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乐章》 内容简介 《禁忌乐章》 作者:海馥薇 【简介】 钓系野心家 x 老钱禁欲系 【高岭之花下神坛/修罗场/墙脚文学/上位者低头】 排练厅里,安焰听见同事在谈论新来的客座指挥池弈。 veyra集团长孙,老师是大指挥穆蒂,十八岁拿下贝桑松指挥大赛冠军,是柏林爱乐最年轻的首席指挥。 忽然有人笑着提醒:“别想太多,他的雅名没听过吗?” “什么?”有人问。 “暴君。” 话落,大家静了一下。 有人压着嗓子笑:“有多残暴?如果我就是喜欢残暴的dom是不是就可以?” 他是不是dom安焰不知道。 她只知道池弈想要她离开他弟弟时,冷脸不近人情的模样。 * 后来,安焰成了池弈的邻居。 她带着礼物拜访,却被池弈推进了浴室。房门打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程扬贴着浴室的门恳求池弈:“哥,安焰的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头顶的花洒掩盖了两人的呼吸,池弈伸手捂住安焰的嘴,警告她不要出声。 事后她弯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问他:“我只是拜访邻居,为什么要藏起来?所以maestro,你是心虚吗?” * 漂亮、虚荣、野心勃勃,池弈知道安焰接近他,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和手里的资源。 他见惯了这些手段,也以为自己对此从来都不齿。 可分手三个月后,程扬找到安焰求和。 他看见两人站在一起,璧人一对,是别人口中的天赐良缘。 指腹在杯壁上收紧,池弈第一次体会到嫉妒的滋味。 在车里坐他腿上的时候忘了?转眼还能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示好… 行吧。 如果一定要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才能离她近一点,他好像也甘之如饴。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励志 主角视角安焰池弈配角陈艾莎程扬林杳厉星辞 其它:高岭之花,修罗场,古典乐 一句话简介:欲望系vs禁欲系 立意:自由是选择的权力 ──────────────────────────── 第1章 第1章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那时安焰已经上了电梯,想到快要迟到的排练就没回去拿伞。反正早几天的时候,男友就约好要一起去参加他祖母的生日晚宴。 然而看着此时肆虐的暴雨,安焰又有点后悔。 她和程扬相识于一年前的大都会艺术展。那时安焰刚毕业,进不了职业乐团,靠着机构的私教课糊口。 艺术展的入场券要五百刀,她是咬牙拿下的,自然去那里也不是为了参观。 展厅里声色流光,她一眼盯上那个穿着讲究却心不在焉的男人,故意找茬,“怎么?被逼来的?” 灯光下,美人笑靥如花,秾丽的长相揉着几分乖巧,程扬愣了一秒便笑了。 那时安焰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接近一个无心看展的人会更容易。 他们聊了一整晚,安焰坐着程扬的车回家,还故意落下一只耳环。 后来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安焰也在他的安排下进入曼哈顿交响乐团,破格拿到小提琴终身席位。 晚风裹着水汽扑来,安焰抱紧怀里的小提琴。 她再次点开手机,和程扬的对话依旧停留在半小时前。 就在她翻找联系人的时候,一声鸣笛穿透雨幕,深宝蓝的宾利停在了面前。 “安小姐您好,小心台阶。” 司机撑开伞,弯腰打开后座车门。 车厢里,迟迟未到的程扬终于出现,他侧头看她,温声叫了句“宝贝”。 深邃的眉眼神采张扬,一身沉冷的西装都掩不住他身上的那股懒散和随性。 “等久了吗?” 安焰笑着说“没有”,俯身钻进了后座。 雨声被车厢屏蔽,中间的挡板升上去,构成私密的空间。 程扬打量安焰,忽然蹙起了眉,“怎么穿成这样?” 语气带着不满,显然忘了接她的地方是哈德逊广场的排练厅。 “我今天排练,总不能穿礼服去乐团。” 程扬抱怨,“早就让你别这么累,乐团一个月能给你多少钱?我养不起你?” “好啦~”安焰挽住男人的胳膊,从善如流地哄到,“知道你心疼我,今晚的礼服带着呢,不会影响的,放心。” 说完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背身示意,“帮我一下。” 窗外的霓虹被雨幕搅乱,女人雪白的肌肤铺上一层斑斓。 她是明媚秾艳的长相,不笑时透着股攻击性,按理说是不适合这样撒娇的。 可程扬这种男人,征服欲刻在骨子里,他们就喜欢看高傲锋利的女人收起锋芒。 安焰知道这样的示弱,最能满足他们那虚荣的英雄主义。 很快换好了礼服,安焰补了层复古的哑光口红,整个人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别有一番风情。 “你要把头发要挽起来?” 程扬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左侧脖子,那里有一块常年拉琴磨出的印记。 “你送的裙子是露背款,头发挽起来才好看。”安焰笑着安抚,“我带了遮瑕的,等下盖一盖就好。” 程扬没再说什么,转而点开触控屏幕。 七月初是f1银石英国站的比赛周,程扬是个狂热的赛车粉,绝不会落下任何一场赛事。 安焰补着妆,想到排练时听来的消息,试探着问:“今天听乐团的人在议论,说下一个乐季,可能会有……” “嘘!——” 程扬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示意她安静。 安焰悻悻地闭了嘴,也好,省得一路上还得哄着这人。她收好化妆品和换下的衣服,闭眼靠上头枕。 雨落无声,车窗外光影变幻,曼哈顿的钢铁森林逐渐被蓊郁的植被取代。 两个小时后,宾利驰过最后一段青石板,电动门滑开,一栋现代都铎风格的庄园出现在视野尽头。浅米色石墙配着深棕色窗棂,门廊挑高,独占着偌大一片私人海滩,绿植掩映,一眼难观全貌。 宾利在圆形喷泉前停稳。 礼宾躬身打开车门,一只男士皮鞋踩在防滑垫,接着是一只红色浅口的细高跟。 有人说贫穷和咳嗽是藏不住的,而安焰却觉得,财富也是藏不住的。 纽约的程家到底多有钱,她刚认识程扬的时候就偷偷查过。 可网上的数字终究苍白,如今眼见为实,安焰才发现之前的猜想不过九牛一毛。 “少爷,您回了。” 正厅入口,身穿礼宾西服的男人对两人鞠躬。 程扬叫了声“钟叔”,解释说因为下雨,路上就耽搁了些时候。 钟叔笑着,不动声色的扫过安焰,只说:“没关系,老太太在楼上等着您。” 程扬心不在焉的“哦”一声,环顾四周,似乎是在寻人。 “程董事忙,看望过老太太已经走了。” 程扬一愣,脸色登时就不怎么好看,“他忙不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主仆一问一答,穿过正厅外的门廊,钟叔将两人引到宴会的主场。 宾客多是程家产业的合作伙伴和高管,偶有几个远房表亲专程从香港赶来。 “阿扬。” 一对手持香槟的中年夫妇迎面走来,目光落在安焰身上,有些惊讶。 来人是程老爷子表兄的儿子,早年跟着程家赚钱,如今帮程家打理亚洲的事务,家底不如程家深厚,故而总着借关心程扬的婚事,想把他变成自家女婿。 “你跟着我叫堂叔就好。”程扬倒是落落大方,等于暗示了安焰的身份。 安焰配合地叫了声“堂叔好”。 堂叔愣住,勉强挤出个笑,打趣程扬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带女朋友回家了。” 他顿了顿,“安小姐这么有气质,应该是家学渊源吧?” 话题转得直白又生硬,一副长辈要把关的模样。 安焰刚要张口,话头就被程扬接了过去,“确实,她爸妈都是大学音乐教授。” “哦~音乐教授……”堂叔若有所思,又问:“是在纽约哪个学校啊?” 程扬说:“在中国的陆海,陆海音乐学院。” “陆海音乐学院?”堂叔莫名带了点得意,“所以安小姐是陆海音乐学院毕业的?” “那倒不是。”程扬揽过安焰的腰,“她是纽约朱丽亚音乐学院的小提琴表演系硕士,目前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终身席位小提琴手。怎么样?” 程扬故意问:“所以堂叔觉得安小姐配得上我吗?” 心照不宣的小心思被摆上了台面,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堂叔瞥一眼身旁的妻子,讪讪地夸赞,“郎才女貌,自然是配得上。” 程扬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拍拍安焰示意她在这里等,转身接起电话往会场外走。 “安小姐不会是乐团的首席吧?”冷不防的,堂叔的问题又抛了过来。 安焰摇头,“我不过毕业两年,没那么快能做到首席。” “有阿扬的照顾也不行?” 安焰笑笑,仍然保持着该有的分寸,“堂叔说笑了。” “不过我听说下一个音乐季,管理层有意邀请重量级大师来做客座指挥,安小姐知道吗?” 客座指挥的事,安焰当然听过。其实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她想问程扬的就是这个,但现在也只能假装意外地笑着摇头。 堂叔笑了一声,转身对妻子说:“我就说这个消息不靠谱,当今乐坛能算得上重量级大师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人家都在顶尖乐团身兼数职,哪有空来一个二流乐团当什么驻团客座?” 安焰听完,噗呲一声笑了。 “堂叔说得对。”她掂着手里的酒杯,声音温软,“凡事都讲匹配,大师看不上二流乐团,拔尖的人家也不会凑合二流的缘分。” “总归是要门当户对,各归其位才好。” 说完放下酒杯,道了句“失陪”,往会场外的花园去了。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入庄园的碎石路,停在门廊前的圆形喷泉。 “我到了。” 半降的后座车窗里,沉冷绅士的男声传出,字句清简:“不想进去跟那些人应酬,这宅子我第一次来,从哪侧上去?” 电话那头,程扬散漫一笑,“行,知道你低调。那你往进门的九点钟方向走,穿过花园道侧面的门廊等我。” 话落,迈巴赫后门滑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了门框。 男人俯身下车,黑色西装挺括利落,肩线平直,身形如博物馆里精致的雕像,肃穆冷峻,在长岛带着湿气的海风里,更显清隽沉敛。 从22岁在柏林出道,池弈能回纽约的机会不多。 他六岁前跟祖父母生活在曼哈顿的上东区,后来跟着母亲满世界巡演,每次回到纽约,都会专程前来探望,祖孙关系很是亲近。 可他向来不喜这种私宴。 太多的目光,太多无谓的寒暄和刻意的热络。他一向独来独往,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花园这侧安静许多。水洗的碎石路、墨绿的龟背竹、艳红的鹤望兰,初夏的花荼靡一片,几片悬铃木叶垂在肩头,带着难得的野意。 暖黄的廊灯透过茂密的植物,池弈在门廊下站定。他并不着急,多年的指挥生涯让他习惯掌控,也习惯让别人按照他的节奏。 准备把手机收回时,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 “先生,请问你有烟吗?” 池弈微微一顿,转过身去。 廊灯下,女人站在盛开天堂鸟前面,红裙贴合,腰线起伏,像提琴优美的中腰。 池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半秒,他很少这样看人。 而也是此刻,两年前的场景跳进安焰脑海,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把她逼到失语。 “哥,这边。” 程扬的声音传来,他也有些意外地打量两人,问安焰,“你们认识?” 安焰忐忑,心虚没有作答。 程扬没有发现,拉过安焰对池弈介绍:“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女朋友。” 说完,他又转向安焰,说:“安安,这是我哥池弈,也是乐团下个乐季的驻团客座指挥。” 最后一字落地,安焰脑中嗡了一声。 她下意识捏了捏发麻的指尖,发现早已是涔冷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停一下。” 两年前的柏林爱乐室内厅里,池弈打断了安焰的演奏。 琴声戛然,空气像是滞了一下,然后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评委席,池弈却浑然不觉,只低头在安焰的履历上落下两笔。 “你演奏的是恩斯特?” 安焰有些惴惴的放下琴,点了点头,“是,恩斯特的复调练习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说说你对这首曲子的理解。” 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焰莫名被他的气场慑了一下,仍按部就班地回答,“这是恩斯特最具代表性的无伴奏复调作品,通过左手双音、拨弦和人工泛音,配合弓法转换,让一把小提琴呈现三声部和音效果……” “我不是在问技巧。” 池弈抬眸看她。 那一眼冷而准,像是火花落在她身上,烫了一下。话就停在舌尖,安焰只觉喉咙发紧。 “你知道恩斯特和帕格尼尼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安焰略微迟疑,“恩斯特更偏向德奥浪漫主义的抒情和诗意。” “是的,”池弈将笔尖轻点桌面,“抒情,诗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履历,眉峰微敛,“可是从你刚才的演奏里,我没有听到最后一朵玫瑰凋零时的孤高和温柔。” 没有人说话,空气静得发紧。 “这首曲子虽然技巧很难,但更重要的是意象表达。” 看着履历的眼神晦暗,他说:“我相信赫伯特·怀特教授,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拉出这样的恩斯特,所以……” 笔尖落下,他抬头攫住安焰,问:“你说你是赫伯特·怀特的学生,那跟他学习的这些时间,你是用在了逃课?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落下,如同重石入水。 安焰站在原地,呼吸被压住,一时竟没能开口。 池弈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一刻安焰很清楚,她的履历在他眼里已经站不住脚。 他将资料还给助理,语气冷而克制,“音乐是表达不是表演,安小姐,我恐怕没办法给你乐团的席位。” …… “安安?” 程扬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跟你说话怎么发呆呢?”他笑笑,“不会是在花园被吹到了吧?” 安焰回神,对上池弈的目光。 疏远、淡漠,好似根本不记得两人在柏林的第一次见面。 心里的紧绷悄然松动了几分,安焰摆出埋冤的语气,“这么大个惊喜,今天才让我知道,换谁不会吓一跳?只是……” 她余光扫向池弈,问:“那我以后是该叫哥哥,还是maestro?感觉怎么都有点……别扭。” 程扬瞥一眼池弈,语气倒是随意,“我哥这人公事公办,你私下叫哥哥就行。” 安焰应了声,乖巧叫一句“哥哥”。 池弈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例行公事。 程扬带他从侧门进去,安焰跟在后面。 一路上兄弟两人走在前面,偶尔交谈两句,话题无非是些家里的琐事。 池弈没有提起两人在柏林的见面,也没有分给她半分的注意力。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从未消散。 灯光下,池弈偶尔侧脸面对程扬,线条冷硬,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自成一界。 安焰思忖着移开视线,那道目光却忽然扫了过来。 很短,很淡。 却让她下意识凛直了脊背。 “安安。”好在程扬回头叫她。 他将安焰带离几步,温声道:“今天有些晚了,你要是上去,老太太难免问东问西耽搁太久。这次你就先不上去了,下次找个机会,我再正式带你跟家里人见面。” 安焰怔了下,点头说好。 她其实根本没打算这么快踏进他的家庭。程扬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吃喝玩乐,自我为中心的公子哥,怎么会谈个女朋友就往家里带。 他们在一起一年,靠的也不是深情,而是分寸。她只拿自己该拿的,从不越界。 再说了,她可没想过要跟程扬长久。 “等一下。”程扬又叫住她。 他把安焰交给礼宾,说:“今晚你就住在这里,明天再回曼哈顿。我让人带你去我房间,你在那儿等我。” 说完拍拍安焰,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晚宴散场。 安焰站在阳台上,看见一辆辆豪车驶离庄园,远处的大西洋翻涌着低沉的波涛,海风带着咸气,吹得人心情舒畅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心情不好或者焦虑的时候,安焰就想抽烟。 可是程扬不知道。 他以为她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是那个德奥学院派小提琴传承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的乖乖女。 不过再想起池弈刚才的态度,安焰又忍不住怀疑,也许池弈早就忘了柏林的那场面试。 想想也是,他那样的人,年少成名,从来都是众星拱月,怎么会记得两年前一个无关紧要的新人? 即便是听出了端倪,要他去为一个小人物费心调查,听起来怎么都像天方夜谭。 安焰这样宽慰自己,心绪渐渐落定。 不要用没有发生的事折磨自己,这是她的人生准则。 安焰又独自站了一会儿,夜风渐凉,她正要回房,后退一步,冷不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扬低头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想你了。” 安焰仰头靠在程扬的胸口,语气带笑,“不多和家里人聊聊?” “没什么意思。”他答得漫不经心。 安焰转身抱住程扬,半真半假的抱怨:“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今天真是够唐突的。” 程扬捻着她一边发凉的耳垂,笑得不以为意:“你是跟我谈恋爱,知不知道我哥又有什么关系?” 安焰“嘁”他一声,“没记错的话,池弈是柏林爱乐团的常驻指挥吧?他真的会来曼哈顿交响乐团做驻团客座吗?” “本来不会的。” 程扬故意卖了个关子,“但是他明年合同到期,本来就要回纽约休息一年,就顺带卖个人情,去乐团当一年的客座咯。” “这样……”安焰陷入沉思,说不上开心还是忧虑。 程扬难得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将人圈过来,问:“怎么?好像从见到我哥起,你就不太开心?” 安焰抬眼,夜色里睫毛微颤,像是被风吹乱了情绪,“你哥哥那么厉害一个大指挥,和他合作自然是有压力的,况且还有你的关系,你说……他会不会对我格外严格啊?我有点怕。” 程扬噗呲笑了,“你倒是想。” “我哥这人就这样,不说你是我女朋友,就算是我去了乐团,他也就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而且你们之间又没什么过节,他干什么要针对你?” “也是。” 安焰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么说,那刚才他和程扬独处的时候,池弈应该是没有提起自己履历的事。 那池弈可能真的已经把那段插曲忘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安焰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程扬却在这时候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 安焰还记得这是在阳台,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扶着后腰搂了回去。 衬衫下的体温透过布料贴上来,安焰被迫仰头,后背抵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颤栗。 唇压了下来,不急不缓,却黏得很深。唇齿纠缠,安焰的呼吸被一点点夺走,只能仰头贴着他,承受那份灼热。 “喂、别!……” 她侧头躲开,扫一眼静谧的周遭,却仍担心提醒,“这是在外面。” 程扬不说话只看着她笑,手掌探进礼裙,火热的温度。 “怕什么,这么晚,都睡了。” “可是……”安焰仍然不安。 她知道程扬爱玩,和他在一起的这一年,除了所图之利,安焰也察觉到两人在身体上的契合。 以前更刺激的场景也不是没有过,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就是不想在阳台。 “别,”她笑着躲开,顺势搂上程扬的腰,在唇角落下一吻。 “还没洗澡,下午排练出了一身的汗。” “所以?”程扬垂眸看她,眼神灼热。 “所以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说完,安焰推开他,转身去了浴室。 程扬轻笑两声,扯松领带跟了过去。 * 七月和八月,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休整季。除却一周两次的合练维持手感,成员几乎不用踏足排练厅。 池弈回到纽约的第二天,乐团助理就正式发了邮件,官宣他新乐季驻团客座的身份。紧接着那一周的排练,所有人都比平常更积极。 拎着琴盒走出排练厅的时候,门口空空荡荡,程扬果然又迟到了。 安焰早已习惯他的散漫,好在现在打车方便,于是掏出手机,给程扬发了条消息。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停下了。 车窗无声降下。 男人的侧脸撞入视线,清隽的眉眼在午后的光线下覆着一层冷淡的影。 心口一紧,手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焰俯身去拾,头顶却先落下一道声音。 “恰好顺路,”池弈语调平稳,“我送安小姐一程。” 安焰直起身,已然收好情绪,露出个得体的笑:“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 池弈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得过分从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其实说送你只是个借口。” 心头突然空了一下,她听见池弈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从柏林到曼哈顿,不过两年。” 他的视线直白:“安小姐,是怎么拿到乐团终身席位的?” 他看向她,笃定的语气像一枚楔进后脊的冷钉。 安焰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车门合上的一瞬,声音被隔绝。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皮革味,混着清冷的水生调,空调送着冷风,后排挡板升起,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沉默静坐。 安焰把琴盒立在脚边,指尖无意识收拢,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池指挥,”她开了口,语气平稳,“你既然让我上车,总不至于是顺路寒暄,有话不如直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池弈坐姿松弛,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一侧,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却并不显得随意。 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滑过,线条冷峻锋利。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手边抽出一份折起的文件,递给安焰,“你两年前从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演专业毕业,简历上号称自己studied with hubert white,但我托人查过了,直到怀特教授5年前去世,他的任何嫡系传人的名单里——” “都没有一个叫做安焰的中国籍毕业生。” 作者有话说: maestro是意大利语的“大师/巨匠”,一般古典乐界用来称呼内业资深的指挥、作曲家和音乐表演家《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全名《edute no.6 in g major,“die letze rose”》是恩斯特六首复调练习曲的最后一首,收录在《6 mehrstmmige studien》里面 感兴趣可以听听看 第3章 第3章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逼得紧。 安焰心口一空,但很快便敛起情绪,垂眸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温度。 “所以呢?” 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您现在是以什么立场在跟我说话呢?总不会是同门吧?” 被逼到角落,安焰反倒冷静下来。 “而且studied with有什么问题吗?”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十四岁的时候,确实是去过维也纳艺术与表演学院短期进修,指导老师就是怀特教授。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他的亲传弟子,别人要怎么理解,我好像也管不了吧?” 没有承认,也没有纠正,当她站到特定的位置,这个圈子就会有人替她完成润色。 安焰看着他,微微倾身,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而且,您现在能跟我说这些,没有告诉阿扬,也没有提醒乐团……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您并不打算插手,至少现在不会。” 窗外红灯亮起,光影漫进来,在池弈眼底投下一层暗色。 他并没有反驳,只把那份文件重新叠好,随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中控台。 “我对你和程扬的私人关系没有兴趣,曼哈顿交响乐团的人事运作,也和我没有关系。我今天找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你很清楚自己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什么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碰的。” 安焰喉咙发紧,却仍旧维持着镇定,“如果我说我知道呢?” “那就好。”池弈语气冷静。 “我不揭穿你,是因为目前为止你没有越界,但前提是你只拿你该拿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安焰脸上停留一瞬,锋利却克制。 “不碰不该贪心的资源,没有不该产生的误会,以及,不利用不该被当做筹码的人。”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安焰看着他,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 她认识程扬不过一年,却已经看透他的性子——喜新厌旧,随性而为。 池弈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与其现在大费周章地拆散他两,不如等程扬的新鲜劲过了,自然了断。 池弈不想做这个恶人,所以只是警告她,守好本分。 安焰忽然很轻地哂了一声。 她放松地靠回座椅,重新看向池弈,“放心。” 她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柔顺,“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池指挥的担心多余了。” 池弈冷冷瞥过一眼,没有再追问。 轿车在一处地铁口停下。 池弈示意司机靠边,敲了敲中控台,对安焰道:“安小姐可以下车了。” 车门打开,热风灌入。 安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既然您不打算插手,那这件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池弈看着她,目光深沉,不置可否。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很快融入曼哈顿的车流。 安焰站在路边,捏了捏微微发凉的指尖。 * 迈尔斯通庄园的餐厅里,灯光柔和。 上一次池弈回得匆忙,祖孙两几乎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便特地安排了今晚的家宴,算是补上一顿迟到的团圆饭。 池弈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老太太等了很久,却不觉辛苦,见他进门,便让佣人把他喜欢的菜一一端上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夜色渐深,海风从落地窗灌进来,带着微凉的咸气与潮声。威士忌倒进杯中,冰块相撞,声响短促而清晰。 二楼的露台上,兄弟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 池弈忽然想起程扬小的时候,很黏人。可事实上,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作为程家的长孙,池弈是程振业和前妻池臻的孩子。他六岁就跟着母亲全世界巡演,在音乐厅后台和酒店的套房里长大。而程扬,却是养在外面,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祖父的葬礼上。 那天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宾客里,程扬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神情局促而惶恐,看向池弈的目光也是偷偷的。 没有寒暄,也没有亲近。那场见面,不像是认祖归宗的相聚,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怜悯。 第二次见面,是在卡普林斯基教授的琴房外。 盛夏的时节,小男孩却穿着长袖,无意间的抬手,暴露出手臂上尚未消退的淤痕。 程扬说是练不好琴,被妈妈打的。 十二岁的池弈皱了皱眉,问他喜不喜欢弹琴? 小程扬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怯怯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池弈的恻隐之心动了一下。 他说:“我有办法让你从此以后都不用再练琴。” 程扬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很快浮起怀疑的神色。 不久后的一次家宴上,池弈当着祖母和程振业的面,表态自己会追随母亲的脚步,走上职业音乐家的道路,对继承家产毫无兴趣。 果然从那之后,池弈再也没在琴房见过程扬。 再后来,程扬的生母拿着程家给的钱远嫁欧洲,再也不过问他的生活,程振业更是鲜少露面。偌大的程家,程扬能亲近的就只剩下年迈的祖母,和他这不远不近的哥哥。 夜风掠过露台。 池弈转了转杯口,问程扬:“怎么不带女朋友见见祖母?” 程扬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不着急。”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池弈问。 “哥,”程扬坐起来,笑得蔫坏,“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私事了?” 池弈没说话,晃了晃手中的酒,“只是好奇。小时候那么讨厌音乐的一个人,怎么会找个职业音乐家当女朋友。” 程扬耸耸肩,“她拉她的琴,跟我有什么关系?” “见过她父母了?” “没呢。” 程扬懒散地靠上躺椅,一只脚搭在膝头,“她父母在陆海,太远了,再说吧,还早着呢。” 晚风掠过花园里的天堂鸟,叶片沙沙作响。 池弈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谈恋爱可以,但别马虎。程家的情况你清楚,祖母年纪大了,我不想她老人家再操心什么。真要走到那一步,早点把协议签清楚。” 程扬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这语气,真像个老头子,怎么自己恋爱都没谈过,反而教训起我来了?” 见池弈脸色沉了几分,程扬赶忙补充:“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早还要回曼哈顿,我先回房了,哥你慢慢喝。” 脚步声渐远,二楼尽头的卧室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白色纱帘,模糊成一片。 目光在那道光影上停了一瞬,池弈忽然想起那一晚的月色。 同样是在这个露台。 安焰穿着红色礼服,微微后仰,陷在程扬怀里。柔软的腰肢,雪白的背,蝶翼一样的肩胛骨微微翕动,像月光下的蝴蝶挥动翅膀。 嘴唇被压住的一瞬,她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襟,不算挣扎,也不是迎合,更像一种权衡之后的顺势。 那一幕让当时的池弈以为,安焰不过是个拜金贪婪的女孩,情感廉价,目光短浅。 可车里的谈话过后,他忽然意识到,那样的顺从,未必就是软弱。 锋利试探和柔软乖顺都是她,她很清楚该在什么时候选择什么姿态。 池弈垂下目光,缓缓转动酒杯。 一个人若是能做到这样,那至少意味着,她从来不是被动的。 她或许比看上去清醒得多。 * 池弈的首次亮相被安排在八月底的资助人答谢晚宴。 曲目定了两首,一首勃拉姆斯的弦乐四重奏,一首门德尔松的弦乐选段《仲夏夜之梦》。 中场休息的时候,首席忽然叫住大家,宣布了他将在下一个乐季后退役的消息。 排练厅里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四起。 这意味着答谢晚宴的四重奏演出中,两个小提琴演奏席位,大家可以报名争取。 安焰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商量:“要不要试试第二小提琴?” 她回头,有些意外:“为什么不试试第一呢?” 毕竟是主旋律和华彩的部分,纵使演奏难度最高,但也是最能出彩的声部。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微妙。 “这你就不知道了。” 阿尼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朝首席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四重奏第一小提琴的位置,一直都是lynn的。” “首席在的时候是她,首席不在的时候,还是她。”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安焰一眼,问:“你猜为什么?” 安焰当即就懂了。 可是资助人晚宴是难得的露脸机会,她不想就这么放掉。 片刻权衡后,她还是在意向栏里写下了“第一小提琴”。 合练大厅的后台摆着两排储物柜,乐手们习惯把手机和包锁在这里。 安焰中场一向会看一眼消息,但今天却是先从里面摸出两块饼干。 虽然现在是乐团的休息季,合练和演出都很少,安焰还是保持着每天至少十小时的练习状态。有时候晚上练得晚了,早上就会起得迟一些。 今早安焰走得急,没来得及吃早餐,走到排练厅的时候又被告知池弈的新规矩,不准把食物和有色饮料带进去。 咖啡和三明治被收走,她撑到现在,早已是饥肠辘辘。 安焰把饼干藏在手心,拿着手机去了存放乐谱的档案室。 刚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屏幕亮起来,是程扬打来的视频。 看时间,显然是睡到现在才醒。 点下通话键,屏幕上果然出现男人惺忪的睡眼。程扬靠坐在床头,被单草草搭在腰上,露出线条精壮的胸腹。 “安安。” 他笑着叫她,揉了揉潦乱的头发。 镜头晃过周围,安焰看见整洁的白色床品,和另一侧两个摆放整齐的羽绒枕。 这是在酒店。 安焰立马看了出来,程扬昨晚没有回家。 “怎么现在才醒?”她笑得甜美,装作不知。 “昨晚跟几个朋友去了pineview run,”他答得随意,“小跑了几圈。” 安焰“嗯”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程扬凑近了些,嘴唇贴上来,有些暧昧的姿态,“不高兴?” “没什么,”安焰熟练地敷衍,“排练有点累。” “那要不我去跟我哥说说,让他给你放放水?” “行了吧!”安焰撇嘴,“你可别害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程扬眉头忽然一拧,盯着屏幕问安焰:“你锁骨那儿怎么了?” 安焰下意识抬手。 “不是,是左边那块。”程扬表情严肃,“对,下面。” “这儿?”安焰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程扬点头,“嗯,还要下面一点。” “再往下……” “喂!” 终于反应过来被捉弄的某人有点窝火,笑着提醒:“你干嘛?我还在排练厅呢。” “哦?”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安焰一怔,指尖停在领口,随即挂断了通话。 门口,池弈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浅灰色亚麻衬衫熨贴利落,目光落在她被扯开的领口,神情冷峻。 “原来安小姐还记得自己在排练厅。” 作者有话说: 试读一万字,目前存稿进度70%,想试试全文存稿嘿嘿,最晚月底会开更!求求收藏 第4章 第4章 安焰一惊,下意识去拉领口。 然而指尖刚碰到衣料,她又反应过来,这样的动作落在池弈眼里,无异于心虚认罪。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安焰有点悻悻,索性放手往旁边一揽,堂而皇之地把那块咬了一半的饼干藏到了身后。 “maestro.” 她破罐破摔跟他对视,颇有点倒打一耙的从容,“偷听别人说话,您这身份,不太合适吧?” 池弈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径直走到档案室的密封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自顾自地翻找起乐谱。 也是此刻安焰才发现,他今天罕见地带了副无边框眼镜。 银色的镜架贴着颞骨,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明明是锐感的骨相,锋芒却被敛进克制,多了点干净的书卷气,冷冽又清隽。 哗啦啦的纸页翻动,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安焰靠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反应过来,她是被这人给彻底无视了。 那点被冷落的窘迫很快转换成恼火,她低头咬了口饼干,咔滋咔滋,像在发泄。 “知道我为什么不许你们在排练厅吃东西吗?” 突然的开口,安焰愣了一下。 可是她没有应声,继续咔滋咔滋。 池弈抽出一本厚重的总谱,翻到中段,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处标记。 “因为食物会引来老鼠、蟑螂、蚊虫,乐团花了很大代价保存这些资料和大师手稿,要是被破坏了,就是不可逆的损失。” 说完,他合上乐谱,将总谱放回原位。 “如果实在想吃东西,”池弈看向她,目光冷肃,“你可以带着食物去外面的露台。” 安焰“哦”一声,这才讪讪地把饼干收回了包装袋。 “还有。” 池弈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语气沉冷,“工作时间,不要在公共场合开私人视频。” 话落,档案室的门“砰”一声合上了。 安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想到刚才池弈看她的眼神,所以……他是误会自己在排练厅和男友胡来? 安焰简直被气笑。 她冷冷一哂,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干,索性两口吃完。临走前看了眼档案室的桌面和地面,还是老老实实地擦了一遍。 *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安焰随便做了点晚餐,吃饭的间隙也不忘摊开乐谱。想到明天的四重奏选拔,她想尽快把曲目定下来。 翻来翻去,最后还是决定选帕格尼尼的《女巫之舞》。 既有轻盈跳跃的主题,又有狂放和热烈的华彩,无论是技巧性还是音乐性,这都是一首极具存在感的曲目。 客厅里,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线。 安焰看得入神,不时在曲谱上勾画。窗外车轮碾压街道,窸窣的声向漫进来,安焰揉了揉酸胀的肩颈,抬头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 “安安?” 身后传来程扬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穿着浅色polo衫,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和一点熟悉的味道。 佛手柑和雪松香,是程扬那辆定制法拉利里的香氛,非常特别的调调,安焰立马就闻了出来。 “去赛道了?”她问。 程扬没否认,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狗鼻子。” “晚饭吃了吗?” “吃了,”程扬点点头,“跟朋友随意吃了点。” 安焰“嗯”一声,埋头继续翻看乐谱。 “在看什么?” 程扬凑过来,一把抽走桌上乐谱,扫了两眼,“又有新曲子要练?” “不是,”安焰摇头,“是资助人答谢宴的四重奏选拔。” 她像是不经意地问:“第一小提琴声部的副首席,你知道吗?” “怎么?”程扬喝一口水,侧过身来。 “也没什么,”安焰笑了笑,“今天排练的时候听了几句闲话,说她背景不简单。大家都好像默认答谢晚宴的弦乐四重奏,第一小提琴是她的。” 程扬嗤了一声,眉梢扬起,“还能有什么背景?董事会主席莫罗是她的sugar daddy而已。” 安焰微微错愕,“这种事,别是以讹传讹吧?” “传个屁!”程扬冷笑,“她那把琴你见过吧?” 安焰点头。 那是意大利制琴师瓜达尼尼的作品,轮廓和背板木材都很有特点,低音区厚重稳定,熟悉小提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真迹。 虽然比不上天价的斯特拉迪瓦里琴,但价格也在三百万美元往上。 “那把琴是莫罗三年前买的,”程扬放下杯子,“钱是他付的,但走的是乐团的账。” 安焰抬眼:“走公账?” “嗯,”程扬语气轻佻却笃定,“那时候他还没跟前妻离婚,不过是有钱人隐瞒个人资产的一点小伎俩。琴挂在乐团名下,林杳借用,讨女友欢心的同时,钱也保住了。” 他耸了耸肩:“一举两得。” 安焰没说什么,低头翻阅谱子,神情若有所思。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程扬“喂”了一声,接起电话走到一旁。 没多久,他回来,抓起沙发上的钥匙对安焰道:“他们叫我出去喝一杯。” “你才刚回来。” 安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程扬却知道她生气了。 “经常玩的朋友,我不去不太好。” 他弯腰在安焰的侧颊亲了一下,“那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安焰的视线始终落在乐谱,“我晚上要练琴。” “那行吧。” 程扬没多犹豫,走到玄关穿鞋。 安焰忽然想到什么,追出来:“明天来看我的选拔演奏吧,替我跟评委说两句好话?” 程扬披上外套,捏了捏她的脸,笑得漫不经心:“知道了,女朋友的选拔,一定全力支持。” 说完关上门,走了。 脚步渐远,安焰站在原处,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回到客厅继续看谱。 她翻到四重奏第一小提琴的段落,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 夜色压下来,酒吧霓虹越亮。 zero bond位于曼哈顿下城的noho,私密会员制,空间分层,还有隐秘的vip区域。 程扬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音乐正好切进一首disco,复古的funk贝斯、轻快的电子节拍,冰块碰撞酒杯,香槟轻晃,慵懒又带点甜劲。 “怎么来这么晚?”朋友笑着起哄,“不会是你那辆法拉利罢工了吧?” “闭嘴。” 程扬随手拨开那人,坐进主位,神情散漫。 今天这一桌,来的都是些圈子里不需要继承家业的闲散二代。 因为曾经私生子的身份,程扬在纽约的交际圈里,始终是一个有些边缘的存在。直到程老爷子临终前,把家族信托的四成划到了他的名下,风向才彻底地转了。 他不碰程家的生意,却握着足够让人趋之若鹜的筹码。 今天组局的是一个做mcn的发小,带了几个公司力捧的网红。程扬刚坐稳,对方就示意身边一个黑发姑娘给他倒酒。 程扬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姑娘没有半点尴尬,只大方递过手里的酒,低声说了句:“当心。” 英语里竟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粤腔。 程扬便多看了她一眼。 酒吧的光线在她脸上晃过,五官被衬得朦胧又柔和。姑娘显然没想到会被注意,微微一怔,随即朝他明媚一笑。 “你是华裔?”程扬问她,说的是中文。 姑娘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点点头,说:“六岁和父母从香港来的纽约。” 六岁、香港、纽约。 几个词在他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程扬没再说什么,却把杯子朝她那边推了推:“还是你来吧。” “好。” 她动作利落,姿态从容。发小看在眼里,跟程扬介绍:“iris,现在是几大社媒平台的头部之一,我花了不小的价钱从别家挖来的。” 程扬喝了口酒,神色淡淡:“做什么内容?” “艺术和时尚为主,”iris说,“但其实就是探店、逛展,还有一些科普。” “是么?”程扬笑了,有些漫不经心,“听起来跟我家还是同行?” “这哪敢!”iris受宠若惊,“我顶多算业余爱好者。” 程扬眼神落在晃动的酒杯,“过分的谦虚就是另一种自大。” iris被他说得一愣,讪讪地把鬓发别到耳后:“我主要做古董乐器鉴赏,比如提琴、竖琴和古典吉他。” “包括小提琴?”程扬问。 “包括。”iris点点头,“会做一些古董小提琴的鉴赏和真品科普。” 气氛短暂安静。 程扬忽然说了句:“挺好。” 口吻淡淡的,却带着别样的温柔。 iris心口一跳,下意识靠近了些:“小时候我也学过好多年小提琴,后来才转行。怎么?jett,你也懂小提琴?” jett是程扬的英文名,平时不怎么用,只有和安焰刚在一起那阵,她会这么叫他。 心口忽然被挠了一下。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语气温淡:“算不上懂,家里有人会这个,算是耳濡目染。” “那你一定听得出来我拉得好不好。” iris又靠近了些:“那下次找个时间,你帮我听听?” 呼吸落在颈侧,肩膀几乎贴上来。她靠得太近了,不是刻意贴紧,但也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都不是社交场上的新人,程扬当然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可是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躲。有人过来找位子,他侧身让了一下,顺势跟她靠得更近。 音乐换了一首,低频被拉得很长,灯光散在红男绿女的脸上,有些挑逗,游离又亲昵。 他一杯杯地喝着iris递来的酒。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说今晚还早。 程扬听见了,却没有做声。 也没有再看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哈德逊广场的排练厅。 灯光冷白,落在暗红色的丝绒椅,密闭的空间弥漫着松香和烤漆的冷气。 安焰坐在台下,视线一排排掠过身后的观众席,却始终没看见程扬的身影。 “来了来了。” 身旁的同事忽然低声起哄。 安焰抬头,看见林杳拿着小提琴走上舞台。 香槟色礼服贴合身形,很衬她的气质,长发挽起在脑后,感觉典雅又高贵。 与她一同上来的,还有个穿着礼服的男人,面向评委致意的时候,台下立马起了阵骚动。 这是纽约近年来名声鹊起的青年钢琴家,师从格拉夫曼教授,跟评委席上好几位都算得上是同门。 林杳站定,琴弓落弦的瞬间,排练厅彻底安静下来。 第一组钢琴断奏响起,安焰心口一紧,指尖不觉就攥住了衣角。 那旋律她太熟悉了——《女巫之舞》,正是她为这场选拔准备的曲目。 瓜达尼尼的小提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低音饱满浑厚,高音明亮清澈,像一群轻盈的精灵在夜间萤火中穿行,裙裾扫过落叶,雀鸟掠过枝丫,娇俏戏谑,灵动活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配合俨然不像一场选拔,而更像林肯中心的一场正式演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 安焰愣了几秒,掌心已经全被冷汗浸湿。 中场休息,评委们起身离席。 安焰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快步出了排练厅,拐进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她看着镜子中略显苍白的自己,深吸了口气。 临时换曲不现实,但是在伴奏和乐器都逊色的情形下撞曲,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喉咙一阵发紧,她又想抽烟了。 安焰强打精神往回走,路过门廊的时候,看见半阖的门扇后,一道熟悉的身影。 衬衣袖口卷至小臂,腕骨线条利落,微微凸出的筋络蔓延至手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橙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 是池弈。 他转身侧过半张脸,在沙盒里摁灭了烟头。 因为现场演出的压力,很多指挥和独奏家都有睡眠障碍和情绪困扰,所以烟草、酒精、乃至镇静剂,几乎是这行人的常态。 “借一根。” 安焰开了口,已顾不得对方是谁。 池弈显然是没有想到她的搭话,停顿半秒,才语气冷淡地回她到:“没有。” 睁眼说瞎话,安焰简直又气又笑。 她一把拽住池弈的胳膊,指尖触到手臂,池弈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焰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颈:“那你身上的烟味哪里来的?” 呼吸贴近,湿湿热热,混着苦味的清冽钻入感官,是小提琴手常用来擦抹琴弓的松香。 池弈失神了一瞬,身体僵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而那点短暂的失态,被安焰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平日里总是不近人情的脸,此刻带着错愕,带着审视,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碎掉一角的清冷自持。 安焰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又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让说话时的呼吸拂过池弈的耳廓:“我鼻子没有坏。” 空气凝滞。 安焰没有松手。 指尖下男人的肌肉僵硬地绷紧,池弈皱着眉,从裤带里掏出了烟盒。 “谢谢。” 安焰抽出一根。 “嚓——” 火光跃起,淡巴菰的味道漫入肺腑,那股躁郁终于被压下去一些。 抽烟只是缓解焦虑,安焰并没有烟瘾。她只吸了两口,便将烟头摁灭。抬头时,却发现池弈还站在那里。 “东西还我,” 他伸出手,眉峰微蹙。 安焰这才发现,打火机还在自己掌心。 “哦。”她应一句,摊手把东西还回去。 可就在池弈碰到金属外壳的时候,安焰手掌一握,将打火机收了回去。她偏偏还抬眼看他,唇角勾着抹挑衅的笑。 池弈的脸色更冷了。 “怎么?” 安焰低笑,“这么怕我拿走你的东西,是怕我给你下蛊吗?” 池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一动不动。 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她忽然笑起来,把打火机拍进池弈的掌心,推门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下半场选拔开始。 安焰站上舞台,没有钢琴伴奏。 琴弓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同样的《女巫之舞》,安焰拉的却是赋格体裁的改编版。 缺了钢琴轻快明亮的铺垫,小提琴就带了股张扬的野性和张力。 她选择了另一种诠释,大胆锋利,跳弓和拨弦凌厉又精准。熟悉的旋律被拆解、重组,热烈、生机勃勃,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狡黠和恶劣。 像那个刚才在露台夺走打火机,恶作剧得手的女巫。 …… “嚓——” 幽蓝色火光亮起。 霓虹弥漫的酒吧卡座里,厉星辞不解地打量对面的男人。 从刚才查了个信息开始,这人就一刻不停地摆弄着手上的打火机。 开,关,再开…… 要不是从小跟这人一起长大,厉星辞都要以为,池弈是在炫耀他那只都彭定制款。 “喂?表哥!” 厉星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无奈地问:“在想什么呢?” 池弈抿了口威士忌,琥珀色酒液滑过,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没什么。” 他回得敷衍,视线仍落在掌心的打火机,没看厉星辞。 “没什么?”厉星辞哂了一声,挑眉,“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工作上的事。” 池弈语气温淡,“八月底的资助人答谢晚宴,是我在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首演,现在要敲定乐手名单。” 厉星辞晃着手里的酒杯问他:“真打算在纽约窝一辈子?你在柏林爱乐的安息年,真没人怀疑吗?你经纪人怎么说?” “解约了。” “什么?”厉星辞怔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古典乐界最顶级的公司,你说解约就解约?” 他叹了口气,悻悻地闭了嘴。 差点忘了,除开池家的根基,这位还是程家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有纽约富豪圈里两大家族兜底,区区违约金又怎么能困得住他? 所以有的人,出身就决定了他不缺退路。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ynpd,是纽约市警察局的电话。 池弈愣了一秒,起身摁下接听。 酒吧里人来人往背景喧哗,却衬得他周身愈发冷硬。 厉星辞不明所以,只隐约觉得池弈很不高兴。 果然半晌后,他听见池弈冷声回到:“我现在就过去。” * 清晨。 纽约的天际线泛着灰蓝,林立的高楼在这样的冷色里拉出浅浅的影,街道上车流零星。 乐团的合练在下午,做完早晨的瑜伽后,安焰洗了个澡。 咖啡机在导台区嗡嗡地响着,她习惯性点开手机,扫了眼工作邮箱。 答谢宴的选拔结果还没出来,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 安焰咬了口三明治,刚准备锁屏,屏幕上社媒的推送忽然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指尖在一条带着图片的推送上停住了。 “深夜酒驾被查,百万粉丝网红iris回应:已配合调查。” 配图是一张夜拍,灯火昏暗,画面有些模糊,却足够刺眼。 安焰不觉坐直了身,点开那条新闻。 评论区一片热闹。 有人骂,有人洗,还有人兴奋地科普说,那辆车是法拉利的one off定制款,evo赛道版。 “嚯!小网红居然这么有钱!不查查她的税吗?” “我关注这个博主两年,做的是古董乐器鉴赏和科普,能做这个的,不会差钱吧?” “确实不该差钱,但就不知道是谁的钱。” “有人能扒下这辆车吗?我实在太好奇了。” “有脑子吗?能买定制法拉利的人,信息是你想扒就能扒的?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 …… 安焰的目光掠过那些评论,最终停在照片上那辆法拉利的车尾。 两个对称的线条符号,别人也许看不出什么,她却再熟悉不过。 那是小提琴的f孔纹路。 当初她还笑程扬幼稚,程扬却说,想要每一次赛车呼啸的风声里,也有她的声音。 手指慢慢收紧,屏幕的蓝光映在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 新闻里没有程扬,一个影子都看不到。 网红、车、夜色、警方介入调查…… 安焰意识到,如果不是她认得那辆车,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手机停在那一页太久,自动暗了下去。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空调低低的运转。 安焰这才觉得心头有些发堵。 倒不是因为伤心或者吃醋,当初她接近程扬,为的本就不是情爱。 只是一年的相处不长不短,习惯了虚情假意的优待,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那个。 被欺骗的感觉,总归是让人不太痛快。 玄关处传来几声“喀哒”。 门被推开,程扬回来了。 大概是通宵没休息,程扬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情绪却不坏,换鞋的时候还哼着歌。 “今天不去排练?” 程扬看了眼坐在导台旁的安焰,随口问了一句。 “嗯,”安焰没有抬头,“下午去。” 程扬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身上带着尚未消散的酒精。 安焰皱了皱鼻子,语气像是不经意:“你昨晚没回公寓?” 程扬在上西区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不来安焰这里的时候,他就住在那边。 程扬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狗鼻子也太灵点了吧?” “那你去哪儿了?” 换着衣服的动作顿住,程扬显然没想到她会追问下去。 “昨晚?”他停顿一秒,随后又笑起来,“跟我哥在一起,有点事。” 作者有话说: 《女巫之舞》全名是《le streghe, op.8》,原版是小提琴和管弦乐,后面也有钢琴和小提琴的改编版,文中所说的赋格版本是我编的,嘿嘿~木有赋格版,可能是因为一把琴拉不粗来。 第6章 第6章 “哦。” 安焰点了点头,“昨天你没来我的选拔。” 平静的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控诉,带着点委屈。 程扬解衬衫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软下声音:“昨天事情太多,忙忘了。” “忙什么?” 安焰抬眼看他,罕见地步步紧逼。 这是真的生气了。 程扬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没有解释自己到底在忙什么,只是放低姿态哄她:“对不起,真的是忘了。” 见安焰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程扬立刻补上一句:“想要什么?就当我赔罪。” 沉默几秒,安焰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脚轻轻踢了踢程扬,眼睛亮亮地问:“那帮我问问,这次选拔的结果吧?” “啊?”程扬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安焰的表情慢慢垮下来,语气也低了几分,“昨天一整天都见不到你人,都没有想过我的事吗?” 程扬挠了下头,一时有些语塞。 “行。”他败下阵来,答应安焰:“我等下打个电话。” “现在。” 安焰看着他,不依不饶。 程扬叹了口气,只能妥协:“那我先发个信息好不好?要是我洗完澡没回,我立马打电话。” 安焰这才点头,算是放过了他。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 安焰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新闻截图保存下来,浴室开门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放回原位。 程扬擦着头发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那边说人选还没有最后确定,不过分数你是第一,除了临场经验,大家对你的能力没有什么质疑。” 还算是个好消息。 心口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一些。 “放心吧。” 程扬凑过来,作势要吻,被安焰偏头躲开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安焰推了他一把,有些嫌弃道:“你头上的水都蹭我脸上了。” 程扬笑笑,反倒宽慰她说:“我帮你盯着,两个小提琴席位,总有一个是你的。” 安焰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两个小提琴席位,如果不是第一小提琴,那对她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去睡一会儿。” 程扬揉揉她的脑袋,转身进了卧室。 * 下午的排练,气氛果然比往常紧绷。 大家看似专注练习,实则眼神不时瞟向台下那扇通往行政部的侧门。每到休息间隙,就有人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终于,排练结束的时候,行政助理玛莎来到台下,晃着手里的手机对大家说:“上次的选拔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记得查下工作邮箱。” 大厅里安静片刻,小提琴部的乐手几乎同时掏出手机。 安焰却迟了一拍,指尖触到手机的边缘,后知后觉的紧张袭来。她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有人低低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林杳……” 第一小提琴,林杳。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很快把声音压了下去。几名乐手交换一个眼神,视线不自觉扫向安焰,却都没有开口。 然后,是第二小提琴。 “伊莱·沃德。” 空气明显顿了一下。 “第二小提琴是沃德吗?” “嗯。”有人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怎么能这样啊?自己霸占一个席位,另一个席位也要用自己人吗?” “你懂什么?”阿尼塔冷不丁插话,“不选个比自己差的,难不成还选个厉害的,来压自己一头吗?” “可是……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 “谁说不是呢?”阿尼塔叹气,“可是你有办法吗?” 那人摇了摇头,识趣地闭了嘴。 安焰这才点开邮箱。 名单很短。 第一小提琴,林杳。 第二小提琴,伊莱·沃德。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屏幕亮着,脑子却出奇的空白。 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拉了她一下。 “别难过。” 阿尼塔试图安慰她,“你那首赋格拉得真的很好,没选上是他们没耳福。” “对啊,”有人立即附和,“那段拉得简直了,我都听傻了。” “可能管理层想要一个更稳的阵容吧?” “稳?”有人嗤了一声,“你是说关系更稳吗?” 几人的声音散在排练厅,没有人提高音量,却一句句落得清楚。 安焰听见了,却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慢慢收拾着乐谱,把琴合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微微发凉。 “安焰。” 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看见林杳站在门廊的入口。 “别太往心里去。” 她微笑着走近,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你选曲确实挺敢的。” 安焰看着她,没有接话。 “不过选拔这种事,光靠敢和技巧是不够的。体系、磨合、配合——这些东西,不是临场都能补齐的。”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事的后辈讲道理。 “剑走偏锋,是很亮眼。” “但也只是投机取巧。” 她语气很轻,不是嘲笑,却带着站在终点睥睨的从容。 “是吗?” 安焰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迎上她的目光。 林杳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正面回应,一时有些错愕。 而安焰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总会有机会的。” 说完,提起琴盒,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林杳一眼。 走出排练厅,又是纽约惯常的一个下午。天色被云层压着,亮得发灰,湿热的空气贴上皮肤,闷得人呼吸滞涩。 安焰站在台阶上,把琴盒往肩上提了提。 林杳的话回荡在耳边,堵得她胸口沉闷,一时不知落选和被人挑衅,哪个更让她窝火。 拿出手机点开通讯,指尖在程扬的名字停留一秒,还是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可是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她没挂,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应答。 第三次,第四次。 等待音一次次重复,安焰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点进了程扬在社媒的账号。 半小时前,他更新了一条状态。 照片拍得随意,方向盘露出一角,仪表盘亮着,前方是蜿蜒的山路,定位显示在纽约北部,bear mountain track,那条他私下最爱和朋友去的赛道。 安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手锁屏。 她走到路边,拦下一辆黄色出租车,报了地址。 出租车汇入纽约傍晚的街道。 * 熊山公路,弯道多,坡度陡,白天是观景路线,到了傍晚,护栏外是一整片黑下去的树林,是年轻飞车一族的默认“试胆场”。 轰隆的引擎刚刚熄灭,空气里还飘浮着没有散尽的汽油味,混着热沥青的焦气,在闷热的夏夜里黏腻。 几辆超跑停在路边,车头还在微微震动。 “行啊,jett。” 有人吹了声口哨,打趣程扬:“三日不见,技术飞涨啊。” 程扬靠在车门上,摘下头盔往副驾一丢,没接话。 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又补了句:“只是可惜我公司的小妹妹,才体验了一把,估计还没尽兴呢。” 他说的是iris。 昨晚酒驾被拦,替程扬揽下网络舆论的网红。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半真半假:“那姑娘也是义气,为了我们jett,名声前途皆可抛。” 话说到这一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扬身上,等他表态的模样。 程扬没说话,低头点了根烟,浓郁的烟雾在眉眼散开,半晌才悠悠地吐出一句:“等这件事风头过了吧。” 刚才说话的两人挑眉,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扬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在切尔西开个古董乐器行吗?我投你一笔,让她去打理。”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我先替iris谢谢程公子了。”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几人嬉笑闲聊,有人视线一转,忽然朝后面吹了个口哨:“哎!那边有个美女。” 程扬下意识看过去。 路灯下,有一人站在不远处,背影单薄,肩上还背着琴盒,跟这漆黑的山路格格不入。 “谁啊?”有人问。 “看着挺正。” 那人不怀好意地捅了捅程扬,“刚好,咱每次跑山jett的副驾都空着,今天香车配美人唔!” 话音未落,程扬已经抬手往他后脑拍了一下。 “闭嘴。” 他掐了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抬脚朝安焰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来了?” 程扬语气轻快,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安焰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脸色被路灯映得有些发白,眼神冰冷。 程扬注意到了,却没往心里去。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随意:“来得正好,陪我跑几圈。” 安焰避开了他的手,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程扬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在赛道倒计时的界面。 “可能是刚才跑车没注意到。” “你为什么总是不接电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努力控制着微颤的尾音。 程扬终于意识到安焰的不对劲,上前两步收起了笑,问:“你怎么了?” 安焰没答,反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程扬张了张嘴,想说跟池弈在一起,下一秒,安焰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是今早社媒推送的截图。 她看着程扬,语气平静近乎冷漠:“你还要骗我吗?” 程扬脸色微变。 他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那晚喝了酒,送她回家的时候被警察拦了。” 他说着,语气已经带上哄人的意味:“别生气,好不好?” 像是想起什么,他折身从车里拿来一个盒子:“那晚去酒吧就是为了拿这个,看看,会不会心情好一点?” 盒子不大,却沉得很,深色的绒面触感柔软,上面烫着金色的品牌logo,是百达斐丽gondolo系列。 安焰一眼就认出来了。 玫瑰金表壳,镶嵌五百多颗钻石和七十多颗珍珠,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高端珠宝款腕表。 “俱乐部有个朋友的现货,刚好想出掉,我就顺手买了。” “怎么样?”程扬凑过来,一脸求表扬的得意,“喜欢吗?” 指尖停留在表盘,安焰轻轻地哂了一声。 她是小提琴手。 排练和演出的时候,手腕都必须完全解放,连手链这样的饰品都要小心佩戴,更别说这么大一块珠宝款腕表。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四重奏落选的事,你知道吗?”她看着程扬,语气冷淡。 程扬愣了一下。 安焰没再解释。她把手机递到程扬面前,屏幕已经切到通讯录:“你不是想道歉吗?” “现在我最想要的礼物,是四重奏席位。” 作者有话说: 嗷嗷,男人靠不住,安安会自己把首席拿回来! 第7章 第7章 程扬怔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个破首席,值几个钱?” “你要是真想拉琴,我给你办独奏音乐会。” 他语气轻松,伸手想揽过安焰,却被她后退避开了。 手机还握在她手里,安焰没有动。 一起跑山的哥们看气氛不对,纷纷看了过来。 程扬脸上的笑淡了。 相处的这一年以来,安焰一直是个乖巧又伶俐的性子,讲分寸,知进退,对他的私事从不过问。虽然总是忙自己的事不怎么参与他的聚会,但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下他的面子。 程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他缓慢地收回手臂,沉下脸对安焰提醒:“别太过分。” 傍晚闷热,空气黏腻地贴在身上,是夏日暴雨的前奏。 安焰忽然明白了。 手表、独奏会,都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而她想要的席位,需要的是程扬花时间、耗精力。 对一个最不缺钱的富家公子来说,哪一种更容易,答案显然。 他只是在用自己最不缺的东西,去换取她最宝贵的时间。 安焰沉默着,慢慢把礼物盒扣上,递还给程扬。 然后转身就走。 “你什么意思?” 手臂倏然一紧,程扬从身后拽住她,语气里已经带了火气。 安焰停下,回头看他。她眼神清明,声音也冷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想办法。”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们到此为止。” 程扬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没有松开安焰,走进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安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焰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嘲讽。她甩开程扬钳住她的手,转身离开。 * 暴雨来临之前,空气里总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 盘山公路蜿蜒起伏,白天尚且陡峭,夜色一压下来,路灯稀落,更是难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呼吸都带着湿热的阻力。 安焰再次刷新了打车软件。 界面一动不动,提示还在排队。她把价格往上提了一倍,依旧没有司机接单。 暴雨正是用车的高峰期,这种偏僻的山道,很少有人愿意冒险上来。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重新背好琴盒。 柏油路被白天的热气蒸得发软,脚步落下去,有种虚浮的感觉。 山道上忽然起风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的砸了下来。几乎是眨眼之间,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白蒙蒙的水幕,把整条山路都吞没了。 一辆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甩过来,安焰停下脚步,把琴盒解下来抱进了怀里。 她狼狈地退到路边,躲进一颗大树的阴影下。枝叶挡不住风雨,雨水被横吹起来,很快连衣角都湿透了。 手机屏幕被雨水晕花,一条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是聊天软件自带的纯白头像,昵称只有一个词:zane chi。 这是乐团的工作群,非好友可以开小窗私聊。 安焰愣了一下,想起来找程扬之前,她确实是联系过池弈。 原本是询问选拔结果的事,当时池弈没回,安焰也没想过他会回复。 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显然不是选拔的事。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雨水和泥,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照片发了出去,并附了一行消息:【和程扬吵架了,被他扔在山道上。】 而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池弈是什么人,安焰觉得自己很清楚。 能帮程扬把酒驾的新闻压下去,该是早就习惯帮他收拾烂摊子。 而暴雨夜把一个女生丢在山路上,这种危险的事,她赌他不会不理。 果然,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安焰看见上面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定位。】 安焰没有犹豫,把定位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靠回树下。雨越下越大,风吹得树枝乱响,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冷得她指尖发麻。 安焰背过身,用身体面向风出来的方向,尽力护着怀里的琴盒。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引擎声,越来越近。 雨幕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哑光黑色轿车,在她身侧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眉骨清晰,线条起伏,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入眼帘,与这片混乱的风雨格格不入。 安焰怔忡。 显然她没想到,池弈会亲自过来。 车内的男人侧过头,蹙眉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眼,而后冷淡地抛下一句:“上车。” 安焰“哦”了一声,抱着琴盒绕道后座。 车门拉开,车上的人却淡淡开口:“我不是司机。” 雨声中,那道声音不高,却冷硬而清晰:“坐前面。” 安焰迟疑了片刻,还是关上后座的门,拉开副驾。 车门合上的一瞬,暴雨被彻底隔绝在外。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只剩引擎低低的轰鸣。 密闭的车厢开着空调,空气干燥清冽,带着极淡的木质香和冷冷的皮革味道。 安焰沉默打量着车里的内饰,线条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座椅皮革柔软,内饰多为温润内敛的胡桃木,所有细节都恰到好处,奢侈却不张扬。 雨水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淌,湿透的衣角贴在座椅边缘,脚下的垫子上已经是一滩小小的水洼。 池弈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即伸手取来一条披肩,扔了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眼神却已经说明一切。 到底是弄脏了人家的高级座驾,安焰理亏,她有些讪讪地接过来,手指触到披肩的时候愣了一下。 柔软、轻薄,大大的一张,却几乎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了眼标签,没有显眼的logo,只有一行简短的烫金文字: 100% vicuna handmade in italy 安焰不了解这些纺织品的成分,却知道vicuna是一种生活在安第斯山脉的珍稀动物。因为是濒危物种,所以合法采集受到严格的管控,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不过她看了看手里的披肩,倒也没有客气。 她先把琴盒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连缝隙都不放过,这才回过头来,擦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池弈专注开车,目光锁在前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厢里一时安静得过分。 “阿扬年纪小,性子也浮躁。” 