此时,太监总管提灯自宫中而来:“段大人,陛下宣您入宫。” 刘规见状适时后退两步。 即便亮起烛火,长长的甬道在夜色里还是显露出几分孤寂阴冷,昏黄的烛火显得格外微弱。 “陛下近日身子可好。”段星渊主动开口。 “陛下一直记挂着裴大人,近些时日总是不大安眠。”总管回话道。 闻言,段星渊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失落:“陛下......信重裴大人。” “陛下自然也倚重段大人。” “可终究是......”段星渊话音猛地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总管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轻轻道了一句:“所以裴大人失踪了。” 段星渊抿紧双唇。 京城虽繁荣,但风雨不休。 风吹动着段星渊的衣袍,宽大的衣袖下,他的手紧握。 总管不着痕迹扫过,面容没有丝毫波动,缓缓止步在一间楼阁前:“段大人,请吧。” 阁内烛火葳蕤,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 段星渊拾阶而上,终于在第三层窥见到那抹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跪下请安:“臣段星渊叩见陛下。” 天子开口询问:“可有云蘅的下落了?” 段星渊紧了紧牙关:“臣无能。” 阁内忽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明窗的声响不断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再次开口:“丝毫没有吗?哪怕是一个脚印一块碎布。” 段星渊重重低下头:“是臣无用,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 身前烛火摇曳,不由让段星渊闭了闭眼。 “罢了。”天子重重叹了口气,“可有人窥探你的行踪。” 段星渊立刻掏出一本名册,躬身膝行递上。 天子接过,垂眸扫了两眼:“你在宫门前遇到刘规了。” 段星渊丝毫不奇怪天子会知晓,闻言应声道:“是,据刘规所言,是宫中的贵妃娘娘身子不适。” “宸贵妃身子不适?朕竟全然不知。”天子唤来太监总管,“去太医院问问,宸贵妃到底是身子不适,还是......消息太灵通了。” “是。”太监总管领命退了出去。 天子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身前的段星渊:“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陛下?”段星渊不解。 天子笑了一声,只是正巧阁中的一支蜡烛被风吹灭,倒是让他脸上的笑容对了几分意味不明在:“朕还以为你与刘规是旧日好友,你会替他说两句话。” “公是公,私是私,臣深受皇恩,不能以公谋私,因个人交情妨碍了公事。”段星渊俯首磕头。 “你很好,就先暂领了裴云蘅的差事吧。”天子随手将名册扔在地上,朝外走去。 这句话砸下来,段星渊顿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心在胸膛里面狂跳,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猛地叩首,声音中是藏不住的惊喜:“臣领命,定不负陛下厚望。” * “县衙如何了?” “昨夜伤了不少人,今日属下前去打听时,还未靠近县衙便闻到了重重的草药味,药铺中不少止血的草药都已经售空了。” 属下回禀道:“今日午时,被火药炸开的围墙才得以修缮,县衙能用得上的人已经不多,还是去找了桥头的劳工,这才勉强凑足人手。” 男子喝下汤药,用蜜饯压了压嘴里的苦味:“可亲眼看到过受伤的衙役?” “那些人都被养在县衙中,属下今日不好靠近,但见到一个瘸腿的衙役,单脚蹦着去给人送饭。属下想,若是但凡县衙还有可用的人手,应当都不会用这么一个人。” “还是小心为上。”男子闻言紧皱的眉心虽松了些许,但还是留有两分警惕,“陈旭阳如何了?” “昨夜退出县衙时,不慎被人砍了一刀,如今已经上过药了,只是人尚且昏着。” “昏着?”男子抬眼看过来。 属下回禀道:“确实是昏着,找了两个大夫来瞧,都说是失血过多。他在大牢中遭受审问,本就气息奄奄。” 男子道:“把他身上穿的衣物都拿去烧了,再好好擦拭他身上,不要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是。” 属下领命,转身欲要离开,却被男子开口唤住,然而他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属下心中有所预料:“......他一切如旧,今日县衙中一位姓柳的捕快将偷盗的掌柜抓来审问了,已经归还了他的假夫人清白。” 男子转身朝窗外看去,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一到深夏,天越发燥热起来,烈阳高悬于上,恨不能将地面所有水分晒干。 如今这个时辰,除了出门劳作之人,街上鲜少有行人走动。 在江微遥的强烈要求下,柳杨连夜审问了偷盗掌柜,在人证物证口供俱全的情况下,江微遥彻底恢复了自由身。 但因陈旭阳逃跑了,所以这段时日还要住在县衙中,只是白日里可以上街走动了。 清冽甘甜的果酒倾斜入杯,江微遥端起酒轻抿了一口,顿时满足地眯起了双眼:“果然这酒还是冰镇的好喝。” 裴云蘅抬手按住她蠢蠢欲动想再来一杯的手,不赞同道:“说好了只喝两盏,这都第三盏了。” 江微遥刚想装可怜再讨要一盏,裴云蘅却已经唤来小二,将剩下的半壶酒撤了下去。 江微遥连瞬间耷拉下来,气呼呼地瞪着他。 算算日子,她快来月信了。 裴云蘅毫不退让:“自己说的,要说话算数。” “那你前两日还说签过和离书后,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暂且不能再私下见面。”江微遥觑着他,“你今日还约我来春熙楼干什么?” “为你接风洗尘。”裴云蘅淡道。 “有什么好接风洗尘,说得跟我真的被抓进牢里去了一样。”江微遥小声嘟囔。 她干的可是杀手。 别动不动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她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裴云蘅说:“这两日我会每日回到家中,方便陈旭阳对我下手,你先暂且居住在县衙当中,带尘埃落地之后,我来带你回家。” “知道了。”江微遥懒洋洋的伸手支着脑袋,“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裴云蘅强调:“这几日我们两个都不能再见面了。” “我知道。”江微遥不耐烦地点头。 裴云蘅神色微微凝住,深呼吸:“一面都不能再见了。” “哦。” “即便是无人时,也不能见面。” “好好好。”江微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 握着酒盏的手指用力,裴云蘅冷着脸一言不发。 江微遥见他半天不说话,抬眼看去发现人好像又生气了,她不明所以。 最近裴云蘅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生气,而且每次都很莫名其妙。 她干脆当没有看出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夫君,我最近听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你想听吗?” 因为这声“夫君”,裴云蘅脸色稍霁,终于肯屈尊降贵开口:“什么好笑的事。” “我听了一则戏文。” 江微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从前有一个负心汉,对他的夫人很不好,后来他夫人终于死心,不愿意再与他继续下去,两人便签了和离书,打算好聚好散,谁知道......” 故意话音停顿了一下,江微遥凑得更近了,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那负心汉后悔了,但他也不跟他的夫人商量,而是决定半夜偷偷潜入他夫人的房间,把和离书偷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江微遥一边笑一边看裴云蘅:“夫君,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裴云蘅没笑。 作者有话说: 小裴大人为什么不笑啊,是生性不爱笑吗?死遁倒计时了啦啦啦啦! 第99章 派人 “我明明是 第99章 派人 “我明明是 “夫君, 你怎么不笑?是这则戏文不够有意思吗?”江微遥很坏,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 “还是我讲的不够有趣儿?” 裴云蘅道:“我不是负心汉。” “夫君当然不是负心汉,我说的是戏文里面的主人公,与夫君有何关系?”江微遥故作惊讶,“这算不算是对号入座?” 裴云蘅气得想咬她。 江微遥身子前倾, 杏眸弯起, 笑眯眯伸出手到裴云蘅身前。 “做什么?”裴云蘅垂眸扫了一眼,低声问。 江微遥故意蹙起眉心, 目带谴责:“某人知道对号入座, 却不知偷拿了别人的东西要归还吗?” ——为什么要还回来? 裴云蘅强压下去这声质问,装没心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来。”江微遥翻了个白眼, 手指勾了勾,“别闹了, 快还回来。”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云蘅移开目光。 “啧。”江微遥哼了一声,“有胆子半夜跑人家房间偷东西却没有胆子承认,夫君, 这可非君子所为。” 裴云蘅理直气壮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那你是什么?小人,流氓还是地痞?” “是......”裴云蘅终究没好意思将那句情话说出口。 “哑口无言了吧, 无言以对了吧。”江微遥站起身,行到裴云蘅身旁, 两只手指抵住他的太阳穴, “落在我江捕快的手里你还想抵赖?还不快速速招来!” “......烧了。”裴云蘅终于肯老老实实交代。 “烧了?!”江微遥不敢置信, “刚写的和离书为什么给烧了?” “为什么不能烧?” 裴云蘅反问:“写它本来就是为了迷惑陈旭阳,如今目的已经达成,陈旭阳也不在县衙当中了, 留着它也无用,不如烧掉安心。” 他不小心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江微遥“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有和离书在,夫君不能够安心,看来还是我不够好,仅仅是一张和离书,就不能让夫君安心了。” 什么叫仅仅是一张和离书? 裴云蘅气恼,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和离书是小事吗?” “我可没说是小事。”江微遥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心的拿裴云蘅当垫子。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黑眸紧紧盯着她,淡声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烧毁和离书,还想要保留。” “我更没有这么说。”江微遥不承认,“你少污蔑我。” 下巴轻轻蹭了蹭江微遥的头顶,裴云蘅声音发闷:“你不要骗我。” 江微遥抬眼看他,忽而觉得他垂下来的眼眸像极了小狗,竟有几分委屈的意味在。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裴云蘅脸颊,认真地说:“夫君,你这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裴云蘅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那你就多可怜我一点吧。” “怎么可怜?” 江微遥直起腰,手指一点点往下,最终落在他的唇上,她靠近,两人鼻尖相对,气息交缠,慢慢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裴云蘅没有说话,只是防着她掉下去的手渐渐加深了力道,搂着她的腰,手臂上贲张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江微遥又亲了他一下。 裴云蘅垂下眼眸,想要加深这个吻,却又被江微遥拉开距离,垂下来的眼眸只是一寸寸上移,黑眸中夹杂着翻涌的情欲。 他语带谴责:“你又戏弄我。” “我才没有。”江微遥再一次亲上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发烫的耳垂,“我明明是在可怜你。” “不是这样可怜的。”裴云蘅声音沙哑。 “那是怎么样......” 江微遥话尚且没有说完,裴云蘅却已经亲了上来。 不同于江微遥的浅尝辄止,而是唇齿相撞,潺潺绵绵地探入,卷着她的呼吸,恨不能吞噬掉她所有轻颤气息的占有。 喉间溢出低哑的闷喘,直到她快要缺氧,裴云蘅才稍稍放缓了动作,轻柔地厮磨着她红肿地唇瓣,舍不得彻底分开。 两人的气息都已经乱了,江微遥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任由裴云蘅紧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夫君......” 她趴在裴云蘅的肩头,轻声昵语:“你不老实。” 裴云蘅在她湿润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却不敢否认。 他自然也感受到了某处的蓬勃。 “哎。”江微遥忽而叹了口气。 以为是冒犯到了江微遥,裴云蘅虽忍得难受,但也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打算,刚想要起身,却听到江微遥惋惜地感叹:“可惜啊。” 他微愣:“可惜什么?” 江微遥视线微微下移,目露怜悯同情:“没事的夫君,我知晓你心中不痛快,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裴云蘅:“?” 他不解:“我怎么了?” “哎。”江微遥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他的耳垂,“不提也罢,我们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裴云蘅总觉得不对劲儿,攥住她的手腕:“你还是说一下吧。” 江微遥别别扭扭,犹犹豫豫,不知道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会不会伤及裴云蘅的自尊。 不都说男人的自尊脆弱又敏感。 万一说了裴云蘅逞强怎么办? 算了算了。 江微遥移开话题:“我好想吃包子啊。” “等下给你买。”裴云蘅问:“你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我需要治什么......” “可我不想吃外面买的,武鸣县都不卖甜包子,不是肉馅的就是韭菜馅的,我都吃腻了。”江微遥哼哼唧唧道。 裴云蘅这才转移了注意力:“你想吃什么甜包子?” “里面塞白糖的!”江微遥兴致勃勃道。 裴云蘅应下来:“好。” “走吧。”江微遥欲要起身,迫不及待等着裴云蘅回去给她做糖包子吃。 裴云蘅攥着她的手腕不放,稍稍用力,江微遥又跌坐在他的怀中。 江微遥嗔怒:“干什么......” 裴云蘅再次俯身亲了过来。 呼吸交织,绵长的吻温柔缱绻,他一手托着江微遥的下颌抬高,一手按住她的后颈,轻轻撬开她的唇,温热的舌尖缠了上来,将她吻得手脚发软。 厮磨间,裴云蘅咬上她的唇瓣,带着报复和不满,还有沉溺与她纠缠的沙哑:“......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明明是迫不及待想要吃包子! 将她死死箍在怀中,不留一丝空隙,裴云蘅再次加深这个吻,惩罚她的不专心。 翌日,一早。 江微遥得偿所愿,吃到她想吃的糖包子。待她吃尽兴后,裴云蘅才从县衙后院走出来。 小九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每次都说不能相见不能相见,结果还不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潜入靠近,流连忘返。 闻着香气,小九暗戳戳靠近,目光径直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裴大人,早。” 裴云蘅:“早。” 小九切入正题:“裴大人用过早膳了吗,食盒里装的什么呀,好香。” 裴云蘅掀开食盒:“包子。” 不知道江微遥能吃多少,他今早起来蒸得比较多,整整三笼,如今还剩下十个。 因是夏日,这会还冒着热气,看着暄暄软软。 小九馋的直流口水:“什么馅儿的?我、我能吃一个吗?” “白糖馅的,你喜欢吃就拿,就是......”裴云蘅刚想说就是这是吃剩下的,小九已经手快地捏起来一个,咬了一口,顿时双眼冒光,“真好吃,竟然比肉馅的还要好吃。”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裴云蘅想起来了江微遥:“你喜欢,就再拿两个。” 小九也没有同他客气,喜滋滋地应了,还不禁感叹:“裴兄你真是好福气,江娘子这么早起来给你蒸包子吃。” 他显然是误会了。 裴云蘅神低下头,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她......她特别体贴爱护我,每日天不亮就为我张罗早膳,顿顿不重样,有粥有菜有糕点。” 小九听得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裴兄,你娘子还有姐妹吗......” 倒是一旁的柳杨闻言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有些听不下去了。 谁? 江微遥每日天不亮起来做早膳? 除了下毒,柳杨想不出来第二种能让她这样做的可能。 小九长吁短叹地走了。 柳杨满怀谴责地走了。 徒留裴云蘅站在院子里,想起今早去给江微遥送包子的场景。 因要避人耳目,他今日敲响江微遥的门时格外早,她还没有睡醒,来开门时脸色格外臭,若不是他及时将包子露出来,恐怕迎接他的就不是“夫君”这两个字了。 悻悻地盖上食盒盖子,裴云蘅迈步朝屋中走去。 别说一大早起来给他蒸包子了,喊她起来吃包子都有被臭骂一顿的风险。 * “李德恭,你看这是什么?” 总管太监李德恭轻抬眼,顺着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便又恭敬地垂下:“回陛下,是玉玺。” “不。”天子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中多了几分冷意,“是权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还真是没错。朕原以为他是云蘅一手提拔出来的,或许会有所不同,谁知......” 天子敛去脸上地笑,缓缓叹道:“看来朕和云蘅这次都看走眼了。” 李德恭不敢开口。 殿内安静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方才再度开口:“云蘅这段时日都没有来信了,也不知是出了何事,你去告知桂辛,即刻带人前往武鸣县,助云蘅一臂之力。” 李德恭垂首行礼:“是。” 作者有话说: 想着和奶茶不健康,喝了我外甥女秘制的小甜水,结果上吐下泻本来是想搞一下黄色的,实在写不出来了...... 第100章 赏月 做贼心虚夫 第100章 赏月 做贼心虚夫 “这么急匆匆传信叫我过来做什么?”江微遥快步进入当铺后院, 见到掌柜时蹙起眉,“幸好信鸽没有乱飞,否则落入旁人手里, 岂不是惹出祸端?” 今日一早,一只白鸽在窗外盘旋,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看见信鸽后的一撮灰毛, 这才确定了。 连忙打开窗户, 信鸽落在窗边,她取下藏在信鸽羽毛下面的纸条, 是当铺掌柜所写, 要她来当铺见面。 掌柜欲言又止,看向立在檐下的王铭恪, 王铭恪也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颇为难看, 并用眼神示意她紧闭的屋内。 江微遥瞬间了悟,脸上的神色淡了三分:“顾长恭来了。” “是。”掌柜瞟了一眼屋内,小心回话, “主子点名要见你。” 江微遥也不再言语,深呼一口气, 迈步朝屋内行去。 经过王铭恪时,他忽而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小心一些, 我看他心情很不好。” 点了一下头, 江微遥敲响门。 很快,里面便传来顾长恭的声音:“进来。” 江微遥推门走进去,顾长恭坐在椅子上, 指尖漫不经心把玩冒着热气的茶盖,见她走进来,眉眼微抬:“把门关上。” 江微遥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反手将门合上。 “遥遥,最近日子过的很好吧。”顾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笑容中却满是冰冷。 江微遥单膝跪下行礼。 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哼,顾长恭踱步走上前来,立在江微遥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原来你还认我这个主子,我以为你早生了叛逆之心。” “属下没有,还请主子明示。”江微遥言语恭顺。 “没有?”一手轻抬江微遥的下巴,顾长恭垂首端详着她的神色,忽而冷笑出声,“那我且问你,我下令让你除掉裴云蘅,你为何不动手?” “您吩咐的密信尚未找到,属下不敢在此时动手。”江微遥答道。 “哦?是这样吗?”顾长恭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陈旭阳呢?我早就吩咐你尽快将人除掉,而现在人都已经被救走了,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提起此事,顾长恭显然怒极了,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江微遥脸上。 重重的力道甩在脸上,江微遥脸被打偏过去,整张脸都麻了起来,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疼痛仿佛顺着皮肉渗进血液当中。 江微遥眼睫剧烈颤动,紧了紧牙关,但只是眨眼间便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没有在面容上浮现出一星半点的波动。 她低下头,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属下知错。” “我再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若是让我得知陈旭阳还活着,那你就替他去死。” 顾长恭蹲下身来,握着她下巴的指尖用力,掐出一道青痕:“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顾长恭双眼微眯,似是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 江微遥视线下垂,面容始终保持平静。 片刻后,顾长恭紧握她下巴的手微微松了力道,神色也忽而一变,将江微遥扶起来:“别跪,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你跪我。” 江微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顾长恭疼惜地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瞧瞧你的脸,怎么红肿成这样,肯定疼坏了吧。” 他掌心有粘腻的汗,轻轻抚摸江微遥脸颊时,像极了蠕动的毒蛇。 江微遥没有躲,任由他拉着坐下,上好了消肿的药才开口:“我已经在陈旭阳的身体里下了蛊虫,可以顺着蛊虫找到他的踪迹,今夜我会动手。” 之前与陈旭阳私下相交,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而那时,陈旭阳一心认为她只是一个被他轻而易举哄骗的蠢人,自然对她不会有有太多防备。 “好,很好。”顾长恭愉悦地笑了起来,脸上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阴冷,像是奖励听话的宠物般,爱抚地拍了拍江微遥的脑袋,“只要你听话,我能给你所有想要的。”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在脸颊上的红肿处,江微遥强忍下擦去的冲动,低声应是。 “我等你的好消息。”顾长恭终于舍得离开,“可别让我再失望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当铺,王铭恪立刻走进房间,见江微遥正在水盆边清洗脸颊,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直到确认脸上的药膏被彻底洗去后,江微遥才直起身:“帮我准备一份消肿的药膏,一定要见效快。” 王铭恪这才注意到她左脸颊的红肿,神色一凛,呼吸也重了一些:“我让掌柜去我的医馆取。” 吩咐完了掌柜,王铭恪愁眉不展:“他又发疯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不算发疯,毕竟才打了一巴掌。”江微遥道:“瞧着更像是惊慌下的愤怒,愤怒我没有早点了结掉陈旭阳。” 王铭恪疑惑:“他到底跟陈旭阳有何仇何怨,非要杀他干什么?” “是啊,顾长恭非要杀陈旭阳做什么?”江微遥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冷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陈旭阳手中能有威胁到他的把柄,他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将人除掉。” 闻言,王铭恪第一反应是荒唐:“顾长恭可是一点红的楼主,陈旭阳能有什么把柄威胁到他?” 即便陈家在武鸣县算得上根深蒂固,可那也只是在武鸣县,而一点红的势力可是遍布四个洲,凉州也只是其中之一。 “我曾在陈旭阳身上闻到过一种香,那是你师傅研制出来的香丸,用之可百毒不侵。” 王铭恪神色骤然一变:“你的意思是,陈旭阳也有可能是一点红的人。” “不止。”江微遥看向他,“都说顾长恭便是一点红的楼主,若陈旭阳真的是一点红的人,顾长恭要想杀他轻而易举,有什么好慌乱的?” 王铭恪咽了咽口水,后退一步,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所以,顾长恭很有可能只是障眼法,一点红的楼主另有其人......等等等等,我不想听了,我养的蚯蚓要生孩子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地,王铭恪立刻开溜。 江微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并没有拦。 待到掌柜取药回来,江微遥上了药,确认红肿一点点消下去,她拿出蛊虫,追踪陈旭阳的方位。 * 隼在山坡上盘旋,直到某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方才直冲而下,落在肩膀上。 裴云蘅伸手取下绑在它脚上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陛下令,桂辛月底至,助你。 浓密卷翘眼睫垂下,裴云蘅手中的纸条被握得发皱。 山坡上风大,衣袍在东风下猎猎作响,他掏出火折子,面无表情将这张纸条烧毁,眉眼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京城中马上就要来人了。 他知道桂辛,是陛下身边的第一暗卫,他必须要赶在此人来到武鸣县之前,将所有隐患全部除掉。 陈、旭、阳。 他隐匿在武鸣县,手中掌握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他调查出来的。 必须要尽快除掉他。 裴云蘅吹了声口哨,隼应声而起,在他头顶上不舍地盘旋数圈后,才直上云霄,消失在天际边。 裴云蘅握紧手中的剑,离开山坡。 最后一丝残阳消散在山巅,苍穹褪去明艳的色彩,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刚入夜,武鸣县主街上方烛火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昏黄的光晕。 陈旭阳被劫走,虽有衙役盯着,但那人行事谨慎,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敢跟的太近,只知道他们藏身在柳岸巷子里。 柳岸巷子是武鸣县最长的一条街巷,里面四通八达,接连着周遭各个街巷,且有不少小路,里面最少住了百余门户。 要想找一人谈何容易。 幸好他利用审问的间隙,给陈旭阳的食物中掺杂了蛊虫,想要追踪他的痕迹,也不用费太多心思。 蛊虫在掌心中慢慢蠕动,裴云蘅跟随它蠕动的方向,一脚迈入巷子里。 这里居住的人虽然多,环境却不怎么好,地上满是泥泞,混着不知名的脏污,一脚踩下去,蚊子苍蝇乱飞。 不少孩童正在玩闹,沿着巷子乱窜,裴云蘅小心护着蛊虫前行。 拐出这条巷子,走过木桥,竟通向了一条更为狭小的巷子,狭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 裴云蘅刚迈步走进去,身子忽而一僵。 对面,江微遥也迈入巷子。 两人大眼对小眼。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立刻握紧掌心,不动声色将掌心的蛊虫藏匿在袖中。 “......夫君。” 江微遥率先开口,唇边勾起一抹虚假地笑:“你怎么在这里?” “......有公事。”裴云蘅脸上也露出一抹怎么看都心虚的笑。 “哦哦。”江微遥。 裴云蘅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江微遥卡了一下壳,“我来这里赏月。” 话音落下,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黄狗,朝着巷子里的两人狂吠几声,随即抬起一条腿,在墙角撒尿。 江微遥:“......” 裴云蘅:“......” 鼻尖是萦绕的难闻气味,裴云蘅垂下眼,看着地上遍布的鸡屎,狗屎,鸭屎,猪屎,陷入了微妙的沉思。 江微遥努力维持平静。 可恶。 怎么就偏偏想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借口。 “那......”裴云蘅,“我们一起?” “啊?哦哦,好、好啊......” “走吧。” 两人艰难从狭小的巷子里挤出来,并肩走在一起。 “夫君,你不用办公事了吗?” “办完了。” “哦哦。” “嗯。” “哦。” “嗯。” “......” 王铭恪在江微遥威逼利诱下前来,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他按要求一直蹲守在巷子口。 喂了半个时辰的蚊子,赶了半个时辰朝他汪汪叫不停的小黄狗,大战了一刻钟追着他啄的大鹅,帮大娘找了两刻钟走丢的鸭子,还帮大叔喂了三只羊,终于忍无可忍,朝巷子里走去。 最终,他在一间废弃的民房上寻找到江微遥和裴云蘅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房梁上,齐齐仰着头看月,不仅坐姿一样连仰起头的弧度都毫无区别,活像是粘贴复制一样。 “裴云蘅怎么会在这里?等等......他们两个在干嘛?举行诡异的仪式吗?” 王铭恪惊呆了。 “不知道,据说在赏月。”同样忍无可忍找来的掌柜开口回答。 “赏月?!”王铭恪气到差点撅过去,“我饱受摧残,累死累活在那里等她,她跑来跟裴云蘅赏月?我去跟她拼了!” 说完,就要不管不顾冲出去。 掌柜及时拉住他,脸上写满担忧:“稍安勿躁,你先别急,我现在感觉他俩疯了......哪个正常人会跑到这里赏月,他俩背后可是粪坑啊!” 江微遥已经要维持不住脸上僵硬地笑。 这里很臭。 很多蚊子。 狗一直在下面叫。 她脖子仰得很疼很酸。 她好想离开。 但赏月是她自己说得,她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裴云蘅尽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这里很臭。 很多蚊子。 狗一直在下面叫。 他脖子仰得很疼很酸。 他悄咪咪拍死一只乱飞的蚊子,手背上已经被咬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疙瘩。 也是让蚊子苍蝇美滋滋饱餐一顿又一顿。 有好几个蚊子已经喝血喝得晕血了,彻底飞不动了。 他很想离开。 但赏月是江微遥说得,他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两人只能僵持地坐在房梁上,抬头望月—— 啊! 月亮! 好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前往 “等我回来 第101章 前往 “等我回来 “那裴指挥使真的失忆了吗?” 烈日炎炎, 蝉鸣不止,开在道路两旁浓绿葳蕤的枝叶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难以遏制的燥热,几星无名小花已经低垂, 花瓣被晒烫的卷曲。 骏马急驰在山道上,奔腾的马蹄扬起阵阵黄沙细土。终于寻到一处绿荫处,赶路的一行人纷纷勒马,坐下来休整。 吴东凑到桂辛身旁, 小声询间:“我端详陛下的意思, 裴指挥使掉下悬崖后不像是真的失忆了。” “你还敢端详陛下的意思?”桂辛“嘶”了一声,反手用马鞭敲他的头, “反了你了!觉得自己脑袋在脖子上面的时间太长了?” “这不是在外面嘛, 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桂辛虽是一等暗卫, 有监察督促之责,但吴东倒是丝毫不怕他, 继续缠着他撒娇卖痴:“我听说还有一个女子胆大包天,敢纠缠裴指挥使,要裴指挥使做她的夫君。”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桂辛斥道。 吴东大胆猜测:“你说裴指挥使这么久没有向陛下来信, 会不会是真的对那女子心动了,不想回来了?” “动心?”闻言, 桂辛冷笑一声,终于肯开口了, “你鬼上身了吧, 在说什么胡话?” “我与裴指挥使虽不能称得上相交甚密, 但因陛下的缘故也有几分交情,他那种人,仿佛天生没有七情六欲, 本是无心之人,又怎么会动心?更何况那女子还来路不明。” “也是。”吴东想了想平日裴云蘅的为人,也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悻悻道:“我就没有见过比裴指挥使更不近人情的人,简直比我都适合当暗卫。” 他初次见到裴云蘅是在诏狱里,裴云蘅正在审间他要提审的罪犯,烧得火红的烙铁被他拎起,按在犯人的腹部。 只听“刺啦”一声响,在犯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他移开烙铁,皮肉已经与烙铁黏合在一起,移开时,血肉模糊,光听声音就让人牙酸。 这本是审讯犯人的常用手段,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裴云蘅的神色表情——不是狠厉也不是游刃有余。 他在观察。 观察犯人的神色表情。 就像是......他刚学写字时一样,因不懂,所以只能观察周围人如何握笔下笔一样。 他看得毛骨悚然,回去之后罕见的做了一个噩梦,梦中裴云蘅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我学会做人了,就取代你好不好?” 在那之后很久,年纪尚小的他在那段时日,都处在一种裴云蘅会不会是妖怪变得恐慌当中。 正是炎暑,忆及此,吴东打了一个冷颤,只觉脊背发凉。 “想什么呢你。” 桂辛递给他一块干粮:“裴指挥使掉下悬崖后肯定失忆过,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联系陛下,否则陛下几月前也不会那般着急上火,只是到底失忆了多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陛下一个半月前就派暗卫来过武鸣县了。” 桂辛将干粮塞进他嘴里:“你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间间裴指挥使。我等奉命清剿一点红,裴指挥使一定会前来接应,算算时日,信应当送到了,裴指挥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见到了。” 谁? 他去询间裴指挥使? 他疯了不成! 吴东又打了一个冷颤,却不愿意被看轻,当即嘴硬道:“间就间!” 说完,他又不禁感叹:“一点红一直在与朝廷作对,暗中谋杀了不少朝廷官员,陛下没少为此忧心大怒,如今裴指挥使深入虎穴,待剿灭一点红后,大功一件,一定会加官进爵的。” 桂辛笑道:“到时候你多抓几个一点红的人,也算是立功了,陛下定然会犒赏你。” “那也比不上裴指挥使。” “你还想比得上裴指挥使?”桂辛好笑道:“他跟陛下......可是过命的交情,在陛下心中,恐怕谁也越不过裴指挥使。” * “你俩掉进蚊子坑了?” 柳杨一边上下打量啧啧称奇,一边给江微遥上药。 该死的蚊子。 江微遥痒得心烦。 昨日,两人在臭气熏天的房梁上孤坐了整整两个半时辰,谁都没敢开口说离开,直到宵禁时分终于被巡夜的衙役赶走。 顶着一脑袋的蚊子包,被赶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人家赏月都是优雅、浪漫和诗意,怎么你们两个就这么滑稽?”柳杨又憋不住笑了。 江微遥别过头去,不吭气。 “你别说,裴云蘅这药膏也不知打哪里来的,不像是武鸣县药铺有的,闻着味道就贵,见效也快,刚给你敷上没一会儿就没有那么肿了。”柳杨低头嗅了嗅药膏。 “他说是从云游的商人手里买来的,确实敷上后就没那么痒了。” 江微遥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间:“昨夜裴云蘅被安排了什么差事吗?” 对于如何寻好借口解释自己昨夜为何出现在柳岸巷,江微遥对裴云蘅为何突然出现在柳岸巷子更为好奇。 准确来说,是裴云蘅到底欺骗她没有。 若是没有,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有,她就要好好沉思一下缘由了。 “差事?” 柳杨想了想,了悟:“应当是赵县令吩咐他前去探查陈旭阳的居处。你也知道,县衙中的人手大多身手一般,要想摸清陈旭阳到底居住在柳岸巷哪处民宅,哪间屋子,只能辛苦他了。” 这么说来,昨夜裴云蘅并没有骗她? 江微遥若有所思地趴回去。 “怎么了?”柳杨间:“是有什么不妥吗?” 江微遥说不上来,心底却总是泛着一层疑云和古怪,就好像是......她忽略了什么细节。 她闭上眼睛:“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昨日,她从当铺离开后,便寻了一处茶肆,待到天暗下来后取出蛊虫,跟着蛊虫指引的方向来到柳岸巷子,然后便看到了裴云蘅...... 等等! 江微遥猛地翻身坐起来,吓了柳杨一跳:“怎么了?” 江微遥眉心紧锁,目光发沉。 ......昨夜遇到裴云蘅时,他手中是不是也拿了什么东西? 只可惜他动作很快,不过眨眼间,手便收回袖子里,她慌乱之下,只看到一抹淡褐色。 片刻后,她在柳杨担忧的目光下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是不是最近变故太多了?” “我也不清楚。”江微遥重新趴回去,“可能是吧,不过......” 不过她总要查一查,捋一捋。 话尚未说完,屋外忽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屋门便被拍响了:“柳捕快,柳捕快。” 听出来人声音的急促,柳杨与江微遥对视一眼,心中都不由升起两分不安。 柳杨将门打开,衙役低声道:“县令命我来寻您,说是出了要紧事,请您赶紧去一趟。” “我知道了。” 柳杨点点头,不着痕迹回头看了一眼江微遥后,跟着衙役离开。 江微遥直起身,看着两人急匆匆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 她轻吐一口气,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窗台,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在心中一一过了一遍。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凡是心中升起古怪,必要查验。 只是......从哪里查起呢? 她正沉思着,余光一瞥,忽而看到立在拐角处的裴云蘅。 他不知是刚到,还是站在那里有些时辰了,他一半身子被廊柱遮掩,黑眸定定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裴云蘅迈步走了过来。 江微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垂下眼眸,行到门口迎接:“夫君,你怎么突然来了?” 待裴云蘅走近,她手指弯曲,踮起脚轻轻刮了一下裴云蘅的鼻子,笑着打趣道:“是谁说的,为了迷惑陈旭阳一行人等,我们两个在县衙也要少见面,没人也不能见面的?” 