池弈忽然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所以安小姐,还认为他是良配吗?” 擦拭的动作一顿,安焰忽然就有点想笑。 明明是程扬夜会网红在先,敷衍逃避在后,怎么这人反倒像觉得,是自己缠着程扬不放? “可是怎么办呢?”安焰勾了勾唇角,故意将语气放得轻软,“我现在也……退不了啊。”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池弈看她一眼:“安小姐什么意思?” 安焰眨了眨眼,语气随即变得委屈:“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身猛然一顿。 刹车踩得毫不犹豫,安全带骤然收紧。 池弈转过头来,冷厉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剥:“你说什么?” 一贯高高在上毫无波澜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意外之余又觉好玩。 安焰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她忍了忍,却还是笑出声来。 “骗你的。” 她偏过头,目光攫住池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用孩子骗程扬的家产?” 池弈不说话,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安小姐最好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语气冷硬,像个不通人情的老古板,“如果真的怀孕,对孩子、对你自己都是极不负责任的事。” 安焰“啧”了一声,凑过来带点好奇地问他:“所以,你难道连你弟弟的性生活也要管?” 她偏头想了想,语气愈发地无辜:“那你是不是还要每天给他打电话,叮嘱他记得带套?”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池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安焰见状,反而笑得更放松了。 “放心吧,”她把披肩搭回腿上,语气恢复了平静,“我还没傻到用一个孩子去拴住男人。” 再说了,她的目标也从来都不是男人。 “对了。” 安焰往前凑近,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下午发消息是想问问选拔的事情。” 池弈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接话。 安焰不绕弯子,问得坦然:“为什么我没选上?” 自信的人他见得多了,但这么理直气壮的,她还是头一个。 池弈有意为难,不答反问:“为什么你一定会选上?” “因为我不傻,”安焰理直气壮,“因为我看得懂听众的反应和评委的表情。” 又静了半晌,池弈才终于开口:“评委的意见你确实是第一人选。” “但是?” “但是这次选拔,本质上不是艺术决策。是管理层给投资人的一场表演,所以他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安焰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想参合,是吗?” “是。”池弈答得很干脆。 她没再说话,只把身上的披肩拢紧了些,抬头看向前方的时候,池弈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很短,很快,一触即离。 安焰忽然想到什么,问他:“那什么时候你会在乐团正式亮相?” “下周。” 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某个念头在安焰心中闪过,她却不动声色,只问:“莫罗会来吗?” 池弈没有回答,余光瞥见她的弯弯的笑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安焰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就随便问问。” 车厢里复又安静下来。 安焰裹紧披肩靠回后座,目光移向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心情却轻快起来。 如果莫罗不来,池弈刚才就不会是那个表情。 这足以让她确认目前最想打探的消息—— 下周,她能见到莫罗。 这就够了。 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安焰敲了敲车窗,对池弈道:“停下车。” 池弈侧目:“怎么?” “我衣服湿透了。” 她语气不耐,看一眼后座:“这样太难受了,我换后面坐,把水拧一拧。” 池弈沉默,最终还是靠边停了车。 安焰解开安全带钻到后座,车门重新关上。 她把披肩搭在身上,背对前排,动作利落地脱下了身上的裙子。 好在车里备着的垃圾袋,她双手攥着裙角用力拧转,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滴答,晕开一滩小洼。 雨刮器规律摆动,池弈的目光锁在前方道路,余光却扫过后视镜。 湿发贴在后颈,一侧雪白的肩头从披肩里滑出,衬着披肩的暗红,动作间,肩胛骨隐约翕动。 池弈忽然意识到,此刻,那张属于他的骆羊绒披肩下,她或许只穿着内衣。 心绪忽然就有些乱了。 车继续往山下开。 雨势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急,路灯一盏盏被吞没在雨雾里。 池弈沉默着摸到中控台的摁钮,关掉了车内的后视镜。 作者有话说: 莫罗大家还记得不?就是乐团的董事会主席,林杳的后台 第8章 第8章 车在安焰的公寓楼下停住了。 雨还在下,被路灯照得透亮,细密的砸在挡风玻璃上,连成一片。 一路上开着空调,安焰不觉得冷。可是车门甫一打开,湿冷的风立刻裹着雨丝灌进来。安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披肩又裹紧了些。 她站在车门旁边,往前排看了一眼。 “这个披肩我可以……” “可以。” 池弈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冷冷地截断了她没问完的问题。 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但她还是维持着该有的礼貌,对池弈道:“那谢谢了,披肩我会尽快洗好,到时候……” “不用了。” 更加果断的语气,连听她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没等安焰再说什么,车窗已经升起。轿车利落地调头,尾灯一闪,转瞬就消失在白雾弥漫的雨夜里。 安焰站在原地,被这人的傲慢气得想笑。 车是他自己开来的,披肩也是他主动递来的。既然嫌麻烦、又摆出这副清高的样子,那最开始叫个司机不就好了? 她轻嗤一声,裹紧披肩,进了公寓。 夜不算深,电梯和门廊却很安静。大概是暴雨的缘故,住户们早早地休息了。 房间昏暗一片,雨滴贴着窗沿滚落,显得格外落寞。 开灯的一瞬,安焰的视线就落在了那些属于程扬的痕迹上。 衣架上搭着他的外套,玄关里塞着他的备用钥匙,沙发后面,是他随手扔下、没来得及收拾的运动包。 一年的时间,实在是说不上长,和零碎的日夜一天天叠加,等真正清零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里空了一下。 他们并非没有过好的时候。 怅然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安焰很快收拾好情绪,开始一件件清理程扬的东西。 沙发上的外套被她叠好,放进收纳箱;浴室里那些零散的个人用品,也一并收走。 动作不快,却格外仔细, 她从小就知道,那些不再值得投入精力的人,就不该在生活里,为他们留下任何位置。 程扬的公寓地址她记得清楚。 安焰看了看最近的日程,选了个时间,准备把这些东西一并寄过去。 * 另一边,上西区的公寓里,程扬靠在沙发上,反复刷新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冷白的光映着他微蹙的眉,显出几分难见的烦躁。 今晚他没出去喝酒。 换作是以往,这点不快早就被他扔进了酒局。 可不知怎么的,安焰那句“到此为止”总在耳边晃悠,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程扬放下手机,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仔细想来,他们其实很少吵架。 倒不是感情多好,而是因为安焰一向乖巧,懂分寸,知进退,从不跟他正面顶撞。 唯一一次闹得厉害点,还是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那天他让她在朋友面前拉琴,她第一次以沉默拒绝了他的要求。 她说小提琴是她的职业,不是给人逗笑取乐的工具,她要的是一个演奏者该有的尊重,而不是被当成卖艺的伶人。 当众下他面子,程扬自然不快。 于是他们冷战了。 只是不到一天,安焰就主动发了消息过来。语气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向懂事。等情绪过去,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她就会主动找他求和。 这次也一样。 想到这里,程扬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手机忽然响了。 唇角微微一扬,程扬有些得意,故意等它响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拿起来。 可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他等着的那个名字。 程扬愣了一下,随即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却只有一句话。 “开门。”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起来。 程扬怔忡地起身开门,等看清眼前的人,更是满心的莫名。 “哥?” 他很轻地叫了一句,没等他往下问,池弈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黑色外套还沾着雨夜的潮意,男人身型挺直,垂眸看他的时候,眉眼沉冷,没有半分情绪。 他没跟程扬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他:“之前替你处理酒驾新闻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程扬愣了愣,下意识辩解:“我也没再乱来啊。之后我就只跟朋友去跑过一次山……” “然后就把女朋友扔在暴雨的山道上?” 程扬懵了两秒,随后反应过来,急声反驳:“我没扔她!是她闹脾气非要走。” 池弈抬眸看他,目光不重,却让程扬说不下去。 “暴雨,山道,夜里九点。” 池弈语调平直,“她要走,你就由她去?” “不然呢?”程扬不忿,小声嗫嚅,“难道追上去求她回来吗?当时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严重的……” “你什么时候想过严重?” 空气陡然冷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着玻璃。 池弈慢慢走到客厅,转身看他:“你以为出了事,是谁在替你收场?”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没闹出人命,再混帐的事都可以花钱摆平?” 他攫住程扬,目光沉沉的落在脸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荒郊野岭,天黑暴雨,人没出事,你该谢天谢地。” 程扬这才彻底回过味来,抬头看他,满眼不解:“你怎么知道她在山上?” “这重要吗?”池弈反问。 程扬没说话,眉宇间压着明显的不忿。 “我才回纽约多久?就给你收拾了这么多次烂摊子。可想而知我不在的时候,你让老太太操了多少的心。” 他缓缓转身,目光里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你是觉得程家人都太闲,还是根本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要让我觉得,你果然是程振业的儿子。” 话落,客厅陷入死寂。 雨声闷闷地滲进来,空气变得凝滞。 池弈走到玄关,回头看一眼他失神的模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干脆分手,别再做这种净捅娄子的混账事。” “砰——” 门被关上,客厅里的吊灯轻轻晃了晃,一切恢复平静。 程扬这才慢慢回神。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怔怔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 “ok,hold it!” 常驻指挥掌心朝下,截断了最后一个音符。 “今天就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时钟,“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会在这里,当面解答大家的疑问。” 乐手们舒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乐器,低声交谈。安静的排练厅响起嗡嗡人声,气氛活跃起来。 排练厅的门被从外推开,行政助理玛莎走进来,站在指挥台上示意大家安静。 “抱歉,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她转头向指挥示意,语气轻快而郑重,“关于之前邮件里提到的,新乐季的客座指挥,今天可以正式宣布了。” 玛莎环视一圈,微微侧身:“相关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这一年,曼哈顿交响乐团,将由maestro chi驻团客座!” 短暂静默之后,掌声雷动。 池弈从观众席站起来,对旁边的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池弈颔首,环身致意。 舞台的灯光下,他的身形愈发笔挺,黑色西装剪裁贴身,衬得周身气场清隽又利落。 “天呐……” 有人忍不住小声感叹,“真人比海报上好看太多了吧!” “对啊,海报都是半身照,可没发现他居然这么高。”那人捅捅旁边,压低声音问,“得有186cm以上吧?” “啧啧,宽肩窄腰,这也太犯规了。”阿尼塔忍不住开口,“跟他共事一年还能拿工资,我这算不算是带薪追星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笑。 “追星算什么?”有人打断她,“要是在这一年里,能跟他发生点什么……” “嘘——” 阿尼塔忍不住提醒,“你也是啥都不忌,没听过他的‘雅名’吗?” “什么?”几人不解。 “暴君。” 话音一落,大家同时愣了一下。 有人压着嗓子笑:“是指他在床上很残暴吗?那我也不是不可以。” 大家笑作一片。 “想多了。” 阿尼塔一本正经地科普,“他可是师从意大利指挥大师里卡多尔·穆蒂,是托斯卡尼尼嫡系传人,对乐曲的精准度要求极高,容错率为零。” “他还有个外号叫池no no知道吧?” “啊?”几人不解。 “因为他在排练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no no no!” “没事,”有人笑起来,“刚好我是抖m,就喜欢这种控制欲超强的alpha daddy. ” “来吧!鞭打我吧!鞭打我吧!我亲爱的maestro!” 笑声在排练厅里荡开,又很快被掌声淹没。 介绍和寒暄结束后,玛莎再次上前:“为庆祝池指挥的加入,我们在外面的露台为大家准备了茶歇,请各位移步。” 人群开始起身,细碎的交谈声缓慢蔓延。 安焰跟在人群里,神色平静。 从莫罗走上舞台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她小心跟在后面,直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看见莫罗和董事会其他成员,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小门。 安焰快步跟上去,却在门口被两名保镖拦住了。 “抱歉小姐,这里不对外开放。” 安焰愣了愣,视线越过保镖肩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池弈。 “我找人。” 她回得理直气壮,朝池弈挥手,“maestro!maestro,我有事想请教你!” 声音不大,但足够池弈听见。 他转身过来,语气淡然地问:“什么事?” “就是那晚……” 她故意顿了顿,模棱两可的语境,让保镖识趣地退了下去。 “就是那晚你借我的披肩,真的不要了吗?我查过了,那么贵的东西,不如我洗好了……” “跟你说过了,”池弈打断她,眉心微蹙,“不用洗,也不用还。” “哦,可是……” 余光一闪,她看见莫罗转身,沿着另一条走廊离开了宴会厅。 安焰的话只说了一半,人却已经退开半步:“那就不打扰你了。” 她对池弈笑了一下,转身拐进旁边的走廊。 冷白的灯光下,莫罗的身影拐进了一侧的休息室。 安焰脚步一顿,随即便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摘自莫扎特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咏叹调选段《啊!鞭打我吧!》原词是“鞭打我吧,鞭打我吧,我亲爱的马塞托。”池nono的梗是借用托斯卡尼尼,他的外号叫托斯卡nono,因为排练时候经常会暴怒地咆哮“no!no!no!”是个非常暴脾气的指挥家,人送外号“暴君”。现在指挥界顶级大师,穆蒂就是他的徒孙。然后本文设定maestro chi是穆蒂的徒弟 第9章 第9章 周末结束后,又是新一轮的排练。 安焰难得好好休息了两天。 周一是个晴天,她像往常一样走进哈德逊的排练厅,步伐却格外轻快。 阳光透过高窗,在门廊铺出一排交错的光影。 大厅的双开门外,一圈乐手围在那里,低声议论着什么,气氛热闹。 安焰走近,看见一张新贴的公告海报。 “lia!快看!” 旁边有人拍她肩膀,语气兴奋:“答谢晚宴的四重奏,第一小提琴是你!” 纸角微微翘着,显然海报是刚贴不久。 醒目的乐团标志下,她的名字清清楚楚—— 四重奏第一小提琴:安焰。 提着琴盒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又很快松开,安焰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之前邮件通知的不是林杳吗?”有人迟疑地问,“怎么突然换了?” “换了就换了呗,”阿尼塔语气轻松,“实至名归啊。” “就是,”另一人附和,“早该这样了,管理层总算清醒一次。” 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而热闹。 忽然有人捅了捅阿尼塔,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小声点。” 众人一顿,齐齐回头。 林杳不知何时站在了后方,神情疏淡,目光冷凝。 阿尼塔却哂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反问:“为什么要小声?” 她很快瞥了林杳一眼,语气反而硬了几分:“大家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外行,实话实说有什么问题吗?” 空气短暂地凝住。 林杳没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发紧。 “行了行了。”有人赶紧把阿尼塔往排练厅里拽,“排练快开始了,大家早点准备吧。” 阿尼塔“嘁”了一声。 人群很快散开,只剩安焰站在原地,神情平静。 她朝林杳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lia。” 林杳站在几步之外,清丽的脸上笑容加深,却不达眼底。 “我倒是好奇,”她走近几步,目光紧紧攫住安焰,“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管理层突然改口的?不说说吗?” 安焰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们终于听见了大家的意见?” 讽刺意味太明显,让强作从容的林杳瞬间变脸。 她收敛了笑意,声音压低:“少在这里装无辜,你动过什么手脚,自己心里清楚。” 在乐团呆了一年,安焰对林杳并不陌生。 清高、疏离,不屑与同侪往来,再加上与董事会主席莫罗的私交,久而久之,便成了众人口中的“恃宠傲物”。 而此刻,看着她被戳破表象的瞬间,安焰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反问:“你这么确定我是在装无辜,那莫非这个位置……你当初也是靠动手脚才得来的?” 话落,坦然一笑,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安焰的脚步倏然顿住。 走廊的另一头,池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高窗落下的光影覆在他身上,神情冷淡,目光却锋利,直直钉过来,压迫感十足。 安焰怔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早啊,maestro。” 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她向池弈点头致意,径直从他身侧走进了排练厅。 排练很快开始。 曲目是门德尔松的管弦乐《仲夏夜之梦》选段之一:《夜曲》。 池弈站在指挥台中央,挥棒起落间,手势凝练而克制。各个声部在他的引领下层层展开,音符如月光般流淌,静谧而有序。 节拍精准,情绪收放自如,没有多余动作,却牢牢掌控全场。 安焰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位置,目光专注在谱面上。 可每一次池弈的视线扫过来,她都会想起走廊里那道冷淡的目光。 “停一下。” 指挥棒落下。 池弈扫过小提琴部,语气沉静地提醒:“这里慢一点,情绪压住,人别浮太快。” 是对整个声部的提醒,但眼神却只落在了安焰身上。 四目相对,周遭无声却带着暗涌。 …… 第一场排练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 指挥棒落下,乐手们松了口气,鼓掌对池弈表示感谢。 安焰将琴弓收进琴盒,低头整理乐谱的时候,头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lia,你跟我来一下。” 她动作一顿,抬头时,池弈已经走下指挥台,从侧门离开。 安焰收好东西,跟了上去。 琴房不大,平时是给乐手私下练习用的,此时亮着一盏顶灯,把木板和墙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池弈走到钢琴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回头。 “把刚才那段再拉一遍。” 语气简短,不容置喙。 安焰没有多问,架起小提琴开始演奏。 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音色干净饱满,技巧控制精准,情绪处理得克制而清晰,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演奏。 池弈转过来,看着她,语气平直:“好是好,但就是花招太多。” 花招太多。 安焰几乎笑出声来。 她挑眉,歪头看他,故意问:“是拉琴的花招,还是上位的花招?” 池弈不说话,神情依旧冷肃。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放下琴,心情颇好的把乐谱翻得哗哗作响:“maestro,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弯来绕去地打哑谜,不如我们都坦白一点?” “好。”池弈点点头,“你在车上跟我打听消息,在晚宴又借披肩的事问我,其实目的就是想接近莫罗,对吗?” “对。” 安焰答得干脆:“我就是为了接近莫罗。” 她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能拿到这个首席的位置,不是因为管理层良心发现。” 她抬眼看向池弈。 “我用莫罗走公帐的事威胁他,如果他不给我这个首席,我就会把他隐瞒个人婚内财产的事,捅给他前妻。” 她反问地坦然:“至于林杳的席位怎么来的,maestro,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这有什么问题吗?”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池弈神情未变,只说:“你们的这些所谓手段,我没兴趣。” 他上前一步,视线落在安焰脸上,压迫感随之逼近。 “但这是最后一次。” “不要再利用我,去完成自己的布局。” 安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好啦,知道了!”她语气轻快,甚至带了几分敷衍,“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池弈没说话,算是默认。 安焰转身去拿琴盒。 “哦,对了!” 她背对着他,把琴盒扣好,真心假意地拜托,“既然您觉得我拉琴花招太多,那以后就还请多费心指导。” 她直起身,对上池弈的目光,唇角带笑。 “反正董事会是不可能把我换下去,拉得再不好,也只能麻烦您了。” 说完提着琴盒,带上了琴房的门。 “喀哒”声响落下,房间复又安静。 池弈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空荡的谱架上,那里有一个谱夹,是她刚刚用过的。 门外传来轻叩。 助理推门进来,看见池弈冷肃的眉眼,愣了一下。 “怎么?”他侧头,语气带着未散的冷意。 助理将一份文件递过去,说:“maestro,答谢宴的首席人选,管理层按照莫罗先生的建议做了调整。但如果您有不同意见,他们会优先考虑。” 池弈垂眸,目光落在文件上安焰的名字。 方才那副坦荡又带刺的模样浮现眼前,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的边缘。 她说董事会不可能换她下去,这话或许没错。 但她不知道的是,首席的最终决定权,一直在他手里。 片刻后,池弈收回目光,将文件递回。 “告诉管理层,”他语气平静,“安小姐的演奏能力,适配首席。” “这个安排,我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 《仲夏夜之梦》选段《夜曲》全名: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incidental music, op.61, mwv m 13: no.7 notturno我把章节算错了,应该是第九章 申榜,为了压字数明天停一天,上榜后就日更了!感谢大家 第10章 第10章 曼哈顿下城,酒吧里人声喧阗。 斑斓璀璨混着低频鼓点,桌面发颤,酒杯里的冰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到处都是烟视媚行的酒客。 程扬靠在高脚椅上,手肘撑在吧台,视线却始终落在手机的屏幕。 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白光映在眼底,照出一片落寞。 “你老盯着手机干嘛?” 身旁的朋友凑过来,看看程扬的手机,一脸不解的问他,“等谁的电话呢?这么魂不守舍的。” 程扬皱了下眉,指腹在手机上一摁,迅速锁屏。 “关你屁事。” 他回头瞪那人一眼,非常不满的语气,“我看个时间不行?” 对方被呛了一下,跟同行朋友使了个眼色,笑着举杯:“行行行,我喝多了管闲事,自罚一杯。” 程扬瞥他一眼,没再说话,只仰头把杯子一掀,澄黄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滑过喉头,却压不下胸口那点躁郁。 他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踢了踢旁边那人的腿,低声说:“我出去透口气。” 推开酒吧的门,夜风迎面,远处的高楼,在夜色下闪耀斑斓的霓虹。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自从那次争吵过后,安焰就像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一句敷衍的“在忙”都没有。 最开始,程扬还能用排练来安慰自己,可是第二天、第三天……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搬家公司的电话,说是有人让把这些送到给定的地址,并且钱已经付过了。 程扬觉得奇怪,直到他亲自打开那一箱箱包裹,才发现那都是他留在安焰公寓里的东西。 她全都清理好,给他送回来了。 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当即就想电话安焰质问,可思忖半天,愣是放不下身份,最后只能叫上狐朋狗友,意图以酒浇愁。 程扬掏出手机,站在街边抽完了一支烟,犹豫两秒,最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 低沉冷淡的男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放松语气回了句:“哥,是我。” “我知道是你,有事?” 对方回得很快,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程扬犹豫,“就是乐团最近排练是不是很多啊?” 对面空了一秒,言简意赅地回了个“是”。 “……”程扬不死心,继续试探:“所以……排练强度这么大,大家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话落,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扬清清嗓,装傻叫了句:“哥?你还在吗?” “这是我的事,”池弈语气很冷,“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扬赶紧替自己找补,“不是……祖母晚饭问起,我就说帮她老人家带个信。” 池弈沉默半晌,淡声道:“可是她一小时前才和我通了电话。” “…… ” 天聊到这份上,基本就没戏了。 程扬干脆也不绕了,坦白道:“其实我就是想问安安的情况,她已经三天没理我了,下午还把我的东西都送过来,我就想……” “女朋友是你的还是我的?” 问话被打断,电话里的语气也变得锋利,“恋爱是你在谈,可是你连她的近况都要来问我?” 一盆冷水泼下来,程扬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那次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 他说得有点急,像解释,更像是抱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 “既然这样,不如早点分手。” 池弈打断他,声音冷硬。 程扬愣了一下,委屈和火气一下蹿上来:“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有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恼火的情绪:“哪有一上来就劝人分手的道理,你还是不是我哥?” “我为什么劝你分手,你自己不清楚吗?” 程扬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里池弈平静的声音,“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如果你真想过和她的未来,为什么生日那天已经把人带到了家里,却不让她去见祖母?” 程扬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已经说明了问题。” 池弈语气冷淡,“你们不合适。” “你……”程扬胸口发堵,却只能咬着牙回敬一句,“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来问我。” 池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是灯火弥漫的纽约夜景,凌空高楼伫立,大桥横跨的哈德逊河,璀璨灯海围映的中央公园,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开,漫漫没有边际。 这里是母亲家族早年为资助年轻艺术家而购置的公寓,顶层一套开阔大平层是池家的自留,来往柏林和纽约十年,这里就成了池弈在纽约的长期住所。 公寓没有隔间,深色木地板,线条利落的现代风格家具,满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唱片和乐谱,窗外霓虹璀璨,衬得这里仿若空中楼阁。 池弈从沙发上坐起,松了松领带。 唱片机播放着勃拉姆斯弦乐四重奏,独特的舒缓和忧郁,带着古董唱机独有的声音质感,该是很能抚慰情绪。 可心情就是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扯开领口,转身进了浴室。 哗哗水声响起,白雾弥漫,水落在发心,沿着鼻骨和脊背往下。 池弈闭上眼,又把水温调得更低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下午得知了安焰的手段开始,池弈就变得异常烦躁。 烦躁,又或者是,愤怒。 她的欺骗让他愤怒,利用也让他愤怒,可是这一次,池弈没有办法再否认安焰的音乐。 他也想知道,如果给一次机会,她到底能走到哪里? 然而这最后一刻的妥协,在确认安焰的资格同时,也等于默认了她的手段。 于是在程扬试图询问他安焰的近况时,池弈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怒气撒到了程扬的身上。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程扬对安焰的感情,两人该复合还是分手,这些都不该是他需要衡量和介入的事情。 水流模糊了视线,池弈抬手抹去,看着出水口那个小小的漩涡怔了一会儿。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他实在是不想在费心跟新乐团磨合之余,还要花精力去收拾程扬留下的残局。 乐团看的是实力,他向来一视同仁。 至于山上的那一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池弈揉了揉眉心,抬手关掉了花洒。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安焰来得很早,抢在合练开始前,自己先在琴室把负责的部分拉了一遍。 回到排练厅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双簧管演奏的a4标准音一起,各声部开始校准,空旷的大厅瞬间被乐声吞没。 指挥台那边,池弈已经站定。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低头核对段落的时候,头顶灯光倾泻,映出轮廓优越的眉骨和鼻梁。 安焰扫了一眼,总觉得他今天的气场比往常更冷。 果不其然,音乐才进到展开的部分,“哒哒”两声轻叩,压下了满室声响。 “no.” 打断来得很突然。 池弈看着乐谱,用指挥棒点了点小提琴部:“重音不对,再来,看我手势。” 音乐再起,大家跟着指挥的手势,把重音后移,处理得更规整,也更保守。 音乐继续,可是不到两页。 “no.” 又是一次打断。 池弈的语气很淡,依旧没有抬头。 他把面前的乐谱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安焰身上:“连弓的时候,音色太满,注意控制力度,不要把旋律顶出来,太突兀了。” 心跳滞了一下,安焰下意识抬头。 这次是声部的问题,但更是首席的问题。 她没有出声,只是对池弈点一下头,示意自己明白。 再次起奏,第一小提琴部跟着安焰收了力,旋律不再站在前段,而是被稳稳地嵌进了整体。 音乐变得平顺,可安焰却不太舒服。 其实严格说来,刚才池弈指出的那些问题都不算错,只是被放大了。 池弈的标准似乎过于严苛。 “no.” 指挥棒再次停下。 池弈终于抬头,看向第一小提琴首席的位置。 “安焰。” 他点了她的名,“你的处理方式,过于偏向个人表达。” 话落,安焰霎时绷紧了下颌。 “这是管弦乐,不是协奏曲,更非独奏。”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用词,“首席的作用是带领声部,而不是让整个声部都跟在你身后。” 陈述的语气,没有评价好坏,也没有指责,却让安焰覆在琴颈上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从这一段开始,再来一遍。” …… 排练终于在众人的哀叹中结束。 大家一副被折磨惨了的模样,各自收拾着乐器和曲谱。 安焰扣上琴盒,故意离开得晚了一些。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她独自拎着琴盒等在转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 “maestro.”安焰开口。 池弈脚步微顿,回身朝她看来。 走廊里还有人零星经过,隔得很远,也没有注意到转角处的他们。 安焰没有拐弯抹角:“刚才的排练,您是在针对我吗?” 足够坦率,也足够直白。 池弈看着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针对,是指我刚才排练中提出的问题,”池弈语气严肃,“那我可以告诉你,那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前两次是声部,第三次是我。”安焰迎上他的目光,“可是您很清楚,点名首席,意味是不同的。” 池弈沉默了片刻,神情依旧冷静:“可是声部的问题,责任落在首席身上,这是工作逻辑。” 安焰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只要是在首席的位置,我就要默认更高的标准,哪怕这个标准本身就过于苛刻?” 池弈没有否认:“如果在你的标准里,那些标准被称为苛刻。那只能说明对于这个位置,你和我的理解不一样。” 他顿了顿,复又补充:“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我认为你需要重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首席。” “所以maestro,”安焰走进两步,歪着头问他,“你是在逼我知难而退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 池弈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安焰忽然笑了,“那你放心。” 她紧了紧肩上琴盒的背带,仰头迎上池弈的目光,“可是这种程度,还劝不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一盏盏亮着,脚步落下去,声音空旷。 安焰走得不快,却一步没停,直到推开侧门,凉风迎面扑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一口气。 池弈。 她怎么会忘了? 从第一次的柏林面试开始,这个人就已经把她放在了最底层的位置。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安焰来说并不陌生。 毫无经验、履历存疑、接近程扬是别有用心……现在,就连首席的位置,也成了她手段了得的证据。 而像池弈这样的人,站在云端,手握资源,从来就不需要像她这样,为了生存让渡体面。 所以在他的眼里,她大概就像只肮脏的老鼠,为了一块不起眼的面包,就能扯下道德的底线。 所以演奏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应该在他看来,她不过是一个需要被筛掉的风险。 那些的怀疑和偏见,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可是怎么办呢? 安焰从来都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 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没有耐心好好做饭,安焰就又将就了一顿三明治。 客厅里只留一盏落地灯。 她把琴盒靠在沙发,衣服都没换,就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开了平板。 搜索框里,安焰输入“zane chi”。 成排的视频跳出来,最上面的一条,是很早的影像。 画质粗糙,收音效果也不好,但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上舞台的一瞬,安焰的心跳还是猝不及防滞了一下。 六岁。 他站在舞台中央,脊背笔直,没有半分怯场。沉静、矜贵,明明连踏板都够不到,却自带一股掌控全场的气场。 观众席里浮着细碎的低语,可当第一段旋律淌出,全场的声息都凝在了半空。 是拉赫玛尼诺夫《升c小调前奏曲》——那首藏着厚重和声与极致张力的经典之作。 开头以极具力度的断奏模拟教堂的钟声,低音沉厚轰鸣,和弦层层铺展,铿锵、沉郁、充满力量,被誉为“响彻西伯利亚的钟声”。 即便池弈演绎的简化版收束了和声的厚重,和强奏的力度,他却仍以孩童指尖的精准与灵透,完美地呈现了拉系曲目的风骨与精髓。 于他这般年纪,已是惊世的天赋。 弹幕里,各种语言的赞叹霸占了全部的屏幕。 安焰面无表情地听完,又点开下一个。 欧洲青年指挥大赛。 国际顶级的古典乐大赛,评委席上陈列的那些名字,安焰只在教材里见过。 少年长高了许多,可是隽秀的身量站在七十多人的乐团面前,仍显单薄。 然而指挥棒起落的一刻,青涩收敛,锋芒显露。明确、直接、指向结果,音乐从他的手下流淌而出,像呼吸一般自然。 那一年,他十五岁,在人生的第一场专业比赛中夺魁,从此被穆蒂钦点,开始与世界顶级交响乐团合作。 视频一段接着一段。 安焰看得很慢,不时埋头写下几句简评。 精准、强目的、控制力。池弈不是靠煽动情绪取胜的风格,他只告诉你这里需要这样,而你必须做到。 或许是音乐家总会被音乐本身打动,慢慢的,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漫上来。 安焰合上平板,平复了一下情绪,起身打开了琴盒。 配合指挥,本来就是首席的职责之一。 既然池弈想要的是这种程度,安焰觉得,那也没什么好困难的。 三天后的排练,她比往常到得更早。 大厅还空着,灯也只开了一半,她在位置上坐下,拉了一段开弓。 她在心里默记池弈惯用的处理方式,一遍一遍地找寻手感。 而这一次的排练,安焰明显感觉到小提琴声部的衔接,顺了很多。 音乐走过展开段,没有打断。 音乐走过第二页、第三页…… 她下意识绷紧肩背,却没有等到那一声熟悉的“no”。 指挥棒在空中划出简洁的弧,池弈目光扫过乐团,没有在她的位置停留。 唯一的一次打断,也只是对管乐部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安焰所在的小提琴声部,池弈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单独拎出来。 所以……这样的反应,到底是无视,还是认可? 安焰心头悬空,一直持续到排练结束。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情绪并没有比前几次轻松多少,有人笑着感叹“再一次活着走出了排练厅”。 安焰扣上琴盒,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等真正站到这个没有被挑刺的位置上,心情似乎并没有像想象中轻松。 池弈不是想为难她、逼她退缩吗? 可当她做好了全副武装,准备正面交锋的时候,对方却将她完全地无视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怒气冲冲地攥紧了拳头,挥出去,却发现对面空空如也。 疑惑,又愤懑。 “lia!” 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阿尼塔拎着琴盒推她:“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安焰收回扫向指挥台的目光,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 “今晚聚餐别忘了,”阿尼塔笑着提醒,“第一次以首席的身份,不准缺席哦。” 安焰回过神,应了声:“好。” * 餐厅选在城市广场四层的queensyard,英式风格,主营现代美式菜。 大厅里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哈德逊河的波光和城市的灯火。 “干杯!”有人带头举杯。 长桌拼在一起,灯光昏暖,酒杯碰撞,谱子和乐器被抛诸脑后。 安焰在乐团待了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邀请参加乐手们私下的聚会。 话题从各自的求学和曾经待过的乐团聊起,安焰插不上太多话,只安静地当个听客,偶尔笑着附和两句。 “首先,让我们来恭喜一下乐团的新任首席。” 伊恩举杯起身,朝她示意。 安焰赶紧站起来,笑着解释:“只是答谢宴这一场演出的首席,你这么说会让别人误解的。” 伊恩笑笑,仰头把啤酒一饮而尽。 酒杯叮叮咚咚,因为伊恩的打岔,话题开始往安焰身上引。 有人随口问:“听说lia之前去过维也纳是么?” 安焰饮一口酒,点头说:“去过一阵子。” “那是跟着哪一位老师啊?” “跟怀特教授待过。” “怀特?”有人问,“是赫伯特·怀特。” “嗯。”安焰点了点头。 “啊……”有人叹气,“没记错的话,他五年前过世了,对吧?” 阿尼塔拍拍她,轻声道了句:“节哀。” “不过说起来,”有人转了话头,“咱们乐团那个lynn,之前不也是在维也纳求学吗?” “她?”喝高了的伊恩嗤一声,“她在哪儿求学重要吗?反正她拉琴靠的又不是技巧。” 几声窃窃的低笑传开。 “对啊,有时候我还真的挺羡慕她。”一个男乐手暧昧地接话,“还是她厉害,不想死磕练琴,还能靠别的技术,至少拉小提琴的人,手上功夫不会差。” 伊恩嘿嘿笑起来,玩笑道:“还好她不是管乐部的,手上功夫都能哄得管理层这么上心,换成嘴上功夫那还了得?” 笑声戛然,桌上气氛僵了一下。 同桌的女乐手表情都不太好,只有几个男乐手没有察觉,放肆地笑起来。 大家交换目光,可是没人提出异议。 毕竟,为了一个本就被孤立的人出头,似乎不太划算,哪怕这些话冒犯的是所有女乐手。 “可是那天的选拔,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吗?” 诡异的沉默里,只有安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又怎么样?”伊恩耸耸肩,“还不是因为她的伴奏乐手和天价小提琴。” “可配合伴奏,充分发挥小提琴本身的音色,难道不也是一种能力吗?”安焰看着他,“lynn的演奏完成度很高,哪怕她确实是在人选名单上动过手脚,个人能力也不该被全盘否定吧?”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而且,当着女士们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合适。” 伊恩被噎住,讪讪地笑了笑,却也没有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身后传来玛莎的声音。 她满脸潮红地跑进来,坐下后还微微地喘着气。 “我的天呐!”她灌了自己一大口,抱怨说,“maestro真是太难伺候了。” “就在刚才……”玛莎简直欲哭无泪,“他把我辛苦做了两个月的新乐季手册,给全部否决了!” “啊?!” 大家眨眨眼,一时难免群情激愤。 “他真的太严格了,”有人立马附和,“你看他排练时候那个样子,看我一眼我都心颤。” “严格?”玛莎翻了个白眼,“说严格都是温柔的好吧?他在艺术决策上,简直就是个拥有绝对控制欲的暴君!” 绝对?控制? 安焰忽然心头一动。 “可是艺术决策相关的,不该是管理层说了算吗?” 这不是上一次两人在车上,池弈亲口告诉她的吗? 玛莎盯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我亲爱的宝贝,”她眨着那双蓝莹莹的大眼反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安焰摇头,不知道玛莎是什么意思。 “以maestro这样的乐界影响力和号召力,大概除了柏林和维也纳爱乐,其他任何乐团的管理层,都只有敬奉的份儿。别说是否决一个乐季手册,就算是要换掉乐团的首席,董事会也只会照做。” “所以……” 安焰蹙眉,握着杯子的指尖泛白,“答谢宴合作的首席,也是需要他最后确认的?” “当然了宝贝,”玛莎点头,“他签字的文件还是我存档的。” 安焰怔住。 她想起三天前两人在走廊的对峙,她说池弈借题发挥,想逼她知难而退。 可事实是,如果池弈不认可她,这个首席的位置,她连坐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明明有机会否决,却没有这么做。 安焰越想越觉迷惑。 既然如此,这两次排练里,他对她的挑剔、冷淡、近乎无视…… 又算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指挥家在成为指挥家之前,都会精通一种或者多种乐器,一般是钢琴,也有人会弦乐和管乐。比如卡拉扬就是钢琴家出身,因为手指受伤才转指挥;托斯卡尼尼是小提琴出身;富特文格勒是钢琴和圆号;最神的是瓦格纳,精通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同时会长笛和圆号……《升c小调前奏曲》全名:prelude in sharp c minor, op.3, no.2 第12章 第12章 “lia?” “lia!” “嗯?” 阿尼塔的声音让安焰回神。 她用琴弓碰了安焰一下,低声提醒:“maestro在叫你。” 安焰抬头望过去。 指挥台上,池弈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明显是对她刚才的走神不太满意。 “嗯,我在。” 安焰收回思绪,坐直了些。 池弈低头,视线落回面前的乐谱:“下周组织两次弦乐部的单独排练,时间你来定。” “好的。”安焰应下。 排练散场,大厅里一片松快的叹息声。 阿尼塔收琴时侧头看了看安焰,一脸的担忧地问她:“你刚才怎么回事?maestro的排练都敢走神?” 安焰扣上琴盒,有些勉强地弯了弯唇角:“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可真敢,下次别这样了。”阿尼塔拍拍她,提着琴盒走了。 安焰拎着东西走出了排练厅。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雨丝连成一片,路面被打出细碎的水花,空气里都是阴湿的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雨声哗啦,安焰站在檐下,本来是想打车的,可视线冷不防扫过出口处,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 车灯开着,雨水细细密密地被灯光射出缭乱的白线。 聚餐时的那点疑惑又冒出来,某人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是让她好奇。安焰忖了忖,低头关掉手机,抱着琴盒走进雨里。 “咚咚!” 车窗上传来两声简短的敲击。 正在系安全带的池弈侧头,看见雨水氤氲的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车窗降下来,冷风裹着湿意涌入。 安焰站在雨里,湿发贴在颈侧,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她用一只手抱着琴盒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徒劳地挡在头顶。 “没电了。” 她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焦急。 “现在打不到车,maestro,您能顺路把我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池弈没说话,雨声敲在头顶,让这段沉默格外的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里的人终于移开目光,冷冷地道了句:“上车。” 车门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安焰坐进副驾,把位置往后调动一截,好塞下自己的琴盒。 池弈叩了叩手里的方向盘,淡声建议:“最近常有暴雨,如果不开车,建议出门都带上伞。” “哦,知道了。” 安焰随口应着,把湿发拨到一边,“建议很中肯,只是我大概还没习惯现在没人接送的生活,下次,我会尽量让自己记住。” 她看了眼自己湿掉的裙子,瞥一眼专心开车的池弈,语气笑笑地问:“请问您有什么毯子吗?或者什么能借我披一下的披肩?” 池弈的目光随着安焰的视线,落在夹着琴盒的大腿。 她穿着裙子,这样坐着的时候,长及大腿中部的短裙向上被拉起一截,露出一段光洁的皮肤。未干的雨水留在上面,在昏暗的车内泛出一道湿漉漉的光迹。 视线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池弈沉默着从后座拿来自己的外套。 柔而不软,挺而不僵,摸起来就挺贵的面料,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安焰没有客气,接过来,直接盖在了腿上。 “谢谢。” 她语气轻快,好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我以为你又要拿一张骆羊绒的毯子给我,然后跟我说不用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再多坐几次你的车,就能攒下一大笔钱。” “那次是例外,”池弈没看她,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没有人会让例外成为习惯。”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水幕,又立刻被新的一层覆盖。 池弈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闷闷的雨声。 “听点音乐吧。” 安焰忽然提议,伸手按开中控,音乐声起。 她随手点了几首,发现都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又切掉。 池弈蹙眉瞥她一眼:“如果不喜欢,可以听电台。” “啊!《贝九》。” 手指停住,屏幕上出现一行熟悉的名字——《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原来每个指挥都会听贝多芬的吗?” 安焰侧头,眼神却盯在滚动的屏幕,音乐缓缓流出,随之而出的,还有乐团和指挥的名字。 柏林爱乐,卡拉扬。 “果然。” 安焰笑起来,露出猜测得到印证的得意,“你听的是卡拉扬的《贝九》。” “有问题吗?”池弈语气平淡。 安焰摇头:“业内很多人都说,卡拉扬是最懂贝多芬的指挥。结构严谨,节奏精准,像是用一台精密的仪器,把乐谱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来。他们说,这才是最精准的诠释。” 雨声渐密,窗外流动的光映在她脸上,安焰声音很轻。 “可是贝多芬自己就说过,弹错一个音符无关紧要,毫无激情的演奏才是不可饶恕的东西。《贝九》的热烈、激情、浪漫、宏伟……如果一切都被打磨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是不是,反而就百分之百的不像贝多芬了?” 她笑了笑,偏头看向池弈:“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极致的准确,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距离。看上去什么都对,可偏偏少了最真实的风格。” 她侧过脸,目光攫住池弈,缓缓道:“就像有些和卡拉扬一脉相承的学院派指挥,什么都要求完美。可你就是总忍不住要怀疑,他到底是在要求音乐?还是在用音乐,为自己筑起一道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墙?” 话落,车内的两人却各自沉默,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池弈目视前方,指尖轻敲在方向盘上,声音无澜:“或许贝多芬所谓的精准和激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面。他看重对音乐的热情,可热情不等于失控和放纵。” “是吗?” 安焰眼角微弯,笑意盈盈地追问,“那从专业的角度看,我这两次的排练,达到了您的标准吗?” 池弈侧头淡淡扫她一眼:“所以你刚才在排练时走神,就是在琢磨这个?” “什么?”安焰直起身,一脸真诚的无辜,“我当然没有在想这个,不过……” 她停下来,身子不自觉又往池弈的方向倾了倾,“比起我刚才在想什么,我现在倒是更好奇,maestro,你为什么会关心我在想什么?”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池弈目视前方,神情却很是平静。 安焰没等他开口,又自顾说到:“maestro,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善变了一点?比如上一次在熊山公路,你能亲自开车来找我,可一回到排练厅,你又变成那个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maestro……” 她更近更紧地注视他:“所以我就在想,你这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性子,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刻意想回避什么?又或是想证明什么?” 意料之中的,池弈没有回答。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嘈杂的雨,音响里的《贝九》仍在推进,各个声部交汇编织在一起,宛如一台精密而准确的乐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路灯一盏盏掠过雨水模糊的玻璃,安焰转头看向窗外。 “到了。” 她敲了敲车窗的玻璃。 地铁的标志在雨幕里泛着模糊的白光。 池弈减速,在路边停稳。雨刷还在机械地摆动,一下一下。 安焰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把腿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指腹轻抚。 “这件外套你不会也要我自己处理吧?” 她偏头看向池弈,似笑非笑的语气,带着点揶揄。 池弈没有转头,跟往常一样的惜字如金:“放座位上。” “哦。” 安焰点点头,似乎也并不意外。 “那今天就麻烦您了。” 她笑盈盈地道别,一双眸子在路灯下晶亮亮的,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外套被规整地搭在了副驾的位置上,安焰推门下车。 雨势未歇,车门开合的一瞬,雨滴纷乱地飞进来,又迅速被隔绝。 她没有立刻离开。 安焰站在路边整理琴盒,雨水落在脚边,绽起一朵朵小水花。车灯透过雨幕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也许是常年待在舞台的人,天生对别人的注视就敏感。此刻,安焰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知道池弈还没走。 安焰笑了笑,没有回头。 刚才和池弈的对话,解答了她上车时部分的好奇。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自然看得出,车上池弈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视线收回,每一次转移话题,都太疏离了。 疏离到不像无意。 安焰不知道池弈想干什么,但至少能肯定,他在回避她。 可如果真的只是顺路送她一程,又为什么要刻意回避呢? 想到这里,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她相信自己用卡拉扬影射的那些,池弈都听懂了。 但如果真的无所谓,以他那样的傲慢,不会反驳得那样认真,更不会在她步步紧逼的时候,下意识收紧手指。 风掀起裙摆,安焰抬手按住,背上的琴盒晃了晃,她把背带收紧,这才缓缓迈步,往地铁口走去。 地铁的灯光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心里的念头却异常的清晰。 程扬和池弈,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当初她能靠着程扬的背书进入曼哈顿交响乐团,那现在,把背书的人换成池弈呢? 虽然肯定会比程扬难搞,可投资不就是这样? 高风险,高收益。 她很少觉得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公平,但是换取利益这件事上,她向来懂得取舍。 闸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滴”,身后的街道上,车灯晃出一道半圆的弧,黑色宾利终于驶离。 安焰又想起池弈说的那句,“没有人会让例外成为习惯。” 她笑起来。 因为习惯这种东西于她而言,本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卡拉扬的指挥风格查阅了资料(也自己听了很多遍),德奥学院派、结构派指挥,风格是精准完美,感觉很适合灌唱片。个人私心更喜欢的一个指挥是富特文格勒,这位也是德奥指挥,不过是浪漫派。据说他每次排练,指导乐队拉出来的都不是同一个版本,属于即兴派和灵魂派指挥。大家感兴趣可以对比听一下两个人的《贝九》,我觉得差异还是蛮大的,基本上从第一乐章的第一段开始,就很明显。但是贝多芬这个作曲家呢,特别奇怪,他是既有古典派的结构,又有浪漫派的即兴,他的《贝小协》甚至空出一段没有谱曲的华彩,是让演奏者自己发挥的。作为一个承上启下,开启古典乐新时代的作曲家,到底卡拉扬还是谁才是贝多芬最精准的传达人,业界自己都各有各的观点。我就不凑热闹了 第13章 第13章 池弈把车使进街区的时候,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雨还在下,上东区老式的路灯在雨幕里泛着温黄的光,一栋栋建于上世纪的townhouse在夜色和雨幕中伫立,暗红的砖石、雕花的铁栏、狭长的门檐,都显得复古又矜持。 副驾的座位上,还残留着一点洇湿的痕迹,池弈瞥一眼座位上的外套,总觉得空气里都是她琴弓上松香的味道。 他眸色微沉,把车内的换气开到最大。 指尖落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击着《贝九》的节拍,她刚才的那席话,一字一句随着旋律回到了脑海。 他当然知道安焰在说谁,也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从柏林第一次听见她拉琴开始,池弈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风格。 技术锋利,情绪外放,野心和目的都写在了琴弦上。 对于典型德奥学院派、结构派的维也纳,是不太可能培养出像她这样锋刃、即兴的灵魂派乐手,即便面试的时候,她已经努力地收敛起锋芒。 浮躁又功利,为了面试甚至能伪造履历。 这样的人,无论琴拉得再好,池弈也是看不上的。 所以那一次的面试,他只给了中等偏上的分数,高分给技巧,低分给态度。 本以为只是一次短暂的交集,毕竟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从百人面试中被刷掉的乐手。 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池弈偶尔会在疲惫和走神的时候,想起那一天的安焰,想起她用琴弦描绘的那朵,在夏日的狂风暴雨中,怒而盛放,不肯凋零的玫瑰。 所以在长岛那个雨后的花园里,安焰跟他说第一句话的同时,池弈就认出了她。 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居然误打误撞地成了他弟弟的女友,也成了他的首席。 池弈停稳了车,撑肘靠在车窗,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却不自觉落向副驾上的那件西装,心底的烦躁又莫名添了几分。 伸手关掉音乐,池弈扯下西装,扔去了后座。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是厉星辞发来的信息。 厉星辞:【到哪儿了?不会真的要留我一个人同时应付她们两个吧?求求了,别这样对我……】 【到了。】 池弈点下发送,又补了句:【开门。】 门铃响起时,厉星辞几乎时冲过去的。 他松了口气,神情如蒙大赦,就差对着门外的池弈哭诉:“你总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池弈在玄关换鞋,只说:“下雨了,路上耽搁久了些。” “她们今天有备而来,”厉星辞殷勤接过池弈手上的外套,对他狂使眼色,“特别是我妈,你等下一定要帮我……” “阿弈回来了?” 爽利的女声自楼梯传来。 池令仪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五十出头的年纪,饶是穿着简单的居家服,也显得利落又干练,气场沉稳,一看就是常年掌事,说一不二的性子。 “快上来吧,”她对池弈笑笑,温声催促:“你妈咪难得有空回来,不好让她一直等。” 池弈叫她一声“小姨”,颔首穿过门廊,来到二楼的餐厅。 灯影温黄,长桌上餐点已经布好,池臻坐在主位,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痕迹,而是偏爱。明明是五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却像是四十不到,肤色白润,皮肤细腻,就连颈线都是流畅的,没有丁点松弛和皱纹,有一种岁月赋予的,优雅沉静的美。 “妈。”池弈走近。 池臻起身抱了抱他。 动作停在肩侧,池臻微微蹙眉,有些奇怪地问:“亲自下场拉琴了?怎么身上有股松香味?” 池弈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但很快恢复,只说:“大概是在乐厅待太久了。” 语气寻常,没有过多解释。 几人陆续在餐桌落座。 旁边的厉星辞见状,赶紧走过去拉开椅子,拽着池弈跟他坐在一起,一副有难同当的模样。 果然,池令仪端起酒杯,眼风扫过来,追问厉星辞:“刚才说的事,你到底怎么考虑的?快三十的人了,也不能总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厉星辞一听,简直头都大了。 当年,池家两姐妹一起学音乐,姐姐池臻天赋太盛,十几岁便在梅纽因大赛上夺魁,之后便跟随大指挥蒂勒曼,长期与维也纳爱乐合作。这么一来,池家的产业便都落到了妹妹池令仪的肩上。 这些年,她把池家经营得风生水起,五十岁的年纪,总要开始筹划接班人的培养。无奈池弈继承了妈妈的音乐天赋,如今在乐界可谓如日中天,要让他回来接手家族产业是不可能了。 于是,接手的压力,自然就落到了厉星辞的身上。 可偏偏厉星辞对商业经营也是一点兴趣没有。 他甚至不声不响把法国的奢侈品管理专业,改成了去意大利学提琴的制作与修复,等毕业证寄回家里,池令仪简直暴跳如雷。 所以这些年来,母子两吵吵闹闹、各不相让,每次见面池令仪难免步步紧逼,两人总要落个你死我活、不欢而散。 今天池臻和池弈难得都在,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厉星辞不想和他妈针尖对麦芒。 他轻咳两声,踢了踢池弈的脚,递过去一个“救我”的眼神。 池弈起身给池令仪添酒,语调温和却从容:“星辞并非无所事事,制琴和修复是他的专业,这些年他替我妈保养小提琴,修复和鉴定,水准在业内有口皆碑,池家的那些藏品,也需要真正懂琴的人。” “对!”厉星辞赶紧接话,“就连我哥那个新乐团的修复预算,我都帮他看过。”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引得池弈蹙眉看他一眼。 “怎么乐团现在连修复的预算也要指挥过目了吗?”池臻问得一脸不解。 池弈神色自若:“大概是想参考一下柏林的标准,乐团之间,管理也是可以借鉴的。” “哦?这样……”池臻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又问:“说到新乐团,我倒是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决定从柏林回来纽约的?”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池弈放下酒杯,“跟你当初离开维也纳的原因一样,换个环境。” “我当初离开维也纳爱乐,可不是因为想换个环境。” 池臻一滞,神色微沉,“是因为赫伯特突然离世……” 空气一瞬安静。 赫伯特·怀特,是池臻职业生涯中,亦师亦友的存在。 十多岁的小姑娘,出道就是跟世界顶级的乐团合作,即便能力再强,也很难在心理上让乐团信服。 也许是英雄相惜,那时的赫伯特·怀特是乐团的首席,带领着整个小提琴声部,给了池臻许多的支持和鼓励。 两人的友情就从池臻与乐团合作开始,一直持续到赫伯特的离世。 这件事对池臻的打击非常大,大到她从此以后,再也没办法和乐团合作,只能半隐退半游历的巡演一些独奏或者奏鸣式曲目。 话到这里,气氛有些冷场。 “说起九月的新乐季……”厉星辞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新话题。 池令仪没搭理,自顾接过话头:“上次说你的那个学生,不是回纽约了吗?风头正盛的一个独奏家,不介绍给阿弈合作一段?” 嘶—— 厉星辞差点被入口的红酒呛死。 陈艾莎,十五岁拿下梅纽因大赛冠军,十六岁来纽约求学便拜在池臻门下,才华和执念一样锋利,这么多年,对池弈的心思就没断过。 他妈这是不满池弈帮他说话,公然打击报复啊! “你不说我都忘了。”池臻果然接话,“elsa回纽约这么久,是该约她聚一聚。” 说完看向池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吧。” 池弈没什么表情,只说:“你知道我一直很忙。” “不过是吃顿饭的功夫。” 池臻语气坚定,“你再忙,也总要吃饭的呀。再说elsa拿下伊丽莎白女王赛冠军,这样顶尖的人才,跟你吃饭也不算浪费时间。” “她拿奖了?”池弈放下餐叉,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 “是的呀,”池臻点头,“都是前年的事了。” 池弈“嗯”一声,埋头继续吃饭,没了下文。 “小提琴拿了伊丽莎白女王赛冠军可不得了,”厉星辞赶紧圆场,“刚好我也想见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 “好。” 池弈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刚好新的乐季确实需要点新声音,约好时间可以聊聊。” 他端起酒杯,神色坦然。 厉星辞有点懵,正要说点什么,池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池弈侧头看了一眼,蹙眉挂断,可是电话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短短几声之后,铃声自动断了,屏幕上弹出聊天软件的对话框。 厉星辞瞥一眼,看见是一个备注叫“lia an”的人。 没记错的话,这人是池弈要合作的新首席。 池弈停顿一秒,神色微滞。 “抱歉。” 他起身颔首,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 雨水模糊的玻璃上,灯光碎成斑斓的影。他单手插兜站在那里,身体渐渐地有一点紧绷。 几分钟后,池弈走回来,神色没有波澜,但动作却比刚才匆忙了一点。 “怎么了?”池臻问。 “有点事,”池弈转身拿起外套,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今天要先走,不好意思。” 突然的离场让大家都有点懵。 “很急?” 池臻跟着站起来,被池弈摆手叫停。 他什么都没说,披上外套独自离开,走的时候还打电话叫上了司机。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已经忙到饭都不能好好吃完,却还会为了帮他解围,答应自己根本就不想去的饭局。 想着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那道身影,厉星辞忽然就有点感动。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曲子会分享在wb,不过有的是网易云会员才能听完整,大家还是可以自己根据名字去搜 第14章 第14章 从上东区到布鲁克林,要穿过大半个曼哈顿。 好在早过了晚高峰,交通不算拥挤,跨过东河与布鲁克林大桥,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门铃急促地响起来,安焰匆匆披了件外衣,拉开了客厅的门。 昏黄的廊灯下,池弈站在那儿。额前一缕碎发,带着夜雨的潮意,衬衣领口松开两颗,身上是那件下午借给她披过的西装外套。 池弈看上去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冷。 他没有和安焰寒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向安静的屋内,声音低沉:“他人在哪里?” 安焰侧身退开一步,带着池弈进了自己的卧室。 昏暖的台灯亮着,程扬横躺在床上,鞋还穿着,外套脱了一半,早已醉得不醒人事。 只一眼,池弈的脸色沉下来。 他沉默着拿出手机,吩咐楼下的司机上来,把人带回程家。 “唔……” 床上的人被架起,一路走得晃晃悠悠,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还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安安,我好想你。” 池弈听见,眸色更沉,却什么都没说,只转身跟了上去。 司机扶着程扬先下去了,安焰把人送到门口,池弈转身要说些什么。 视线一顿,落在她扶住门框的那只左手。 手背一大片烫红,好在没有水泡和肿胀,伤痕清晰却也不算特别严重。 “怎么回事?”池弈问她,声音不自觉就低了几分。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反应过来,只说:“刚才想烧点水给他,结果他突然扑过来抱我,打翻了水壶。” “抱你?” 池弈重复了一遍,语气冷淡,可声音却愈发地闷沉。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打翻了水壶,自己毫发无伤,她却烫成这样。 只能是紧急关头,在躲避和推开程扬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身为职业小提琴手,安焰应该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重要。池弈脸色阴沉,视线下移,看见安焰裙摆下露出的一点大腿皮肤,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还有哪里?” “啊?” 安焰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池弈是问她还有哪里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拿冷水冲过了。” 她嘴里解释着,左手攥住睡衣的下摆,往下面扯了扯。 池弈这才看见,她整条裙子,从左边的侧腰开始,早已洇出深色的湿迹。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池弈没在追问,而是拿出手机拨打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对,是烫伤。” 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明显的低气压,言简意赅地说明:“左手手背,还有左边的腰侧到大腿……对,大腿内侧。” 最后几个字,突出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下去半分。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您尽快过来。” 挂断电话,池弈看向安焰,目光微沉:“去继续冲凉水,至少十分钟。” 安焰“哦”一声,难得配合地进了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哗哗的声音搅乱思绪,池弈站在门外,脑海中浮现出安焰皮肤上的红痕,从腰侧到膝盖上方,也许是她肤色偏白的缘故,饶是只有昏暗的灯光,那一抹红也刺目得过分。 “maestro?” 浴室里传来安焰的声音,“你还在外面吗?” 池弈应了一声。 “能麻烦你去我卧室左边的柜子,帮我拿一件新的睡裙吗?” “好。” 池弈转身进了卧室。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些酒气,除此之外,就是她身上常有的淡松香味。 他走到床边,下意识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竟然是叠放整齐的内衣。蕾丝的、纯棉的、白色的、黑色的,各种颜色,分类清晰,有日常穿搭用的,也有…… 池弈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地方。 是柜子不是抽屉。 他迅速合上抽屉,起身打开衣柜,看到挂着的一排睡裙。 她果然是爱漂亮的人,就连睡衣都是好看的款式,真丝质地,或用蕾丝和乔其纱镶边,清一色的吊带款,颜色也是银灰、香槟或者米白这样淡雅的色系。 池弈随手取下一件,布料滑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心跳一滞,为自己的联想感到莫名。 他压下思绪,走出去,敲墙了浴室的门。 “喀哒”两声,浴室的门破开一条口子。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接过池弈手里的东西,道了句“谢谢”。 池弈错开目光,刻意回避了这样的画面。 安焰出来的时候,穿上了那件睡裙,只是外面原封不动套上刚才那件罩衫,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能在深夜让一个醉酒的男人进门,对他却要防备至此,池弈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 好在医生很快就来了。 简单检查手背之后,目光在安焰的腿上停了一下。 池弈下意识要走,却被医生叫住了。 他抬眼看向池弈,语气意味深长:“涉及到异性患者的特定部位,检查和上药都需要家属或朋友在场。” 脚步顿了顿,池弈没说什么,只转身调亮客厅里的灯,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安焰站定了。 身后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 医生叫安焰侧过去,撩起裙摆堆在腰上。 “嘶——” 安焰低低的抽吸,声音微颤:“有点疼。” 几若不闻的音量,却像煞音砸进池弈的耳朵。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念头却是——她一个人住,穿着这样的睡裙,给醉酒的程扬开门。 所以打翻一个水壶,已经是万幸。 想到这里,池弈忽然有些烦躁。 程扬这个不争气的混小子,到底是到了不得不管的时候。 医生的叮嘱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仔细嘱咐换药和注意事项,临走时还叫安焰“多休息”,而后转过来盯着池弈,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你也是。” 房门关上,周围重回寂静。 窗外传来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消毒液和药膏的味道未散,更衬得两人间气氛凝滞。 安焰走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池弈:“我这里不常来人,没有多余的杯子。这个杯子是程扬的,你应该不会介意?” 目光落在那只造型独特的马克杯,白底红图,向右边弯出一半的弧度。 池弈神色一沉,发现那是一对情侣杯的一半,另一半在安焰手中,左右可以拼成一颗浮夸的爱心。 他单手插兜纹丝未动,只淡声道:“不渴。” 空气静了一瞬。 安焰撇撇嘴,回了句:“行吧。” 池弈瞥她一眼,转身往玄关走,声音温淡地叮嘱:“这两天不要碰水,弦乐部的排练可以暂缓到下周,有问题跟我沟通。” 安焰“哦”一声,送他到门口。 “你生气了吗?”她忽然问,声音里有一分似真似假的懵懂。 脚步停下来,池弈回身看她,脸上表情更冷了几分:“我以为你独自在外求学工作,该有点安全意识。至少应该知道,不能在晚上随便让一个喝醉的男人进门。” “什么?”安焰有些惊讶,“可他是程扬,不是什么随便一个男人。” 装傻充愣,偷换概念。 池弈听出来了,却仍被她的回答一刺。 “所以在你这里,只要是程扬,就可以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安全都能扔在一边?” 他目光很沉地看她,排练时那种掌控一切的威压立起来,本就凝滞的氛围霎时更是紧绷。 安焰仰着头,忽然笑了一下。 她走进一步,更近地攫住池弈的视线,眼尾微挑:“你就是生气了对不对?” 笃定的语气,看似答非所问,却敏锐地找到了这一切的根源。 “可是maestro,”她还是谦卑地叫他“maestro”,但姿态却很是犯进,“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池弈沉着脸,静了许久。 他抽出手机,低头将一串号码发给了安焰:“这是程家的管家,钟叔的电话,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别再打给我。” 冷冰冰的一句,像命令更像是警告。 安焰看了眼对话框里的那串数字,追上两步问:“你一直是这样吗?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池弈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反问:“这样不对吗?你们之间的事,不该叫我一个外人来处理。” 外面有夜行的车经过,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房间里漫过。 安焰没再说什么,目送池弈转身,关上了门。 夜风迎面而来,下午的暴雨散去了些许燥热,此时的凉风一吹,池弈终于觉得胸中的那口郁气被慢慢地抚平。 司机离开的时候,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另一辆车,此时停在公寓下面,已经等了很久。 车门打开,池弈却没有上去。 他独自走到街边一盏路灯下面,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火光刺啦划动,池弈划了几次才点燃。橙蓝在夜色里一闪而过,他吸了一口,胸膛起伏。 他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也只是因为习惯了给程扬收拾残局,叫医生是责任,留下来,是医生的要求。 仅此而已。 可是浴室的水声,上药时清浅的抽吸,还有那个能拼成一对的杯子…… 那里的一切都让池弈觉得烦躁。 他吐出一口烟,雾气在灯光下散开,沿着暗红色的砖墙上浮。 楼上,安焰站在窗边,已经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池弈匆匆关门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街边抽完了一整支烟。 没记错的话,他不是每天都需要香烟才能活下去的那种人。 至少在乐团排练的时候,她见到他抽烟的次数寥寥可数。 今天程扬喝醉了找她,本是一个意外。喝醉的人神智不清,她没有多想就开了门。 而钟叔的电话,她早就有了,可是在号码拨出的那一刻,她选择了删除,然后打给池弈。 如果他不想来,可以自己打给钟叔。可他还是来了,不仅如此,还带来了私人医生。 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池弈自己不清楚,安焰却很明白。 可是没想到的是,她那样步步紧逼,池弈仍然可以全身而退。 他和程扬太不一样了。 或者说,和安焰见过的许多男人都太不一样了,克制、疏离、冷淡、自持,像博物馆里冰冷的雕像,极难撼动,也无从拿捏。 那是一块比程扬难啃一百倍的骨头。 终于,楼下响起引擎的声音。 池弈摁灭烟头坐了进去。 汽车在楼下掉了个头,白晃的车灯一闪,那辆黑色宾利融入夜色,消失在视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程扬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是模糊的。 天花板、吊灯、墙上的装饰画、沙发旁的落地灯……晃晃荡荡,像隔着粼粼的水。 脑袋里一阵阵地发胀,像塞了厚厚的棉絮。 宿醉。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掌抵在跳动的太阳穴,好半天才缓过来。 记忆被掐断在几个碎片的画面里——酒吧的霓虹、朋友的笑声、熄灭又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有整夜整夜的雨声……他等在一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敲响了房门。 是安焰。 程扬记得自己昨晚打车去了她家楼下。 可是后来呢? 脑中一片空白。 程扬忍住胃腹里翻滚的不适,揉了揉发沉的额角。 敲门声在在这时响了起来。 “少爷。” 钟叔端着餐盘走进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和刚煎好的鸡蛋卷,细微地冒着热气。 程扬抬头问他:“钟叔,你知道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么?” 钟叔脚步顿了一下。 迟疑很短,却没有逃过程扬的眼睛。这位在程家待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一向稳重,可今天的神色明显有些发沉。 “是大少爷送您回来的。”钟叔回。 程扬怔住,片刻才蹙眉问了句:“哥?” “可是……”他愣了两秒,下意识追问:“他亲自去接的我?” 去安焰家? 钟叔把餐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说:“昨晚雨大,大少爷亲自带着司机去接的。” 程扬心里掠过一丝意外。 池弈那样的人,平日连家宴都懒得多留几分钟,怎么会在暴雨夜开车,去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接他? 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无论他惹出什么麻烦,最后来替他收场的人都是池弈。 酒驾那次是,熊山公路那次是,就连程振业的责难,也常常是池弈替他挡。 程扬松了口气,对钟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起来。 几条未读信息排列整齐,是银行的消息。 程扬以为自己还没清醒,盯着那两行字,足足愣了三秒。 “钟叔。” 程扬把屏幕转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钟叔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说:“这是大少爷昨晚吩咐的。他说您这段时间在家里好好休息,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卡和信托都先暂停一个月。” 程扬难以置信,脸色沉下来,“为什么?” 钟叔缓声道:“大少爷送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让我们照顾好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程扬握着手机,头一次感到一股茫然。 他拨通了池弈的电话,耳边响起的却不是电话接通的等待音,而是一片空白。 他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钟叔在一旁轻声道:“大少爷交代过,您什么时候收敛了性子,让老太太满意了,他什么时候见您。” 语气平稳的转达,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扬把手机摔回床上,怒意在胸口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信托和卡被停掉都不要紧,这一刻鬼使神差的,程扬忽然想起了安焰。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个月里,他都不能再见到安焰了? 他抓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聊天内容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安焰问他在哪里。 【昨晚我吓到你了吗?】 删掉。 【那天对不起。】 删掉。 【我们谈谈。】 思忖片刻,程扬点下发送。 可是下一秒,红色感叹号跳出来,消息发送失败了。 程扬盯着手机屏幕半晌。 安焰拉黑了他。 *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安焰收好乐谱点开,发现是玛莎发来的消息。 【公寓的申请批下来了,今天有空的话,排练完到办公室来签合同哟,爱你。】 安焰回了个【好】,背上琴盒往行政办公室去。 玛莎正在煮咖啡,馥郁的香气盈满房间。见到安焰她挺热情,递过笔和合同,还附带了一杯煮好的咖啡。 安焰在最后一页落下名字,纸张翻动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她现在的公寓在布鲁克林的dumbo,是程扬租给她的。 五千刀的月租,视野开阔,交通便利,距离排练厅也很近。那时安焰觉得贵,程扬只笑着说:“方便我找你。” 现在搬出去,是因为以她现在的月薪本来就负担不起。更何况,她不想再给程扬“随时可以找到她”的权利。 可是曼哈顿的房子都不便宜。 往往价格合适的通勤太难,位置合适的价格太高。 好在乐团有青年音乐家的扶持项目,在上西区有一整栋公寓,提供给经济条件一般、但发展潜力不错的年轻音乐家申请入住。 安焰刚好符合条件。 “真好。”玛莎把合同收好,笑着看她,“你现在随时可以搬进去。” “谢谢你。” 玛莎摆摆手:“别谢我,这个项目是veyra传媒的公益,我只是帮你递了个材料。” 她低头整理合同,随口补了句:“或者等下周排练的时候,你可以亲自谢谢maestro。” “maestro?”安焰很轻地抬了抬眉。 玛莎眨眨眼:“你不知道吗?veyra传媒是maestro妈妈家族的产业。” “是吗?”安焰怔了一瞬,“怎么从来没听谁说过。” “maestro很低调的啊。” 玛莎一脸八卦的表情,“他很少接受采访,也更少透露家里的事情。我猜大概是天才都不喜欢别人把他的成绩和背景挂钩吧。你知道的,这么年轻就能在乐界有这样的成就,本来就容易被说闲话。” 安焰点点头,脑中却闪过一道莫名的直觉。 “那maestro现在住在哪里,不会也是这栋公寓吧?” “……”收好文件的手顿了顿,玛莎露出点被揭露的讪讪,“我不想骗你亲爱的……maestro现在确实住在公寓顶楼的大平层,那一间一直是他自留的。” “不过呢,艺术家的公寓集中在15到30层,上面十多层是正常出租的精品公寓,maestro的大平层还有自己的专属电梯,你们的见面的机率应该不会很大……的吧?” 安慰的话都词穷,玛莎越说越心虚,满脸都写着愧疚和对安焰的同情。 门在身后关上,安焰拿着合同离开了玛莎的办公室。 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红色光点闪烁,镜面映出她背着琴盒的影。 veyra传媒,顶层大平层,池弈住在那里。 这些信息在脑中回闪,越来越清晰。 安焰忽然笑了。 如果说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那么它大概就是此刻的情景。 “叮——” 头顶响起到达的提示。 安焰走出电梯,在外面的阶梯上站了两秒,而后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池弈“喂”了一声,一如既往地冷淡。 安焰语气自然,只说:“maestro,是我。弦乐组的弓法和力度记号我已经整理完了,想请您确认一遍,最好是明天下午排练之前能印发下去。” 又是一声公事公办的“嗯”,带着十分寻常的利落,身后隐约有和缓的音乐和人声传来,安焰猜想,他现在大约是在某个餐厅跟人吃饭。 果然,池弈回她:“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晚上确认好了,让助理通知你。” “好的,”安焰不动声色地追问,“方便给个时间吗?我等您消息。” 池弈看了眼腕间的表,淡声回她:“九点左右。” “好的。”安焰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工作电话?” 餐桌的对面,陈艾莎托着下巴看向池弈,柔和的灯光下她一双明眸,眉眼含笑,有一种生长于聚光灯之下,众星拱月的光彩。 本以为今天是和池臻一起的小聚,结果到了餐厅,池弈才发现只有自己和陈艾莎。 母亲抱的什么心思,一目了然。 可是来都来了,转身就走显然很不礼貌,池弈没跟母亲计较,就当是吃个工作便饭。 但心里那点情绪过不去,池弈全程维持着该有的态度,有理有节却并不热络。 他将手机扣在桌面,淡淡应了声:“嗯。” 陈艾莎倒是不介意,笑着把话题接过去:“新乐团磨合得还顺利吗?” “适应不同的乐团风格,是音乐家的本职,”池弈目光平静,“总不能只跟熟悉的团队合作。” “也是。”陈艾莎轻轻一笑,倒也没计较池弈的态度,“不过从顶尖的体系走出来,总有一点不习惯吧?会不会在疲惫的时候偶尔觉得后悔?” “不会。” 池弈端起咖啡,语气比刚才更冷,“后悔没有任何意义。” 陈艾莎手肘支在桌面上,叹着气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幅脾气。” 她笑起来,话题自然地转开:“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新一季手册我看了,你们公布的那个临时首席,是我初中同学。” 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池弈蹙眉看她:“谁?” “就是那个lia an,没记错的话,本名是叫安焰对吧?”陈艾莎继续,“我们是七年级到九年级在一个班,她那时在陆海音乐附中就很出名。” “出名?” 池弈不动声色,眉头却蹙得更深。 “是的呀,”陈艾莎倒也不惜褒奖,“她十岁就拿过亚青赛小提琴组的金奖,陆海音中都是求着她去的。那个时候,我老师就说她是天才型选手,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从梅纽因大赛上失利后,就再也没在任何国际大赛上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也参加过梅纽因小提琴大赛?” “对,”陈艾莎回忆,“应该是八年级,她十四岁,进了决赛但是发挥失误,我就是那一年拿的冠军。” 她耸耸肩,语气里还带着点英雄相惜的惋惜:“她那时比我更早被老师看好,结果没想到后来却是我一路比赛、留学,慢慢走出来。” 池弈没再说什么,话题到此为止。 这一餐吃得中规中矩,算不上愉快。 陈艾莎还是个小姑娘的性子,喜欢所有的焦点和谈话都围绕着自己。 期间她谈起自己的巡演计划、和室内乐团的合作构想,池弈全程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风度。 最后一道甜品上桌,陈艾莎依然精力充沛,池弈看了眼手表,实在是疲于应对。 恰巧一条信息进来,是钟叔发来的,他说下午的时候,程扬自己开车从庄园走了,他发了很大的火,几个佣人没敢拦,现在电话也关机了,联系不上他。 池弈的表情绷紧了一点。 他想起几天前在安焰的公寓里,看见他烂醉不醒的样子。 【去这里看看。】 他发过去安焰的住址,借口对陈艾莎致歉:“乐团突然有紧急事务,抱歉失陪了,我让司机等在外面,用餐结束后他会送你回去。” 说完示意服务员取来外套,颔首与陈艾莎告别。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因为17章就要入v了,为了避开周末修罗场,明天停更一天,周四再更哦,入v后会有红包随机掉落,谢谢所有宝子的支持,v后会多更!么么 第16章 第16章 回到公寓,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顶层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城市灯海。 池弈扯松领带,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啦水声倾泻而下,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氤氲的水汽渐渐爬上淋浴间的玻璃,雾气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只是无趣的晚餐,在陈艾莎的那席话后,池弈竟开始觉得烦躁。 十岁亚青赛金奖。 十四岁梅纽因大赛失利。 之后就是数年的沉寂,和一段被篡改过的空白。 水流顺着睫毛和鼻骨滑落,连成一道水线。 一个十岁就显露出天赋和锋芒的孩子,应该一路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进入更大的舞台。 可是安焰没有。 她的轨迹停在她最该上升的时候,意外,又猝不及防。 池弈关掉花洒,披上浴袍。 他顾不得擦干头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电脑。 几分钟后,一段画质略显陈旧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又瘦又小,用的还只是半琴。 然而第一句旋律流出,池弈的目光便停住了。 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第一号第一乐章,不算技巧很难的曲子,可是能拉好的当代演奏家寥寥。 这首曲子创作于巴赫妻子离世之后,音乐家因为没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所以写下乐曲纪念。 全曲透露着悲悯的情绪没错,但许多演奏者因为追求音色的饱满和充盈,会在第一句就把悲伤的情绪推到顶点,仿佛一场歇斯底里的表演,这样的悲伤,就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与“我”无关。 而巴洛克时期的音乐,重点在于即兴,而非结构。 安焰的处理恰到好处。 第一句微微的停顿,让音乐有了一种难得的呼吸感。不是宣泄爆发的悲伤,而是一种流淌的、缓慢的、带着哽咽的讲述,是一种欲言又止,无处诉说的悲痛。 音乐还在继续,池弈沉默着,慢慢靠向沙发。 他忽然理解了陈艾莎口中所谓的“天才”。 十岁的年纪,情感的捕捉和理解,就已经有着超乎成人的敏感和悟性。 这种判断力不可能完全来自训练。 一声揿铃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么晚,能上门找他的人除了程扬,不做他想。 池弈揉了揉眉心,起身开门。 然而走廊灯光亮起的一瞬,池弈怔了一秒。 光线落在来人的脸上,他看见对方眼里同样的意外。 安焰穿着清爽宽松的白t,一条居家短裤,在白t下摆露出一点卷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小丸子,一缕卷发从颈侧滑落,在锁骨上方卷了个弯儿。 确实是居家随意的打扮,却也是池弈从未见过的打扮。 “maestro?” 安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讶然,“这栋公寓的房东竟然是你吗?” “我申请了楼下的公寓,管理员说住在顶层的就是房东,所以买了些礼物来拜访,顺便当面感谢。” 她提了提手中的小点心和起泡酒,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没想到竟然是你。” 池弈没接话,一手掌着门框,扫过安焰的目光几乎有了重量。 他没有换衣服。 白色浴袍束在腰间,布料被水浸过,贴着身体的线条。领口敞开的一截,锁骨锋利,水珠沿着发梢一路滑过胸膛,最后没入浴袍的边缘。 安焰意识到,他似乎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习惯了他西装笔挺、袖口冷光的样子,这样的池弈褪去绅士的外皮,反而有一种未经修饰的凌厉。 像任何一个食色性也的寻常男人。 目光停了一秒,安焰忽然笑了。 虽说接近池弈她是带着目的,可是在皮相上,安焰也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她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这算是邻居的见面礼,至于感谢的话,maestro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伸手,只说:“心意收到了。” 周遭安静下去,气氛有些微妙。 安焰张了张嘴,可是话没出口,她却忽然抬手朝池弈挥去。 “啪!” 手腕被扣住。 干脆又利落,池弈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没有半分迟疑。 安焰被这一下带得重心不稳,下一秒,整个人都撞进了池弈的怀里。 “哐啷”一声,起泡酒撞到门框,礼盒倾斜,点心也掉了一地。 本是拒绝的举动,却意外让两人贴近。她的额角抵在池弈颈侧,呼吸落在锁骨,靠上来的一刻,池弈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一下急促的呼吸。 “安小姐。” 温度透过皮肤,池弈低头看她,眉心微蹙,“你又想做什么?” * 公寓楼下,一辆岩浆红法拉利驶入停车场。 程扬从车上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从长岛开车一小时去了安焰的住处,结果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物业说住户上周退租了,空荡荡的房间,灯灭着,过去的一切都被清空,像一段被抹掉的记录。 她躲他,倒是干净利落。 他站在楼下抽了支烟,手机没电,他也懒得充,索性来找池弈。 毕竟兄弟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他现在只想知道安焰在哪里。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46、47、48…… 目光扫过安焰身后的电子屏,池弈的视线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电梯里的人可能是谁。 数字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人所在的楼层逼近。 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空气紧绷到凝滞。 腕上力道一重,安焰被拽得几乎失衡。 “砰——” 身后响起大门合上的声音。 安焰被池弈带着,快步穿过客厅,男人步伐沉稳,力道却不容抗拒,她被推进一间浴室。 关门的前一刻,池弈冷声吩咐:“不要出声。” 天差地别的转变,安焰懵了片刻,直到门外传来揿铃的声音。 ……原来,池弈是怕被人看见她在。 没想到第一次踏进池弈的家,是以这样的方式,安焰笑笑,竟然觉得有趣。 她索性静下心,慢慢打量起这间浴室。 简单经典的设计,没有什么主人的私人用品。 空间极大,线条冷硬。台面是整块没有接缝的卡拉拉大理石,镜子嵌入墙体,感应灯光会在她走动时自动亮起,就连色温都是偏冷的白色。 没有护肤品,没有发圈,没有香水,没有任何属于女性的明显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女人在这里停留过,更别提留下什么领地的标记。 空窗很久的迹象,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可刚才他拽她的时候,隔着浴袍传来的温度分明是滚烫的。 宽肩窄腰,领口微敞,结实的胸膛透出精壮的线条,劲瘦而不夸张,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那样的身体,那样的相貌,那样的家世…… 安焰越想越觉好笑,池弈居然会是长期没有兴生活的状态。 胸口有什么涌了一下,是心底蠢蠢欲动的征服欲。 如果说有什么能和舞台一样让安焰感兴趣,那无疑是看圣洁者堕落,看禁欲者发疯。 “哥。”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却意外的声音。 安焰眼睫猛地一跳,外面那个人,竟然是程扬。 笑意漫上眼底,安焰总算明白池弈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那点坏心思冒出来,她目光轻转,落在洗手台上一瓶极简包装的男士香水。 抬手,指尖慢悠悠地一伸。 “哗啦——” 玻璃的碎裂响彻浴室。 程扬明显一愣,侧头看向浴室的方向,语气狐疑:“你浴室里有人?” “没有。” 池弈语气平静,脸色却紧绷,“刚洗了澡,应该是东西没放稳,我去看一眼。” 说完起身往浴室的方向,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冷香扑面。 而那个罪魁祸首就靠在墙边,抱臂笑意盈盈地看他。 池弈的眼神几乎结冰。 他转身锁上房门,“喀哒”一声,像某个扣合的开关。 安焰看着他冷脸走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拽进了淋浴间。 “哗啦”水响,水流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衣物彻底打湿。 花洒覆盖了一部分可能外溢的交谈,那个清冷自持的男人头一次失态。 “安焰,”池弈怒目攫住她,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水流顺着他湿润的发梢滑落,额间一根凸起的青筋跳动。 安焰的白t瞬间湿透,布料贴在身上,轮廓起伏被水流勾勒得清晰分明。肩线、锁骨、下面的弧度一寸寸显现,她却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他,笑得很是无辜。 “maestro,你很怕我吗?所以才疑神疑鬼,紧张防备。” 她朝他逼近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浴袍:“刚才在门外,我伸手是因为你肩上有只飞虫,那瓶香水,也不过是个意外。” “而且,你总是这样问人问题,又不听别人的回答吗?就像在床上,你问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时候,实际上根本不关心,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做?” 安焰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池弈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却被隔间的玻璃挡住。 蒸腾的水汽很快就让狭小的空间里白雾弥漫。 浴袍打湿后贴在身上,腰间系带收紧,身体轮廓愈发地明显。 她的手还被池弈扣在掌中,安焰盯着他起伏的喉结,忽然踮脚上去。 唇瓣相接的一刻,心跳在水声里失速。 池弈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几声叩击。 程扬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疑惑:“哥,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的资料和对比来自音乐博主周思雨- yusi音乐审美养成的科普。下章入v啦!v后会尽量日5或者日6,谢谢大家的支持,求不养肥!带两个预收,先开收藏高的,感兴趣点个收藏叭!1. 《和前男友的荒岛蜜月》 a cup小黄花 x c cup大猛男【苏黎说的是实话。因为后来的几天,在海里、在浴室、在酒店套房、在所有摄影机拍不到的地方……她都在被迫享受加班。】2.《她的败犬》骄纵美艳大小姐 x 荷尔蒙爆棚警官【响亮的一记耳光,当着众人的面落在了邢毅脸上。探员们都傻了眼,纷纷举枪命令温璨仪蹲下。而那个从来都不近人情的上司却牵起女人的手,轻轻揉抚。“大小姐,”他将人拽进怀里,动作强势,声线却温柔。“可以先消消气吗?】 第17章 第17章 水流倾泻, 像盛夏的一场暴雨。 温热浸透两人,唇瓣的余温还没散去,下一瞬, 池弈的手已经扣了上来。 手掌很热,力道沉稳,没有弄疼安焰,却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被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后背抵在冰冷的瓷砖, 水从头顶浇下,沿着睫毛往下淌。身上的白t紧贴皮肤, 薄薄的布料几乎失去了存在感。 和平日里冷淡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的手掌很热,烫得她微微颤栗。 而刚才的那一吻明明只是轻触, 安焰却发现他的唇瓣是软的、热的,带着极淡的须后水的清冽。 两人挤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 他捂着她的嘴,指腹压在侧颊,虎口卡住下颌, 呼吸只能从指缝间浅浅进出,带着点微弱的窒息, 让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几乎带着侵犯的意味。 四目相对, 安焰撞进他的视线。 黝黑的眸底像结了冰的湖, 表面冷硬, 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安焰笑起来,湿漉漉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地挑衅。 这人别看着禁欲, 到了床上,说不定也是喜欢捂嘴的类型。 门外,程扬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他顿了顿,带着明显的狐疑,“你不是刚洗过吗?怎么又开花洒?”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似乎还听到点女人的声音。 池弈不说话,低头看向安焰的时候,眼神锋利,满是警告。 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安焰感觉到他掌心力道的变化,停止了挣扎。 水流淌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她能清晰地觉察到他的身体。 湿透的浴袍紧贴肌理,胸膛起伏比平时更快。肩膀几乎贴着他的锁骨,潮热节节攀升。 安焰就这么看着他,明明是被压制的状态,眼神却像只挑衅的小兽,安静又放肆地望向池弈。 门外又是一声:“哥?你说话啊。” 池弈移开目光,声音透过水幕依然平稳:“水管有点问题,我得找人来修,你的事改天再说。” 程扬沉默了一秒,不依不饶:“卡和信托,我会自己跟老太太说。” 他语气低下来,“但安焰的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空气突然安静。 池弈的目光落回安焰脸上。 四目相对,她还被他捂着嘴,目光清亮,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像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好戏。 眼神移开一瞬,又压回来。 白t领口的布料完全紧贴,清晰的弧度毫无保留。水顺着锁骨往下,没入视线不该停留的位置。 池弈想起她拜访时带来的点心,舒芙蕾上点缀的小嘤桃,忽然觉得很烦躁。 弟弟在门外求他。 他却在门内捂着他女朋友的嘴,把人按在怀里。 “早干嘛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门外安静片刻。 程扬咬牙:“求你了,哥。” 看来今天不答应他,他是不会走的。 沉默几秒,池弈冷硬地吐出一句:“我尽量。” “哦……” 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程扬放下心来。 他又敲了敲门:“那我先走了,需要我帮你通知安保或者物管吗?” “不用。” 池弈声音很冷,仿佛耐心以至极限。 程扬怕说多了惹他不快,道别之后便走了。 脚步声远去,大门“砰”的一响,周遭彻底安静。 花洒还在继续,逼仄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立刻松手。 安焰浑身湿透地贴在他身前,掌心下,是她温热的唇。 心跳终于失序地撞了一下,池弈这才放开了她。 “闹够了吗?” 他声音冷硬,紊乱的气息却出卖了一切。 安焰抿了抿被他捂红的唇瓣,故意学着外面的那道声音:“哥,你还好吗?” 听见这个称呼池弈微怔。 他想起刚才程扬口口声声地求他帮忙,如果安焰还是他弟弟的女友,那她的这声“哥”倒也叫的不算错。 身前的人扬起下巴,眸子带着纵火得逞的狡黠,明知故问:“你很紧张吗?” 池弈的目光冷下来:“别高估你自己。” 他退开一步,侧身去关花洒,安焰却没动,慢慢往前,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望他。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见他?”她问得很轻,“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是登门送个拜访礼物而已。所以你紧张,是因为心虚吗?” 池弈回头看她,面色依旧冷静:“早说过了,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安焰笑了一下:“可是你都答应了帮你弟弟不是吗?” “认识这么久,我倒是没发现你原来这么热心,可是怎么偏偏对我冷漠?”她歪着头,神情看起来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池弈脸色一沉,拉开门转身去了卧室。 等他换好衣服回来,客厅的灯光下,安焰还站在那里,满脸委屈地看他。 眉峰微蹙,他眼里的不满很明显。 安焰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从头湿到脚,你总不能要我这样回去吧?” 池弈盯她几秒,终于转身留下一句:“把头发吹干。” 去而复返,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衬衫,和一条系带款式的居家长裤扔给她。 衬衫的面料很舒服,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安焰接过来,笑着说了句“谢谢”。 浴室的灯再次亮起。 安焰在镜子前吹干了头发。 衬衣和裤子对她来说都有点大,安焰把裤管和袖子往上卷了几折,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被她扔在洗手台上,湿透的内库。 心里起了点恶劣的念头,她把小裤从换掉的衣物里拎出来,指尖一松,放在了洗手台左侧的抽屉里。 走出浴室的时候,池弈已经站在了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衣衫规整地穿着衬衣和休闲西裤,双手插兜靠坐在沙发背上,又恢复成那个优雅绅士的maestro。 “可以走了吗?”他问得冷淡,丝毫不解风情的模样。 安焰点点头,难得乖顺,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池弈一眼。 “谢谢你的衣服和裤子,这一次需要我还吗?” 池弈耐心耗尽:“安小姐要是喜欢,可以自己留着,不喜欢的话,扔了就是。” 安焰笑笑,说:“那我肯定是要好好保存的。” 池弈没有接话,错身拉开了她身后的门。 她穿着池弈的衬衣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安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 宽大的衬衫垂到大腿,安焰庆幸这是系带的居家裤,不然的话,今天自己可能真的只能挂空回去。 浴室的情景还萦绕在脑海,不得不说,水雾缭绕下穿着浴袍的池弈,竟然比平时那个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男人更具有侵略性。 她不是没见过皮相出众的男人,可是像池弈这样有意思的,还真是头一个。 安焰勾了勾唇角,电梯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的侧影。 想到浴室角落里的那个“礼物”,心底竟然生出点罕见的期待。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合练的曲目结束后,大家收琴离开。安焰作为弦乐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被池弈留下,单独过一遍负责的部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乐谱上,清透而明亮。 安焰架好小提琴,按照池弈的要求,拉了一遍曲子的第二乐章。 音准无误,运弓干净,节奏严谨到挑不出破绽,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池弈顿了一秒,才走到她身侧,把乐谱翻回了开头。 “技术上没有问题,乐章的主题音色也保持得非常统一,但这不是勃拉姆斯。” 他伸手点在第二小节,“这里的重音不是力量,而是压抑。第三号四重奏作者写得很晚,已经不是炫技时期的作品,所以情绪不能处理得太干净。” 安焰笑了一下:“那应该怎么处理?” 第17章(2/4) 第17章(2/4) 池弈没理会她那点轻飘飘的调子,讲得认真。 从结构到旋律,从第一主题如何演变,到结尾那种迟疑又克制的回望,勃拉姆斯对室内乐的晚期处理,强调的是重拍的下沉和弱拍的延展。 “弓速可以慢一点,但压得深一点,让音色有点滞涩的感觉,像秘而不宣的情绪。” “嗯嗯好的好的。” 安焰随口附和,其实根本没有在听。 她在看他。 他今天穿的是件雾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节青筋微鼓、线条清晰的小臂,那只玉质扇骨般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却又劲瘦有力。 本就深邃的眉眼更不必讲,明明是很冷淡,却在讲到专业细节的时候,透露出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安焰有些走神。 昨晚又是水汽又是昏灯,她看得不够清楚,今天在白光下看,更是感叹此人皮相是真好。 “你有没有在听?” 池弈忽然停下,目光沉沉地问。 安焰“啊”了一声,赶紧狡辩:“在听的啊。” “那你复述一下这一段的重音处理。” 安焰眨眨眼,忽然歪头问:“你知道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的故事吗?” “他偷偷爱着老师的妻子,远远观望却又不敢靠近。”她笑盈盈地看他,“这种禁忌暗恋的心情,是不是就像你说的,秘而不宣的情绪?” 空气忽然冷了。 池弈沉默着合上乐谱,声音比刚才更凌厉:“这里是排练厅。” “嗷,”安焰能屈能伸,见他这幅表情,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立马安分架好了琴,低头道:“那我再拉一遍。” 这一遍,她认真了。 琴弓压下去,弱拍延展开,旋律当即就有了呼吸。 一曲结束,池弈点头:“好多了,第四句注意下速度,可以更游刃有余一点。” 安焰乖巧放下手中的琴,恭维他道:“还是maestro您指导得好,我一下就领悟了。” 池弈板着脸没接话,只说:“今天先到这里。” “啊?”安焰悻悻,“那《夜曲》你要不要顺便也听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最终妥协,“嗯”一声坐回她身后的椅子。 小提琴重新架好,安焰故意处理得飘了些,音色轻薄,节奏游离,梦境变成了迟疑。 “哎……” 安焰叹气,停下来抱怨:“这个梦境的感觉真的很难把握。” 池弈扫她一眼,淡声反问:“你难道不做梦吗?” “看是哪种梦吧。”安焰笑了,“如果是不切实际的梦,我从十四岁开始就不做了。” 池弈没接话,脸色更冷。 安焰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这么严肃做什么?你听不懂玩笑?” 她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昨晚确实是做梦了。” “可以说吗?”安焰抬头问他。 池弈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安焰忽然兴奋起来,像急于分享糖果的孩子。 “昨晚我梦见我在你家里的那间浴室,我在洗澡。” “你忽然走进来,扣着我的后脑开始吻我。”她语气稀松,仿佛真的是在诉说一个无关痛痒的梦境。 “你边吻我边脱衣服,最后我们都赤倮着站在花洒下。” 她抬眼看向池弈,目光落在他脐下。 “我还看见你这里有一颗痣,红色的,像朱砂。” 安焰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着衬衫,触在他小复的位置。 “所以maestro,”她声音带笑,又有点孩童的顽劣,“你这里,真的有一颗痣吗?” 光线从高窗斜落而下,空气里的尘埃在缓慢游动。 池弈钳住她的手腕,神情冷了一点:“你总是这样跟别人说话吗?” 安焰愣了愣,挑眉:“当然不是。” 点在胸口的手指缓慢收回,她看着他,笑意不减:“我只是这样跟你说话。” 池弈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安焰轻轻偏头,“maestro,你总是喜欢这样明知故问吗?” 池弈绷着脸:“那你呢?不怕阿扬知道?” 安焰噗嗤一声笑了:“为什么要怕?我和他已经分手。况且,我也好奇,要是他知道我们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排练厅安静下来。 池弈沉默起身,合上乐谱,留给安焰的背影透出一丝严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想告诉你,我在纽约只是短暂休息,目前没有感情方面的打算。特别是你我共事的身份,以及你和程扬的关系,如果安小姐想认真发展一段关系,我并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哦。”安焰耸耸肩,“那如果我就是想短期内找个床伴呢?” 整理乐谱的手顿了顿,池弈回身看她。 “如果安小姐只是想玩玩,或者用我当借口摆脱程扬,我只能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想随便,更不会充当你和程扬之间的那道缓冲带。” 他垂眸攫住安焰:“请问我说明白了吗?” 安焰眨眨眼,是真的有点懵。 程扬和池弈如果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应该遗传的是同一个y染色体,可是……就这两人目前的性格和脾气,不说迥异,简直是天差地别。 没记错的话,她和程扬第二次见面,程扬就主动吻了她。而两人相处的整个过程中,她只是开头递了个台阶,程扬就自己走完了全部的一百步。 可怎么到了池弈这里,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她一直在给池弈机会,他却一步□□,把界限画到了三尺之外。 心口有点闷。 安焰觉得池弈有点不识好歹。 不过按照目前的状况,安焰也觉得,不能把池弈逼得太紧。 不让他付出点沉没成本,这样的人就算拿下了,也不会太珍惜。 于是沉默两秒,安焰点点头,语气配合:“哦,行吧,我知道了。” 她没有多停留,收拾好琴盒和乐谱就出了排练厅,甚至故意和池弈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 接下来一周的排练,安焰当真收敛了很多。 合练时,目光只落在谱面,单独指导时,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了之前的调笑和撩拨。 演出前第一次彩排在周中举行。 排练厅需要做一些简单的翻新,以迎接半个月后的答谢宴。 舞台上,安焰专心调着琴弦,听见有人叫她。 第一小提琴声部的伊恩拎着谱子和琴过来,请教她问:“lia你能详细说说这里怎么处理吗?第二主题那句,感觉重音落点有些对不上。” 他站得很近,低头指向乐谱的时候,肩膀几乎贴到安焰的手臂。 安焰弯下腰,在谱架上替伊恩点出小节,说:“这里不要着急压弓,这里的重音不是压出来,是让出来的。你给它一点空间,重音自然就对了。” 手指滑过谱面,裙摆随着她弯腰和抬手的动作,往上面移了一寸。 伊恩点头,靠得更近了些:“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的音色那么稳。” 安焰没接这句,只说:“你试一遍,我帮你听听。” 观众席上,池弈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排练厅的距离,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伊恩谢过安焰,转身对上后面几个男乐手的眼神,那笑容就变了滋味。 几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目光便齐齐落去安焰的方向,眼神玩味又轻佻,绝对是不怀好意的议论。 池弈眼神暗了暗,转身吩咐一边的助理:“去跟玛莎借条空调毯。” 几分钟后,阿尼塔把一条空调毯递到了安焰手里。 安焰有些意外:“给我的?” 阿尼塔点头:“是利奥让我给你的,说是玛莎怕你冷。” 安焰眨眨眼。 所以,池弈的助理给她送来一条玛莎的毯子,是因为玛莎怕她被冻着? 鬼使神差的,安焰抬头往指挥席那边看去。 池弈站在那里,低头翻着总谱,神色冷淡,仿佛和这边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安焰“哦”一声,接过毯子盖在了腿上。 彩排第一遍合下来很顺,中场休息,池弈走下舞台。 灯光还在调试,有些暗,舞台周围仍有还未拆完的隔板,玛莎在一旁提醒走位。 安焰正和阿尼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听见玛莎声音一紧,叫了句:“maestro别走那边!” 第17章(3/4) 第17章(3/4) 话音落了,大家都往池弈的方向看去,而池弈却像是没有听到,仍然埋头往前。 “maestro!” 下一秒,台下传来阵阵惊呼。 池弈从那段尚未固定的台板上踏空,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台下摔去。 排练厅顿时乱作一团。 利奥和玛莎率先冲过去,其他人也渐渐围拢,周遭乱哄哄一片,安焰站在舞台上,看见池弈额角的冷汗。 “叫车!快叫车!” “让一让!都让一让!” “去医院!” 池弈很快被扶走,排练厅里骚动一片,彩排只能作罢。 距离哈德逊最近的私人医院,车程只要一刻钟。 还好舞台不算太高,医生看过,说是轻微扭伤,没有骨折,嘱咐池弈半个月以内,都不要连续站立超过两小时。 玛莎在一旁谢天谢地,把那些注意事项跟利奥逐条过了一遍。 耳边细微的嗡鸣未散,池弈索性靠在后座阖目养神。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尽管用了止痛,脚踝处隐隐的胀感,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偌大的公寓只有池弈一人,窗外灯火焚城,窗内安静得过分。 他脱下外套扔上沙发,把衬衣的领口解开两颗,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下意识蹙眉,瞥到屏幕上安焰的名字。 手指顿了一下,直到铃声快要响断,池弈才接起来。 对面也略过了寒暄,问他:“在家吗?” 今天足够折腾,池弈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安焰。他压了压眉心,语气平淡地反问:“有事?” 那边安静了一秒,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与此同时,池弈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电梯到站的“叮”。 下一秒,门铃响起。 安焰没再多问,只一声一声地摁着门铃。 池弈简直拿她没办法,只能敷衍说:“还在医院,家里没人。” “是吗?” 安焰轻嗤一声,“可是为什么,我居然能从手机里听到你家的门铃?” “……” 池弈终于妥协,撑着沙发站起来,架着一侧拐棍,缓慢地走到了门口。 “喀哒!” 门锁轻响,廊道的灯光扑进来,安焰站在外面,一只手还执拗地落在门铃上。 池弈脸色不太好看,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 “哦?是吗?”安焰眨眨眼,笑着反问:“那你怎么不叫保安来抓我,反而给我开门?” 看着池弈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安焰终于退一步。 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包食材,问池弈道:“你还没吃饭吧?这次就当是谢你家的公益团队把公寓批给我,请你吃晚餐?” * 沙发上,池弈沉默地靠坐着。安焰在玄关,把带来的小包摊开,不慌不忙地模样。 心口忽然有点滞涩,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松了口,让她进来了。 思忖间,安焰从包里掏出一个冰袋,转身朝他走过来。 “你干什么?”池弈眉峰微蹙,警惕地往后挪了一点。 “给你冰敷啊。” 安焰理直气壮,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你不知道脚肿的时候,要冰敷消肿的吗?” 池弈垂眸看了眼那带冰凉的东西,神情犹豫又嫌弃,仿佛看的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 “我自己用的。” 安焰坦然得很,说:“平时在家里是敷眼睛的,我猜你家不会有这种东西,就带过来了。” 池弈坐着没动,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神情里有些抗拒。 安焰才不管他,故意笑盈盈地问:“那你是想要我帮你敷咯?” 说完蹲下就要动手。 “……不用。” 几乎是立刻,池弈伸手接过冰袋,利落地敷在了脚踝上。 凉意很快渗进皮肤,肿胀的感觉慢慢退去,竟然真的舒服了很多。 安焰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转身去了厨房。 里面很快传来细碎的声音,伴着她不成调的哼唱,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轻松。 思绪缓缓下沉,池弈闭了闭眼。 他想起六岁之前,大多数的时间,自己都是和祖父母度过的。 程振业忙着事业,很少在家;母亲池臻是天生属于舞台的音乐家,一场接一场的巡演,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 他的童年好像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没有父母陪伴的三餐,没有睡前故事,只有钟叔沉默的照料。 作为程家长孙,他从小就被祖父以最严格的标准教育。 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坐姿必须端正挺拔,祖父甚至会让人在餐椅后面绑上刀具,以提醒他不能往后靠。 后来父母分开,他被母亲接走,跟着她四处巡演。后台灯光昏暗,小小的他坐在角落里。舞台灯光如昼,掌声铺天盖地,可那是属于母亲的世界。 她爱音乐,爱小提琴,爱舞台上的光芒万丈,远胜过于爱任何人。 池弈知道这无可厚非,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他没有怪过池臻。 后来学钢琴,学指挥,站上舞台接受赞美和掌声,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这份事业,只是从记事起,音乐就是他浸泡其中的唯一。 “哐当——” 一声闷响。 池弈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心微蹙。 不一会儿,安焰转身看向他的方向,表情心虚。 “嗯……那个……我觉得……”她吞吞吐吐,“不然……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池弈撑着沙发站起来,拄着拐杖去了厨房。 一片狼藉。 案板上是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橄榄油溅得到处都是,锅铲掉在地上,火还开着。 池弈的脸色沉下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安焰立刻推卸:“你家锅太重,火也不好控制,我……不习惯。” “出去。”池弈摁下情绪,压了压眉心。 “别啊,”安焰很诚恳,“我可以帮你。” “帮我做什么?” “帮你……拿拐杖?” “……” 池弈深吸一口气,转身接管了厨房。 安焰倒也没走,搬了个高脚凳,坐在中岛台旁边看他。 他一只胳膊倚着拐杖,单手稳住平底锅,另一只手熟练地翻动。 呲呲啦啦的响声里,灯光落在他起伏的肩背,家居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随着翻炒的动作,鼓起的肌肉线条漂亮。 抬手、转身、取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输指挥台上的气势。 可又不一样。 没有舞台上的冷淡疏离,没有排练时的严苛,此时的池弈有一种难得的普通和真实。 安焰托着下巴想,这人除了性格不讨喜,其实哪儿哪儿都挺香。 “cheese给我一下。” “啊?哦哦!” 安焰回神,把奶酪递过去。 一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意面、什锦时蔬、黑胡椒香煎牛排,和一碗鲜香扑鼻的蘑菇汤。 安焰有点傻眼,本来只想随便煮点东西,结果最后,反而是受伤的池弈回馈了她一桌晚餐。 她卷起一口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安焰看向对面慢条斯理进食的男人,忍不住好奇:“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嗯。”池弈应声,“休息的时候会。” “那你不出去玩吗?就在家里呆着?” 池弈又“嗯”了一声。 难怪上次来的时候,没发现女人的痕迹。排练时候凶得全团都怕,私下又宅得不去社交,简直是凭实力单身。 第17章(4/4) 第17章(4/4) “那你……” “你吃饭一定要说话吗?” “……” 行吧,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安焰瘪了瘪嘴,专心吃饭。 饭后,安焰主动提出洗碗,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窗缝的边缘发现了一只蝴蝶。 橘红与深褐相间,是平时挺常见的种类,可是翅膀沾了灰,右下翅全断了,右上翅也只剩下了一半。 八十层的高楼,它到底是怎么飞上来的? 安焰俯身过去,把蝴蝶轻轻拾了起来。 池弈走过来,看了眼蝴蝶残破的翅膀,沉默地打开了垃圾柜。 安焰却没动,只问:“你花园里的枯叶,借我几片好不好?” 池弈皱眉,却也没问她要做什么,直到安焰小心捏起蝴蝶,挑了几片最轻的枯叶,又找池弈要了点粘胶。 对比,修剪,粘贴,垂落的睫羽下,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安焰试了几次,效果不甚理想。 池弈没有阻止,只提醒她说:“修不好的,枯叶太重了,飞不起来。” “那也要试试。”安焰头也不抬。 片刻后,眼前出现几片彩色的鸟羽,安焰怔忡地看向羽毛的主人,余光瞥见餐厅的墙上,缺了一块的装饰画。 她难得认识那幅画,是当代大师克里斯·梅纳德的作品,他那件名作《羽毛里的鸟》被多家自然博物馆收藏,单价就价值数万美元。 安焰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只是接过羽毛,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 安焰重新修建羽毛,在蝴蝶残缺的翅根上,试了一次又一次。 “蝴蝶只有半个月的寿命。” 池弈说得很平静:“你花这么大力气去替它修翅膀,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呀,当然有意义。” 安焰语气轻松,“对这只蝴蝶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她笑了笑,沾好最后一片翅膀:“它能飞上八十层的高楼,就已经是奇迹了。既然来了,就该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好了!” 安焰开心地放下工具,把蝴蝶捧在了手心。 她走到落地窗的旁边,窗外,是一整片辉煌的纽约夜景。 夜色沉沉,曼哈顿的灯火如星海蔓延,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哈德逊河两岸,车灯和霓虹在高楼之间流动,远处有夜行的火车快速穿过,一连串明亮的车窗一灭一闪,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森林。 风从窗缝灌进来,安焰轻轻抬手,松开手指。 蝴蝶先往下坠了一瞬,小小的翅膀震颤着,歪歪斜斜地扑腾起来。 残缺的翅膀,配上新生的羽毛,风卷住它,橙色的影子在夜色里晃了一下,而后消失在无边的灯海里,再也看不见了。 池弈站在她身后,淡声道:“它不一定能活过今晚。” 安焰耸耸肩,笑着说:“那也够了。”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安焰收拾好东西,跟池弈告别的时候叮嘱他:“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池弈冷着脸说“不用”,然后关上了门。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安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池弈家门前。 有时带着食材,有时带着冰袋,有时抱着后后的指挥总谱。 而池弈,也从没有拒绝过让她进门。 按照惯例,指挥不在的时候,乐团首席需要负责代理排练。独奏的指导照常,只是地点从排练厅换成了池弈家的客厅。 “这段再来一遍。” 对面的人蹙了蹙眉,听得很是认真。 安焰“哦”一声,架琴再拉,只是还没拉完第一句,就被池弈给叫停了。 “你的琴声音不太对,应该是琴箱有点裂了。” “啊?”安焰愣住,拿着琴左查右看,“不会的吧,这把琴可是花了我小几万。” “你找他看看。” 池弈写好一张便签递过来,是一个纽约本地的号码。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修琴的费用乐团报销。” 话音刚落,池弈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起来。 安焰站在原地,风带着池弈的声音,她听见几句清晰的回复。 “嗯,上周摔了一下,医生说不严重。” “不用特地过来,我能照顾自己。也别告诉我妈,她喜欢小题大做。”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池弈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你忘了是她提的便饭吗?不是相亲,别再胡乱编排。” 持弓的手微微一顿,脑中的一根神经被挑了一下。 不是相亲。 相亲? 原来他也不是自己推断的那样与世隔绝,也会迫于压力,去参加所谓的相亲? 这样的想法,忽然让安焰不太开心。 如果说池弈其实在接受长辈安排的相亲,那之前他对她说“没有感情发展的打算”,就成了只针对她一个人的借口。 一股烦躁堵在胸口,安焰放下手中的琴,转身走进浴室。 水流哗哗,冲刷着指尖,关上水龙头的时候余光一瞥,安焰看见左边的那个抽屉。 她忽然有点后悔几天前,自己藏在这里的“礼物”。 一边接受相亲,一边冠冕堂皇拒绝她的男人,让安焰觉得自己的试探有些可笑。 好在这么久了,池弈半点反应都没有,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发现。 思忖着,安焰俯身拉开了抽屉。 空的。 心口一紧,她蹲下身,把那格抽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她愣了片刻,又翻了翻别的几格抽屉,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是池弈拿走了吗? 可如果是他拿走的,怎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提? 那或许是清洁阿姨收走的? 还是……某个和她一样,会翻找抽屉寻找别人存在痕迹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小内内去哪里了?红包随机掉落 第18章 第18章 毕竟从刚才的电话听来, 池弈也是会去相亲的。 念头冒出来,安焰有些啼笑皆非。 她是想搞定池弈,想得到他的资源, 也是真心觉得他秀色可餐。 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如果他一边接受家里的安排去相亲,一边又默认她每天上门,那样就很难看。 她不喜欢模棱两可的态度,更不喜欢自己变成选项之一, 不然当初也不会和程扬彻底了断。 水龙头没关紧, 滴滴答答。 她盯着空掉的抽屉看了两秒,才合上它, 走出去。 池弈已经接完了电话, 安焰选择有话直说,问池弈:“你刚才说是去相亲了吗?” 池弈眉心微蹙:“你听我讲电话?” 安焰忽然有点生气:“你自己讲话那么大声, 怪我听你讲电话?” “我没有怪你。”池弈翻着谱子,回了句, “我也没有去相亲。” 冷冷淡淡,安焰总觉得这人是在敷衍。 “不是相亲,那是什么?”安焰不依不饶,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发展感情的打算?怎么一边去见别的女生,一边又对我来者不拒?” 池弈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她:“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安焰看着他, “所以才会问。” 池弈的表情霎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乐谱, 连语气都冷了两度:“如果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可以不来。” “行。”安焰才不想惯他,收好琴盒,起身告辞。 “喀哒”轻响, 大门打开的时候,对面的电梯也刚好到站。 厉星辞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本来说把东西交给池弈就走,结果电梯门刚一打开,就看见这么惊悚的场景。 他表哥家里有个女人? 他表哥家里居然有个女人?!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铁树开花枯木逢春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池弈这种领地感堪比猫科动物的寡王,就连他和池臻上门都要经得他的同意,要他让一个陌生女人进门? 除非把他的那些大师批注版手稿都架在火堆上…… 而且,怎么感觉两个人气场怪怪的,像是人家姑娘被他表哥惹生气了,要走? 六目相对,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池弈看穿厉星辞在想些什么,脸色微沉,却平静如常地介绍:“这是乐团首席,安焰,过来处理工作。” 说完,他又看向安焰:“这是厉星辞,也是我刚跟你提过的修琴师,既然这么巧,刚好让他帮你看看琴。” 三个人重新回到屋内。 池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套修琴的工具,安焰才知道原来作为爱好,他也修过小提琴解剖学,怪不得立马能听出她的琴箱裂了。 厉星辞检查得很认真,轻敲琴身,又带上放大镜仔细打量,很快就在左侧中腰的接合处,找到一条细小的裂缝。 “这里,裂了。”他递琴给安焰看,“不过能修。” 补胶、固定,不过十多分钟,厉星辞便把琴递回去:“试试吧。” 安焰拉了一段,音色果然通透了许多。 她笑着谢过厉星辞,厉星辞却只是摆手,眼神瞥一眼池弈,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汇报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天天汇报,还关起门来一对一? 当年柏林爱乐的首席汇报工作,也只是打一打视频电话,从没见他让谁来家里亲自汇报的。 况且那个首席还是个男的! 这个念头闪过,厉星辞忽然有点绷不住。 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个首席是个男的,他表哥才不让人来家里汇报? …… 天呐! 他那从小到大光风霁月端方雅正,被他视为人生楷模的表哥,居然是那种会在家里潜规则下属的衣冠败类? 厉星辞瞳孔地震,感觉信仰都要坍塌了。 另一边,安焰默默收好了琴:“今天辛苦厉老师了,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背上琴盒,正眼都不给池弈,带上房门就走了。 “喀哒”一声落锁,厉星辞立马收了笑。 他迫不及待看向池弈,目光炯炯,仿佛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怎么?眼睛瞪那么大,长针眼了?” “……”厉星辞被怼了,不服气地哼哼,“你摸着自己良心跟我说实话,刚才那个安小姐,她就真的只是乐团首席?” “不然呢?”池弈语气很平静,“想认她当干妈?” “……”厉星辞无语,追问,“可是上次在家吃饭,你就是接到她的电话然后才走的吧?” 池弈慢条斯理地擦手,回了句:“对。” “亏我还以为你公事繁忙,没想到大晚上不在家里吃饭,是为了……” “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顺便把垃圾带走。” “……” 厉星辞看着自顾走向书房的池弈,无语:“你家没阿姨?” “最近一直在家休养,不想看见陌生人,就没让她过来。” “……”厉星辞装可怜,“可我还没吃饭呢。你上次做的那个牛排……” “砰!” 书房关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池弈的逐客令隔着房门传来:“快走吧,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家里晃。” “…… ” 行,他不能在家里晃,才认识两个月的首席就可以天天来。 呵呵…… 厉星辞拎着垃圾出了门。 “嘿!” 很轻的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却瞬间愣住:“……安焰?” 她居然没走?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安焰笑得眉眼弯弯:“你和maestro很熟吧?” 坦然又直接,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厉星辞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怔怔点头说:“啊对……他是我表哥。” “那太好了!” 安焰语气坦荡,追问:“那你知道他说的那个相亲是怎么回事吗?他目前有在接触的女生?” 厉星辞愣了一秒,忽然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当事人都不知道他这位表哥的反常,那只能是一个原因——池弈没想让她知道。 那这就有意思了。 厉星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眯起眼问安焰:“想知道吗?” 安焰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请我吃晚餐,我慢慢告诉你。” * 新乐季的演出手册终于定了下来。 邮件提示标在右上角闪了闪,安焰放下松香,点开了附件。 pdf的格式加载缓慢,封面是熟悉的深宝蓝,金色字体排列着一整季的演出规划。 作为驻团指挥,池弈的名字下面,写着整整一半的专场。 从萨拉萨蒂、西贝柳斯这种对技术和音色控制都要求极高的小众作者,到贝多芬、巴赫这样永远经典的票房巨头,甚至还有几场跨界的表演。 安焰眯了眯眼,怀疑这人是不是在音乐上根本没有短板? 视线继续往下,直到赞助人名单。 本来只是习惯性扫一眼,却在第一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程扬。 目光停留几秒,安焰忽然察觉,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赞助乐团? 明明对古典乐没有一点兴趣,当初赞助乐团也只是为了帮她引荐。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安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合上电脑。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阿尼塔在群里发消息:【有人想出去玩吗?下周就要演出了,我们出去放松一下?】 第18章(2/4) 第18章(2/4) 伊恩第一个响应:【我投赞成票!快被门德尔松逼疯了。】 话题一起,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几个平时玩得好的乐手纷纷跳出来。 【走吧走吧!我也想出去放松一下,但是去哪里?】 【不知道,有人有提议吗?】 群里随即热闹起来。 安焰看着群里弹出的消息,想起前天和厉星辞吃的那顿晚餐。 厉星辞告诉她,所谓相亲对象,是池弈他妈安排的。本来说好是大家一起,结果他临时被放鸽子,变成了一男一女的晚餐。 “所以如果你对zane有想法,尽管放心下手!” 厉星辞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不过我也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我这表哥洁身自好是真的,但出了名的难搞也是真的。我甚至有段时间怀疑过他的性取向,但后来发现,他只是平等地讨厌着每一个人类。”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没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吧?maestro只是排练的时候比较可怕。” “那是因为在其他私下场合,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 安焰眨眨眼,想想还真是。 “那maestro除了音乐,平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安焰问。 “有啊。”厉星辞喝一口汤,煞有介事地道,“他喜欢射击。” “什么鸡?”安焰有点莫名。 “射击!clay pigeon shooting知道吧?双向靶、多向靶都玩。”厉星辞想想,补充一句,“玩了挺多年了,很厉害的。” 安焰睁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指挥台上永远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人,竟然会喜欢射击这种原始又勇猛的运动? 这一静一烈,一雅一野的,反差会不会太大了些? 可是一想到池弈那张又冷又欲的脸,配上射击手套和护目镜,瞄准猎物的样子,安焰就更觉得好奇。 手机的震动打断思绪。 阿尼塔在群里at了她:【lia在吗?怎么不说话?】 安焰回神,想起昨天厉星辞给她的“情报”。 盯着屏幕片刻,她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去新泽西的hudson farm吧,射击挺解压的,有人想试试吗?】 * hudson farm坐落于新泽西郊外的林地里,大片草坡延展到远处的森林,空气清新,丝毫没有曼哈顿夏天的燥热。 整个会所都是环保的木质材料,外墙被阳光晒得泛白,远处隐约几声枪响,显得辽远又空阔。 安焰一行人换上护目镜和耳罩,由教练讲解安全规则后,带去了初级练靶区。 “我们从单向飞碟开始。” 教练把一把霰弹抢递给伊恩,“固定角度抛射,比较容易上手,注意不要瞄准,要预判飞碟的轨迹。” 机器“啪”地一声弹出橙色飞碟。 伊恩扣动扳机,黄色烟雾在空中炸开。 “哇!!!” “伊恩好棒!” 几人欢呼起来,兴奋得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安焰却没什么表情,视线透过护目镜,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射击服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浅灰色护目镜,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宽肩窄腰,双腿绷直,后背肌肉在布料下微微鼓动,抬起的手臂,线条透出绝对的力量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清锐,碟靶在空中应声而碎,他却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冷戾又专注。 安焰有点走神,忽然发现自己对池弈的“觊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单纯的“见色起意”。 她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lia?”伊恩从旁边走过来问她,“你不玩吗?” 安焰笑笑,眼神示意伊恩往旁边看。 “maestro?” 伊恩果然看到了池弈,大家闻声纷纷转过来,尴尬又有点无措的模样。 池弈摘掉护目镜,跟大家问好,但也只是问好,之后自顾自地去装枪弹。 阿尼塔抓了抓下巴,跟大家交换一个眼色,还是假惺惺地问池弈:“maestro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啊?” 顿了顿,生怕池弈答应了似的,又添一句,“不过只有伊恩会一点,我们都是新手,就怕你觉得不过瘾。” 池弈扫一眼大家,明明没有格外关注谁,安焰却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池弈给看穿了。 “我这里还有几把就结束了,你们好好玩。” 说完拎着装好的枪,又回了靶场。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伊恩把霰弹抢递给安焰,“我教你,很简单的。” 回到靶场,伊恩先示范了一遍站姿。 “脚分开一点,与肩同宽。嗯对,左脚稍微向前一点,身体重心一定要前压,不然会被后坐力带偏。” 安焰照做,只是刚一抬手,手臂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不对。” 伊恩走到安焰身后,双手覆上她的前臂,帮她调整角度,“手臂放松一点,别僵。对,记得要跟肩线平行。” 掌心贴着她的小臂,指腹按压在手腕内侧。 温热的触感传来,安焰下意识想退,然而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池弈,举着枪,眼神却是看向伊恩和她的方向。 安焰忽然就不躲了。 “背要挺直。” 伊恩的手沿着她肩胛骨往下,在腰侧又停了半秒,“腰腹也要收紧,不然等下开枪的时候你稳不住。” “对,就这样。” 飞碟再次抛出。 “砰!” 一声枪响,黄色烟雾腾起,电子屏响起一声“hit”,是中靶的意思。 “中了!哈哈!” 安焰忍不住原地跳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又是一声清晰的枪响。 只是这一次,电子屏播报的却是“miss”。 有人脱靶了。 短促的一声,安焰下意识往池弈的方向看去。 他的枪口还没放下,似乎也有些愣神。 护目镜和鸭舌帽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安焰看不出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摘下护目镜和手套,对教练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枪递回去,转身离开了靶场。 “lia,”伊恩在身后叫她,“想再来一轮吗?” 安焰这才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笑着对伊恩摇了摇头:“你们玩吧,我去那边坐一下。” 说完把枪交给俱乐部员工,慢慢走到后面的休息区。 * 上东区的townhouse里,厉星辞窝在沙发上,游戏玩得起劲。 一个对话框从屏幕上端弹出,厉星辞一愣,赶紧点进去。 安焰:【今天去射击俱乐部偶遇了,但他不仅拒绝我们的邀请,还提前走了。】 厉星辞秒回:【你一个人去的?】 【当然不是,你不是说要冷着他?我们一群人一起去的。】 厉星辞问:【有男的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弹出一句:【有啊,那个男生教我的时候,他还看我们呢。】 厉星辞:【然后呢?】 【然后?】 对面等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然后他脱靶了,再然后他就走了。】 “……”厉星辞无语,回她:【你这是在炫耀战绩吧?】 【算是吧。】 安焰倒是承认得爽快:【那你有机会帮我观察下他今天的心情?】 厉星辞回了个【ok】的表情。 楼下的门铃忽然想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厉星辞整了整身上的居家服,揣着手机下了楼。 自从池弈和池臻都回了纽约,池令仪就总是隔三差五地邀两人回老宅吃饭。 今天池弈回来的格外早。他把外套递给帮佣,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厉星辞装作恰好从楼上下来,撞见池弈:“咦?今天回来这么早?没去音乐厅?” 第18章(3/4) 第18章(3/4) 池弈“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厉星辞跟过去,故意把鼻子往他肩上凑了凑,问:“怎么有火药味?你去俱乐部了?” 脚步微顿,池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下午去练了一下。” 情绪管理毫无破绽,厉星辞盯了他一会儿,又问:“可是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池弈终于停下来,看他的眼神有些发沉:“你如果这么闲,可以来乐团,我让行政给你安排一个乐器维护的位置。” “……”厉星辞噎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故意戳池弈痛处:“去你们乐团也不是不行,上次那个姑娘就挺有意思的。” 池弈蹙眉:“哪个姑娘?” “就上次你家碰到的那个首席啊。” 池弈眉头拧紧,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们很熟?” 厉星辞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抵拳咳了一声:“……上次不是给她修过琴吗?” “修琴也能觉得她有意思?” “……”厉星辞无语,只能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喂”了两声。 “诶对对对,不好意思,我刚有点事没听到,对,你说你说……” 话音没落,人已经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池弈取来平板,调出新乐季的总谱。屏幕亮着,音符一行行展开,他看了两页,又翻回了第一页。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个画面—— 午后的阳光明媚,安焰戴着耳罩,眉眼弯弯。她一枪打中飞碟,整个人开心得跳起来,转过身去跟伊恩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手还扶在她的手腕,安焰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笑得很开心。 池弈合上平板,捏了捏眉心。 乐谱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开和安焰的聊天对话框,翻到她的status。 【没有排练的一天,是享受生活的一天。】 配图是一张刚发布不久的合照。 一群人站在射击台前面,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今天的成绩单。 她站在最左边的角落,池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安焰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伊恩站在她身后,没有看镜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安焰身上,眼睛里的笑意快溢出来。 池弈放下了手机。 他想起那天在排练厅,他告诉安焰自己没有谈感情的打算,也不想充当她和程扬之间的缓冲带。 后来她只消停了一会儿,还是每天带着食材和乐谱来找他,池弈以为,自己的话又被安焰给无视了。 然而现在看来,他好像是误会她了。 那些照顾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申请到公寓的感恩,而她现在有了新的目标,两人一起打靶,一起大笑。 她终于不再缠着他不放了。 * 第二天的排练从早上九点开始。 舞台上已经陆续坐满了人,乐手们在调音。 “早啊,lia!” 旁边的阿尼塔坐下来,风风火火地架好了琴。 指挥台那边,池弈走上去,低头翻阅总谱。现场安静了下来,单簧管首席吹了个a调,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大家很快核好了音准。 排练持续了快两个小时,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大家已经习惯了池弈的风格,相互之间也非常有默契。 