裴云蘅任由她胡作非为,牵起她的手走入屋内:“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太热了,刚喝了两盏冷酒。” 裴云蘅脚步一顿:“月信刚过,就喝凉的?” 江微遥最怕他这样,赶紧敷衍道:“没有喝多少,而且这么热的天,送来时也没有多凉了。” “那也要少喝。” “好好好。”江微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我现在喝点热的暖一暖还不行吗?”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来了?” 裴云蘅将未说出口的叮嘱咽下,沉默了几息后,在江微遥疑惑的目光中开口:“我要离开武鸣县两日。” “是有新的差事了吗?”江微遥挑了一下眉。 “对。”裴云蘅道:“武鸣县的人手不够,县令命我前去凉州府借调人手,并汇报案情。” “原来如此。”江微遥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江微遥一惊,“这么着急吗?” “早些处理完,你我也能早些回归平静的生活。”眸光微闪,裴云蘅垂下眼眸,静静看着她。 “好吧。”江微遥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踮脚轻轻亲了裴云蘅一下,“夫君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好。” “包裹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那我送夫君。” “不要了。”裴云蘅道:“人多眼杂,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好。” 裴云蘅将手中细长的匣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江微遥接过。 “打开看看。” 江微遥嘟囔了一句“还挺神秘的”,随即打开,顿时一愣。 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玉的荷花簪。 簪体是清澈的绿,一点杂质都没有,簪首是一株粉嫩的并蒂莲,葳蕤盛放,雕刻的栩栩如生,且与簪体的碧玉混为一体,像是一块玉雕刻出来的。 “这......”江微遥眼皮一跳,刚想说这应当很贵吧,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到裴云蘅垂落的手指—— 上面有几道血痕,像是刚受的伤,伤口平整,应当是被刀划破的。 “你手怎么了?”江微遥顿时心生疑窦,牵起他的手。 “没事。”裴云蘅神色有几分不自在,将手收了回来,“不小心碰伤了。” 江微遥察觉出他神色不自然,怀疑更甚,但没有再继续追间:“夫君,你可要小心一些,再受伤我会不高兴的。” “好,我答应你。”裴云蘅承诺道:“以后一定会小心,少受伤。” “不是少受伤,是不受伤!”江微遥强调。 裴云蘅唇角微勾,刚要答应,小九已按捺不住来敲门:“裴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必须要走了。” “知道了。” 裴云蘅应了一声,复又垂眸看向江微遥,眼中的不舍已经要化为实质了。 他抬手紧紧抱住江微遥,力气之大,像是恨不能将她融入骨血当中。 “夫君,你弄疼我了。”江微遥轻轻锤他的肩膀。 裴云蘅并没有立刻松开,只是松了两分力道,他低头,在江微遥额上落下一吻,声音莫名有几分低沉:“等我回来。” 这话说得可真不吉利。 江微遥伸手环住他的腰,趴在他的胸口,深深叹了口气:“好。” 小九又敲了两下门。 裴云蘅松开手,一边叮嘱一边往外走:“天热也不要贪吃凉的,晚上不要踢被子,有什么想吃的先记下来,等我回来给你做,月俸已经发了,我放在桌子上了,想买什么就买......” 身影立在门前,裴云蘅话音停顿下来。 江微遥本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见状不由抬眸看过来。 裴云蘅微微侧眸,耳颊微红,深邃眼眸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他声音沙哑,低声说:“要记得想我。” 没有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裴云蘅的嘴巴里说出来,江微遥不由愣了一下,待回过神后,裴云蘅已经推开门,脚步匆匆离开。 竟然连她的回答都来不及听。 江微遥撇了撇嘴,心底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丝丝缕缕的蜜意。 她故意抬高音量,大声道:“我一定会的!” 裴云蘅脚步一顿,薄唇不由勾起。 烦烦烦! 讨厌死了! 小九倔强地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与裴云蘅拉开距离。 目送小九与裴云蘅的身影远去,直到不见,江微遥回到屋内,刚欲拿起桌子上裴云蘅上交的月俸,数数里面有多少银子,忽而听到院中响起一道细微的声响。 她神色一凛,抬眸看去,随即好笑道:“干嘛啊,想要试探一下我的警觉?在县衙中用上轻功了。” 柳杨快步走了进来。 江微遥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握着钱袋的手收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杨深吸一口气:“陈旭阳死了。” “死在昨夜。” 作者有话说: 真的快要死遁了,你们能感受得到对不对,我没有骗人,真的是倒计时,我保证就这几章啦 第102章 发现 出现在了裴 第102章 发现 出现在了裴 “一定要我刚吃完午膳就跑来验尸吗?” 已是后半夜, 天黑的深重,仿佛一张看不到边界的黑布劈头盖脸罩了下来,星月早已不知去向, 深林中不见一丝明亮,泛着几丝白雾。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涌动的风声不停。王铭恪蹲在地上,火折子的微光照着眼前腐烂的尸身, 他重重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 说什么吃午膳,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像样一点的。” 江微遥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你以为我想大半夜跑这深山老林里验尸, 快被这烦人的蚊子咬死了。” 说罢, 她掏出之前裴云蘅送来的药膏,抹在手背的红肿处。 三日前, 裴云蘅离开武鸣县当日,柳杨得到消息, 陈旭阳死了。 “起初,派去监视的人并没有发现那两个人异常,是巷子里的大黄狗不知怎得忽而追着那两个人狂咬, 吓得两人怀中的药材散落一地。其中一人懂得医理,见那些草药多是止血的, 这才起了疑心,暗中跟随二人, 谁知是找到陈旭阳的住处不假, 但人却已经死了, 他们亲眼见陈旭阳的尸身被拉去后山乱葬岗埋了。” “虽是得知消息后立刻带人赶去,但陈旭阳背后的人还是早就跑了,只留下几个干瞪眼的小喽啰和陈旭阳的尸身。” “一审才知道, 陈旭阳昨夜就突发恶疾死了,幕后之人见势不妙连夜撤走了。” 江微遥至今记得柳杨恨到咬牙切齿的模样:“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县衙的围墙都被炸烂了,还是让他们跑了。” 她叹息道:“还真是缜密,特意留下几个小喽啰在第二日吸引火力,自己都趁乱跑出城了。” “要我说还是那几个小喽啰傻,这都没有意识到不对赶紧跑,第二日还真乖乖去给死人抓药。”王铭恪轻轻嗅了一下,“你涂得什么药膏,给我抹一点。” 使人干活不能吝啬,江微遥大方的将药膏递给他。 王铭恪一看这药膏愣了一下:“可以啊,你这虽在武鸣县却还能用上来自京城的名贵药膏?” 江微遥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王铭恪三下五除二在脖子、手腕和脚踝处涂抹上一点,“这是京城怀安药铺的老大夫研究出来的,不止可以止痒消肿,还能驱蚊,京城的贵女都在用。有这好东西你也不早点拿出来。” 她血热,一到夏日总会吸引来蚊子,她向裴云蘅抱怨了两句,大约过了七八日,裴云蘅便带回来了这盒药膏,说是从云游商人手中买回来的。 她当时还嘲笑裴云蘅,说云游商人都不靠谱,他恐是被人骗了,没有想到用了两次,确实比一般的药膏都好用,也就随身带着了。 这药膏从哪里来的都好,偏偏就是来自京城...... 江微遥紧了紧眉头,心尖没来由的颤动一下,某种在心底扎根的情绪再次悄然浮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抹好了没有?赶紧验尸吧,一会儿县衙的人恐怕就要来运尸了。” 前两日赵大顺还妄想着用先按兵不动,或许能稳住幕后之人再露头,但整整两日的排查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炎炎夏日,再不将尸体运回去,肯定要腐烂的不成样子了。 本是今夜就要派人来,江微遥瞅准时机,故意留下线索,将人引出城了。 所以,时间宝贵,容不得浪费。 王铭恪叹了口气,认命地解开陈旭阳的衣襟。 陈旭阳的尸身已经腐败,些许皮肉挂在白骨上摇摇欲坠,不少蛆虫正在尸身里外穿梭,衣襟也被尘土污染,已经看不出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裴云蘅下手还挺狠的,看着都是皮外伤,实则五脏六腑都有损伤,肯定是算好的,就算被救出去也不过几个月的寿命了。” 王铭恪漫不经心查看:“还真说不好死因,他伤势重,若是用药不当,也会加剧伤情,一不下心就死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这具尸身里里外外都勘查了一下:“应当是失血过重,救治不当而亡,若是尸身能再完好一些,我能说得再准确一些。” ......这么说来,真的不是那夜宵禁过后,裴云蘅又偷偷折返回去动的手? 可她总觉得陈旭阳的死跟裴云蘅脱不了干系,虽然有柳杨的作证,但是...... 江微遥正沉思着,忽见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王铭恪含笑的声音随即响起:“看我发现了什么?” 江微遥抬头看去,身子浑然一僵—— 蛊虫。 王铭恪夹着一条已经死掉,只剩下半截的淡褐色蛊虫。 “幸好被我发现了,要是被县衙的仵作验尸发现,指不定会查到谁身上。”王铭恪“嘶”了一声,“就是这蛊虫你用的竟不是一点红备下的,你从哪买来的?怎么还付费上班......” 江微遥已经听不见王铭恪再说什么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半截蛊虫,她浑身血液倒流,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细细密密的冷汗泛出额角。 “你怎么了?”王铭恪终于察觉出不对,疑惑地问:“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不知过了多久,江微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是......” 可是这不是她的蛊虫。 她给陈旭阳下的蛊虫为赤霞虫,颜色鲜红似血。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那夜在柳岸巷子遇到裴云蘅时,他掌心中的到底是何物了。 但最令她胆寒的是......这只蛊虫她曾经见过。 “——你干嘛......怎么突然走了,尸身不埋了?!” 看着江微遥疾驰而去的背影,王铭恪傻了眼。 已经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行踪,江微遥驾马急驰回城,在夜色的遮掩下,回到家中。 家中男女主人都不在,门锁紧闭,江微遥摸了一下腰间的荷包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她暴躁的怒骂一声,直接越墙翻了进去。 用发髻上的银簪将正屋的门锁捅开,她进到屋中,将里里外外都仔细搜查了一遍,房梁、地面、松动的砖石、柴木、树梢...... 每一寸角落都没有放过。 却是一无所获。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烈阳如火炉般炙烤着大地,透过明窗洒入大地,将屋里屋外照得明亮。 江微遥如坠冰窖。 呆呆愣愣坐在椅子上,她神色恍惚,看着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双目无神。 铜镜模糊,离得远,看不清镜中的她是何神情,只将她此时的狼狈照的一览无余——衣襟凌乱,发髻松散,上面的钗环已经斜歪,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中打捞出来。 杏眸终于有了聚焦,她定定看着发髻上的碧玉簪,久久无言,脑海中却不由回想起—— “裴大人,她嘴硬的很,要我说寻常手段都制服不了她,还是要再旁处下些功夫。” 她被铁链五花大绑捆在诏狱当中,一连三日的审问她早已招架不住,昏了醒醒了昏。 在被关第四日,她见到了裴云蘅。 “确定了她和一点红有关?”裴云蘅背对她而立,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隐隐传来。 “回禀大人,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她就是不肯招。” “所以,你打算用蛊虫?”即便隔得远,她也能听出裴云蘅声音中的冷意。 可那名锦衣卫却无知无觉,或许是听了不少外面关于裴云蘅狠厉无情的传闻,还在暗自得意:“这蛊虫虽是我们追踪犯人所用,但入体时可催动母虫给她点教训,再放了她好能引蛇出洞。” 江微遥拿蛊虫杀过人,自然知道蛊虫入体后的威力,但闻言她也只是平静地闭上眼,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不是因为她对一点红有多衷心。 更不是因为她铁骨铮铮。 实在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当她被抓来一点红后,矮个子男冲她说过一句话——“跟你从前养尊处优的生活说再见吧。” 她当时听了这话直想笑,她从前哪里来的养尊处优的生活? 可直到在一点红扎根之后,她才惊觉原来从前在庄子里的生活就已经算是好过的了。 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她自诩是个好人,但从她杀第一个人开始,她就不是了。 虽然她是被迫的。 她既然能杀别人,别人自然也可以杀她。 她已经懒得去论对错好坏了。 也早就看透了这个朝代的运行法则。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她为刀时无法手软,她为鱼肉必死无疑时也不会去哭求。 没用的。 所以,当锦衣卫捏着蛊虫走过来时,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但最终,那只蛊虫并没有用到她身上。 不知裴云蘅说了什么,那名锦衣卫最终只是吓唬了她两句,见她不为所动后便悻悻的将那只蠕动的蛊虫塞回瓶子里。 而如今,专供锦衣卫所用的蛊虫出现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武鸣县里。 出现在了裴云蘅手中。 江微遥笑了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藏着无法遮掩的冰冷,愠怒。 她抬手,将发髻上那支碧玉并蒂荷花簪拔了下来。 乌发随即散落。 * “......等等等等,你是说裴大人去了首饰铺子?” 桂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看向吴东。 “准确来说,不止是去了首饰铺子,还去了布斋和成衣阁,买了不少,甚至还拎了一件粉色衣裙和一件鹅黄衣裙问我哪个好看。” 一回想起那个惊悚的场面,吴东就忍不住吞咽口水:“而且我明明说的是粉色衣裙更好看,可他最后还是买了鹅黄衣裙,既然如此,还问我作甚......” “停停停停。”桂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裴云蘅。 买首饰。 买布料。 买衣裙。 他买来干什么啊?! 给他夫人买? 他是这种人吗?! 可如果不是给夫人买,难不成是他自己穿? 好像、好像可能性更大一些...... 桂辛懊恼:“早知道裴指挥使掉下悬崖脑袋摔得这么严重,来时就带个太医一起前往了。” 吴东深觉有理,也不禁懊恼:“只可惜裴大人今日就要离开了,这时候再找名医也来不及了。” 桂辛叹气:“还是要找名医来,裴指挥使脑子不清醒怎么清剿一点红?” 吴东点头:“陛下要是知晓,恐怕又要着急上火了。” “哎。” “哎。” 惋惜过后,吴东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凑到桂辛身边,低眉顺眼问:“陛下到底为何如此信赖裴指挥使?” 作者有话说: 应该就是三四五章左右,嗯(点头确认) 第103章 刺杀 裴云蘅推门 第103章 刺杀 裴云蘅推门 “我听说当年裴指挥使好像并没有养在裴府上, 因为幼年太过顽劣,甚至不在京城,而是辗转多地被好几户人家收养。” 桂辛好笑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裴指挥使虽然确实不是养在京城裴府,但一直养在其父的部下,后来之所以换了几户人家也不是因为裴指挥使顽劣,而是因为......” 桂辛话音停顿了一下, 吴东着急道:“因为什么?” “因为其父裴大人的意思。”桂辛重重叹了口气, “裴指挥使刚生下来就被送去裴大人一位姓郭的部下家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身世的真相, 也没有裴家人去探望过, 他便一直以为自己姓郭,是郭家人。” “后来裴大人的部下过世, 裴大人前往郭家祭拜,一眼看到为部下逝去伤心不已, 披麻戴孝的裴指挥使,顿时勃然大怒,便在灵堂上告诉裴指挥使真相了。” “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裴大人只允许裴指挥使在收养的门户家中停留三年,免得生出感情后就忘了自己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这......” 吴东听傻了:“既然舍不得这个儿子, 为何不能将裴指挥使养在府上,裴府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孩子吗?” “这谁知道呢?”桂辛耸了耸肩膀, “后来, 裴指挥使被接了回来, 只是奉命前去接人的马夫被人收买,竟然意图害死裴指挥使,幸好裴指挥使机敏, 这才逃出生天。因祸得福,在逃亡的过程中,裴指挥使就遇上了还是三皇子的陛下。” “啊?”吴东又吃了一惊。 桂辛道:“当时三皇子陪同先帝前去打猎,谁知在猎场被刺客掳走,不慎掉下山崖,挂在距离地面七八米的树上,被逃亡的裴指挥使搭救,相互扶持着躲开刺客回到了猎场,两人因此结识,后来裴指挥使还入宫做了三皇子的伴读,感情深厚自然不言而喻。” “原来是这样。”吴东若有所思,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来,也难怪陛下格外宠信裴指挥使。” “所以说......”桂辛正要附和,余光瞥见一道由远及近的身影,顿时止住了话音,敛去脸上的不该有的情绪,严肃道:“裴指挥使。” 吴东也吓得赶紧站好。 裴云蘅微微颔首,却没有看二人,而是端详着手中拎着的物什上:“何事?” 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给江微遥带回去的礼物。 桂辛道:“听说裴指挥使今日要离开,特来相送,另有关于一点红的事情......” 看出桂辛脸上的为难,裴云蘅道:“进屋来说吧。” “是。” 两人一道进入屋中,吴东把守在檐下,桂辛开口:“这段时日陛下一直在排查一点红安插在朝中的各项势力,也揪出了不少藏在各个官员府邸来路不明的女子,只是恐有漏网之鱼,若是如此,恐怕调取凉州人手时,会被......那位知晓。” 先帝在外还有一子,且是江湖组织一点红的楼主之事所知晓的人并不多,但桂辛和裴云蘅便是这为数不多之人,所以谈及此事时桂辛并没有过多避讳,只是称呼上难免为难。 毕竟陛下最恨的人就是他了。 当年若不是他的母亲派人行刺陛下,陛下身边最珍视的大宫女也不会因挡剑而殒命。 事情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桂辛继续说道:“倒是他定会有所防备,恐裴指挥使已经恢复记忆一事也瞒不住了,怕是会出事不利,更会危及裴指挥使的安危。” “正因如此,他才会不遗余力撤出武鸣县,撤出凉州,才能将其一网打尽。” 裴云蘅太了解段鸿意了,他执念太深已至疯魔,与陛下之间又早已是仇怨深厚,若是直接赶尽杀绝,他宁愿自己死,也要将保留残余势力,以盼来日子孙能为他成事。 只有让他看到一丝能够逃出生天的缺口,他才会为了活下去不惜暴露自己布局安插多年的势力。 “你们只需要从岭洲调派来人手,堵在红霞关即刻。”桌子上的舆图尚未撤去,裴云蘅手指在一个方向,“他离开时一定会走这条路。” 桂辛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忍住问道:“裴指挥使因何如此确定?” 事关重大,容不得一丝纰漏。 若是他带着人手埋伏在红霞关,段鸿意逃亡时却没有走这条路,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因为他生母埋葬在红霞关。”裴云蘅淡声道。 桂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裴指挥使,还望保重自身,若是情势不妙请立刻传信于我,你一人身处龙潭虎穴,陛下很是不放心,多番叮嘱我,即便计划失败也要裴指挥使平安归来。” “我明白了。”裴云蘅收起舆图,刚欲开口,目光忽而掠过桂辛,落在院外一道人影身上。 同时,吴东开口斥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桂辛神色一凛,赶紧跟着裴云蘅走了出来。 来人是凉州府的衙役,桂辛识得此人,是邓知州的心腹手下,虽然邓知州是忠于陛下的臣子,但未经许可,他的手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属下是来找裴大人的。”此人手中拿着一卷红绸文书,桂辛瞧着眼熟,一时却没有想起来是什么。 裴云蘅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已经办妥了?” “是。”那人低下头,“裴指挥使开口后,知州立即便小人前去办理,办好后一刻不敢耽搁的拿来了。” 裴云蘅道了一声多谢,接过红绸文书,走进屋里,珍重的放在随身携带的包裹中。 “那是什么东西?” “你问我?”桂辛也很不解,尤其是看到裴云蘅小心翼翼的程度。 “你去问问。”吴东怂恿道。 “你怎么不去?”桂辛翻了个白眼,丝毫不上当。 吴东不敢,缩了缩脖子:“可惜裴指挥使就要走了,不然......” “不然你就敢问了?”桂辛毫不犹豫拆穿。 吴东羞愤。 闲聊间,裴云蘅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 桂辛和吴东将他一路送出城,道了一声保重,看着他身影远去后,方才折返城中。 烈日炎炎,山路崎岖。 挥动马鞭,骏马飞驰,裴云蘅归心似箭。 明明只分别了不过几日,可心底的思念仿佛是生根发芽的藤曼,渐渐将他整个心都捆绑束缚住。 每日不论做什么,他都会想到江微遥。 往日他行走在街上,不是为了抓人就是为了赶路,从未注意过周遭的小摊铺子,可如今他却下意识开始留意。 也不知道买回去的首饰衣裙江微遥会不会喜欢。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像他思念她一样,思念他。 她怕热,他不在家中,恐怕她要抱着冰块不松手了。 裴云蘅叹了口气。 待清剿了一点红,他就向江微遥说明实情,带她回京城,他府邸有一个大冰窖,屯了不少冰块,足够她一年四季使用。 只是府上布局陈设都是陛下安排下来的匠人负责修整,考虑他的意见,略显简单,或许她会不喜欢。 但没关系,到时候可以再请匠人重新修葺,里里外外都按照她的喜好来。 思及此,裴云蘅嘴角又不由翘起一抹笑。 然而下一瞬,一道隼叫声引起他的警觉,他猛地勒马。 前蹄翘起,骏马嘶鸣一声停下。 裴云蘅双眸微眯,随即吹了一声口哨。 隼应声直冲而下,落在他的肩膀上。 裴云蘅将绑在隼腿上的密信解下,打开—— “段安排人手,欲对江娘子不利,速归。” 裴云蘅脸色大变。 * 入夜,阴云聚拢,长风呼啸不断,炎热数日的天终于有了几丝阴凉。 王铭恪得到消息后,立刻赶来。 推开门,地面上全都是血,横七竖八的尸身看起来惨不忍睹,江微遥刚拧断最后一名杀手的脑袋,正蹲在水井边洗手。 “......都、都解决了?” 王铭恪目瞪口呆:“不是说找来的这数名杀手武艺都很高强吗?” “是啊,但显然不如我。”江微遥站起身。 “啧。”王铭恪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瘫软一般跌坐在屋门前的石阶上,“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处理尸体。”江微遥甩了甩挥刀挥得酸疼的手腕,“我自己一个人哪里处理的完。” “......又让我干这种事!”王铭恪撸起袖子。 杀手破窗而入,导致窗户坏了需要修缮,桌子腿也被砍断了一截,需要重新修缮。 更别提地上的血迹了。 “真不讲昔日交情,刺杀还跑到家里,害得我杀完人还要收拾。”江微遥越想越气,手中的抹布砸向窗台。 她这两日非常暴躁,王铭恪完全不敢招惹她,闻言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干跟耕地的牛一样。 前脚刚将尸身运走,将里里外外的血迹清洗干净,江微遥还没说坐下来喘口气,掌柜又屁滚尿流的跑来了:“不妙,不妙!” “又怎么不妙了?”江微遥气得牙疼,“又有杀手来了?” “不是不是......” 掌柜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是你夫君回来了!已经进城了,正朝家中赶!” 江微遥身子一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操!”王铭恪吓得翻身坐起来,看向江微遥,“那我赶紧离开。” 江微遥面无表情将刺客遗落的刀捡起来,刀身寒光一闪,折射出凛凛冷光。 “回来了,那还挺好的。”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得掌柜和王铭恪背脊发凉。 一刻钟后,裴云蘅推门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前夕 “你以为掌 第104章 前夕 “你以为掌 屋门紧闭, 屋中没有燃灯,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洞穴,里里外外静悄悄的, 除了几声蝉鸣外,只余风吹枝叶的轻摇声。 裴云蘅眉心微蹙,目露警惕,只将院门推开一条小缝, 挤了进来。 盛夏的深夜是平静的, 连丝丝缕缕的风都带着几分安静。 裴云蘅压低脚步声,目光飞快扫过院中的陈设。 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好似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心底反而无端的升起一股不安。 他抬起眸,紧盯着屋门, 悄无声息靠过去。 门并没有上锁 屋门虽然关着,可锁已经坏了, 只留半截挂在门前,裴云蘅双眸微眯,忽而眼皮一跳,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坏掉的门锁旁,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鲜血, 已经凝干。 他刚欲大力推开屋门,身后猛地传来一道—— “夫君。” 裴云蘅心骤停一瞬, 连带着呼吸都凝滞下来, 拾阶而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看去。 江微遥坐在屋檐上。 她身着一袭月牙白绣青莲攒珠衣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飘扬,荡起轻妙的涟漪。 青丝挽起, 上面未用珠钗点缀,而是一支极为简陋的木簪,杏眸轻垂,静静看着他,任由耳边几缕碎发随风扬起。 这件衣裙时她上个月买回来的,当时也是一见这身衣裙就走不动道,买回来后却只穿了一次,因邻居阿婆眼花,将她这身衣裙认成了孝服,问她是不是夫君死了,她不高兴,便收起来放在箱底,再也没有穿过了。 今夜却不知为何又拿出来穿了。 “夫君,你怎么回来了。”她歪着头问,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裴云蘅心底发沉,手心没来由的泛出细汗:“我......” 因担忧,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了一夜的路,如今虽见江微遥安然无恙,但紧绷的情绪并没有卸去。 他张了张口,声音极为沙哑,只挤出一个字便没有了声音。 江微遥好心为他找补:“差事都办完了?” 裴云蘅低声道:“办完了。” “如今已是后半夜,肯定已经宵禁了,夫君怎么回来的?”江微遥问。 “我手中有县令交予的令牌。” “原来如此。”江微遥点点头。 不等她再开口,裴云蘅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旭阳死了。”江微遥说:“危机解除了,我便回来了,县衙到底住着没有家中自在。” “家中”这两个字令裴云蘅紧悬的心松了两分:“我是说夜深了,你怎么不睡,反而出现在房梁上。” “赏月呀。” 裴云蘅:“今夜无月。” “是吗,我没有注意到。”江微遥定定看着裴云蘅,嘴角弯起,慢悠悠地说:“只顾盼着夫君回来了。” 若是平常,裴云蘅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克制不住的心花怒放,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可今天的江微遥......很不一样。 裴云蘅端详着她的神色动作,虽与平日并无什么差别,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薄唇轻启,却又咽下疑问,而是道:“先下来吧,上面不咬吗?” “咬,咬得很。”提起这个,江微遥神色有几分狰狞,她顺着屋檐下的梯子爬下来,仰起头让裴云蘅看她的脖颈,“你看给我咬的,都是疙瘩,讨厌死了。” “药膏呢?”裴云蘅问。 江微遥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递给他。 “既然觉得咬怎么还不进屋?”裴云蘅洗净手,手指沾了一点药膏涂抹在她雪白脖颈上的红肿处,“故意招待蚊子呢?” 自屋檐上下来后,江微遥语气神色自然,连带着裴云蘅也放松下来。 仿佛方才的陌生都只是他多心了。 然而,下一瞬—— “我都说了是等你回来。”江微遥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避开他的手,急匆匆跑去厨房。 几息后,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知晓夫君今夜要回来,我特意煮了一碗去暑气的汤,熬了好久呢,夫君快喝了吧。” 裴云蘅眼皮狠狠一颤,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夫君?”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江微遥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呼吸稍显急促,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看着江微遥手中的汤药,久久无言。 那句“你为何知晓我今夜会回来”像是一根无法忽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夫君是觉得我煮的汤不好吗?”江微遥声音沮丧,低下头去,捧着碗的手指发白。 她正欲将碗端回厨房,却被裴云蘅攥住手腕。 裴云蘅哑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江微遥眉眼轻轻弯起,问他:“好喝吗?” 裴云蘅说:“好喝。” “骗人。”江微遥嘴角笑意微敛,“这是药怎么会好喝?” “只要是你煮的都好喝。” “毒药也好喝吗?”江微遥脸上笑意加深。 沉默几息后,裴云蘅轻轻“嗯”了一声。 “夫君,你少哄我了。”江微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不是起来赏月的,这其实是我熬完喝剩下的药。” “你的药?你怎么了?”裴云蘅眉心蹙起。 江微遥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伸手捂住小腹,轻轻唤了一声:“疼?” 裴云蘅紧张地走近,一手揽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怀中:“磕住碰到了?” “不是。” 裴云蘅瞧她心虚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了:“冰的凉的吃太多了?” 江微遥目光游移,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裴云蘅刚想开口,便被识破他意图的江微遥及时开口堵住:“疼,好疼,半夜疼醒不说,喝了药也好疼。夫君,我尝到教训了,知道错了,你就别念叨我了,我都害怕你了。” “......你要是真害怕我,就不敢吃凉的把自己吃成这样子了。”裴云蘅气急,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打横抱起,没好气道:“这时候知道装乖了。” “我明明一直都很乖。”江微遥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声,又在裴云蘅凉凉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裴云蘅用脚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脚步不由一顿。 “怎么了?”江微遥问。 裴云蘅抿了抿唇:“没事。” 他抱着江微遥径直走向内室,将她放在床上,蹲下身子为她褪去鞋袜:“躺好别动,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来。” “好。”江微遥乖乖点头。 裴云蘅抬步走去厨房,路过窗户时,脚步停下来,伸手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风见缝插针的涌进来,吹散了屋中某种浓重且不合时宜的气味。 屋门缓缓合上,江微遥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裴云蘅身影的消失而一寸寸敛去,只剩下没有温度的寒意。 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 “伤势过重?” “是。” 小九答道:“因天热,我们将尸身搬回来后,尸身已经开始腐败,好在新来的仵作厉害,验尸后得出结论,是因伤势过重导致的死亡。” 裴云蘅眉心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确实想要陈旭阳的命,在审讯时动了手脚,但却没有下手那么狠,会让他这么早便死了。 “他的尸身放在哪儿?” “还在停尸房中。”小九说:“验完尸后本想拉出去埋了,但陈旭安说要买副棺材让他葬回本家,这才暂时还放在县衙。” 裴云蘅颔首:“我去看看。” 闻言,小九虽不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好,我陪裴大人一同前去。” 禀明县令后,有了县令的文书,负责看官停尸房的老衙役并没有为难二人,放裴云蘅进去了。 小九候在外面,约莫两柱香的时间,裴云蘅从停尸房中出来。 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小九立刻明白他定然是又验尸了:“怎么样,可有新线索?” “没有。”裴云蘅淡声道。 陈旭阳尸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端倪,就如仵作所说。 可不知为何,裴云蘅总觉得哪里古怪。 就好像,他遗漏了什么。 那夜遇到江微遥时,她掌心中趴着一只蛊虫,难道是毒蛊虫? 黑市上售卖一种蛊虫,会顺着耳鼻口钻入人的五脏六腑,只要母虫死,子虫也会带着宿主一起死。 陈旭阳若是死在江微遥手里,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裴云蘅立在原地沉思。 “裴大人,裴大人?”小九连唤了两声,裴云蘅方才回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问“怎么了?” 小九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有些不好看,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没事。”裴云蘅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可有谁冒犯了她?” 他总觉近两日江微遥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儿。 “没有啊。” 小九矢口否认。 同一时刻,县衙对面的茶肆里。 江微遥也在问柳杨:“我夫君近两日可有哪里不对?” “......没有吧。”柳杨想了一下,回道:“还是跟以前一样,来县衙就忙公务,到时辰了就下值离开,离开后应该就回家了吧。” “是啊,那看来他的人手就安插在县衙当中......”看着不远处的县衙,江微遥呐呐自语道。 “什么?”柳杨并没有听清。 “没什么。”江微遥扭头看向柳杨,弯唇讨好一笑,“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要一份名录,近三年......不,近五年进入县衙的衙役捕快洒扫,只要是五年内的我都要,不论是做什么的,哪怕是喂马的。” “行。”柳杨答应的很爽快。 倒是让江微遥愣住了。 县衙虽说常年人手不足,但若真论起来还是有不少人的,一一统计下来很费功夫的。 江微遥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我要装装可怜,你才会答应我。” 柳杨走近,两根手指撑起她的嘴角:“别装可怜了,笑一笑吧,你现在看起来就够可怜的。” 江微遥一怔,随即别开了眼。 柳杨这次不仅没有推辞,且行动很快,不出三日便将名单整理好交给她。 江微遥一一筛查挑选,凭借着对锦衣卫的了解,终于锁定了七人。 “马夫、车夫、院中洒扫的阿翁,送菜的阿翁,还有捕快......” 江微遥冷笑一声:“小小的武鸣县县衙还真是卧虎藏龙。” “他们都是锦衣卫,自然认识身为指挥使的裴云蘅,从他入县衙开始,他们就认出来了他。” 段鸿意慢悠悠笑了一声:“你以为掌握一切,却忘了黄雀在后。” 紧了紧牙关,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脸色却遮掩不住的阴沉。 “所以,弃暗投明,”段鸿意将一把黄金刀推到江微遥跟前,说:“与我联手吧。” 江微遥低头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不要让裴云蘅清醒地走出家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死遁开始~ 第105章 死遁(上) 却都以为对 第105章 死遁(上) 却都以为对 “裴大人, 要归家去了?” 洒扫的老翁拿起扫帚,颤颤巍巍将庭中几朵开败垂落一地的花扫走,远远瞧见裴云蘅走来, 他下意识正了正身子,反应过来后腰背又佝偻了下去,布满皱纹沟壑的脸上挤出一抹慈祥地笑。 他故作平常地问候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不用了晚膳后再回去吗?” “张翁你就别操心裴大人了, 他记挂家中夫人, 怎么会愿意跟我们一起用晚膳。” 一旁经过的衙役打趣道:“况且裴大人的夫人温柔体贴,这两天日日来送羹汤, 都是冰镇好的, 看得我们都眼热。裴大人又怎么还会饿。” 裴云蘅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两句打趣而不满, 微微颔首后离开了。 裴云蘅并未直接回到家中,先拐去了熟食铺子, 买了一些江微遥爱吃的卤牛肉,又去糖水铺子买了一份她素日来爱吃的,这才归家。 推开门, 江微遥搬了一张摇椅在屋檐下躺着,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听到声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来:“夫君, 你回来了?” 裴云蘅走上前, 接过她手中的蒲扇为她扇风, 另一只手指节微曲,为她擦去额上的细汗:“困了?怎么不去屋里睡。” “屋里太闷了,还没有外面凉快, 起码有风。”江微遥打了个哈欠,伸手搂住裴云蘅的腰,将脸靠在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上,继续犯懒。 “确实起风了,要变天了。” “变天好啊。”