最后一个和弦收尾,池弈做了个收束的手势。 他把总谱往前翻了几页,对弦乐部说了句:“你们留一下。” 舞台安静下来,安焰抱着谱子去了指挥台。 池弈仍然低头翻着总谱,并不看安焰,只说:“第二主题的速度可以再压一点,让情绪出来,你再带他们过几遍。” “哦,好的。”安焰点头,握着弓没有立即动。 她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问池弈:“那我的独奏什么时候练呢?” 池弈这才看向她,眼神和语气都很自然:“你的独奏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你自己找时间熟练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或者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召集大家,把四重奏多合几遍。” 温和、自然、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可安焰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想到昨晚问厉星辞的时候,对方也是回复她:【我看好像挺正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该不会自作多情,脑补过度了吧?】 当时安焰不信,以为池弈是故作姿态。 可现在面对排练厅里的池弈,她又有点不确定了。 他好像确实是完全没有被昨天的事情影响,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静、耐心、公事公办、永远不把情绪带到排练厅。 安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就是块撩不动的石头。 她有点气笑了。 “好吧,”安焰点点头,也懒得再纠结,“我会召集四重奏的合奏排练,到时候需要通知你来验收吗?” “不用。”池弈合上乐谱,“彩排的时候我会看。” “嗯。” 安焰转过身敲了敲谱架,对弦乐部道:“从第二主题的第一句,准备。” 音乐再次响起,池弈在观众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后台的走廊比舞台要安静得多,他把总谱和指挥棒交给助理,松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靠近洗手间的地方有一个小露台,乐手们有时候会去那里抽烟。 池弈想去洗手间,刚走到露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谈。 伊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排练厅,而是靠在廊檐下,和几个管乐部的乐手抽烟。 “我跟你们打赌,”伊恩笑得很是放肆,“最多两周,我就能把她带上床。” “真的假的?”有人跟着起哄,说:“那可是首席,人家能看上你?” “首席又怎么了?只是临时的。”伊恩轻笑一声,打火机在手里“呲啦”点燃。 火光明灭,那股烟味慢慢飘出来,混着伊恩的话语,令人感到不适。 “再说她那种履历漂亮的乖乖女,别看着优秀,其实很好哄。” 伊恩猛吸一口,吞云吐雾地继续,“我敢说她读书的时候,一定是专注学业,连个恋爱都没谈过,这还不是让我手到擒来?” “赌什么?”有人问。 伊恩随口说:“我输了的话,就送你们每人一次in consortium的内部推荐意见。” “切!” 围观的人有点讪讪:“我们既不是独奏也不是首席,什么时候才用得着找in consortium借那些天价古董琴?” “对啊,”另一人附和,“我们甚至都不是弦乐部的,你这不是随口逗我们玩儿?” 一席话说完,大家哈哈哈地笑起来。 “等着瞧吧。” 伊恩不以为意,仰头吐出一口烟圈,“我明天约她去hudson farm,顺利的话,明晚,你们等我消息。” * 转天是周末,车子开到俱乐部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车满为患。 阿尼塔迫不及待地从副驾跳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今天我一定要打个高分,把我这两个月排练的怨气全都发泄出去!” 几人登记完信息,跟着员工去了装备间。 “今天可不算新手了,”阿尼塔低头扣着背心,“等下比一轮?” 安焰笑着点头,拉紧手套跟了上去。 伊恩已经等在了入口的地方。 他曲肘抵在栏杆上,一只腿悠闲地踩在下层横杆,斜靠着和工作人员闲聊,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看见安焰和阿尼塔,他立刻直起身来。 “准备好了?” 安焰“嗯”一声,几人一起往靶场走去。 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一□□味。几人刚走到射击区的入口,一声枪响就在空地上响了起来。 有人站在另一侧的射击位,几乎是在飞碟刚从草丛飞出的瞬间—— 砰! 黄色烟雾腾起,飞碟应声而碎。 他还是穿着黑色射击背心,鸭舌帽、护目镜,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装备。 安焰愣了一下,因为这一次,她并没有接到厉星辞的“情报”,也不是冲着池弈来的。 “hit.” 电子音响起,池弈摘下耳罩,也看见了他们。 第18章(4/4) 第18章(4/4) 两边的人都顿了一下。 阿尼塔假笑着凑过来,小声问安焰:“这间俱乐部不会也是maestro的家族产业吧?这偶遇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安焰倒是没在意。 这里是距离曼哈顿最近的专业野外射击场,再说了,厉星辞说过,池弈真的很喜欢射击这项运动。 “maestro,好巧啊,又遇到了。”阿尼塔笑着挥了挥手。 池弈冲她点头,目光扫过几人,在伊恩身上停了几秒。 “你们玩。” 他语气平常,说完戴上耳罩,转身回了自己的靶位。 “你觉不觉得……” 阿尼塔把头歪在安焰肩上,问:“maestro刚才看伊恩的眼神,有点可怕?” “嗯?”安焰压根没注意,想了一会儿,说:“难道他看人……不是一直那样么?” “……”阿尼塔想了想,觉得还真是。 几人说说笑笑,走到射击区取了枪。 伊恩问安焰:“怎么样,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这次需要先复习一下么?” 安焰摇头,笑说:“我是真的零基础,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刚请了个陪练。” 请陪练是真的,但耽误时间只是托辞。 安焰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几次接触下来,伊恩对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她不会不知道。 可是她对伊恩没有意思,不想给他任何模糊的信号。 然而伊恩只是稍微的一怔,随即笑着对安焰道:“那好,你好好练,有需要随时叫我。” 安焰先是被教练带着,做了几轮空枪练习。 “别着急,”教练调整了她抬枪的角度,“看到轨迹之后别追,要等。” 砰! 飞碟完好无损地落地,这一枪打空。 阿尼塔笑着安慰她:“没事,这说明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安焰自己也笑。 重新装弹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了另一边片刻。 池弈还在练。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安静,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狠戾的姿态和指挥台上判若两人。 砰! 飞碟离开轨道的一瞬,碎片在空中炸开。 安焰匆匆收回视线,不想承认这样的池弈好像可能也许……还挺养眼? 另一边,伊恩已经在旁边的靶道上练了一阵。 他同样打得很好,几乎每一枪都正中。 有几次,他故意开枪慢了一点,在飞碟快要落地的时刻才出手,给自己增加难度。 电子音报靶的时候,他都会往安焰的方向瞥一眼。 安焰看得出来,那是种带着炫耀的表演。 后来,阿尼塔被他拉去一起玩。 两个人站在相邻的靶位,看谁先打中十个。 阿尼塔一开始还兴致高昂,结果几轮下来,伊恩把把都赢,一点不给她机会,气得阿尼塔摘了耳罩,抱怨说:“你就不能让我一下?” 伊恩笑得很得意:“竞技体育,让来让去有什么意思?这不符合体育精神。” 阿尼塔“嘁”他一声,转头看向池弈:“我看maestro也玩得挺好,要不你找他玩吧,我道心破碎,要自己修补一下。” 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被隔着一个射击位的池弈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伊恩,主动问他:“想玩几局吗?” 上天所赐的表现机会,伊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单靶没什么意思,”池弈问他,“会玩双靶吗?” “当然。”伊恩耸耸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工作人员很快调好机器。 两人采取同时打靶的方式,伊恩击蓝碟,池弈击橙碟,看谁打得多,打得快。 嗒嗒! 四个飞碟同时腾空。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声枪响炸开,前后不过一秒的时间,两团橙色烟雾在空中散开。 “哇哦!” 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尼塔兴奋大叫,“maestro好厉害!” 而伊恩的蓝色碟靶只中了一个,烟雾在空中散开,显得格外孤伶。 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伊恩转过头去,语气仍然轻松:“厉害啊maestro,没想到你真的深藏不露。” 池弈没有回应,只是把子弹压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了枪膛。 “……”笑僵在脸上,伊恩有些尴尬。 工作人员已经再次举手,这一次,伊恩不敢轻敌。 嗒嗒! 飞碟冲出轨道。 可还没等碟靶展开弧线,两声枪响,橙色烟雾连续炸开,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两秒。 “这也太快了吧……” 一旁的阿尼塔已经看呆了。 伊恩放下枪,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池弈跟他比赛并不是为了赢,而是在……警告? 工作人员的提醒在耳边响起,比赛进入第三轮。 伊恩握紧了枪,在飞碟腾起的一刻,瞬间转向池弈。 手肘撞向池弈的肩,那一下很轻,却足够打乱他的瞄准。 然而下一秒,池弈忽然转身,动作极快地将枪口一转—— 砰! 枪响在耳边炸开。 伊恩甚至听到了子弹掠过时带起的呼啸。 就在他背后的上空,橙色碟靶在空中炸裂。 周围安静了一瞬,直到阿尼塔大笑着鼓起掌来,伊恩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承让。” 池弈把枪交给工作人员,姿态一如既往地平淡。 伊恩勉强笑了一下:“哪里哪里,maestro你太谦虚了,是我技不如人。” 说完把枪递给身后的人,往休息区去了。 “想不到maestro这么厉害”阿尼塔在这时凑过来,跟安焰咬耳朵,“要不要让他教你?我看比伊恩和教练都靠谱。” 安焰抬头往池弈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一边摘着手套,一边往她的方向走来。 “枪给我。”池弈说。 安焰愣了一下,还是把枪递过去。 “你抬枪太快,碟靶刚出来的时候不要锁死轨迹。” 他说着示意安焰拿枪,然后站到了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in consortium,全称:rare violins in consortium,是纽约本地一个非盈利+商业结合的名琴出借平台,富豪会把自己买的天价名琴放在这个机构托管,机构审核演奏家的资历,向符合要求的演奏家借出名琴,作为演出使用。背后的逻辑大概就是,比如一把琴买成200万美元,但是如果一个有潜力的演奏家借琴之后,演出或者比赛突然火了,这把琴的身价就会暴涨很多很多倍。但如果富豪只是自己把琴放在家里不用,那这把琴就几乎只等于一块老木头。所以富豪买名琴,真正的作用不是收藏,而是投资青年天才。这章2合1明天不更,上夹当天23:30更,大家不要跑空哦!记得打开段评,后期会有大用本章红包随机掉落 第19章 第19章 野外起了风, 草地被吹得一阵低伏,远处的靶机还在间歇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肩膀压稳。” 池弈握住她的手腕, 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 干燥、温热,指尖却带着一点细微的凉意。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还住了她的手臂。 距离太近了, 安焰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时带动的气息。 呼吸落在耳边, 热的、湿的,有一点薄荷的清冽和很淡的木质香气, 像穿过西伯利亚的风。 “放松, 不要憋气。” 池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他在耳边低声提醒, “放浅呼吸,先把心率稳下来。” 安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 只觉得呼吸有点上浮。 池弈仍然托着她的手腕,并用指尖向下压了一下她的枪口。 “等会儿记得看好目标,记住, 手要比眼睛快一步。” “pull!” 靶机应声弹响。 橙色飞碟从草地里猛地窜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now. ” 很轻的一句提醒, 安焰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巨大的后坐力把她往后重重地顶了一下。 身体不由自主后仰, 可是下一秒, 手臂已经被牢牢地托住。后背撞进一片坚实的胸膛, 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一瞬。 空气里还有未散的火药味。 安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在刚才后退的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了一阵急促的心跳。 更沉, 更低,不是她的。 “hit!” 电子播报声响起。 飞碟在空中炸开,散成一团橙色的烟雾,慢慢坠落。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为安焰庆祝她今天的首次中靶。 池弈先松开她,往后拉开距离。 “记住刚才的感觉,”池弈温声叮嘱,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教练,“射击和拉琴一样,靠的不是思考,是肌肉记忆。” 他摘下护目镜和耳罩,看了安焰一眼:“多练几次就能找到节奏。”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靶道。 安焰站在原地,手心还有点发热。 池弈已经走向休息区,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可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一幕,她的后背撞进他的胸膛,那一阵急促的心跳,分明是真的。 所以……他真的像自己所看到的这么冷静淡定吗? 安焰把枪放回一旁的架子,转身跟了上去。 停车场里很安静,太阳下去了一点,光线昏软。 池弈坐在驾驶位,刚拉下安全带,副驾的门“咔哒”一声,安焰弯腰坐了进来。 狭小的车厢瞬间被她的味道填满,有淡淡的花果调香水,还有她时常会用的松香。 池弈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有事?” 安焰没说话,只侧着身子看回来,唇角和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冒犯。 池弈等了两秒,耐心渐渐耗尽。 他低头扣上安全带,语气冷沉:“没事的话……”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安焰声音很轻,却直击要害,“双向碟靶,你故意跟伊恩比,就是为了压他一头。” “什么?”池弈看向安焰,眸色微深。 “你知道他是想秀给我看,”安焰一双笑眼弯弯,“所以故意让他难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池弈脸色很淡,声音也很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安焰笑了一下,倾身又靠近了些,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西斜的日头从车窗探进来,落在她一侧的眉眼,眼眸里闪着狡黠的碎光。 池弈收回视线,手落在方向盘上,语气里带着不耐:“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对不起安小姐,我赶时间。” 话音刚落,安焰忽然动了。 她单手撑着座椅,整个人转身往旁边一跨,下一秒,已经面对面地坐在了池弈的腿上。 宾利的欧陆gt系列,空间足够宽敞,可驾驶位骤然挤下两个人,依然显得拥挤。 膝盖抵在座椅边缘,腰腹轻轻贴着他的前腹,两人间只隔着轻薄的两层布料,体温透过衣衫渗进来,呼吸忽然变得很近。 更何况安焰的双手还稳稳扶在池弈的肩膀,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 安焰低头,攫住池弈的双眼,问他:“那现在呢?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安焰。” 目光沉下来,池弈冷着脸叫她。 安焰才不管,胆大包天地把一只手从他的t恤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他精壮的、鼓动的心脏。 温热的皮肤,心跳很快。 安焰笑了。 她用指腹轻轻在上面按了一下,抬头看他,笑得像只戏弄猎物的小猫。 “那现在,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呢?还有这里,为什么……” 手掌游移,沿着沟壑分明的副部。 …… 猛地一拽,池弈扣住了安焰的手腕。 他是真的动了气,下颌线绷紧,手上力道又沉又重,像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了。 “下去。” 池弈力气不轻,眼神里都是警告。 安焰却不为所动,身体往前,反而更近了几分。 …… 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两个人僵在那里,剑拔弩张的架势。 池弈强忍着推了她一下。 “嘶——” 安焰倒抽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后背直直地撞在了方向盘上。 眉头霎时一蹙,安焰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池弈脸色一变,钳住她腕子的手松开,下意识将人揽回来,还不忘用手掌稳稳地护住了安焰的后腰。 胸口贴在一起,以一种更加严丝合缝的姿态。 安焰低头埋在池弈的颈窝,笑得肩膀微抖,花枝乱颤。 他根本没用力。 她是装的。 池弈一怔,意识到自己被她给骗了,脸色更沉。 安焰却肆无忌惮地抬头看他,一双浅眸亮得过分。 “怎么?”她问他,“嫉妒我和伊恩走得近吗?” 盯着池弈阴沉如风雨前夕的脸,安焰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不是说,对我没想法吗?那为什么我找了别人,你又不开心?” 池弈盯着她的眼睛,神情冷硬:“你要找谁我管不着,但至少眼光好一点,别找人渣。” 安焰挑眉,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池弈用这么不优雅的词语骂人。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意,我找的人是不是人渣呢?” “你是成年人,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安焰愣了一瞬,真是被这人给气笑了。 她回敬池弈,用同样冷硬的眼神:“那你又凭什么说,伊恩是我的选择呢?”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池弈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温热的手掌还扣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给人难言的压迫感。 “你没有。” 池弈目光很深地看她,补充,“但你现在做的事……” “我不喜欢。”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安焰有些懵。 她甚至分不清池弈说的不喜欢,是不喜欢她跟伊恩走得近,还是她对他的试探和挑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安焰看了一眼,是阿尼塔的电话,她没接。 但很快,一条信息从对话框弹出来,阿尼塔说:【我们准备走了,你在哪里?我们去停车场见,你快过来。】 安焰皱了皱眉。 显而易见,坐在池弈腿上是一回事,让别人撞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再僵持,从池弈身上下来,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上的人没有说话,“喀哒”一声落了锁,车窗升上去,车前灯缓缓划出一道亮弧,很快就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安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傍晚的风一吹,才觉得心跳还在失速。 她撇撇嘴,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厉星辞的对话框。 【your cousin is really hard to get…】 【我刚才把他堵在车上,腿也坐了,手也动了,可他却把我扔在停车场,自己开车跑了。】 半分钟后,厉星辞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hard?!wtf!!!他在你面前got hard啦?】 “……”安焰无语。 但认真回忆一下,好像厉星辞说得也没错。 …… 安焰更郁闷了。 都那样了还能把她扔下,看来池弈是真的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焰有点说不出来的生气,总觉得虽然自己对池弈的心思不纯,但也是在这段关系里占了下风。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想了一秒,很愉快地决定,对池弈的试探就到此为止。 * 答谢宴的演出就在下周。 池弈和全团的最后一次合练,安排在几日后的早晨。 为了避开和池弈的碰面,安焰专程估算了时间,在家里磨蹭了一阵才出的门。 结果没想到刚走到排练厅,就和那人撞了个正着。 也许是出于习惯的绅士风度,池弈站在原地没动。他把身体侧过一点,示意安焰先进去。 安焰僵了半秒,还陷在噩运躲不过的懊恼。 接着她脚步一顿,在门口生生地拐了个弯,绕开池弈,往排练厅的另一扇侧门走去。 鞋跟踩在地面,声音清脆,她走得很快,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却没想阿尼塔从背后追上来,对她竖起大拇指赞叹:“lia你可真厉害。” “这么正大光明地不搭理maestro,你可是乐团第一人。”她压低声音一脸的钦佩,“虽然我也不太想跟他一起进去,但……好歹装一下吧?” “也不晓得maestro要是知道自己被人这么嫌弃,会不会伤心?” 说完,阿尼塔有些担忧地往回看了一眼。 正门入口的地方已经热闹起来。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池弈已经被几个乐手围住,有人帮他拉着门,有人和他说话,还有几人笑着凑过去,插不上嘴就甘愿充当起气氛组。 “……”阿尼塔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过来对安焰笑笑,“行吧,看来是我想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排练厅。 不同声部过了自己的部分,之后的合奏也很顺利。等到首席要和指挥确认演出当日事宜的时候,安焰却盯着乐谱没动。 “lia?” 旁边的阿尼塔推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maestro叫你。” “啊、啊?”安焰这才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池弈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比平时沉一些。 安焰只觉喉咙紧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记事本,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欧陆gt中控台有点宽,whatever,就当我们安安腿长1米8吧!哈哈哈哈哈哈open duan ping!!!以后会有更美味的饭!i promise 第20章 第20章 池弈低头看着乐谱, 语气清淡地叮嘱:“技术层面不用调整,把重点放在呈现。演出地点在林肯中心豪泽沙龙……” 也许是习惯使然,说话的时候, 他的手会轻轻点着乐谱。 那只压在页角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贴在纸页边缘,微微地屈起, 克制地收着力, 像那天在狭小的车厢里,他扶着她腰的时候。 掌心贴着皮肤, 温度烫得惊人, 明明收着力道,却有让人有一种难以挣脱的错觉。 …… 现在倒好, 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也那么冷。 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会让安焰觉得他是在假装罢了。 有什么好装的? 安焰承认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玩玩,顺便捞点好处,可现在, 她越来越想撕下他这身斯文的假皮。 越想越不痛快,回应的时候就带了点情绪。 “我知道了!” 声音拔高了几度, 吓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安焰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瞄一眼池弈,立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 假装只是喉咙不太舒服。 “我会安排的。” 她丢下一句, 抱着记事本走得飞快。 一路回到座位, 只觉得从喉咙到胸腔,都像是烧得厉害。 好在排练已经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席, 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安焰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收拾东西,却听见玛莎在台下叫她。 “lia。”玛莎冲她招手,环顾四周,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只说,“你现在有空吗?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哦,好的。” 安焰放下东西,跟着玛莎去了行政部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安焰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玛莎的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她有些尴尬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斟酌着开了口:“嗯……我就是想先问一下,你有私人的关系能借到答谢宴上要用的琴吗?” 安焰愣了一下,而后摇头。 玛莎也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也没关系的,”她很快补了一句,像是安慰安焰,“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什么天价的名琴,你自己的琴用得顺手,说不定效果反而更好。” 安焰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盯着玛莎,问:“我的借琴申请被拒了,对吗?” 玛莎沉默一瞬,还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文件,递过去:“这是in consortium昨天晚上发来的邮件。”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行措辞官方的拒绝函。 “我昨晚已经把乐团能联系到的基金会和私人收藏家都问了一遍,”玛莎说,“暂时……没有人愿意出借。” “理由是什么?”安焰问。 玛莎显然是不太想重复那些话,但面对安焰的眼神,她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的意思是……你目前没有国际比赛的奖项,也没有正式的独奏履历。而且这次演出虽然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次亮相,但主角并不是你,所以……” 玛莎说不下去了。 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琴,答谢宴上,她依然是首席。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将要演出的四重奏。 林杳作为第二小提琴,用的是一把上百万美元的瓜达尼尼。 演出从来不怕琴不够好,怕的是,只有你的琴不够好。 到时候聚光灯之下,对比会非常残忍。 那她费劲心力挣来的这个机会,可能一夜之间毫无意义,甚至变成一个笑话。两个月的努力,也可能被一句“琴不如人”抹杀。 “别太放在心上,”玛莎见她表情不太好,缓和下语气安慰,“这种事很常见,以后还有机会。” “嗯,我知道了。” 安焰语气还算淡定,她把文件递还给玛莎,“谢谢你帮我问。” 玛莎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安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顶灯白晃晃的,落在地面的光有点冷。排练厅的门半开着,乐团的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一堆歪歪斜斜的谱架和椅子。 安焰背着琴盒往前走,脚步踩在地板上,有空阔的回音。 这样的事情在她的求学生涯里并不陌生,所以再一次遇到,她连生气的兴趣都没有。 没有演出服,没有名师课,没有一把好琴,甚至没有参加比赛的路费……可她还是走到了今天,她还会一直走下去。 走廊的尽头,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安焰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伊恩? 没记错的话,几天前她才把这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那天从hudson farm回来,伊恩送她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突然跟安焰表白。 一开始顾及着对方的面子,安焰只说目前想发展事业,还不想把精力放在私人的感情上。 结果伊恩显然自大到听不懂这种委婉的暗示。 他以为安焰是在害羞,或者矜持,在车里跟她磨了快半小时,一副不答应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下午才和池弈斗智斗勇,安焰实在是没了耐心,只好把话说得非常直白。 “家世和才华好歹要有一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喜欢你?”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不?”安焰忍无可忍地看了眼时间,“如果你再不开锁,我就报警了。” 伊恩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张脸又红又黑地走了。 这种情景之下,安焰以为两人会自动进入互相绕道的模式,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儿堵她。 伊恩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容挑衅地看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转过来,慢慢站直,“让我猜猜,不会是借琴被拒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安焰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动的手脚?” 她抬头攫住伊恩的视线,手指在琴盒的背带上微微地收紧了。 伊恩耸了耸肩:“算也不算。” 他语气清淡,只说:“我姐就在in consortium做借琴的资格审核,要卡你不过动动手指。” 他像是要让安焰完全死心:“当然,她也只能卡你在in consortium的申请,至于你为什么借不到别的琴,那是因为你得罪过的人不只有我。” 看着安焰的眼神冷下来,伊恩笑得更得意了。 “林杳你记得吧?她那位suggar daddy莫罗撤了乐团给你的担保,没有乐团的背书,你就只能以个人名义借琴。” 他停下来打量了安焰一眼,笑到:“所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临时首席,眼睛长在头顶,是不是太早了点?”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冷白。 伊恩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等她发火,或者难堪。 可安焰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伊恩没想到她竟然会往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哭着求你,或者说自己很后悔?” 伊恩没说话,安焰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蔑怜悯,像在看一场孩童间拙劣又幼稚的闹剧。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冷静、从容,指尖停在领结的位置,像是在衡量这条领带值不值得再收紧一点。 伊恩僵在那里,安焰却松开了手。 “借过。” 她语气平静,从他身侧走过。 鞋跟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空阔又清晰。 尽头的门被推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化妆台前挤满了人,小选手们拿着小提琴,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练习。 只有安焰站在角落。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少年组比赛。 仪容镜前,小安焰粉雕玉润,穿着满是蕾丝和花边的长裙,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小心地把一张连着裙子的吊牌塞进拉链缝,拿出一枚别针,让吊牌能贴着布料藏进去。 “哎,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笑声,安焰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胖子站在那里。 他是安焰小提琴课同班的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平时练琴都是司机接送。 胖子说着,忽然伸手往她裙子一扯,那张吊牌被扯了出来。 白色纸片露在灯光下,上面还印着条形码和价格。周围的几个孩子都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这衣服,你不会是打算比赛完了再退回去吧?” 小胖子把吊牌拎在手里晃,笑声更大了一些。 安焰上前要抢,小胖子往后一躲,继续打量她手里的琴。 “不会琴也是借的吧?” “不是。” “不是?”胖子哼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拽,把安焰的琴翻了过来。 “看到没?”小胖子笑起来,“这里是什么?” 安焰摇头,目光落在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母。 小胖子指着琴身的一块地方:“这里的两个字母,是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亲手刻上去的。” “我就说呢!一直看这琴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我不要的旧琴。”他笑得更得意了,跟旁边的朋友咬耳朵,“一件三千块的演出服都买不起,琴还是人家不要的。怎么总有穷逼想借拉琴假装高贵唔……” 一声闷响,琴盒被撞翻在地。 小胖子被安焰推得往后摔在地上,后台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 安焰没有犹豫,接着扑了上去。 后来安焰当然是被请了家长,对方要求她道歉,否则会起诉安焰的监护人民事赔偿责任。 安焰在安筠的陪同下,跟小胖子和他的家长都一一鞠躬。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春的陆海,夜风仍旧料峭。老街上路灯昏黄,把一对母女的身影拉得老长。 “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安焰停下脚步,看着安筠讷讷道:“我不该打人。” “对,”安筠点头,“你确实不该打人,特别是在比赛的后台,风险很高,有可能会被禁赛。” “……对不起。”安焰咬着牙,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筠什么也没说,蹲身攫住安焰:“教训坏人的方式有很多,打人是最愚蠢的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看见她拿起一把剪刀。 “以后换别的方式反击,别让人抓到把柄。” “咔嚓”一声。 演出服的吊牌被剪掉了。 安筠把那件演出服叠好递给安焰。 至此,她有了人生中第一件演出服。 手机的铃声响起,回忆戛然。 安焰昏沉沉地醒过来,她已经很少梦见过去的事了。 夜色已经沉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她的客厅里却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厉星辞的名字。 终于回她消息了。 安焰从沙发上坐起,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鬼鬼祟祟的声音,“什么事一定要现在说?” 安焰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可以借给我演出的小提琴,或者帮我借一把?” “什么?” 对面安静片刻,有些为难道,“我的话,确实是没有……” “嗯知道了,还是谢谢你。” “等等!”厉星辞赶紧叫她,“我虽然没有,但我知道一个人,一定有。” “谁?” 谁? 厉星辞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拍卖行里成交的那些古董名琴,verya传媒就收了七成。 要说整个纽约,谁收藏着最多的名琴?除了他那个大演奏家姨妈池臻,不做他想。 只是池臻最宝贝她的那些琴,厉星辞一个修琴的,没有令人信服的借琴理由。 但要是换成另一个人去借,那就不一样了。 思忖片刻,厉星辞起身走到露台的另一边,捂着话筒对安焰叮嘱,“你自己去问,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家有一大堆古董名琴,七位数都只是入门。” “那是谁你倒是说啊。” 厉星辞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对安焰道—— “我表哥。” 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安焰怔了几秒。 厉星辞的表哥? 那不就是池弈嘛。 所以厉星辞这是……让她去找池弈借琴? 脑袋“嗡”的一声。 安焰扔掉手机,往沙发上一躺,只觉一股隐约的头疼,从太阳穴慢慢浮起。 虽然她一向不是那种会被私人情绪左右的人,可一想到自己今早才对那人划清了界限,现在又要回头去敲他的门…… 客厅很安静,城市的霓虹斑斓流光,在地板上留下点点的亮痕。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了会儿呆,轻轻地呼出口气。 答谢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纽约古典乐的核心圈子里。那天的观众席上,会有基金会的人、赞助人、乐评家、收藏家……而且,这也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能在他们面前露脸。 安焰忽然坐直了身。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因为一点私人的不悦,在工作上犹豫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首演,也是池弈的。 就算私下再对她不满,在台上,他两也是合作关系。 演出不够好,难道丢脸的只有她? 这么一想,心里竟然顺了一点。 安焰走进卧室,换了件得体规矩的衣服,让自己看来不像是别有用心。 上下不过一层,电梯很快就到了。 安焰慢吞吞走到池弈家门口,看着门铃,手抬了一半又停住。 走廊的灯光有点亮,照在门板上,金属的按键反射出一片小小的冷光。 她盯着那枚门铃,迟迟没有下手。 这要是……又被拒绝了呢? 排练厅一次。 射击场一次。 还要再来一次吗? 手指微微一顿,安焰转身就走,只是人刚到电梯口,又停住了。 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奇怪,她什么时候怕过被拒绝了? 脸皮薄成这样可不像她。 尝试之后被拒绝没什么,可要是因为害怕就退回来,那算什么? 心念一定,安焰又转身往回去。 手刚抬起来,“咔嗒”一声,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池弈站在门内,穿着浅灰色运动装,拉链半敞,露出里面紧身的t恤,看样子是要去运动。 四目相对,安焰忽然不纠结了。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池弈:“maestro耽误你几分钟可以吗?” 池弈看着她,没有动作,想是默认。 安焰就直说了:“递给in consortium的申请被拒绝了,可是演出就在下周。” 她抬眼看向池弈:“想问问你有没有私人渠道,能借到演出用的琴?” 作者有话说: 但其实现代的制琴技术早已突飞猛进,现场效果比古董名琴更好,很多演奏家演出更多是用现代制琴大师的琴,古董琴只是收藏、展示、偶尔录音,文里这么写只是加强戏剧效果,嘿嘿! 第21章 第21章 跑步机的履带停下来, 厉星辞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水杯架上手机的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池弈的名字。 厉星辞把视线收回来,心里有点得意。 不用猜, 肯定是安焰听了建议,跟池弈说了借琴的事。 从上次安焰在hudson farm发来的消息看,她大概是准备放弃了的。 不过想想也是,那样的情景, 孤男寡女, 狭小的车厢,人姑娘那么主动连腿都坐了, 就这样他那表哥都能全身而退, 也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别着把枪开车累不累。 想到自己一出手, 就促成了一场两全其美的姻缘,厉星辞觉得像他这样又帅又心善的大好人, 池弈就该谢天谢地! “喂。” 厉星辞笑嘻嘻接起电话,一副居功自傲的语气,等待褒奖。 池弈先开了口:“是你让她来找我借琴的?” 厉星辞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感谢……” “我拒绝了。” 健身房里安静了一秒。 厉星辞愣了半天没再说话,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拒绝了。”池弈重复了一遍。 厉星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整个人都气笑了。 “好好好……” 他有些语无伦次,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却是把这个不识好歹的人骂了千万遍。 递过来的台阶都能一脚给踹飞了, 他真就多余管他这些破事! “我如果要借琴给她, 只能向我妈开这个口。” 池弈淡声补充, “可是演出那天,我有别的安排,现在开口, 不合适。” “周末有空吗?”池弈话锋一转。 “没有。”厉星辞咬牙切齿,抬手就想挂电话。 可是想想,又按耐不住好奇,多问一句:“你要干嘛?” “没什么,”池弈语气平淡,转手却发过去一封电子的邀请函,“周末帮我去一趟这里。” 厉星辞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蹙眉:“这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池弈故意卖了个关子。 “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我认识的演奏家保养修理小提琴……” “成交!” * linden hall坐落于上西区一栋十九世纪的褐石建筑里,外观朴实,看起来就是一间寻常的艺术沙龙。 但它却是古典音乐圈里,鼎鼎大名的收藏级乐器交易场。 这里从不对外开放。 禁止媒体,不做宣传册,甚至没有提前准备好的拍卖目录。 这里的每一场拍卖,只提前向少数圈内人发出邀请,收藏家、指挥家、演奏家、以及少数乐器制作世家。 今晚也不例外。 厉星辞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半的人。 舞台中央,一张黑色展台立在那里。几把古董乐器躺在绒布盒里,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文物。 厉星辞把邀请函递过去,工作人员立即把他带到二楼的一个包厢。 厉星辞俯身纵览全场,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脚底发虚。 拍卖很快开始。 拍卖师穿着黑色西装,走上拍卖台对大家鞠躬。 “各位晚上好,今晚的拍品共有九件,全部来自顶级的私人收藏家。” 古典音乐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律,真正顶级的乐器不会频繁交易。所以这里每一件拍到的东西,买家都是冲着收藏和传承来的。 几件拍品陆续成交。 一把stainer,一把guarneri的小提琴,一支十九世界的黑管。 价格都在三百万到七百万之间。 厉星辞看得有点无聊,抬头到处扫视,目光瞥过对面包厢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池臻。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亚麻长裙,外面罩着件驼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门逛街的妇人没有两样。而她旁边还坐了个年轻女孩,不是那个纠缠池弈的陈艾莎又是谁? 厉星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赶紧低头,整个人往桌底下一埋,然后火速掏出手机,给池弈发去了消息:【怎么不告诉我你妈也来了?】 难得的,池弈秒回:【我不知道她会去。】 “……”厉星辞无语,只能继续打字:【你就是知道你妈会来,才找我背锅的是不是?】 池弈不置可否。 厉星辞:【那现在怎么办?撤?】 手机震了一下,池弈:【按原计划】 厉星辞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两秒:【你认真的吗,跟你妈抢?】 池弈没有回复,算是默认。 厉星辞深吸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为了池弈承诺的条件,厉星辞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大不了一直躲在桌子底下报价。 拍卖继续。 第八件拍品成交后,会场明显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拍卖的重头戏,是最后的这一件拍品。 酒红色绒布缓缓掀开,一把泛着蜜蜡光泽的小提琴露了出来。弧度流畅,木纹细密,漆面的酒红与琥珀交织,不愧是小提琴中的传奇。 专业演奏者上台,开始试奏。 琴弓落下的刹那,醇厚而清亮的声音响彻大厅,极具穿透力,高音通透、低音沉厚,状态堪称完美。 “antonio stradivari制作于1714年,曾经为十九世纪传奇小提琴家约瑟夫·约阿希姆所有,并用于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首演。” 现场落针可闻,安静得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声。 因为这不仅是一把小提琴,更是一段音乐史。 拍卖师停顿一秒,开始报价:“起拍价,700万美元。” “720万。” “750万。” “800万。” 举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价格节节攀升,很快就冲到了850万。 拍卖师环视一圈,问:“850万,还有更高的吗?” 厉星辞拿起电话对那头的接线员报了个价。 “880万。” 拍卖师报价,全场安静了一下。 没有人跟价,拍卖师准备问,然而刚开口,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报价。 “900万。” “……”看着对面拿着电话的池臻,厉星辞默默掏出手机。 【你妈出价900万……】 几秒后,池弈回复:【跟】 行吧…… 厉星辞把头埋在桌子下面,跟接线员报价:“20万。” “920万!” 拍卖师的声音霎时高了八度。 池臻几乎立即跟上。 “950万!” 安静的会场开始有窸窣的声音,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厉星辞飞快敲击手机屏幕:【你妈咬得很紧,看样子是很想要啊,不然让给她?】 池弈:【跟】 “……”厉星辞只好再次拿起了电话。 “970万!” 全场瞬间安静,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价格成交,也已经是斯特拉迪瓦里历史上落槌价能排到第三的琴。 池臻明显也顿了一下。 她第一次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跟着出价的人。 厉星辞吓得整个人埋得更低,整张脸都藏在了桌子后面。 几秒后,池臻再次对电话里的人报了个数。 “990万!” 呵呵……厉星辞心如死灰地发消息:【你妈看起来已经要气死了,990,还要跟吗?】 手机震了一下,池弈的消息弹出来:【这个价差不多是她的心理极限了。】 厉星辞盯着屏幕:【so?】 池弈回了个数。 厉星辞闭了闭眼。 好吧,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厉星辞给接线员报了个数,片刻过后,会场里响起拍卖师的声音。 “1100万!” 全场哗然。 “还有更高的吗?” 没有人举牌。 厉星辞偷偷看向对面的池臻,只见她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几秒后,她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而后放下了电话。 砰! 一声惊响,拍卖师落槌。 “成交!1100万美元,让我们恭喜这位买家。” 掌声排山倒海地响起,厉星辞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背心全是汗。 对面的池臻已经站起身,和旁边的陈艾莎说了句什么,而后离开了包厢。 厉星辞看着那道背影,长吁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池弈汇报消息。 【你要的琴拿下了。】 他想想,又补一句:【但你可能要哄一下你妈。】 * 答谢宴之前,安焰召集了最后一次四重奏的排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放下琴弓,起身对大家致谢。 “今天就到这里,期待与大家在正式演出中的合作。” 乐手们点点头,陆续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安焰把琴收进盒子里,整理谱架和椅子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空空的指挥台。 今天只是四重奏的排练,池弈不会来。 池弈。 名字在脑海里掠过的一瞬,胃腹像被什么轻轻地扯了一下。 她一直是个高傲的人,和程扬在一起那么久,也只有被林杳抢走首席的那次,她向程扬开了口。 可是那一晚,在听到安焰的借琴请求后,池弈只是略忖了几秒,就直接拒绝了她,连句委婉的客套都没有。 虽然池弈并不是第一次拒绝她。 安焰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生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是真的后悔听了厉星辞的提议,敲了池弈家的门。 目光从指挥台收回,安焰提上琴盒,从侧门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安焰本来没有打算去听,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听说这次演出,她没借到琴,是真的吗?” 说话的是伊莱·沃德,林杳在乐团不多的朋友之一。 脚步顿了一下,安焰抬头,看见走廊的转角处,林杳站在那里。 刚从四重奏的排练出来,她还背着自己的琴,听见沃德的话,她似乎有些意外,皱了下眉,问:“她没有借到琴?为什么?” 沃德也愣了愣,“不是莫罗……”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说:“我也觉得挺奇怪,毕竟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演,基金会多少都会给点面子的。但我听说……” “是乐团没有给她背书。” 林杳沉默一瞬,脸色霎时就变得有些微妙。 “我听说玛莎这几天到处帮她借琴都吃闭门羹,搞得挺狼狈的。”沃德笑了一下,“你说她演出那天要是抱着一把练习琴上台,还真就变成个笑话了。” 门轴响了一声,说话的两人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安焰。 她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抱着琴盒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我说你们说人坏话也不知道躲着点,”安焰倒是云淡风轻,“看吧,现在被当事人听到了,你们多尴尬。” “……”沃德愣了愣,对安焰的厚脸皮感到无语。 她故意没收着音量,转头跟林杳编排:“这么高傲也不知道做给谁看,演出的时候,还不是只能拉一把破琴。” 走廊空阔,把沃德的声音放大了不少。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视线却是落在林杳身上:“怎么?” 安焰笑了一下,“担心我用上好琴,把某人衬得一无是处啊?” 周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想帮林杳出气不成还惹了一顿奚落,沃德脸色有些难看,上前一步质问:“你什么意思?” 安焰歪头看她:“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咯。”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一直沉默的林杳终于开了口,看向安焰的眼神冷淡又锋利。 安焰做出思考的表情,而后耸了耸肩:“还行吧,不比你差。” 林杳抱臂往前一步,视线落在她拎着的琴盒,笑出了声。 “连把像样的琴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比?” 安焰转身回视,笑容恬淡:“你不会真的以为,舞台上有一把好琴,就万事大吉了吧?”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如果是专业和业余的差距,一把好琴确实不足以区分高下。但在职业的舞台上,对于两个技巧和经验本就不分上下的乐手,一把好琴,足以是压倒性的胜算。 可是安焰就这么看着她们,背脊凛直,神色自若,仿佛心里早已有了笃定的答案。 沃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会相信南瓜在午夜,能变成马车的小女孩吗?就你那把练习时凑合用的破琴,要是能抢了演出的风头,瓜达尼尼的棺材板是不是要盖不住了?所以呢?你想靠什么?” “靠什么?” 安焰重复着沃德的问题,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合奏结束后,别忘了来看我的四重奏。” 沃德冷笑一声,对她的淡定简直难以置信。 安焰却不以为意,转头面向林杳:“我就算拿一把破琴,也一样会是演出的焦点。”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不管你信不信,总要眼见才为实。” 话落,两人沉默对视,空气像绷紧的弦。 “lia!” 走廊里响起哒哒的脚步。 玛莎着急忙慌地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抓住安焰兴奋道:“还好你没走!我有、有好消息!” “好消息?”安焰看着玛莎,一脸的莫名。 “嗯嗯!”玛莎疯狂点头,开心地宣布,“演出要用的琴,我们借到啦!yeah!” 三个人都愣住了。 “站着干什么?”玛莎抓过安焰的手,拽着她就走。 “去我办公室签确认书啊!” * 办公室里,玛莎递给安焰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看这个。” 她把平板推到安焰面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安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小提琴照片,有种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 酒红色的绒布上,一把小提琴静静地躺在那里。漆面流光,如薄薄的琥珀,纹理细密平直,三百年时光的沉淀,造就了它的温润和矜贵。 “漂亮吧!” 玛莎凑到她耳边,热情科普,“这可是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制琴大师黄金时期的作品,之前是属于大师约瑟夫·约阿希姆的。” “天呐!”玛莎感动得快哭了,“这哪是一把小提琴?这简直就是小提琴手的精神图腾!” “这把琴……借给我?”安焰慢慢回过神来,仍然难以置信。 “对啊。”玛莎点头,拍了拍她面前的合同,“这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吗?不可能错的了。” “可是……”安焰皱了皱眉,“有借出人的信息吗?” 玛莎摇头,“只知道是一个匿名收藏家,通过斯特拉迪瓦里协会借给你的,没人知道出借方的信息。不过……” 她笑了笑,一双眼晶亮亮地望着安焰道:“这把琴是上周末,才在一个私人拍卖会上拍出去的。1125万美元的天价,我通过业内的关系,问到了付款方。” “谁?”安焰问。 玛莎嘿嘿两声:“是vesper trust,一个家族信托,而且这个信托去年开始,就是我们乐团的资助方之一。” “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 玛莎把钢笔塞到安焰手里,笑着道:“这把琴就是借给你的!” 直到走出玛莎的办公室,安焰依旧有些恍惚。 斯特拉迪瓦里协会是古典乐界最严苛的名琴借用机构,名下登记的古董琴,几乎全部来自顶级的私人收藏,申请也通常只面向一线独奏家开放。 相比之下,in consortium这种由收藏家联盟组成的机构,借琴条件要宽松得多。 她当时也是权衡再三,才选择了后者。 可现在,连in consortium都不肯通过的申请,stradivari却批了下来。 这件事怎么想,安焰都觉得蹊跷。 再加上玛莎提到的拍卖付款方是vesper trust。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信托基金的持有家族不是别人,而是躺在她手机黑名单里,一个月都没有联系过的程扬。 安焰在排练厅外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厉星辞的电话。 等候音响了很久,快要挂断的时候,那头才传来厉星辞的声音。 “喂、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还有些磕巴。 安焰眉心一蹙,问:“你在做什么?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啊?啊我……”厉星辞咽了口唾沫,回身把落地窗拉了一下,假惺惺地道:“我、我在外面吹风呀,可能是冷到了吧,有点抖咳咳。你有什么事吗?” “哦,”安焰顿了顿,没绕弯子,“乐团刚才通知我说,演出要用的琴借到了,我想问下是不是你帮的忙?” 厉星辞噎了口气,差点暴露。 要知道作为一个和小提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演奏家,池臻简直是爱琴如命。 最后拍卖师落锤的时候,厉星辞可是亲眼看见,池臻气得脸都绿了。 这事要被她知道,自己和她的亲亲好大儿狼狈为奸,抢走了她的梦中之琴…… 厉星辞打了个寒战。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他赶紧拿出多年来应付他妈的表演功底,装傻充愣,“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还是要先恭喜你了!哈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安焰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上周末,池弈去过什么地方吗?” “没有啊。”厉星辞反应很快,“他那种寡王不会出去艳遇的,你放心吧,周末都跟我在一起呢。” “是嘛……” 对面顿了顿,语气有些恹恹的。 “对啊,我给你提供了多少情报,我的话你还能不信了?” 厉星辞转防为攻,把问题抛回去,问她,“你怎么突然问起我表哥?射击场的事,你原谅他啦?” 手机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安焰淡淡地补充,“本来以为是你帮忙,想说声谢谢,既然不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排练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外围的玻璃幕墙上,曼哈顿的灯火阑珊亮起,像夜空里的星群。 夜风带着凉意,安焰紧了紧肩上琴盒的背带,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她就这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滑到黑名单列表。 程扬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里面。 安焰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这把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琴,1849年由德奥派小提琴祖师爷约阿希姆购入,后为华裔小提琴家马思宏所有,2025年在纽约苏富比以1000万美元的价格落槌,加上佣金,一共是1125万美元,是有公开拍卖记录的小提琴成交价第四名,斯特拉迪瓦里成交价第三名。 第22章 第22章 八月的最后一周, 乐团答谢宴如期举行。 非演出日的林肯中心侧门落锁封闭,只留一条专用通道开放。 两名保安从押运车上下来,黑色西装, 耳机贴在耳后,把一只黑色琴盒从运输箱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长桌。 “安小姐,请您确认信息。” 一沓文件被递了过来, 编号、运输公司、保险金额、临时保管责任…… 桌上的哑光黑色盒子里, 那只属于安焰的斯特拉迪瓦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安焰怔了一瞬, 依旧有些恍惚。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编号, 合上了琴盒,“演出前, 这把琴会一直放在后台的保险箱。” 说完就要给琴盒上锁。 “等一下。”安焰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安焰走过去打开琴盒,指尖落在e弦上, 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例行检查。 “嗯,可以了。” 确认无误, 琴盒重新合上,被送进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行了。”玛莎按耐着激动, 催促安焰,“快去准备妆造吧。” 化妆间里已经很热闹。 冷白的镜前灯一排一排, 台面散着乐手们的物品, 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像一场混乱的小仪式。 “诶诶,你们猜我刚才在观众席看见谁了?” 安焰换好衣服坐过去,听见几个乐手兴致盎然的议论。 “谁?”有人好奇。 那人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岑真。” 周围安静了一瞬。 大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什么?!” “真的假的?” “她不是好久没公开露面了?” “她什么时候回的纽约?” 阿尼塔闻声也凑过来:“wtf!失踪大神回归啊?” 安焰对岑真并不陌生。 华人小提琴家, 十三岁拿下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冠军,出道首演就是和维也纳爱乐合作,指挥是德奥派的传奇人物蒂勒曼。 然而除了演奏,岑真还有个独特的爱好——发掘新人。 现今有不少活跃在国际舞台的青年独奏家,都曾是岑真的学生。 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冠军的陈艾莎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小声嘀咕:“又不是公开演出,她怎么会来?不会也是乐团的资助人吧?” 旁边的人耸耸肩:“谁知道,也许是来挖好苗子的。” “那可求之不得,我要好好表现!” “得了吧!”有人提醒:“被大神盯着好紧张,我只求不要班门弄斧。” 大家笑作一团。 安焰却没笑,她放下手里的发卡,走到通往侧台的门廊,把门推开一条细缝。 观众席灯光明亮,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很快就认出大家口中的岑真。 她坐在中间的位置,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个髻,安静沉敛,整个人有种非常干净的气质。 而她的旁边,坐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安焰认出那人是池弈。 两人并排坐着,时而低头交谈。 安焰总觉得池弈对待岑真的样子,半点不见他平常的冷淡和疏离,好像格外的熟络。 观众席上,池臻端着香槟,打量一圈舞台,可有可无地评价了句:“这个演出规格,也就这样。” 池弈坐在旁边,温声提醒:“这只是赞助人沙龙。” 池臻瞥他一眼,心情很是不愉。 或许天才都有一股傲气,池臻少年成名,不希望别人把她的成就归因于池家的背景,于是对外低调隐瞒身份。 而岑真,就是她出道以来一直使用的艺名。 “……我不知道这是沙龙?”池臻愤愤地抿一口香槟,“都怪那个坏蛋,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看什么都不顺眼。” 顿了顿,她又盯着池弈补充,“包括看你也不顺眼。” 池弈眼神很淡:“哪个坏蛋?” “上周末我和elsa去了场私人拍卖会,”池臻语气明显不爽,“那把joachim我等了多久,结果半路被人截胡,真是气死我了!” 她皱着眉继续,“而且我找人打听了半天,都没问到买家是谁,真是奇了怪了。” “哦?”池弈语气平静,“有些藏家就是比较低调。” 池臻冷笑着放下杯子,“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知道这人是谁……” “怎么?”池弈看她一眼,“你还能杀人越货?” “……”池臻瞪一眼池弈,说不过,于是开始挑别的毛病。 “曼哈顿交响乐团。” 她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翻看,那语气明显是带着嫌弃。 毕竟对池臻这种全球六大交响乐团的座上宾,曼哈顿交响乐团最多只算二线。 “说吧。” 她放下手里的乐团手册,看向池弈,“怎么突然邀请我来看你的演出?转性了?” 池弈语气平静:“回到纽约的首演,当然要请你。” “少来。”池臻嗤笑,“你小时候哪场演出是请我去了的?就连贝桑松的决赛都没告诉我。” 说到这里,池臻就来气:“还有你在柏林爱乐常驻时候的演出,哪一次不是我自己托关系才弄到的票?儿子的演出,当妈的还得四处欠人情。” 池臻瞪着他:“以后不会让我去买高价转手票吧?” “这难道不是因为没几个人知道我是你儿子吗?” “……”池臻无语,沉默两秒,只好悻悻地再次翻开了乐团手册。 沙龙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格。 “maestro。”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伏在池弈耳边低声提醒,“乐团已经就位,您该准备上台了。” “嗯。”池弈点点头,转身对池臻道了句,“走了。” * 舞台的灯光完全暗下来。 刚才还喧闹的音乐厅像逐渐退去的潮水,只剩下几声偶尔的咳嗽。 乐手们一起走上舞台,观众席化作模糊的暗影,只有前排留着几盏柔和的灯光。 调音校准,试弦结束,全体乐手起立,指挥从舞台左侧迈入。 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线条贴身利落。他站上指挥台对观众鞠躬,现场的掌声响了一阵,很快便停下了。 第一拍落下,音乐像薄雾慢慢铺开。 门德尔松的《夜曲》,选自戏剧配乐《仲夏夜之梦》,是圆号独奏,配合弦乐和木管的交响乐小品。 开篇由极弱的弦乐震音引入,像仲夏夜晚里的林间薄雾,柔缓、绵长,轻轻下沉。接着引入圆号和巴松管,第二圆号和单簧管交织,这一段被称作“夜的呼吸”。 果然是世界顶级的指挥,风格里的克制和内敛,把这首空灵如梦的夜曲,演绎出难得的诗意和悠远。 木管清透,弦乐婉转,声部变化融合,所有人都被代入这一片月色轻柔的梦境。 最后一个和弦收紧,乐声渐弱,琴弓停下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掌声雷鸣。 乐手们陆续起身,拍弓回应。 池弈已经转身过去,对观众致意,安焰把琴收好,按照惯例走到指挥台前。 两人在台口握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安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 安焰抬头,恰好撞进池弈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安焰微愣,然而下一秒,池弈已经松开手,转身再次面向观众致意。 经久不息的掌声里,安焰随着乐手们走下舞台。 她始终有些恍惚,总觉得池弈刚才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是有点期待? 后台渐渐又热闹起来,有人讨论着刚才的演出,有人忙着喝水,还有人已经开始期待新乐季的正式演出。 安焰把琴放进柜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玛莎从门口探头进来提醒她:“等下的四重奏,记得去保险室取琴。” “知道了。” 安焰应一声,锁上柜子,转身出了休息室。 通往保险室的走廊很安静,中间有一段是连着侧台的门廊。 或许是演出时没有注意,现在的那扇门并没有上锁,隙开的窄缝里,透出前面舞台的灯光。 安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大家都在议论的岑真。 现在,她就在那扇门外面,她也会听接下来的四重奏吗? 手心里发了汗,心脏也开始猛烈地跳动,安焰往门廊走了几步,把那扇门轻轻地推开了一点。 观众席依然坐着不少人,可她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岑真。 她坐的很直,双腿交叉,并拢膝盖,手上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在翻阅,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焰就这么站着,直到玛莎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lia!ok了吗?” 安焰这才回过神。 “四重奏要准备了哦!” “知道了。” 合上前面的门,安焰转身离开。 * “你的部分结束了?” 观众席里,池臻抬头看了一眼从后来返回的池弈。 池弈“嗯”一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灯光昏暗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换椅子。他们把谱架重新排好,面向台下呈半圆形展开。 周围有一些细细的絮语,池臻合上手册,对池弈的首演给出剪短评价:“还行吧,精确、完美,但没有新意,还是德奥学院派那些老古董喜欢的风格。”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赞许,但对于池臻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评价。 池弈没接话,依旧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池臻懒得跟他多说,扫一眼舞台,工作人员已经退了下去。 “这些四重奏的乐手,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啊?”池臻看着节目单上的名字皱了皱眉,“勃拉姆斯?” 她怀疑地看一眼池弈:“第二号四重奏,这曲子可不轻松。” 池弈目光落在舞台,淡声道:“都是乐团的人,新人。” “第一小提琴是谁?”池臻问。 “乐团现在的临时首席。” 池臻“哦”了一声,明显有点兴致缺缺的模样。 灯光慢慢收拢,周围都暗下来,只留下中心一块圆弧的光圈。 乐手从侧台走出来,观众席安静下来。 池弈看向舞台。 安焰走在最前面。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演出服,襟口堆叠,轻微露背的款式,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肩颈。灯光落在身上,垂落的裙摆像一片深蓝的夜空。 四人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然后各自落座。 安焰把琴架上肩膀,低头看谱。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紧,池弈蹙了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该是看不清她肩上的琴,可池弈就是觉得那把琴…… 第一段旋律响起,浓郁悠扬的音色。 只是第一段奏完,胸口就有什么重重地砸了下来。 不对。 第一小提琴的音色明显偏薄,那种略带干涩的音质,绝对不可能来自那把价值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 恍惚间,池弈往右边看了一眼。 林杳坐在第二小提琴的位置,相比之下,她的琴音色饱满、圆润,低频厚重有丝绒质感。 两把琴一对比,差距几乎是赤裸裸的。 观众席里也有人察觉到了,周围开始响起低频的碎语。 池臻盯着舞台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表情也渐渐变得不可思议。 “你这乐团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愤怒:“连把像样的琴都借不到,还演什么四重奏?” 池弈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动地盯着舞台。 安焰的演奏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说是完美。 勃拉姆斯的第二号弦乐四重奏,因为频繁的换把、密集的高把位和长线条的控制,对小提琴的要求非常之高。 而安焰指法干净,琴弓控制得很稳,情绪推进也非常细腻。 只是那把琴,实在是太差了。 音色单薄,泛音也不够干净,跟林杳那把瓜达尼尼同台,说是狼狈也不为过。 可是,他明明已经通过协会把琴借给了安焰。 她为什么不用? 百思不解之中,音乐继续推进。到了第三乐章的华彩段落,第一小提琴的旋律需要跃上高把位。 琴弓重重地压下,就在一个极高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脆的断裂声炸开。 第一小提琴的e弦直接崩断了。 银白的琴弦在灯光下弹开一截,台上的三个乐手也跟着愣了一下,琴弓顿了半拍。 观众席一片哗然。 池臻简直被气笑了。 她转头看向池弈:“你邀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这个?见识一下你现在的乐团有多落魄?” 池弈脸色沉下来,没有作答。 可是与此同时,观众席却接连传来难以置信的抽吸。 池臻这才回神似的看向舞台。 同样的情况下,99%的演奏者都会选择换弦后重新开始。 而安焰的音乐没有停。 演奏仍在继续。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安焰已经往下换了一个把位,且在同一瞬间就调整了指法。 她硬是用剩下的三根弦,把原本e弦上的旋律转了到a弦和d弦上去!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她要立即改出一套新的指法! 这简直堪称绝境演奏,是赌上全部功底的孤注一掷。 演奏技巧、肌肉记忆、音准直觉,更重要的是演奏者的临场反应和抗压能力,都会被拉到极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琴弓落下,音准分毫不差,节奏也没有一点拖延。 舞台上的三个乐手反应过来,立刻重新接上,乐曲毫无影响,这个断弦的意外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下换池臻愣住了。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舞台,目光全然集中在安焰身上。 而舞台上的姑娘只是低着头,神情专注异常。 那根断掉的琴弦还垂在琴头上,轻轻地晃着,她却完全没有在意。 观众席里的骚动也渐渐地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四重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音乐结束,余音回荡。 偌大的沙龙厅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座位上。 然后池臻第一个站了起来。 “bravo!!!” 喝彩和掌声响彻全场。 下一秒,全场起立,掌声排山倒海地涌来,一声接着一声的“bravo”震得座位扶手都在抖晃。 “bravo!” 池臻从未这么激动,扯过池弈的袖子,问他:“那个首席小姑娘叫什么?她老师是谁你知道吗?” 池弈却是怔怔的,盯着舞台的目光深沉,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没有回答池臻的问题,只是忽然站了起来。 “干嘛?”池臻拉住离场的池弈,一脸的不解,“你去哪儿啊?” “临时想到乐团里还有点事。”池弈神色很淡,语气却像结了层冰。 “那你也给我介绍完了再……诶!zane!……” 池弈抽回手臂,独自离开观众席,朝后台走去。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还记不记得安安之前说过,就算没有名琴也会是演出的焦点。其实传说很多小提琴家都会用这个方式营销,最早可以追溯到帕格尼尼他老人家。据说他经常在演出时断弦,有一次甚至断到用仅剩的一根弦完成了演奏。不知道真实情况下可行性如何,但小提琴界一直有这样的传说。 第23章 第23章 观众席的掌声从走廊的尽头一阵一阵涌上来, 在空阔的休息室,显得有些沉闷。 安焰在化妆镜前站了一会儿,放下琴的时候, 才发现手心早已涔涔地出了汗。 其实在玛莎告诉她借到琴之前,她打算的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演出上赌一把。如今看来,也算是复归初衷。 同事们都去了晚宴, 安焰在休息室坐下来。 她很少有这样完全独处的时候。 读书的时候没有自己的琴室, 也租不起外面的,只能在公用的琴室外排队。她总是会早到一点, 因为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有时候琴室还没空下来, 她就会坐在走廊上,听着各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杂乱的音乐。 大概是因为这样, 她才总觉得这样的安静有些异常。 安焰笑笑,取来绒布擦拭手里的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喀哒”。 擦拭的手一顿, 安焰回头,看见休息室半开的门外,池弈站在那里。 演出时穿着的黑色礼服还没换, 只是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廊道的灯光探进来,把他的身型拉的很长, 整个人更有一种冷郁的气质。 安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后面的晚宴不用你参加吗, maestro?” 她问得很随意, 低头整理着琴弓和琴盒, 像是在闲聊。 池弈没有回答,看了她一会儿才回了句:“专程来恭喜你,首演成功。” “谢谢。”安焰点点头, 对他笑了一下。 或许是太久没人说话,门外的感应灯“嗒”地熄了,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池弈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安焰手里的琴盒。 “如果你今晚用的是那把joachim,”他说,“我相信演出会更成功。” 安焰笑笑,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么贵的琴,我怕我用不习惯。” “是吗?”池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习惯什么?” “习惯用你的手段么?” “喀哒”一声,是琴盒落锁的声音。 安焰的动作停住了,她顿了顿,慢慢地转过头来。 “maestro,”她依旧是笑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池弈盯着她,语气很平静,“断弦是故意的,对吧?” 安焰没有说话,却听池弈继续:“你不用借到的琴,就是因为新琴的弦你不熟,要是不能让它在需要的时候断掉,你后面的好戏要演给谁看?” 两人沉默,房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安焰没有躲,只是看着池弈,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 她不能反驳,也没有想过。 其实在选择用断弦的方式冒险的时候,安焰就已经预料到了池弈的反应。 毕竟,她的手段从没逃过他的眼睛。 可是以往的时候,他看穿了也只会置身事外,安焰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归因于是池弈身为大师的冷漠和不屑。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所以这次不行,是因为涉及到他的音乐了吗? “我确实是故意的。” 安焰承认得爽快,一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或难堪。 到了此刻,池弈的脸色才真正地沉下来。 他低头攫住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四重奏,不是你一个人的独奏。这么高的风险要是失误,你有没有想过今晚和你合奏的三个乐手?他们的付出和努力就该白费吗?” “你把一整场演出当成自己的赌桌,乐团的排练、观众的信任、所有人的努力,在你眼里,只是自己上位的工具。” 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安焰见所未见。 “所以你对音乐、对舞台、对观众,有过一点尊重吗?” 白光一闪,安焰恍惚了一瞬。 周围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她看见安筠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生气,或许也不止生气,还有深深的失望。 安筠看着她,问了同样的问题。 “所以你对音乐、对舞台、对你自己,有过一点尊重吗?” 一股潮湿的闷意漫上来,安焰有一瞬的窒息。 手掌在身后悄悄握紧,她撑臂靠着桌子缓了片刻,才转身面对池弈。 “那你呢?”她问,“你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我呢?” “我找你借琴的时候,你不是拒绝得很干脆吗?”安焰看着他,“难道你当初拒绝我的时候,没有预设过,演出时会是这样的效果吗?” “尊重?” 她低头看了眼那根被换下来,扔在一边的e弦,忽然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尊重本来就是一件奢侈品。” 像现在穿在他身上的这件手工款高定,像那把她借不到的斯特拉迪瓦里。 这一瞬,安焰忽然想起身处的这间,林肯中心专供资助人和核心艺术家使用的私人沙龙。 今早来的时候,她被挡在专属的通道外面很久,因为她从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那扇没有把手、没有锁孔的门要怎么打开。 好在僵持的时候,她遇到了池弈。 他只是在她身后站了半秒,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喀哒”,门应声而开。 “这扇门是面部识别,你要站得往后一点,摄像头才能扫到。” 他很绅士地提醒,安焰“哦”一声,心里却泛起一种微妙的窘迫。 就像是现在,他之所以能跟她谈“尊重”,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体面地打开那扇关着的门。 安焰看着池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琴盒:“你说我不择手段,我承认。但你只看到我用断弦搏出位,你不知道在这之前,我的弦已经断过多少次。” 别人的弦一个月换一套,安焰却从来不会。 她只会在琴盒里准备一根e弦,因为高强度的使用下,e弦最容易断。而所有的弦,安焰会一直用,直到它们都不能再用了为止。 “弦断了,音乐不能停。这样的事对于你来讲,也许叫手段,可对我来说,它只是习惯,习惯到绝对不会失误。” “如果你没有尝试过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赢得百分之一的机会;如果你做不到感同身受,那也请你至少不要站在敞开的门后,嘲笑别人撞门时候的狼狈样子。” 池弈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安焰的时候,总给她一种错觉,像教堂里冰冷的神像俯视着人间。 “所以音乐对你来说,就只是输赢吗?” “什么?”安焰怔忡一瞬,当即便大笑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可她就是一直笑,笑得红了眼,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下一句,你是不是要问我,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的。” 安焰终于停了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输赢很重要!” “你觉得不重要,是因为你没有尝过冷眼和奚落。你也就不会知道,只有赢了,那些嘲笑才会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它们只是失败者的妒忌。” “所以你还觉得我是在赌吗?” 安焰慢慢直起身,仰头看向池弈。 “不,不是的。”她说。 “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习惯意外和坏运气。” 就像那扇通往豪华沙龙的门,池弈知道怎么体面地打开。 而她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安焰说完那句话,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首演后的晚宴正式开始。 作为柏林爱乐乐团前任常驻指挥,池弈无疑是这场晚宴的灵魂。 可现在他站在安焰的休息室里,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刚才质问她的怒意已经退去,他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她。 安焰先移开了视线。 指尖按住盒盖,“喀哒”一声,锁扣上了锁。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 他没有叫她lia,没有叫她安小姐,而是叫她安焰。 “我从没有嘲笑过你。” 他的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如果刚才的对话让你对我有这样的看法,我很抱歉,但是……” 安焰举起手,制止了池弈还没出口的话。 “谢谢你的抱歉,但是你后面要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池弈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安焰却笑了笑,转身拎起了琴盒:“就像现在的你没办法共情我的立场,我也没办法共情你的。所以我们谁也不要尝试说服谁,因为之于我要面对的现实,你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都毫无意义。” 说完,她拾起地上那根断掉的e弦,卷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空纸箱。 做完这一切,安焰才抬头看向池弈。 “maestro,”她叫他,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客气。 “晚宴还在等你。” 安焰笑了一下,一瞬间便收好了所有的情绪。 “谢谢你专程来祝贺我演出成功,”她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安焰拎着琴盒从池弈身边走过,门被拉开,灯光和音乐一起涌进来,让人恍然这场对话,发生得多么不合时宜。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小小的缝,在池弈的脚下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线。 耳边残留着细细的嗡鸣,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低头,看向桌子下面的空纸箱。 那里,有安焰刚才扔掉的e弦。 鬼使神差地,池弈走过去,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 曼哈顿的夜,像一场不会落幕的盛宴。 霓虹灯反射在林立的玻璃高楼,红蓝紫黄,车灯在街道上连成线,流成一片光的河,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到处都太亮了。 亮得让人忘了现在是黑夜。 安焰从音乐厅出来,没有打车。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暮夏还未散去的热意,掠过她微凉的皮肤。 来纽约快四年了,每天被困在练琴、打工和演出的围栏里,安焰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 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灯光。影子被拉长又压短,始终跟在脚边,小小的一团,随时可以被夜色吞没。 “叮咚——” 一声轻响叫她回神。 安焰抬头,看见距离自己五步的地方,一间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还开着。 门口的玻璃被来往的人推得有些模糊,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竟有种梦幻的恍惚。 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油炸食物和甜点的香味扑面,味蕾被唤醒,安焰走到柜台,点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筒。 “谢谢。” 她走到角落坐下。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安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安筠住在陆海附近的一个海边小城。 每个周末,安筠都会带她去市里上小提琴课。 两个小时的车程,母女两坐着公交车。安焰总是抱着琴盒坐在靠窗的位置,困得眼都睁不开。 技巧课、乐理课,课程要上很久,可每次下课的时候,安焰走出琴室,看见的都是安筠站在学校门口的身影。 她会把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她,嘱咐她慢点吃。 小孩子都有着莫名的思路,安焰总觉得从自己认识安筠的时候,她就是“妈妈”。 所以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安筠不是“妈妈”,那她会成为谁呢? 或许是像她挂在客厅的照片那样,穿着漂亮的礼服,站在乐团的第一排,小提琴中间的位置。 照片里的安筠是很明艳的美人。 头发是长长的大波浪,喜欢穿红色裙子和细高跟,一双眼睛清亮又慧黠,像一朵飞扬的酒红色玫瑰。 也是后来长大了安焰才知道,那时的安筠应该是未婚生女,独自带着她生活,在邻居嘴里,大概也得不到良家妇女的“封赏”。 可安筠从不在乎。 安焰没见过自己的生父,也从不好奇。 她觉得爱从来就只是爱,不该被拆分,也不该被标注来源,是母亲的还是父亲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特立独行的安筠,给了童年的安焰,最好最完整的爱。 空调的出风口就在头顶,一直嗡嗡地响。 隔壁桌传来小孩的呼叫:“mommy!mommy!” “yes?”一个女人应声,声音温柔。 安焰微微出神,好久才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安焰点开拨号的界面,输入数字,一个又一个。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短暂的等待音过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安筠,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嘟声后留言。” “嘟——” 短暂的空白,安焰很久才开了口。 “……妈,我当首席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纠正自己的表达,“虽然还是临时的,但今天的首演很成功。” “门德尔松,还有勃拉姆斯,都挺难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拉得很好。” 安焰的语气认真起来,像是在做一场正经的汇报。 “……全场都很安静,结束以后很久,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大家都在鼓掌,站起来的那种。”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冰凉的甜意漫上来,安焰笑了。 “以前你总说我有天赋,台风好,说我像自带光源,生来就该站在那里。” “你没说错,”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真的很厉害。” 面前的玻璃映出夜晚的街景。 车灯一辆一辆掠过去,光影在玻璃上滑动。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出去,周围的一切都在流动。 只有安焰坐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有点热泪盈眶不好意思 第24章 第24章 九月, 新乐季正式开启。 第一场日常排练结束,大家一边收拾乐器和谱子,一边兴致盎然地聊天。 玛莎小跑着进来, 兴奋地朝大家挥了挥手上的文件。 “各位各位!我有好消息!” 她走上舞台拍了拍手。 “因为我们在答谢宴上精彩绝伦的演出,金主们特别满意,所以!这一季追加了资助金,我们团要扩编招人啦!” “哇!——” 大家拍手叫好, 有人已经吹起了口哨。 “扩编的话, 难道是三管变四管?我们要涨工资了?!” “yeah!!!” “咳咳……”玛莎被大家的热情吓了一跳,赶紧纠正, “不是整体扩编, 三管编制不变,只是弦乐会多出几个位置。” “几个?”有人追问。 玛莎想想, 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两个也叫扩编?” “嘿嘿……”玛莎干笑两声,“还有个事。” “前任首席因为身体原因, 申请提前退休,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董事会应该会批。” 她顿了一下, 目光转向安焰:“所以经管理层一致决定,乐团首席将继续由lia担任!” 排练厅安静了一瞬。 “哇!!!恭喜啊!” 阿尼塔第一个冲过来, “吧唧”一口亲在安焰脸上:“我姐妹儿出人头地了啊!” “所以,加油哦!”玛莎走过来, 拍拍安焰的肩膀, “这次招新也辛苦你了。” 阿尼塔立刻凑了过去, 问安焰:“能不能招个水水嫩嫩的小弟弟?团里丑人太多,影响上班的心情。” 安焰笑笑,提醒她:“工会有反性别歧视条例。” “哎呀!”阿尼塔扇自己两下, 澄清,“我也不是说只要弟弟,就是弟弟和丑男之间如果要选的话……” “知道了,选弟弟。” 安焰瞥她一眼,笑着扣上了琴盒。 玛莎拽了安焰一把,“具体安排我群里说,等下发你申请记得通过。” “好。”安焰点头,拎起琴盒走了。 出了排练厅左侧的门廊,是面向小街的一扇侧门。 天气不错,安焰准备步行去最近的地铁站,然而刚下台阶,就看见街边的一家咖啡店门前,林杳正和一个女孩子说话。 那女孩二十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又圆又亮,带着点没退干净的稚气。 两人说着什么,女孩忽然笑起来,然后踮脚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林杳。 林杳也笑了。 只是抬头看见安焰,眼神对视的一瞬,她立即就收了脸上的笑。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伸手带了一下那个女孩的肩,把她往自己的身后挡了半步,整个人侧过来,背对着安焰,而后推着她进了那间店。 不相干的两个人,安焰没兴趣打探她们的八卦。 她很快收回目光,往地铁站去了。 晚上做完运动,手机发来申请的消息。 安焰点了通过,发现玛莎把她拉进一个叫做“拳打柏林脚踩伦敦”的群。 群主玛莎第一时间就发来了消息: 【大家好呀!这里就是我们新乐季的指挥总部啦!以后乐团有任何工作都随时沟通!当然八卦也欢迎嘿嘿。】 玛莎:【面试的候选人已经筛选好了,下周一晚六点在排练厅面试,辛苦大家配合一下。指定曲目、视奏、合奏的谱子请lia尽快确定,明天中午之前发我。比心。】 乐团的常驻指挥索恩很快回复:【可是六点会不会太晚了?我们的排练四点就会结束。】 玛莎:【不好意思啊索恩,maestro只有那个时候有空。】 大家都没再说话。 索恩是乐团的常驻指挥,会负责新乐季至少一半的表演场次。 但池弈的名字,在古典乐界本身就是一种资源。能让他来参加面试,已经是“额外收益”,没有人会再去计较时间。 池弈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他翻了下群里成员的列表,发现除了索恩和玛莎,成员还有首席安焰和副首席林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弈总觉得答谢宴之后,安焰就在刻意疏远他。 以前总是缠着他练独奏,找各种理由接近他的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甚至,他们明明住在同一栋的楼的上下层,也从没有遇见过。 他想和安焰说话。 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怎么开口,于是只能回复:【不好意思占用大家的私人时间,面试的咖啡我请,请玛莎统计下大家想喝什么?我让助理去定。】 平时严肃板正的人突然走亲民路线,玛莎受宠若惊。 她丝毫不敢怠慢,立马回复:【哇哇哇!太好了!maestro请客的话,我想喝特别贵的咖啡,自己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 池弈私信问她:【elida geisha可以吗?】 玛莎激动:【可以可以!非常可以!】 池弈:【嗯,那你去群里问一问。】 玛莎:【ok!】 玛莎接到任务,开始在群里热情@每一个人。 【周一maestro请elida geisha,大家想喝什么快报名啊!过期不候!】 玛莎:【冷萃的好喝,有人跟吗?】 索恩:【手冲。】 林杳:【我也喝手冲吧,不爱喝凉的东西。】 安焰:【+1】 有玛莎在,群里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她说自己已经提了这个乐季的欧洲巡演,和全团度假,董事会说只要演出票房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说完又开始给大家打鸡血。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屏幕亮着,却都和安焰没有关系。 池弈看着那条【+1】的回复,心里竟然有种怅然的失落。 他想起那个为了搭他的车,故意淋雨的安焰;那个借口说要照顾他,却每天都来蹭饭的安焰;还有那个坐在他腿上,气急败坏的安焰…… 现在,那个安焰说不见,就真的不见了。 * 周一的排练在四点结束。 排练厅空出来,正对着评委席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拉起一块深色的幕布。 没过多久池弈就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些。索恩和林杳把他围在舞台前,似乎实在讨论面试的指定曲目。 安焰不想过去凑热闹,便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已经陆续有选手到了。 评委落座,池弈坐在中间。 安焰扫一眼位置,发现只有池弈左边的座位是空的。 她微微蹙眉,还是不动声色地落了座。 助理从侧门进来,拎着两袋咖啡。他随手把其中一袋给了池弈,池弈拿出来,是两杯热手冲。 “你的咖啡……” 话到一半落了空。 旁边的安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自己从助理的手里端了杯咖啡,又回到位置坐下。 池弈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越过安焰,递给她旁边的林杳。 而安焰全程专注在手中的乐谱,没有抬头看池弈一眼。 六点整,面试正式开始。 简历已经筛过一轮,上百个的候选人里,只留下了三十个。 第一轮是指定曲目的演绎,候选人在幕布后面演奏,四位评委票数过半即可进入下一轮,但票数中必须包含安焰的一票。 流程推进得很顺利,但淘汰率也很高。 不到两个小时,人数已经刷掉了三分之二。 玛莎很快宣布下一个环节,视奏。 谱子是当场发的,除了安焰之外,谁也没提前看过。 她故意全选的钢琴谱改编,一般小提琴手不会去练,没人能提前准备,确保绝对的公平。 “下面是20号选手的演奏。” 幕布后响起翻谱的声音。 旋律响起的第一句,林杳的神情就有些微变。 她把谱子完整扫了几遍,眼中失落却愈发地明显。 如果按照乐谱上标记的速度,20号拉得是有些快了。 况且,这段选曲前面已经有一位选手拉过,指法和弓法都很优秀,但是处理得更稳、更慢、更偏向于抒情。 而这位20号的理解却完全不同,琴弓更贴,节奏有弹性,甚至带着一点跳跃的呼吸感。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忽然想起那天在排练厅的侧门外,那个扑进林杳怀里的女孩。 年轻、稚气、欢快…… 最后一轮拉完,到了决定人选的时刻。 7号,13号,20号都很优秀,评委需要挨个讨论。 “20号不行。” 常驻指挥索恩先开了口,“乐谱标记速度是60,但她刚才起码拉到了70,速度有些失控。” 话音刚落,林杳的脸色有些变了。但她看了看安焰,最后什么也没说。 “可是这里,作曲家标记了自由速度。” 安焰把乐谱上的rubato圈起来,“这意味着速度是可以有弹性的,60只是个参考。” 索恩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拿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你听这个。” 屏幕里,正在演奏这首曲子的人是巴伦博伊姆,偏慢的速度,风格沉稳,是内敛的情绪。 巴伦博伊姆,享誉世界的钢琴家和指挥家,真要论资排辈算起来,在场所有人都得叫他一声“前辈”。 索恩这是在拿权威压她。 这场招新说到底是给小提琴声部招人,首席的意见才是关键。 有分寸的指挥,哪怕是常驻,也只会适当提出建议,不会过分干涉,但索恩显然不是。 两人的第一次合作,安焰看得出来,索恩是在借此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自由,不等于随意。”索恩补充。 安焰耸耸肩,并不打算退让,“可它也不等于统一。” 她把手指点在乐谱上,继续道:“把不和谐音处理成悲伤,那只是一种理解。但这首曲子要表达的,不一定只有悲伤。” 索恩笑了一声,“那还有什么?” “还有舞蹈,优雅和狡黠动人。” 猝不及防的,一直沉默的池弈开了口。 大家安静一瞬,纷纷转头望去。 “danza de la moza donosa,”池弈拿起谱子,把上面的标题读了一遍。 “作曲家已经给了命题,一个优雅、动人、狡黠的女孩在跳舞。” 池弈的语气却很笃定,“根据作者的标准,这是一首舞曲,不是挽歌,情绪上应该有舞曲的呼吸感,不是单纯的沉稳和悲伤。7号候选人遵循乐谱演绎没有问题,可是表达的情绪太单一。” “但是20号……”池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诠释的才是舞曲该有的韵律和节奏,你觉得速度快,是因为她在舞蹈,而不是讲述。” 索恩看了眼乐谱上的小字,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嗯嗯,是的是的。”玛莎赶紧接话。 首席和指挥吵架,她一个行政助理才不敢劝,好在还有池弈这尊大佛能镇得住场。 “maestro真厉害,一眼就发现了重点!” 打完圆场,玛莎如释重负地抽出20号的资料,笑着跟众人确认,“那就13号和20号了对吧?” 没有人反对。 “好嘞!我晚点会通知他们,那就辛苦各位,今天就到这里啦!” 玛莎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宣布今天加班结束。 椅子被推回原位,大家都各自沉默地整理东西,没有人说话。 “吃个饭吧。” 身后传来池弈的声音,安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只吃了三明治和咖啡打底,现在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池弈的语气很自然,眼神也没看安焰,“我让助理定了位置,大家一起去。” “真的?!” 玛莎瞬间回头,耳朵都竖了起来。 “嗯,milos可以吗?”池弈问。 “什么?!”玛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可以,简直太可以了!maestro你们先去,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过来?” “嗯,”池弈的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旁边的安焰,“等你。” “你听到没?” 玛莎飘飘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maestro刚是不是说等我?等我?他说他等我!” “天呐!”玛莎一把拽住安焰的胳膊,简直难以置信,“你有没有发现,maestro最近好像转性了?居然温柔体贴好说话,还开始……照顾人了?” 玛莎摸摸安焰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有点犯花痴的模样,“要是我没结婚就好了。” 安焰被逗笑,提醒她,“可以离的。” “诶?”玛莎恍然,“也是哦。” 安焰这才转头看了眼旁边池弈的位置。 桌面上,那份视奏乐谱放在那里,小标题还留着被他圈出来的记号。 “那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 玛莎嘿嘿两声,抱着评审表和简历,开开心心地跑了。 餐厅位于曼哈顿中城,主营希腊海鲜料理。 池弈预定的位置视野开阔,有很好的景观,是整间餐厅最抢手的位置。 这一顿饭气氛不算热络。大家都是在社交圈摸爬滚打的人,即便是心底不对付,面上也会维持几份体面。 刚才的面试让索恩落了下风,席间,他就总把话题往安焰身上引。 “听说你也去过维也纳了?”索恩瞥一眼安焰,“那时候你的独奏指导是谁?” “跟着怀特教授待过一段时间。”安焰品尝着面前的食物,语气平静。 一旁的林杳却抬起头,手指在杯沿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名字。 “诶,这不是巧了。”索恩转头问林杳,“你不是也在维也纳吗?怎么感觉你俩倒不太熟的样子?” 林杳表情有些微妙,没等她开口,池弈倒是把酒杯放回桌面,指尖轻轻一推,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突然想到件事。” 他温淡地开了口,“之前你说想谈一个唱片项目,decca目前有这个计划,我可以帮你递个名片。” “真的?”索恩愣了半秒,“decca有这个计划那可太好了。” “是的。”池弈没有否认,“所以晚点我把他们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先自己接触看看。” “那可真是感谢maestro了。”索恩连连点头,喜悦溢于言表。 “哇!”玛莎更是开心,“如果成了的话,我们这一季票房不是赚翻?我已经开始期待董事会许诺的出国游了!” 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 几人走出餐厅,夜风带着哈德逊河的凉意,索恩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路边,他先走一步。 玛莎看了一眼半醉的林杳,皱眉:“我看你还是别自己打车了,这么晚又喝了酒,我不放心,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话一出口,玛莎忽然看一眼身后的池弈。 他也喝了些酒,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面色微醺,脚步也难免有些虚浮。 两人和池弈住在相反的方向,玛莎要送林杳,自然就顾不上他。 安焰站在路边叫车,没打算参合。她知道池弈有自己的司机,要是真喝醉了,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安焰的车很快就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正要和玛莎道别,另一侧的车门却忽然被人拉开了。 安焰愣住,回头却见池弈弯腰坐了进来,对外面的玛莎挥手:“不用担心,我跟lia一起回去。” “哦,对哦!”玛莎恍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差点忘了你们住上下楼,确实可以一起回去,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那就麻烦你了哦lia。”她俯身看着安焰,还不忘叮嘱司机,“麻烦安全送到,谢谢啦。” 车门关上,有夜风和霓虹从窗口跌进来。 安焰偏头看看身边的人。 他正阖眼仰头靠在后座的靠枕上,外套扔在座位上,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露出解开的扣子,和灯影下格外突出的喉结。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影,映出他微蹙的眉头,颜色浅淡的唇瓣微微翕合…… 似乎是有些难受的样子。 “走吧。” 安焰沉默半晌,拍了拍司机的椅背。 作者有话说: 交响乐队的编制是按木管乐器有几个人来分的,两个人叫二管,三个人叫三管,四个人就是四管。一般来说三管是标准的编制,全团80-100人,就可以演出大部分的交响乐了,贝多芬勃拉姆斯什么的。四管是大型交响乐团,类似柏林爱乐乐团、维也纳爱乐乐团这种顶级乐团,大概120个人左右。 第25章 第25章 灯光把夜晚的曼哈顿切割城一段接着一段的流影。 街灯从车窗外掠过, 在两人身上扫出明暗交错的光,晦霭弥漫,霓虹更盛, 逼仄的车厢格外安静,只余长且悠浅的呼吸。 池弈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微蹙的眉心藏进后排的阴影里, 胸膛起伏。 安焰收回目光,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 悄无声息地拉开和池弈的距离。 她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 但饭后那点倦意被车辆的晃动放大,头脑发沉, 眼皮也跟着耷拉下来。 不知睡了多久,腿侧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 池弈的手搭在座椅上, 手背轻轻贴在她大腿的侧方。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一道筋脉微凸,玉质扇骨一般, 在滑过的霓虹下冷白禁欲,夺人心神。 也许是职业的原因, 安焰对男人的手有着一种奇怪的兴趣。 她觉得手也是男人的第二张脸,一只好看的手, 确实能让她多出许多幻想, 也能给对方加分不少。 比如现在。 她莫名又想起那一次在射击场, 被这只手扶着手腕,把着侧腰的感觉。 她其实很喜欢。 小腹有些隐隐发麻,安焰的目光就顿了一下。 池弈依旧闭着眼, 头微微偏向她,额发被漏进后座的风吹得微乱。 安焰看了两秒,转头对前面的司机说:“麻烦把后面的窗户关一下。” 风停了。 她这才抬手,将池弈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车子继续前行,安焰却睡不着了。 一直到两人的车停在公寓楼下,池弈还是没有动。 安焰解开安全带,侧身拍了拍他的肩,提醒:“到了。” 池弈“嗯”一声,低哑的声音带着点迟钝,不完全清醒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电梯在一层等着,门打开,安焰先进去,替池弈按了hold键。 他走得有些慢,但不至于踉跄。进了电梯后把领带扯了下来,外套随手挂在臂弯,衬衣的扣子也解开三颗,领口松散,锁骨在灯光下露出冷白的一截。 安焰愣了一秒,很快便收回目光。 以前的池弈,总是一丝不苟的,西装笔挺、袖口整齐,连呼吸都像是遵循着固定的节拍,饶是再礼貌客气,也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藩篱。 而现在的池弈,混沌慵懒,边界松了,却带上了莫名的危险和侵略性。 呜呜的风声在头顶响起,冷气从换气口灌进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门缓慢地合上,空间变得逼仄而密闭。 周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薄荷味清冽的剃须水和木质调的古龙水,安焰在他的浴室里闻到过。 耳边有轰隆隆的声音,电梯上行,蓠蓠摇曳的光晕,让人产生一种呆在水底的错觉。 忽然轻微一晃,池弈的身体偏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一手撑住身后的扶手,另一手下意识扶住了安焰的手臂。 是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的姿势。 骤然靠近的距离,呼吸压紧。 安焰后背抵住电梯的金属扶手,冷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谢谢,我自己可以。” 礼貌、疏离,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同事。 下一秒,安焰已经站稳,抽身离开。 池弈的眼神落下来,灯光下,也有一层难见的落寞。 “不用。” 他的声音很淡,也听不出情绪。 电梯在安焰的那层停了下来。 金属门朝两边滑开,安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就不送您上去了,自己当心。” 池弈“嗯”一声,按下了关门键。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是顶层。 大约是只有池弈一户住在这里的缘故,走廊安静得出奇。明暗交织的光影,在面前拉出一道空荡的纵深。 池弈兀自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金属门开始自动闭合。 走出电梯、开门、关门……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岛台后的冰箱,拧开一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沁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酒精的燥意褪去一点,却又升起另一种燥意。 他转身靠在岛台上,抬手揉了下眉心。 视线不经意扫到对面的浴室,池弈忽然想起安焰第一次来他家,就在那里忘了一条内库。 白色,普通的款式,只是因为淋过花洒,而变得湿湿答答。 可是直到现在,池弈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当晚穿着他的衣裤回去的安焰,不可能没发现自己忘了东西,而她之所以不提,也不可能是因为害羞。 毕竟,她最喜欢的就是挑衅,然后坏心眼地欣赏着你面红耳赤的窘迫。 所以那一晚,她只能是故意的。 他记得也是那一次在他家的浴室里。 她被他捂着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她的嘴那样小,嘴唇那样软,捂在手心像柔软的云朵,因为花洒和水汽变成湿热的积雨云。 所以,另一处的云朵也会是一样的小,一样的积着充沛的雨水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收不住了。 身体里像有一根缓慢收紧的细线,一寸一寸,缠绕着绷紧的小复,慢慢沉走。 那些已经散发的酒精,猝然在血液里发酵和沸腾,让池弈觉得头脑微醺。 凌空的高楼,披着不夜的星火。远处的哈德逊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沉默着穿过整座城市。 池弈靠着岛台坐了一会儿,解开衬衣去了浴室。 …… * 九月的第二周,就是新乐季的开幕夜,乐团每天都有排练,比之前的夏季档忙碌许多。 那个新招的乐手叫林翎,被安焰放在了第一小提琴声部的末尾。但因为索恩的曲目安排,林翎目前并不需要上台,所以更多的时候,她在乐团里承担的是替补的角色,没什么存在感。 这天中场休息的时候,安焰去外面拿外卖,恰巧碰到跑得风风火火的林翎,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外卖袋回去。 安焰没作声,跟了她一段,发现林翎把东西带到排练厅外面的露台,递给了管乐部的几个人和伊恩。 那些人熟练又理所当然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头一次让她做这种事。 安焰脸色沉下来,走过去敲了敲露台的门。 “咚咚咚!” 众人的视线扫过来,看见安焰微微一怔。 安焰走过去,眼神落在林翎手里那一堆外卖,冷声道了句:“东西放下。” 林翎愣住,拎着咖啡的手不上不下有些尴尬。 “回位置,”安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刚才练过的部分单独拉一遍给我,现在。” “嗷……哦哦哦!” 林翎呆愣愣地回了神,放下手里的外卖袋,一溜烟儿地跑了。 伊恩啧一声,挺不服气的模样,“我们安首席现在管得真是宽啊。” 安焰转过去看着他,不说话。 伊恩被安焰看得心里发毛,又见没人附和,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安焰走近两步盯住他,只说:“如果你真的无能到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一个助理帮你跑腿、拿快递,请你拿自己的工资单独请一个。” “林翎虽然是替补,但平时也是要跟着乐团排练的,她是董事会拿预算披下来的乐手,不是乐团的后勤,更不是谁的助理。工会对于职场霸凌和私占公聘人员都有明确的规定。” 安焰问他:“你想让我把情况如实反映给管理层吗?” 伊恩理亏吃瘪,不能反驳,只好愤愤地踩了烟头,扔掉咖啡走了。 安焰看着他们走远,心里那口气才顺下去,结果一转头,就看见站在走廊拐角的林杳,眼神直勾勾的。 两人关系尴尬,安焰不想搭理,就假装没看见。结果走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却被林杳叫住了。 脚步声停在身侧,她问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安焰关了水,抽纸擦手,“哪一件?” 林杳不跟她卖关子:“她是新人,做点杂事很正常。” 安焰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姐姐,自己妹妹都不护着。” 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林杳愣住,看着安焰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又不是傻子。” 安焰乜她一眼,转身把纸扔进垃圾桶,“面试前我就在侧街见过你们,再加上名字和履历,我要瞎了才会看不出来。” 林杳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否认。 她靠在洗手台的一侧,语气低下来:“我在团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我的关系,怕让她也被大家排挤。” “那你就放任别人这么使唤她?” 林杳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说:“你和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都这样,就对吗?”安焰问。 林杳愣了愣,不说话了。 安焰洗好了手,走去外面拿自己的咖啡,到了门口忽然停一下,回头对林杳说:“按照你的逻辑,以我和你的这种关系,当初应该是和索恩统一观点,就不会招她进来。” 林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安焰已经推门出去。 “安焰。” 林杳在身后叫住她。 “索恩在纽约古典乐的资助圈里关系很深,乐团之前有一半的资助人都和他有关。他是一个高傲又很独裁的人,喜欢体现自己的权威,你要真的和他对着干也没有好处,偶尔适当服个软……” “哦。” 安焰打断林杳,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有时间多教教你妹妹,别让她跟个软柿子似的给人拿捏,叫她离乐团里那几个跟伊恩走得近的都远点。” 说完挥挥手,推开门走了。 两周的排练不算长。 正式演出那天,安焰需要负责曲目顺序和声部状态的确认,在后台忙成个陀螺。 开场前半小时,她被通知了等下要上台合影的赞助商,索恩又临时加了一首返场的曲目。安焰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去侧幕找索恩确认衔接的细节。 安焰转过又长又窄的后台廊道,远远就看见一行人迎面过来。 乐团经理、行政主管、董事会成员,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安焰这才想起来,今晚的演出是索恩主场,池弈只会参与演出后的合照和酒会,所以这一段时间都没去过排练厅,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可能是太久没见的人猛然出现都有种诈尸的错觉,两人视线甫一对上,安焰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和池弈之间,充其量只是个邻居的关系,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想到这里,安焰停下脚步,侧身以一种礼貌又得体的姿态,朝众人颔首。 “maestro.” 她的声音很轻,唇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池弈依旧是那副浅淡的神情,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首席这是去哪儿?” 首席? 没记错的话,安焰从没听池弈叫过自己首席,一时也不知道他这么疏离的一句,是公事公办还是带着情绪的揶揄。 好在这样的场合,安焰总是八面玲珑的。 “去跟索恩指挥确认下一些演出的细节,”她笑了笑,“就先失陪了。” 也是在这时,一声“借过”,前面有人扛着谱架过来。 安焰侧身避让,鞋跟踩在裙角一滑,整个人就向后踉跄了一步。 温热的手掌落在安焰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池弈下意识上前一步,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把安焰转了个方向,护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突然迫近的距离,鼻尖都几乎撞上池弈的胸口。 有清新且强势的味道围拢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身体,安焰愣了一下,嘈杂的后台都似乎被他的气息隔开。 “谢谢。” 安焰反应过来,把手臂往外抽了一下。 池弈没说什么,松开她,带着一群面面相觑的管理层转身走了,仿佛刚才那样的接近,心跳乱掉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演出非常顺利,乐团经理和资助人代表上台致辞,冠冕堂皇的发言千篇一律,听得安焰眼皮打架。 好不容易等到发言结束,蛋糕被推上来,香槟的开瓶声清脆炸开,嘉宾纷纷上台合影。 安焰被挤到舞台的一侧,鬼使神差的,隔着重重人影,安焰一眼就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池弈。 舞台的灯光有点亮,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冷淡又疏离的气质,人群围着他,说是众星拱月也不为过。 像是有感觉到什么,池弈忽然抬头看过来,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安焰身上。 廊道里那种贴身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安焰怔了一瞬,率先移开了视线。 之后就是开幕夜的鸡尾酒会,安焰存好乐器上楼,就看见索恩正和一位中年男人谈笑。 没记错的话,演出时,那人是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应该是挺重要的乐团资助人。 两人听见声音看过来,跟安焰正面撞上,她不可能避开。 “索恩指挥。” 安焰走过去,对两人颔首。 “哎,来得正好,”索恩侧过身,笑得意味深长,“霍华德先生正跟我提起你。” “我知道。” 说话间,男人已经上前一步,“这是我们乐团的新任首席,安小姐,久仰。” 话落,霍华德朝安焰伸出了手。 出于回礼,安焰握住了霍华德,“我的荣幸。” 手握得不紧,霍华德讲究着分寸,只是他的目光从安焰的脸一路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凝视和停留,让安焰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跟霍华德拉开距离。 男人却毫无察觉。 他笑起来,眼神依然黏在安焰身上,“今晚安小姐一上台,我就注意到了。漂亮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安小姐这样漂亮的,实在是不多见,也难怪索恩会让你当他的首席。” 安焰愣了愣,却也不觉得十分意外。 “谢谢,”她语气轻松,半开着玩笑,“可是光靠漂亮,也当不上乐团的首席。” “是吗?”索恩忽然开口。 “我倒是觉得首席作为乐团的门面,赏心悦目一点,也无可厚非。” 阴阳怪气的语气,是想把安焰往“花瓶”的位置上拉。 安焰看他一眼,却转头对霍华德道:“先生可能不太了解索恩指挥,他对专业的要求一向严格,您这么说,倒像是在说他不分轻重。”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不温和。 索恩吃了记软刀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 霍华德看了两人一眼,递杯酒给安焰,像是在缓和气氛。 安焰抬手挡了一下。“最近嗓子有点发炎,医生开了抗生素,嘱咐了不能喝酒。” 霍华德没有再勉强。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举杯过来,前呼后拥的架势,大约是另一位资助人。 安焰正想退开,手臂却被人轻轻一带。索恩退后一步,把安焰推到了前面。 “索恩指挥,安首席!” 人群已经到了近前,一圈人顺势举杯,热络地跟两人寒暄。 找不到离场的借口,安焰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在大家只是聊了聊今晚的演出和新乐季的安排,很快就各自散去。 “各位。” 索恩忽然敲了敲杯壁。 声音不大,却让散去的众人停下来脚步。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安焰。 “其实今天除了是乐团新乐季的开幕夜,也是我们乐团的新任首席,安焰小姐的第一次正式演出。” 现场响起掌声。 索恩笑意盈盈地看向安焰,举杯对大家道:“那我们就祝安首席前程似锦,合作愉快。” 大家都在举杯,只有安焰手里是空的。 她转身想去酒水台上拿果汁,结果被索恩挡了一下,顺势往她手里递了杯红酒。 “大家都看着呢,安首席。” 索恩笑着提醒,“这一杯,你得喝。” 语气温和却没有余地,一句话就把安焰推到了台面。 安焰无奈又好笑。 果然如林杳所说,索恩是一个执着于显示和确定自己权威感的人。 自从上一次招新的摩擦,他就总要在各个场合刁难安焰一把,她几乎习以为常。 左右不过是一杯酒,倒也不至于真的喝出什么大问题,索恩只是想借机恶心安焰一下。 她一向知道审时度势,这点小事还真不至于让她难堪。 安焰笑笑,接过酒杯。 就在她将要转身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手里的红酒换成了一杯颜色相近的葡萄汁。 安焰一怔,转过头去。 “索恩指挥这么喜欢逼人喝酒,那这杯我跟你喝如何?” 程扬站在旁边,语气调侃。 索恩愣住了。 资助人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人,不会不知道程扬是谁。 他看看程扬,再看看已经走到前面去跟众人应酬的安焰,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程先生客气了。”索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跟着人群离开了。 “安安。” 声音从身后落下,带着点哑。 安焰还是回了头。 三个月没见,他变了很多。 头发短了,轮廓显得更为利落,藏蓝色西装肩线平直,衬得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莫名的,安焰想起答谢宴的后台,那把从天而降的斯特拉迪瓦里。 那是长达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安焰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伸手托住了她。 尽管到了最后,那把琴安焰没用。 安焰把酒杯放回托盘,“程先生有什么事吗?” 称呼疏离,可程扬不在意。 “这段时间我不是不想联系你,”程扬一字一句地解释,“我想先等你消消气,也让我自己想明白。” 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告诉你。” 足够的小心翼翼和伏低姿态,是安焰从没见过的程扬。 安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余光扫过繁闹喧阗的宴会厅,落在不远处的那群人影。索恩正站在几位投资人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这个圈子向来拜高踩低,安焰很清楚有一个投资人做靠山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确定程扬不值得付出感情,但一路走到今天,安焰也不会拒绝任何可利用的资源和送上门的机会。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程扬。 “走吧。”安焰点点头,“去外面。”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另一侧。 乐团经理扶住了池弈手上那只差点倾斜的酒杯。 “maestro?”他轻声询问,“您还好吗?” 池弈转过来,像是这才回过神。 “没事。” 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情波澜不惊,视线却始终停留在露台的方向。 人群来来往往,把那扇丰字纹玻璃门挡得时断时续。 昏黄的檐灯下,只映出一截裙摆,一段肩臂,还有程扬越来越靠近的身影。 其实从索恩为难安焰的时候起,池弈就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只是没想到有人抢在他之前替安焰解了围。 这么久没消息,池弈以为程扬已经退场了,他完全没料到程扬会借着开幕夜的机会找到安焰。 更没想到安焰会同意单独跟他离开。 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收紧,殷红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就连指尖也泛起微微的白。 胸口像有一团蒸腾的水汽,不断翻涌,让人坐立难安。 但池弈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甚至在旁人说话的时候,还能不失礼节地点头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露台那边的人影动了。 池弈等到安焰从露台离开,才拎着酒杯推门进去。 程扬倚在栏杆上吹风,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哥。” 程扬回头,看见池弈有些意外。 池弈没什么表情,从旁边侍应生的托盘拿一杯酒递给他:“怎么会来这里?” 程扬笑了一下:“我也是乐团的资助人。” 池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你不是最讨厌古典乐?” “我是专程来看她演出的。”他的语气很轻,像是理所当然。 池弈没说话,脸色已经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程扬却笑起来:“她作为首席的第一场正式演出,我不想错过。” “还没放弃?” 池弈的声音有点冷,可程扬没听出来,只说:“其实我也纠结过要不要来,但这么久没联系,我也冷静下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放不下她。” 程扬停了一秒,语气很坚定,“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会成熟一点,好好对她。” 浪子回头、烂熟于耳的一句话,可落在池弈耳里,却是闷闷地一扎。 他没说话,人声喧闹的房间里,两人对视了一瞬,灯光忽然亮了一格。 “maestro。”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伏在池弈耳边低声提醒,“媒体采访已经就位,您该准备了。” 池弈应了一声,把酒杯递回托盘。 宴会厅里人群熙攘,灯影交错,安焰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灯光落在地板上,冷白的一片,会场喧闹,他却听不太清,脑子里反复的只有程扬的那句话。 他说如果还有机会,他想再试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宴会一直持续到很晚。 这一场开幕夜, 安焰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巡过一圈,礼数尽到, 也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场。 夜已经深了。 街灯沿着道路一盏盏铺开,光晕也变得柔软,初秋的风不冷,但带着点潮气, 吹在脸上有种刚好的清醒。 车厢后座, 安焰把披肩拢了拢,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才发过来不久的未读, 安焰点开, 看见程扬的头像。 程扬:【想问你这个周末有空吗?lumen art在rockleigh有一场藏家沙龙。来的都是些做收藏的客户,有不少会资助乐团和青年演奏家。我也正好缺个女伴, 你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起去看看。】 措辞和语气都比记忆里的程扬克制许多, 不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安焰看着那行消息,想起刚才在露台的情景。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虽然不排斥谈感情, 但现在更想把重心放在事业上。 她故意说得有些模棱两可,没想到程扬听懂了。 甚至还为她准备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藏家、资助人、资源场…… 安焰忽然有点想笑。 从来我行我素的人,竟然也有用心揣摩、投人所好的时候, 原来他之前不是不懂, 只是不想, 有恃无恐。 指尖屏幕停留片刻,安焰回了个【好】,之后便锁屏, 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转天就是周末。 rockleigh位于新泽西,距离曼哈顿不远。程扬提出来接安焰,被她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安焰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的新住处。 汽车驶过乔治华盛顿大桥,不过半小时,景色就从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变成树木蓊郁的郊外风光。 离开公路,进入一段蜿蜒的庄园车道,几分钟后,眼前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一望无际的草场在缓坡上铺展开,训练场和马厩群分布在草场两侧,白色围栏延伸出去,消失在远方。 一栋美式复古的主楼就坐落于正对马场的地方,门口有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 安焰出示了邀请函,工作人员带她去更衣室换了一身骑服,尺寸刚好,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工作人员笑笑,说:“程先生提前交代过的。” 走出更衣室,有穿过森林和草场的风迎面。 “安安。”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程扬牵着一匹马从训练场走来。 一身标准的马术服,白衬衫、黑长靴,平日里那点散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气质沉下来,倒真有点矜贵优雅的派头。 不像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纨绔,反而挺有某人的影子。 念头刚冒出来,安焰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池弈。 程扬已经走到安焰面前,笑意温柔地望着她:“嘉宾还没到齐,我们可以先过去。” “好。”安焰应了一声,抬步要走。 程扬忽然拽了一下她的手腕,问:“要试试骑马吗?” 安焰一怔,抬头看看旁边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马脖子:“我不会骑。” “没关系,”程扬笑了一下,“我教你。” 安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程扬见她的样子笑起来:“我会骑马,以前只是你不知道。” 说完朝安焰伸出手,掌心向上。 安焰犹豫一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 马场二楼的vip包厢里,池弈端着香槟,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昨天回长岛的时候,池弈问过钟叔,说程扬周末要去rockleigh的马场参加一个藏家沙龙。 从来对艺术不感兴趣的人,突然要参加藏家沙龙,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蜜金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池弈的眼神一直落在下面两人的身上,一刻没有移开。 距离不算太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安焰被程扬扶上了马,身体微微前倾,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转过头跟程扬说了什么,害怕又惊喜的模样。 池臻和池令仪刚从马场回来,看见站在窗前的池弈,问他:“你不下去骑一圈?” “不了。”池弈兴致淡淡。 池令仪把手套摘下来,有些奇怪:“你自己不玩,叫我们来马场干什么?” 池弈转身,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笑笑:“只是觉得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出游了,而且,你和我妈不是喜欢骑马吗?” “也是。” 池令仪被哄得很受用,嘴角都翘了起来。 “还是我们zane贴心,记着妈妈和小姨的喜好,”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哪像某个只知道蹭饭臭小子。” 某个埋头吃着鲜虾杯的“臭小子”无辜躺刀,无语道:“那我也没有马场的专属包厢啊,要带你来不还得排队预约吗?” 厉星辞说完,抬眼看向池令仪,立马换上嬉皮笑脸的神情:“那或者你把我的信用额度再提一提?我也在这里给你买一个私人包厢?” 池令仪送他一记白眼:“你回来veyra做几个项目出来,到时候都看不上我给你的那点额度。” “……” 真是说什么都能扯到继承家产,厉星辞不想自讨没趣,闭嘴默默吃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一声清脆的碰撞传来,池弈敲了敲杯沿,目光仍落在窗外,:“下面那个,好像是我乐团的首席。” 池臻一愣:“哪儿?” 池弈端起香槟,指了指下面马场的方向。 外面的阳光很亮,草尖被照得泛白。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站在马旁,兴奋又有点不知所措。 池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还真是她。” “上次答谢宴后我就想找她聊聊,”她说,“但不认识的人,总觉得这么贸然开口不大合适,今天倒是巧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把墨镜从桌上拿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诶?”池令仪叫住她,“这都才回来,你又要去哪儿?” 池臻头也没回:“去挖一株好苗子。” “什么苗子?”池令仪一脸不解,“那一会儿的盛装舞步你还看不看?” “你们看吧!” 池臻推开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 * 马场的会客区设在一侧的半开放廊下,白色的遮阳篷把光线滤得柔和,几张藤编沙发围起来,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安焰从马背上下来,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气泡水。 “我去前面看一下,”程扬把缰绳交给工作人员,回头对她说,“有几位vip到了,是我们的主理藏家,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安焰点点头:“你去吧。” 程扬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嘱咐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叮嘱:“别乱走。” 人群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安焰低头抿了一口饮料,刚把杯子放回去,旁边的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她下意识侧头,先看到的一副挡了半张脸的墨镜。 女人穿着一身骑装,外套松松地搭着,气质却很优雅。 安焰愣了一下,但也立即认出了来人。 池臻把墨镜往下推了一点,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安焰小姐对吧?”她的语气很温和,“我看你一个人坐着也无聊,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安焰张了张嘴,声音被却胸腔里的砰訇堵在了喉头。 短暂的安静过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谈就是两个小时。 直到日头西斜,安焰才从房间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那天答谢宴上的孤注一掷,安焰实则是没有多少把握能真的让池臻看见自己,直到刚才,池臻让她从今天起把不需要去乐团的时间空出来,每周去工作室找她两次。 或许是习惯了坏运气,这一次的顺利,始终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廊一边的法式窗透出阳光下的马场,下午四点,光线柔和许多,温暖而慵怠。远处的草地被风拂出一层一层的暗纹,人群已经散了一半,原本喧闹的场地,此刻也显出几分松弛的空旷。 安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离开休息区的时候,她给程扬发过消息,说临时遇到几个乐团的朋友,要去见一面,如果沙龙散场了就自己回去,不必等她。 屏幕上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程扬打来的。 最后一通未接是半小时以前,安焰想着,觉得程扬大概已经走了,便没有急着回拨,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沿着楼梯往下,她准备先换衣服,等下再叫辆车回去。 vip的更衣区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安焰换好衣服出来,才下台阶,就在男更衣室的门口遇见了池弈。 他还穿着那身白色的马术服,剪裁利落,贴合的布料更显得他肩宽腰细,长靴一路包裹到小腿,将他的身形拉得修长又干净。 肌肉的线条被完全地彰显,锋利又充满力量感,和乐团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池弈判若两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费尽心机打听这人的行踪找不到,现在什么都不做了,这人倒总是自己撞上来。 安焰转过脸,脚步不停,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一只手臂忽然拦在身前,安焰转头看向池弈,微讶。 “能谈谈吗?” 安焰蹙眉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语气冷淡:“不好意思。” 她说:“我不在私人时间谈工作。” “不是工作。”池弈声音平静。 安焰被他逗笑了,反问:“我和你之间除了工作,还能谈什么?” 池弈犹豫片刻,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maestro,”安焰淡淡地道,“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冷了一度,“你和程扬的事,难道要在工作时间谈?” 安焰转过身,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和程扬重新联系不过两天,池弈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 不过想一想,池弈能在马场遇到她,偶遇程扬也不奇怪。想到这里,安焰也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 她仰头攫住池弈,语气已经染上明显的不耐:“没记错的话,你弟弟今年已经26岁了,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觉得你似乎也不需要像个老妈子似的,总跟在他后面管这管那。” 这话没给池弈留什么颜面,可奇怪的是,面前的人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午后的余晖映在眼中,像带着滚烫的温度,那一瞬间,安焰心头微热,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到似的。 “程扬的事,与我无关。”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莫名让人心跳一滞。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匆匆地移开了视线。 也是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程扬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清零。 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路,安焰上前一步,手落在池弈胸前往后一推。 轻微的一声,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下一秒,周遭的光线暗下来,安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带着池弈躲进了更衣室。 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池弈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 后背因为突然的力量撞到身后的柜子,发出“砰”的一声响动,好在声音不大。 而安焰也是这时才想起来,她和池弈本来就只是偶遇,为什么要躲? 况且就算要躲,男更衣室也绝对是最坏的那个选项。 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就是冲着更衣室来的。 安焰连呼吸都放轻了。 思忖间一鼓作气,拉着池弈就躲进了小浴室的隔间。 “吱哟”的一声门响,外面更衣室的门果然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安焰听见旁边浴室门开合的声音。 程扬打开了花洒。 淅沥沥的水声终于缓解一丝安静的紧张。 安焰缓缓舒了口气,撞进池弈低垂的眼,才想起自己的手一直按在他的胸前。 “咚咚、咚咚、咚咚!” 无比清晰的心跳从掌心下传来,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剧烈。 呼吸近在迟尺,隔着轻薄的布料,温度一点一点从他的胸膛透过来,渐渐灼热。 池弈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又深又沉,像是能把她完全地洞悉。 安焰头一次体会到无处可藏的滋味。 “你可以……” “嘘——” 没说完的话被安焰捂了回去。 她比池弈矮了不止一个头,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压上手心的一刻,安焰也更紧地将自己贴向了池弈。 她穿的雪纺纱连衣裙,也因为清凉的鸡心领,而半遮半掩地显出一段柔软而变形的弧线。 又是那种清淡的古龙水味道。 焦灼的氛围被这样冷冽的气味破开一道口子,让一些淡忘的记忆又重见天日。 安焰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那次在车上坐了池弈的腿之后,她总会梦到池弈。 他穿着规整的西装进来,一边压着她吻,一边扯松领带。 …… 还有一次是在池弈家的浴室里,玻璃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池弈就这么走进来,单手掐住她的后脖颈把她转过来,视线里的起伏抓了满手。 他一言不发地吻她。水花落在身上,溅得到处都是。 …… 池弈不肯停下来,直到泛起浪花破碎的细沫。 好在隔壁的水声很快便停了。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更衣室,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包里的手机忽然在这时震动起来。 平时为了不让手机打扰练习,安焰没有开铃音的习惯,此刻想来更是谢天谢地。 但震动的小幅摩擦还是会弄出呜呜的声响,安焰赶紧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程扬的电话。 安焰不敢挂断,只能赶紧调成了静音的模式,然后点开聊天软件上程扬的头像。 安焰:【我见完朋友以为你走了,就搭他们的车回去了,不好意思忘了跟你确认。】 程扬:【好的,没关系,我只是看你没回电话有点担心。】 安焰心头一跳,赶紧回:【有人在车上睡着了,打电话怕打扰到别人。】 过了一会儿,程扬终于回了句:【那你自己小心。】 安焰松了口气,外面又一阵窸窸窣窣之后,终于恢复了安静。 急剧的心跳缓缓回落,安焰这时才觉察出轻微的缺氧反应,伸手扶住了淋浴室的墙壁。 可身体还略紧地贴着池弈,安焰忘了,池弈也没有提醒。 等到她反应过来,跟池弈四目相对,却见他脸色微沉,显而易见地不太高兴。 安焰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浴间的玻璃门。 池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捂过自己嘴唇的手,再慢慢抬回去。 “你很怕被他看见和我在一起吗?” 池弈俯身逼近了一点。 距离骤然缩短,他的影子压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住。眼神里一贯的克制不见了,转而浮现出一层浅浅的侵略性。 门把手抵上后腰,冰凉的金属感隔着衣料贴上来。 安焰退无可退,只能微微后仰,拉开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语气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而已。” “是么?” 池弈看着她,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寸。 “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maestro,”安焰唇角牵动,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们是正大光明的同事关系,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 池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步步紧逼的架势。 “那之前的事,阿扬他知道吗?” “什么事?”安焰眉心微微一蹙。 “你费尽心思,试探、接近我的事。” 池弈的语气不重,却字字句句都很清楚。 他是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从来想要什么都无需开口,就有人贴心地送到他手上。实则池弈是不太擅长这样咄咄逼人的,至少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执拗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就只是对方下意识的一个选择,却像一根吞进喉咙的倒刺,就算鲜血淋漓,也非拔出来不可。 安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那是以前。” 她看着他,“你放心,我现在对你没兴趣,那种事从今往后也都不会再发生了。” 池弈的脸色很沉,那些原本被压着的情绪像燃起暗火的柴薪,一点点烧了起来。 “所以你现在算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程扬勾一勾手指,你就要回去了?” 话不算重,但安焰听起来无端觉得刺耳。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再次接受程扬的示好是因为什么,也从不觉得该向任何人解释。 可偏偏是池弈。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带着十足的轻蔑与不屑。 “可是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安焰反问,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回避,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架势。 “没有关系吗?”池弈问,“阿扬是我弟弟,如果你真的跟他复合,以后也得改口,跟着他叫我一句哥哥。” 又是这套说辞,安焰都听腻了。 她笑了一下,说:“行,等到了那一天,我不仅改口叫你哥哥,还在婚宴上亲自给你奉茶。” 池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或许是在亿万年的进化中,人类没有消弭曾为猎物的基因,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本能地后退。 可强大的猎手并不会给予这样的机会。 