江微遥轻声道:“变天了凉快,最好能再酣畅淋漓的下场大雨,消消暑气。” 裴云蘅莞尔,垂首爱怜的将她脸颊碎发别至耳后:“我抱你去屋里睡会儿吧。” 江微遥抱着他没说话,轻轻蹭一下,方才闷声闷气说:“不要。” “嗯?” 江微遥直起身,牵起裴云蘅的手:“夫君,你闭上眼睛。” “做什么?”裴云蘅不解。 “哎呀,你先闭上嘛,快一点。”江微遥软下声音撒娇。 裴云蘅薄唇忍不住翘起,闭上眼,仍由江微遥将他拉入屋子里。 “小心小心,抬脚跨门槛,走走走......好了,睁眼吧!当当当当——” 裴云蘅睁开眼,屋子里挂着几段红绸,也多了一些幔帘,四周昏暗,只有桌子上两端各燃烧一支蜡烛。 不止如此,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大大小小的碟子铺满整张桌子,桌旁还放着两坛清甜的果酒。 “这是......” “我自制的烛光晚餐!”江微遥拉着裴云蘅坐下,“只可惜材料有限,做不了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裴云蘅疑惑。 江微遥解释道:“就是庆祝生辰时要吃的一种......一种糕点,是我们那里的习俗。” “生辰?”裴云蘅蹙起眉,“今日是......” “今日是我的生辰。”江微遥说:“我特意去春熙楼里买了一桌的饭菜。” 裴云蘅身子僵住,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我......我竟然不知道,都没有提前为你准备生辰礼。” “什么?那夫君可要好好弥补我。”江微遥顿时不高兴了,重重地哼了一声,“弥补给我的生辰礼必须是厚礼!” “......好。” 江微遥狮子大张口:“我要海棠春铺的首饰,要金步摇、牡丹绢花、玉镯、金耳坠......” “好。”裴云蘅垂下眼眸。 江微遥这才心满意足,夹了一筷子莲藕夹肉放在裴云蘅碗中:“用膳吧,夫君尝尝。” 裴云蘅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吃多少。 江微遥倒是吃了不少,到最后放下筷子时,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开玩笑道:“夫君,你猜我怀的是男孩女孩?” 裴云蘅抬眸扫了一眼她面前的鸡骨头:“女孩。” “为什么?” “你吃的是母鸡。” “......” “讨厌,一点都不风趣。”江微遥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捞桌子上的小酒坛。 裴云蘅张了张口,出乎意料地却没有多说什么。 江微遥觉得奇怪,且莫名不爽:“你今天怎么不阻止我喝冷酒?” “今日过生辰,少喝两盏无妨。” “哦哦。”江微遥差点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美滋滋地喝了一盏,瞟了裴云蘅一眼,见他确实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夫君,你不尝尝吗?” “我不喜饮酒。” “少来了。”江微遥翻了个白眼,却又愣住,忽地反应过来认识裴云蘅这么长时间,除了小时候那一回确实没有再见到他饮过酒。 她悻悻收回手,又觉得不满,于是端起酒盏坐在裴云蘅腿上,歪头又问了一次:“你今日真的不饮吗?” “嗯。”裴云蘅身子往后靠去,黑眸静静看着他,淡淡应了一声。 “这样也不饮吗?” 江微遥缓缓靠近,湿润的娇唇轻轻叼起酒盏,放在他胸膛上的手一寸寸靠上,柔软的指尖沿着他的喉结打圈。 一手揽住他的后颈,随着她的靠近,馨香和酒香相融在一起,漫出令人沉醉的香气。 裴云蘅上下喉结重重一滚,眸底溢出欲色。 江微遥轻笑一声,叼着酒盏喂到他嘴边,歪着头看他,媚眼如丝,像极了摇晃着尾巴慵懒的白猫。 她挑了挑眉,似是在问:现在呢? 裴云蘅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不。” 操! 不喝算了!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没有想到裴云蘅竟然会这么狠狠拒绝她,耐心已经耗尽,江微遥干脆利落松开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晶莹的酒水顺着白皙的脖颈划落。 她欲将酒水咽下,再甩出示威的话,谁知还没有来得及将酒水咽下,口中叼着的酒盏就被裴云蘅取下,随手扔在桌子上。 下一瞬,青筋蜿蜒凸起的紧实胳膊揽上后腰,断绝她的后路,裴云蘅一手握住她的下巴,欺身吻了上来。 唇齿重重碾磨上来,肆意厮磨,力道重得近乎掠夺。 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强势侵入,舌尖长驱直入,卷走她口中的酒水还不够,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牢牢吞噬她所有呼吸。 亲到江微遥双腿发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唇齿挤出两个破碎的求饶字音,才被他稍稍放过。 粗重的喘息间,他在耳边轻声言语:“这样,我才心甘情愿。” 他心知肚明。 今日并非是江微遥的生辰。 她的生辰是四月十六。 这顿晚膳的用意已不言而喻。 他埋在她修长的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暗暗地想,即便是想要杀了他,引诱他时,也总该认真一点,诚心一些。 江微遥听出他话音中的挑衅,自认落了下风,顿时来气了。她也趴在裴云蘅耳边,嘲讽他:“要去床上吗,夫君?你不会是只打算亲吧......” 你个早泄男。 去床上你就露馅! 裴云蘅打横将她抱起。 只当是邀请。 将江微遥放在床上,裴云蘅起身压了上来。 他问:“你说真的?” 江微遥不信他真敢暴露缺陷,眉眼间溢满挑衅:“这还能有假的?就怕你不敢。” 裴云蘅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伸手拉下床幔。 幔纱轻飘飘荡起,朦胧隐约间,床榻上的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一个没想真做,一个只是挑衅,却都以为对方会沉不住气喊停。 ......啧。 片刻后,裴云蘅平躺在床上,热潮瞬间褪去,浑身血液猛砸回胸膛,四肢僵得动弹不得,眼底翻涌的情欲已尽数褪去,只剩下震惊无措和难堪。 “哎,我都没发现你这人这么沉不住气,好胜心这么强。”江微遥无语了,“我挑衅你两句,你就忘了你早泄的事情了?” “我、我......不可能!”裴云蘅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不受控制地反复滚动。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耳尖飞快烧起滚烫的红,泛白的指节泄露出他的慌乱。 “什么不可能?”江微遥丝毫不留情面,“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狡辩。” 裴云蘅不说话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我今夜特意买了补身的药膳,你却一口不尝,现在好了吧,丢人了吧。” 裴云蘅还是不说话。 江微遥寻思,难道是被她的话打击的太狠了? 啧。 心灵还挺脆弱的。 江微遥不走心地开口安抚道:“好了好了,我问过大夫了,你还年轻,还有的治,日后日子长着呢。” 等等,这样说来,不就只苦了她? 江微遥又生气了,尤其是她发现安慰完后裴云蘅还不说话,她撑起身子:“我说你怎么回事......” 这一看才发现,裴云蘅双目轻阖,已经昏过去了。 天啊。 被气晕过去了? 不至于吧! 江微遥吓得赶紧伸手拍他的脸,结果拍了半天都没有反应,直到她也开始眼前发黑,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迷药生效了。 她起身穿好衣裙,也为裴云蘅穿好衣裳,又吞了一颗解药,这才坐到梳妆台前,将嘴上混了迷药的胭脂擦去。 白鸽直飞而上,片刻后,段鸿意便来了。 他今日身子好了许多,咳嗽的都少了,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云蘅,淡声道:“你可以离开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点红的人,天大地大,任你遨游。” 他话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只要你日后不会后悔。” 江微遥不后悔,将家中的钱财珠宝打包后,麻溜的离开了。 “人已经走远了。” 前去跟踪江微遥的人很快来报信。 “段鸿意”撕下脸上的乔装,露出真实面容:“算算时辰,楼主已经快要离开凉州了。” “调虎离山,这次锦衣卫又要扑个空了。” 报信的人愉悦地笑了起来,余光瞥见昏迷的裴云蘅,问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是有够丢人的。” “这个女子对他来说可是意义非凡,若非如此,当初主子也不会冒险在京城当中将她掳走。” 雀鸣缓缓说道:“不过他也确实太自以为是了,还以为主子会在武鸣县乖乖等他来抓。” 殊不知早已偷天换日。 这段时日在武鸣县的一直都是他。 而江微遥更是可笑,竟然让本就效命一点红的王铭恪看管他,这跟送他回家有什么区别? 王铭恪对他只有毕恭毕敬的份儿,之前的种种不过是蒙骗她的手段罢了。 一对蠢货。 “当年他回到京城后,主子特意命我接近他,去他身边伺候,说来也算是我半个主子了。” 雀鸣说:“给他留个全尸吧。” “是。” * 刘玉雪已经约定好的地方。 “你要的马在我城外十里地的私宅当中,银钱也都放在那里,你先坐我的马车去私宅。” 刘玉雪叮嘱道:“这是我的令牌,待你到了私宅时,将令牌呈给门房的人便可。” “多谢。”江微遥隔着车帘道了一声谢。 刘玉雪叹了口气,没有说离别时伤感的话,只是郑重道:“一路顺风,多多保重,希望事情平息后,我们还有相见的时候。” 马车内许久无言。 直到车夫驾驶马车欲要离开时,刘玉雪才听到那声极轻的“嗯” 马车出了城门后,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一处私宅后门处。 江微遥亲手将令牌递给门房。 很快,后门打开,里面的下人牵出一匹健壮的汗血宝马,并将两个匣盒交给江微遥:“这是小姐吩咐我务必亲手交给娘子的,里面是娘子要的金银,我家小姐还额外多准备了一些。” 江微遥收下,并没有打开查看,欲上马赶紧离开。 谁知刚转过身,迎面便泼来一把如尘雾的迷药粉末。 江微遥躲闪不及,身子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很快便倒了下去。 彻底昏死过去前,看到送她来此的车夫撕下脸上的胡子。 “咳咳咳,真是呛死我了。”下人抱怨道:“你撒了多少的迷药啊,这都能迷死一头牛了。” “你以为我想啊,是裴大人说为防止他夫人事先吃过解药,所以让我不要吝啬迷药。” 下人悻悻:“裴大人倒也真舍得。” “无毒无害的,放心好了,裴大人不比你谨慎。” “走了走了,赶紧喊春歌来,将江娘子抬起来放在马车上带离武鸣县,安安全全送去凉州府。” “好。” “一定要将人保护好,裴大人说了掉一根汗毛都要找我们算账。” “好。” “江娘子醒来后好好跟她解释,送去凉州府后一定不要让江娘子跑了。” “好好。” “路上也不能跑了!” “好好好。”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男主不早泄不知道为啥,明明是死遁,我却写笑了(忧伤) 第106章 死遁(中) 争锋相对 第106章 死遁(中) 争锋相对 “娘, 快到您的生辰了,孩儿特来祭拜,只是......日后恐怕就无法再来经常看您了。” 红霞关群山连绵不断, 一入秋日,漫天遍野的红枫树层层叠叠,从山脚溪畔一路铺至云深峰顶,深浅错落, 灼灼烈烈, 灿如赤海红霞,因此而得名。 只可惜如今是深夏。 还不到红枫似流霞的时日。 “您故去的太早, 孩儿如今已经记不得您的音容笑貌了, 但这几日孩儿总是梦到您,梦到您拉着我的手告诉我, 说我是命定之人,将来注定要荣登大宝, 成九五至尊,可为何......” 擦拭着墓碑上的脏污,段鸿意声音沙哑, 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为何孩儿最终走到了今日这个田地?孩儿日思夜想却不明白,是不是孩儿太不争气了, 您在九泉之下是否也已经对孩儿失望了。” 手无力地从墓碑上垂落下去,段鸿意喘息声粗重断续, 像极了濒危的幼兽。 “主子。” 属下担忧地走近两步。 “不必过来。”硬生生咽下喉咙间的血腥, 段鸿意抬手, 止住靠近的下属。 强压下情绪,段鸿意拿起帕子,继续擦拭墓碑:“您离开后, 父皇对孩儿也冷淡了下来,连带着裴府......母亲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您不为孩儿挡刀,如果当初死的是孩儿该有多好。” 那年,他十二岁。 他虽借住在裴府,但母亲尚在人世,虽不能日日相见,却也可趁着四下无人时暂解一二相思之苦。 他幼时并不理解为何要与母亲分离,裴云蘅刚被接回裴府,他看着素来端庄疏离的裴夫人焦急等在后门处,待裴云蘅从马车上走下来,她泪如泉涌,冲上前去抱住他,罕见的在众人面前失了态。 他在裴府长大,懵懵懂懂时总伤心裴夫人面对他不冷不热,直到裴大人告诉他,裴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才慢慢释怀。 然而,等裴云蘅回府之后,看着对他嘘寒问暖的裴夫人,他才明白,原来只因他不是裴夫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闹了脾气。 他吵着闹着要见他的母亲,裴大人迫于无奈只能传信宫中,几日后,生母出宫,与他在怀安寺见面。 母亲将他拥入怀中后,将他心中的怨恨抚平。 可就是此时,寻仇的刺客杀来了。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脸上,有几滴落入眼中,他双眼被鲜红侵染,无助地看着母亲绝望倒下。临终前,母亲脸上有困惑有震惊有释然,她颤颤巍巍朝他招手,不等他回神扑过去,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 从此,那抹鲜血再也没有从他心底褪去。 “裴大人,想必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待墓碑擦拭干净后,段鸿意扶着身旁的树干缓缓站起身,并没有回头。 暑浪滚滚,浓绿的枝桠随着热风轻轻摇晃。 裴云蘅孤身从密林中走出来。 段鸿意手下脸色大变,纷纷拔刀,欲上前围在段鸿意身边,却被段鸿意摆手制止。 他转过身看向裴云蘅,神色复杂:“你知道吗,我从前当真恨你,虽然我不是裴夫人亲生,可裴夫人当初并不知晓,但不论我怎么讨好都不愿意亲近我,可一见你,却那般亲密爱护。” 裴云蘅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前在裴府,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你来置我于死地,也算是因果报应了。”见状,段鸿意苦笑一声。 裴云蘅已换上了官服,他身穿一袭绯红织金飞鱼服,腰束墨玉玄带,头戴大帽,珠链在冷白喉结处轻轻摇晃。 手握上绣春刀,他终于开口:“所以,你是打算束手就擒了吗?” 段鸿意摇头:“障眼法没有骗过你,编织的温柔乡也没有困住你,不过好在我也并非全无准备。” 话落,紧随他的属下吹响笛子,埋伏在密林中的人手顿时钻了出来,握着锋利兵器将裴云蘅团团围住,闪烁着寒光的长箭直直对准裴云蘅的心口。 裴云蘅眉心蹙了起来,脸色发沉,只是他并没有在意身边手持利剑弓弩,虎视眈眈的人马,而是对段鸿意的这番话心生不满。 温柔乡虽没有言明,但他清楚,段鸿意所指的是江微遥。 他与江微遥之间的感情,他又知道什么?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说三道四,简直可笑。 他懒得与不懂情爱的蠢货再费口舌,手腕一转,绣春刀出鞘。 “那就各凭本事了。” 段鸿意勾了勾唇,笑容有几分古怪:“裴大人,还望多多保重。”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密密麻麻的长箭如细雨落下,直冲裴云蘅而去。 段鸿意在手下的掩护中后退,欲要向密林逃去。 裴云蘅闪身向前,紧追而去,以桂辛为首的人马也如雨后春笋般陆陆续续冒出头来。 惊雷滚滚,厮杀声就此响起,很快便盖住雷声。 红霞关地形险峻,层层叠叠的枝桠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绿布,将天光尽数隔绝。 只要逃入密林当中,便如鱼儿落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也是为什么,当发现障眼法并没有骗过裴云蘅之后,段鸿意明知裴云蘅会在红霞关设下埋伏,还是选择走红霞关离开。 但裴云蘅却能精准找到他逃离的方向,步步紧逼。 天色阴得可怕,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下来,覆盖了脚步声,远处的厮杀声已经听不真切。 雨水从脸上滑落,段鸿意扶着树干喘着粗气,警惕地看向四周,犹如惊弓之鸟。 很快,属下神色凝重从树顶跃下:“尾巴还在。” 裴云蘅竟然还跟在身后! 段鸿意咬紧牙关,脸色阴沉不定。 “主子,我听说锦衣卫手中有一种香粉,只要沾上便会吸引训练有素的蜂虫,我怀疑......” 段鸿意当机立断:“脱衣!” 身边之人都是段鸿意的心腹,闻言毫不犹豫将外衣脱下,丢至相反路上的树梢。 又向前奔袭数里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脚步,属下快速跃上树梢查看。 “怎么样,可有追来?” 段鸿意仰首,连声询问。 葳蕤浓密的枝叶随着风雨颤动。 属下久久无言。 段鸿意顿感不对,脸色大变,身子猛地后退两步。 属下的尸身从树端掉落,重重摔在身前的泥坑当中,鲜血瞬间染红泥水。 与之一同下落的还有持剑的裴云蘅。 血水从锋芒毕露的剑尖落下,滴在段鸿意的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裴云蘅,呼吸急促,瞳孔猛缩,整个人都战栗起来,险些站不稳。 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闷雷砸下,天地都在为之颤动,耳朵风声呼啸,恨不能将他的呼吸都一并夺走。 死亡的镰刀落下,欲无情地割下他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长箭穿破雨珠落叶,以不可抵挡之势将裴云蘅手中的长剑狠狠打落! 第二支长箭紧随其后,呼啸而来! 裴云蘅神色一凛,侧身躲过。 段鸿意被反应过来的属下推倒在地,狼狈地跌坐在泥坑当中,下意识朝长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在看清那道人影后,不由松了口气,高悬的心也随之落地。 射箭之人箭法精妙,即便风雨喧嚣,也能精准射中裴云蘅的落脚点。 晶莹的雨珠顺着裴云蘅高挺的鼻梁滑落,他侧身,锋利的长箭擦着他冷硬的脸庞而过,溅起一串血珠。 他抬首,黑白分明的锐利双眸透过稀薄白雾与风雨,朝正前方看去—— 再看清楚那道身影后,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身子僵住,裴云蘅整个人愣住,心猛地发颤。 风雨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面容上的冷冽尽数褪去,他错愕地看着那道逆着风雨身影,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刀的险些掉落在地。 呼吸在此刻凝滞,他眼中再也看不到旁人,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微遥握着大弓,朝他走来。 风雨摇曳着她额前碎发,将她身上鹅黄色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神色平静,在段鸿意身后停下脚步,迎上裴云蘅的双眸。 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缓缓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 “夫君。” 她率先开口,如平常那般唤他,只是语气不再似从前那般欢喜雀跃,只有几分淡淡的嘲意。 愣愣地看着她,裴云蘅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字音都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段鸿意被搀扶起来。 “如果没有察觉身体中钻入了蛊虫,我也不会拼死从裴大人手中逃出来,又走入你这个狼窝当中。”江微遥冷笑一声。 “蛊虫?什么蛊虫!”话落,段鸿意尚且来不及开口,裴云蘅如梦方醒,脸色骤变,急切地大步上前,已顾不上其他。 “别动!” 江微遥拉弓一箭射到裴云蘅脚下,沉声警告。 看着脚下的箭,裴云蘅只觉得心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抓起,疼得他喘不上来气:“我......”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将这句话说完:“京城中有一位名医,擅解蛊虫,我带你回京城,你不用因此受他威胁......” “然后呢?”江微遥冷声打断,“不受他的威胁,转而受裴大人的威胁是吗?” 裴云蘅被她眼中的疏离冷漠刺疼。 “我没......我没有。”裴云蘅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我只是想要帮你......” “帮我?” 江微遥冷声打断:“真是难为裴大人了,事已至此还要与我虚与委蛇。” “......你不信我?”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裴云蘅艰涩地吐出这句话。 “裴大人要让我如何信你?”江微遥反问,“在说这句话之前,裴大人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即便是死也能让我死个明白。” 裴云蘅脸色白了白,一时无言。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本来想着一口气把死遁写完的,但今天下午还是很难受我就想着小睡一会,没有想到睡过了,大家久等了,放心,明天这部分剧情一定写完,给大家发红包弥补一下歉意,真的抱歉 第107章 死遁(下) 毫不犹豫纵 第107章 死遁(下) 毫不犹豫纵 滚滚沉云罩住连绵起伏的山林, 枫树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光,在风雨中瑟瑟不已, 湿冷的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与雨声不休,整片山林笼入一片昏暗压抑的幽寂。 “没话说了吗?” 江微遥勾了勾唇,想要冷笑, 笑容却发苦。 她深吸一口气, 尽量维持情绪的平稳,可声音还是泄露出起伏:“到底还是裴大人技高一筹, 我本以为裴大人是被我困住的猎物, 如今才发现,原来我才是笼中囚鸟, 被裴大人耍得团团转。” 她曾以为,裴云蘅是她的掌中之物, 是她操控的提线木偶。 她曾以为,她牢牢占据上风。 可如今才发现,原来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往日与裴云蘅的亲密相处, 到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剑。 她简直不敢想,在她洋洋得意骗过裴云蘅时, 她在裴云蘅面前虚意温柔,自以为掌握一切时, 他在暗中又是如何戏谑地窥探。 是不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才是那个被玩弄于鼓掌中的人! 一想到这里, 江微遥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好不容易强压下来的怒火又“噌”的一下蹿起来。 她冷笑道:“倒是我小看裴大人了。” 裴云蘅喉间发紧,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涩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耍你,掉下悬崖后我确实不记得往昔, 后来......后来我只是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会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 他闭了闭眼,想要忍下翻涌的情绪。 为何...... 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个田地? 自他记忆复苏之后,最不敢深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如果不是段鸿意。 如果不是他当初掳走江微遥,如果不是他当初下失魂散,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暗中挑拨!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呼吸粗重起来。 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江微遥笑了起来,隔着朦胧的雨雾,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裴大人,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不会还妄想用甜言蜜语来蛊惑我?” 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怒火与委屈在心中横冲直撞,几欲将他撕碎。 他想要开口解释,然而心口钝痛,似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一点点凌迟他的心。 他想要问她真的这样想吗,可张了张口,满心委屈与解释堵在喉咙里,血腥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你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合该是要叙叙旧的,或许日后就见不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段鸿意含笑的眸子扫过裴云蘅,在下属的掩护下向后退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云蘅压抑的怒火。 都是他! 都是这个贱人! 若不是他从中挑拨,他与江微遥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 他竟然敢在江微遥的身子里种下蛊虫,如今还妄想诅咒他与江微遥日后不能相见。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裴云蘅脸上难得藏不住情绪,怒火沉在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 段鸿意心头一凛,惊讶意外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两分惧意。 他不敢再出言挑衅,慢慢退向密林深处,只是路过江微遥时,他脚步稍顿,朝她身侧靠去,轻声耳语道:“拦住他,我就给你蛊虫的解药......” 他话尚未说完,两道破空锐响骤然袭来。 周遭下属惊呼四起,江微遥丢掉长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的锋利长剑,抬手将袭来的那支长箭挡掉。 惊雷猝然劈下。 整座山簌簌摇晃,枝桠颤落。 虽未拉弓,但这支长箭射来的力道丝毫不弱,震得江微遥半个胳膊都是麻的,所以当第二支长箭紧随其后而来时,江微遥根本来不及阻挡。 噗嗤—— 利刃狠狠刺入血肉。 段鸿意捂着胳膊惨叫一声,整条胳膊都被长箭贯穿,箭尖裹着淋漓血肉,他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中,恨不能晕死过去。 若不是下属及时将他拉开半步,这支长箭就会毫不留情贯穿他的咽喉。 风雨潇潇,雨幕茫茫。 又是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白光划破幽暗。 飞鱼服紧紧贴在裴云蘅宽阔的双肩上,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缓缓滑落,他抬首,骤亮的白光将他面容的阴鸷瘆人照得一览无余,黑眸中杀意更是毫不遮掩。 “狗杂种。”他声音冷得几欲结成冰,“离她远一点。” 段鸿意吞咽了一下口水,甚至已经顾不上疼了,狼狈起身:“走......走!” 裴云蘅抬步便要追上去,身形刚掠出几步,一道雪亮剑锋横亘在他身前,拦住他的脚步。 他不得不拔剑阻挡。 铮——! 两剑骤然相撞,火花四溢! 金铁碰撞之声刺破沉沉雨幕,清脆刺耳,震得雨水飞溅。 “你身子里的蛊虫我有办法,你不必因此受他胁迫。”裴云蘅急声道:“你相信我,我带你回京城。” “相信?” 江微遥神色冷漠,狠狠将手中长剑压向裴云蘅的脖颈:“裴大人的记性还真是不好。” 只要一想到裴云蘅早已恢复记忆。 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真的动摇过。 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竟然真的短暂沉溺在这份感情中。 她就恨不得杀了他泄愤:“我早就说了,我不信你!” 骗子! 什么妻子。 什么喜欢。 都是他表现出来骗她这个傻子的! 骂着骂着,江微遥简直想笑。 她这个骗子到底是阴沟里翻船,被另一个人骗得团团转。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成一团,江微遥忽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问问裴云蘅,他到底有没有......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江微遥狠狠摁住。 她在心底警告自己——如今已经够狼狈了,就不要再问出那个问题,让自己更像是一个笑话,难道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就不要让自己更可怜了。 江微遥闭了闭眼,不愿再去回想。 适可而止吧。 让这场闹剧,让这数日来的羞辱适可而止吧。 ...... 我不信你。 这四个字令裴云蘅身子僵住,心口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紧,眼眶发热。 “为什么!”他声音中是掩不住的隐忍沙哑,“因为我恢复记忆后没有告诉你?” “是,这是我的错,可......”他眼尾泛红,哽咽着说:“我如果告诉你,你就会丢下我。” 自他出生以来,他一直在被舍弃,在被丢下。 不论是为了私欲还是大义,又或是什么冠名堂皇的大道理,被丢下、被舍弃的永远都是他。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直到坠下山崖的那一日起,又或者说再早一些,他随着郑桉在庄子里见到江微遥的那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幼年时的江微遥,身形很瘦弱,他曾悄悄问过大夫,那是虚劳羸弱导致,而就是那样虚劳羸弱的她背着他,在大雪中艰难行走,不论风雪多大,都没有想过要抛下他。 从那日起,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幼时读圣贤书,希望来日能成为一位进退有礼,儒雅随和的君子。 可当他看到江微遥待郑桉亲近,看到江微遥送郑桉荷包帕子,看到江微遥与郑桉说话、笑、站在一起...... 他却恨不能掐死他。 纵使他与郑桉关系很好。 可只要两人站在一起,他总是控制不住心中的妒火。 他做不了君子。 后来,他回到京城。 他可以平静的接受父亲为了仕途舍弃他。 他可以接受母亲为了娘家舍弃他。 他可以接受所有人的权衡利弊。 但唯独江微遥不行。 他不要被江微遥丢下。 永远都不要。 “裴大人,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江微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平静地说:“你我注定是仇敌。”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裴云蘅咬紧牙关,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怨。 他手腕用力,将压至脖颈的剑压了回去,黑眸紧紧盯着江微遥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你我是夫妻。” 江微遥怔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时至如今他会这样说。随后,她轻笑一声,笑声中说不出的嘲讽:“裴大人,我们两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戏将落幕,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裴大人不会如此愚蠢,以为我真的对你动心了吧。” 这句话说完,再无回旋的余地。 裴云蘅的骄傲恐怕也不允许他在低头。 江微遥心一横,不再犹豫,抬手挥剑狠狠劈向裴云蘅。 铛——! 可裴云蘅却没有躲。 他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直直站在原地,像是坏掉的木偶。 江微遥眉心猛地一蹙,握着剑柄地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欺欺人?” 裴云蘅孤身立在雨中,风雨呼啸,淋透他的身躯。 他呼吸声破碎颤抖,眼尾已经被湿红侵染,往日平静冷漠的黑眸如今溢满悲凉。 缓缓抬首看着她,凝着她冷漠的眉眼,他问:“江微遥,我们两个只是在逢场作戏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可听到这声诘问时,江微遥竟一时不敢再看他,偏过头去:“......难道不是吗?” 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裴云蘅忽而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闭了闭眼,眼睑下方划过的不知是泪还是雨珠,声音冷如寒冰:“好,好!” 他足尖轻点,神色冰冷,握起长剑朝江微遥袭来。 逢场作戏? 好啊,那就逢场作戏。 只要他能留在身边。 既然是逢场作戏,那就作到底! 江微遥愣了一下神,看着径直冲来的裴云蘅,心底泛起苦涩,脑海中竟不由回想起往日裴云蘅拎着她爱吃的吃食回到家中,笑盈盈看她时的模样。 短短几日。 不过短短几日。 却已是天翻地覆。 即便她说尽了伤人的话,即便她早有预料,可当裴云蘅真的提剑朝她杀来时,她心底竟还是升起难言的伤感。 为什么。 为什么呢? 都是这破雨淋得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手中的剑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刀锋砍破雨珠,在疾风骤雨中留下一道道寒芒,手中的剑都朝着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袭去。 江微遥招式行云流水,攻守进退章法严密,每一次挥剑都精准锁住裴云蘅的命门。两人缠斗不休,锦衣卫见状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裴云蘅厉声喝退,只好先去抓跑走的段鸿意。 “裴大人,不装深情了?”江微遥终是忍不住开口冷嘲道。 裴云蘅眉眼冷厉,锋利下颌绷紧,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剑随身动,招招凌厉。 江微遥烦躁地拧紧眉。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裴云蘅虽出招凌厉,却没有一剑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反而更像是...... 再次被击退两步,江微遥勉强稳住身形,裴云蘅便再次欺身上前,手中的剑调转方向,剑柄欲袭去她的脖颈。 眼皮猛地抽了一下,江微遥连忙侧身躲避,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大骂出声:“裴云蘅你个王八蛋,你有病啊!!” 怒骂声划破雨幕,震得好几个锦衣卫顿住脚步,吃惊的朝这边看了一眼—— 天啊。 有人骂指挥使! 裴云蘅神色冷硬,充耳不闻,再次朝她袭来。 江微遥气得脑仁疼。 裴云蘅根本没有想要要她性命,他是想要打晕她! 操! 肯定是要抓她去蹲大牢! 也是让他过上温暖妻子换冰冷仕途的日子了! 他想得美! 江微遥被逼退至无路可退,手腕反转,藏在小臂处的袖箭朝裴云蘅射去! 裴云蘅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她两箭,还是不管不顾冲上前来。 抓到她朝廷到底能给他封个多大的官啊! 江微遥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只能将袖中的迷药粉泼洒而出,将裴云蘅逼退。 段鸿意身子本就虚弱,淋着雨又受了伤根本就跑不快,很快便被身强体健的锦衣卫追上。 身边的下属一个个死于锦衣卫的剑下,他被追得慌不择路,早已偏离定好的撤离路线,直到身前是万丈悬崖后,他终于停下脚步,闭上眼,苦笑起来。 正当绝望之际,江微遥持剑赶来,与锦衣卫打斗起来。 那迷药是王铭恪严选,药效极为霸道,裴云蘅即便迅速屏住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到一些。 他身子轻轻摇晃,咬牙将胳膊上的袖箭拔出,疼痛瞬间让他清醒一二,他赶紧拿出解毒丸吞下,软绵的身子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顾不上查看伤势,他强撑着身子朝江微遥离去的方向赶去。 除了桂辛和吴东略知一二外,其余锦衣卫并不清楚江微遥的身份,见她护在段鸿意身前,只当她与段鸿意是一伙贼人,层层围堵而上。 江微遥身手卓绝,碾转腾挪之间从容周旋,他们不敢大意一拥而上,却也没有占到上风。 雨水淋湿她身上的衣裙,她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青丝随风飘起。 只是双手终究难敌四拳,剑尖撕开衣袖,血迹渗出,她垂眸淡淡扫了一眼伤口,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抬剑继续迎战,气场凛然。 锦衣卫众人面色紧绷,如临大敌,一时之间竟很难压制住她。 锦衣卫不敢与她硬拼,混乱之间,有人偷偷举起了火铳。 这支火铳极其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实在不想拿出来,以免误伤了自己。 火铳口对准江微遥,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扣下板机。 “不要——!” 匆匆赶来的裴云蘅见到这一幕瞳孔狠狠收缩,怒吼一声。 然而为时已晚。 砰—— 巨大的声响惊起藏匿在密林中的飞鸟。 江微遥躲闪不及。 她本就被逼至悬崖边,火铳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推飞出去。 天地在这一刻好似静止了。 密林。 风雨。 飞鸟。 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裴云蘅所有呼吸都被遏制,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 心跳声压过惊雷,此时此刻,裴云蘅大脑“嗡”的一声已经彻底空白下来,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眼中只有那道从悬崖边坠落的身影。 身边似是涌过来了很多人,像是从地狱中伸出来的手,在阻止他前进。 他一一挣脱开来,毫不犹豫纵身一跳,追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嘲讽怒骂一番悲愤的小裴大人听到段鸿意开口——就你(冷脸拔剑)挑拨(怒火中烧追上去)我和我老婆(攮!)我吧(攮死你!!!)抱歉抱歉,今天又让大家就等~ 第108章 尸身 想了想,他 第108章 尸身 想了想,他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这段时日你一直冷着脸, 连我都不理会,想是闷闷不乐......” “我不愿你心中苦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只剩下一串串泪珠。 粼粼日色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的清晰可见,那双水浸浸的杏眸透着一股可怜,看过来的目光溢满了伤心和依恋。 