在安焰的后背触及门扇的前一息,手掌扣住后颈,像野兽叼住猎物。 20多厘米的身高差距,让这样的对峙变成单方面的碾压。 池弈俯身攫住她的视线,硬热的胸膛压下来,安焰忽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腰也被他扣住,向上的力道,让她的身体几乎离地。 安焰局促地垫起脚,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可是没用。 大掌扣住双颊,稍微使力,就让紧闭的唇瓣隙开柔软的弧度。 突然的犯进,让安焰怔忡,她被逼到角落,后背紧贴着浴室的玻璃门,却因为顾及着这里是公共区域而不敢出声。 池弈的吻就这么涌了进来。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舌尖刮擦过柔软的内里,一上一下地顶着她的齿关,想要更深地进入。 而安焰的抵抗也随着心脏被挤压的窒息而瓦解,呼吸被他抢占,她被逼着松口换气,可齿关刚一松动,他的气息和他的舌就如洪水一般,猛烈地灌了进来,侵占着她领域里的每一寸土地。 四肢都不能动弹,只有口舌还能勉强反击。可池弈的攻势那么强势,唇舌都开始酸软发麻。 终于,喉间溢出一到颤动的声线,带着湿漉漉的呜咽让人心软。 池弈这才放过她,起身拉开一段距离,手仍然扣住她的后颈。 “这样呢?”他问,声音都是潮湿的喑哑。 “如果他知道,你和我,在跟他一门之隔的地方接吻。” “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在空旷的浴室里激起回响。 安焰没有收着力道,男人的侧脸上,很快就浮起一个明显的印迹。 池弈的吻让她惊讶,同时更多的也让她愤怒。 好像她只是个任人侵占的“物品”,可以明码标价,或者待价而沽。 池弈愣了一秒,没等他开口,安焰已经转身推开浴室的门。 “砰”的一声,更衣室的门被合上,不算大的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侧脸的地方还残留着红辣的痛意,池弈站在原地,一时仍然恍惚。 刚才那个吻,带给他的震撼并不小于安焰,他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愧疚和茫然一起漫上来。 他沉默很久,对着空气说了句:“抱歉。” 作者有话说: 发现营养液到300了,明天早上给大家加更一章嗷 第27章 第27章 九月, 纽约的天气就像被人拧了一下阀门。 夏日的燥热还没完全褪尽,但风里已经带了凉意。一场一场的秋雨下来,空气里总有一种湿冷的味道。 乐团的排练一如往常。 十月主题季临近, 曲目密集,排练的节奏明显加快。 这天练到一半,安焰的音在某个高把位飘了一下,音准听起来就怎么都差一点。 休息间隙, 她去了修琴室。 门一推开, 看着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安焰愣了三秒。 不大的房间里, 工作台前的人低着头, 手里拿着工具,袖口卷到手肘, 动作利落又熟练。 “进来吧。” 厉星辞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琴有什么问题?” 安焰这才回过神, 把琴递过去:“音不太准,刚看了一下,琴码这边好像有点歪。” 厉星辞“嗯”一声, 低头检查起来。 安焰站在一边看着,实在忍不住好奇, 试着打探:“你来这里做什么?” 手上动作没停,厉星辞没抬头, 只说:“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安焰一愣, 心里升起一股怪异, “来这儿打工?” “对。” “……” 安焰无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星辞却一脸的无所谓,把琴架好, 拇指轻轻抵住琴码调整位置,指腹控制着力道,动作细致。 “也就是找点事做,不然我妈老觉得我在家里蹭饭。”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安焰看着他,半晌才“哦”了一声。 有钱人的世界理解不了,只能尊重。 “你们声部的那个副首席,你跟她熟吗?”厉星辞低着头,用小尺对了一下琴码的位置,没看安焰。 安焰想了一下:“你说林杳?” 厉星辞手上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原来她叫林杳。” 安焰却慢慢转过头,盯着他:“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到这里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厉星辞拧了一下微调旋钮,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听音。 “应该是好了,”他把琴递回去,“你试试。” 这状态就是不打算说了。安焰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接过琴,随手拉了几句,音准果然好了。 “不得不说,你手艺还真挺好的。”她放下琴,对厉星辞道了谢。 片刻又有些遗憾地自语:“我知道哈德逊广场那边有家还不错的简食餐厅,叫sweetgreen,他家的凯撒沙拉特别好吃。” “哎……”叹口气,安焰回头看了厉星辞一眼,“看来只有我自己去了。” 说完拎上小提琴,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的人叫住了安焰。 就那么一下的功夫,厉星辞已经摘下手套,并且收好了工具。 他的眼神有点游移,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刚好我第一天上班,对附近都不熟悉,你可以带我逛一逛。” * 福尔摩斯曾说过,排除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无论多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而事实证明,这句话在某些时候,确实是过于精准。 安焰看着对面的人,努力把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尚且可算得体的范围。 窗外是蓝灰色的天,风把高楼间的云影推得很快。餐厅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映上厉星辞那张有三分像池弈的脸。 安焰盯着他好半天,一时竟不知该先消化哪一部分。 原来招新那晚的聚餐过后,喝了酒的林杳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酒吧。 在那里,她遇到了厉星辞。 上头的酒精像是天雷勾动地火,失控的两人春宵一度。 第二天醒来,林杳已经不见了。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厉星辞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像一场辛德瑞拉的午夜盛宴。 毫无头绪的厉星辞,是偶然在乐团的宣传合照上认出了林杳。 于是豪门公子为爱下凡,跑来乐团当了个修琴匠。 安焰把这一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有点为难。 看着厉星辞一脸认真,甚至还有点兴奋的模样,总不能告诉他,他惦记的姐姐不仅是乐团的副首席,还是乐团某位投资人的女朋友。 而他连姐姐的备胎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场兰因絮果的露水情缘。 安焰叉了口沙拉放进嘴里,嚼两口吞下,才勉强把那点荒谬感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哪些事不能说。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有关系。 安焰忖了忖,放下叉子,问厉星辞:“所以……你打算追她吗?” 厉星辞点头:“对。” 他的语气倒是坚定:“总要试试。” 安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了。 厉星辞完全没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很是轻松地往后靠了靠,道:“我是想着你也在追我表哥,所以应该能理解我。” 话落下来,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安焰一下。 最近都没有池弈的排练,所以那天在马场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说来也奇怪,之前接近池弈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做过过份的事。可偏偏是那个带着强迫性质的吻,让安焰气了很久。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被池弈的举动冒犯。后来仔细想想,才发现最让她介意的,是池弈当时说的话。 “如果程扬知道呢?” “这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他难道以为自己之前接近他,是在作贱自己,故意用他去刺激程扬? 安焰越想越烦躁,低着头,用叉子慢慢扒拉着盘子里的蔬菜。 “忘了告诉你,”她说,餐叉穿过一块鸡胸肉,又退了出去,“我早就放弃你表哥了。” “啊?”厉星辞有点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啊?” 安焰把一片生菜在盘子里戳了又戳,恹恹地道:“也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厉星辞问。 安焰耸耸肩,无所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咳咳!” 上东区的麦迪逊大道,池弈把车停在一栋石灰岩立面的建筑前面。 可能是降温的原因,最近的一周,他的季节性咳嗽又有复发的趋势。 他坐着缓了缓,下车的时候带上了副驾上打包的甜点。 作为驻团的客座指挥,池弈在新乐季的场次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几个重大节日前后。今天来找池臻,就是想问问她在感恩节档期有没有时间,跟乐团合作一场协奏曲。 门廊很深,大理石石柱间点着暖黄的灯,有着旧式住宅的沉静。 还没走到客厅,里面说话的声音就隐约传出来。 池弈脚步顿了一下,拐过玄关,看见陈艾莎拎着小提琴在和池臻聊天。 池臻先看见他,有点意外的模样:“zane?” 陈艾莎闻声转过来,眼睛量了一下:“zane,好久不见。” 池弈并不擅长和关系一般的人假装热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把手里的甜点递给池臻,说:“最近比较空,你们慢慢聊,我晚点再找你。” 说完转身就走。 池臻看了陈艾莎一眼,忙说:“不忙的呀,elsa的事已经说完了。” 她合上谱子,语气轻松:“正好说去哪里吃个饭,你一起吧。” 池弈沉默一秒,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订餐厅吧。” 三个人开车去了上东区的daniel。 餐厅藏在一栋低调的法式建筑里面,门脸不显,却是一座难求的地方。 菜品一道道端上来,话题也慢慢展开。 陈艾莎整了整餐巾,笑着开口:“今天找老师,是让她帮忙听了下为新专辑准备的几首曲子。所以这顿饭,就当是提前请你们庆功,谁都别跟我抢。” 池弈低头切着盘里的牛肉:“你要出专辑了?” “嗯,”陈艾莎点头,很是兴奋,“经纪公司帮我谈的,由deutsche制作。” 池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那恭喜了。” 陈艾莎故意提起新专辑,就是想起个话题,等池弈多问几句,却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冷淡,桌面上一时有些冷场。 池臻适时地接了话,问池弈:“你今天找我是要说什么?” 池弈这才放下刀叉:“是想问问你十一月的档期,感恩节是我的专场,想跟你合作一首协奏曲。” 池臻的表情有些惆怅,摇了摇头:“协奏曲实在是不行,赫伯特不在了以后,我一站上舞台情绪就不对。” 池弈没再多劝:“行吧,不勉强。” 池臻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倒也想跟你的乐团合作一场,指挥是我儿子,首席是我学生,但是……” 她摆摆手,有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陈艾莎却在这时开了口:“老师,您刚才是说,那个乐团的首席,是您的学生吗?” 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是语气里的意外却没藏住。 池臻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对陈艾莎道:“忘了跟你说,我最近收了个特别满意的新学生,是zane现在乐团的首席。” 她满是赞许地补充:“天赋和音乐个性都很突出,绝对是独奏家的好苗子。”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艾莎,笑着道:“你这个师姐,有机会可要多帮衬帮衬同门。” 指尖在桌下的餐巾上微微蜷紧,陈艾莎抬起头,笑意依旧温和。 “是叫安焰对吗?” “对,”池臻点头,有点意外,“你认识她?” 陈艾莎刚要开口。 “elsa确实是跟我提起过她,”池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她两在陆海的时候是同学。” 池臻一愣:“这么巧?” 她明显很高兴,笑着感叹:“这缘分还真是。” 陈艾莎唇角的笑意停了一瞬,又重新挂上去,比刚才浅了一点。 池弈低头切牛排,随口补了一句:“也是elsa跟我说,lia在校成绩一直很突出,我才多留意了一下。” 池臻看了池弈一眼,忽然有点回过味来:“所以那天的答谢宴,你本来就是冲着让我收徒,才邀请我去的吧?” 池弈没有否认。 “你不是一向爱才如命,为古典乐圈后继有人操碎了心么?” 不咸不淡的语气,池臻还真没办法否认。 她笑出声来,抬头隔空点了点池弈,问:“你这又算什么?利用私人关系给自己的乐团喂资源,“哇!” 池臻感叹:“我这规矩大过天的儿子居然也会假公济私啦!” “不是假公济私,”池弈举起酒杯,“这是双赢。” 池臻笑了一下,跟着池弈举杯,而对面的陈艾莎却像是开了小差。 “elsa?”池臻看过去。 陈艾莎这才回神,端起酒杯,笑着附和了句:“cheers.” 一顿饭也就这么收了尾。 夜色彻底落下来,横街灯火明亮。 陈艾莎叫了助理来接,在餐厅门前和池臻告别。 “好,”池臻点点头,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车窗缓缓升起,防窥视的玻璃把外面的灯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点怪异的沉闷。 助理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感知到陈艾莎明显的低气压,低头熟练地点开了她最爱听的古典乐。 悠扬而欢快的贝小协缓缓响起,空气里的躁郁似乎是被抚平了一点。 陈艾莎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地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后退的街灯。 “专辑里最后那首协奏曲的合作乐团,是不是还没谈妥?” 助理一怔,赶紧答她:“是的,凯文那边还没有确定的消息。” 陈艾莎“嗯”了一声,手指在后座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你让他帮我问问曼哈顿交响乐团,看他们有没有合作的意向。” “曼哈顿交响乐团吗?” 助理有些意外,提醒她:“如果是您这张专辑的话,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配置可能是低了一点。毕竟纽约爱乐和芝加哥交响乐团,都已经表达过了合作的意向……” 没说完的话被陈艾莎打断。 她侧头看了助理一眼,语气有点莫名的冷沉:“我说了,让凯文去问曼哈顿交响乐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助理立即识趣地收了声,点头:“好的elsa小姐,我等下就联系凯文。” “嗯。” 陈艾莎这才收回视线。 窗外的霓虹映进来,在眼底幻作闪动的暗火。有什么被按了下去,却没有完全熄灭。 陈艾莎闭眼靠回去,吩咐助理:“把音乐关了。” 她说:“吵得我头疼。” 另一边的餐厅门口,池臻还站在台阶上等侍应生把车开过来。 她目送着陈艾莎的保姆车汇入车流,忽然转头问池弈:“你觉得陈艾莎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池弈语气冷淡,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池臻倒被他的答案弄得有点逆反,乜他一眼追问:“怎么就不怎么样了?人家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年纪轻轻就在古典乐圈子里崭露头角,未来的职业前途不可限量,我看配你绰绰有余。” “要不你真的考虑一下?”池臻问他,“你们有可能吗?” 远处有车经过,车头灯划出一道弧线,把池弈的轮廓映得格外冷硬。 他没有多想,依旧是简单干脆的三个字,“没可能。” 语气决绝,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池臻微微一愣,终于放弃了游说,惋惜到:“我就是看人家对你好像还挺上心的。” “上心不等于合适。” 池臻“啧”了一声,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合不合适了?” 池弈抬眼,看向街对面的灯光,眼睛里有一些难以捕捉的情绪。 “不找合适的。” 半晌,他又开口,说:“我找喜欢的。” 绕来绕去,池臻总算是听懂了池弈的意思,他不喜欢陈艾莎。 “行吧。” 池臻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诩是个开明的母亲,没有非要尝尝强扭的瓜的爱好。 “上车吧,”池弈微抬下颌,对池臻道:“我送你回去。” * 池弈在池臻那儿呆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外面下了雨。 街道被雨水洗过,街灯在地上投出一段一段晕开的光影,像一层模糊的滤镜。 或许是时间有些晚了,周围安静得很,池弈把车驶出街区,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往南。 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节奏单调,反而让人思绪更乱。霓虹在雨水里被拉长,映进车窗,断裂又重叠。 反正最近池弈总是失眠,睡不着也无所事事,还不如就这么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曼哈顿的雨夜。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池弈才终于有了点困意,于是踩下油门,往公寓的方向开去。 大雨像是把整座城市都压在水底,街道上空无一人。路边有树影在风里晃动,偶尔有车驰过,溅起一片水花。 视线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安焰撑伞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有深红色的血迹蜿蜒。 心口一紧,池弈立即减速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他来不及撑伞,雨水打在肩上,很快就浸湿了外套。 好在走得近了,池弈才发现是一只又湿又脏的猫蜷缩在她怀里,呼吸微弱。 那不是她的血。 池弈松了口气,抬头对上安焰的目光,看见她也明显愣了一下。 但安焰很快反应过来,目光扫过池弈身后的车,语气急促:“我在楼下灌木丛里发现的,刚才还在叫,现在都没动静了……我想带它去医院,但是打不到车。” 池弈没有多问,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作者有话说: 300营养液的加更,这是加更,晚9点正常更新 第28章 第28章 车子很快就停在最近的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 医生接诊的时候, 看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只成年美短,很瘦, 看来是有段时间没有进食,皮毛脏脏的,也没有胸牌。 医生翻了翻美短后勃颈的皮毛,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这里被严重撕扯过, 左前爪是整齐的断面。” 扫描仪在猫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没有任何反应。 “找不到芯片。” 医生抬头,给了判断, “大概率是走丢后被取走了芯片, 而且有被故意虐待过的痕迹。需要马上手术,之后还需要住院观察。” 在纽约, 故意虐待动物是非常严重的刑事犯罪,医生让护士联系相关部门, 自己顺手拨打了911报警电话。 “费用需要你们这边先垫付,后面动保组织会全额报销。” 安焰点点头,走去前面付款。 “已经付过了。” 前台抬头看了安焰一眼, 把信用卡递还给她。 安焰愣了一下,回头看见走廊的一侧, 池弈站在那里,像是刚收起钱包。 她没说什么, 对前台的护士点头说了句“谢谢”。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深夜的医院走廊非常安静。 安焰找了张长椅坐下, 绷着的一口气散掉,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 虽然打了伞,但因为雨大风急, 裙子从大腿往下全湿了,连鞋里都是水。 她抱着手臂揉了揉,想着先找前台要点纸巾。 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池弈站在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薄毯,应该是刚才回去车里拿的。 他把毯子递给她,没多说什么。 “谢谢。” 安焰也不客气,吸吸鼻子,接过毯子裹在了身上。 暖意很快包裹住她,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池弈的气息。 安焰刻意忽略掉这段插曲,疲惫地把头埋进臂弯。 “你手怎么了?” 池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右手的手腕。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里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但破了皮,见了血。 “应该是刚才抱猫的时候被它抓的。”她语气随意,没当回事,“看着也不深,应该没事。” 池弈看了两秒,态度变得强硬:“去医院看看。” “现在?”安焰愣了一下,看看手术室的方向,“那等下警察来了怎么办?” “警察来了也要先处理紧急情况。” 池弈上前一步,已经把安焰从长椅上拽了起来。 “我留了电话,”他说,“有需要医院知道通知。” “快点。” 池弈催促着,转身往外走,先去把车开过来。 安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应了一声:“哦。” * 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令安焰感到害怕,那打针绝对算一个。 注射室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注射用的金属托盘被推过来,针管整齐排列,针头泛着细碎的冷光。 安焰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呼吸发紧,连指尖都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覆上来,挡住了安焰的视线。 视野骤然一暗。 池弈侧身挡在她面前,伸手把安焰的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腹间。 “别看。” 他语气很淡。 安焰反应过来,额头已经贴上池弈的衬衫,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 注意力被彻底转移,安焰僵了一瞬,针头是什么时候扎下去的,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好了。” 护士笑着提醒,看一眼安焰,又看一眼池弈,笑意盈盈地走了。 安焰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池弈的手臂,另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腰。 她立刻松了手,像是被烫到。 “谢谢。” 安焰低声道谢,语气有那么点不自然。 两人前后走出注射室。 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柔和一些,深夜的医院依旧繁忙,病人和医生来往穿梭,一刻不停。 有人差点撞到安焰,池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两个人换了位置。 安焰裹紧身上的薄毯,像是为刚才自己在注射室的失态找补,故作轻松地道:“我一直都有点怕打针,小时候也这样,每次都要人哄着。” 她笑笑,补上一句:“我妈也是像你那样抱住我的头。” 池弈没说什么,转头看她一眼,语气温淡地道:“那她一定很辛苦。” 说完抬了抬手臂,给她看自己被掐得发红的地方:“是不是拉小提琴的力气都很大?你刚才差点就把我的手掐断了。” 安焰愣了一下,好在池弈也不是很严肃的样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抱歉。” 池弈没说什么,走到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维生素饮料,递给安焰一瓶。 医生嘱咐安焰留院观察十分钟才能离开,两人在外面檐下的一张长椅坐下。 身后的自动门偶尔开合,带出一阵冷气,灯光从门内延伸出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刚才的紧张褪去之后,两人安静地坐着,反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弈侧头看向安焰。 从小在上东区的社交圈里浸淫,他的疏离更多是来自于高高在上的不屑,而非不懂得交际的生涩。 可此时,他坐在安焰身边,却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吞吐难言。 “那天在马场的事,我很抱歉。” 他慢慢地开了口,语气很平静,“我当时过于情绪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想我需要很郑重地向你道歉。” 安焰不说话,拧着瓶盖的手微微地一顿。 池弈缓了缓,以一种温沉的语气继续:“你和程扬的事,我身为哥哥,确实不该插手。并且对于你的个人选择,我也没有立场评判,只是……” 他转头看着她,收起了以往的那种锋利,目光很深。 “只是……”池弈顿了顿,“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 “安安?” 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 安焰下意识抬头,看见程扬打着伞,站在雨里。 他的眼神在看到安焰时一顿,接着扫向她身旁的池弈。 “哥?”程扬微微地皱了下眉,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安焰先开了口:“我是在街边等车的时候遇到maestro的,刚才打不到车,多亏了他帮忙。” “这么巧?”程扬看着安焰,语气微讶。 “是呀,”安焰点头,“确实是很巧。”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程扬再说什么,池弈语气冷淡地开了口。 程扬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我接到安安的消息,她开了定位,我是跟着定位找过来的。” “哦,对!”安焰这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你已经没事了,害你白跑一趟。” 程扬笑笑,温声安抚她:“没事。” 说这话的时候,程扬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的薄毯,眼神顿时就有些微妙。 程扬记得那条毯子,是池弈的老师穆蒂有一年从意大利带来送他,因为不能沾水清洗麻烦,池弈一直很珍惜。 可现在,他把那条毯子披在了湿淋淋的安焰身上。 “这个毯子有点薄。” 程扬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安焰的肩上,“先穿着我的吧。” 眼神落在她手上的纱布,微微蹙眉:“手受伤了?” “没什么,”安焰语气清淡,“就是不小心被猫抓了一下,已经处理好了。” “没事就好。”程扬的语气松了一点,看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安焰几乎立刻拒绝。 但话一出口,自己也意识到似乎是有点反应过度,又立即补上一句:“我们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应该就快到了。” 说完,微不可察地看了眼池弈,是请他帮忙的意思。 应该是不想让程扬送她回家,也不想让程扬知道,其实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 池弈胸口堵了一下,总觉得安焰这是在跟自己避嫌。 可他还是接了话:“明早乐团还有排练,这么折腾下来也休息不了多久,所以还是就近找个酒店住一晚比较方便。” 安焰点头:“嗯,这样也好。” 池弈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是我们,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两人。 “走吧,”他说,“警局的人到了,要询问情况。” 事情一直处理到后半夜,安焰在酒店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困得脑袋发沉。 中场休息的间隙,她去了趟茶水间。 咖啡机嗡嗡地响起来,香味蒸腾,安焰低头抿了一口,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端着杯子往外走,门刚推开,迎面便撞上个人。 “holly shit!” 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不悦。 手里的咖啡晃了几下,好在安焰反应快侧身退开,没有真的泼到对方身上。 旁边窜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他一步挡在安焰面前,语气不善:“你走路不看的吗?” 安焰没有搭理他,先看了眼对方的衣服和鞋面,问她:“实在是对不起,快看看有没有哪里被烫到?” 说完转身回了茶水间,从台面抽了一包纸巾,拆开递过去。 “lia?” 那到声音再次响起,忽然变得惊喜。 陈艾莎摘下墨镜,笑得明艳:“真的是你。” 她立刻绕过助理,张开双臂给了安焰一个热情的拥抱,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安焰,“你最近怎么样?” 说完又转身对旁边的助理说:“这是我以前的同学。” “同学?” 助理一愣,随即把安焰从发丝到鞋跟都扫了一遍,显然对陈艾莎口中的“同学”二字充满怀疑。 陈艾莎解释:“很久以前了,我还在陆海的时候。” 她看向安焰,笑意更深了一点:“之前听老师提起你的时候,我还有点意外,没想到第一次来就能遇见,还真是巧了。” 安焰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老师?” “对啊。”陈艾莎点头,“独奏家岑真,那年我在梅纽因小提琴大赛上夺冠,她就联系了我。后来我来纽约留学,也是因为她愿意收我做学生。”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我应该算是你的师姐。” 温和的语气,却处处都在彰显自己的优越。 特别是十年前的那场梅纽因小提琴大赛,安焰止步于半决赛,而陈艾莎却进了决赛,一举夺魁。 安焰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接“师姐”这个话题。 陈艾莎环顾四周,语气随意:“听说你现在是这里的首席了?” “是的。”安焰点头。 “挺好的,”陈艾莎说,“乐团首席也不错,稳定,没风险,压力也没那么大。不过,我一直以为你会去维也纳或者柏林的。” 她笑笑,“毕竟以你当年在学校的风头,大家都觉得你是走独奏那条路的人。” 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敲,安焰道:“纽约也挺好的。离开学院派那一套体系之后,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而且这里的商业市场更广阔。” 她抬头问陈艾莎:“不然你也不会回来了,对吧?” 陈艾莎微怔,顺势换了话题:“还没告诉你,我这次是过来签合同的。” “合同?”安焰蹙眉。 “嗯,”陈艾莎道:“新专辑在找协奏曲的合作乐团,正好zane的专场也在找合适的独奏人选,希望我过来帮他。” 作者有话说: 艾莎和安安只抢工作,不抢男人,陈艾莎不算完全的反派,准确说是个相爱相杀的蜜敌?(闺蜜一般的敌人=表面是敌人,核心其实是闺蜜)早上有一章加更,别看丢了 第29章 第29章 安焰听着, 神情没什么变化:“那挺好的。” 她换上更正式的语气,问陈艾莎:“那需要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吗?乐团的人就在前面排练,他们要是知道能和你合作, 应该会很期待。” 安焰摆出主场的姿态,陈艾莎听懂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样子:“改天吧,今天签完合同还有个采访, 时间有点赶。” 说完看一眼安焰手里的咖啡, 感慨:“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有时间慢慢喝咖啡。” 助理低头看了眼手机, 小声提醒:“elsa小姐, 对方在问了。” “嗯。”陈艾莎点点头,对安焰道, “那就先这样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叙旧。” 安焰笑笑, 跟陈艾莎道别。 走廊的灯光亮白,空荡的周围偶尔传来排练厅里嘈杂的乐声。 安焰端着咖啡站了一会儿,直到白色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落。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深夜里寂静无人的走廊、还有那年比赛时拥挤的候场室…… 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看向陈艾莎离开的方向,很快就把刚才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 只不过是从以前的背后议论, 换成了现在的当面奚落。 根本没什么新鲜的,安焰早就习惯了。 咖啡喝完, 好像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 也被一并吞掉了。 “安首席。” 身后有人叫住她。 安焰转身, 发现是排练厅的管理员。 他拎着个袋子过来,递给安焰:“刚才有位程先生过来,知道你在排练就没打扰, 只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安焰一顿,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个很精致的小卡包。 她跟管理员道了谢,打开卡包发现分别是两张医院的金卡,一个是昨晚那家宠物医院的预存卡,另一个是曼哈顿很有名的皮肤科诊所的贵宾卡。 再找,就没发现别的东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安焰翻出来,看见程扬发来的消息。 【医疗费用我预存了一些,不知道你会不会把小猫留下来,但如果会,这张卡就用得上。另外一张卡是给你的,小提琴家的手也很宝贵。】 【周末约了img的老板打网球,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玩玩。】 img artists,纽约古典乐独奏家经纪的巨头,业务覆盖全球,历史底蕴深厚。 安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锁上。 目光落回手里的两张卡片时,只觉得当下的情景有几分滑稽。 她仍然记得几个月前的那条新闻,程扬深夜送网红回家,酒驾被查,从而错过了她的选拔。 当时他送给她的补偿礼物,是一块她根本就不会戴的珠宝款手表。 而现在,这么周到、体贴,甚至还带着分寸感的程扬,是她根本不敢想象的。 安焰失笑,拿起手机回复:【东西收到了,谢谢。但最近周末我都在跟老师上课,时间允许的话就来。】 她收好了手机,顺手把空掉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 周末很快就到。 安焰收好谱子,和池臻道别,背着挎包和球拍走了。 工作室的二楼,池弈站在窗边目送她离开,看见她身上的大包小包蹙了蹙眉。 楼下,池臻正在收拾琴盒,池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来,端着杯水随口问她:“今天怎么结束得比上次早一点?” “嗯,”池臻头也没抬,“lia说今天跟朋友约了打球,课程就提前了半小时。” “打球?”池弈重复一遍,语气有些奇怪。 “怎么?”池臻问他,“你找她有事?” “没事。”池弈喝了口水。 “那你还问?”池臻把琴放好,随口补了一句,“我也约了朋友,一会儿要出去。” 池弈“嗯”一声,转身回到楼上。 没记错的话,安焰背的是网球拍。可是作为一个常年需要大量用到手腕和手指的职业小提琴手,网球不可能是安焰的业余爱好。 那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 池弈拿出手机,点开了社媒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程扬的头像下面,一条刚发布不久的动态弹了出来。 是一张合照,背景是标准的绿场白线,两人穿着网球运动专属的白色短裤和t恤,配文是一对网球拍的表情。 下面附着网球场馆的定位。 池弈认识程扬身边的那个人,img的老板兼创始人,几年前收购了哥伦比亚唱片,一跃成为纽约古典乐经纪公司的龙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锁屏,起身拿起外套。 * 西岸网球俱乐部,位于纽约皇后区的forest hills,是全美最有名的私人网球俱乐部之一。这里不接受临时散客,所有访客仅限会员陪同才能进入。 安焰提前给程扬发了消息,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入口处等她了。 “安安,这里!” 程扬看到她,笑着上前帮她拎了包,“衣服你带了吗?没带的话这里有提供新的。” 安焰说带了,程扬点点头,领着她去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出来,安焰跟着程扬去了约好的绿土场。 灰绿色的碎石和黏土,被深绿色铁丝网围起来,外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和紫杉,几张藤编休息椅和柚木小桌,隐蔽在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面,显得松弛又惬意。 “hey,jett!” 一个中年男人看到程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程扬顺势把安焰带到身边,跟对方介绍:“卡博特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新任首席,安焰小姐。” 男人像是有点意外,挑眉看过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白色网球服,精神矍铄,气场严肃,一看就是习惯坐在谈判桌上的那一类人。 “你好。”安焰笑着回应,“您可以叫我lia。” “lia?”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审视和打量,但很快笑起来,说了句,“你好。” 说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转向一旁的程扬,嘴角带上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程扬没有否认,有些心照不宣的默认,只说:“想着或许能凑个混双。” 安焰当然看懂了两人的言外之意,但她也不好特地解释,只能当作没有察觉。 “uncle!”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安焰回头,看见穿着网球短裙的陈艾莎走了过来。 头发高高扎起,白色套装衬得她青春又活力,阳光之下,她笑得明艳又张扬。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怔了怔。 直到陈艾莎身边的女人上前,圈住了卡博特的腰。 “我来介绍一下,”卡博特开了口,“这是我太太,may,还有我的外甥女,elsa。” 他转头对安焰笑到:“真凑巧,她也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 安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对两人礼貌地笑了笑。 “真巧。” 终于轮到陈艾莎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把她从头扫到了脚,而后语气轻快地感叹:“没想到这里都能遇到你,我还以为今天是家庭局。” “怎么?”黎美云有点意外,“你们认识吗?” 陈艾莎点头:“对呀,lia不仅是我以前在陆海的同学,还是我马上要合作的乐团首席。” “这样?”卡博特很意外,“确实是太巧了。” “可是这样的话……”陈艾莎转头看向自己的姨妈,“你和uncle一组,lia和jett一组,那我不是多余的嘛?” 她撇嘴抱住黎美云的胳膊,带点撒娇地抱怨:“所以auntie你叫我过来,是专程给你当观众的吗?” 娇软又可爱的语气,听得黎美云心都化了。 她笑着拍了拍陈艾莎,柔声哄到:“当然不会,auntie陪你玩。” 说完拿上球拍,带着陈艾莎去了球场。 程扬有点为难地瞥一眼安焰。 今天的局是他约的,一开始只知道卡博特会带着夫人一起,却没想到黎美云又带上了外甥女。 好在安焰并没有生气。 程扬安抚她两句,拿上球拍跟卡博特进了球场。 阳光明媚的周末下午,安焰穿着新买的网球服,独自坐在场边喝水。 她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视线无所事事地越过灌木丛,在球场内逡巡。 忽然间,远处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撞了进来。 他穿一件贴身的运动t恤,汗水在胸口和后背浸出浅浅的一片,让布料更紧地贴合着背脊和腰线,奔跑间呼吸起伏,身体上每一条肌肉的轮廓都被清晰地勾勒。 发球利落,落点精准,美一下都带着控制力,冷静、克制,却偏偏极具攻击力。 心跳一滞,安焰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池弈停下来跟对面的教练握手,球拍的手把撩到t恤下摆,露出一排精壮的腹肌。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又迅速收紧。 安焰感紧移开视线,低头去找桌上的水瓶。 击球、落拍、交谈、大笑……球场嘈杂的环境里,安焰听到一段由远及近的脚步,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 “lia.” 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 安焰默默在心里叹气,抬头的时候,就换上了天衣无缝的惊讶表情。 “maestro?”她熟练地寒暄,“好巧,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 “嗯。”池弈淡淡地应一声,眼底有一层看不透的情绪,“确实是挺巧的。” 他扫一眼周围,问安焰:“你一个人来的?” 安焰笑得有些勉强,含糊其辞:“跟朋友来的,他们先去打,我对网球不是很熟,所以先观摩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刚好那边一局结束,几人陆续回到这边。 “zane?你怎么来了?”陈艾莎露出惊喜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卡博特也是眼前一亮。 作为古典乐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卡博特早就想签下池弈,无奈联系了好几次都被婉拒,如今趁着这个机会,便顺势邀请池弈打两局。 球局很快开始。 池弈和黎美云一组,对战卡博特和陈艾莎,安焰和程扬在旁边休息区观战。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may会带人过来。” 程扬温声跟安焰道歉,拧开水瓶递了过去。 安焰说没事,接过瓶子的时候手上打了滑,“砰”的一声,水瓶落在腿上,裙子到脚踝都湿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程扬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桌上抽了纸巾,蹲下来帮安焰擦拭,从脚踝到小腿,动作自然,像热恋期的男友会对另一半做的事。 安焰愣了一瞬,不等她反应,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叹息和欢呼一起被风送了过来。 陈艾莎欢喜地跟卡博特击掌,看样子,是池弈刚才的球失误了。 人群喧嚷,隔着一段不算很近的距离,安焰看见池弈握着球拍调整了位置。 神情没什么变化,眼底的冷意却更沉了一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最后一球落定, 池弈一组惜败。 卡博特笑着乜他:“我发现zane打球不专心啊!是觉得得跟我们这些老家伙玩没意思,还是故意放水,手下留情啊?” 说完看一眼身旁的陈艾莎, 笑得一脸暧昧。 池弈脸色不怎么好,但也记挂着基本的礼貌,只说:“技不如人,不存在什么手下留情。” 卡博特接过毛巾擦汗, 看一眼休息区坐着的程扬和安焰, 对陈艾莎道:“行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玩吧, 我和你auntie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哪有!”陈艾莎抱住黎美云的胳膊, “uncle和auntie一点都不老,刚才打球简直活力满满!明年改个年龄就能去美网参赛的!” 卡博特和黎美云被她逗笑, 又说了会儿话,就带着黎美云去旁边的场地练球了。 池弈和陈艾莎回到休息区坐下, 四人里面除了程扬和陈艾莎不熟,其余都是熟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几人坐在一起, 就算是聊天喝水,都觉得氛围有些奇怪。 “要去打一局吗?”程扬问安焰。 “好。” 安焰早就不想在这里跟陈艾莎假惺惺的客套, 抓起球拍就起了身。 对面的池弈却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他抄起地上的球拍,淡声开口:“那就打混双吧。” 说完径直进了球场, 安焰只得跟上。 这次的分组是安焰和程扬, 对战陈艾莎和池弈。 不知怎么的, 看着对面笑靥如花的陈艾莎,安焰满腔的胜负欲就莫名燃了起来。 安焰挥了几把球拍,开始在程扬的带领下热身。 一切就绪, 两边选手还假模假样地越网握手。 轮到程扬和池弈的时候,他一把将池弈扯过来,贴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哥,等会儿记得让着点我,谢了。” 池弈淡淡看他一眼,甩了甩握着球拍那只手腕。 比赛开始,第一球发出。 大约是顾及着两个不怎么玩网球的女士,男士们都打得比较克制,以趣味为主,并不上强度打竞技。 第一球以陈艾莎的一次有效击杀结束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笑意盈盈对安焰说了句:“对不住。” 看似客气实则挑衅,安焰简直被她的幼稚给气笑了。 “没事的。”程扬凑过来安慰,“这一球,我帮你赢回来。” 说完顺手把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新一球开局,程扬在打法上明显积极很多。 他的风格很张扬,动作干净又利落,带着点刻意展示的意味,几次上网都很漂亮。 但很快,节奏就变了。 池弈开始压线。 他的球速不算快,但角度非常刁钻,每一下都往最难的地方去,又稳又狠。挥拍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 一开始陈艾莎和安焰还能偶尔接到几个球,渐渐的,两个女生就跟不上了,变成池弈和程扬的对战。 而程扬显然是在体力和技巧上都略逊一筹,几拍之后,动作明显开始吃力。 “not up!” 球场上响起陈艾莎的提醒,程扬失分,这一球结束。 程扬累得喘气,抬头想给池弈递眼色,告诉他不用这么拼。可没曾想池弈已经转身取来另一个球,根本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一球接着一球,比分越拉越开,几乎是碾压的态势。 场内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休闲,变成真正竞技的焦灼。 安焰站在底线的地方,等球的时候偶尔会看向池弈。 但他几乎全程都没有看过安焰。 而对面的陈艾莎每赢下一球,都会雀跃欢呼,即便赢下的那些球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安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不全是因为陈艾莎的炫耀,而是池弈在上一场和这一场明显的态度差异。 那刚才他故意输掉比赛,是因为对手是陈艾莎吗? 思绪开了小差,下一球擦过边线,以非常刁钻的角度朝安焰飞来。 这一瞬身体快过了意识,安焰上前准备接住,然而重心一倾,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球拍脱手,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池弈一怔,扔掉球拍冲了过来。 “没事吧?” 程扬动作更快,已经蹲身扶住了安焰。 腿上破了皮,其他地方看不出来受伤。安焰呼吸有点乱,抬头看一眼一步之外的池弈,抓住了程扬的手臂。 “还好,感觉只是有点擦伤。” “还是去看看。” 程扬搀扶起安焰,往俱乐部的医疗室走去。 好在真的只是擦伤,手指和手腕都没事,医生处理了一下,消毒包扎,很快就好了。 球是不能再打了。 程扬看了看时间,问安焰:“要不我跟他们说一声,先送你回去吧?” 安焰点头说好。 两人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安焰跟着程扬来到停车场。 车子发动,安焰坐进副驾,程扬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这个时间刚好吃了饭再回去。 安焰低头系着安全带,想说随便都可以,话还没出口,她那边的车窗就被敲响了。 一个人影覆上来,安焰侧头,看见同样换好了衣服的池弈正站在窗外。 他的神情很淡,黑沉的目光压下来,有种板正的严肃。 “怎么?” 安焰把车窗摇下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池弈把手机上一个来电的联系人给她看:“刚才aspca来电话,说要了解你救助的那只猫的情况。” 安焰愣了愣:“现在吗?” 池弈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车。 安焰转头看了程扬一眼,无奈说了声:“抱歉。” 池弈开着车,带安焰去了那晚的宠物医院。 这次协会的人过来,是之前记录时,有一份遗漏的文件需要补记。明明是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安焰不知道为什么偏要他们赶到现场。 安焰懒得深究,配合着回答完问题,跟工作人员礼貌道别。 从医院出来,夜色已经压下来,街灯亮起来,映着傍晚落日的红霞,显得有些清寂。 池弈从身后叫住她:“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安焰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响起了下午的网球场上,陈艾莎赢球时那种张扬又得意的笑。 “不好意思。” 安焰站在台阶下,语气干脆:“约了朋友吃饭,没空。” 说完就走。 池弈没有追问,像是真的信了。 正是饭点,行人和车辆都格外拥挤,安焰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没走多远,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她忍了几步,路过路边一家精品店的时候停下来,借着玻璃橱窗的反光,看清了后面跟着的人。 是池弈。 安焰简直莫名其妙,扭头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家里没准备吃的,”池弈神情淡然,“我找地方吃饭。” 安焰无语,但仔细想想,确实也不能反驳什么,于是懒得搭理池弈,扭头继续往前。 一路上,池弈就这么静静地坠在她身后,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安焰被闹得没辙,甚至生出一种荒谬感。 平日里最冷淡克制的一个人,从来都把情绪藏起来,现在却偏偏用了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黏着她,像个不要脸的地痞无赖。 终于,不堪其扰的安焰破罐破摔,推开街边一家廉价的炸鸡店,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后面坐下了。 她专门挑了这种油烟味重、灯光刺眼的小店,赌池弈这种饮料都不准他们带进排练厅的洁癖怪不会进来。 然而没过多久,门口的铜铃跟着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池弈也跟了进来,扫一眼小店,在她旁边的那桌坐下了。 行吧。 安焰简直气笑,点了一份芝士炸鸡套餐,美美开始享用。 旁边的池弈有样学样,点了一份跟她一样的套餐。 一顿饭吃得两厢沉默,两个人各吃各的,半点没有交流。等到结账的时候,店员却笑着告诉安焰,她的单已经买过了。 池弈安静地坐在餐桌后,一份套餐只吃了一半都不到。 他神情平静地看向安焰:“你朋友好像放你鸽子了,所以,现在有时间谈谈吗?” 从没见过这种非暴力强迫的安焰终于妥协了。 她轻轻叹出口气,对池弈道:“去车上说。” * 车门关上,周遭立刻安静下来。 发动引擎后,池弈点开了音乐,没有立刻开口。 轻柔的音乐流动在静谧的车厢,他还贴心地开了空调,凉风缓慢地吹着,抚平了一点安焰心中的躁意。 可她还是没有说话。 安焰靠在窗边,扭头看向窗外,甚至故意把车窗按了下来,任由夜风猛烈地灌入。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开着车回到了公寓。 池弈把车开进地库停稳,他才关掉音乐,平静地开了口。 “其实是上次在马场就想问的,一直没机会。” 安焰抠着车门把手,一声不吭。 “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我和陈艾莎赢了比赛吗?” 安焰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对。” 她说得很直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和她的关系,我们从六岁起就是死对头,抢老师、抢奖学金、抢比赛名额,你可以觉得我狭隘幼稚,但我就是不喜欢看到她赢的样子,尤其当她的对手是我。” 池弈看着她,眼神很深:“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有什么原因?”安焰不解。 “那就好。”池弈顿了一下,话题一转,“你和程扬复合了?” “没有。” 回答既简洁又干脆,完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样子。 池弈想了想,又问:“那就是他在重新追求你,而你没有拒绝?” 安焰的脸色有点变了,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是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更应该去问他。” “可我不想知道他的想法,我只想知道你的。” 或许是安静了太久,车库的感应灯忽然熄了。 周遭变得漆黑,只有驾驶位的控制台闪着浅蓝色的呼吸灯。 池弈视线锁着安焰,一双冷眸竟然显出难见的温柔,像一面波光澄清的湖。 呼吸浅浅地一滞,安焰没有显露出异样:“那我也没必要告诉你。” “是,”池弈语气温淡,“你确实没必要告诉我。” “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偏垂过脸,避开安焰的视线,“就像你不想看见陈艾莎赢,我也不想看见你和程扬走得太近。” 安焰笑了一下,有点冷:“是他在重新追求我,你不喜欢的话,也应该跟他去说。” “但你可以拒绝他。” “可是我为什么要拒绝他?”安焰反问,“他是乐团的投资人,以他的关系,可以给我很多便利,我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 “就是因为这个?”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安焰失笑,声音很轻,却足够刺人。 “所以你之前接近我,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池弈的脸色沉下来。 安焰不说话,不置可否的态度,就是默认。 车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池弈收回视线,停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握,指节发白,像是真的生气了。 “既然如此,”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这是谈话结束的意思。 安焰也紧跟着就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池弈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看着池弈的背影,安焰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不知道池弈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刚才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又是因为什么? 是觉得她不够执着,不够专一,撩拨过他之后又转身,回去程扬身边吗? 可难道不是当初他亲口说,自己对她没兴趣,让她不要纠缠的吗? 还是说,池弈介意的只是她再次把他弟弟拽进来,当猴耍? 乱麻被扯出一条线头。 安焰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开合,关门的一刹,安焰跟着池弈站了进去。 金属门合上的声音隆隆,逼仄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错。 “不是要谈吗?”安焰一眨不眨地攫住他,不退不让的态度,“既然要谈,没说完就走是什么意思?” 池弈没有看她,语气冷淡:“要说的都说了。” “是吗?” 安焰慢慢转身面向池弈,盯着他一步一步靠了过去。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想说的从来都不是,让我离程扬远一点?” 上行的电梯晃了一晃,池弈垂眸,眼神微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 安焰步步紧逼。 没有等到池弈的回答,安焰也不想再问。 她骤然上前一步,瞬间缩短的距离里,她抬手抓住池弈的衣襟,踮脚就吻了上去。 毫无预兆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她轻柔地吮咬他的嘴唇,舌尖随着逐渐变浅的鼻息,撬开了唇齿。 池弈的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一推,安焰后退一步撞到电梯的铁壁上,哐啷的一声。 池弈愣了一秒,跟着上前察看,而安焰却再次踮脚,又一次吻了上去。 她的气息带着一点急促,同样也带着情绪,还有一种挑衅一般的执拗。 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池弈再也没有抗拒。 他俯身抱住安焰,也不管她揪着自己衣襟的双手还横在两人中间。 唇舌交缠,池弈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齿关,舌尖和呼吸一共侵入。舌面刮擦她的口腔内壁,舌尖像两条自由肆意的鱼…… 头脑混沌,箍着腰的手也乱了章法,它仿佛生出自己的意志,沿着女人纤薄的腰背游走,最后停在她心脏砰訇的地方。 …… 电梯在上行。 数字一层层跳动,热意却一寸一寸地下沉。 空气因此变得焦灼和炙热,池弈几乎把安焰抱起来,靠在冰凉的铁壁上,脚尖离地。 然而下一秒,凉而柔软的手探入衬衣下摆,安焰抓住池弈,声音喑哑地叫他:“maestro.” 刚才的吻过于激烈,安焰累到了,以至于现在说话也是气喘的状态。 她却依然昂着脑袋,深深看进池弈的眼睛,问他:“你还要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如果你不知道,那能不能告诉我,这里为什么又热又应?” 呼吸一沉,理智在这一刻回笼。 池弈放开了安焰,低头看向她的眼神依旧藏着暗火,却又沉冷无比。 额角青筋绷紧,呼吸压得很深,他什么都没说,擒住安焰的手腕,把她带离自己。 安焰笑了,带着点胜负已分的姿态。 “承认自己对我有欲忘,很难吗?”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你不能一边想睡我,一边又要求我对你纯粹。你不能不接受我的功利,又妒忌我和程扬接触。你不能自己不要,也不许我和别人在一起。” “maestro,”她顿了顿。 “你一直都这么霸道,这么不讲道理吗?” 冷白的顶灯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在一起。 刚才那一瞬的失控还残留在身体上,像未曾散尽的热意,唇上有轻微的灼烧感,让人不适。 被情绪裹挟的冲动散去,池弈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是。” 他开了口,声音里还透着些许喑哑,“我承认,我对你有欲忘。或者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直到阿扬告诉我,他想要重新追求你。” 他一直不习惯把“失控”归因于外物,但这一次,池弈没有否认。 “所以我才想找你谈。” 他的神情很淡,视线却攫住安焰,“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想要的,和我期望的,从来都不在同一条线上。我不接受一段关系里有权衡、有目的,或者有什么可替代的选项。” 他说得不多,但意思足够清晰。 程振业在他五岁时出轨,背叛了他和池臻。在那个还来不及分辨是非的年纪,池弈就已经学会,把一段关系的坍塌,归咎于破坏者的不择手段。 以至于后来他长大了,也看透了程振业的德行,那种对感情里掺杂算计的排斥感,却一直没有消失。 池弈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归于冷静。 “这不是我想要的。” 安焰看着他,排山倒海的情绪都冷却下来。 “行。” 她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既然如此,在我和程扬发展到互见家长之前,请你都不要再干涉。” “叮——” 电梯传来到站的声音。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池弈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hold”键。 “你的楼层到了。” 他侧身让开空间,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礼貌和疏离。 安焰没说再见,昂首挺胸地下了电梯。 晚上的走廊空荡荡的,还黑着,好在有了电梯的动静,感应灯自动亮了。 不在不值得的事情上内耗自己,这是安焰的准则。 再说跟池弈的那一场较量,也不算输,她好歹是逼出了这人的真心话,哪怕他的嘴永远是那么冷冰冰的,让人不痛快。 可是,那么冷的嘴,吻起来却那么热。特别是他抱起她,发狠地压坐在电梯扶手的时候,双脚离地,安焰自然而然就攀上了他的腰…… 画面又潮又乱,安焰一个留神没抓稳,包包掉在地上,“咚”地一声。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开了门,把包丢上沙发,后知后觉的力竭腿软才姗姗来迟。 原来亲得太激烈,是真的会缺氧。 她忽然有点怀念跟池弈那个失控的吻。 所以……池弈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稀有品种? 怎么会有三十几岁的男人,还在追寻所谓的“纯粹”? 难道是要像他的音乐那样,完美无缺、不接受任何瑕疵? 他是个活在童话世界里的理想主义者吗? 安焰在沙发上转了个身,总觉得好好的一天,遇到池弈就变得乱乱糟糟。 无奈揉了揉还有些痛感的膝盖,她起身拿起自己的玩具去了浴室。 走到镜子前,习惯地把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就这么顿了一下。 耳垂的下面,安焰看见一小块红红的印迹,而那一边的耳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好在东西也不贵,丢了就丢了。 只是这一块不大不小的吻痕才让她犯难。 “烦死了。” 安焰叹气,取掉另一边的耳钉,扔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周末还剩一天, 安焰选择在家里渡过,等到周一去到排练厅,玛莎果然宣布了陈艾莎要跟乐团合作的消息。 “陈艾莎?是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金奖的那个elsa chen吗?” “天呐!”阿尼塔激动得眼前发黑, “我们团今年是走了什么运?前脚来一个池弈,后脚就来一个陈艾莎?这整的,不升咖都不行了!”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有人不忘提醒:“她还会现场录音用于新专辑诶。” “真的?那四舍五入, 也算我们要有自己的专辑了?” 大家还在叽叽喳喳, 排练厅的侧门被推开,陈艾莎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白色针织衫, 搭配深色长裤,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松弛又随和的模样。 现场怔愣一瞬, 顿时就炸开了锅。 “天呐!那是陈艾莎!” “她好年轻,好有气质。” 大家按耐着心中激荡, 纷纷起立鼓掌。 一番客套的寒暄过后,今天的排练正式开始了。 因为合作的曲目是四大小提琴协奏曲之一的门小协,乐团的常备曲目, 陈艾莎提出了先旁听一下弦乐部分的请求。 索恩没有拒绝,示意第一乐章从头开始, 大家拉得格外专注。 一段走完,陈艾莎放下电子笔, 看着pad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笑着对索恩道:“弦乐的部分很不错, 甚至都有点超过我的预期,只是……” 她语气有些犹豫,“只是我听到第一段独奏进入的那个点, 第一小提琴部的用弓是不是有点重,这样的话,音乐的线条感就会有一点压,您觉得呢索恩指挥?” 模棱两可、天马行空的要求,离谱程度不亚于告诉画家,“我要五彩斑斓的黑。” 场上安静下来,有人抬头看向安焰,排练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艾莎笑了一下,问安焰:“不知道首席这边能不能帮我改一下?” 越过指挥直接点名首席,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索恩瞥了眼面色平静的安焰,乐见其成地推波助澜,点头附和:“可以,首席你试一试。” 安焰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了看谱子,又看了陈艾莎一眼,点头应了句“好”。 “第一段进来的时候,弓点收短一些,尽量靠尖,先把空间让出来,不用一开始就铺满。” 几句话落下来,就把陈艾莎一句不清不楚的用弓重、压线条给说明白了。 再一次走下来,弦乐的进场明显轻下来,而且更清晰,且具有弹性。 “请问这样处理可以吗?” 安焰放下了小提琴,抬头看向陈艾莎。 她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顿了一下,才说:“嗯,可以,谢谢首席了。” 安焰点点头,补充:“如果你希望独奏更突出一点,我们可以再收一层,但这样的话,后面的展开部分,张力就会略微受限。”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你想牺牲乐曲本身的结构来体现自己的独奏,我也可以配合。” 陈艾莎的表情霎时就有些微妙,只能笑着回:“不用了,先按这个来。” * 午餐时间,助理把酒店送来的餐盒拿到陈艾莎的休息室。 松露鸡胸被切成薄片,淋着一层橄榄油,旁边是用柠檬汁调制的藜麦沙拉和一份鹅肝慕斯,配一杯颜色清透的鲜榨苹果汁,白色瓷盘和银色餐具码放整齐,是陈艾莎独有的用餐仪式。 最后被放上来的是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陈艾莎喜欢吃甜品,但最近为了演出在调整状态,卡路里和热量都被她严格地控制。 食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她叉了一口沙拉慢慢咀嚼。 窗外是排练厅二楼的露台,白色遮阳伞撑开,乐团的人三两坐着,笑声交谈混杂,轻松又惬意。 安焰坐在靠近围栏的伞下,手里拿着廉价的三明治,跟厉星辞说着什么,神情松弛。 视线停住了,陈艾莎的咀嚼慢下来。 见识过两人今早的交锋,助理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安慰:“就是个二流乐团的首席,能跟您合作是她的荣幸。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取代您,只能给您伴奏,当个陪衬。” 这话说得顺耳。 陈艾莎扭头,赞许地看了助理一眼,叉起一大口沙拉咽了下去。 “也是。我拿下伊丽莎白女王赛金奖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场是我的新专辑,她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而已。” “那可不是。”助理跟着笑,“而且我刚才也听了一下,说实话也就那样,走在朱莉亚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出个拉得比她好的,不知道在高傲什么。” 话落,叉子停在半空,陈艾莎的脸色变了,扭头问:“你什么意思?” “二流的乐团,当然是配二流的首席。”助理笑呵呵给陈艾莎递纸巾,“所以elsa小姐就不必……” “啪”的一声,餐叉被扔在盘子里。 “你懂什么?” 突如其来的怒气,助理被问懵了。 陈艾莎愤愤地转了个圈儿,面对助理,一字一句:“从我六岁认识她开始,她就是第一。亚青赛第一、期末考第一,只要有她在的比赛,她永远站在最前面。如果她是你嘴里的二流,那我是什么?” “啊?啊这……”助理眨眨眼,“这不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吗?您现在肯定更厉害。” “厉害?”陈艾莎冷笑,“你学过几年小提琴?你看得懂她的弓法,听得懂她的指法吗?你知道刚才她为什么敢当场调整吗?你听到她的人工泛音了吗?你敢说这叫二流?” “啊……我……”助理彻底傻眼,放弃挣扎。 “什么都不懂的话,就少开口。” 陈艾莎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皱着眉抱怨:“怎么又是草?天天吃草我哪有力气拉琴?拿走拿走都拿走!给我点一份西冷牛排,五分熟,立刻马上现在。” “好好!”助理赶紧点头,抱着手机去了门外。 陈艾莎抱臂靠上沙发,重新看向窗外。 安焰还在和厉星辞说话,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挺专注的样子。 她当然认识厉星辞,池弈的表弟,veyra传媒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但最近发疯来乐团当了个修琴匠。 真是离谱。 不过安焰的人缘真是好,乐团的人喜欢她不说,怎么连池弈的表弟都喜欢她?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全世界都喜欢她吗? 思绪被刚推门回来的助理打断,他说牛排已经点好了,酒店会立刻做好送来。 “等等。” 陈艾莎叫住助理:“把我那款跟leatherwood联名的松香拿一块给她。” “啊?”助理有点摸不着头脑。 陈艾莎语气淡淡的:“好歹是个首席,就用几十刀一块的松香,不嫌丢人吗?”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您平时用的松香也是几十刀一块的。但看看陈艾莎的表情,还是决定不给自己添麻烦。 “还站着干什么?”陈艾莎瞪他。 “哦哦,好的elsa小姐,我这就去。” * 露台上,遮阳伞挡去大半的日头。 风吹过来,光影晃动,一点颜色印在安焰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厉星辞简直难以忽视。 “你这脖子……”视线停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安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一口咖啡,神色平静地瞎掰:“小提琴的吻痕啊,你不知道每个职业小提琴手都有的吗?” 厉星辞蹙眉:“你拉琴时候是用耳朵夹琴的?” “这倒没有……” 安焰侧头乜他一眼,干脆承认:“其实是你表哥啃的。” “什么?!” 声音没压住,一窜三尺高,旁边桌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安焰立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厉星辞收了脸上的表情,端起杯子喝水,脑子却一片混乱。 他没想明白,怎么才说了要放弃的人,今天就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且对方还是他那个光风霁月,古板得像来自上个世纪的表哥。 他忍不住问:“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安焰低头把三明治往嘴边送,轻描淡写:“没有啊,闹掰了。” “……”厉星辞彻底哑口。 闹掰了还能把人姑娘啃成这样,厉星辞觉得自己以前对池弈的认知,似乎是狭隘了。 遮阳伞的阴影下,吻痕被柔光包裹,颜色反而更深了一点,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安焰不想再跟他谈池弈,转移话题:“你和林杳怎么样了?” “哎……”厉星辞叹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有点郁闷,“不怎么样,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安焰没说话,一点也不意外。 乐团董事会主席和一个只有些色相的修琴匠,狗都知道怎么选。 她喝口咖啡,随口道:“你要是真想追她,不如早点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厉星辞眉头一皱,问安焰:“她是这么肤浅的人?” 安焰愣了愣,低头看着杯子里还没散尽的奶泡笑了。 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池家两兄弟在感情上的天真程度,真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都相信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身后忽然有人靠近了。 安焰回头,看见陈艾莎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安首席好,”他对两人点点头,“这是elsa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作为谢礼,感谢你排练时的配合。” 他手里拿着个鹿皮包裹的狭长小物,用细细的皮绳系着,边缘处有一行压上去的烫金logo——leatherwood elsa chen. 业内公认的顶级松香品牌和陈艾莎的联名限量款,编号还是no.1,安焰合理怀疑,陈艾莎这是把自己珍藏的那份给她了。 为了炫耀居然能拼到这种程度,倒也真的开了眼界。 不过单价被炒到四位数美元的东西,有多大的仇,她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安焰客气地笑笑,说了些场面上的感谢话,理所当然地收下了。 只是没想到陈艾莎还挺火。 晚上安焰在公寓楼下等电梯,遇到个邻居。男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大约是性格有些腼腆,说话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问安焰拿的松香是不是leatherwood联名陈艾莎的那款。 安焰点头说是,“她最近和我们乐团有合作,随手送我的。” “她亲自送你的?” 男生很惊喜的模样,抬头看了安焰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是吧。”安焰想了想,语气平淡。 电梯在这时到了。 安焰走上去,按了自己的楼层,转头问男生:“你哪一层?” 男生顿了一下:“跟你一样的。” 安焰“哦”了一声。 嗡嗡的声音里,有换气的风在头顶。安焰把一缕鬓发理到耳后,无意间瞥见金属门的倒影里,站在身后的男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准确说,是盯着她手里的松香。 刚才进电梯的时候,安焰发现男生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沾着些不知是狗还是猫的毛发,应该是家里有养宠物的人。 可她想了想,自己住的那一层,似乎并没有什么宠物生活的痕迹。 公寓是veyra传媒出租给青年艺术家的,光是她那一层就住了八户,所以……没见过似乎也并不奇怪。 她没再多想,抬头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 安焰走出去,男生也跟着她出了电梯。 走廊很深,装的是声控感应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安焰走过了前面几户,刷卡开锁的时候,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身后。 男生停在她斜对面的一户公寓前,似乎在包里找卡,动作有点慢。 “lia.” 走廊的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焰一怔,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从消防通道走了出来。 “你……”她眨眨眼,挺意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池弈盯着她,有些无奈的语气:“动保协会报销了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当时只留了我的卡,后面有一部分费用是你支付的。” 他拿出手机解锁:“我需要你的账号,把钱转给你。” “转钱给我?”安焰蹙了蹙眉,“你电话问不就好了,特地跑一趟做什么?” 池弈看了她一眼:“我给你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是你没有回。” “嗯?” 安焰一愣,掏出手机,才发现确实是几条未读和来电。 “今天排练有点忙,没时间看手机,不好意思。”