他的心在颤动。 ...... 他声音中夹杂几分困惑, 忽而有些看不透她:“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 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她目光灼灼, 理直气壮地反问回来。 夫妇本为一体。 他下意识在心底咀嚼这几个字。 ...... 身后人脸色苍白, 他不敢多看一眼。 她强撑着踉踉跄跄扑过来,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上, 随后,便是一滴热泪落下。 她哽咽说:“来者不善, 夫君你一定要当心。” 夫君...... 夫君。 这个曾经令他皱眉的称呼,在此刻却泛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 “那你为何......” 他声音艰涩,泄露出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紧张, 自以为平静地问:“为何还要担心我?” 说完,他便微微侧头, 欲要躲避她的视线。 泛着水光的杏眸静静看过来,她蹲下身来, 抬手握住他收拢的手背, 仰头直视他漆黑的瞳孔。 “我担心你是因为在乎你, 同样的,我怨你也是因为我在乎你。”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乎, 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她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手背上。 他愣愣看着她,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 这条街是武鸣县最热闹的一条长街,张灯结彩的长街上人头攒动,行人如流水。 可他却一眼看到她。 而她恰巧抬头看过来。 窗下人来人往,昏黄的光晕洒下来,柔和了她精致的眉眼,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眉眼,蹦蹦跳跳朝她挥手。 风扬起她的裙摆,她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手挥得很快。 他心跳得更快。 ...... “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他听到自己说。 她神色极为自然,轻声哼道:“夫君知道我胆小就不要吓我了。” 撒谎。 骗子。 他心中郁结愤怒,冷冷吐出一句:“这自然是实话。” 她忽而靠近。 馨香随之扑鼻,她抬起头:“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样吗?” 他却不敢再看:“一模一样。” 原以为她会慌乱,会心虚,会解释,却不想,她反而笑了。 眉眼弯成月牙,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她歪着头,笑着说:“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撒谎。 骗子。 他手指不由自主收拢,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心跳声渐渐盖过了所有情绪。 ...... “江娘子与顾捕快好似是旧识。” 是啊。 否则怎么会是好久不见。 她脸上的不自然又那么明显。 “你可知当我听说是你做诱饵时有多担心有多害怕?”顾长恭的声音自屋中隐隐传来。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敲响门。 “抱歉,不知话问完了吗?我夫人该喝药了。” 我夫人。 我夫人。 我的夫人。 他罕见的掌握不了自己的情绪,对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产生了巨大的敌意。 ...... 墨天澄净如洗,连一片阴云都看不到,只有繁星点缀在天幕上,横过夜空,熠熠生辉,如散落的明珠。 渔船上的那框果子很难吃。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果子,或许是没有长成,吃起来又酸又涩还隐隐发苦。 他甚至怀疑有毒,因为他吃完感觉很不舒服。 隐隐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但她说,他是因为晕船了。 好吧。 应该就是因为晕船了。 他吃过许多果子,有追捕凶犯没入密林时干粮所剩无几,随手摘下来的,也有番邦进贡,寥寥无几的珍果。 吃完便再也记不得味道。 只有那枚果子。 渔船荡开清莲,也招来了不少蚊子,果子长得奇形怪状,后来询问船夫才知,那是采摘下来的喂猪的,被他们两个嘎吱嘎吱吃了。 可很奇怪,那枚果子的味道他至今都记得。 或许,再也没有比这枚果子更好吃的。 她忽而起身。 小船轻轻摇晃,哗啦水声盖住他未说完的话语。 “夫君,你快看——” 金花万点凌空而散,如飞火流霞。 目光所及,漫天鎏金焰火。 “夫君,生辰快乐。” 她笑盈盈捧上那枚小巧精致的香包。 金花漫天而落,璀璨夺目,周遭喝彩声不断。 但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觉坠入不愿挣脱的美梦当中。 “这就......这就足够了。” 他心跳的好快,像极了宴席开场前的鼓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夫君。”她说:“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长街上说得那句话,我都要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你听到了吗,你若是还没有听到,我就再说一遍,一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两次,两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三次,三次没有听到我就说无数次,直到你听到为止......” 她踮起脚尖,认认真真看着他:“那么夫君,你现在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听到了。 “我确信,我爱你。” ...... “夫君,你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她听到动静,气鼓鼓从内室中走出来:“我等你等得都快饿晕了。” 他歉意不已,端着已经凉掉的晚膳去厨房。 她追来了,问:“你去哪里了?” 他不知该找什么借口好,最终也只是低头不答。 她顿时起了疑心,蹙眉走上前,在他身上前前后后闻了一下:“你没有背着我去吃好吃的吧。” 他含糊地否认,却被她抓住言语的漏洞。 她气到不行,吃了晚膳便睡了,一句话都不愿跟他多说。 他手足无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哄她。 她掀被而起,瞪他:“软话都说了,却始终不肯告诉我你今夜晚归去了哪里,你真背着我偷吃去了?” 他张了张口,却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 他今日回来时,遇到一户人家正在成婚。 “正婚之礼,赞礼曰:韶华美眷,卿本佳人。值此新婚,宴请宾朋,云集而至,恭贺结鸾。行三牢之礼,饮合卺之酒,以天地为证,以日月为名,正式结为夫妻。”[1] 本是无意中的一瞥,他却看着看着出了神,渐渐移不开脚步了。 如果...... 如果成婚的是他与她该有多好......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画面,久久驻足。 直到主家以为他是要入席的宾客,前来迎他进去,他方如梦方醒。 ...... 裴云蘅仿佛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却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其中的美梦。 梦中有平静的生活。 梦中有人等他归家。 梦中有江微遥。 江微遥...... 江微遥...... “......江微遥。” 吴东蹲下身听了半天,终于听清裴云蘅的呓语,顿时激动道:“裴大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他是不是有意识了,是不是要醒过来了!” “去去去!”白胡子老头蹲下身子,在床边的案几上摊开一个布团,上面放置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针,看得吴东浑身汗毛直立。 “净在这里碍事。”老头蹲下身子,手指搭在裴云蘅的脉搏上,片刻后起身,不耐地翻他一个白眼,“一边儿去。” “干什么!”吴东被推了一个踉跄,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对老头发泄,只能憋憋屈屈窝窝囊囊走出屋子,坐在桂辛身边。 桂辛丧着脸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中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圈,双目呆滞。 吴东还没有开口,他抢先一步开口:“自裴大人昏迷后,他一直在呓语这个名字。” “啊......”吴东沮丧地低下头。 桂辛比他还沮丧。 在离开京城前,陛下三令五申,反复叮嘱,要务必将裴指挥使平安带回来,如今好了,裴指挥使跟着坠下山崖,他们搜遍了整座山才找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 趁着人还有气,请来名医,每日扎针灌药终于将人救活。 看着裴大人睁开眼,他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正巧下属来报,与裴大人一同坠下悬崖的女子至今没有找到尸身,恐已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被火铳打中。 掉下悬崖。 河水湍急。 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生路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刚想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惊呼,他转身,血雾在眼前散开,裴云蘅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画在纸上的人,身子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这一倒,人就再也没有醒过了。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了啊! 桂辛愁得白日吃不下去饭,晚上睡不着觉,头皮滋滋往外冒白头发,简直不敢想若是裴云蘅一直醒不过来,他回到京城后该怎么去跟陛下交差。 陛下一定会将他扒皮皮抽筋,沏到墙里去的! “啊——!!!” 桂辛仰天长啸。 吴东早已习以为常。 这段时日桂辛每日不分昼夜的扮演狼人,躺着会叫坐着会趴着会叫倒立着会叫沐浴时会叫吃饭时会叫发呆时会叫练剑时会叫审问时会叫抓人时也会叫,就连睡着后,他的梦话都会变成一句绝望—— “啊——!!!” 身后的门打开,两人熟练躲避,刚挪动了身子,下一瞬,一块镇纸便砸在二人方才坐的地方。 大夫怒火中烧:“鬼叫什么,吓我一跳,让我都手抖扎错了穴位!” 桂辛不语,随地而坐,有气无力。 吴东在一旁赔笑:“这不是裴指挥使迟迟不醒,实在是担忧不已......”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搜山寻人的衙役脚步匆匆而来,满脑门的热汗。 不等人站稳,吴东赶紧问:“怎么样,可是找到人了?” 若是找到人了,说不定裴指挥使就会醒来了。 他们不都说有情人终成眷侣.......不对,是心有灵犀,将江娘子抬到裴指挥使身边,说不动裴指挥使能感应到呢? 对比吴东的一脸期待,桂辛却有些不敢听。 从悬崖上掉下去,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即便是找到了......恐怕也只能找到腐烂的尸身了。 老天。 要真是尸身,那裴指挥使...... 桂辛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再想就总觉得脑袋岌岌可危了。 衙役虽不知漫山遍野找的人到底是何身份,但端看这两日的阵仗也能明白此人的重要性,一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神色不由惴惴不安起来。 “你说啊,怎么不开口了?”吴东催促道。 桂辛呼吸声粗重,抬手捂住耳朵,却又抱有一丝期许地看着衙役。 衙役硬着头皮开口:“......红霞关不远处有一座山村,前不久有一猎户上山打猎时,在一处瀑布里发现一具泡的肿胀的尸身,看服饰应当是......应当是贵人要找的人......” “啊......” 吴东还未反应过来,桂辛还来不及惨叫,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桂辛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不会是...... 他僵硬着扭过头—— 裴云蘅摇摇欲坠从床上站起身,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衙役手中呈上来的那只荷包,因用力,手指硬生生在门框上抓出几道血痕。 ——完蛋了。 桂辛眼前一黑。 吴东也懵懵懂懂看过来——真有心灵感应啊。 怎么裴指挥使每次都苏醒的这么巧。 刚醒来就能听到夫人去世的消息。 真是有福气。 血腥瞬间疯狂涌上喉咙,裴云蘅已经快要撑不住身子,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张了张口,努力想要开口,却始终没有找回声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沙哑到极致的碎音。 刘大夫赶紧走上前去,搀扶住他:“你先回去躺着,你如今这样怎么能起身,也别想着开口说话了,你掉下悬崖时伤到了喉咙,肯定说不了话了。” 裴云蘅充耳不闻,浑身都在发抖,伤重的双腿已经撑不住整个身子的重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溢出大片鲜血,红得刺目。 可不论刘大夫怎么开口劝,他都仿佛听不到一般,黑眸死死盯着衙役,血色从眼底漫上来,反反复复张着口似是想要说什么。 他这副样子真的吓坏了衙役。 墨发披散,他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连眼皮上的伤口都渗出了血迹,一滴滴往下落,往日俊秀儒雅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狰狞。 更别提他左腿腿骨扭曲,右臂软绵绵垂下,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血。 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被吓得煞白,无助地看看裴云蘅,又看看桂辛。 最终还是刘大夫最先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去将那具尸身抬过来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甚至都顾不上吩咐衙役了,拉着吴东就朝停尸房狂奔。 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又顺着唇角滑落下来,裴云蘅只觉得自己处于混沌当中,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血色的幕。 直到那具尸身被抬了过来。 如此的熟悉。 尸身已经泡得浮肿,青丝已经随着尸身的腐烂掉落的寥寥无几,牙齿脱落,面部几乎尽数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虽看不清脸,但...... 风扬起衣裙,一块未曾腐败的肌肤上熟悉的红痣和疤痕清晰可见。 在前不久,他还曾亲吻那处疤痕。 当时,她以为他在亲那颗痣,在喘息之间还笑道:“我这颗痣生的位置好,曾有主持断言,说我日后注定能富贵无忧。”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完后,她笑得很开心。 而今...... 裴云蘅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重重扑倒下去。 他已经站不起来,用尽全力往前爬去,想要触碰那道腐烂的尸身,拼命往前蠕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往日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今只剩下狼狈两个字。 终于,他手指颤颤巍巍碰上那道尸身,一行血泪留下,受伤失语的喉咙发出一声着急的,扭曲的,绝望的,仿佛野兽被活活撕裂的哀嚎声。 这道声音不重。 却将桂辛和吴东震得呆愣在原地。 吴东嘴唇轻轻蠕动,想要上前却又莫名有些踌躇,想要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曾经他所畏惧所敬仰过的那个裴云蘅。 那个大名鼎鼎的裴指挥使。 京城遍地都是达官贵人,皇室宗亲,可要说天子之下最威风的人当属他了。 即便贵如王公,遇到一袭绯红飞鱼服,头戴珠链大帽,腰佩绣春刀,身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打马走御街的裴云蘅也要退避三舍。 桂辛神色也很复杂。 作为天子近卫,谁没有艳羡妒恨过裴云蘅? 如今他看着眼前人,竟然完全不敢认。 但很快他就不复杂了。 抱着尸身勉强坐起身的裴云蘅头忽而重重朝下砸去,身子向后倒去。 “啊——!!!”桂辛大惊失色,拉着刘大夫:“快快快!他不能死啊,死了我们的九族就没了!” “什么?!”刘大夫听傻了。 桂辛掏出令牌,狂吼:“快救他!” 刘大夫瞪大眼睛看着黄金令牌上瞩目的天子近卫四个大字,耳边反复响起那句——“九族都要没。” 不等桂辛再催促,他直愣愣地倒下。 被吓晕了。 桂辛又怕又急,后背已经被汗水沁湿,大脑一阵阵眩晕,眼前一片片发黑,咬了咬舌尖,刺痛和血腥令他清醒一些。 刚准备转身将大夫拉出来,谁知刚一转身,就眼睁睁看到大夫在他眼前倒下。 他要疯了。 他真的要疯了!!! 急火攻心,桂辛已经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然而还是无济于事——眼一闭,他也跟着躺了。 最终只留下吴东还好好站在原地。 看看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裴云蘅,看看昏迷之后还吓得直抽抽的大夫,再看看躺得很安详,放在棺材里能立马下葬的桂辛,吴东满脸呆愣无助。 “老天啊......” 想了想,他也跟着躺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百度,特此标注 第109章 三年 “裴云蘅要 第109章 三年 “裴云蘅要 “之后呢?” “快继续往下说啊!” 随着说书人手中的惊堂木敲响, 看官迫不及待地问:“之后怎么样了,裴指挥使到底活了没有,是不是真的落下残疾了, 日后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话刚问出口,看官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蠢话—— 若真是因此丧命,或是失语、落下残疾,裴指挥使怕是不会有如今的威风了。 捣毁一品红, 杀了逆贼首领, 大功一件。 短短三年时间,他不仅坐稳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 两年前被天子亲封为冠勇伯, 今年二月一道圣旨快马加鞭送去裴府,他成了冠勇侯。 如今他统领锦衣卫, 监察百官,风光无二。 果然, 待看官话音落下,端坐在上方的说书人便笑了:“当年裴指挥使身上受的伤确实很重,不仅自那次晕迷过去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还几次危在旦夕,还是天子闻讯派了神医来为他医治, 这才保下他一命。” “只是......” 说书人刻意话音停顿了片刻,吊足了底下看客的胃口后, 方才满足一笑, 继续说道:“只是胳膊上留下了隐疾, 一到冬日和雨天便会发作,倒也不禁叫人叹一声可惜。” 这话显然没有勾起底下看客的同情。 也是,如今一提起裴云蘅这个名字, 世人最先感叹的是他的风光。 七嘴八舌,乱糟糟的响了一阵子,才有人问:“那他的夫人呢,真的死了吗?” 堂前一静,纷纷看向说书人。 惊堂木再次敲响,清脆的一声,说书人捋着胡须,直到底下人等得着急,他才叹道:“哎,自古红颜多薄命,有情人难成眷属,裴指挥使的夫人确实是死了,死得很惨很惨,尸身都被泡烂了......” 江微遥:呸呸呸呸! 你才死得很惨很惨。 你才尸身都被泡烂了! 她不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热气腾腾的芡实糕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她随意朝桌子上丢了几枚铜板,站起身,慢慢悠悠离开了茶肆。 江南处处好风光。 江微遥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非常认可这个说法。 这里依山傍水,不仅风景好,且吃食都非常符合她的口味,只是有一点,太过潮湿。 梅雨季也太长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便没完没了。 雨下的久了,即便是夏日,也会有几分寒凉。 立在茶肆门前,江微遥衣衫单薄,一阵风吹过她冷得搓了搓胳膊,抬头看着顺屋檐而落的雨发起了愁。 “江娘子。”身侧横出一道声音。 江微遥愣了一下,转身看过去:“......罗公子,你不是去了培州?” 罗安筠是她的邻居,刚搬来时见她孤身一人,没少帮扶她。 只是五日前,他说要搬去培州,还曾委婉问过她愿不愿意一起,被她婉拒。 “不去了。”罗安筠递过来一把油纸伞,眉眼弯起,“你今日出门时是不是又忘记带伞了。” 江微遥无奈一笑:“是啊,哪怕已经待了三年,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气。” “三年提起来时日很长,实则也不过短短三个朱明。” 是啊。 也不过短短三载。 江微遥怅然若失,强打起精神问道:“怎么又不走了?” 当初,罗安筠离开的态度很坚决。 决定离开那一日他可是连宅子都卖了。 “不想走了。” 罗安筠与她并肩站在檐下,听落雨敲打芭蕉叶子:“我原是看中一个买卖,在培州能够卖的很好,本是想着能多赚些银钱日后也好能......现下想想,银钱是挣不完的,倒不如珍惜......珍惜眼前人。” 说完,他脸红了起来,余光轻瞟着江微遥的反应。 江微遥对这番话非常不认可。 能挣到的钱不挣怎么能行。 什么眼前人能比白花花的银钱靠谱? 还是应该在能挣到钱的时候多挣钱才对。 江微遥恨铁不成钢。 但这到底是别人的事情,与她没有什么干系,反正挣到的钱也不会进她的口袋,她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你想明白就好。”她开口敷衍了一声,见雨势小了,便欲撑伞离开。 罗安筠见状赶紧道:“我送你吧。” “都有伞了还送什么。”凉风扬起她的裙摆,江微遥又感到一阵瑟瑟冷意,“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将伞给你送回去。” “还下着雨呢,你不归家吗?” 罗安筠不解,随后解释道:“我那间宅子已经卖出去了,倒也不好失信于人,我在临街又购买了一处新宅子,今日可要来我家中坐坐。” “原来如此。”江微遥撑伞走入雾蒙蒙的烟雨中,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等改日吧,今日我想......” 她回过头,在朦胧的细雨中嫣然一笑:“我想踏雨寻荷,说不定还能诗意大发,作几首传世的诗词出来。” 罗安筠看得出神,直到小二疑惑地喊了几声后她才回过神来,脸色不由多了几分怅然。 江微遥并没有去踏雨寻荷。 她没有这个兴致,更没有这个天赋。 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她走着走着,不禁又驻足在另一家茶肆前。 这家茶肆是露天的,今日下起了绵绵细雨,茶客看客并不多,只有零星两个人闲坐着,茶肆请来的说书人好巧不巧,也在讲裴云蘅的事情。 “裴大人对已故的夫人用情深厚,至死不渝,这三年中别说是娶妻了,便是纳妾都从来没有过,一直为已故的夫人守身如玉,当真是世间男子的典范。” “多次婉拒陛下的求婚,多亏陛下宠信他,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拖出去砍掉脑袋了,想必他夫人若是还活着,哪怕是滔天罪犯也不必担心,肯定不会被抓去蹲大牢的......” 或许是看客太少的缘故,江微遥刚一驻足,端坐在顶上的说书人顿时一改方才的无精打采,眼睛都亮了起来,说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江微遥听不下去了。 胡说八道。 那天要不是她机灵跑得快,裴云蘅早就将她打晕关在牢里,三年时间过去,别说在这富庶之地悠哉游哉吃糕点听说书了,这时候坟头草恐怕都三米高了。 他深情个锤子。 还没有整日缩在巷子里的流浪狗深情呢,每次一见到她就追着咬。 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江微遥扔了几个铜板给小二,转身走了。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她出了城,又走到了悬崖下。 培州多山水,距离城外不远处便有一处山中瀑布,像极了红霞关的那座山,她闲暇时总会到那里坐坐。 心烦时也会。 最近她经常心烦,比刚落脚这里时还要经常。 瀑布下的石头都被她坐光滑了。 王铭恪撑着伞,蹲在光滑的石头上等她,见她来了,懒洋洋地哼道:“下雨你也来。” “你不也来了。” “我来是为了等你!”王铭恪道:“不是为了找你,这破地方我才不来呢,上次来我还看见一具白骨。” “什么事?”江微遥坐下来,也不顾石头上的潮湿。 “有来自京城故人的消息,听不听?”王铭恪用腿撞了撞她。 “不听。”江微遥断然拒绝。 “什么?”王铭恪惊讶道:“大仇得报,你竟然不愿意听听他们的下场。” 江微遥神色一滞,眉心蹙了起来,恼怒地瞪着他。 “啊......你不会以为我说的是裴云蘅吧。”王铭恪故作惊讶。 江微遥拿石子砸他:“有屁快放。” 王铭恪躲了一下,憋笑:“当年段鸿意的母亲一手创办了一点红,入宫后便交给她未跟随入宫的侍女,待段鸿意出生长大后,这才又交移到他手中。” “当年,因为裴云蘅要被接回京城裴府,段鸿意因此不满,那个侍女想要为他出气,却又不敢动裴家的公子,便掳走了你,想要借此给他点颜色瞧瞧,顺便跟裴云蘅谈笔交易,想要以你要挟他对段鸿意欲杀他的事情闭口不谈。” “但这个计划她并未提前告知段鸿意,导致段鸿意阴差阳错给裴云蘅下了失魂散,裴云蘅忘记了你,便只能作罢。” “直到裴云蘅在青楼当中又遇见了你,说是看着眼熟,执意要接你回府,段鸿意担心他又想起了你,所以第二次给他下了失魂散,于是你便被遗忘至别院了,导致最终被顾长恭找到,想要将你带回一点红。” 那时侍女早已打消了用江微遥威胁裴云蘅的注意,否则也不会放任她失踪这么久,若不是顾长恭,即便裴云蘅再一次忘了她,她也能天高海阔任游,或是在别院中好吃好喝。 只能说,造化弄人。 王铭恪感慨一声:“我今日来就是跟你说顾长恭被抓到了,要在今年年底将他处以死刑。” 当时为了抓捕段鸿意,根本分不出人手去对付其他小喽啰,便让顾长恭跑了。 这三年来,锦衣卫一直在抓他。 这月初,终于将人抓到了。 江微遥已经懒得喷为了报复裴云蘅来抓她的奇葩行为了。 她只关心一个点—— “裴云蘅到底被下了多少次失魂散啊?” 我的老天啊,光她就给他下了不少次,再加上之前的...... 说起此事,王铭恪神色一言难尽:“据我所知,段鸿意担心裴云蘅万一回忆起从前会告状,所以时不时给他下一次,有一次剂量太猛,直接给他毒发烧了,险些毒成三岁痴儿。” 若非如此,裴母也不会让他弃文从武了——毕竟刚学没多久就忘了,一次一次又一次,这谁能顶得住。 夫子都要抓狂了。 江微遥神色复杂。 怪不得她屡屡给裴云蘅下失魂散,他还是恢复记忆了——真的吃出抗药性了! “裴云蘅要成亲了。” 看着她,王铭恪幽幽甩出来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小江:他深情个屁,那街口流浪狗还只咬我一个人呢。小裴深情款款:我也只想咬你一个人。小江:?我来啦!!我快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0章 亡妻 “臣恳求陛 第110章 亡妻 “臣恳求陛 十日前。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残阳, 一轮新月高悬,皇城被夜幕笼罩,巍峨高耸的宫墙被银白月色侵染, 与绵长错落的宫灯相得益彰。 裴云蘅立在游廊下,半边身子落入夜色当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裴大人,夜深风露重, 您怎么站在风口处, 小心着凉。”李德恭提着一盏莲花宫灯缓步行来,立在裴云蘅身后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公公。”裴云蘅回神, 转过身, “可是陛下有吩咐?” “今日是家宴,享乐便是了, 陛下在今夜又怎么会劳累大人。”李德恭笑着道:“陛下命老奴来寻您,是说您躲酒, 要寻您回去灌您酒呢。” 裴云蘅失笑:“明明是陛下醉了,先躲起来了,如今反倒说臣的不是。” “那老奴可不管。”李德恭抿嘴一笑, “左右是您与陛下的较量,老奴只帮着搬酒坛便是了。” 两人移步, 回了歌舞升平,丝竹雅乐不休的牡丹亭。 “可算是回来了, 快来快来, 朕今夜一定要与你一较高下!” 天子避开人, 偷偷连灌三碗醒酒汤,翻江倒海的胃这才好受一些,立刻便又命李德恭去寻裴云蘅, 要继续分出个胜负出来。 皇后端坐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两人,想要开口劝,又怕扫了陛下的兴致。 “端芯,来为裴大人倒酒。”天子挥了挥手,一位身穿织金绣牡丹攒珠宫装,头梳高鬓,配戴碧玉头面的女子垂首走了过来,脸颊泛着几抹桃红色,神色几分羞涩。 今夜说是宫宴,然伴圣驾的除了皇后娘娘,珍嫔,和两位王爷外,便只有与陛下一母同胞的端芯公主了。 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到裴云蘅身侧,端芯公主从宫女身上接过酒壶,刚欲弯腰倒酒,却见裴云蘅忽而起身退了一步,朝天子与公主行礼:“公主金尊玉贵,怎能为臣倒酒,还是容臣自己来吧。” 端芯公主愣愣地看着裴云蘅,贝齿轻咬下唇,神色露出几分伤心。 天子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开口。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束。”静王见状,开口打了个圆场。 “君臣有别,陛下爱重,但臣不敢失了分寸。”裴云蘅寸步不让,垂首恭敬回道。 “好了,什么君臣有别!”此言一出,天子顿时不悦,拧起眉重重哼了一声,“乐意自己倒你就自己倒,端芯你不必管他,他胳膊疼着就疼,倒个酒而已累不死他的!” 端芯心有不甘,但也知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只好落寞地离开。 裴云蘅端起酒盏:“多谢陛下体恤,臣斗胆敬陛下。” 天子又哼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李德恭觑着陛下的脸色,对一旁的徒弟示意,徒弟立马领会,走上前服侍裴云蘅。 天子脸色这才好上些许,冲裴云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还是少饮些酒吧,仔细喝多了酒伤身,胳膊又疼起来。” “是陛下不胜酒力了,这才想起来关心微臣了吧。”裴云蘅一语道破。 两位王爷顿时笑了起来,便连皇后也忍不住莞尔,开口为天子找补:“裴大人这可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一直记挂着你的身子,一有什么珍稀药材旁人都求不得,全送到你府上去了。” “这两年陛下一直想与你对酌,却又担心你身子承受不住,这才按下。” 这话是事实,但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三年前,得知裴云蘅伤重性命垂危,天子急得红了眼眶,一连派去了三名神医,五名太医去至凉州,救回裴云蘅性命。 裴云蘅却始终不肯离开红霞关,日复一日派人搜山寻人——他活过来后压根不信那具下葬的尸身是江微遥。 就这样,他整整在红霞关搜寻了十个月,直到陛下龙颜大怒,连发七道圣旨,才将他从红霞关召回。 本想将人召进皇宫数落一番,连板子都准备好了,天子一见裴云蘅,却愣住了。 不仅是天子,凡是与裴云蘅相识的人都愣住了—— 他胡子拉碴,形色狼狈,往日冷硬俊朗的面容只剩下暗淡憔悴,往日跪在地上时背脊挺直,自有一番傲骨,如今却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 天子从暴怒到心疼,刚欲厉声吩咐宫人赶紧将他搀扶起来。 谁知李德恭还没有来得及上前,他便晕了过去。 询问才知,他竟然在伤势没好之前就开始酗酒。 “......裴大人每日夜里都会独自饮酒,越饮越厉害,谁都劝不住,醒来后便会马不停蹄跑去山里找人,深夜方归,归来就继续饮酒......” 如此这般,身子怎么能不被掏空。 天子眉拧成川字:“他找谁?” “说是......他夫人。” “他到底哪里来的夫人?!”天子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即便早已听到过桂辛的汇报,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趁他失忆哄骗他的女骗子?到底有什么好挂念的......” “......她......她不是女骗子......”床榻上,又挨了几针悠悠转醒的裴云蘅睁开眼,气若幽微地反驳道:“她是......真心待我好的......” 天子:“......” 禀告之人:“......” 天子气得脑仁一抽一抽的疼,只想吩咐太医将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塞得什么,都是屎吗? “真心待你好她跑什么,到最后宁愿掉下悬崖死了都不愿意跟你一同回来......” “噗——” 裴云蘅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天子:“...........” 太医:“...........” 回禀之人:“...........” 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身上去为裴云蘅把脉:“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老臣这就为裴大人开药。” “嗯。”天子木着一张脸,“开完也给朕开点。” 他头疼。 “......是。” ...... 那女子不仅是个杀手还是个擅于蛊惑人心的骗子,裴云蘅情窦初开,一时走不出来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人毕竟都已经死了,待时日久了,想必也就慢慢淡忘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天子也就渐渐收敛了怒火,由着裴云蘅这两年折腾。 没有差事时,想去凉州寻人? 行! 张贴告示寻人? 行! 赦免亡妻的罪过? 行! 封赏亡妻? 行! 折腾了这么多,也过去了两三年了,总该放下了吧? 裴云蘅:不行。 他竟还没有折腾完。 不仅坚信他夫人没有死,这两年婉拒了连同陛下为他说的亲事,还将府邸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番,甚至问陛下有没有大象,能不能赐给他一头大象让他养在府上,被陛下气得用玉玺砸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每日下值或是休沐时就会去京城中闲逛,逛也就算了,他不买吃不买喝不买刀剑不买书卷,买首饰衣裙。 嗯,就是女子所穿得衣裙,鹅黄、桃粉、湖绿、淡紫、绣牡丹、绣鸳鸯、绣山茶、绣海棠...... 买回去得首饰更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能开整整三间首饰铺子了。 那段时日,京城中都在盛传他尽职尽责,每日夜里都会扮作女子,用美色勾引心术不正的男人,加以惩治。 看向他的目光又复杂又敬佩。 后来,终于有人斗胆问他坏人抓完没有,误会终于得以澄清—— “我不是买给自己穿戴,是买给我夫人。” “裴大人成亲了?!恭喜恭喜啊。” “多谢。” “不知裴大人何时有空暇,同在京城,我理应去拜见嫂夫人。” “她不在这里。” “啊?那是回娘家探亲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现在找不到她。” “......啊,您节哀。” “她没死!!” “啊那......这......” 裴云蘅严肃说:“我只是现在找不到她,但她肯定还活着,还在哪里等着我,可能只是不想见我。” “哦哦。”那人连连点头表示理解,转头出去就说他脑子有疾。 到如今,整个京城都知晓他有一位夫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不是死了,只是找不到了。 但裴大人坚信终有一日会找到她,与她和和美美过生活。 嗯。 所以裴大人有正妻,且对妻子用情深厚,绝不会再另娶她人,也不可能纳妾。 本来裴云蘅就得天子爱重,大权在握,位高权重,如今又立新功,想与他结亲的门户数之不尽,但闹了这一番后,都尽数打消了念头。 最好的情况,就是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有一位夫人,没死只是丢了,失踪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得了失心疯,脑子有病。 但不论是最好的情况还是最坏的情况,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将女儿嫁过去只有吃苦的份儿。 她们可舍不得将女儿嫁过去受苦楚。 所以这件事后不出半个月,本被媒人踏平的裴府门槛又重新立了起来。 天子本来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他对裴云蘅亲如兄弟,不,比亲兄弟还要亲,但端芯也是他的亲妹妹,他不能放任妹妹嫁给裴云蘅吃苦。 但这两个月裴云蘅忽而安分下来了。 也不动不动就往凉州跑了,也不跑武鸣县那间不知打哪里来的狭小宅子里睡觉了,也不三天两头买首饰衣裙了,也不时常酗酒了。 也不再半夜偷偷祭拜他的亡妻了,也不一边祭拜一边默默流泪,流泪完第二天双眸肿的跟让蜜蜂蛰了还非说是摔倒磕住了——嗯,每次哪儿不磕住就磕眼睛。 也不半夜偷偷祭拜完亡妻,流完眼泪后还不准旁人说他妻子死了。 一说就急。 一说就恼。 一说就怒。 正常的都让天子有些不习惯了。 他前两日偷偷在赏赐裴云蘅的酒水中撒入的符纸粉末起效果了?驱邪成功了? 还是他真的改过自新,忘却前尘了? 再加上端芯公主苦苦哀求,天子便又松口答应下来,准备再试探试探裴云蘅的口风,这才有了今夜这场宴席。 但看如今裴云蘅的态度,他恐怕是对端芯无意的。 哎。 天子发愁得不行,都懒得理会裴云蘅一语道破他酒量不行,正犹豫着要不要待宴席散去后再问问裴云蘅的意思,就见裴云蘅放下手中的酒盏,行于堂前,撩开衣袍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事,还请陛下恩准。” “嗯?”天子回归神来,揉了揉额角,“什么事啊,值得你如此郑重?” 裴云蘅抬起头:“臣恳求陛下为臣赐婚。” “啊?!” 此言一落,满堂皆静。 作者有话说: 小裴:别说了,她爱我!天子:死恋爱脑,看我攻击你最薄弱的地方。写着写着给自己写笑了,对了有人想看失魂散测评不,有人想看我让小裴来一波(番外写)买定离手,猜猜小江小裴还有几章见面~ 第111章 夏逢 裴云蘅贪婪 第111章 夏逢 裴云蘅贪婪 “哦。” “成亲就成亲吧, 与我有什么关系?” “天要下雨,裴云蘅要娶妻,谁能拦得住, 跟我说做什么。” 江微遥冷漠地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应了一声,随手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水面。 水面顿时掀起涟漪。 王铭恪幽幽说:“我也没有让你阻拦啊,我这不是得到消息特意前来祝贺你, 你前夫要娶妻啦。” 有病! 江微遥抓了一把石子砸他。 王铭恪抱头鼠窜, 还不忘问:“你恼什么,你恼什么?你看你又急!” “我哪里恼了?我哪里急了?”江微遥压根不承认, 反问他, “你每日闲得蛋疼是不是,去打听裴云蘅的消息做什么?” 此处与京城相隔甚远, 即便是快马加鞭消息传回来也要好几日了,王铭恪不会是一直关注着裴云蘅的动静, 所以才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我可没有。”王铭恪也不承认,“是这几日听说书听多了。” “狗屁,说书说得都是裴云蘅对我旧情难忘!”江微遥立刻戳穿他的谎言。 “你看看你看看, 哎呦~谁在乎~谁关注~谁想听~跟我说干什么~” 王铭恪拖着长腔阴阳怪气道:“你不在乎,你不关注, 你不想听,你每日雷打不动去茶馆听说书人说裴云蘅做什么, 还死不承认, 浑身上下嘴最硬, 比石头都硬!” 江微遥抓起石子,非要让他看看哪个更硬。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我错了。”王铭恪躲闪不及,被砸了好几个包,终于老实了,“我这不是实在好奇,你倒是解释解释,干嘛每日要风雨无阻去听说书人说裴云蘅?” “那是我想听吗?那是茶馆每日只说这个!”江微遥没好气道。 城中只有两座茶馆,这两座茶馆的说书人每日都要说起裴云蘅,她只能被迫听。 她也很纳闷。 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只有裴云蘅这么有故事吗? 就不能聊聊其他人的吗! 王铭恪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是! 城中的说书人跟中邪了一样,每日不管说起什么,最后都能拐回到裴云蘅身上。 “可能像他这么有故事的不多了。” “啧。” “那你为什么每日都要来悬崖底下坐坐?” 王铭恪又问:“可别跟我说是为了散心。这里夏天又闷又热又潮湿,还很多蛇虫鼠蚁,冬日这里风大的能把人冻成冰雕,跑这里来除了受苦折磨自己和睹景思人我想不出来第三种可能性。” “研究。”江微遥深沉地吐出两个字。 “研究什么?”王铭恪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研究的。 “你看这悬崖高吗?”江微遥手指向一旁垂直向下的瀑布。 王铭恪看过去:“挺高的。” “比红霞关呢?” “嘶......应该没有红霞关的高吧......红霞关的我一眼都看不到头。” “对啊,红霞关的山崖比这还高,我俩一起掉下来,竟然都没有死,我没死也就算了,他竟然也没死!” 她没死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防护,看着摔了下去,实则只掉了一半就被特质的网兜住了。 可裴云蘅呢? 他怎么也没事? 什么悬崖啊,到底有没有一点杀伤力。 “......哎,哎!是哈!”王铭恪顿时也好奇了,仰起脖子向上看去。 江微遥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当初在武鸣县,山动地摇,我们一起摔下去,竟然也都活了下去。” 王铭恪也被震撼了。 两人一起仰着脖子观察着陡峭高耸的山崖。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三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王铭恪熬不住了:“你慢慢研究吧,我医馆还有病人正在针灸,先走一步。” 红霞关的那场变动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做足了准备想要趁机脱身的也远远不止江微遥一个。 她与王铭恪都对对方的打算心知肚明。 重逢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江微遥早就熬不住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搪塞王铭恪,谁知这傻缺竟然真的直愣愣陪着她站在此处仰头看了半天。 快被蚊子咬死了。 待王铭恪走之后,江微遥赶紧抓了抓脖子上被蚊子叮出来的红肿,纳闷地想,往年也没有感觉蚊子这么这么多。 疑问刚从心底升起,江微遥就找到了答案—— 往年都有裴云蘅给她的药膏。 她离开时将家中财物一扫而空,那盒方方正正的驱蚊药膏自然也被她拿走了,前两年有那盒药膏在确实好上许多,可今年那盒药膏刚入夏时已经用空了。 ......可不知道他在哪里买的。 江微遥小声嘟囔了一句,晃晃悠悠离开了山崖下。 绵绵细雨下了半日,入夜了也没有休,雨珠反而渐渐大了起来。江微遥撑着伞朝住处走去,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待回到家中,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他身穿靛蓝绣绿枝圆领袍,腰系白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背脊宽阔,身形修长,正侧身看着什么。 江微遥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你在看什么?” 罗安筠听到声音回头:“在看旁边那户人家。” 江微遥的住处在巷尾,旁边只有一家门户,便是罗安筠刚卖出去的宅子。 “这么快就住上人了?”江微遥惊讶。 罗安筠答道:“不知道,只是方才我来时听到里面有动静,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 “许是野猫窜进去了。”江微遥并没有在意,“你来此处是来寻我的吗?” “嗯。”罗安筠脸上扬起一抹笑,将手中的食盒拎起来,“我做了一些糕点,想着你爱吃,就来给你送一些尝尝。” “我闻到香气了。”江微遥打开锁推开门,“进来吧,这会儿雨大,进来躲躲雨。” “好。” 进到屋内,江微遥刚欲烧水,却发现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手上动作不由一顿。 “怎么了?”罗安筠见她不动,疑惑道。 “没什么......” 就是她怎么记得这茶壶里的茶水是她辰时睡醒时烧得,这么久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温热着? 还是说出门时她又烧了一次茶? 前两日她发起了高热,才好没多久,脑子里还是乱的,很多事都是这样记不清楚。 江微遥拎起水壶给他倒了一盏茶水。 罗安筠接过茶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怎么不见你亡夫的画像?” 江微遥刚搬来时,因模样生得好看嘴又甜,左邻右舍的叔叔婶婶都争相给她说媒,她不胜其烦,干脆说自己克夫,前前后后嫁了九任丈夫,都被她克死了。 为了不凑够十全十美,所以命不硬的她不嫁,这才平息了左邻右舍的热情。 “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哪里摆放得下,再说了,每日都要上香多累了,干脆都不管,一视同仁。”江微遥随口敷衍道。 罗安筠沉默下来。 江微遥也不在意他听到这话怎么想,打开食盒瞧了一眼里面的糕点:“这是什么糕点,我竟从未见过。” 罗安筠回过神来:“这是我家乡过年时会吃的,今日突然想起你爱吃甜软的糕点,便做了一些,你尝尝可合胃口吗?” 江微遥拿起咬了一口,眼前一亮:“确实好吃。” “你喜欢就好。” 罗安筠抿嘴一笑,顿了顿,他低下头,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紧张而用力发白,嘴唇几番张合,方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你......要不日后我同你一起祭拜你的亡夫们,买香的钱你也不必再操心了,由我来就好。” “.......啊?!”江微遥听震惊了,“为什么,你、你——” 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安筠,江微遥吞了吞口水,问:“你看上他们谁了?” “啊?不是不是......”罗安筠手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他猛地抬头,脸又红又青,“我我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江微遥松了口气。 “我、我是......” 罗安筠吞吞吐吐,吐吐吞吞,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又羞又急,憋得脸都红了。 “你看,雨停了!”江微遥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手忽而指向屋外,“终于停了,我方才还担心这雨一直下着你不好归家怎么办,如今不比以前,你就住在隔壁。” 此言一出,罗安筠薄唇紧抿,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不知这算不算是婉言拒绝。 但这话一出,他也不好再久留了,只得顺着话音站起身:“既然雨停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省得一会儿再下起来,我就不留你吃晚膳了。”江微遥跟着站起身,“我送你。” 行到院子门口,罗安筠依依不舍道:“不必再送了,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吧。” “好。” “我......我之后还能来找你吗?” “当然。”江微遥点头。 罗安筠这才放松下来,朝她微微一笑后转身离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口的小白狗汪汪叫了起来。 “别叫了别叫了。”江微遥进到厨房里,将吃剩下的一些烧鸡喂给它吃。 小白狗很乖,埋头吃着,任由江微遥抚摸着它的毛发,尾巴欢快地摇起。 嗅到香气的流浪狗钻了出来,见状狂吠一声,飞扑而来。 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微遥闪身进到院子关上门,小白狗则飞快地跑了,徒留下站在院外的流浪狗冲着院门龇牙叫个没完。 这只流浪狗本来是江微遥最先喂得一只,本也是任摸任摆弄,只是自从江微遥喂了小白狗一次,这只流浪狗见她就跟见到仇人一样,呲着牙冲上来要咬她,导致她现在每日出门都要心惊胆战的。 “......臭狗,有也不给你吃。” 江微遥暗骂了一声,将用来裹烧鸡如今空空如也的油纸扔了出去。 外面的流浪狗叫得更厉害了。 江微遥骂骂咧咧进了屋子。 随着门“吱呀”一声合上,另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墙头。 裴云蘅从隔壁探出头来,黑沉深邃的双眸贪婪地看着窗边昏黄烛光下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挺胸抬头) 第112章 快逃 “夫人,好 第112章 快逃 “夫人,好 罗安筠很害怕。 深重的夜色垂下, 天地间只剩下一轮孤月悬在灰云间,冷冷清清,临街铺面尽数关上了板门, 连一丝烛火都从缝隙里漏不出来。 往日这个时辰街头还有位卖白糖糕的阿婆在吆喝,今夜却空空荡荡,许是早早归了家。 整条长街像是被夜色封藏了一样,空寂得瘆人。 罗安筠自诩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可今夜...... 他飞快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心惊胆战,脚步都快了许多—— 可今夜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他。 在背后偷偷盯着他。 可当他壮起胆子扭头看去时, 身后却又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落叶静悄悄刮过。 ......是错觉吗? 他一向与人为善甚少得罪过人,也没有害过谁, 应当不会有人或着鬼魂来找他寻仇。 肯定是错觉。 是这两日辗转反侧,没有休息好所致。 一定是这样! 不断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但罗安筠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直接不顾仪态撩起袍子狂奔起来。 直到跑回家中手忙脚乱合上家门挂上锁, 他才长舒一口气,背靠着门框喘着粗气, 擦去额上的细汗。 片刻后,他仍是不死心, 蹑手蹑脚转过身, 脸趴在门框上眼睛紧贴缝隙朝外探查—— 一片黑漆漆。 他刚欲松口气, 这片黑漆漆却忽而后退露出了原本面目! 那是一双眼珠! 方才也有人在往里窥探! 罗安筠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吓得嘴唇发白, 冷汗如雨般顺着额角滑落。 连同手中的食盒都被摔坏了。 门外的人或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啧”了一声后,抬手叩响门板。 “咚咚咚——” 慢条斯理的三声,落在罗安筠耳朵里不亚于鬼敲门。 他双眸瞪得老大,浑身颤抖哆嗦,想要壮起胆子问一句“谁呀!”,但喉咙里却仿佛被塞入了棉花一般,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连滚带爬又往后退了几步,极度不安之下,双眼胡乱地看,终于寻到一把扫帚,赶紧握在手里,一脸警惕地握在手中,吞咽了一下口水。 门外的人像是明白过来他不愿开门,叩门声猝然停下,就在罗安筠心惊肉跳之际,一张纸条从门缝中被推了进来。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安筠愣是拿着扫把又僵持了整整一刻钟,侧耳听了半天的动静,确定人走远后这才壮着胆子飞快跑过去将那张纸条拿起来看。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不要再勾引别人的夫人! 殷红的字迹! 纸条轻飘飘的从罗安筠手指上滑落。 他再也控制不住惊呼一声,面容因惊恐而扭曲。 ——天啊!江娘子的亡夫显灵了! 等等! 是哪个亡夫显灵的?! 罗安筠陷入了沉思。 * 翌日,江微遥起身,去街头买阿婆卖的白糖糕。 转身之际,正好遇上了罗安筠。 “罗公子,你这......”江微遥纳闷,“没休息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罗安筠脸色惨白如纸,眼下的乌青都快掉到嘴角去了:“没、没......就是,就是......” 清了清嗓子,为了自身的安危,他还是冒昧地开口:“江娘子,有一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帮我......” 江微遥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不知罗公子所说的是何事?” “能不能......能不能将你亡夫们的......生辰八字都写给我一下。” 犹豫了一下,罗安筠到底是没把昨夜的遭遇告诉江微遥。 他堂堂七尺男儿尚且害怕,更何况江娘子一个寡居的女人了,还是莫要说出来吓到她了。 他已经寻到了一位据说法力高强的大师,只要将江娘子九位亡夫的生辰八字交给他,就一定能消除邪祟,让他们魂飞魄散......不是,让他们能早日投胎,不要再惦念江娘子了。 人鬼殊途,是没有好下场的! 江微遥听傻了,上上下下打量着罗安筠,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他:“为什么啊?” 罗安筠一看她的眼神就知晓她定是想歪了,有苦难言,只能当没看见,想着等尘埃落地了再跟她解释。 江微遥见他真的想要,努力维持面容平和:“你等等,我回去写好了给你。” 毕竟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罗安筠想催促她快一点,否则他今夜还是不敢闭眼,但又怕她追问缘由,只好点头道:“好。” 江微遥回到家。 江微遥关上门。 江微遥进到正屋。 待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江微遥平静的面容大变,小跑回到内室,打开衣柜,拿出包裹,开始收拾东西。 她了解罗安筠,若非遇上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他脸色不会难看成这样,更不会要这么冒昧的东西。 联想到昨日回到家中后发现的异常,她怎么能不多心。 不论是一点红的残余势力找她来寻仇了,还是通缉她的朝廷发现了她藏身的居所要抓她蹲大牢,亦或者被其他不明势力盯上了,甚至是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此地都不宜久留了。 快跑。 快逃! 江微遥一股脑将值钱的金银首饰都塞进包裹里,藏起来的金银一定随身携带,又塞进去两身衣裳后,动作忽而一顿。 若是一点红的残余势力尚且好说,他们如今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应当不敢明目张胆在城中动手抓她,此时出城反而给了他们动手的时机。 若是朝廷派来的人...... 恐怕早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就这么跑了,只会打草惊蛇,无异于逼迫他们赶紧动手抓她。 不行。 不能就这般草率地跑了。 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江微遥坐在床边沉思片刻,半晌后,她起身将收拾好的包裹一一归置原位,整理好情绪,照旧拿着一包炒好的瓜子慢悠悠去了茶肆。 然后点了一壶毛尖。 她落座时,说书人正在讲曹国公深夜哭闹不休执意要睡猪圈所为何,讲着讲着又拐到了裴云蘅的身上。 “说到猪不禁又要提起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了,他府上可是养了一只凶猛的老虎,最爱吃小猪崽子了......” 底下的看客十分捧场,纷纷发问。 “为何要养老虎?” “裴大人真英勇。” “天啊,是老虎!” “......”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好在王铭恪来得很及时:“找我干什么?” 两人毕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不好在城中常常见面,但定好每日这个时辰都要来茶肆里坐一坐,能看到彼此,确保对方的安危。 若是点一壶碧螺春,那便是无恙。 若是点一壶毛尖,那便是有要事相商的意思。 若是没来,那就只剩一个意思——快跑! 前不久江微遥发高热没能去茶肆,把王铭恪吓得连夜关了医馆收拾东西跑出城,幸好是跑到一半发现城中守卫松懈不像是在抓人,几经犹豫下来到她家中探查,这才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江微遥,救了她一命。 江微遥问:“暗道挖好了吗?” 王铭恪震惊地看向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装没有。”在周遭的哄闹声下,江微遥用气音小声说:“上次我没来茶肆你以为我出事了,逃跑途中惊觉若真被朝廷的人盯上,街上肯定会层层围堵,想要跑出城难于登天,所以找了好几位能工巧匠在医馆挖出来的。” “你监视我!”王铭恪咬牙切齿。 “不。”江微遥耸了耸肩:“是我了解你。” “我说怎么听不到你的动静,原来是知晓我挖了,你想省事是吧!” 王铭恪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知晓江微遥问出这句话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还差一点点没挖好,接下来怎么办?” “今夜你能挖好吗?” 王铭恪回想了一下:“没问题,我今夜找个借口留在医馆中,亲自将剩余的部分挖完。” 江微遥点头:“那我明日一早去找你,不收拾包裹了,拿上值钱的东西放在身上直接走。” “好。” 王铭恪答应下来。 谈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肆。 王铭恪直接回了医馆,江微遥照旧去到城外的悬崖下坐一坐,又返回到城中,闲逛了几圈,力保没有露出丝毫与平常不一样的痕迹。 只是她走了这么多地方,直到天黑才归家,也愣是没有找出跟在身后的尾巴。 正纳闷之际,路过隔壁门户时,她终于恍然大悟。 罗安筠! 罗安筠的宅子! 按理说这么大的宅子并不好脱手,可罗安筠不过短短一日就卖出去了,好似有人一直盯着这边,就等着买他的宅子一样。 她就住在隔壁,却从来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但等候在外的罗安筠却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可见住在隔壁的人是在躲着她,只趁她不在家中时走动。 原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看来明日去医馆的动向是瞒不住了,为了保险起见,她是不是应该做戏做全套,给自己下个毒,让这条巷子相熟的大婶大娘把她送去? 这样或许能让躲在隔壁的人相信她是真的生病了,而不是怀疑她要跑路。 就这么办! 江微遥打定主意,掏出钥匙打开锁。 吱呀—— 木门摩擦木轴的声响,在安静的黄昏时刻十分刺耳。 两束排明亮摇曳的火光晃了晃江微遥的双眼。 江微遥脚步骤然顿住,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只见不大的院落里,赫然立着七八名身着飞鱼服,头戴官帽,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官帽上的墨玉在残阳中泛出冷硬的光泽。 长刀垂落,刀尖直直抵向青石板,寒光无声透出逼人的压迫感,两侧锦衣卫神色肃穆而立,只留下一道逼仄的道路。 路尽头是一张太师椅。 粼粼火光映照着靠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腰系红玉带子,身形高大英挺,容颜俊秀硬朗。 晶莹剔透的帽珠在滚动的喉结处轻摇,他墨黑的剑眉下压,深邃幽深的黑眸锐利。 明火熊熊燃烧,橘红火舌在风中烈烈,劈开渐沉的夜色,却照不亮裴云蘅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抬眼,视线径直落在僵立在门口的江微遥,唇角扯出一抹意味难辨地笑。 “夫人,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呀呀呀呀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挺胸抬头)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清嗓子)(扶正领带)(优雅上台)(咳咳咳)(发表感言)“是的,两章。”(发表完毕)(优雅下台)(被绊一跤)(狼狈离开) 第113章 针锋 “不准你口 第113章 针锋 “不准你口 太突然了。 纵使是江微遥, 推开门见此光景,也不免呆住,与见鬼无疑了。 在对上裴云蘅视线那一刻, 她更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恍惚当中。 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这数不清的日日夜夜足以冲淡些什么,但只需要一个引子,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裴云蘅与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烈烈火光映照着他冷若冰霜的眉眼,明明眉眼如旧, 但却总是透着几分陌生。 ......或许是他此时看过来的目光太过冷漠疏离的缘故吧。 因这明显的冷漠, 她从记忆中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 回过神后,她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 早知推开门是这幅光景, 她还犹豫什么,纠结什么, 担心什么,就应该发现不对后连夜抗马跑路。 现在好了。 遭报应了。 喉咙干涩沙哑, 面对裴云蘅尽显锐利冰冷的黑眸,她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身子刚退两步便被守在隔壁的人拦住。 那人同样身穿飞鱼服, 腰佩绣春刀,微低下头, 伸出一只手:“江娘子, 请入内一叙。” 叙什么? 到底有什么好叙的?! 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江微遥刻意不去看坐在院中的裴云蘅,余光偷瞄了一下周遭的锦衣卫布局,大脑飞速想着应对之策。 怎么办? 身后就一个人。 应该更好跑一些。 打定了主意, 江微遥并未迈步入内,忽略裴云蘅沉沉压来的视线,扭头看向阻拦住她去路的人,双眼瞪大,肉眼可见的震惊,声音也连带着拔高不少:“天啊,你竟然可以看到我?这是真的吗?!” 快懵逼! 快傻眼! 她好趁着他一头雾水时,打退他逃走。 然而身后的锦衣卫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只微微垂手,露出别在腰间的火铳,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是的,我能看到你江娘子。请。” 下一瞬,列在院内的两队锦衣卫也纷纷撩开披风,露出腰侧的火铳,声音洪亮震天:“是的江娘子,我们都能看到你。” 江微遥:“............” 你大爷的。 能看到就能看到呗,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 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对上裴云蘅略带嘲讽的冷漠视线,江微遥怒从心头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梗着脖子走了进来。 ——实在是不进来不行,连带着阻拦她离开的锦衣卫,共有九名锦衣卫,人手一个火铳,她要真敢跑,一人一下估计要把她打成筛子了。 院门年久失修,在江微遥迈步走进来后,门“吱吱呀呀”的合上了,那声响像极了哀乐。 江微遥顶着裴云蘅紧紧跟随的目光,出了一手心的汗,心慌到不行。 该死的裴云蘅! 铁了心要将她送进去蹲大牢。 火铳都带上了,还人手一个,这是恐怕她能跑掉! 心慌的同时,又不免感到悲愤。 曾几何时,她在裴云蘅面前向来都是颐指气使,趾高气昂,颇有几分恃宠而骄,如今倒是两相反转了,不仅落入了下风,甚至有几分气虚,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江微遥不想流露出这几分气虚,更不想被裴云蘅看出来,她强迫自己看向裴云蘅,硬邦邦甩出一句:“裴大人,好久不见。” 很奇怪。 江微遥自诩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 她清楚不论是为了让裴云蘅放下警惕,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不要激怒裴云蘅,此时此刻她应该做的都是示弱。 哭也好。 扯谎解释也好。 甚至哪怕是跪是求。 只要是能换取到一丝活路,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没有什么是她没有做过的。 可如今在裴云蘅面前。 尤其是在他戏谑嘲讽冷漠的视线面前。 她忽而长出了骨气,膝盖也硬了起来。 往常做惯的事情,如今面对裴云蘅时她却莫名的抵触,不愿意做出这等狼狈之举。 裴云蘅恨死她了。 从她推开这扇门开始,除了最开始的愣神外,她的视线几乎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即便偶尔望过来的一眼,也是毫无波澜的,平静的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连重逢后的第一句话都不是跟他说的。 他排在第二句。 排在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后面。 为什么? 为什么她永远都看不见他。 为什么她永远都不能只看他一个人! 为什么她的眼中总会出现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为什么她与旁人说话时语气那般温柔俏皮,面对他时却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裴大人”! 好久不见? 她到底是想要与他好久不见。 还是想与他再也不要相见? 裴云蘅要疯了。 额角青筋凸起,呼吸也在翻涌的情绪中渐渐粗重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 重逢后仅仅是一个照面。 他就已经溃不成军。 就已经维持不住他所有强撑出来的的平静。 在找到江微遥的踪迹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江微遥重逢时的场面,以此来打发日日夜夜的孤寂与绝望。 在真的找到江微遥的踪迹后,日夜兼程赶来的路上,他每时每刻都在用幻想中的与江微遥相拥而泣的场面来克制那颗躁动急促跳跃的心。 可当他赶来她藏身之处后,就见到有一个该死的男子在她身边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乱转。 他好不容易设计将人赶走,却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走到半道后悔了,不仅折返回来,还缠着江微遥痴缠得更紧了。 什么破糕点。 需要他跑来献殷勤吗!? 见裴云蘅冷漠不语,一股无名火从江微遥心底直冲而上,她再次开口:“裴大人是想要直接治我的罪,已经懒得再开尊口了吗?” 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裴云蘅紧了紧牙关,沙哑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愤怒:“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对吗?” 江微遥眉心蹙起:“什么意思?” 话落,她反应过来:“哦,我忘记了,如今裴大人贵不可言,我这等刁民罪犯见到大人自然要磕头行礼。”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藏着一团火。 这股邪火哪里来的江微遥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这股火在心底横冲直撞,恨不能将所有情绪都焚烧殆尽。 说罢,她冷着脸,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下来,脸上刻意流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然而她膝盖还没有沾到地面,只觉眼前忽而袭来一道阴影,下一瞬,她被一股沉猛的力道猛地拽了起来,紧接着,粗重的呼吸紧紧包裹住她,裴云蘅身上熟悉的香气笼罩着她。 “都出去!” 她感觉到裴云蘅喉结在剧烈滚动,连带着宽阔的胸膛都在上下起伏。 回过神后,她刚欲挣扎,更为蛮横悍然的力道便紧紧禁锢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屋中。 “操!” 江微遥失声怒骂一句,甚至手指来不及勾到门板,就被大力甩进了屋内。 她将将稳住身形,身前便笼罩下一道高大极具威压的身形,下巴被裴云蘅紧紧捏住,强迫她抬起头。 裴云蘅低喝:“看着我!” 江微遥逆反心理上来了,闻言立刻要把眼睛闭上:“我就不看!” 裴云蘅气得恨不能伸手扣她眼皮:“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江微遥冷笑:“看什么?看如今裴大人有多么威风不成?听说你要成亲了,真是恭喜啊。” “恭喜?”裴云蘅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都要碎了,“我要成亲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是吗?” 她要关心什么? 道一声恭喜还不够吗,难不成还要她出一份礼金不成? 想得美! 江微遥恨恨别过脸去。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答。 裴云蘅只觉满心悲凉。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恐怕连那个姓罗的贱男人都比不上! “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气到双眼发红,声音因怨恨而沙哑到极致,咬牙切齿。 “呵”江微遥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容中说不出来的讽刺,“裴大人这是来与我兴师问罪的对吗?何苦这么麻烦。”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伸到他面前,唇边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明显的挑衅:“裴大人直接将我抓走便是,该砍头砍头,该蹲大牢蹲大牢。” 喉结上下滚动,黑眸顺着她的手腕一寸寸向上,最终定格在她的面容上。 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出现在脑海中的面容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 却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场景。 没有久别重逢的抱头痛哭。 没有密不可分的诉说相思。 没有相互依偎的甜言蜜语。 有的只有冷言冷语,针锋相对。 裴云蘅压不下去心中悲哀的情绪:“是因为他你才这样对我的,对吗?” 他? 谁啊? 江微遥皱了皱眉,愣是没有想明白裴云蘅话中的他所指的是谁。 要不要问一下? 不会是要给她扣罪名,又编造了个什么人出来吧,还是说在套她的话? 她正犹豫思索着,裴云蘅却已经因为她的沉默而彻底撑不住了—— “就是因为他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昨夜就应该直接杀了他!” 裴云蘅双眸眼尾泛红,眼底压抑着悲愤与委屈,还有滔天的愤怒:“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弱不经风的身板,还没有我养得老虎壮,还没有外面你种的葱高,家里穷的整日穿一身靛蓝袍子,说不准都穿臭了!” 说到激动处,他双手握住江微遥的肩膀,用力摇晃她。 江微遥快被他摇晃吐了。 但也清楚他口中提到的人是谁了。 “.......罗、罗安筠?” 她身边的人,只有罗安筠喜爱靛蓝的袍子,身形确实不是很高。 裴云蘅崩溃:“不准你口中说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小裴:不经意间告诉老婆自己家里养老虎了。罗安筠:爸呀大哥,谁能有老虎壮,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第114章 禁锢 她不要他了 第114章 禁锢 她不要他了 江微遥从山崖上掉下去了。 她身影落在巍峨的群山间单薄的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 身躯直直往下坠去,快到裴云蘅都来不及反应,甚至在自虐般反复回想起这段场景时, 竟然完全回想不起来她当时的神色。 是绝望还是痛苦? 她自山崖坠落下去时,该有多无助。 可偏偏他没有及时握住她的手,没有救她出深渊,也没能拉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坠落。 他反反复复的想, 不分昼夜的回想, 一遍遍凌迟自己,恨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 他在家中放了一口棺材。 虽然在清醒后他可以确定衙役抬上来的尸身并非江微遥, 虽然他坚信江微遥还活着, 但在内心深处却藏着不愿面对的极度恐惧。 他怕。 他怕那个万一。 那口棺材足以容纳两人的尸骨。 如果江微遥坠下山崖后真的无法生还,他只希望她在阴曹地府能够等等他, 他会陪着她一起。 他花重金将两人在武鸣县睡得床榻运来了京城,却始终不敢再睡在上面。 熟悉的床榻如今空落落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在江微遥离开后那张床榻像是用冰块砌成的,冷得他发抖。 只有躺在那口硬邦邦的棺材里,他才能勉强入睡。 一箱箱银钱散下去, 每日出入裴府的人数不胜数,有时他就在坐在棺材里, 看着为了赏银来来往往报上线索的人。 尽管日复一日过去,得到的线索全部都是假的。 但只要能有一丁点希望他就不愿意放弃。 终于, 侍卫神色激动地搀扶着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伯走了进来。 老伯步伐颤颤巍巍, 指着画像肯定道:“......是她, 保准是她,我记得很清楚,她耳后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是不是。” 他心猛地一跳, 呼吸急促,在一瞬间死灰般的心复燃起光亮。 “我记得很清楚,那处山林常有毒蛇出没,除了庄子里的采药人外没有人会往那顶上去,那娘子还是从山上一点点爬下来的,给我吓了一跳。” “我问了一嘴,小娘子说她在玩什么......捉迷藏,对,就是捉迷藏,之后便离开了,我嘱咐了她两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待我采完草药下山时又撞见她了,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匹马,哎呦,这小娘子的力气大得很呦!” 老伯一说起这个啧啧称奇:“那时不是刚下完雨吗,山上到处都是岩壁碎石,人都不好走更何况是马了,小娘子身后又好似有人在找她,她着急了,哎呦——” 老伯连说带比划:“她就这样、就这样直接把马抗在肩膀上跑了......” 至今说起来,老伯仍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老伯是来来往往送线索中说辞最离谱的一个,但不知为何,裴云蘅冥冥之中总觉得老伯所言不虚。 ——像是江微遥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力气大,他也早有体会。 当初同床共枕时,她睡着后不老实,偶尔袭来的一掌能在他身上留下又红又紫的印记,三四日都消不下去,非得六七日左右才能不疼。 细细询问了老伯,得知遇见江微遥时正好是寻回那具假尸身后。 在此之前,她一定有藏身之处。 他一次又一次排查那座山,终于在山半腰处发现一截断裂的网,还有一处勉强能藏身的山洞,山洞外是一棵歪脖子树,将山洞遮拦的严严实实,不论是从上面还是下面都只能看到那棵树。 也正因如此,才令搜山的忽略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此处隐蔽,江微遥离开时将这处山洞的痕迹打扫的并不干净,还留下半枚沾染泥土的鞋印在岩壁上。 他每日给江微遥刷鞋,自然清楚她鞋底的纹路。 指节抚摸着那半枚已经干在岩壁上的痕迹,裴云蘅又哭又笑。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狂喜几欲将他彻彻底底的淹没,终日悬起的心终于平安落地,在这一刻,裴云蘅也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恨不能将家底搬空,还没有回到京城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安排人手去搜寻江微遥的踪迹。 若不是要回京求得陛下的恩赐,他恨不能扎根在山林中,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找。 可当他回到京城府邸,翻身下马阔步进府,看到那口曾经被他珍之重之放在正屋的棺材,却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闷棍。 ......老伯说她离去的身影很急,像是有人在找她。 那段时日,只有他和他的人在找她。 她明知道,却宁愿在半山腰的山洞上蜷缩着藏了好几日,直到那具假尸身被衙役抬回来,他昏迷过去,搜寻的人被桂辛下令撤掉一半才偷偷爬下了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还有那具假尸身。 如此像她,就连胎记都一模一样,总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事先准备好了。 ......还能是谁准备的? 那一刻,裴云蘅双膝一软,近乎跪倒在棺材前。 她不要他了。 她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将他扔下了。 在过往的三年里,在每一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里,他反复拷问反复回想她坠下山崖时的场景,这一刻他忽而得到了答案。 ——落下山崖时她应该很高兴吧。 为了脱离剿灭一点红,她筹谋多年,利用他成功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又用假死顺利摆脱了他的纠缠。 那一刻,想必她已经如释重负了。 那他呢?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用时勾勾手指,不用时如同一块破抹布般弃如敝屣? 