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池弈道:“等会儿我就把账号发你。” 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钱也不用转给我,因为后面的费用,其实是程扬付的。” “程扬?” 池弈的眼神落在安焰脸上,脸色有些冷:“他什么时候付的?” 安焰推开门,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他之前送了我一张宠物医院的充值贵宾卡,说可能会用上。” 安焰说着话,把玄关的一束花换了个位置。 视线果然被吸引过去,池弈看见花束的吊牌上,那个烫金的“from jett”,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她像是习惯了打理这些花,特意挑了客厅显眼的位置,把花束往光线最好的地方挪了挪,甚至调整角度,让那张小小的吊牌刚好垂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 池弈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去找阿扬,就不打扰你了。” 安焰点点头,听见身后沉闷的关门声。 想到那一晚两人在电梯里的对话,安焰就生气,所以刚才会故意那么做。 这束花根本就不是程扬送的,那张“from jett”的吊牌,是上次他送卡包的时候,装在一起。 她忘了丢,没想到还能废物利用,用来报复池弈,给他添个堵。 安焰笑笑,扯下了花束上的吊牌。 那一晚,池弈失眠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心里一旦挂着什么,夜就更长。 此时的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地投下一道光圈。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音响里流淌着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干净、冷静,哈恩的演奏有着几近苛刻的秩序感,足以让那些沸扬的情绪慢慢地收束回来。 窗外是曼哈顿凌晨的夜景,霓虹一层层堆叠,铺展向最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尽头。 池弈靠坐在沙发,手里捏着那只被安焰落在电梯的耳钉。 圆润的珍珠,因为外圈的五角星设计而有了细小的棱角,贴在指腹上,微微地硌人。 本来今天下楼找她的时候,池弈是想还给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出生在上东区的艺术世家,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预判和掌控,是写进骨子里的本能。 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欲望更是。 承认它的存在,就是失序的开始。 而安焰却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从不会遮掩自己的锋芒,想要就去争,喜欢就去抢,哪怕姿态不够优雅,手段也不够体面,她从不会为谁而收敛。 在她身上,总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不讲规则和秩序,只要结果。 池弈不想否认,从第一次在柏林听到安焰的音乐起,就对她产生了好奇。 不仅仅是技巧上的惊艳,她的音乐就像她本人,蓬勃、野性、张扬,带着锋刃,也充满冲击性和生命力。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对这样的鲜活视而不见的。 可是直到这一刻,在这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深夜里,池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三十多年里所构建起来的一切,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侵蚀。 而他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一夜到底是没怎么睡。 第二天是乐团的协调会,结束时已经傍晚。今天是每周看望老太太的日子,池弈开车回了长岛,路上打电话给钟叔,叫他们不用等他。 车子驶进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客厅里亮着灯,老太太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睡得很安详。 池弈放轻脚步,把书从她膝上拿开,把落在地上的毯子给她盖上。 动作很小心,人还是被惊醒了。 “阿奕回来了?” 老太太看见他,笑得很开心。 池弈轻声应一句,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抬头看一眼餐厅的方向,餐具摆好了,却不见动过的痕迹。 “还没吃饭吗?”他问,“阿扬还没回?” 老太太说:“他去后面的码头玩帆船了,可能忘了时间。”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池弈看向一旁的钟叔:“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去把人叫回来。” 钟叔立刻吩咐人去了码头。 老太太不以为意,笑着劝:“年轻人嘛,玩得忘了时间也正常,反正我也不饿。” 池弈扶着她去了餐厅,让钟叔通知厨房上菜。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扬回来的时候,白色polo衫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圈未干的水迹,头发还湿着,一副刚从水上下来的样子。 池弈乜他一眼,叫他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饭菜很快上齐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所以厨房一般都会依着她的口味,做粤菜。 程扬换好衣服下来,一看见桌上的东西,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也太清淡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能不能让厨房再做点别的?” 池弈看他一眼,放下筷子,对旁边的钟叔吩咐:“给阿扬加一道他平常爱吃的。” 然后回头看向程扬:“不习惯可以说,但一家人吃饭,不要扫兴。” “哦。”程扬愣一下,没再说话。 “对了,”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问程扬,“昨天沃森太太还提起你,说周末想约你去他家的马场,你去不去?” 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程扬笑得有些勉强:“都拒绝过好几次了,还约?” “你爸和他们有个项目在谈,两边都想看看诚意。” 没有明说,但暗示很明显。 生意中最大的诚意无外乎是把伙伴当自己人,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程扬“嗯”一声,态度冷淡地说:“我最近没时间,回头看看吧。” 池弈要回去曼哈顿,所以一顿饭吃得不算慢。 饭后两人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老人家精神不济,很快又困了。管家把人扶回了房间,池弈和程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池弈走到车旁边,按了钥匙,车灯闪一下。他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上锁,另一侧副驾的门已经被拉开。 程扬探头进来:“哥,你回曼哈顿吧?顺路送我一程?” 他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才想起来刚喝了酒,顺路的话我就懒得叫司机了。” 池弈看他一眼,叫他上车。 车子驶出庄园,夜色压下来,车窗外是一盏一盏划过的路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池弈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灯的间隙,忽然问程扬:“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件事,你不该敷衍她。” 听见这句话,程扬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副驾,手肘撑在窗沿,有点不耐烦地反问:“你以为我为什么敷衍她?他们葫芦里装什么药,我能不知道?说是见面,其实就是暗地里撮合联姻。” 他的语气有点冷:“程振业自己做生意没本事,连卖儿子的事也能做得出来。” 池弈接话:“几个叔公对集团一直虎视眈眈,程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早点接触生意,找个能助力的另一半,不是什么坏事。” “哥,你认真的?”程扬偏头看他,像是听了什么荒唐的话,“我在追安焰你忘了?” 池弈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问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程扬蹙眉。 “你觉得程振业会答应?” 语气很轻,意思却很明白。 程扬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抬高语气:“我的事,干嘛要他答应?” “因为你现在用的是他的钱。”池弈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因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池弈转过来,抬眼看向程扬,“你当然可以不问他的意见,但你要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车厢里的空调嗡鸣声吵得人头疼。 程扬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难道就不可以靠自己?” 池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他:“靠自己做什么?去给人开车?”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程扬的脸色沉下来。 池弈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低头点开中控,摁下了音乐播放。 一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流淌而出,音色克制而干净,或许是年代有些久了,音效听起来微微有些瑕疵。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怎么喜欢,换了下一首。 还是小提琴。 再换一首,依然是。 “你这车的播放器是被谁占领了吗?”程扬忍不住吐槽。 池弈问他:“不喜欢小提琴?” “无聊的要死,”程扬头也没抬,“你自己欣赏吧,我得听我自己的歌单。” 他说着就点开了手机。 池弈又换了下一首,问他:“这首也不喜欢?” “不喜欢。”程扬想都没想,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 车子刚好过了个弯。 池弈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地开了口:“这是她十岁时候,参加亚青赛的夺冠曲目。” 连蓝牙的手顿了一下,程扬看一眼中控,问池弈:“她?安焰?” 池弈“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扬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可是……你怎么会有她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 池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找人修复的。” 飞驰而过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 程扬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池弈,心里倏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和安焰在一起一年,从来不知道她十岁时拉过什么曲子,也没想过去了解。 可池弈却把这段旋律修复出来,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车载歌单里。 但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池弈特别坦荡的样子,程扬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他是乐团的指挥,了解和关注首席,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扬忽然不想换音乐了。 他点下这首曲子的循环键,听了一路。 晚上九点,车子终于停在了程扬的公寓楼下。 他推开车门,下车还不忘叮嘱池弈路上小心。 池弈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程扬转身往大堂走,然而刚走几步,才刚调了个头的车灯又转了回来。 池弈把车停在程扬跟前,车窗又降了下来。 “怎么了?” 程扬疑惑,见池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差点忘了,”他语气随意,“我最近不怎么去乐团,这个东西放我这儿有段时间了,你帮我还给安焰吧。” 程扬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车已经开走了。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 程扬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很精致的一个,拇指顶开,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珍珠耳钉。 作者有话说: 陈·傲娇·艾莎:你可以说她的乐团二流,但你不能说她二流。她是我心中的天才!她要是二流,那我是什么?!助理:哎……钱难挣屎难吃。其实elsa才是安安最大的迷妹,懂了吧哈哈哈“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恋爱的犀牛》这章随机发个红包吧,感谢追更的盆友~ 第32章 第32章 车子穿过西72街和百老汇, 晚高峰的尾巴还没有散去,城市的车流像缓慢的亮河。 转进公寓街道的时候,池弈察觉了异常。 公寓的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红□□没有开警报,只是安静地旋转着,把路边的玻璃幕墙映得缭乱。 池弈把车停好,走过去问保安:“出什么事了?” 值班的门童声音很低:“三十楼有一户被入室盗窃了, 警察在取证, 还没走。” 三十楼。 不知道为什么,池弈听到这个数字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没有再问, 点头致谢过后, 刷卡进了门。 梯门合上的瞬间,池弈才把目光从数字面板上收回来, 指尖在按钮旁停顿一秒,还是按下了三十层的按键。 上行的过程格外漫长。 “叮”的一声, 金属门滑开。 辣白的灯光映入眼帘,走廊比平时亮了很多,几盏灯全开着, 有些刺眼。 安焰家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旁边还围了三两个邻居, 正在接受警察的问询。 有人看见他从电梯出来,往旁边退了退, 让开一些空间。 家里的门是敞开的, 屋里乱得不成样子。 沙发垫被掀翻在地, 抽屉半开着,首饰盒、文件夹、甚至琴谱都被摊开,像是有人粗暴地翻查过。 池弈拨开门口的人走进去。 安焰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眼神有些发愣,但情绪还算稳定。她正配合着警察做笔录,偶尔停顿下来回想细节。 她一只手轻轻按着手肘的位置,动作不明显,但还是被池弈发现了。 做笔录的警察抬头看了池一眼,目光审视。 “我是她的朋友,就住在楼上。” 池弈语气不急不缓,说完低头看了安焰一眼。 警察点点头,合上记录本对池弈道:“我们这边差不多问完了。今晚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尽快联系人来换锁,女孩子独居要格外注意安全。” 女警官又看向安焰,语气温缓:“目前看来,犯罪人没有人身伤害的迹象,如果你发现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警方。我们这边有任何进展也会尽快通知你。” 说完和同事收拾好东西离开,门口的人也渐渐散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凌乱。 池弈这才顾得上好好查看一圈安焰的房间。 “丢了什么?”他问。 安焰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奇怪:“值钱的都没有丢。” 电脑、平板、甚至连程扬送的那只百达翡丽珠宝款腕表都在,这小偷看着不像是偷窃,更像是有目的地寻找什么。 池弈没有多问,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你受伤了?” 安焰被提醒,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哦,”她不太在意,“不算严重,就是回来的时候没开灯,被地上的东西绊住,摔了一跤。” 池弈盯着她手上的红痕看了两秒,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就有点冷。 “把要用的东西收一下。” “啊?”安焰眨眨眼。 池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包,把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放进去。 “今晚别住这儿了。” 他站起身,把包递给安焰,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去我那儿。” * 安焰又一次去了池弈那里。 顶楼的大平层有两个电梯,一个是专用的入户式电梯,一个是可以共用的逐层停靠电梯。两人从三十层上去,电梯打开,安焰已经走出去,熟门熟路地等在了池弈家门前。 “喀哒”一声,门锁开了。 安焰摁开玄关的面板,明亮的灯光把整间大平层照得犹如白昼。 她把包往上掂了掂,问池弈:“我睡哪里?” 穿过客厅,池弈推开主卧旁边的一扇门。 一整面l型落地窗映入眼底,像一张铺开的幕布,曼哈顿的灯火在脚下延展,衬得这里宛如一栋空中楼阁。 池弈走进去,拧开一盏落地的台灯。 窗边一张鹿皮沙发,一整面嵌入式衣柜,还有一张白色的双人床,白色纱帘在夜风中幡动,像少女舞动的裙角。 许是没人常住的缘由,家具上面都盖着白色的遮尘布。 池弈把白布一件件揭下来,对安焰道:“先去洗澡。然后出来,看看要不要叫医生过来一趟。” 安焰“哦”一声,抱着东西推开了客卧里浴室的门。 比想象的还要大。 浅色干净的风格,一侧是嵌入式的步入淋浴间,用玻璃隔断,另一侧是独立的深泡浴缸,挨着落地窗的位置,做了磨砂处理。 安焰脱掉衣服,拧开了淋浴间的花洒。 温热的水从头顶落下,沿着发梢又滑至肩颈和脊背,紧绷和惊惧被一点点冲散。 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来纽约快四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在纽约没什么亲人,也没有朋友,要不是今晚池弈出现,她大概真的会疑神疑鬼,整夜都不得安眠。 胡乱想着,安焰伸手去摸墙上的壁龛。 是空的。 不过这间客房平常没人住,自然不会常备这些东西。 可是她也没有带,在这里叫池弈好像又有点奇怪。 思忖间,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浴室的门响了两下。 她听见池弈在外面说:“洗漱的东西给你放这里了,自己拿一下。” 安焰应了一声。 那阵脚步很快就走远了。 安焰关了花洒,把湿漉漉的头发拧了一下,赤脚踩去门口。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静得很。 门锁轻轻地一响,一线光亮从里面透出,映在面前地板上的洗衣篮。 里面什么都有,浴巾、脸巾和一整套的洗漱用品。 安焰也没客气,把洗衣篮整个拽进了浴室。 现在还是九月底,曼哈顿的夜晚,依旧带着没有散尽的暑气。 安焰站在原地,对着那堆衣服发了会儿呆。 她平时睡觉习惯穿吊带裙,轻薄、贴身,干什么都方便。所以刚才收东西的时候,就匆忙抓了这一件。 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她虽然不是羞答答放不开的纯情派,但也不想穿成这样在池弈家里晃,惹他误会。 安焰想了想,从洗衣篮里拽出那条浴巾,在肩上裹了一圈,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开着灯。 池弈正站在岛台旁边倒水。 他换了一身居家服,浅灰色的长袖长裤,头发软塌塌地耷下来,发尖盈盈地滴着水,一看就是也洗了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设防的松弛。 听见动静,池弈抬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那条浴巾,再是半隐半现的肩线和锁骨,最后停在安焰的脸上。 他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把一杯水递过去。 “谢谢。” 安焰接过来,指尖碰到池弈,微微冒着热气。 池弈转身回了卧室。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就多了一件衣服,是他开衫款居家服的上衣。 “披这个。” “哦。” 安焰应一声,抱着衣服去了沙发那边,背对着他披上了居家服外套。 衣服明显大了一号,布料垂下来,盖到大腿中段,几乎把吊带裙都遮住了。袖子也长了一截,安焰只能卷两下,露出手腕。 池弈看着她忙活,走过去在她对面停下。 “看看你的伤。” 安焰抬起手肘给他:“就是这里有点破皮。” 池弈看一眼,俯身,视线顺着她的手臂往下,停在露出的一侧膝盖上。 那里有一块不太明显的乌青,颜色还浅,但看着有些肿了。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淡声道:“这也有一点,不过不严重,应该不用叫医生。” 池弈没说话,起身去一旁的柜子里取了急救箱回来,放在脚下的地毯上。然后动作利落地打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安焰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我自己来吧。” 池弈没理。 他伸手托住安焰的小腿,把她的一只脚抬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 火热的温度和力道,安焰脚趾蜷起,生了一阵颤栗。 池弈低着头,语气淡淡的:“以前那么放肆,怎么现在倒别扭起来了?” 安焰被说得一噎,故意顶回去:“放肆是觉得有机可乘,可我们不是说清楚了嘛?我还缠着你,这种掉价的事我可不干嘶——” 膝盖一阵刺痛。 安焰猛地吸了口凉气,低头瞪他:“你携私报复啊?故意的吧!” “手滑。” 池弈继续手上动作,头都没抬。 “……” 安焰无语,哼一声道:“不过你这人真的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别扭的类型。” “哪种类型?” 安焰双手撑在沙发上,语气带点不加掩饰的调侃:“别人遇到漂亮姑娘,都恨不得是睡了再说。也只有你,非要走什么纯爱路线。” 听她的语气,是把自己划归到漂亮姑娘的行列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并不觉得讨厌,甚至还觉得她有几分率真和可爱。 擦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再开口时,池弈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怎么知道别人都是这样的?你试过?” 四目相对,池弈忽然抬眼看她。 顶灯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专注看她的时候,就让人无端觉得小腹发紧。 安焰移开目光,随口敷衍:“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至少程扬就不像你这样。”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可后悔已经晚了。 池弈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嗯……”安焰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我不喜欢。” 池弈打断她,转身把纱布扔进垃圾桶,“我不喜欢感情里掺杂目的。”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因为我见过那种感情的结局。” 安焰“哦”一声,没有再继续。 她从程扬那里听到过一些他们上一代的恩怨,知道池弈指的是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安焰只能另起话题:“你这么保守,不会觉得,睡过就等于要结婚吧?” 池弈合上药箱,声音也恢复了平静:“或者反过来,如果对方不是想结婚的人,我不会想更进一步的接触。” “什么?” 安焰像看见外星生物似的睁大了眼,“你是活在上个世纪初的老古董吗?” “或者,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安焰眨眨眼,看着他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冰袋,又蹲回来敷在了她的膝盖上。 冰冰凉凉的感觉,激得她抖了一下。 安焰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又起了坏心思。 “行吧,”她故意俯身凑近池弈,语气很轻地说,“那你可不能背叛你的上帝哦……” 她压低声音,叫了池弈一句:“father.” 呼吸湿热盘旋,空气像是被什么骤然收紧了。 深夜昏灯,孤男寡女。 安焰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裙,外面的开衫松散地披着,还因为她此时的动作从肩上滑下来一截。 脚心下,是男人滚烫的皮肤和绷紧的肌肉,隔着薄薄一层居家裤,触感清晰。 这种距离,这种姿态,这种称呼。 怎么看都有一种调情的嫌疑。 安焰回过神来,微微后退,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睛也正看着自己。 五十楼很安静,风把客厅的纱帘吹得晃了一下,衬得好像整个房间都跟着晃了起来。 安焰觉得有些目眩,从俯身的动作直起来,难得磕巴地道:“嗯,我就是……开个玩笑。” 池弈的目光像是带了温度,落在她脸上有些灼人得烫。 然而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起了身,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吹风和毛巾。 “把头发吹干再睡。” 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安焰“哦”了一声,来不及说谢谢,他已经收好急救箱站了起来。 客厅的灯关了一盏,只留下晚上过路照明的角灯,昏暗的周遭,安焰听见池弈说:“早点休息。” “喀哒”一声,主卧的门被关上了。 安焰兀自坐了一会儿,直到刚才的情绪平复。 有风穿过客厅,把不知什么东西吹得哗哗轻响。她起身过去关了窗户,才抱着吹风机回了卧室。 听到隔壁落锁的声音,池弈却不怎么睡得着了。 心里的躁动并没有被周围的静谧平息,反而因为夜色的庇护,而有了一种愈演愈烈的态势。 他想起安焰坐在沙发上,穿着他衣服的样子。 肩颈的皮肤被蒸得微微泛粉,湿发贴在锁骨上,整个人都带着氤氲的水汽,有一种怪异的柔软。 而他的衣服披在她肩上,那么长,那么大,好像能把她完完全全地覆住,也完完全全地占有。 思绪到这里就不再受他管控。 胸口有一阵热意腾起,一点点累积,随着呼吸慢慢下游。 她的睡衣是雾蓝色的丝绸款式,轻薄贴身,细细的肩带,穿在她身上非常地漂亮。 只是她可能不知道,那样的材质也非常地诚实,一旦身体有什么变化,就会被完全地展露出来。 没有人洗完澡还会穿内衣,安焰也不例外。 池弈不能苛责什么,毕竟在纽约,多得是解放身体,不穿内衣的女人。 但是当她披在外面的开衫滑落一侧肩膀,她俯身跟他耳语,这个动作牵动本就没什么遮挡作用的吊带裙…… 池弈生平第一次做了卑劣的伪君子。 他几乎移不开眼…… 那种想要反悔、妥协、把她占为已有的冲动叫嚣着翻涌上来,把理智淹没…… 他为自己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却也难以克制。 好在她退开了。 池弈知道自己不能再跟她独处下去,于是找了借口离开,或者说是逃走。 远处有隆隆的声响回荡在城市的上空,像哈德逊大桥上,夜行火车的铁轮撞击着轨道。池弈没有开灯,撑臂坐起,白色的薄被盖在腰间。 身体里那种浓烈的、翻涌的、难以名状的东西,由脑海蔓延开来,变成逐渐沉重的呼吸,起伏间,如暗夜里的幽鬼摧人心智。 他从衣柜的最里层,翻出那天安焰留在这里的东西,抓着它探入。 …… 作者有话说: 天主教叫神父是father 第33章 第33章 次日依然是乐团的例行排练, 安焰起得不算早。 昨晚翻来覆去,真正合眼不过几个小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 赶着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池弈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坐在岛台一侧。 浅灰色的居家服换成了运动t恤和长裤, 露出线条清晰的腕骨和青筋微凸的手臂, 正在翻阅一本古典乐杂志。 “早。” 安焰匆匆打了个招呼,走到岛台边倒了杯水, 一口咽下, 而后抓起包就要出门。 “吃了早餐再走。” 池弈叫住她,依然翻着手里的杂志, 没有抬头。 视线顺着池弈的方向看过去。 岛台的另一侧,满满地摆着两份早餐。 火候刚好的太阳蛋, 边缘微焦,蛋黄流心。几片金色的培根放在旁边,颜色金黄, 油脂收得恰到好处。还有拌了橄榄油和黑胡椒的牛油果沙拉,一杯热腾腾的拿铁, 香气扑鼻。 安焰愣了一秒:“都是你做的?” 池弈翻过一页杂志,语气淡淡:“是你昨晚梦游的时候做的。” “……” 安焰盯着那份早餐看了两秒, 抬头看池弈:“还做了我的?” 池弈乜她一眼, 没接话, 把咖啡和餐盘往安焰那边推了推。 安焰也不客气,从岛台下面翻出个运动水杯,把咖啡直接倒进去。接着又扯了个打包袋, 把煎蛋、培根和沙拉一股脑全装了进去。 溏心蛋破了,蛋黄粘在打包袋里面,看着实在是不怎么有胃口。 一旁的池弈直蹙眉。 “你就这么吃?” “路上吃。” 安焰理所当然,两下把袋子扎好,拎在手里,“排练要迟到了。” 说完已经走到了玄关。 池弈扭头看着她换鞋,提醒说:“换锁约在下午五点,你排练完就回来,别耽搁。” 安焰点头,嘴里还叼着片没吞下去的培根。 门一关,人已经没影了。 * 今天是乐团的单独排练。 没有陈艾莎的掺合,进度就顺利得出奇。 全员状态在线,几段有点难度的段落都一次过,安焰拉得尽兴,收琴的时候,肩臂残留着紧绷的感觉,心情却是无比松快。 出排练厅的时候,安焰被人叫住了。 “lia.” 厉星辞跟她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水杯。 安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怎么?” 厉星辞走进两步,仔细打量:“你这杯子哪里买的?” 安焰以为他喜欢,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你表哥的。” 谁知厉星辞眉头皱得更深:“他为什么给你用他的杯子?” “啊?”安焰眨眨眼,只能如实道,“他没给我用,我早上来不及随手拿的。” “什么?”厉星辞露出惊愕的神情,“你们同居啦?!” 安焰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 她环顾一圈,发现没人,才放开厉星辞解释:“昨晚我家被入室盗窃,来不及换锁,就去他那里借宿了一晚。” 厉星辞嘴角抽了抽,表情复杂得很:“……他居然准你在他家过夜,还准你用他的小星星运动杯。” 安焰不明所以:“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厉星辞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根本不同频的生物:“我在他家有自己的专属杯子,因为他从来不准我用他的杯子。不仅如此,他还不准我碰他的一切贴身东西,衣服、裤子、床单,连擦手巾都分得清清楚楚。” 安焰不解:“他有洁癖?” “……可能对你没有吧。”厉星辞看着她,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不过,”他补充,“他对你是真的不一样。” 安焰轻嗤一声:“得了吧,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两有戏,不如,你再努努力?” “不要!”安焰气到,“凭什么总叫我努力?我都努力那么久了,我没有自尊的吗?” 她拒绝得干脆,语气里还带点微妙的恼意和委屈。 但她没说的是,那天在电梯里,她已经主动到强吻的程度了。他抱着她抵在墙上,呼吸乱了,连兄弟都点头了,就这样还跟她谈条件呢。 这算哪门子的“有戏”? 厉星辞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做罢了。 他自己都乱着呢,哪有本事给别人解惑。 “安安。” 身后有人叫她。 安焰回头,看见程扬从街边的咖啡店出来。 她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不要来乐团找她,被同事撞见了不好。 所以当下也是先看周围,说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好:“你来做什么?” 程扬看见她的反应,有些无奈:“我有事想问你。” “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安焰问。 “我想当面问你,”程扬顿了顿,“这对我很重要。” 来回的几句交谈,厉星辞立马察觉到两人气场的怪异,于是很识趣地跟安焰告别了。 看着厉星辞走远,安焰转过来问程扬:“说吧,什么事?” 安焰跟着程扬进了咖啡厅。 程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盒子,动作很慢。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安焰面前,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珍珠耳钉。 圆润的珍珠被五角星的铂金托着,精致又带点锋利。 程扬看着她,目光如有实质:“这是你的东西吗?” 安焰愣了一下:“我的耳钉怎么会在你这里?” 程扬看着她,目光很深。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停了好久,程扬才告诉她:“是我哥给我的。” 轰然的一声,安焰被一种失重的感觉击中。 那一晚电梯里的画面向她涌来,灯光昏暗,镜面反射出暧昧的影子,呼吸凌乱。 安焰几乎可以肯定,她的耳钉就是在那个时候丢的。 所以它是被池弈拾去了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东西拿给程扬? 思绪乱了一瞬,安焰抬头,眼底的波动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我就说怎么少了一只,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接过那只耳钉,轻轻捻了一下那颗珍珠,笑着抱怨:“害我找了好久。” 程扬没有接话,眼睛紧紧攫住她,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拆解她每一个表情。 “我也是昨天才见到我哥。” 安焰“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道:“也是,maestro的专场在十一月,他最近都不会来排练厅。” “只是他又为什么会捡到我的耳钉?”她有些疑惑。 程扬没说话,摇了摇头。 安焰垂眼想了一下,而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能是那天打完网球,我跟他一起去了宠物医院,应该是那时后落在车里了。” 程扬“嗯”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更像是权衡和确认,安焰能感觉到程扬的怀疑,但她没有回避。 “安安。” 程扬忽然开了口。 安焰抬头,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点难得的温柔。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够好,也辜负过你的信任,我也一直想补偿给你。” 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你,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看不懂?”安焰笑了一下,像是没有把程扬的话当真。 程扬却笑不出来。 重新追求安焰的这段时间来,她的反应都很正常。 温柔、配合、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把过去的所有都忘得一干二净,总能给他恰到好处的回应。 可是正因为这些恰到好处,程扬总觉得她很陌生。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轻响,程扬忽然起了身。 安焰仰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扬已经俯身下来。 那个吻落在她的唇角,很轻,轻到不像一个真正的吻,更像是一种带着试探意味的触碰。 安焰愣了一秒,等她反应过来,程扬已经退了回去。 “安安,”程扬看着她,声线温柔,“还有132天,我们就认识两年了。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女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一个我在乎的人。” “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 两只手在咖啡桌上相叠。 阳光在外面的高楼上折射,穿过玻璃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小小的一块光斑。 咖啡店外,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地停靠在路边。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那一幕画面。 池弈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沉得像寒夜里的深潭。 他把视线从那双交叠的手上移开,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而后收紧。 下一秒,引擎发动,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 安焰赶在五点回了公寓。 电梯逼仄,金属壁映着她的影子,被顶灯拉得有些失真。 安焰靠在一侧,手心攥着那颗珍珠耳钉。五角星的棱角压在皮肤上,细细密密地刺痒,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不自觉地收紧手指。 三十层很快就到了。 走出电梯,安焰就看见门口的两人,换锁的师傅蹲在地上摆弄工具箱,旁边站着池弈和物业的工作人员。 他穿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一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安焰走过去开了门,池弈都只是淡漠地站着,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寒暄问候,一种莫名的低气压萦绕在他身上,让安焰觉得怪异。 师傅看了看门,问池弈:“您是业主吧?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门锁的更换记录。” “给我就可以。” 物业打开平板,调出电子记录递过去,“换成同等级的就行。” “好的好的。”师傅确认完所有证件,很快开始了工作。 叮叮咚咚的碰撞和摩擦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无端让人觉得烦躁。 池弈站在另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然滑动一下,像在处理邮件。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空间,没有任何的交流。 “咔哒”一声,原本的门锁被拆卸下来。 师傅换上新的部件,跟两人解释:“这套锁是电子加机械的双保险,安全性会高很多。门禁这边我帮您重新录一下,注意不要把密码设置得太简单。” 说完看看池弈,又看看安焰。 池弈“嗯”了一声,淡声说:“她用就行,我不住这里。” 安焰没有接话,按照师傅的要求录好了指纹。 等一切都弄好,师傅把备用钥匙交给安焰和物管,嘱咐两句就提着工具箱,和物业离开了。 电梯关合的声音传来,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公寓的门敞着,入室盗窃后留下的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安焰走进去,把地上一个抱枕踢到一边,弯腰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我刚才见到程扬了。” 猝不及防地,安焰忽然开了口。 池弈站在门口,正把手机收回口袋,闻言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问:“然后呢?” 安焰转身攫住他,眼神比刚才锋利:“他给了我一个耳钉。” 她把手摊开,那颗珍珠在掌心微微地晃了一下,泛出冷光。 “maestro,”她盯着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捡到它的吗?” 池弈这才抬头瞥了一眼,说:“那天忘了还你,就顺手给了程扬。他不是在追你吗?应该比我容易见到你。” 安焰被他这样的态度气笑:“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往池弈的方向走了一步,隐忍着怒气对他道:“你不接受我的方式,我不会再纠缠。可你不能一边不接受我,一边又背地里做这种事干涉我。”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全须全尾地叫了她的名字。 安焰愣了一下,听见他问:“为了赢,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 安焰蹙眉,只觉得荒谬。 明明是他把耳钉给了程扬,做出这种干涉和阻挠的事,怎么现在却反过来质问她? 怒意几乎是立刻就窜了上来。 安焰笑了一声,带着点轻慢的意味:“我做什么了?程扬和我在试着接触,我们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你,”她抬头看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最不齿手段和算计的嘛?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话音落下的一刻,池弈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应。 脑海里有画面一帧帧地掠过,他从小被要求有风度,讲体面,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维持优雅与边界,哪怕是输,也会微笑着为对手送上祝贺。 可现在呢? 尽管理智上仍不能接受,但看见程扬吻她的一刻,一种微妙的痛意攥住心脏,身体的反应和随之而来的情绪,早已把他出卖得彻底。 直到一切被安焰毫不留情地点破,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才意识到原来那样的感觉,就叫做妒忌。 胸口一阵发紧,他被一种隐约的自我厌恶和烦躁淹没了。 可更让池弈难以忍受的是,面对安焰的一切指责,他根本没有办法否认。 长久的沉默里,池弈垂下了眼。 他神情冷峻地盯着安焰,淡声问她:“那你呢?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吗?” 呼吸轻轻地滞了一下,安焰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反击,在这一句之后,忽然卡住了。 手指收紧,掌心那枚耳钉的棱角,又一次硌进皮肤。 安焰移开视线,语气却仍然维持着原先的锋利:“可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地上的谱子吹得哗哗轻响。 半晌,池弈点了点头:“嗯,没有关系。” 平静的语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视线停留在安焰身上,一秒、两秒,而后移开。 他俯身把刚才被安焰踢开的抱枕捡起来,随手放回身后的餐椅,随即转身离开。 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喀哒”。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随意地堆在地上,混乱的一片。 安焰走到沙发坐下,难得有点失神。 和池弈比起来,她从不相信稍纵即逝、瞬息万变的感情。 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感情。但用感情换来的,看得见、抓得住的东西却不一样,他们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她不觉得这是拜金、也不觉得这叫自私,凭什么只有纯粹和浪漫才叫爱情? 在她这里,存款、阶层、资源、房产,这些同样是爱情的一部分。 甚至,是更可靠的一部分。 一个男人如果爱她,就应该尽力为她提供保障。而所谓保障,也绝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 这些想法,安焰一向都很清楚,也从不为了什么动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问她的那个问题,却让她生出一种空荡感。 她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只依稀觉得和池弈最后离开的背影有关。 他或许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安焰不想欺骗自己,来到纽约的这么多年里,和池弈的相处,是她最轻松的时刻。 或许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被他所喜,在池弈面前,安焰从来连伪装都懒得。她用最真实的模样面对他,虚荣、算计、野心……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 而程扬却不一样。 在程扬面前,她一直是那个乖巧听话、温柔顺从的安焰,是一个初来纽约,需要引荐和保护的弱小角色。 在这样的关系里,程扬爱上的未必就是安焰。 他极有可能爱的是面对她时,自己所能扮演的救世主角色,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上位者视角下的虚荣,是男人骨子里那股莫名的英雄主义。 所以池弈问这是她想要的吗? 安焰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她只知道在古典乐这个领域,一半的人毕业后就会转专业,剩下的,70%一辈子都困在乐团里熬资历,能有独奏机会的少之又少。 而这些人里面,几乎没有人跟她一样,是出生于普通家庭的。 这是一个需要用天赋和金钱堆砌的行业,能走上职业这条道路的乐手,没有几个是平庸之辈。 天赋和努力在这里都只是门槛,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所以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情人,而是能给她机会和资源的伯乐。 至于池弈口中那种“纯粹的感情”,就和他所谓的“尊重”一样。 对她来说,只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 九月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结束了。 安焰每天还是家和排练厅两点一线,程扬偶尔约她吃饭和社交,她有空就会去。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是陈艾莎和乐团的专场。首演定在位于曼哈顿中城的卡耐基音乐厅,陈艾莎演奏了一首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一首莫扎特和一首舒伯特,都是她擅长的曲风。 门票在开售后的72小时内就全部售罄,演出当天更是座无虚席。陈艾莎返场三次,观众们依然热情不减。后台的花束堆得像墙一样高,业内外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赞誉。 庆功宴设在中城一家老牌会所的顶层,大家喝得酩酊大醉。 快要散场的时候,玛莎带来一个好消息:“董事会非常满意大家在新乐季的表现,于是决定在十一月的专场之前,给大家安排一次休息放松的团建,地点国内任选。” 话一出口,底下立即乱成一团。 有人说随便哪里,反正最贵就行。 阿尼塔笑说:“最贵的就是阿斯维加斯,去了就能体验一把倾家荡产。” 大家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夏威夷怎么样?”有人提议,“穿着比基尼晒太阳也不错。” “要不去南加州吧?万一在洛杉矶偶遇我男神,说不定还能艳个遇什么的。” 酒精上头,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大家七嘴八舌,渐渐地演变成了玩闹。 最后还是玛莎敲了敲酒杯,举起手机晃了晃,对大家道:“我刚刚也问了maestro的意见,你们猜他提议去哪里?” “哪里?”有人追问。 玛莎清清嗓,大声道:“阿拉斯加!” “哇哦!可以可以,我们怎么把这里给忘了?” “十一月正好能赶上极光,喜欢运动的可以滑雪,想躺平放松的可以泡温泉,真是没有比阿拉斯加更皆大欢喜的地方了。” 于是一番讨论过后,玛莎豪迈地拍了板:“行!那就阿拉斯加,剩下的交给我!” “yeah!!!” 阿尼塔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看旁边的安焰,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怎么?”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高兴傻了?” 安焰笑着偏开了头,问她:“听这意思,maestro也跟我们一块儿去?” “对哦!”阿尼塔像是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颊通红,“那岂不是有机会跟他一起泡温泉近距离观摩学习?啊哈哈哈哈……” “……” 行吧,人与人的悲喜果然是不相通的。 行程很快就定了下来,因为乐团编制庞大,敲定的执行方案是分三批出行。第一、二小提琴声部先走,人数可控,酒店和机票的预定也会方便很多。 玛莎笑嘻嘻地跟大家开玩笑,说别羡慕他们先去享受,也有可能是先去替大家把坑都踩一遍。 安焰想知道池弈到底是跟哪一批走,但指尖在玛莎的对话框犹豫半天,还是没问。 五天后,小提琴声部全体出行。 安焰托运好行李,和厉星辞并排坐在登机口玩手机,余光瞥见声部的人都转向过道的方向交头接耳。 “omg!你完蛋了。” 厉星辞低声惊叹,手机“咚”的一声砸在了地毯上。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候机区的走道尽头,看见了并肩走来的池弈和程扬。 作者有话说: 安安:???修罗场玩儿这么大?!厉星辞:嘶哈嘶哈,跳进一片瓜田后面阿拉斯加的剧情就是池nono破防的剧情点,但我开文以来效率太低了,每天只能写一点点,结尾最后那个剧情一直没写完,后面就先按照3000+一章的正文更新,觉得字数太少不尽兴的宝子可以存一存再看。我现在尽量先把初稿全部搞定。这张随机红包 第34章 第34章 “attention please!” 玛莎笑着走出来, 挥舞着手上的小旗子跟大家介绍,“这趟旅行除了乐团的同事,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贵宾。” 她看看旁边的程扬, 笑着道:“首先就是这位,我们乐团的资助人之一,程先生。” 大家看过来,稀稀拉拉地拍手。 “除此之外, 程先生还为我们的旅行准备了一份大礼。” 玛莎故意顿了顿, 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里,才继续说:“他以个人名义, 赞助了我们全团在费尔班克斯两晚的极光小屋, 大家的房间从之前的普通酒店,全部升级为星空顶, 两人一间,请大家尽情享受!” 话音落下, 人群愣了一秒。 大家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 “极光小屋?就是那种头顶是玻璃的房间, 可以躺着看极光的?” “妈呀!我之前在网上看,这种房间一晚上要上千刀啊!咱们的金主会不会太财大气粗了一点?” 嘻嘻哈哈的议论里, 大家再次鼓起了掌。这次听起来,比第一次热烈和真诚了许多。 程扬站在人群一侧, 被玛莎推到了视线中央。 他今天穿了件清爽的运动t恤, 一件休闲外套, 平常锻炼养出的好身材一览无遗,像个充满亲和力的大男孩,一点没有资本家的架子。 他笑了一下, 很是松弛地道:“大家别太夸张,也别把我当成贵宾。” 他停下来看了坐在登机口的安焰一眼,笑到:“我和乐团的首席lia是好朋友,驻团客座指挥maestro,是我的哥哥。” “哇——” 人群里再次掀起惊呼,这一次,就难免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陈艾莎把脸上的墨镜推下来一半,仰着脖子问身后的池弈:“你弟弟这是干什么?豪掷万金博美人一笑?” 池弈没什么表情,扫一眼程扬,语气冷淡:“要是感兴趣,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做的事,不需要向我解释。” 陈艾莎笑一声,把脸上的墨镜又推了回去。 “安安。” 登机口的另一边,程扬走过来,在安焰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已经以这种方式在乐团里露了脸,安焰再跟他计较也没用,于是就由他去了。 廊桥打开,大家很快开始登机。 因为是集体出游,所有人都按照统一标准,位置定在了经济舱。 安焰对着手上的登机牌,在中间的位置坐下了,程扬在她旁边,位置靠着过道。 两人放好随身行李,安全带扣好,外侧的过道被一个人影挡住。 安焰侧头,看见池弈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指了指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安焰只能起身,站在过道,让池弈进去了。 只是再坐下的时候,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一边是池弈,一边是程扬,安焰被夹在中间,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是程扬和池弈都好平静,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就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去了。 安焰环顾四周,都是乐团的同事,这时候提出跟谁换位置,好像都不太好。 思忖半天,她只好收回了目光。 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一时变得更加逼仄。 好在池弈一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似乎并没有发现她想换座位的心思。 飞机起飞准点,进入平流层后,耳边都是隆隆的噪音,白蒙蒙地让人放松下来。 安焰偷瞄池弈一眼,干脆闭眼装睡。 “怎么了?” 旁边的程扬侧过来,压低声音问:“不舒服吗?” 安焰摇摇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有点困。” 程扬没说什么,起身往后面去了。 不一会儿,空乘推着餐车过来,给了程扬两杯热腾腾的咖啡。 安焰接过来,发现是一杯美式。 “不是困吗?”程扬很贴心地问,“先喝点。” “你喝美式?” 猝不及防地,池弈的声音响起来。他锁上手里的平板,目光落在安焰手里的咖啡。 安焰顿了一下,她确实不太喜欢喝美式。 以前是因为程扬喜欢喝美式,她就总记得早餐给他煮一份。 而程扬也从来没留意过她喜欢喝什么,所以总是以他自己的喜欢为标准。 然而不等安焰开口,池弈已经把其中一杯美式留下,对空乘道:“麻烦给这位小姐重新做一杯拿铁,薄奶泡不加糖。” “谢谢。”安焰笑着对空乘点点头。 程扬微微一怔,侧头看她:“你不喝美式?” “还行吧,”安焰语气很轻,“但是有选择的话,我更喜欢拿铁。” 程扬沉默一秒,勉强笑了一下:“好的,我记住了。” 新的咖啡很快送来。 安焰接过的时候,对池弈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池弈似乎没有听到,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没有回应安焰。 送餐结束,机舱的灯光暗了下来。 安焰靠着椅背,很快睡了过去。 轻缓的呼吸响在耳边,程扬把安焰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把窗户的遮光板拉了下来,然后也闭上了眼。 整趟飞行时长将近八个小时,大家陆陆续续睡了过去,机舱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扬被落地前的广播吵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看一眼四周。 池弈也睡了,安静地仰头靠在椅背,就连睡着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而安焰还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歪头靠在他肩上,只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空调毯。 程扬有一瞬的怔愣。 那张毯子平整的一张盖在安焰身上,就连几只角都被整齐地掖在她肩膀后面,不可能是她自己盖的。 也是这时,肩上的人动了动,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地望一眼周围,眼神落在身上的毯子,转头对程扬说了句“谢谢”。 * 飞机是在当地时间早上六点落地的。 接下来的行程,是从安克雷奇坐极光列车去往号称极光之都的费尔班克斯。 列车只在周末的早上八点半发车,所以下了飞机之后,大家又风风火火地上了巴士。 八个小时的飞机,加上巴士,累得一群娇生惯养的东岸人叫苦不迭。 可是等真的上了车,看见眼前的一切,大家顿时就觉得这一整天的辛苦都值回了票价。 极光列车比普通的列车宽敞许多,车厢是全景观景区,弧形玻璃从窗户一直延伸道头顶,像一个移动的透明穹顶。 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雪域。 远处的松木,苔原,高山,因为太阳所在的纬度,这边的天色看起来很低,就算是早晨的太阳也是冷白的颜色,云层厚厚地沉下来,能看到暗蓝色的地平线。 乐团的人几乎占了一整个车厢。 大家各自随意地坐着,欣赏风景,聊天玩笑。 午餐的时候,不知是谁点了几瓶红酒,大家喝得high了,开始起哄说要玩游戏。 “玩什么?尽管说!”阿尼塔一副来者不惧的模样,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玛莎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笑着说:“转瓶子,瓶口指到谁,就听一段音乐,要说出曲名。” “你这也太小看我们职业选手了。” 沃德立刻接话,“别说听音乐,光是听节奏我都能说出曲名。” “那就曲名,再加上演奏者怎么样?”陈艾莎提议。 “好好好!这个好!”大家立即附和,“要是说不出来,就要喝酒并且接受惩罚!” “我赞成我赞成!来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斗志满满。 大家围着餐桌坐成个圈,酒瓶放上桌面,飞速地转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节奏轻松笑声不断,陈艾莎不愧是职业独奏家,每次被转到,都能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有的甚至可以连带指挥、乐团和录音年份一起。 “你这也太变态了吧?”有人忍不住笑骂。 陈艾莎骄傲地抬抬下巴,有点理所应当的可爱。 比赛一轮一轮过去,桌边的人被淘汰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霎时变得紧张。 有人拍桌子说:“不行,这样没意思,要加难度。” “改抢答吧,”有人提议,“慢一秒就算输。” “那歌单也得换个有难度的。” 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边。 池弈一直坐在那里,窗外冷白的阳光透过飞雪落在他肩上,书本翻到一半,像个绝世独立的仙人。 他似也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maestro,”玛莎笑道,“借一下你的歌单?” 池弈没说什么,合上书,解锁手机扔了过去。 第一首音乐响起的时候,几乎没有悬念。 古典乐里耳熟能详的一首,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连非乐迷都能一秒说出名字。但也是因为过于普及,所以版本众多,几乎每个乐团、每个有名的指挥家都演绎过。 然而开头还没展开,陈艾莎就已经说出了答案:“富特文格勒,柏林爱乐。” 她说得太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沃德哀嚎:“这也可以?” 陈艾莎笑了一下:“单声道录音,开头就用上了定音鼓,强弱对比非常强烈,除了被称为黑色贝九的这一版,没有别的可能性。” “行吧。”大家心服口服。 第二首音乐就换成了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 冰冷幽暗的曲风,像西伯利亚刺骨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气质。 不是特别大众的一首曲子,但是这也难不倒小提琴的职业演奏选手。大家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曲名——《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依然是演奏者难住了大家。 陈艾莎抬了抬手:“往后放一点,在四分钟的位置。” 音轨拖动,凝练清冽的音色倾泻而出,像北国森严的旷野。大概只有本来就出生在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才能领会这最为精髓的北国神韵。 “维多利亚·穆洛娃。” 现场安静一秒,有人把封面点开,确实是英籍俄罗斯小提琴家穆洛娃的专辑。 惊叹声再一次响彻车厢。 “行了行了,”有人笑着拍桌,“别玩了,她一个人通关吧。” “那可不行!”玛莎不服气,对放音乐的人说,“再来个狠一点的,找个特别特别小众的。” 陈艾莎低头翻阅歌单,一条没有名字的曲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有一串简单的时间标记,连作曲家都没有,看样子还是本地文件。 陈艾莎好奇,干脆点开了。 挺单薄的音调,听起来像是现场录制的,甚至能听到录音人隐约的呼吸声。 下一秒,小提琴的音色切进来。 清亮,活力,像壁炉里跃跃跳动的火焰。 旋律展开,是恩斯特的小提琴赋格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音符一开场就是饱满的情绪,然后慢慢低下去,像在铺陈一种萧索的气息。 然而奇怪的是,这首赋格曲的主旋律,并没有选择表达花落之时的哀婉,而是一种带着韧劲的抗衡。 像是那朵本该凋零在北风的玫瑰,巍巍傲立,不肯低头。 技巧开始密集起来。 拨弦清晰利落,跳弓干净,换把也没有任何迟滞,甚至连极快段落里的重音控制都精准到苛刻。 原本喧闹的车厢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聆听这一段全新的演绎,目瞪口呆。 安焰是在第二个乐句的时候听出来的。 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两年前在柏林面试的时候,留下的现场片段。 面试有录音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 目光就这么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斜对面,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身上。 为什么她的录音会被池弈保留着,一直到现在? “这个版本我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过?” 有人低低地开了口,狐疑道:“不会是哪个大师的排练版本吧?” 于是思路很顺利地被引到这里。 沃德皱着眉,喃喃:“maestro之前在柏林,所以是那个时候录的吗?可能是某个德奥系的演奏家,我猜穆特。” 池弈坐在原位,很轻地摇了摇头。 “是帕尔曼吗?”玛莎接话。 “阿卡多?” “文格洛夫?” “费舍尔?”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出来,全是教科书级别的人物,却没有一个对得上。 “别告诉我这是帕格尼尼本人。” 陈艾莎看着池弈,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maestro你别骗人,这可是现场录音版。” 周围一阵哄笑,气氛变得轻松。 程扬原本只是随意围观,这时却也慢慢地坐直了些。 对专业的判断,他或许没有这些人敏锐,但这段音乐莫名让他想起,在池弈的车里听过的那首由十岁的安焰所演奏的巴赫。 “她就在现场。” 池弈放下书本,抬眼扫一下车厢。 作者有话说: 又换了个自己的手搓封面24k纯手工自制 第35章 第35章 空气像是被窗外的冷气冻住。 安焰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几乎本能地放下了杯子。 “什么?”几个人愣了一下。 “就在现场?” “maestro你是说在我们里面吗?” 玛莎笑起来,问池弈:“是我们elsa失忆了,还是maestro你深藏不露, 会拉小提琴?” “而且还拉到这种水平,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玩笑起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池弈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来, 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安焰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池弈投了过来。 安焰恰好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离开。 窗外是冰雪覆盖的茫茫荒原, 玻璃上映出安焰的影子,沉默而清晰。 短暂的寂静之后, 大家的惊叹像被烈风卷起的雪粒。 “是lia?” “天呐!刚才那段是lia拉的吗?” “什么时候?来我们乐团之前吗?” 玛莎就差跳起来,冲上前拽住安焰的胳膊:“那一段真的可以封神了, 我刚还在想是谁,你这也藏得太深了!没想到独奏也这么厉害。” 安焰配合地笑笑,没有接话。 陈艾莎怔怔地坐着, 看看池弈,再看看安焰。 她不知道原来在来到曼哈顿交响乐团之前, 池弈就见过安焰。那他保留着安焰的那段音乐,是因为认可她的实力, 还是…… “所以这一局怎么算啊?”有人好奇, “都没答出来啊。” 阿尼塔看热闹不嫌事大, 跳出来笑嘻嘻道:“都没答出来,那就全员受罚啊!” 起哄声很快响起来。 本来就是游戏,没人真的在意输赢, 只是玩个开心。 沃德的惩罚是唱歌,因为她的音准是众所周知得烂。偏偏她唱歌时候神态专注,特别认真,强烈的反差,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另一个人的惩罚是找车上的一人搭讪,热辣奔放的拉丁裔姑娘才不别扭,直接笑着勾过旁边人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气氛再次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达到高点。 轮到陈艾莎,大家顾及着她独奏家和客座的身份,明显收敛了一点,就提议说让她自曝一个就放过她。 这种情况,一般人也就说点不痛不痒的旧事就糊弄过去了。 可陈艾莎像是喝得上了头,脸颊酡红地站起来,端起酒杯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地举了一下。 笑意挂在嘴角,声音却慢了半拍:“我三个月前……和你们的maestro有过一个date.” 哐且哐且哐且…… 窗外有雪松掠过,车厢里只剩下列车疾驰时有节律的震动,钢轮碾过轨道,一节一节。 大家都有点发懵。 好半晌,玛莎才小声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什么date?是我理解的那种date吗?” 说完飞快扫向窗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陈艾莎像是没注意到,笑了一下,轻飘飘地继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在这里成了同事。” 轻描淡写,像是把一块该引起波澜的石头扔进水里,又立刻抚平了水面。 前言不搭后语,她可能是真的喝醉了。 “啊……”阿尼塔忍不住侧头,低声跟玛莎咬耳朵,“就这……该不会就是吃了顿饭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劲爆的恋情公开呢。” “得了吧!”玛莎轻轻撞她一下,瞥一眼池弈,叮嘱她:“别瞎猜。” 窗边的人始终没有参与。 他看一眼前面的陈艾莎,淡声提醒:“你喝醉了。” 然后又转向玛莎:“时间也不早了,都休息下,别喝得太多。” “好的遵命!” 玛莎反应很快,立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扶起了陈艾莎,小声嘀咕:“你今天已经贡献很多素材了,再说下去大家都玩完了,休息下吧。” 陈艾莎笑了几声,任由玛莎拽着,一步三晃地走了。 人群也渐渐地跟着散开。 话题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声音重叠,逐渐吞没了火车单调的轰隆。 安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池弈家听到他接的那通电话。原来那次他提到的相亲,就是和陈艾莎的约会。 思绪跑偏了一瞬,但很快被安焰拉回。 一段没头没尾的醉话,也确实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原来你在来曼哈顿交响乐团之前,就见过我哥吗?”程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安焰抬头看他,很轻地“嗯”了一声:“那是之前去柏林面试时候的录音,很可惜没有被选上。” “怎么第一次在长岛见面的时候,没听你说过?” 安焰笑笑:“毕竟我只是个小角色,你哥哥不一定记得我,所以就没提这个。” 程扬“嗯”了一声,似乎是听进去了:“不过看他们的反应,你拉得挺好,我哥为什么不选你?” “你确定这个问题该问我吗?”安焰眨眨眼,做出俏皮又无奈的模样。 “也是,”程扬后知后觉地点头,笑了,“我该去问我哥才对。” 话题就这么被揭了过去,安焰往旁边挪了一点,让程扬好坐下来。 可视线还是不自觉地偏了一下。 冬季的阿拉斯加,天黑得很早,尽管现在才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已经只剩下挂在天边的一点点。 池弈已经重新翻开了书页,指尖压在页面,神色平静。 金色的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小块光晕,安焰看了一会儿,默默移开了视线。 列车是在晚上八点到达费尔班克斯的。 为了让大家好好休息,今晚的入住地点就在市区。 玛莎带着大家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安焰和林杳一间。乐团人数有点多,即便有酒店的礼宾帮着拿行李,一时间人手也有些不够,于是团员之间只能互相帮忙。 “给我吧。” 程扬走过来,从安焰手里接过行李箱。 安焰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扬已经顺手把箱子推走,很自然地对她说:“我的房间在你隔壁。” 安焰“哦”一声,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往电梯那边去,行李的轮子在地毯上滚动,发出闷闷的声响。 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沃德凑过来,小小声地问玛莎:“我怎么觉得这个jett cheng……好像是在追lia啊?” 玛莎核对着团员的信息,头也没抬:“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哇!”沃德感叹,“就说哪有资本家这么大方的?我也不是没在别的乐团待过,金主什么样我能不清楚?” 阿尼塔乜她一眼:“人家郎才女貌、你情我愿,还能给你蹭两晚上的极光星空顶,你就闭嘴吧。” “嘁!”沃德送她一记白眼,转过来对玛莎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 “先生,这是你的房卡,先生?先生!” 前台的声音让池弈回神。 他收回落在通道尽头的视线,接过房卡的时候说了句:“抱歉。” 夜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北极圈到了晚上温度极低,天空还飘着雪。酒店外面是一片被冷光浸透的雪地,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风一吹,到处都是雪夜里独有的窸窣细响。 好在房间里的暖气很足。 池弈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行李箱立在一旁,他过去把要用到的东西都拿出来,转身去浴室打开了热水。 长途跋涉的旅行之后,他确实是需要放松。 水汽很快漫上来,把镜子里的人影一寸寸吞没,池弈单手撑在墙面上,低头任由水流从头顶冲下来。 纷乱的情绪渐渐被抚平了一些,却没能把白天那些零碎的画面冲散。 看得出来,程扬这一路上都很照顾安焰,而安焰对他仿佛也没有了之前的生疏和抗拒:靠在他肩上睡着,并肩坐着的谈话,还有刚才在大堂,程扬帮她拿走行李,那句顺理成章的“我在你隔壁”。 心口忽然有收紧的感觉,那点不合时宜的烦躁缓慢上浮,堵在喉咙,让人透不过气。 池弈甩一甩湿淋淋的头发,捧一把水压在脸上。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池弈顿了一秒,看一眼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程扬。 他看起来也是整顿过一番,穿着休闲款的厚运动服,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松弛。 “没睡吧?”程扬笑一下,“想问你借一下剃须膏,我忘带了,酒店的用不习惯。” 池弈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自己转身去翻行李。 暖气口嗡嗡地响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是无边的雪夜,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影,一明一暗,隔着看不见的界线。 程扬关上房门,抱臂靠在墙上问池弈:“怎么想到参加这次团建的?我还以为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 池弈低着头,动作不紧不慢:“纽约待久了,总会想到处走走,透透气。” 翻找的动作顿一下,池弈语气平静地补充:“倒是你,兴师动众的,我在乐团这么久,还没见过你这么大方的资助人。” “是吗?”程扬笑一声,“那不是正好,我就当这第一个。” 许是站得累了,程扬从吧台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从容地拧开喝起来。 池弈把剃须膏递给他:“这瓶你用吧,我准备了一瓶备用的。” “谢了。” 程扬把东西接过来,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只听到细微吞咽的声音。 “不过这次行程确实还挺不错的,”他又忽然开口,“极光列车和费尔班克斯,都很浪漫,适合情侣一起。” 池弈点点头:“还行吧,主要是行程不累。” 程扬“嗯”一声,视线落在池弈脸上,没有移开。 “安焰跟我说她挺喜欢的。” 他的语气很自然,说完顿一下,又继续:“一路上精神都不错,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池弈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低头拉好行李箱,随意问:“是吗?她前段时间状态不好?” 程扬笑起来:“可能是压力大吧,不过后来我约她出去几次,散散心就好了,人还是不能一直自己呆着。” “是吗?”池弈语气平静,“我以为她不是那种喜欢浪费时间消遣的人。” 程扬愣一下,忽然笑起来。 他仰头喝一口水,问池弈:“这么说起来,你好像比我更了解她?” “一起工作,总能看到跟私底下不太一样的一面。” “说到工作,”程扬忽然换了话题,问池弈,“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今天在列车上的那段录音,她说是之前在柏林面试的时候留下的。” 池弈抬一下眼,神情淡淡地“嗯”一声:“两年半以前吧,比你认识她早一年。” 程扬不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个时间差。 “那在长岛的时候,你怎么假装不认识她?” 他无聊地捏着手里的水瓶,有点若有似无地玩笑,“你不会是因为刷掉了弟弟的女朋友,觉得有点尴尬吧?我记得你可不是这么感性的人。” 池弈没什么表情,垂眸看着程扬的眼睛:“我也记得你不是这么专一的人。” 语气很轻,却让本就凝滞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程扬反而笑得更开了一点,他把水瓶放在面前的咖啡桌,语速慢下来,带着点郑重:“怎么会?安焰是我认真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 平淡的语气,却比解释更像一种宣告。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点什么。 “行了。” 片刻后,程扬站了起来,“不打扰你了,明天还有行程安排,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往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程扬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池弈道:“对了,这次回纽约,我打算带她去见见老太太。