什么我喜欢你。 什么夫妇本为一体。 什么夫君,什么一往情深,什么两心相许。 骗子。 巧言令色的骗子! 她甚至都不愿意继续骗下去,要用死来摆脱他,想要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恨? 压在心底的情绪尽数爆发,裴云蘅脖颈上青筋暴起,牙关咬紧,隐隐渗出鲜血来,方才克制住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残阳落尽,夜色披露在肩头,又被鱼肚白的天光取代。 豆大的雨珠落下。 他在落雨中起身,黑眸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关系。 找到她,带回来。 江微遥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一定是有奸人在蓄意挑拨。 找到她,带回来。 她一定也想与他白头到老,生死相依,他们两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裴云蘅从梦中惊醒。 或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竟然就这样依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后半夜了。 屋子里再次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奋力一脚踹翻了凳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却并未第一时间进去内室,而是先在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饰,又对着铜镜反反复复扬起笑容,确保脸上的笑与当年一样,这才抬步走了进去:“怎么了?” 他声音刻意压轻,但当年坠下山崖时伤到了喉咙,虽说有名医诊治休养了这么多年,但到底不如曾经那般了,说话时总会带着几分沙哑。 裴云蘅率先注意到这点。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他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冲出去拿针狠狠扎几下该死的喉咙。 江微遥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本来是要找事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裴云蘅走进来对着铜镜整理衣饰时,她心底总有些发毛,尤其是在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道刻意的、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时,她心底竟觉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裴云蘅与记忆中的他,给她的感觉大相径庭。 具体哪里不对劲儿她也说不上来,甚至还觉得这份不对劲儿有些眼熟。 ......哪里眼熟呢? 江微遥想了又想。 “怎么不说话了?”裴云蘅走到床榻边,轻轻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脸上的笑意温柔。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本来满腔怒火,再开口时江微遥气势却已经弱了三分。 昨日她跟裴云蘅正针锋相对着,他刚摇晃着她喊完那句“不准你口中说他的名字!!”后,她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紧接着便眼前一黑,再不省人事了。 倒在裴云蘅怀中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看到裴云蘅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取出里面的药丸放入了嘴里。 狗日的裴云蘅。 竟然给她下药了! 本以为再醒来时,她要么出现在大牢里面要么出现在囚车里,谁知眼一睁,在眼前晃荡的却不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而是她屋内床榻上的幔帘。 ......做噩梦了? 她刚想揉眼,手腕上的铁链子便哗啦啦作响。 虽然裴云蘅在铐住她的铁链子里面用棉花包裹了一圈,但这他大爷的也是铁链子啊! 想起这个,江微遥又来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抓我邀功是吧,行啊,你赶紧给我关进大牢里面,别在这里折磨我了!” 裴云蘅脸色沉了沉,连带着握住她手的力道都重了一些,就在江微遥以为他要克制不住脾气发火时,他却再次开口了,语气竟然一如方才那般温柔平和:“你宁愿去大牢里面也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吗?” 和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呆在一起和去蹲大牢有什么区别? 江微遥都听心累了。 就好像有人在问她,亲,你是想用这把金斧头砍掉脑袋,还是想用那把银斧头砍掉脑袋呢? 我请问呢,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正要宣泄自己的情绪,那双紧握她的手已然松开,裴云蘅抬手轻柔地抚摸上她的脸颊:“我理解的,一定是段鸿意说了太多蛊惑你的话骗了你,才让你不愿意靠近我,没关系的,我会等你慢慢想明白。” “往后,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你我平静恩爱的生活了。” 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也不行吗?段鸿意:大哥,这里面还有我的事情呢? 第115章 撞见 “你找死! 第115章 撞见 “你找死! “往后, 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你我平静恩爱的生活了。” 裴云蘅说得平静又笃定,仿佛是在内心想过无数次。 但这话落在江微遥耳朵里, 就只剩下匪夷所思了:“过日子?” 她没有听错吧。 裴云蘅恢复了记忆后要跟她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不抓她蹲大牢或是拉去刑场砍头吗? 更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抬起胳膊让裴云蘅看清楚她手腕上的铁链,江微遥问:“你管这叫和和美美,平静恩爱的过日子?” 谁家和和美美,平静恩爱的过日子是往妻子的手腕上锁铁链子。 睁眼说瞎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害臊不害臊。 江微遥没好气道:“你读过书没, 知道和和美美是什么意思吗, 能不能有点文化。”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裴云蘅缓缓低下头, 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 如释重负般伸手将江微遥揽入怀中,如曾经那样, 将脸亲昵地埋在她的颈窝处,溢出来的笑声连带着胸膛都在震动。 笑得江微遥都懵了, 忘记挣扎了。 ——不是,她说什么了,到底哪句话戳中他的笑点了。 有这么好笑吗? “你以前常常这样跟我说话, 阴阳怪气又带点嘲讽。”因为这句话,裴云蘅本沉郁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今日终于又再次这样跟我说话了,我很开心。” 江微遥:“......” 现如今的裴云蘅给了她太多的震撼了。 她不懂裴云蘅在开心什么, 但被裴云蘅环抱着, 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 她心底竟涌起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 甚至无法克制地陷入到恍惚当中。 外面骤然响起的敲门声令江微遥惊醒。 她挣扎着想要脱离裴云蘅的怀抱:“你先放开我,别动手动脚的。” 她挣扎的力气大,但毕竟手脚均被捆住, 使不上太多的力气,轻而易举的被裴云蘅镇压。 他贪恋着她的怀抱,贪恋着她身上的气味和体温:“别动,让我再抱一抱。” 外面敲门声不休,甚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别是王铭恪迟迟等不到她,又来寻她了。 那真是完蛋了,俩人双双羊入虎口。 偏偏她被裴云蘅抱着,什么都做不了,情急之下,江微遥出言讽刺:“堂堂锦衣卫,竟然对陌生女子动手动脚?裴大人也不怕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你是我的夫人,何来陌生两个字。”裴云蘅稍稍松开手。 “什么夫人,一别三年裴大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吗,我都说了......”江微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杏眸圆睁,警惕地看向忽而起身的裴云蘅。 坏了。 一激动又忘记如今落入敌手,不能激怒敌人的信条法则了。 裴云蘅别一怒之下拿出火铳崩了她。 “有话好好说......” 涉及生死,江微遥果断怂了。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裴云蘅却已经大步出了内室。 剩下的话只能卡在嗓子眼里,江微遥眼睁睁看着裴云蘅走出内室,从她屋中的一个不常用的匣盒中翻出一物,拿着走了进来:“你看,这是我们的婚书,当年没来得及拿给你看,如今久别重逢我特意放在你屋子里,还想着你哪日能翻出来,给你一个惊喜。” 江微遥瞠目结舌地看着裴云蘅手中握着的婚书。 上面详细写着她与裴云蘅的姓名籍贯出身,还盖着官府的印章,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平日是珍之重之存放着,只是纸张并非崭新,四四角角也微微卷翘,像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又时常有人摩挲翻看导致的。 更令她心颤的是官府红色印章下那一行日期。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你......”喉咙间忽而又涩又哑,一股更为汹涌的情绪将江微遥淹没,让她鼻尖发酸,“这是三年前你......” 婚书。 婚书。 算算日期,这应当是裴云蘅与京城联系上后,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剿灭一点红时盖下的官印。 可那个时候,裴云蘅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吗? 为何还要执意去求得这纸婚书。 江微遥愣愣地看着裴云蘅,竟忽而有些茫然,又有几分不知所措。 “嗯。” 指节细细摩挲着上面江微遥的名字,裴云蘅轻描淡写道:“早就该让你看的,只可惜阴差阳错。” 都是段鸿意的错。 若非是段鸿意坏心挑拨,他与江微遥又怎么会蹉跎这三年的时光? 江微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直响。 “——哎呦!” 随着一道闷响落下,痛呼声在院中响起。 江微遥猛然回神,双眸直直看向半敞的窗户,愣愣道:“是不是有人翻进来了?” 王铭恪虽说不会武功,但身手也没有这么差,翻个墙而已,不会蠢笨到从墙上摔下来,在院子里直哎呦。 可如今天色还未大亮,谁会这么迫不及待来找她,甚至不惜翻墙进入。 遇到贼了? 江微遥愣神之际,裴云蘅已经再次起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浓黑的剑眉下压,双眸微眯,无端透出一股寒意。 喉结微微滚动,他压下心头的戾气,垂首温柔的将江微遥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稍等我片刻,我先将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赶走,再来陪你。” 罗安筠快疼死了。 他自幼读书,幼时就常被人夸赞稳重,从不会上蹿下跳,更不像左邻右舍家的孩童那般顽劣会上树掏鸟窝。 谁知,少时不努力,长大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 但好在没有崴伤脚腕。 他呲牙咧嘴地扶住墙壁站起身,一瘸一拐朝正屋行去。 说来也怪。 江娘子睡眠一向浅,记得有一次恰逢深夜他身子不适,踉踉跄跄出门求助,但因身子虚弱,拍门力气甚小,只有江娘子一人听到了,他刚拍了两下,门便打开了。 如今他拍了这么长时间的门,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江娘子竟然无知无觉,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这般一想,罗安筠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大步朝屋里走去。 迈上台阶,立在紧闭的屋门前,不等他拍门,门忽而“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江娘子......” 话音骤然停下,罗安筠神色僵住,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枚鸡蛋,堵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娘子屋子里....... 从江娘子屋子里出来了一个男人! “你是谁?!”罗安筠下意识退后一步,待反应过来之后,连声追问,急道:“那日就是你威胁我的对不对!” 他一直以为那夜跟踪他并递上纸条的是江娘子早逝亡夫的鬼魂,因不满他对江娘子的觊觎,这才现身警告,后来还是邻居的一句话将他点醒—— “罗公子,那夜站在你门外的郎君是谁,你可与他相熟,知晓他是否娶妻生子?” 邻居张婶送来一筐土豆向他打听。 他本来还觉得纳闷,不知张婶所指何人,细细询问之后方才明了。 ——既然那夜张婶也能看到他,定然就不是鬼魂了。 那为何会自称是江娘子的夫君,还警告他不准靠近江娘子。 罗安筠书读的多,连医书都看过一些,清楚世间疾病千千万,有一种病就是会让人滋生幻想和妄想,并且患者还会深信不疑自己产生的幻想和妄想。 此人说不定就是患了这种病,误将江娘子当成他的夫人了。 “既然看到了那张纸条,你还敢来?” 裴云蘅沉声问,看向他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瞧见此人,他就太阳穴直突突。 尤其是想到在自己与江微遥分别的这三年里,他却能与江微遥朝夕相见,他就恨得牙痒痒,嫉妒的快要疯了。 “你对江娘子做了什么?”罗安筠见他人高马大,本能的生出畏惧之心,但一想到江微遥的安危,又不免着急。 他深呼吸,竭力保持平静:“这里距离县衙不过几条街巷,你如若行恶,我拼死也会大声叫嚷,揭露了你的罪行,不如赶紧退去,我替江娘子做主,不再与你追究。” 裴云蘅冷冷睨着他,不明白他再说什么鬼话。 “天还未亮,你胆敢翻进我夫人家中。”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手背上青筋鼓起。 幸好今日他在,若是他不在,江微遥不知会有多害怕。 而今日他敢这样做,未必从前就不敢。 过去这三年里,他不在江微遥身边,她又这样温柔美丽善良,不知会招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会不会也有旁人,如此人这般冒犯江微遥。 裴云蘅简直不敢想。 滔天的怒意在心底翻涌,他紧了紧牙关,呼吸粗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听了这话,罗安筠倒是有几分心虚。 确实不该。 孤男寡女的,他翻了江娘子家的院墙进来,若是不慎被旁人看到,他与江娘子都有嘴也说不清了。 只是方才太过着急,江娘子又一直敲门不应,他担心她会出事,这才做出这等不耻的行径。 只是也幸好他翻进来了。 否则也不会正好撞上该男子欲行不轨!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醒醒吧,你根本就不是江娘子的夫君,别痴心妄想了,你这是病,要赶紧治!”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罗安筠心急如焚,心慌不已,已经顾不上再与他周旋,大步一迈就要朝屋里闯。 裴云蘅目光冰冷,一脚将他踹翻出去。 “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少来 不知道的还 第116章 少来 不知道的还 裴云蘅这一脚完全没有收力。 罗安筠重重砸在院中栽种的石榴树上, 发出一道闷响,翠绿的枝叶簌簌下落。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了位,罗安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疼得大脑空白,半天都起不了身。 江微遥看得着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在着急谁。 她定了定心神,忽而开口:“罗公子。” 罗安筠猛然回神:“......江、江娘子!” “我很好, 你不必担心我, 马上天就要亮了,还是快些离去, 莫要被左邻右舍看到了。”江微遥道。 罗安筠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 不可能是裴云蘅的对手。 “可、可是这个男子......”罗安筠瞪向裴云蘅,目光快要触及到他时又猛然收了回来。 “他......”夫君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上来, 江微遥话音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他是我前夫, 我以为他死了,没成想竟是一场误会,你且先离开吧。” “是吗......” 罗安筠听出江微遥话音中的停顿, 有几分犹疑在。 “你没听到我夫人在说什么吗?”裴云蘅却因为这番话心底的燥怒瞬间被压下,下巴不由轻轻抬起, 只是面对罗安筠时仍是有几分不耐。 “罗公子,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顿了顿, 江微遥语气刻意冷了几分:“况且你今日确实有些冒失了。” 一听这话, 罗安筠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羞愧。 翻墙入内, 即便在哪里都说不过去,若是被闲杂人等看到,闲言碎语就能将江微遥淹没。 更何况......他翻进来时也确实存了一丝私心。 “请你离开。”江微遥下最后的逐客令。 此言一出, 罗安筠只能捂着心口讪讪起身。 裴云蘅紧紧跟在他身后,让他想要回头恋恋不舍想要朝屋子里看一眼都不能够,在他脚刚迈出门槛那一刻,院门便紧贴着他的后背关上了,险些将他刮倒。 他气恼地瞪着紧闭的院门,只觉此人一点君子之礼都没有。 真是个武夫! 他捂着疼痛的心口,一瘸一拐地离开,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古怪。 ——江娘子连面都没有露,不像是她以往的做派。 ......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男子的胁迫? 是了,所以才一直催促他离开! 他就说,江娘子不会这样子对他的! 裴云蘅只觉得晦气。 连带着那双踹向罗安筠的鹿皮靴都看不顺眼了,他特意去屋子里换了一双,又回到院中净了净手,方才回到内室。 江微遥听到脚步声,开口:“裴大人为何要刁难罗公子,请他离开便是了,何必动手伤人?” 他脸上刻意露出来的温柔笑容一滞,连带着薄唇勾起来的弧度也彻底僵住了:“......你在维护他?” 江微遥定定看着他。 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心中,裴云蘅连呼吸都带着疼痛,鼻尖泛起酸意,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是他无礼在先,冒犯你在先,羞辱我有病在后,你现在却在维护他?”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 偏偏是对江微遥有觊觎之心的他! 愤怒与委屈铺天盖地朝裴云蘅袭来,他死死握紧手,克制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然而水浸浸的黑眸还是泄露出他此时的失态。 江微遥缓缓垂下眼皮,沉默下来。 裴云蘅今日执意要一个答案,他逼迫般上前一步,红着眼眶质问江微遥:“在你心中,难道他比我重要吗?” 江微遥眼睫轻轻颤抖,依旧没有开口。 “说话啊!” 裴云蘅失态地低吼一声,大步上前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手指紧绷颤抖,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犯。 江微遥说:“他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什么意思? 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随着江微遥的话音落下,握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松,神色有几分茫然。 似是有些不明白江微遥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怕又是镜花水月。 江微遥缓缓叹了口气:“我是在担心你,你动手伤了他,就不怕他报官吗?虽说你位高权重,但想必因此嫉恨你的人也不少,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受到天子的怪罪或是斥责。” 巨大的欢喜倾盆而下,浇得裴云蘅都茫然了。 他声音剧烈颤抖,望向江微遥的目光中夹杂着小心翼翼:“你说什么......你说得......是真的吗?” “我说,”江微遥直直地看向他,杏眸澄澈,“我担心你。” 脸上两行湿润落下,裴云蘅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忽然,他失控一般冲上来,用力抱紧江微遥:“你再说一遍!” 他抱得太紧了,江微遥被他勒得都快翻白眼了,艰艰难难从牙缝中将那几个字挤出来:“我担心你!” “再说一遍!”裴云蘅声音哽咽,催促着:“快点。” “我担心你。” “再说。” “我担心你......” “我还要听。” “......我担心你。” “还要。” “我、担、心、你。” “还想听......” “滚你大爷的裴云蘅。”江微遥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忍无可忍破口大骂,“皇帝赏了你那么多金银财宝,你也不知道请一个好一点的大夫来治治你的耳朵,里面塞驴了啊!” 听听听。 一直听听听。 这幸好是在家中,旁人看不到,否则路过的人非要往他俩身上撒把糯米不可! 裴云蘅低声笑了起来。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赶紧松开我,抱得我快疼死了。” 裴云蘅应声收回手:“哪里疼了?” “胳膊。”江微遥也毫不客气地使唤他,“给我揉揉。” 裴云蘅求之不得。 江微遥舒服地哼了一声,身子懒懒地靠在床榻上,目光落在裴云蘅脸上。 “怎么了?”片刻后,裴云蘅问。 “什么怎么了。” “为什么一直看我?” “不能看吗?”江微遥靠近,歪着头,嘴角勾出上扬的弧度,“我偏要看。” 裴云蘅抬眸看了看她。 她神色放松,全然没有刚重逢时的紧绷警惕,嘴角扬起骄纵的笑,像极了三年前同床共枕时,她故意将冰凉的脚伸到他怀中,笑着歪倒在他身上,娇气地命令道:“帮我暖暖。” 裴云蘅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声音很轻:“当然能看。” 江微遥收回胳膊。 裴云蘅怔住,神色不由露出几分紧张:“怎么了?” “我饿了。”江微遥下巴轻抬,示意他看外面的天色,“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我昨日夜里都没有吃东西,饿了一晚上了,现在还不给我饭吃吗?” 裴云蘅急急忙忙站起身:“你想吃什么?” “下碗面吧。”江微遥思索了片刻,忽而叹了口气,“好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酸菜辣炒肉丝面了。” 不过是再平常的一句话,裴云蘅却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是啊。 虽然三年前的朝夕相处历历在目,但中间毕竟间隔了三年的光阴,整整三年。 他压下情绪,匆匆转身:“我去给你做。”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两棵小葱了。”江微遥朝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喊道。 裴云蘅应了一声,行到院中随手招来一位护卫,吩咐了两句。 护卫连连点头,快步行了出去。 片刻后,他麻利地拎回来大包小包的菜,蜜糖,米面,以及猪肉和鱼。 江微遥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她方才睁开眼,是被饭菜的香气馋醒了。 “做好饭了?”她慢吞吞坐直身子,下意识想要抬手揉眼睛,禁锢在手腕上被拉直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裴云蘅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手腕上的铁链上快速移开,薄唇轻轻抿起,似是有几分踌躇犹豫。 江微遥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身子又懒懒地靠了回去:“懒得伸手了,你喂我吃。” 裴云蘅顿时松了一口气,立马拿起碗筷:“好。” 酸辣适中的细面沁满了浓稠的肉沫汤汁,面条滑润爽口,些许韧劲,竟与江微遥的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抬眸偷瞄了裴云蘅一眼。 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裴云蘅,也完全褪去重逢时的陌生疏冷,成了她记忆中的模样。 真奇怪。 总不能是裴云蘅有两个人格,跟她相处的久了,伺候型人格便会不知不觉冒出来了。 江微遥讪讪地收回目光,随口问道:“我听说天子赏赐了你不少好东西。” “嗯。” “都有什么?” “珍奇异宝,绫罗绸缎,首饰珠宝,异兽猛兽,”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故作不经意地说:“应有尽有。” 江微遥果然馋得不行:“这次来带来了吗?让我看看。” “等吃完饭了。” “行吧。”江微遥其实已经无心吃饭了。 裴云蘅又问:“听说?你这些年来也在打探我的消息吗?” “听说书的讲起过。”江微遥随口答道。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游移不再看江微遥。 “这城中的说书先生跟着魔了一样,从早到晚,整整半个月了,一直在说你,说起猪会上树都能绕到你身上来......” 江微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儿,“嘶”了一声陷入沉思,余光在此时不慎瞟到一旁明显不自在的裴云蘅,福灵心至,顿时恍然,“——你!” “是你!他们是你的人,他们是你授意的对不对!” 裴云蘅偏过脸轻咳一声:“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来!”江微遥压根不信,“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这话很粗俗。 但裴云蘅听得津津有味,愉悦之极,什么都招了:“不是我的人,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些银两。” 这还是陛下百忙之中给他出的主意:“人都是会触景伤情的,你先不要贸然出现,先让她身边的人事物多多提起你,提起的多了,她自然就会想到你,就会想念你,你再适时出现。” 他本来还在纠结该怎么让江微遥身边的人事物提起自己,恰好发现江微遥每日都会定时定点听说书,便买通了说书先生。 江微遥听得咬牙切齿。 果然是这样! 她就说那些说书先生怎么一看到她就开始讲裴云蘅,讲他的功勋爵位,讲他府上的金银财宝,讲他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讲他刚学会了一道新菜......里里外外,数不胜数。 知道的那叫一个详细,讲得那叫一个面面俱到。 不知道的还以为钻裴云蘅被窝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五——!对了,我今天又想到了一个,有人想看小裴小江联手出一个跳悬崖不死教程的吗(不是,假的) 第117章 行了 再也没有回 第117章 行了 再也没有回 “就是这里, 大人,有男子擅闯良家妇女家中。” 罗安筠越想越不安心,思虑再三, 还是跑去了衙门。 那男子彪悍,他堂堂一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江娘子一个弱女子了,江娘子迟迟不曾露面, 而是躲在屋中劝他离开, 定然是受他的胁迫。 他必须要拯救江娘子! 捕快手扶腰间刀柄上前,立在院门前, 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些疑惑:“听着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动静。” “听哪里是能听出来的,草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大人, 那男子凶悍至极,您还指望江娘子反抗他吗?”罗安筠着急的不行, 甚至想先一步上前叩门,却被从天而降的一人拦住。 “你、你是……”罗安筠吓得连连退后几步。 那人身穿墨蓝长袍,腰系白玉带子, 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伸长一只手拦在门前, 没有言语。 本以为是擅闯江娘子家中的凶悍男子,谁知却是一个生面孔, 罗安筠上上下下打量他, 有些胆怯。 倒是那名捕快从男子腰间佩戴的长刀上看出些许门道, 不由正了正神色。 男子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掏出藏于袖中的令牌在捕快眼前晃了一下:“大人,请移步。” 罗安筠并没有看清那块令牌, 只觉眼前闪过一抹金灿灿的,随后捕快立刻躬身行礼,神色敬畏严肃:“卑职拜见大人!” 男子微微颔首,又说了一句:“请移步。” 捕快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跟着男子离开。 罗安筠看得心惊肉跳,不明所以,但单看捕快毕恭毕敬的模样,便知拦路的男子是个大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拦住他敲门? 罗安筠想不明白,又不敢偷偷跟上去,正纠结犹豫之际,捕快已经快步回来了:“走走走走!” “走?”罗安筠不敢置信,“大人,我们不是来捉拿歹徒的吗?” “什么歹徒?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捕快咬牙切齿,“你简直快把我害死了!” 扭头看了一眼,罗安筠不明所以:“是谁?” 捕快想说,但想起方才的谈话又不敢开口,最终甩了甩胳膊:“你别管是谁,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罗安筠拔腿追了一条街,愣是没有追上,可要他自己返回却又不敢,正踌躇之际,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罗公子。” 罗安筠愣了一下,回头看去,眼前人他却并不认识:“郎君认识我吗?” “我跟你有几日了。”来人坦荡直白道。 罗安筠神色一下子警惕起来。 “别担心,我若是想要害你,又怎么会等到今日。”男子不紧不慢道:“我知晓你对江娘子的心意,你猜想得没错,江娘子确实是被胁迫了,那男子不止位高权重,且武艺高强,江娘子在他的磋磨下想必日子不会好过。” 他凑近些许:“想要救出江娘子,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罗安筠脸上并未露出喜色,目光反而越发警惕。 “你不用管我是谁。” 男子说:“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就行。”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罗安筠问。 顾长恭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因为我与他有仇。” * 江微遥坐在院子里吃桃子,汁水顺着她细白的指尖往下流。 裴云蘅从厨房走过来:“在想什么?” 他总是这样,不论在做什么,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江微遥身上。 就比如现在,他终于买齐了大料,正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炖煮江微遥想吃的山楂红烧肉,但眼睛却一直恨不得贴在江微遥身上。 见江微遥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叹气,他忍不住走过来。 这几日江微遥表现得很乖,拷在手腕上的铁链终于被解开,可以在屋子里和院中随意走动。 “我在想你做饭不盯着菜却一直盯着我,烧出来的山楂炖肉到底能不能吃,我怎么闻着有点糊了。”江微遥慢悠悠道。 裴云蘅脸色一变,又快步回了厨房。 江微遥没忍住笑了起来。 晌午用膳的时候,端上桌的山楂炖肉果然有些焦黄,不过瞧着浓油赤酱的,更馋人了。 江微遥连吃了好几块,嘴里塞得鼓囊囊的,咽下后她有些好奇,问道:“按理说裴大人位高权重,想必府上会做什么菜式的厨子都会有,不需要自己动手,怎么做出来的饭菜这么好吃?” 话落,她又警惕地补充了一句:“别跟我说你天赋异禀,不用学就会。” 裴云蘅低声笑了起来,抬手擦去她嘴角的酱汁,老老实实回答道:“小时候吃不惯府上的饭菜,便自己动手做。后来,进了锦衣卫中,因时常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抓捕逃犯,干粮吃干净后,只能自己打猎生火。” “后半句我倒是信了,但是......”江微遥冷哼一声,“真当我不记得你的出身?你小时候也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出入都有奴仆伺候,怎么可能要你一个主子亲自动手做饭。我可至今记得你在郑家时的威风。” 郑家已经是那时年幼的她在庄子里唯一能接触到的大人物,他们却能对裴云蘅一个孩童恭恭敬敬,凡是涉及他的衣食住行向来都是最好的。 “我说得不是在郑家。”裴云蘅将剥好的一碗虾递到江微遥面前,擦着手平静地说:“是回到裴家之后。” “我习惯了暂住人家那边清淡的菜肴,吃不惯府上重口的味道,回到府上后,母亲到处为我搜罗厨子不知为何触怒了父亲,父亲下令我吃不惯也要吃,若是真觉难以下咽就饿着,府上的厨子得了命令也不好为我做清淡的菜,我只能自己动手。” 小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何会因为这件事而大发雷霆,常常在夜里琢磨,但很快便渐渐忘却了,他不在意这个问题之后,答案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浮现出来—— 无外乎是父亲与母亲之间的斗争。 两人本就不睦,身后各自的家族势力也在虎视眈眈,父亲觉得母亲这般大张旗鼓为他搜罗厨子等于昭告全京城的人他将亲生儿子送出去抚养,一来做贼心虚,二来觉得丢了颜面。 江微遥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过是一些小事。”裴云蘅道:“吃完可要躺儿一会?” 江微遥这阵子越发犯懒,吃完饭就想躺,她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在裴云蘅的身上:“我现在就想要躺。” “好啊。”裴云蘅看着她安心的将下巴枕在他的肩头,只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垂首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我现在抱你去。” 他小时候看着父亲母亲争吵的模样,看着一向端庄优雅的母亲在父亲面前气到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很费解。 或许是他读书不精的缘故,父母的争执他始终无法分出对错,也无法从圣贤书中寻找到答案,他曾问过母亲,为何要嫁给父亲,母亲说,婚姻大事自己做不了主。 所以后来,新皇登基,问他有何心愿,他答:“只愿婚姻大事能够自己做得了主。” 他自认冷心冷情,可当过往的回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中后,那个深夜冒着大雪,几乎被风雨压弯的小女孩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说这句话时,他脑海中也不再是父母争吵时的模样,而是那道瘦弱的身影。 当时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若是还记得小时候的情谊,愿意嫁给他为妻,她们两个一辈子相敬如宾的过下去,若真有一日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宁愿放手,体面和离,也不要走到如父母那般相看两厌的地步。 而如今......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手。 ......幸好。 幸好事情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幸好他已经与江微遥解除了所有的误会,终于可以毫无隔阂戒心的在一起。 裴云蘅长舒一口气,将打横抱起来的江微遥放在床上。 江微遥如一条小蛇般身子往里面挪动,然后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邀请他:“来。” 裴云蘅顺从地褪下外衣。 江微遥枕在他的胳膊上,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就在裴云蘅以为她睡着时,忽听她开口说道:“日子好似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这话完完全全戳中裴云蘅的心坎,他深深看着江微遥,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又亲了江微遥一下,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莫名有几分哽咽:“我也这么觉得。” “啧。” 江微遥睁开眼,双手攀上裴云蘅的脖颈,翻身坐在他的身上,垂首。 姣好精致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勾人的媚意,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向下,里衣几分凌乱,泄露出婀娜的身姿。 几缕青丝低垂下去,落在裴云蘅脖颈面容上,随着她不安分的举止轻轻移动,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裴云蘅喉结上下剧烈一滚,眸色加深,眼尾的红意稍稍褪去,被更为浓烈的欲色取代。 他遮掩般轻咳一声,微微偏过头去。 江微遥娇笑一声,覆在裴云蘅耳边轻声道:“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只亲额头吗?” 这话既是挑衅,也像是邀请。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她,沙哑着声音问:“那亲哪里?” “你不知道吗?”手指在他喉结处画圈,江微遥嗔道。 “我不知道。”裴云蘅抓住她作乱的手,执着地问:“你告诉我,我该亲哪里?” “不知道算了!”江微遥气他明知故问,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想要将手抽回来。 裴云蘅抓紧不放,声音软了下来,黑眸微垂,莫名有几分可怜,像极了之前她喂得那只流浪狗。 “求你了。”他说:“告诉我,我该亲哪里?” 换言之,既然要行夫妻之事,那他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身份。 “......亲哪里亲哪里,亲这里!” 说罢,江微遥干脆利落地俯下身,倾身吻在裴云蘅的薄唇上,并且轻而易举撬开他的唇。 两人的气息渐渐粗重起来,竟盖过外头的蝉鸣。 床幔落下,荡起涟漪。 “可以吗?” 情浓之时,裴云蘅却喘着粗气停下来动作,故态复萌。 江微遥气得咬他。 “我可以吗?”裴云蘅非要等一个答案,压下心中的躁动和难耐,沉声再次问。 “......可以!” “那我是谁?” “我夫君......” 裴云蘅心满意足。 ..... “你竟然行了!?” 一个时辰后,如死鱼般平躺的江微遥翻身坐起来,伸手捶了一下裴云蘅。 裴云蘅合着双眼,气息绵长。 “......影响我计划!”江微遥瞪他,一瘸一拐下了床,揉着酸疼的腰,郁闷至极。 明明三年前还不行。 怎么突然就行了,这三年调养这么好的吗? 她骂骂咧咧擦掉口脂,将家中值钱的金银财物赶紧打包好,行到梳妆台边的花瓶上,将一枚小石子扔了进去。 下一瞬,地面微微颤抖,紧挨着床榻边的空地上露出一方漆黑的隧道。 狡兔三窟,她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地窖早在买下这座宅子后便挖好了。 她掏出火折子,行到隧道的梯子旁,脚步却不由顿住。 再三纠结之后,她还是返回在床榻边,静静看着熟睡的裴云蘅,神色复杂,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挣扎,连带着握着火折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下反复的情绪,垂首在裴云蘅薄唇上落下一吻。 随后,大步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头。 漆黑的隧道将她纤细的身影彻底吞没,直至消失不见。 裴云蘅缓缓睁开眼。 他双目猩红,但比怒火先来的是眼泪。 作者有话说: 不虐不虐不虐,信我! 第118章 舍得 “现在就杀 第118章 舍得 “现在就杀 当初挖这条隧道时为了隐蔽修建得极为狭窄, 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刮蹭到两侧的石壁,引得碎石尘土簌簌下落。 没走两步, 江微遥便风尘仆仆的了。 她被呛得直咳嗽,举在手中的火折子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在偶尔袭过的细风中摇曳。 ......她现在一定狼狈极了,跟三年前跳崖时一样。 江微遥脑海中突然蹦出来这个念头, 脚步不由顿住。 都怪裴云蘅。 都是他! 每次一遇见他, 她就要变得很狼狈。 他们两个就是天生八字不合,就应该离彼此远远的, 否则就会倒大霉! 可...... 可为什么想明白之后, 她还是这么难受。 心像是被锥子贯穿了一样疼得她难以喘息,她不得不蹲下身子, 蜷缩着,张开嘴巴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用力喘息着, 方才从严丝合缝的牢笼中获取到一丝生机。 豆大的泪珠一行两行,从眼尾处滚落,洇湿她的裙摆。 风声自隧道中呼啸而过, 渐渐压过她的哭声。 ——她连崩溃时哭声都是压抑的,克制的。 隧道阴冷, 吹来的风也带着寒意。 杏眸被泪水打湿,她眼前模糊, 在一阵宣泄的哭声过后, 她强撑着扶着石壁站起身, 沿着隧道踉踉跄跄走向尽头。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院子,距离城门不远。 她在这里定居后,便已经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 并研究好了外逃的路线,待裴云蘅的迷药劲儿过去后,天光恐怕已经大亮,而她天大地大,可再寻找一处容身之地。 “吱呀”一声,密道尽头的门被推开,在寂静的深夜发出微妙的声响。 江微遥灰头土脸钻出来,拍了拍沾染在身上的尘土。 这座宅子无人居住了十几年,屋中很多家具器皿碎的碎,烂的烂,到处都是蜘蛛网,江微遥刚钻出来,脚下便有一只老鼠飞快溜走。 为了不惊动左邻右舍,她盖上火折子,以月色为烛,抹黑朝着紧闭的屋门行去。 挂在外面的锁早在之前就被她悄无声息的破坏掉,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露出了大片的月光。 今夜明月高悬,月色如银,清冷明亮。 明月落在枝头,勾勒着每一片青翠叶子的纹理,却无法照亮月下那道身影眼底的情绪。 裴云蘅立在月下,深邃的黑眸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江微遥僵立在原地,瞳孔猛缩,浑身血液倒流,脸色在这一瞬间惨白下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触及到裴云蘅的目光时,手脚都不由跟着软了一下。 裴云蘅薄唇微微勾起,似是想笑,脸上的神情却比哭都难看,他声音沙哑到近乎听不出原本的腔调:“江微遥,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恨到再一次抛弃我。 恨到上一刻说爱我,下一刻就头也不回的离开我。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到底有没有对他付出过真心,哪怕只有一瞬。 江微遥呼吸加重,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她快要承受不住,再次喘息不上来。 强忍下翻涌的泪意,她咬紧牙关,不再看裴云蘅,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快速朝一侧的房梁跃去。 “你还要跑是吗?” 裴云蘅忽而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下一瞬满脸晦气,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王铭恪被人抬了进来。 “你今夜胆敢迈出这座宅子,我立刻就活剐了他。”裴云蘅的声音冷如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关我鸡毛事啊大人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你唔唔唔.......” 王铭恪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身侧的锦衣卫眼疾手快地拿布团堵住了嘴,塞得又快又准,让他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江微遥身形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再没有丝毫犹豫,跃上屋檐,身形很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王铭恪眼睁睁看着,绝望的像被野狗叼走的半块发霉土豆。 除了衰还是衰。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追?” 看守王铭恪的锦衣卫大步上前,立在裴云蘅身后低声问。 裴云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闻言一言未发,黑眸沉沉,神色平静到冰冷。 就在锦衣卫频频看向江微遥逃离的方向,焦躁不安时,耳边忽而掠过一道急促的风声。 他立刻抬头看去—— 是一支呼啸射来的利箭! 他瞳孔猛缩,刚欲大喊一声“大人小心”,便见裴云蘅微微侧头,躲过那支射向眉心的长箭。 “你躲什么?三年前你不是站在那里任由我射吗!” 江微遥立在屋檐上,神色冷厉。 她知道裴云蘅会躲,也知道裴云蘅能躲得过去,但他真的躲了,她还是不高兴。 虽然她根本就没有指望这一箭能够杀死他。 “下来!” 裴云蘅似是知道她一定会折返回来,闻言神色也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命令我!”江微遥不敢置信。 “我再说一遍,下来。”裴云蘅不看她。 “我若说不呢?” 江微遥这会子一点都不悲伤了,横眉倒竖,气得牙痒痒。 “那我只能当着你的面活剐了他了。”裴云蘅拨剑出鞘,说得轻描淡写。 但在场的人无一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王铭恪哭成泪人。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从屋檐上跃下:“说吧裴大人,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云蘅提刀走上前。 清冷的月色迎着寒刃,锋芒毕露的雪光一闪而过。 王铭恪不哭了,瞪大眼睛,开始后悔自己大意了。 说好的从医馆密道逃走,非要舍不得家中那尊价值连城的玉佛,折返途中被蹲守的锦衣卫察觉不对,抓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还连累了江微遥。 昔日情人反目成仇,上来就要人头落地吗? 王铭恪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让江微遥快跑不用管他又说不出来话,想要反抗但身上的里里外外缠了几层的麻绳根本让他动弹不得。 最终,他只能无助地闭上双眼。 裴云蘅停在江微遥身前,高大硬挺的身姿投下一道极具压迫的身影,牢牢笼罩着江微遥,如同一座牢笼般。 他毫不犹豫举起剑。 剑身锋利无比,似是能隔断绵绵不绝的风声。 江微遥不躲不闭。 刀尖反转,裴云蘅深吸一口气:“江微遥......” 他失声了一瞬,几番张口方才重新找回声音。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真的恨我,我今夜给你这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 杀谁? 谁杀谁? 王铭恪蒙了,锦衣卫蒙了,就连不远处街巷的狗都不叫了。 江微遥也懵了一瞬,随即想也不想道:“我不要。” “为什么?”裴云蘅声音粗重,咬牙质问,“杀了我你不就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你,为什么不动手?是因为舍不得我吗......” “我杀了你我还能活吗?”江微遥开口打断,神色几分恼怒。 早些年段鸿意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到处抓人,乞丐、流浪狗流浪猫都不放过,照这么算起来一点红的帮众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了。 对于她这种在帮派里并不起眼的小喽啰跑了不少,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真的下令抓捕。 但杀了裴云蘅可就不一样了。 就不说以后,现如今这城中此时不知埋伏了多少衙役捕快锦衣卫,她真的一剑捅死了裴云蘅,直接就被砍成臊子了。 “我不信!”裴云蘅低吼一声,“你就是对我下不了手!”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有本事你把锦衣卫都撤出城,你看我敢不敢一剑攮死你!” “你就是对我下不了手,江微遥,你嘴最硬了,比茅坑里的石头都硬。” 江微遥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我说的是实话!” “狗屁!”江微遥勃然大怒。 “那你对我动手啊!你为什么不动手,你这么会用剑,三年前在山崖边不是拿着剑护着那个该死的段鸿意一次又一次吗,不是提剑想要杀了我吗,今夜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不还手,你动手啊!” “我就不!” “你就是舍不得,别嘴硬了!”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你家.......你家指挥使大人一直这个样子吗?” 不知何时,王铭恪悄无声息将塞在嘴中的布团吐掉,在两人你来我往,震耳欲聋的争吵声中,悄咪咪问身旁的锦衣卫。 这对吗? 这正常吗? 皇帝用人还真是不挑哈。 怪不得人家能当皇帝呢。 锦衣卫闻言悲愤不已:“你少胡说,我家大人之前可正常了。” ——因太过悲愤,他都忘记拿布团将王铭恪的嘴重新堵上了。 “啧。” “呜。” 两人一时都忘了阵营之分,看着眼前的闹剧,纷纷发出了各自的感慨—— “爱情真是让人疯魔啊。” “我家大人定是中邪了!” “啊——爱情——” “啊——大人——” “谁能逃出爱情这座囚笼?”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家大人身上离开!!” 江微遥也快被裴云蘅逼疯了,而裴云蘅早就已经疯了。 见江微遥一直嘴硬不承认,他双目猩红,冷笑一声:“好......好!” “既然你不承认心中有我,那你今夜离开时,为何还要转身回来亲我?!” 短短一句话,沙哑到了极致。 如夏日的雷阵雨一般,不由分说地砸下来,浇灭了江微遥所有口是心非。 江微遥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不远处的大诗人和驱魔人也都纷纷收了自己的神通,扭过头,齐刷刷地看过来。 “说啊,为什么要折返回来亲我,为什么要在亲我时落下眼泪!” 裴云蘅欺身上前,步步紧逼。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2——好吧这章对王铭恪来说好像挺虐的。话说,我怎么写什么都摆脱不了搞笑两个字啊 第119章 袒露 故事到这里 第119章 袒露 故事到这里 江微遥退后一步, 侧过脸,呼吸起伏不定。 “看着我!”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大步跨上来, 伸手钳住江微遥的下巴,“说啊,说......” 愤怒的话语戛然而止,裴云蘅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 便是数不清的泪珠如落雨般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不同于以往她装扮委屈时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可怜楚楚, 此时,她哭的一点都不好看, 额上青筋隐隐凸起, 泪水汹涌,她哭得失态又狼狈。 “我......我......” 裴云蘅触电般收回手, 紧张地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慌乱, 手足无措看着她。 “你还不走?” 王铭恪小声问锦衣卫。 “我要保护我家大人!”锦衣卫回过神来,一脸警惕地看着王铭恪,“贼人, 你休想支开我。” 王铭恪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你家大人用你保护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屋内墙角香炉里点着迷药是不是?赶紧走吧,我是为了你好, 眼看两人就要互诉衷肠了, 你在这里多碍眼。” 最重要的是他了解江微遥。 她骨子里很要强, 也是最在意尊严两个字的人。 周遭若是有不相干的旁人在场,她即便情绪再失态,也不肯低头示弱的。 锦衣卫看着不远处那个痛哭流涕的女子, 再看看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他家大人,觉得王铭恪此言有理。 今夜他已经看了很多不该看的,知道了很多不应该知道的内幕,再不走,真离被杀人灭口不远了。 他小心翼翼上前两步:“大人,属下先退守在外面。” 见裴云蘅没有开口拒绝,他立刻转身放心地溜走了。 “......哎哎哎!你别光自己走啊,把我也抬出去啊!”王铭恪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快步离去,气得嘴歪脸斜,“我就说你们这群臭锦衣卫不仁义。” 回应他的是门无情地合上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力更生,一点一点朝门口蠕动。 ......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吓唬你。”裴云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不甘痛苦的情绪,尽量将声音放柔,“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关在牢里......” “你那日动手打了罗安筠。”江微遥忽而哽咽着开口。 裴云蘅一愣。 他没有想到江微遥痛哭流泪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与罗安筠。 难道就是因为那日他对罗安筠动了手,所以江微遥才想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刚钻出来,妒恨便如藤曼一样迅速在心底生根发芽,牢牢将他整颗心捆住。 他红了眼,滔天的酸楚和痛恨铺天盖地袭来,痛得他想要流泪,想要宣泄,愤怒更是令他攥紧了拳头。 但触及到江微遥的眼泪,他不得不强忍下情绪,刚欲开口,却听江微遥继续说:“他一定会去报官,告你动手伤人,你不怕吗?” 裴云蘅眉心皱了一下,虽不知江微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是他擅闯你的住宅在先,依照律条可按照擅闯民宅处置杖责十五大板,他不敢去报官。” 江微遥说:“他与城中县令是旧交,即便无理也可变有理。” “我是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平静地回答。 他不止是锦衣卫指挥使,身上还有天子亲封的爵位,不过是当地一个小小县令,即便是罗安筠能请来知州,该诚惶诚恐退让的也绝不会是他。 “......是啊,”泪珠从殷红的眼眶滑落,江微遥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睫轻轻颤动,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淌下,“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 这是头一次,她不再强撑着玩世不恭的这层皮,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我是什么?是逃跑的叛贼,只是现下朝廷不追究,可一旦朝廷追究呢?”江微遥问。 “交给我,我已经询问清楚,也曾禀报过陛下,绝对不会......”裴云蘅急切地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清楚裴大人你所说属实,相信你此时可以护住我,相信你如今的承诺都是真心的,可是......” 江微遥出声打断裴云蘅解释的话语,可说到一半她却猛地顿住,呼吸越发急促,最终,她还是将那句伤人,但始终让她无法忽视的真心话说出来:“可是我不相信以后。” “以后?”裴云蘅心猛地一颤。 “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就应该想起我的出身,想起从前我在庄子里过的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了,就应该清楚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父亲,可是......” 江微遥目光直直看向裴云蘅:“可是我刚出生时,他也不是这样的。” 刚出生时,生母健在,父亲待她也从来都是温柔耐心的。 当朝文人官员喜欢蓄胡,而她幼时顽劣,常常拔她父亲精心打理的胡须,有一次母亲都生气了,开口斥责她,父亲却安抚完母亲后就来哄她,将胡子放在她手心里说:“囡囡想拔就拔。” 会把她放在脖子上,驮着她去到衙门,到处炫耀。 会在家中长辈催促母亲再生时,捂着她的耳朵让嬷嬷将她抱出去,都走出去老远了,还能听到父亲拍桌怒吼:“我只要囡囡一个孩子,你们不必再说了!” 会在外出办公时,日夜兼程赶路,只为回来为她过生辰。 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会绕半城的路去买她爱吃的糕点。 会给她做纸鸢。 ...... 这日复一日的宠爱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吗? 不见得吧。 可真心就是这么瞬息万变。 下雪的冬日,她蜷缩在轻薄的被褥上,哆哆嗦嗦为自己破旧的棉衣缝补时,不止一次回想起父亲拿着两身用当下最时兴布料制成的新袄探头探脑钻进来的模样。 她正趴在母亲怀中吃糕点,看到父亲走进来笑嘻嘻伸手要抱,母亲看到拿两身新袄不由笑嗔:“才刚找绣娘给她做了三身新袄,怎么又去成衣铺子买?” 父亲抱住她,伸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肚子,丝毫不嫌弃的将吃了一半,沾满她口水的糕点吞掉:“我家囡囡畏寒又爱美,只有三身怎么够?等雪化了,我就抱着囡囡去铺子里,让她自己挑。” 她趴在父亲宽厚的肩头,开心地鼓掌:“好哦!我要自己挑!” 而今,从府上回来的奴仆立在屋门前,冷笑着说:“大小姐我说您就别折腾了,老爷说了,让您安分守己一点。” “真是晦气,白让我跑这一趟,连赏银都没有得到......” 冷风夹杂着寒雪从门里钻进来。 冷得她浑身发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裴云蘅重重地垂下眼,脸色泛白,紧握的掌心无力地垂下松开。 她说不相信以后,其实就是不相信他。 不相信以后的他始终能对她如初。 可无力伤心的同时,偏偏他又说不出一句反驳责怪的话。 毕竟之前的他,确实辜负过她。 虽然并非出自他本心。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把你接去京城。” “好!到时候一定要先去城里,我要好好在那个渣父面前扬武扬威一番!” “一言为定!” “你先暂住在这里,等我回去后跟母亲说明,便能将你接进府。”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不会反悔吧......” “不会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男少女昔日稚嫩的誓言犹在耳畔,清晰又坚定。 可他一个都没有做到。 他怎么还敢奢求江微遥能再毫无顾忌的相信他。 “裴云蘅,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是傻子,我不是看不出来你此番来找我不是为了抓我,可是......可是我不敢赌。” 泪水再次涌出,江微遥努力想要平复情绪,可哽咽却先一步袭来,暴露了她最不愿意暴露的胆怯:“回到京城,成亲,然后呢?” 故事到这里就能圆满结束了吗? 她是鼠,裴云蘅是猫,两人在身份上天然存在着身份的鸿沟。 裴云蘅身后有事事以他为先,堪称庞然大物的宗族,有天子的恩宠,身上有爵位,手中有权力。 她有什么? 她只有自己这副血肉之躯。 现在之所以她能在与裴云蘅的周旋中一直占据上风,那是因为裴云蘅爱她。 可有朝一日,裴云蘅不爱了呢? 她用什么来抵抗一个一声令下能调动数百锦衣卫,让知县知州毕恭毕敬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她手中的筹码只有裴云蘅的爱。 甚至对她而言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筹码。 毕竟爱这种东西脆弱的可怕。 更别说...... 江微遥哀伤地说:“哪怕我只是一个平民女子,我都敢奉上一切,去赌一场,可我是一个身负命案的罪犯。” 即便裴云蘅将来不变心,她的身份也足以让他未来麻烦不断,若是这些麻烦能够靠杀人、武力来解决她也能松口气。 可这些麻烦只能靠权力来解决。 而她偏偏没有。 有朝一日,她的存在她的身份成了旁人攻讦裴云蘅的把柄,而她连上桌为自己辩解的权力都没有。 这让她很不安。 不安到她根本不敢去想以后,也不敢跟裴云蘅有以后。 “我明白。” 裴云蘅抬起头,素来冷漠深邃的黑眸中溢满了哀痛:“我明白你的顾虑。” “所以......”江微遥想要轻松地说出那句话,可声音还是不争气的颤抖,“看在过往的情意上放我走吧裴云蘅,这是对你我最好的结局。” 闻言,裴云蘅看向她的目光哀伤又绝望,像极了被折颈的鹤。 他没有说话,脸色苍白神色麻木的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江微遥刚想要挣扎,却发现他手臂颤抖的厉害,力道也很轻,并不像是在桎梏她。 离别前最后的拥抱吗? 她稍稍放下心来,随即汹涌的泪水再一次落下。她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是伤心难过或许也有庆幸,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沉重的让她痛苦。 眼前已经泪水模糊,江微遥想了想,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天大地大,说不准还会再有相见之时,到时候我请裴大人喝酒......”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裴云蘅在她耳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更决绝:“我不要。” 不要什么? 哭到大脑浑浑噩噩,江微遥尚未想明白,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狗日的裴云蘅?! 这迷药是批发来的啊,怎么下不完啊!!! 作者有话说: 小裴被伤害抛下过,所以他渴求,死死抓住小江不愿意放手。小江被伤害抛下过,所以她害怕,畏惧掌握不了的未来。 第120章 了解 “她是在向 第120章 了解 “她是在向 “裴大人。” 拼命朝门口蠕动未果, 只能被迫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王铭恪忽而幽幽开口:“你真的了解江微遥吗?” 裴云蘅额上青筋蹦三蹦。 他现在已经听不得这话,对这句话的敏感程度不亚于猫被踩到尾巴,听得他很应激, 很不爽,很想朝说这句话的人脸上揍两拳。 他冷声问:“我不了解她,你了解?” ......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王铭恪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敢问裴大人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与你有什么关系?”裴云蘅拧眉,不耐道。 “与我没有关系, 但与江微遥有关系。”王铭恪循循善诱, “裴大人不方便说的话,我身为旁观者, 却能开口劝两句。” 这话倒也在理。 尤其是江微遥还为了他折返回来。 虽然清楚她折返回来更多的还是不愿意看到旁人因她惨死, 但裴云蘅一想到此事,心中的邪火还是忍不住往外冒, 看向王铭恪的目光不由凉飕飕的。 王铭恪敏锐感知到危险,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坚持着将话说完:“我猜应当恢复记忆的比较早吧。失魂散这种东西吃一次两次也就罢,吃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药效了。” “......嗯。”裴云蘅搂紧怀中昏迷过去的江微遥, 终是淡淡应了一声。 那根朝他袭来的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破碎的记忆如同雪花一般疯狂涌入大脑,但很快, 又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应当是江微遥又给他喂了失魂散。 但他在追踪江微遥的踪迹来到武鸣县之前曾吃过失魂散的解药, 或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在此之后,常常有零碎的记忆开始闪回在脑海中。 有小时候两人一起在庄子里玩闹的画面。 有他翻墙而入,看到她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模样。 有他掀开马车车帘, 回首看被暂且搁置在私宅的她。 也有两人疏离冷漠的针锋相对。 最初,这些画面是以梦境的方式出现。 故而醒来后,他看着紧紧依偎在他身旁的江微遥,起初并没有将这些梦当回事,可越来越多的记忆涌现,有时他看着她的眉眼,古怪的熟悉感便会冒出来。 直到那次她被姜闵派人绑走,他误以为他死了,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从喉咙中涌出,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片破碎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汇流排序,最后组成为完整的记忆长河。 他一脚踹开门,看到完好无损的江微遥。 也看到那个险些在记忆中褪色消失,孤零零的无助小姑娘。 这些事情裴云蘅自然不会对王铭恪说得那么详细,但仅仅是三言两语的概括,就让王铭恪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如此,那裴大人是直到那一次方才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吗?我指的是你来到武鸣县之前。” “不是。” “哦?”王铭恪好奇极了。 裴云蘅薄唇轻抿:“在来武鸣县之前,我就想起来了。” 从回裴府之后,他的记忆就是断断续续,只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背上很鼓,肩头都是霜雪,走得很慢。 后来,那道小小人影变成立在私宅门前,渐渐模糊的单薄身影。 只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看不清拿到人影的脸。 后来他阴差阳错下得到了失魂散的解药,终于将两次遗忘,该记起不该记起的过往岁月尽数回想起来。 自然也回想起那道小小身影,和那道立在私宅门前朝他挥手的单薄身影是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前不久刚入诏狱,经受过酷刑拷问。 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她的踪迹,一路追到武鸣县而来,终于在刘府见到了她。 “啊?”王铭恪听懵了,“裴大人费了这么多功夫回想起来,然后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武鸣县抓她?” “我没有想抓她。”裴云蘅皱紧眉。 他既然回想起了一切,自然清楚她出现在一点红肯定是与他有关,八九不离十是受他的牵连,更明白她的无奈,自然是要先问清楚一切,怎么会先动手抓人。 只是他太激动了,见到她装模做样的伪装便没忍住跟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在庄子里他们两个经常这样玩闹。 开完玩笑后,他还努力收敛冷色,对她笑了一下呢。 “......然后呢?”王铭恪听麻了。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裴云蘅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骑马都没追上。 最终两人落得个双双坠下悬崖的下场。 王铭恪:“...........” 他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裴云蘅不悦。 “没什么没什么。” 王铭恪赶紧转了话题:“那裴大人以为,江微遥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恢复了记忆?难道真的是在段鸿意挑拨之下才幡然醒悟的?” 裴云蘅猛地看向他,剑眉下压,双眸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你虽然了解江微遥,但正因为你是枕边人,有时看江微遥太过、太过.......” 王铭恪不知怎么形容,但自从听闻裴云蘅用温柔单纯来形容江微遥后,他就觉得裴云蘅眼神不好,尤其是在江微遥身上。 或许是太多的爱和怜惜导致他在江微遥面对时,总会情不自禁被江微遥牵着鼻子走。 “太过不全面。” 王铭恪斟酌着用词:“要知道一点红那种地方,尤其是面对顾长恭那个疯子,不聪明的人可活不下来。” “红霞关的悬崖上怎么就刚好有一处可以落脚藏身的山洞?那张接住她下坠的网是突然做好的吗?那具足以以假乱真的尸身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吗?” 王铭恪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裴大人,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江微遥是在什么时候吗?” 裴云蘅直直看着他,呼吸微滞,没有说话。 “是在她第一次杀完人后。” 王铭恪说:“她吐得稀里哗啦,吐到吃不下饭,吐到回去后立马就病了,是真的病了,我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告诉顾长恭这人我真的救不了。” 回想起此事,王铭恪不由叹了口气:“若不是顾长恭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告诉我救不活她我也要死,我也不会把师父给我的救命丹给她用。” “而她要不是吃了我给的救命丹,就真的死了。” 手指紧紧收拢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鼓起,裴云蘅咬紧牙关,目光沉郁愤怒,更凝着化不开的痛心。 “她醒来后还是郁结堵心,我怕她寻死,便告诉她她杀死的官员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死有余辜。她当时还不相信我,自己又去探查了一番,见我没有说谎,才没有那么郁郁寡欢。” “顾长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想一些折磨人的法子,什么在伤口上抹蜜糖让蚂蚁来啃食都是寻常,而江微遥曾经是受他折磨最多的一个人,因为她不听话。” 裴云蘅勃然大怒,大步上前:“你说什么?!” 他目眦尽裂,身子都开始发抖,已经完全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别激动别激动,我不是顾长恭,你想收拾他等回京城了。”吓得王铭恪赶紧高喊。 裴云蘅脸色阴沉的可怕,胸膛上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到底 是停了下来。 “......她每杀一个人之前,都要固执幼稚的调查一番这人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若算是好人,她总会任务失败,顾长恭又不能杀她,便只能折磨她了。” 吞咽了一下口水,王铭恪赶紧往下讲:“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活在这世上谁没有无奈之举,保全自身最要紧,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冠冕堂皇的回答,谁知道她说.......” “我在给自己找退路。” 少女遍体鳞伤,神色却异常平静,但若离的近了,却能感受到她心底的愤恨:“我不可能一直困在这里,我一定会杀了顾长恭这个王八蛋,毁了这个魔窟!” 喉咙间溢出一声敬佩地轻叹,叹息声很轻,轻到几乎立刻被风吹散,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心中的感慨。 “这几年锦衣卫为何能频频抓到一点红的破绽,捣毁一点红的据点,破坏一点红的行动?” 王铭恪目光上移,看向裴云蘅:“我并非质疑裴大人和锦衣卫的能力,只是......这其中又有多少次是有人在暗中故意留下线索呢?” 裴云蘅紧紧抱着江微遥,呼吸断续,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 自从听到顾长恭以往常常折磨江微遥,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耳畔嗡嗡直响,怒火与痛心愧疚交织在一起,恨不能将他撕碎。 喉间溢出浓重的血腥气,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人用烈火炙烤,他妄图用剧烈的疼痛来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半晌后,方才声音极度沙哑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想要说什么。” 裴云蘅一路追踪到武鸣县,与江微遥一起坠下悬崖,落居在河东村,与山神花女案扯上关联,从而揪出姜闵,引出顾长恭,迫使段鸿意不得不现身,这一切看似是巧合,焉知又没有人为故意引导的成分。 而最后,江微遥也确实得偿所愿了。 段鸿意被抓,顾长恭被抓,一点红被摧毁,她恢复了自由身,不必再被胁迫着杀人。 而裴云蘅就是这一连串的“巧合”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不论是裴云蘅恢复记忆后,顺着查到的线索抓人,还是派来寻找裴云蘅的锦衣卫“阴差阳错”发现了其中的关联,从而开始调查。 一点红都在这一连番的推动下岌岌可危,在劫难逃了。 “不,”王铭恪直直看着他,却道:“裴大人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我的意思是,她既然能步下这环环相扣的棋局,能够洞察人心至此,能够步步为营,难道这段时日她就真的没有发现不对吗?直到你按捺不住留下不容忽略的破绽后才想起来要跑?” 城中那两个说书人的演技真的很不好,远远不及江微遥十万分之一。 每次一见到江微遥来,转移话题生硬的不得了,上一瞬还在心不在焉说户部尚书怎么被野狗撵得爬上树,下一瞬见到江微遥来了,就双眼只放光,开始激情昂扬地说,裴大人爬树的身姿多么矫健。 说没鬼谁信啊。 裴云蘅瞳孔震动,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或许已经猜出王铭恪想要说什么了,手指发白,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她很擅长骗人,连自己都骗,所以裴大人不要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其实她已经为你停留了。只是她这个人思虑太重太过别扭和矛盾,就像她身为杀手,却还要调查被杀之人是不是好人一样。” 王铭恪垂下眼:“这三年里不好过的又何止裴大人你一人,你以为她今夜的痛哭流涕只是为了与你讲清楚好让你放手吗?” “她是在向你求救。” “她同样想与你长相厮守,可又对充满隐患,手中毫无筹码的未来感到恐慌畏惧,对于这段感情她已经无计可施走到绝路,方才的声声泣泪都是在问你——裴大人,我该怎么办?” 天边惊雷炸响,雷光劈下。 在这一瞬间,裴云蘅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手脚发软,险些站不稳身子。 ...... 江微遥很绝望。 她又被迷晕了。 等一觉醒来,又又又被裴云蘅关起来了。 而这一次,裴云蘅虽然每日都来看她,却只待一个时辰便离开,绝不久留。 不论是江微遥怒骂还是勾引,都没有用了。 到底非要把她关起来干什么,当吉祥物吗? 江微遥力竭了,没招了。 她一脚踹翻刚送来的饭食,任由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下一刻,密室的门便被推开了,裴云蘅的身影出现在摇曳的烛火下,缓缓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 王铭恪:他俩结婚了谁做主位?以及——小裴:见到老婆了,用小时候玩闹的方式打一下招呼,企图让老婆记起自己,并释放友好笑容。小江:妈呀锦衣卫来抓人了,不仅看破我的伪装还笑的这么残忍冷酷,死腿快跑!!!下一章正式开启完结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三声!!强烈推荐一下好朋友的文,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收藏一下~《与宿敌他哥契约成婚后》书号:10821107作者:妹妹粥  为避一桩恶婚,孟知华孤注一掷,刻意“偶遇”了京中清誉满身的白大公子白清简。  一纸三年契约,就此敲定。  她借他的身份摆脱麻烦,他靠她的端庄挡去家族催婚、立足朝堂,约定期满,和平和离,两不相干。  婚后,孟知华将贤良淑德演到极致,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当这场婚姻是场各取所需的体面交易。  白清简家世显赫、能力卓绝,待她温和有礼,做他的名义夫人,既有体面,又得清静,孟知华自觉稳赚不赔。  直到她那位冤家宿敌,戍边三年未曾归家的白家二公子白清朗,猝不及防地回府了。  洗尘宴上,酒过三巡。  白清朗在满堂喧笑与丝竹声中俯身,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戏谑,钻进她耳中:  “三年不见,这身大家闺秀的皮囊,披得可还顺手?”  “当年是谁,追着我从校场打到泥潭,揪着我头发死活不肯松手呢,嫂、子。”  孟知华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温婉浅笑,从容圆场:“二弟真是醉了呢,净说些孩提时的顽笑话。”  可深夜归院,她却撞见本该在书房理事的白清简,静坐于她窗前,烛光映着他清雅侧影。  闻见脚步声,他自书卷中抬眸看来,眉眼温润平和,唇边是惯常的浅淡笑意。  “夫人似乎…”他放下书卷,声音清润温和,目光却幽邃地落在她脸上,  “从未对为夫提起过,你与清朗还有一段前缘?”  阅读指南  双c,he,男主是哥哥,真先婚后爱,无蓄谋已久。 第121章 正文完结(上) “不必给我 第121章 正文完结(上) “不必给我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吗?” 江微遥努力心平气和地问。 裴云蘅走进来,蹲下身自然而然地收拾着她踢翻的碗碟:“不可以吗?” “你觉得可以吗!?”江微遥怒了,想要伸脚踹他。 奈何她手脚均被红绳捆上, 系在内室上方的铁环上,她一动,只有脚踝的铜铃发出悦耳的声响。 裴云蘅将碎掉的碗碟收拾出去,洗净了手后再次走了进来, 也不说话, 在幽微的烛火下静静看着江微遥。 江微遥最怕他这样,根本搞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又要干什么, 每次来就直勾勾地看着她。 裴云蘅蹲下身,伸手将她发髻上歪斜的簪子扶正—— 这支簪子还是她刚在内室醒来那日, 他拿出来亲手为她簪上的。 那夜,身前火光明灭摇曳, 将他眼底的贪恋痴缠照得一览无余:“三年前你离开时什么都带走了,唯独遗忘了这支簪子,但没关系, 如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她朝后仰去,不想戴, 却被他忽而禁锢住后脑,强势的将那支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中。 随后, 他不顾她的挣扎,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也不说话,就紧紧地抱着她。 还是她最先按捺不住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想着离开你了。” 他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 “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害怕,不如.......”她开口试探。 “不如什么?”裴云蘅声音平静,听不出高低起伏。 “不如先带着我离开这里吧,哪怕还是关在屋子里也好,总比这里黑黝黝的。”她图穷匕见。 “不行。”裴云蘅拒绝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江微遥气到发抖。 “放你回屋子里,你又要跑了。”裴云蘅说。 “在这里我也会跑!”江微遥撂下狠话。 裴云蘅轻笑一声:“在这里你跑不出去,否则早就离开了又怎么会在这里跟我发火?” 她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 第三日,裴云蘅又来了。 她郑重地看着裴云蘅:“不管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不想骗你了。” 裴云蘅眼睫一颤。 她平静地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三年前你我相遇后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懂吗?” “......所以呢?”裴云蘅垂首不看她,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就是我对你没有任何的真心,三年前与你相处的每个日夜都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你明白吗?所以你现在囚禁我没有丝毫的好处,要么你赶紧杀了我,要么你就放我走吧,把这样一个人捆在你身边到底有什么好处?” “说完了吗?”裴云蘅语气比她还平静。 江微遥:“......说完了。” “那就喝点水吧。”裴云蘅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说了这么多想必已经口干舌燥了。” 江微遥:“......” 你根本就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但实则裴云蘅有在好好听她说话。 在这番伤人的话说完,裴云蘅足足三日没有再踏足密室,三日后,他才再一次来了,还带来了纸笔。 他神色温柔地走上前,从背后抱着她,半强迫地握起她的手:“还记得吗,幼时我也曾教过你写字,如今我们两个还能相互依偎在一起,往后我还教你写字好不好?” “记得。” 江微遥冷笑:“幼时教我写字你常骂我蠢笨,还用木板打过我的掌心。” 虽然不疼。 裴云蘅神色微滞。 江微遥松开手,不去握那支毛笔,任由黑色的墨迹在纸张上留下不容忽视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了,裴大人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目不识丁的小丫头了,这么多年一直有教书先生,我学问未必比你差。” 说罢,她还觉得不过瘾,又嘲讽了一句:“你学问很好吗?不是三年前看书看睡着的时候了。” 裴云蘅默默放开她,收拾了桌子上的纸笔出去了。 这回消停了五日,五日后,他拿着纸鸢走了进来。 “在庄子时我记得你曾羡慕郑家小姐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雁纸鸢,你看......” 江微遥面无表情打断:“要在这里放吗?” 裴云蘅未说完的话止住了。 “看看这四四方方的墙,密不透风的暗室,你拿着这个来是来挑衅我呢,还是想要激怒我呢。” 裴云蘅拿着纸鸢欲言又止,在江微遥冷淡的目光中再次垂首离开了。 就这样反反复复,江微遥都数不清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多少天。 软的硬的,好的坏的,哄得骗得统统不起效果。 真说得难听了,裴云蘅就默默退出去自己消化,但说什么就是不放人。 甚至有时他来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她身边,直勾勾地看着她,有时会蜷缩在密室的角落里小憩片刻。 有一次,江微遥刻意勾引他,红绳轻颤,铃铛乱颤,他明明也已经动情,但到最后关头愣是又将衣袍穿好走了。 密室与他居住的屋子仅仅一墙之隔,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他房间里传出沐浴的声音。 徒留她在密室里面茫然无措。 谁家囚禁人囚禁成这副样子。 他是乐此不疲了,但江微遥是真的累了。 彻底力竭了,没招了。 所以当裴云蘅再次踏入密室,再次一言不发,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江微遥竟然没有最先开始的毛骨悚然了,反而已经开始诡异的习惯了。 甚至开始预判了,她问:“这次带来了什么?是关于儿时的记忆,还是与三年前朝夕相处的时日有关?” “都不是。” 却不想裴云蘅缓缓摇了摇头,将油纸打开,露出里面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糖丸:“我听王铭恪说你来到此处后,很是喜欢这家的茉莉糖丸。” 江微遥确实很喜欢,只是吃多了牙疼,便会克制。 如今算来,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定定看着这一油纸包的数枚糖丸,她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接受裴云蘅带来的物什,伸手捏起一颗糖丸放进嘴中。 淡淡的茉莉清香混着些许薄荷还有蜜糖在口齿之中缓缓化开,压下舌尖的苦涩。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跟裴云蘅好好聊一聊。 若他...... 若他真能解决她所有的顾虑,哪怕只是一个设想,她都愿意为此一试。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不想被关在这里了。 她怕裴云蘅真要把她关在这里一辈子,或是以此做要挟,逼迫她点头。 “我们......” “江微遥,你爱我吗?” 谁知她话音刚起了一个开头,裴云蘅却忽而发问。 江微遥险些被糖丸噎到。 什么意思? 送她一包糖丸,见她接受了,便迫不及待向她逼问真心? ......怎么样的回答能更有利于接下来的谈话呢? 江微遥忽略听到这句问话时心中的颤意,暗自思忖着答案,却听裴云蘅又说:“不必给我回答。” 江微遥不由一愣。 裴云蘅伸出手,温柔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很轻:“只要你心里清楚这个答案是什么,就好。” 只要你心里清楚这个答案是什么。 她清楚吗? 江微遥不由垂下眼,逃避般忽略裴云蘅看过来的目光,似是担心被他窥探到内心深处的想法。 “好好用膳,好好休息。” 说罢,裴云蘅将一物放在她身前,掌心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缓缓站起身。 细风顺着未合拢的密室门钻入。 江微遥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眉心一蹙。 她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这密室当中只有她与裴云蘅两个活物,她没有来月信,只能是裴云蘅身上传来的气味。 他受伤了? 先不说他自己的身手,他此番来还带了锦衣卫,何人胆敢伤他?何人能够伤他? 待余光瞥见身前的那把冷冰冰的匕首时,江微遥神色更是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云蘅的身形渐渐被合拢的密室门吞没。 这是什么意思? 他给被囚禁的人送匕首? 江微遥半信半疑,终是脚尖一勾将匕首拉近,顺利的用匕首割断束缚她手脚的匕首。 但密室的门重如千钧,她依旧推不开。 裴云蘅也不再来了。 每日只有送膳食的阿婆会定时定点将膳食从门上的小窗中递进来。 一连十日,都不见裴云蘅的人影。 江微遥简直要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待疯了。 她从用匕首割开红绳时的狂喜,再到发现还是出不去的绝望麻木,再到如今的愤怒。 她觉得如果裴云蘅真的再次出现在眼前,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匕首杀向他。 但她更怕裴云蘅从此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倚坐在墙角处,江微遥已经在想等数百年之后,裴云蘅的子侄变卖房产,终于有人察觉到这间密室,并发现她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尸身后,会是什么场景了。 肚子开始叫了。 算算时辰,应当已经午时了。 送膳食的阿婆今日怎么还没有来? 正当江微遥纳闷之际,密室外忽而传来脚步声。 江微遥刚想感叹说曹操曹操就到,下一瞬,待听清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后,神色却骤然变了。 不是送饭的阿婆! 送饭的阿婆瘸了一只腿,走起路来声音不是这样干脆有力的。 是裴云蘅吗? 江微遥心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皱眉沉思了一瞬,忽地又坐回被捆绑处,将被隔断的红绳又虚虚缠绕在手腕处,做出一副依旧被捆绑的假象。 很快,机关扣动,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门前。 他踱步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微遥,忽而笑了一声,将头顶的帷帽取了下来:“多年不见,怎么如此狼狈?” 是顾长恭。 江微遥心猛地往下沉:“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被朝廷抓了吗?裴云蘅哪里去了?!” “多年不见,你却追问我裴云蘅的行踪,真是辜负我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顾长恭蹲下身,指尖探向江微遥的脸颊:“不过你不念旧情,我却不是无情之人,锦衣卫叛乱,裴指挥使应当自顾不暇了。” 锦衣卫叛乱? 江微遥立刻想起最后一次在密室当中见到裴云蘅时,他身上飘来的血腥气,手指不由轻颤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过来:“......锦衣卫当中有你的人?” “当然,否则我怎么能越狱出来,又千里迢迢追随裴指挥使来到这里,找到你呢。” 顾长恭愉悦地笑了起来:“我来时裴云蘅身中两支毒箭,如今怕是性命垂危了.......” 话尚且未说完,一道凌厉雪光忽而朝他的脖颈刺去!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完结,生活都有盼头了。。。。。 第122章 正文完结(中) 这一切都在 第122章 正文完结(中) 这一切都在 顾长恭目光一凛, 敏锐感知到杀意,身子连忙朝后跌坐而去,这才堪堪躲过这一次割喉, 但锋利的匕首还是擦着他的脖颈划去,带起一串血珠。 “你疯了!” 顾长恭握住受伤的脖颈,双眸圆睁,神色难掩震惊, 怒瞪着江微遥:“你、你不是被捆住了......” 江微遥松开虚掩的红绳, 站起身垂眸看向他,杏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顾长恭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喉咙间的疼痛让他心尖发颤。 从叛逃的锦衣卫口中他知晓江微遥被裴云蘅捆绑住关在密室里。 江微遥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 虽然她太过不听话。 但没有关系, 他有的是办法能够让她听话。 每一个入一点红的人都会被下蛊虫,一年得一回解药, 江微遥既然能又活三年,想必身上的蛊虫早就已经解了, 也是,王铭恪乃是神医之徒,是他小看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但他此次带来的蛊虫可是刚制出来的, 即便是王铭恪能解,也要研究个一两年, 而那时候江微遥这把刀已经没用了。 谁知道...... 谁知道她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 手中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裴云蘅到底会不会囚禁人啊? 把人关进来之前都没有搜过身吗? 也不怕进来就被割喉了! 还是说这是两人之间的情趣? 有事没事进来过两招。 若不是场景不合时宜,顾长恭真的都想要开口好好问问了。 见江微遥目光冰冷, 他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 脸上摆出一股怒意:“我好心来救你, 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好心?”江微遥冷笑,“这两个字竟然也能从你嘴巴里说出来,你不觉得好笑吗?” 顾长恭一噎。 江微遥已然不耐, 寒声问:“裴云蘅在哪?” 裴云蘅若是没有受伤,或是能控制住局面,顾长恭绝对不会闯进这里来。 恐怕顾长恭说的话都是真的。 顾长恭虽会些武艺,但更擅长用毒。 想必箭上的毒不容小觑,他还中了两箭,光是想一想,江微遥手心中就沁满了粘腻的汗。 顾长恭脸色沉下来,反问:“他囚禁你,你还询问他的去处?怎么,你真的爱上他了?一个女逃犯爱上了一个锦衣卫?”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笑了起来,笑声极其刺耳,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见他不肯开口,江微遥已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外面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想必已经乱起来了。 不论是锦衣卫还是顾长恭的人,她都已经顾不上了,只想赶紧找到裴云蘅。 她握紧手中的匕首,甚至一时顾不上管顾长恭,疾步想要离开密室。 “你要去找裴云蘅?” 顾长恭冷声开口:“没有解药,你找到他他也只能是个死。” “当然了。”他嘲讽道:“能死在你怀里或许他也心甘情愿。” “解药在哪儿?”江微遥冷声问。 “当然是......在我身上。”顾长恭紧紧盯着江微遥。 下一瞬,匕首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他袭来。 顾长恭侧身躲过,脚猛然踹向密室中的冰盆,呼啦一声,盆中正在融化的冰块径直朝江微遥砸来。 江微遥没有躲,伸手捞过身侧的木架子。 呼啦一声—— 冰块尽数被木架子挡住,但顾长恭已经手持长剑杀到身前,直逼江微遥面门。 就在剑峰距离鼻尖半寸的瞬间,江微遥身形一侧,动作轻盈地躲过这致命一剑,凛冽刀锋擦着她的鬓角划过,斩断一缕她的碎发。 一招落空,顾长恭呼吸沉重。 他手腕迅速反转,长剑寒光一闪,直直横扫向江微遥的腰腹,力道狠决,没有丝毫收手。 江微遥足尖轻点,迎剑而上。 铮—— 刀剑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顾长面目狰狞,额上青筋凸起,终是不敌江微遥压来的力道。 两指精准扣住顾长恭持刀的手腕并迅速向上攀爬至小臂,江微遥指尖骤然用力收紧,只听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响后,顾长恭整条手臂发麻,力道瞬间溃散。 “哐当”一声。 长剑无情地脱手落地,砸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顾长恭见势不妙,抬腿欲要踹向江微遥,江微遥却显然快了一步,手中匕首狠狠刺入他的手腕。 “啊——!” 顾长恭迸发出一声惨叫,如同被开膛破肚的鱼,身子猛地扑腾了一下后,歪倒下来。 鲜血如溪水般从手腕见骨的伤口处往下流。 顾长恭脸色惨白狰狞,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跪在地上,口中不住发出惨叫。 江微遥面无表情蹲下身。 顾长恭惊恐地看向她:“外、外面都是我的人,你杀了我......你杀了我绝对走不出去......” “原来你也会疼啊。”定定看着他疼痛难忍的模样,江微遥忽地笑了一声,笑容短促,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 顾长恭身子努力向后退去,根本无心听江微遥说些什么,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密室。 江微遥心系裴云蘅,没有再与他废话,鲜血淋漓的匕首横在顾长恭的脚踝处。 “我说、我说!解药就在外面的......啊——!” 顾长恭话尚未说完,匕首便毫不犹豫地刺了下来,狠狠挑断顾长恭的脚筋,顿时血腥味溢满整间密室。 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江微遥抬手,雪光与血色下,匕首再次割破顾长恭的另一只手的手腕。 顾长恭已经惨叫不出来了,在剧烈的疼痛下他彻底晕死了过去。 确保他手脚皆被废,没有还击和逃跑的可能,江微遥将他从里到外搜了个遍,将他身上的瓶瓶罐罐搜罗了个干净。 将那些瓶瓶罐罐都放在身上,江微遥赶紧起身,没有一刻耽搁的往外走,然而刚行两步,脚步却忽而顿住。 下一瞬,两名手持利刃的锦衣卫冲了进来。 他们拨剑出鞘,警惕地看向江微遥,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顾长恭身上时,脸色一变,急切地上前一步。 随后,又有两名手持利刃的蒙面人闯了进来,看服饰,应当是顾长恭的手下。 与身前的锦衣卫对视一眼,蒙面人厉声道:“杀了她,为主子报仇!” 话落,四人高喝一声,朝江微遥杀来。 江微遥心下一沉。 眼前这两个锦衣卫显然是顾长恭的人,他们既然都闯入了密室当中,是否说明裴云蘅...... 手中的匕首狠狠朝最先袭来的那人刺去,江微遥不敢继续往下想。 一刻钟后。 最后一人捂着脖颈处向外涌出鲜血的伤口,身子摇摇欲坠,随着又一剑没入腰腹,他再也没了气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没了气息。 江微遥肩膀小臂上也多了两道伤口。 好在他们的剑上都并没有淬毒。 江微遥垂眸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包扎,而是弯腰捡起地上因为打斗而散落下来的两只小瓷瓶。 也不知道里面装的药丸是不是解药。 找到裴云蘅后,也必须赶紧找到王铭恪。 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依照她对王铭恪的了解,他恐怕已经趁乱跑了。 江微遥心急如焚,大步走出密室,脚步却再次忽地停下。 密室外有一条甬道,甬道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是在她打斗时不知何时醒来朝外挪动爬行的顾长恭留下来的。 而此时,顾长恭已经被人砍下了头颅,人首分离。 是裴云蘅。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去,冰冷残忍的黑眸在看到江微遥那一刻骤然变得柔和,手中的剑也在此刻落了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云蘅大口喘着气,脱力般扶着墙坐下来。 江微遥骤然回神,欲要上前搀扶住他,却被他攥紧了手腕:“......疼。” 他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不加掩饰的虚弱。 即便两人已经如此亲密过,他也从未在她面前喊过疼。 江微遥听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你别看......”裴云蘅喘着粗气,颤抖着伸出手,“太、太血腥了......” 他似是想要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旁边人首分离的场面,却因太过虚弱,手颤颤巍巍伸到了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惨笑一声:“抱歉......我、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豆大的泪珠一串串滴落下来,江微遥何曾见过如此脆弱狼狈的裴云蘅,心疼得几欲喘不上来气。 “顾长恭说你中了毒箭,你不要动,等着,我去找王铭恪......”说罢,江微遥立刻起身,恨不能长了一双翅膀赶紧把王铭恪抓来。 “别、别走.......”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起身,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忽地加重,裴云蘅哀求道。 “我不走我是去找王铭恪来帮你辨认解药!”江微遥赶紧解释。 却见裴云蘅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颤抖,抬眸定定看着她,黑眸中的哀伤几欲流露出来:“不用去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泪水汹涌地落下,江微遥勃然大怒。 “你、你听我说。”裴云蘅执意不肯松开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江微遥的掌心,像是眷恋又像是不舍,裴云蘅薄唇已然泛紫,呼吸越来越轻,声音越来越低。 他却仍不肯放手,强撑着将话说完:“数、数名......锦衣卫叛乱,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未能及时发现难辞其咎,险、险些酿成大祸,是你平息了......平息了内乱,杀了罪魁祸首,乃大功一件。” “我怀中是为你请功的密信,若是我......若是我回不去了,你就将这封密信呈给陛下,天子是赏罚分明之人,定会嘉奖于你,不论是钱还是......权......” 手中的瓷瓶脱手落地,碎在地上,殷红的药丸滚落了一地。 江微遥愣愣地看着裴云蘅,大脑“轰”的一声空白下来,呼吸急促,耳畔一阵嗡鸣声响起,让她再也听不到旁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 她声音艰涩,反反复复张口方才艰难的将那句话说出来:“你是故意的......” 顾长恭越狱一路跟随而来。 锦衣卫中被安插的人手。 乃至于顾长恭能寻来密室...... 这一切都在裴云蘅的计划之中。 目的是为了让她杀死顾长恭这个罪魁祸首,获立大功。 可那个能给她答案的人却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头连同攥着她腕臂的手一起无力地脱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不虐......不虐....... 第123章 正文完结(下) 正文完。 第123章 正文完结(下) 正文完。 王铭恪被江微遥哭着薅来裴云蘅病床前时, 整个人都是懵的。 裴云蘅掌握全局。 顾长恭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则裴云蘅引蛇出洞,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里面钻。 否则那么多锦衣卫, 怎么会偏偏将顾长恭安插进来的内奸带出来大半? 至于那两支毒箭的解药他早已研制出来,裴云蘅不是也早就服用过了,有什么好担忧的? 还是说他刚与裴云蘅分开一刻钟,坐下来喝盏茶感叹当官心都脏的功夫, 他又受什么伤中什么毒了? 王铭恪正一头雾水, 就被江微遥摁住肩蹲下,她泪流不止, 沙哑着声音急切地催促道:“你快给他把脉看看他中的什么毒, 你快啊!” “哦哦哦好。”王铭恪见她这么着急,也不敢再耽搁了, 连忙伸出两指搭在裴云蘅的手腕上。 这一把脉,更是纳闷了。 余毒已清, 脉象虽算不上有力但他身子底子好,按理说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但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江微遥哭得这么失态, 而裴云蘅又一直昏迷不醒,难不成...... 难不成是裴云蘅中了更厉害的毒但他没诊出来? 王铭恪神色也不由凝重两分, 侧首对江微遥道:“你先去将我的药箱拿来,恐怕要放血看一看了。” 江微遥心中一紧, 连忙擦去眼泪起身去找王铭恪的药箱。 她前脚迈出门槛, 王铭恪正寻思着放血好还是针灸好时, 就见“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奄奄一息”的裴指挥使大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黑眸清明,哪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王铭恪:“......” 指挥使大人没有说话,幽幽地看过来一眼,眼神冷淡,暗含警告之意。 王铭恪:“...........” 身后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裴指挥使敏捷地闭上了眼睛,随后,江微遥急冲冲跑进来,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将药箱杵到他脸上:“快,药箱拿来了,你快动手。” 王铭恪:“..................” “你怎么不动弹了,愣着干嘛,快点啊!”江微遥连声催促。 王铭恪深吸一口气,咬牙挤出微笑:“你先出去。” “我出去干什么,你要放血肯定要人手帮忙......” “不用放血了。” “为什么?!” “我有新的治疗方案了,你赶紧出去,别耽误了治病,再拖下去你夫君就要性命不保了,快快快出去。” 江微遥被连推带请地赶出去了,脚刚退出门槛,门立刻就合上了。 江微遥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但又不敢敲门,唯恐耽误了王铭恪治病。 好在两刻钟后,经过王神医施展毕生绝学,用尽一身医术,终于将性命垂危的裴指挥使从鬼门关中拉回来了。 “快,给我倒杯茶。”王神医一手扶着桌子,虚弱地摆了摆手。 江微遥恭敬地递上一杯茶:“您喝。” 只是感激的目光在看到王铭恪嘴角的糕点残渣时,不由停顿了一下。 王神医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做贼心虚:“此古法虽有效,但太过耗费体力,我吃两块糕点不行啊?” “行行。”江微遥更恭敬了,连忙说:“够吃吗?不够吃我再去买一点。” 王铭恪刚欲说话,昏迷许久的裴指挥使终于“苏醒”,打断了王神医的顺杆子往上爬。 “你终于醒了。”江微遥扑上去抓住裴云蘅的手,泪一下子又落下来了。 王铭恪见状准备大坑江微遥一笔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偷偷瞪了两人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裴云蘅心疼地看着江微遥哭红的双眼。 他原先示弱装性命垂危是怕江微遥趁乱跑了想要留住她,但见她哭得泪流不止时已然后悔了,但又不敢不继续往下演——敢演到一半睁开眼说哈哈其实我刚才都是骗你的,我没事,江微遥把他大卸八块都算是顾念旧情了。 “我已经没事了,不哭了。”裴云蘅伸手为她擦去泪痕。 “我快吓死了。”江微遥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哽咽着说。 “抱歉,让你担心了。”裴云蘅自责不已,可被江微遥紧紧抓着手,心中又不由荡起涟漪蜜意。 她还是在乎他的,还是爱他的。 他就说,他们两个就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金玉良缘,情投意合,所有的争吵隔阂误会都是奸人挑拨导致。 “又不是你故意受伤的,说什么抱歉。”江微遥趴在裴云蘅宽大的掌心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惴惴不安终于被抚平。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裴云蘅轻轻挪动身子,与她头抵着头,低声问。 “......不会了。” 沉默片刻,江微遥用力握紧他的手:“再也不会了。” 江微遥褪去了鞋袜,与他躺在一起,两人紧紧相拥,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有力的心跳声。 在窗外偷听的王铭恪:恶熏!!! 他恶狠狠咬着刚偷来的卤鸡腿,翻着大大的白眼离开。 顾长恭已伏诛,他的残余势力自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很快便被锦衣卫与衙役联手镇压,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江微遥还见到了罗安筠。 罗安筠同样也很惊喜,赶紧冲了上来:“太好了江娘子,你没事。” 江微遥也从罗安筠口中知晓了事情大概。 “那姓顾的找上我,想要我与他里应外合,但我回去问了县令,得知裴大人的身份。既然裴大人是锦衣卫,那姓顾的想要害他自然就是恶人了,我便与县令一同找上裴大人,说清了状况。” 提起此事,罗安筠还是心有余悸:“还好县令知晓裴大人的身份,否则我真要被这贼人蛊惑,成了危害朝廷的叛贼了。” 江微遥问:“所以你假意被顾长恭蛊惑,实则是在暗中为裴云蘅传递消息?” “正是。”罗安筠点头。 “原来如此。”江微遥讷讷道:“怪不得他能未卜先知。” 一旁路过的王铭恪闻言嗤笑一声,暗道未必。 顾长恭为人谨慎,怎么会真的信任罗安筠,能靠他打听什么消息?况且裴云蘅武艺高强,怎么会来这一路上发现不了身后有尾巴? 他原本还以为是他点醒了裴云蘅。 如今想来,分明是某人早有预谋。 王铭恪暗戳戳地问他:“那你为什么见到江微遥后,第一时间跟她说你的打算?” 若是早与江微遥说清楚,将铺好的路给她看,何必再上演一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说清楚? 一来,对于这个计划他仍有顾虑。虽然清楚江微遥会武功,可他还是担心她会应付不了顾长恭。 二来,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想要知道重逢后他的爱人会不会离开他,渴求着他的爱人能够坚定不移选择他。 但王铭恪的话将他点醒。 江微遥能佯装不知的留在城中就已经说明了她的心意,而她也从来不是需要他处处小心庇护的娇花。 是他太小看她了,用自以为的保护来束缚她。 他应该做的是托举。 托举她成就自己的天地,助她上青云。 回京后,起初封江微遥做官一事并不顺利。 原因无他,只因江微遥是女子。 别说是文武百官,便是天子也不大赞同,只是看在裴云蘅的份上没有开口斥责。 可面对群臣的攻讦,裴云蘅并没有退让。 “各处州县都有女子为捕快,为何不能有女子为锦衣卫?” 有老臣义愤填膺:“州县任用女子为捕快是因当地没有可用的男儿,难道裴大人觉得京城之中的男儿都入不了你的眼吗,非要用一个区区女子,岂不让人耻笑?!” “张大人,我记得你曾三度为令郎向陛下恳求,想要令郎入锦衣卫,对吗?”裴云蘅转过身。 张大人并不示弱:“那又如何,裴大人的意思是我不愿锦衣卫中有女子,是想要腾出位置为我儿吗?” “我并无此意,只是锦衣卫的选拔甚为严苛,令郎恐怕确实不够格。”裴大人淡声说。 张大人勃然大怒:“裴大人你这是公报私仇,我儿武艺高强,怎么会不够格?” “武艺高强?” 裴云蘅薄唇微勾,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地笑:“入京城时,我正巧见令郎当街调戏一位小娘子,本欲拿下,江娘子快我一步,仅三招便让令郎跪地求饶,这件事当街百姓全都看到了,绝非我一人胡说,张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问。” 张大人脸色顿时涨红了,指着裴云蘅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身子抖如秋日落叶。 裴云蘅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张大人觉得令郎可入锦衣卫,那比令郎厉害百倍的江娘子为何不可以?” 张大人羞愧难当,脸色又青又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又有一名大臣站了出来:“陛下,裴大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而那女子又是裴大人的妻子,当时夫妻二人一同在锦衣卫中当差,里外把持,很难说这锦衣卫到底是陛下的锦衣卫还是他们夫妇二人的?!”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此话一落,满堂皆静。 张大人心中那口气瞬间平息了,理理了官服,好整以暇地等着裴云蘅答话。 天子高坐龙椅,冕旒上的流苏珠子在眼前轻摇,遮住天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裴云蘅面色平静,似是早有所意料,撩开飞鱼服跪下:“这是臣想恳求陛下的第二件事,臣想要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万望陛下成全。” 无异于惊雷劈下,天子霍然起身,神色震怒:“你说什么?!” 手中茶盏狠狠砸向裴云蘅,即便散朝了,天子依旧怒火难消:“你竟然一时冲动向朕请辞,可曾想过后果!” 裴云蘅跪下来:“陛下,臣并非一时冲动。” 他抬起头:“裴家子嗣太多,旁系数不胜数,臣虽有心约束但部分旁支所处之地离京城甚远,难免鞭长莫及,让他们仗着臣的身份胡乱生事,只有臣辞去指挥使一职,他们才会对锦衣卫心生畏惧。” 天子脸上怒火稍敛:“那也不能这般突然,且此事并非只有这一个办法解决。” “陛下,臣深知陛下厚爱,更不敢辜负陛下的厚望。” 裴云蘅道:“此法虽迂回,却见效最快。臣失了指挥使一职,他们自认没有了靠山,再狠狠惩罚作恶之人,他们才会彻底心生畏惧,老实下来。” 天子拧着眉,冷笑一声:“也能为你的妻子谋个好差事,是也不是?” “是。” 裴云蘅坦白承认,抬起眼,看向天子:“可陛下,江娘子并非庸碌无为之人,她有能力有手段,也通过了锦衣卫严苛的考验,并非只靠臣的一力相推。 “而她之前入一点红是受了臣的牵连,并非出于本心,虽杀过人,可那些人陛下已经调查清楚,那些人个个死有余辜。” “受你牵连,这么说来也是受朕牵连了。”天子哼了一声。 虽说一点红之前对裴云蘅出手是不想他回裴家,可他回裴家后还依依不饶,还不是因着裴云蘅救了他。 而江微遥被一点红盯上还不是因着要制衡裴云蘅,制衡住了裴云蘅才能让他不便。 “臣并没有这个意思。”裴云蘅低下头。 天子才不相信,又重重哼了一声,片刻后摆了摆手:“赶紧滚。” “那......”裴云蘅不肯走。 天子不看他:“滚蛋!” 末了,还是补充了一句:“让朕好好想想。” 这一想便是三个月。 于冬日某个平常的一日,裴云蘅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任职五军都督同知。 同一时刻,天子圣旨到。 此事彻底尘埃落地,板上钉钉,再无人敢指摘。 江微遥不仅入锦衣卫,还有了自己的府邸,终于不用在裴府每日听老虎咆哮和大象嘶鸣了。 江微遥激动地连夜就要收拾包裹搬走,被裴云蘅死拉着手不放,还是一句:“你可以一起搬来我府上住。” 这才让裴云蘅松了口气,欢欢喜喜跟着收拾东西去了,只留下裴府的老管家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带!上!老!奴! 老奴也不想再听老虎狮子大象叫了啊。 你是享福去了,老奴可怎么办! 锦衣卫初次当值那日,是裴云蘅送江微遥去的,但只送到门口,并没有进去。 这也是江微遥要求的。 她翻身下马,顶着周遭或感叹或惊讶或不屑或冷嘲的目光大步朝内行去,身上殷红的飞鱼服并没有因风雪寒霜而褪去一丝一毫的风采,反而在冬日冷清的日色下更加灼目。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也明白今日明日乃至以后会遇到很多刁难。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不惧。 亦会见招拆招。 头顶天,脚踩地,行走在这天地间,她生存的第一个宗旨便是相信自己。 更何况...... 感受到身后紧紧跟随的拿到目光,江微遥勾唇微微一笑。 这一次,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呀可以告诉我嘿嘿?(话说能不能不写番外......)本来还在一边写一边哀嚎昨天刚更新完怎么今天又要更新了,写到最后一句话时才后知后觉到小裴和小江的故事真的要接近尾声了,哎,这该死的伤感。大家评论我也都有看,有宝子说以为会大婚当正文完结的尾章,我之前也想过但是后来还是觉得相比于成亲,小江会更看重她人生的新篇章,所以纠结了好几天,还是决定断在这里,这是一个充满希望,虽然不会太顺利,但注定璀璨的新道路,我相信小江会很喜欢,也希望你们能够喜欢。再次喊出那句话——爱大家!!番外就随榜更新了,先提前跟大家请个假,我明天躺平一天嘿嘿嘿嘿,又激动起来了。然后呢,在这个激动的日子里再推推我的预收文《我去刺杀反派太子吗?!》文案:商时序,当代脆皮女大学生,见血就晕,走路就喘,爬两层楼梯已是极限。校园跑猝死后睁眼,周遭古香古色,她情况还没有搞明白,手里被塞了把刀。身前的太监桀桀一笑:“你去把太子干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的男子锦衣华服,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美......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拿大弓,刚射杀一只老虎,身前身后围着八百健壮锦衣卫。商时序人又开始往后倒:“......谁?我吗?我去干掉他?!”*谢鹤雪,当朝太子,自出生以来便刺杀不断。原以为是身份显赫所致,某一日忽而明白原来自己是一款古风游戏的反派npc。他从愕然到平静,只用了短短两年。因为不论刺客暗杀技术再怎么高超,他都不会死,哪怕万箭穿心也能拍拍屁股起来。甚至感觉不到疼。久而久之,他从怕死到求死,却始终没能如愿。直到一日,一个将心虚写满脸上的宫女,哆哆嗦嗦递来一盏浓得能勾芡的茶给他喝。他还没喝,她已经快吓晕过去了。他喝下傻缺宫女递过来的傻缺毒茶,本想照例戏弄一番再割下她的脑袋,然而下一瞬,百毒不侵的他却中毒了。他!吐血了!活了二十年,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疼痛。将鞭子塞进宫女手中,谢鹤雪欣喜若狂:“来,抽我!!”*刺杀被发现,商时序以为自己死定了。反派太子却忽而疯了一样冲上来,求她抽他。商时序要被吓哭了。妈妈,我穿越遇见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