反正家里催着我约会,我也不想再拖了。” 他顿了一下,笑意浅浅:“就是到时候,还得麻烦哥你帮她从同事的角度说几句好话。” 作者有话说: nono破防倒计时3 第36章 第36章 走廊的灯光应声而开, 落在程扬的侧脸,映出他同样优越的轮廓。 他背对着池弈挥了挥手,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程扬。” 池弈看着他, 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压不住的锋利。 “你确定她也是这么想的?” 脚步一顿,程扬回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地对上,头顶的暖风呜呜地响着, 谁也没有开口, 也没有移开目光。 程扬看着他,半晌笑起来。 “哥, ”他还是温声叫他“哥”, 笑意却不达眼底,“别人我或许不知道, 但是安焰,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走了, 你早点休息。” 程扬笑笑,背对着池弈挥了挥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呜呜、呜呜、呜呜…… 出风口没完没了, 原本不算扰人的声音,此时却显得格外聒噪。 池弈兀自站了一会儿, 走到窗口的沙发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法无天的架势, 玻璃上也起了霜花, 漫天的白点一层一层, 像要把整座城市都吞没。 转天是个晴日,雪停了,天空蓝而深邃, 空气清冽,让人精神振奋。 吃过早饭,大家在酒店门口集合,乘车前往滑雪场。 缆车慢慢往山上攀升。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从侧面切进来,把人影映在玻璃上,淡淡的一层。 明明人那么多,安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坐缆车居然被分到和池弈陈艾莎一组。 密闭的车厢不算宽敞,加上程扬和池弈两个185以上的大长腿,空间就更显逼仄。 况且池弈自上车起就没说过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看得很是出神的模样。 安焰也就懒得开口了,也把目光转向窗外,倒是旁边的程扬,在缆车的玻璃上画各种可爱的图像叫安焰猜,笑得随意。 缆车很快到达绿圈的站点。 这里坡度平缓,适合初学者和休闲滑行,下车的人不算多。 安焰刚把雪板放在地上,就听见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见程扬,有点奇怪地提醒:“你不去滑黑钻?” 毕竟以前两人一起滑雪,永远是安焰自己滑绿圈道,程扬和朋友去黑钻道。 可这一次,程扬把护目镜往额头推了推,说:“我陪你滑。” 安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光瞥见后面,陈艾莎正指着更高一点的站点问池弈:“你滑蓝道还是黑钻?” 池弈淡声回了句“都行”,两人重新排队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池弈似乎无意往安焰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随即被玻璃的反光吞没。 “走吧。” 程扬帮安焰拎上装备,往赛道出发。 毕竟不是经常做的运动,刚开始的时候,安焰还不太适应。她踩着雪板往前滑了一小段,重心有点生疏。 “慢一点。”程扬在旁边扶了她一下,“你以前也不常滑雪?” 安焰被问得愣住。 她想说陆海偏南,人造雪昂贵,她以前没有那种闲钱。可话到了嘴边,却在程扬的目光里拐了个弯。 “以前练琴很忙的,没有时间。” 程扬笑一下,没有发现她的欲言又止:“那今天正好补回来。” 说完指了指下面一段开阔的缓坡:“等会儿我站在那里,你滑下来试试?” 安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点点头。 程扬先一步滑了下去。 干净利落的动作,一下就停在指定的位置,抬手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风从耳边掠过。 安焰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开始往下滑。 雪板切进雪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节奏很快就找了回来,身体的记忆复苏,速度也跟着一点点地快了起来。 空气迎面撞过来,带着锋利的冷感。 “慢点——” 远处,程扬的声音被风切得有些散。 当安焰回过神,速度已经过快了。她下意识调整雪板试图减速,但巨大的惯性使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雪面在脚下飞速后退,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安焰失去重心,整个人撞进程扬怀里。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重心一偏,直接翻进了雪地里。 雪花被掀起来,又四散着落下。 短暂的失重之后,是柔软的触感。 安焰撑着地面坐起来,呼吸有点乱。她赶紧去看程扬,发现他平躺在雪里,手按着肋骨,笑得有点无奈。 “这大概是我滑雪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 语气却是轻松的。 安焰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那一瞬的紧张,被此时的狼狈和荒唐冲散了。两人坐在雪地里,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风卷起细碎的雪末,落在肩上和发梢,画面松弛又亲密。 更高一点的蓝道上,池弈往下滑了一段,不知为什么就停住了。 视线穿过整片雪场,他很轻易的就找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笑得毫不收敛。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程扬伸手去拉安焰。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安焰没有任何回避。 池弈的目光就停在那里,直到陈艾莎滑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 “没事。” 池弈收回目光,语气很淡地道:“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有点不太舒服。” 陈艾莎皱了下眉:“那你要不要去下面的医疗点看看?” “不用。” 池弈弯腰解开固定扣,看一眼不远处的玛莎几人,对陈艾莎道:“我可能要回酒店休息一下,你去找玛莎她们可以吗?” 说完已经摘下雪板,转身往回走了。 指尖在雪杖上收紧了一下,陈艾莎看着远处开怀的安焰,再看看池弈已经走远的背影,利落地卸下雪板,踩着积雪就追了上去。 山脚下,厉星辞一个漂亮的甩尾,在安焰面前刹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下巴往三点钟的方向挑了挑,提醒安焰:“我刚看到我表哥走了,陈艾莎自己一个人跟了上去,不知道要干嘛,你要不要去看看?” 想到列车上陈艾莎自曝的那一幕,厉星辞大约是害怕池弈被人给捷足先登,才好意提醒。 安焰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陈艾莎正沿着下山的路线往外走,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可是池弈那么难搞定的人,安焰早就歇了对他的心思。 于是只收回视线,对厉星辞淡声警告:“他俩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你别掺合,知道吗?” 厉星辞自讨没趣,“哦”了一声,踩着滑雪板走了。 安焰往陈艾莎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偏偏视线在雪场边缘的某个位置顿了一下。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那人站在人群之外,没有雪板,也没带护具,一身厚重的羽绒服压得轮廓有些模糊,一看就不是来滑雪的。 他带着黑色的滑雪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起来相当阴郁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在这里? 安焰思忖着,便就多看了几眼,直到他也慢慢远离了人群,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陈艾莎后面。 一个极短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安焰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寓的电梯里,偶遇的那个邻居。 那天,他也是这样跟着她下了电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松香,神情执拗到怪异。 松香。 心头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耳边轰然,安焰想起来! 那次入室盗窃,她丢的不是现金,也不是首饰,后面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块陈艾莎送她的联名款松香不见了。 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再看,却隐约有了种说不清的关联。 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人的身上,他已经跟着陈艾莎走远了。 雪场人多,视线不断被来往的人群截断,一不留神,就会彻底失联。 程扬去了雪场外面的补给站买水,安焰尝试联系陈艾莎,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 她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点开程扬的头像,语音按下去,语速快却不乱。 “看到个奇怪的人跟着elsa,我往下面走一趟,定位开着共享,你看到消息就来找我。” 点下发送,安焰麻利地解开了雪板扣。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沿着刚才的方向追了上去。 陈艾莎一路追到缆车口,看见池弈正好了上一班下山的缆车,她跟着人群也上了后面一趟。 缆车缓慢地下行,雪原在脚下展开,本来是沁人心脾的景色,陈艾莎却有点心不在焉。 这一路上,池弈或许没有察觉,但陈艾莎却看得很清楚。 他似乎对安焰有一种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注,从同事到超越同事的部分。 列车上那段独奏的录音就已经让她不快。 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池弈对安焰的态度。 陈艾莎可以接受池弈不喜欢她,甚至拒绝她,但他不能对别人例外。 尤其当那个人是安焰。 陈艾莎打算借这个机会,跟池弈聊一聊。 然而缆车到站,雪地空旷,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停车场在不远处,头顶冷白的日光照得人眼前发白。 池弈不见了。 像是从人群里直接消失了一样。 陈艾莎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心里那点情绪找不到出口宣泄,更让她烦躁。 她沿着一条侧道往前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偏离了主路。 周围异常得安静。 风声卷着雪粒,刮在衣料上,窸窸窣窣的碎响。 脚步顿了顿,陈艾莎这才后知后觉去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在。 她怔了一下,想起刚才换雪具的时候,顺手把手机锁在了更衣柜里。 “holly shit!” 陈艾莎暗自咒骂,转身准备返回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出现。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黑色滑雪帽、口罩遮住脸,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异常的亮。 “请问……” 不等陈艾莎说话,男人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微颤抖的兴奋。 “请问,您是陈艾莎小姐吗?” 四下无人,又被一个奇怪的男人尾随,陈艾莎下意识后退一步,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 男人跟着她,往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我看过你所有的采访、视频、演出,还有海报……我全都收集了,我不可能认错。” 平静的语气,却让人后背发凉。 陈艾莎喉咙发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不希望被打扰,但如果你想要签名的话,我可以……” “我不想要签名。” 男人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急切。 “是你叫我来找你的,你忘了吗?我不要你的签名,我想要……” “砰!” 没说完的话被一声闷响截断。 有什么从男人侧后方猛地砸下来,那人被砸得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跑!” 安焰厉声命令。 她手里攥着根滑雪杖,不等陈艾莎反应,已经快速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nono破防倒计时:2 第37章 第37章 雪地松软, 脚步时深时浅,冷冽的风像小刀割开肺叶,呼吸很快就乱了。 也许是慌不择路, 她们沿着男人相反的方向,拐进一条被风雪覆盖的小道。 等两人停下来,已经跑到远离人声的一处废弃的服务站后面。 那是一排临时用来堆放雪地设备的铁皮棚子,门半掩着, 不能上锁, 里面黑漆漆的,冷风把铁皮吹得噼啪直响。 安焰一把把人推进去, 反手将门掩起来。 粗重的呼吸在漆黑的周遭回荡, 安焰这才低头去看手机。 屏幕黑着。 她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应该是过低的温度, 让设备直接关机了。 “怎么办……”陈艾莎战战兢兢,声音开始发抖。 话音刚起, 外面就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面, 发出沙沙的轻响。 “elsa……”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废墟,带着诡异的温柔。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恶意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你每次在镜头里看我的时候, 我都看得出来。” “你那天在卡耐基的演出, 穿着白色裙子, 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对不对?你知道我最喜欢白色。” 铁皮被尖锐的金属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带着凶器! “所以我来找你, 你不开心吗?” “你为什么躲起来?” 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几乎就在外面。 陈艾莎只能紧紧拽住安焰,连哭都不敢出声。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安焰转头看向陈艾莎,压低声音对她道:“脱外套。”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已经自顾脱下了外套,没有犹豫。 她两都是亚洲人,身高和身材差异不大,交换外套穿确实是可以迷惑来人。 “可是……” “他是冲你来的。”安焰把外套递到陈艾莎手上,语气冷静,“我去引开他。” 她指了指外面,声音更低了一分:“这里应该很快就下山了,你记得找主道走,山下有工作人员。” “我……”陈艾莎颤抖地抓住安焰:“那你呢?” 安焰乜她一眼,有点轻蔑的模样:“我比你跑得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开始一间一间地踹着铁棚的门。 终于,陈艾莎解开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安焰。 “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安焰穿上了陈艾莎的外套。 陈艾莎点点头,看见安焰推开门,冲了出去。 * 风从山脊卷下来,偏僻的道路上,积雪已经到了小腿。 远处的雪道没什么人影,只有些零散的脚步,陈艾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跑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安焰最后叮嘱的那句:“找主道走,往山下跑。” 她不敢回头。 脚下一软,陈艾莎失去重心,还好雪层很厚,没有受伤。陈艾莎吸一口气,狼狈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一只手从身后过来,提住了她的胳膊。 “啊!!!” 陈艾莎惊恐大叫,整个人猛烈地挣扎,脸色煞白。 然而池弈站在那里。 他穿着下山时候的防风外套,装备背在身上,看着她也有点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艾莎愣了一下,随即喉咙就被一股热流给堵住了。 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指指山上的方向,声音发紧:“我找、找人……找找工作人员,安焰,lia,她在上面,一个废掉的服务站,有个人,她有危险。” 颠三倒四的一句话,陈艾莎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她抓住池弈的袖子,想拉他一起去山下找人。 然而却抓了个空。 陈艾莎怔忡回头,池弈已经朝着她指的方向转身跑了。 只留下雪地上被劈开的一条长长的痕迹。 * 安焰沿着和陈艾莎相反的方向跑。 雪地越来越深,脚步越来越重,游客的喧闹渐渐地远了,胸口被冷空气凿开,闷闷地痛。 脚下的道路忽然变得狭窄,再往前,就是一片没有开发的林地,成片的树林压下来,一旦进去就可能难辨方向。 没有路了。 安焰慢慢停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停住了。 “elsa?”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里?” 安焰没有动。 她看一眼前方的树林,放缓呼吸,然后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冷风贴上皮肤,像刀子一样割人。她转过身,看着男人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陈艾莎。”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他皱起眉,眼神疑惑,“那她去哪里了?” 安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能上山跟朋友汇合了。你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那人没有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安焰,表情慢慢地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低沉地发问,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男人忽然暴怒,一步步逼近安焰。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是你,是你把她带走的对不对?!” 男人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攫住安焰的眼神逐渐变得扭曲。 “你不该在这里,你把她藏起来,你在阻止我们……” 他喃喃地低语着,缓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心头轰然,安焰转身就跑。 然而男人已经扑了上来,她侧身闪躲,整个人跌进雪里。冰冷的雪粒钻进领口,简直刺骨。 一击落空,男人紧跟着又扑了上来,安焰就着仰躺的姿势狠狠给了男人一脚。 他闷哼一声收了刀,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安焰的脚踝。 “啊——” 周围的景色从眼前飞速划过,安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拽了回去。 头皮猛地一紧,那人拽住了安焰的头发。 积雪被掀起,呼吸越来越乱。 她被男人拽着往后,挣扎过的雪地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就是你!!!” 那人压上来,情绪彻底失控。 他一手死死摁住安焰的肩膀,另一手挣开束缚举起了刀。 刀锋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反射着寒光,视线激晃…… “砰!” 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烈地撞过来。 那人被整个掀翻,匕首飞脱出去,在雪面上滑出一段距离。 安焰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几秒之后才重新清晰。 她看见男人被摁倒在地,有人跪骑在他的身上,将人制住。 池弈?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焰喘息着坐了起来,确定自己此刻看见的就是池弈。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背对着她,下一秒,拳头重重地砸上那人的脸。 闷响。 那人哼了一声,还来不及呜咽,另一拳又跟着砸了下来。 第三拳、第四拳……拳拳到肉。 积雪被那人的挣扎掀起,但很快连动静都没有了。 池弈像是脱离了理智,没有停顿地落手,一拳接着一拳。 “住手!快住手!” 远处传来喊声和脚步。 杂乱的脚步靠近,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冲上来,试图把池弈拉开,但都被他甩开了。 他像是听不见,只死死摁住身下的人,力道半点不松。 “够了!!!” 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他。 程扬用尽力气把人往后拖,声音里压着怒火:“冷静一点!你要把他打死吗?” 理智回笼,池弈终于停了下来。 拳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雪地,渐出一朵殷红的花。 池弈这才回头,看向地上蜷坐的安焰。 * 警察到得很快。 现场的情况并不复杂,对方持刀在先,又有虐待动物的记录,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池弈最初的出手被认为是正当防卫,但后续那一段略微失控的攻击,仍然不可避免地被归入了“过当”的范围。 好在程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团队。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池弈暂时不能离开费尔班克斯,还需要继续配合后续的调查。 下午四点,笔录和伤情鉴定都结束了。 从警局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像纽约的傍晚。 十一月的费尔班克斯,日落来得很早,通常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太阳就会完全下去。 街灯亮起,一层冷蓝色的暗影压在天边,雪地盈盈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程扬站在台阶下等他,看见池弈出来,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还顺利吧?” 他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池弈依然冷鸷的眉眼,而后滑到他的右手。 伤口有简单地处理过,纱布在手掌上绕了两圈,边缘有一点隐约的暗红色渗出。 池弈平淡地“嗯”一声,没多解释。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拉开,温热的气息一瞬将两人包裹。 程扬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灯影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 他忽然笑起来,半开玩笑地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给你请律师。” 他侧头看了池弈一眼,调侃到:“以前都是你去警局里捞我,真没想到也有我来接你的一天。” 池弈没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倚靠在后座的扶手,眼睛落在窗外。 雪光和路灯交错着后退,映在玻璃上,有一种梦境的虚幻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扬呼出口气,语气不轻不重:“今天的事,谢谢了。” 他有些理所当然地继续:“谢谢你救了安焰,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平静自然的语气,仿佛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地感谢着另一个本不该出手的外人。 四目相对,空气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程扬迎着池弈的目光,笑意挂在唇角,却不达眼底。 “不必。” 池弈冷冷丢下一句,转头把视线收了回去。 一路无言,车子停在了乐团下榻的酒店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房间不在同一个区域,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分岔。 程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叫了他一声,“哥。” 池弈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又开始簌簌飘落的雪。 程扬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底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其实这趟过来,我提前给安焰准备了惊喜。” 冷冽的眉峰微微蹙起,池弈没有说话。 程扬笑笑,继续道:“明晚,我在极光观测站准备了一场烟火,我打算跟她把关系确定下来。” 簌簌、簌簌…… 有人推开走廊的侧门进来,冷风灌入,带入飞落的雪花。 池弈没有说话,只这样侧着身子看他。 “我们刚好缺个见证人,”程扬语气轻松,笑着问他。 “明天,你可以来当这个见证人吗?” 作者有话说: 池弈破防倒计时1,下章突破性进展! 第38章 第38章 “喝点吗?” 酒店的吧台旁, 厉星辞俯身,拿出一瓶红酒问安焰。 壁炉安静地烧着,火光缓缓地舔舐着木柴, 偶尔炸出一两下轻微的噼啪声。 安焰裹着毯子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有点微微地失神。 寒意和惊惧被暖气一点点烘干,紧张感散去, 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脱力。 “不了。” 安焰摇摇头, 声音有点轻。 厉星辞“哦”一声,没再劝, 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晚安焰没回乐团所在的酒店, 一是刚才在雪山上的挣扎,腿上有轻微的撞伤, 医生建议她尽量减少活动,二是她实在不想回去, 面对一群人的寒暄和盘问。 所以厉星辞就陪着她,在市区单独开了两个房间。 他端着酒杯坐过来,指了指安焰的腿:“还疼吗?” 安焰看一眼自己还有些青紫发肿的伤口, 摇了摇头。 厉星辞“啧”了一声,靠着沙发感叹:“你胆子真大, 我看幸好是没摔到手,不然有得你后悔。” 他顿一下, 又问:“你和陈艾莎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帮她?” 安焰眨眨眼, 很是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你还是第一个说我跟她关系好的。”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 壁炉里的柴火突然“啪”地炸了一下, 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不过说真的,”厉星辞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表哥这样揍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安焰,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兴味:“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的人,平时连多看一眼都不屑,更别说动手了。所以他今天那个样子……挺邪门的。”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汇:“或者说,冲冠一怒为红颜?” “啪!” 又是一朵火星炸开。 安焰送给厉星辞一个白眼:“得了吧。” 她抱膝往后一靠,声音懒散道:“那他以后要是出门撞个人,是不是也得赖我了?” “不是,我认真的。” 厉星辞笑了一声,侧过身盯着安焰,“你不觉得他对你真的不一样吗?” 安焰没说话,盯着跃动的火光有点出神。 要说不一样,安焰不是木头,当然不能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池弈的“不一样”太模糊,又太零散,像是一点点偶然的偏差,当他意识到了,就会很快地校正回去。 之前的试探和接触,安焰已经用尽了手段,结果他还是无动于衷,冷得就像这北极圈的冬天。 可这些细节,安焰懒得告诉厉星辞,只冷嗤一声。 “不一样?”安焰反问,“你忘了之前答谢宴,我找他借琴的那次了?你表哥对我真是太不一样了。” 厉星辞动作一顿,有点心虚:“可是你后来不是也借到琴了吗?” “那是程扬借给我的,跟你表哥有什么关系?” “什么?”厉星辞皱了下眉。 安焰看他一眼,有点不耐烦:“我说那把琴……” “谁跟你说那把琴是程扬借你的?” 安焰“嘁”一声:“我查过付款方了,vesper trust,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跟程扬在一起一年,我能不知道那是他家的家族信托?” 厉星辞张了张嘴,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表哥也是程家人?他在这个信托里,至少持有四成的份额。” 安焰也有些错愕,怔怔地道:“那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厉星辞打断她。 “什么?”安焰愣住。 厉星辞靠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你那天问我,他周六有没有去什么地方。他确实是在家,哪里都没去,因为我代替他去了那场拍卖会。” 看着安焰发愣的模样,厉星辞叹口气,继续道:“那把通过协会借给你的斯特拉迪瓦里,是我帮他拍的,落槌价1100万,加上佣金,成交价1125万美元。” “我之前骗你,是因为那把琴拍卖的当天,他妈妈,就是我大姨也去了,琴是我从她手里抢的,我不想说太多节外生枝……” 说完,厉星辞转头看向安焰,问:“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自掏腰包花一千万给同事买把古董琴?或者,哪个平时连高声说话都不会的人,会因为看见同事有危险情绪失控,差点把人打死?”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木柴燃烧的噼叭和窗外落雪的窸窣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静谧。 安焰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火光在她眼底跃动,明暗交替。 “可是……”她迟疑着开了口,“他之前明明说……” “是啊。” 厉星辞叹气,“嘴上说不接受带着目的的功利感情,可私底下还不是偷偷地偏心。” 他看着安焰,语气有点无奈:“我表哥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可能是小时候在程家长大的关系。不过呢……” 厉星辞话锋一转,“现在你和程扬在交往,他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别的心思了。他这种道德感爆棚的人,很难做出这种抢自己亲弟弟女朋友的事。” 说完这句,厉星辞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掉,站了起来。 “行了,你先休息吧。”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对安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安焰没有回应。 她仍旧坐在地毯上,背靠这沙发,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某种迟缓的凝滞。 厉星辞看了她一眼,拿上外套走了。 “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柴火依旧烧着。 噼啪,噼啪。 火舌缓慢地舔舐上来,一点点吞噬,偶尔炸开细小的火星,又迅速地熄灭。 毯子从肩头滑落,堆在手臂和曲起的膝盖之间,安焰也像是没有察觉。 周围变得很模糊。 厉星辞说过的话,却一句句回荡在脑海。 “那把琴是我替他拍的。” “从他妈妈手里抢过来。” “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花一千万买琴,就是为了借给你?” 那些话像一个个砸进水面的石子,掀起暗流,把原本的认知全部打乱。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停了一下,带着无法被轻轻揭过的重量。 安焰不是没见过愿意为她花钱的人,甚至可以说对于“付出”和“回报”这件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出多少,换什么,值不值…… 可当她试图用这样的规则去看待池弈,却茫然地发现,第一次不知道该把这个人归类到什么地方。 不同于和程扬的明码标价,池弈说他不接受这样的关系。 但这似乎也不能成为他只给不拿的理由。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像是某个本该严丝合缝的逻辑,突然出现了裂缝。 雪山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粗重的呼吸、掀起的积雪,他压着那个人,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像是完全脱离了理智。 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了一点,毯子在膝盖上起了褶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得事实,那套她依赖的、惯用的判断,放在池弈身上好像失效了。 不对等,不对价,不成立,不符合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逻辑。 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影子被拉长,映在墙上,轻轻地晃动。 安焰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脑袋里空白又混乱。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安焰回神,自觉此时除了厉星辞忘了东西,大约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揿响她的门铃。 于是披着毯子,浑浑噩噩地赤脚去给人开门。 “忘东西了?” 下一秒,声音堵在了喉头。 开门的动作顿住,安焰怔忡地看向门口。 那一刻,心跳、呼吸、火花、落雪,全部的声音混乱地杂糅在一起。 外面的走廊没有声音。 只有池弈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她。 长久的沉默,走廊的感应灯全部熄了。 周遭忽然黑下来,只剩下房间里漏出去的一点昏黄,在门口铺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光线不够,人的轮廓就显得柔软而不真实。 池弈站在那里,像一段从夜色里走出来影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身上沾着水汽,湿漉漉的头发是雪化的积水,沿着鬓角滑下来,又落进微敞着的衣领。 安焰怔了一下,问他:“你走过来的?” 池弈“嗯”一声。 很短,很平,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喘息。 胸膛微微地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一缕碎发落在额间,实在是有点狼狈的模样。 也是这时安焰才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水也许并不全是雪,还有氤热的汗。 费尔班克斯的夜可是零下的温度,池弈能在雪地里走出汗,只能说明他走得很快。 甚至一路都没停过。 安焰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的窗户透出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偶有冷风卷起雪粒,拍在玻璃上,细细碎碎地响。 从乐团下榻的酒店到这里,车程都要十分钟,更别说步行。 安焰皱了皱眉:“是有什么急事吗?” 池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臂掌住门框,把安焰圈在自己和门框这个小小的空间,整个人压了上来,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 “是。”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而喑哑,“很急。” “急着做什么?” “找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后面一起发的,但是今天偏头痛犯了,关键部分没补完……就明天发吧,反正营养液加更也要到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发两章,但要补的实在有点多…… 第39章 第39章 安焰再次愣住, 半晌才不解地问他:“找我?” 池弈点头。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压得很深,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在这个凝视里。 “我有话想告诉你。” 话落, 安焰的心跳不自觉就乱了一拍。 她不知道池弈究竟要跟她说什么,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但这种狼狈和克制同时存在的状态,本身就带着一种危险的张力。 池弈向前走进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被急剧地压缩, 有一种呼吸相闻的错觉。 身高的差距让池弈不得不俯下身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楚地看进安焰的眼睛。 长长的一段路, 大雪覆盖。 叫酒店的司机要等, 他忘了前台说的是多久,可是他一分钟都不想呆在那里。 雪夜, 长街,昏暗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前延伸, 光圈之间是厚厚的积雪。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有汽车经过,车灯一闪, 又很快消失。 脚踩在雪地上,是一声声干涩的“咯吱”, 冷风贴着脸刮过去,却让人格外清醒。 池弈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 一个人漫步在荒无人烟的陌生城市。 孤独意味着没有人认得他, 也没有人在意。 他可以短暂地忘掉自己, 不用思考,不去判断,不要理性, 只是单纯地去感受。 去问问自己的心。 池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他打了个电话给厉星辞,然后就一直走,越走越快,像是害怕晚了一秒,就会来不及。 “不要答应程扬。” 池弈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不要和他在一起。” 呼吸轻轻地一滞,安焰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刚洗过澡,发梢带着点微乱的湿意,穿着她最喜欢的丝质睡裙,外面潦草地裹了条又大又厚的羊绒毯子,快把她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灯光从她身后映过来,整个人就被勾勒出一层柔软的边,颈线纤细,锁骨起伏。 池弈低头,可以看见她修长的脖颈,羊绒毯滑开一角,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带着被蒸出的淡淡粉气。 片刻后,安焰移开了视线。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冷了一点:“所以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句话?”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醒,带着点刻意的锋利。 “你是以程扬的哥哥?程家的话事人?乐团的指挥?还是……” 没说完的话咽在喉间。 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手臂伸过来,扣住安焰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得往前,紧紧压向那具火热的躯体。 骤然的贴近,安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池弈的怀里。 冷的、湿的、带着北国冰雪的外套,和她身上的暖意撞在一起,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池弈什么也没说。 只低头,用微凉的唇覆住她的。 气息铺天盖地。 外面雪夜的寒冷混着他一路疾行的热气,矛盾而强势地包裹,让人无所适从。 她被他带着退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池弈反手关上,他们的世界彻底与外界无关。 “安焰。” 他叫她的名字,额头贴下来,声线无比温柔。拇指覆上她的唇瓣,带着不自觉的停顿与珍视,缓慢地摩挲。 呼吸很近,热意贴在脸颊,他说:“我只是我。” 简单直白的回答,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却比任何矫饰都更让人心动。 安焰看着他,像是短暂地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视线交汇的下一秒,池弈低头,吻又再次覆了上来。 他不是个熟练的吻者,却有着狩猎者最本能的直觉。 安焰喜欢他吻她时那股不加掩饰的专注,精壮的手臂将她用力箍住,脚尖踮起,高到不能再高。 她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点点地乱掉。池弈俯身,单手托住她的腿,将安焰抱了起来。 脚尖离开地面的一刻,她伸手攀住他,毯子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池弈抱着她转了个身,蝴蝶骨贴上墙面,有一点点凉。 “啪!” 不知是谁碰到开关,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灯都熄了。 壁炉熊熊地烧着,火光跃动,橙红色的光影映在墙上,留下两个拉长纠缠的影,像一场沉默而忘情的探戈。 这个吻越来越深,池弈紧紧地勾着安焰,直到舌根酸软,连呼吸都变得断续。 外窗依然下着雪,窸窸窣窣,快要把窗户都整个封占。然而靠近火源的某个地方,雪化了,淅淅沥沥地融成甘泉往下淌着,根本藏不住。 …… 安焰忍不住颤了一下。 池弈将头抵在她的耳边,呼吸还带着余温:“什么时候弄成这样的?” 安焰抓着他依然凌乱的衣襟,指尖用力,摇着头说:“不知道。” 几声闷笑在胸腔震荡,池弈掰过她的脸,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那个留在我浴室里的惊喜,是你故意的吧?” “什么?”安焰眨眨眼,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五指扣入指缝,缓缓用力,池弈没有解释,而是带着她,亲自告诉她是哪个惊喜。 裂帛声响起的一瞬,安焰全都明白了。 “白色,纯棉,什么装饰都没有,很干净的款式。”他的声音贴在耳边,明明很是平静,却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蛊惑。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普通的类型,所以一开始还有点疑惑。” “哦?”安焰挑眉,侧头看他,“这么说起来,除了我还能有别人?” 池弈笑起来,缓慢而珍重地在她的发心落下一吻。 “除了你,没有别人。” 他用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安焰的侧腰,笃定而缱绻地补充:“所以我才确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温柔细腻的吻再次落下来,这一次慢了很多。池弈撬开她的齿关,极有耐心地勾缠,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的珍馐。 神志被一点点地攻占,安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玄关被带到了壁炉面前。她穿着那件丝质的吊带睡裙,单薄的质地,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竟也只觉得热。 …… 像有什么要从身体里破出,趁着最后一点理智,安焰拽住池弈,提醒他:“这里没有。” 池弈“嗯”一声,完全不被打乱节奏。他脱下被雪水沾湿的外套,俯身在耳边告诉安焰:“我知道该怎么做。” 心跳滞了一下,安焰看着那只执棒的手托起她。 “嘶——”安焰蹙眉。 “怎么了?” 她指指腿上的淤青:“刚摔到了,有点肿。” 池弈认真检查了一下,温声安抚:“我会小心。” 壁炉里的火星炸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光窜起,明亮的火舌抖动着舔舐木柴,房间里都是飘摇的火光。 …… 她第一次知道,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竟然唇舌也有厉害的时候,壁炉里焰火熊熊,大雪一直下到了后半也才歇。 …… 安焰裹着棉被坐在壁炉旁边,大口地喝水。 “慢一点,小心呛。” 池弈坐过来,捧起她受伤的那只腿查看。 而安焰却看着沙发上那张深一块浅一块的羊绒毯,陷入了无尽的后悔。再怎么说这里是酒店,明早退房的时候,要怎么跟前台解释? 安焰有点烦躁,抬头看到某个气定神闲、衣冠整洁的人,就有点生气,踩在他腿上的那只脚也就没那么老实。 小巧的足趾一点点犯进,像蚕宝宝啃食桑叶,可就在目的达成的下一秒,脚踝就被某人给利落地钳住了。 “想做什么?”池弈垂眸,眼底映着壁炉的暗火,莫名的危险。 五根脚趾蜷了蜷,安焰也不尴尬,反而特别真诚地问池弈:“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池弈没抬头,拿起冰箱里的啤酒给安焰冷敷。 安焰“哦”一声,收回来的眼神就带了点试探和揶揄:“那你这样不难受吗?其实我也可以帮你。” 说完伸出自己的手,意有所指地晃了晃。 池弈眼神很深地看她,像是在努力克制。 “有一点,”他回得很坦诚,顿了顿,又安慰她似的补上一句,“但我更倾向于自己解决。” “为什么?”安焰不解。 “因为我现在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一点信心,”他起身掖紧安焰的被子,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如果是你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说完,池弈无奈地揉了揉安焰的耳朵,“所以别再试探我了,嗯?” 有一点无奈,也带着点请求,安焰很少看见池弈这样的一面。 也许是急促呼吸之后的缺氧,也许是池弈的语气实在温柔,安焰失神了片刻,等回过神来,池弈已经起身往浴室走去。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啦啦,把刚才平复的思绪冲得又开始混乱。 安焰坐在那里,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射击场上,他从身后圈住她,教她打靶。还有,还有在他的车上,她坐了他的腿,电梯里,他像刚才那样抱她起来,她的手……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安焰盯着壁炉的火光,出神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裹着被子去了浴室。 池弈果然没有锁门。 安焰听了一秒,推开门,赤着脚走进去。 氤氲的水汽里,池弈背对着她,人影在起雾的玻璃上映出个轮廓。 “安焰?” 他察觉到动静,声音低下来,却掩饰不了其中的沙哑。 “嗯。” 她不痛不痒地应着,还特别贴心地补上一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忘带东西,需不需要帮忙。” 哗哗、哗哗、哗哗…… 水声激烈地冲刷着一切,浴室里安静了很久。 池弈将一只手撑在墙上,呼吸还藏着隐约的急促。片刻后,他笑了一声,依旧是隐忍的语气:“lia,please,我真的……” “吱哟——” 玻璃门被人拉开。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晃着一团小小的白色东西:“我的意思是,这个你要不要借用?” 说话的人语气平静,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样的动作,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时刻,威力堪比雪崩。 周遭安静了片刻,隐约有吞咽的声音传来。 淋浴间里半天没有动静,安焰终于举得手酸,妥协地收回了手。 然而下一秒,手腕一紧,安焰被一只火热的大掌拽住,往前一带。 “这是你自找的。”砰訇的声音,玻璃门迅速合上。 哗哗的水声之中,只有那床被子被孤零零地落在了门外。 …… 作者有话说: everybody keep low-key,这是一个5000+的章节 第40章 第40章 一整晚, 浴室的花洒关了又开。水声断断续续,像不肯停歇的潮汐,一直到后半夜在真正安静下来。 安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看见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漆黑天色, 雪已经停了,壁炉也快要燃尽,只剩下些猩红的余烬,在灰烬里明灭。 昏沉沉的, 安焰去拿床头的时钟, 手在空处探了半天,她才迟钝地想起来, 这是在酒店。 “怎么了?”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等安焰反应,一只手已经覆上来, 从她的手背滑入指缝,扣住, 然后将她往后带回被子里。 精壮的手臂从身后环上来,以一种把她嵌入的姿势,干爽滚烫的皮肤贴上来, 催生出记忆里的那种潮腻。 昨晚的种种袭来,触碰、呢喃和温热的呼吸, 想到如今停在她耳边的鼻息曾落在过哪里,安焰的心跳就莫名有点失速。 “几点了?”她开口, 才发现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池弈就这样抱着她, 反手去够另一边床头的手表。 “七点。”他说, “你就睡了四个小时,再睡会儿?” “哦。”安焰应一声,却察觉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她忍不住侧了侧身, 提醒他:“就这么睡?” 回应她的,是池弈更加收紧的手臂。 “嗯。”他在她耳边喃喃,“就这么睡。” 安焰愣了一下,为现在能切实感受到的一切。 温柔亲密,却又蛮横无理。 这种不讲道理的强势带着绝对的占有,却让人觉得安稳。 没想到看起来克制疏离、不近人情的人,谈起恋爱居然是这副模样。 安焰有些迷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贴上胸膛,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或许是自律的人都有健身的习惯,池弈看起来斯文绅士,藏在外衣下的身体却又是另一回事。紧实的线条,起伏的肌肉,温热的皮肤和筋骨蕴藏着力量,构建起一种迷人的反差。 渐渐地,安焰又有些心猿意马。 以前和程扬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但每次做完,两人顶多一起冲澡,然后各自倒床休息。安焰睡眠浅,稍微有些响动就会惊醒,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会选择去另一个房间。 像现在这样被人抱着,呼吸交错,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对安焰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并不讨厌。 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像雪后被阳光照到的那种松软和安心。 安焰睡不着了。 她小小地动了一下,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池弈的小腿。有汗毛,蹭上去有点痒,安焰试着用脚趾去扯他的汗毛。 可是呼吸平稳,没有反应,池弈好像睡着了。 眼底闪过一点狡黠,探索就变得大胆起来。 她先踮脚在池弈的小腿上蹭了蹭,然后慢慢下滑,够到他的脚背,就轻轻地往上面踩。 和男朋友比手脚大小,大概是小情侣间的奇怪情趣。 安焰总觉得这种事挺有意思,身高、骨架、体型,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什么都比她大一号,最后还能契合到严丝合缝,也是件神奇的事情。 念头闪过,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严格说昨晚只是吃了点前菜,能不能契合还要另说。不过池弈的克制力和服务意识都很惊人,安焰觉得很满意,不自觉脚尖就已经碰到他的脚趾。 她忍着笑,慢慢蜷起脚趾,像突发奇想的小孩,试图去勾他。 下一秒,那只作乱的脚,被池弈干脆利落地夹住了。 安焰僵了一下,回头去看。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睁眼,呼吸平稳,只是腿上收紧,把她困得动弹不得。 笑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闷闷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玩吗?”池弈问她,然后用脚趾在她后跟轻轻地夹了一下。 不算亲密的动作,却撩得安焰心头酥痒。她缩着肩膀摇头,咯咯地笑,手却慢慢往后,沃住,直到听见池弈倒吸一口气。 “这样才好玩。” 她恶劣地开着玩笑,好像又变成那个总是纠缠他、挑衅他的安焰。池弈的心软了,感受她手指胡乱的划圈,下意识收紧了腹部。 终于如了安焰的意。 在她还没有喜欢上池弈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先看上了池弈的身体。 宽肩窄腰,精通运动,还有那次打网球时,球拍柄不小心撩起的一小片衣摆下,整整齐齐的两排复肌,如今贴在后背感受着,安焰心头发热。 “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池弈拿她没辙,有些无奈地道:“现在是早上。” “哦~”安焰拖慢了声调,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我误会了。” 说完撑臂就要起来。 池弈怎么可能让她走,手臂一紧将人往后一拉,安焰惊叫一声,再次重重跌回他的怀里。 “不是说要帮我?” 池弈在她耳边喘着气,一条腿抬起来,把侧躺的安焰禁锢在被窝。 细密的吻落在发心、耳后、和脖颈,握着她的手慢慢拿开,又一个紧到让人窒息的拥抱,快要熄灭的壁炉熊熊地燃着,焰火湿湿漉漉,昨娩被磨到发红的地方,好像又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没想到那个清冷宛如天上月的人,抱着喜欢的姑娘是这样,跟那些毛头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 安焰昏昏沉沉地纠正自己,确实是不一样。温柔得多、耐心得多,霸道的时候也蛮横得多、强势得多…… 壁炉劈劈啪啪地烧起来,安焰终于筋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淡淡的一道白。 胡天胡地的一晚,雨水退去后的湿意隐约还在身体里回荡,温热而又绵长。 安焰窝在被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翻身都倦懒。意识沉浮时,听见房间里响起电话的铃声。 床边微微一陷,池弈坐起来,拿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哪位?”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磨过的皮革。 厉星辞顿了一下。 他摁亮手机看了一眼,十点整。 对于一个坚持了十多年晨跑的人来说,这个时间才起床,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昨晚池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厉星辞就大概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故意揶揄池弈:“你这是还没起?我没看错时间吧?”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厉星辞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像是走动了一下。 “说话呀!你这个时候还不走,是准备等会儿藏衣柜里吗?” “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池弈的声音带着点不耐。 厉星辞笑了:“行,那我说正事。阿尼塔几个说要来看看安焰,现在人已经在路上了,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几秒后,池弈开口:“有换洗的衣服吗?” 厉星辞一愣:“什么?” “拿过来。” 简单直接,像在布置任务。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厉星辞沉默片刻,气笑了。 他把话筒往座机上一丢,自己站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去翻行李箱,最后抱着几件干净的衣裤去了隔壁。 才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池弈站在门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帘透进的天光和壁炉残余的炉火,勉强让厉星辞看清了池弈的脸。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只披了件浴袍,系带松垮,领口微敞。头发还湿的,水顺着脖颈往下,在线条分明的胸口蜿蜒,最后没入衣襟。 目光本能地往下,然后顿住。 浅蜜色的胸口皮肤上,两道新鲜的抓痕明显,微微泛红,在他清冷气质的对比下,简直刺眼。 “……” 那个光风霁月、堪称模范的表哥,在厉星辞的心中从此坠落了。 他沉默一秒,下意识往屋里再看一眼。 然而刚侧了一点身,就被池弈往前一步,完完整整地挡住了。 厉星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沉。 “我是担心她好吧?”他有点不爽,“她昨天又受惊又受伤,你还啧啧……” 厉星辞指了指池弈胸口的红痕,一脸鄙夷的模样:“你也太不是人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她在这儿了。” 池弈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究竟是谁先招惹谁,又是谁不放过谁,他很清楚,但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他沉默着从厉星辞怀里挑出一件打底衫,道谢过后关上了门。 轻轻的一声,还是惊醒了床上的安焰。 “怎么了?”她半撑起身问池弈。 池弈晃了晃手里的衣服,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让星辞给我拿件衣服。” “你的衣服呢?”安焰问,一脸懵懂的模样。 池弈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提醒:“昨晚第一次就被你弄得不能穿了,洗是来不及了,难道你要我烤干了穿回去?” 安焰眨眨眼,这下倒是全都想起来了。 她假作镇定地“哦”了一声,半张脸埋进被子,完全不打算认账的样子。 池弈倒也没想为难她,侧身拧开床头的灯:“星辞说阿尼塔他们想看看你,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安焰愣了一下,思绪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池弈说了什么。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下一秒,她几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安焰抓过浴袍裹在身上,赤脚踩上地毯,着急忙慌地去收掉落在地上衣物,一边问池弈:“你要不去厉星辞那边躲躲?” “安焰。” 池弈叫了她一句,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刚洗过澡的皮肤干爽、温热,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水汽。 脚步顿了一下,安焰回头,对上他深邃黝黑的眼睛。 与昨晚的炙热失控不同,此时的池弈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冷静,他垂眸攫住她的视线,眼神很深地看她。 “有一件事,我该早点问你,是我的疏忽。” 他的语气淡下来,却透着隐约的一点急迫。 池弈俯身,目光坦然,“但我希望这个问题,我现在问出来也不算迟。” 也许是风,也许是幻觉,窗帘忽然晃了晃,安焰觉得有点目眩。 池弈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 “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600营养液加更,前面还有一章别看丢 第41章 第41章 安焰的表情有点空白, 像是真的从没有认真地考虑过。 她眨了下眼,想起之前池弈说过的话,有些慌乱地反问:“你……不会是要和我结婚吧?这也太夸张了。” 池弈眉心微微一跳, 显然没想到她会把问题曲解成这样。 他叹口气,温声道:“我确实是说过和一个人在一起,就会去考虑我们的未来。但我也不会用一个晚上就去定义剩下的一辈子,这对谁都够不负责。” 他看着她, 眼神坚定, 却又带着一种清晰的分寸感:“安焰,我不是在逼你做决定, 但我至少要确认, 我们的关系不是一场‘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安焰盯着池弈, 眨眨眼,“你在想什么?” 池弈终于松了口气, 低笑一声:“那就好。” 他起身握了安焰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边,语气温和:“所以我的理解, 我们现在应该是男女朋友?” 安焰点头,没有反驳。 两个人这么傻傻地对望,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池弈顺着话题往下,继续问:“但是你现在还不打算公开, 对吗?” 安焰有点意外:“你难道想现在公开?可是,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理所当然的语气。 池弈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扣着她的手点点头:“确实是有点快。乐团这边可以等我的驻团结束再说,可是……” 他顿了顿, 问:“那阿扬那边呢?你打算一直瞒着?” 该来的总要来。 话落,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安焰轻轻皱眉,像是有些为难的模样。 “如果你不想面对,那就交给我处理好吗?”池弈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温柔。 “不要。” 安焰几乎立刻摇头,态度很是坚定,“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想自己处理。” 池弈微微一顿:“你确定?” “嗯。”安焰点头,“程扬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既是乐团的资助人,又是你弟弟,这件事如果是你直接出面,恐怕会变得很难看。” 她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望向池弈:“而且说实话,我不打算这么快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让事情失控。” 池弈没有立刻接话,安焰是什么意思他听得很清楚。 可是几秒后,池弈依旧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交给你,我不插手,但是……”他顿了顿,补充,“但是如果你需要我……” “我会说的。”安焰打断他,笑着捏了捏他的手。 “那就好。” 短暂的安静过后,池弈像是想起什么,对安焰道:“但是今晚,阿扬说他准备跟你表白,你还是会去吗?” 安焰并不知道这件事,有点惊讶,但很快还是点了点头:“嗯,这本来就是我的事,不是吗?” 软而微凉的掌心落在池弈的脸颊,安焰笑着安抚池弈:“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池弈愣了一下,垂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安焰注意到他眼中的暗流,莫名让她想起昨晚自己踩在他肩头,池弈抬眼看过来的时候。 这个动作似乎是有些过火,像主人在抚摸什么可爱的小动物。 手指微微一僵,安焰收手,却在手掌离开皮肤的下一秒,被人扣住了手腕。 池弈没有人让她退开。 他贴上去,用脸颊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而后俯身吻了上去。 阿尼塔几人大约是在20分钟后来的,池弈已经先行离开。 也是听厉星辞说池弈才知道,一起过去的人里还有程扬。 他专程定了一束鲜花,深红的玫瑰,花瓣饱满,像是刚从温室里剪下来,连水珠都是新鲜的。 因为是探病,送一束花也不算越界,只是在费尔班克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能买到这样一束花,本身就彰显出了一种微妙的用心,虽然没有言明,但大家都能感知。 安焰收下了那束花,甚至说了谢谢。 池弈能想象当时的情景,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是一束探病时的花,收下也不能代表什么。 可知道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像自己的宝贝,被人当众碰了一下,他却没有立场拒绝。 池弈缺席了下午的温泉之旅。 晚上九点,大家在酒店的大厅集合,准备坐车前往克利里峰欣赏极光。 玛莎给池弈发消息,问他真的不打算去观测站吗? 【不去了,身体不太舒服。】 池弈回得很简短。 他做事一向认真,在乐团执棒的这段时间,排练风雨无阻从不缺席。现在这样说,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舒服只是托辞。 【哦。】 玛莎很快回复他一个遗憾的表情。 【那太可惜了,我刚听导游说,今晚的极光指数非常高呢。】 或许是为了安慰池弈,玛莎很快又发来信息:【不过你在酒店也可以看,还能躺在床上欣赏,也不错嘿嘿!那你好好休息哦,鲜花jpg.】 厉星辞在后面偷看,悄悄给池弈发消息:【程扬不是准备给安焰表白吗?你不去监督?】 池弈:【她说要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厉星辞有点服气,想说都有人正大光明挖墙脚追你女朋友了,这都还能坐得住,真是值得敬他一杯。 厉星辞:【那你需要我给你发回前方消息吗?】 池弈:【不用,你好好玩。】 行吧。 厉星辞收了手机,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瞎操闲心的大太监。 远处传来汽车浅浅的轰鸣,人群的笑声被风吹得有点失真,渐渐隐没在黑夜,一行人出发了。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雪地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望过去像一整片沉默的海。 酒店的极光小屋一共也就十多间,在山坡上的一片区域。这会儿人都走了,连风都显得格外空旷。 壁炉缓缓地烧着,偶尔炸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池弈在窗前的沙发坐了一会儿,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根本看不进去,只好丢开,起身去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很快就淹没了一切。 等他从浴间出来,氤湿的镜子薄雾弥漫。池弈随手擦了一下,看见里面那个不甚清晰的轮廓,还有肩颈上几道明显的抓痕。 都是昨晚的痕迹。 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他换了衣服,重新回到床上,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透明的屋顶上方,是一整片漆黑的天穹。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黑暗的视野里,浮起了第一缕光亮。 像水一样的、流动的、变幻的光亮。 浅淡的一抹,慢慢铺开,绿色、蓝色、紫色、粉色,缓慢地幻化,在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无声地舒展。 极光。 无声的、盛大的、极致绚烂的极光。 池弈躺着看了一会儿,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思绪不知怎么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山上风更大,视野也更开阔,那里的极光,一定会比这里看到的更漂亮。 所以……程扬的表白已经开始了吗? 他会站在这样的一片天空下,对她说些什么呢? 那些话,会比他说得更动听,更容易让她心动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它像一根隐秘的刺,顺着呼吸和吞咽慢慢下潜,一路从喉咙扎到了胃腹。 眼睛闭上,又睁开,池弈撑臂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那些纷乱的思绪。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来。 池弈看了一眼,是厉星辞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视频跳出来,画面有些轻微地晃动,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人群围成一圈,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硬是把零下的天气吵出了热闹的温度。 镜头中央,程扬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礼物,表情也很是认真。 他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却看得出温柔。 头顶是斑斓流动的极光,身后是忽然炸开的焰火,明亮、热烈、喧嚣,把寒夜的雪地都照得一片通明。 所有的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世界的中心。 周围的人欢呼雀跃,起哄着让安焰答应他。 胸口猛然一沉,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击中了。一股骤然收紧的窒息感漫上来,几乎把人溺毙。 下一秒,池弈摁灭了手机。 四下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片共享的极光在缓慢流动。 优越的出身,耀眼的天赋,从来都是要风得风的天之骄子,池弈总是知道如何掌控局面。 他不需要跟谁争,也不需要和谁比,可是这一刻,池弈可耻地有了嫉妒心。 程扬是名正言顺的。 一年,12个月,365天,8544小时…… 这些都是他没有参与的时间。 而他们之间拥有过的那些亲密,拥抱、接吻、同居,她会像昨晚一样,在他的唇舌下颤抖,带着哭腔求他慢一点停一下,她也曾那样地回应过、靠近过另一个人。 他不是她的唯一,也不是她的正大光明。 甚至从顺序上说,他才是这段感情的介入者,而且对方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一种情景里,都算不得体面。 可他还是做了。 甚至在看到弟弟对安焰名正言顺的示好,他也不觉得愧疚,只觉得嫉妒。 嫉妒得快要疯掉。 耳边那种让人头痛的耳鸣又响起来,夜风肆意地吹起来,呼呼地拍打着窗户。 胸口的那团郁气忽然散了,变成游走全身的催促。 池弈猛地坐起来,翻身下了床。 他利落地披上外套,抓起帽子和围巾,电话拨给前台,请他们帮忙叫一辆出租车。 房门拉开,刺骨的冷风瞬间席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一点雪气、一点温热、一点隐约的松香。 看着眼前的人,池弈的脚步顿住了。 安焰站在门口,发稍带着湿意,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了白雾。 “你要出去?” 她抬头看他,有些意外的模样。 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池弈淡声道:“我出去散步。” 安焰盯着他,目光从围巾一路滑到他脚上厚实的雪地靴,唇角勾了一下,就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戏谑。 “散步?”她重复一遍,显然是不信。 远处,一辆酒店的摆渡车停在了台阶下面。 礼宾降下车窗,探头对池弈道:“先生,您叫的车到了,我现在载您去大厅。” 周遭安静一瞬。 安焰侧头看他,眼神里那点笑意更加明显。 池弈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抱歉。” 他对礼宾解释:“我突然有事,行程取消,车不用了。” 礼宾愣了一下,接过现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风声重新响起,窸窸窣窣,像夜的絮语。 安焰转过去,笑眼弯弯地问:“出去散步还要叫车?”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是映了雪光:“你这是打车散步啊?这么大晚上的,你准备打车去哪里啊?荒无人烟的街上?还是大雪封山的雪路?” 她一句一句追问,偏生不给人留退路。池弈看着她,沉默着没有开口。 安焰还想开口,下一秒,人却被一把拉了过去。 她整个人都撞进池弈怀里。 猝不及防地贴近,她被他紧紧地抱住。 池弈低下头,下颌贴着她的发心,风声、雪光、街灯,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他宽阔的臂膀之外。 怔忡间,安焰听见他承认:“我想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没想到他承认得坦然。 安焰一时有点错愕:“找我?去克利里峰吗?” 檐下的吊灯晃了晃, 风从两人间穿过,带着细碎的冷意。 池弈“嗯”了一声:“我不是要插手,只是……我看见烟花了, 很美。” 话题到这里停住,池弈没有再往下,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惶惑与不安,安焰全都听懂了。 安焰看着他, 忽然觉得萦绕四周的冷意被轻轻融开, 连胸口都跟着暖起来。没想到冷淡如池弈,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烟花啊……”安焰忍不住笑了, 故意拖长了语调, “确实是很美呢。” 她偏过头,眼尾带着挑衅, 对池弈道:“我挺喜欢的。” 圈住她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很轻, 却被安焰敏感地捕捉。 她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小动物伸出了利爪, 偏要往他心口最嫩的地方落。 “不过比不上昨晚。” 她靠近了一点,声音很轻, 像在交换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比起只能看见的烟花,我更喜欢可以感受的那种。” 空气骤然收紧, 池弈垂眸看她。 那一瞬, 原本压着的情绪像是被点燃, 安焰身体一轻。 视线天旋地转,倏忽间,她已经被池弈扛了起来。 “啊!” 安焰惊叫出声, 又猛然想起这是在外面,硬是把声音压回去,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呼吸。 风声在耳边掠过,房间的门被推开,室内的温度瞬间包裹上来。 后背抵上门板,池弈将她转了个圈,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带着未散的寒气,却很快被急剧上升的体温驱散。 池弈低头吻她,直接而强势。 唇齿相触的一瞬,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情绪全都被填满。 他吻得凶狠,却也收着力道,像索取,更像是确认,有一种别样的缱绻。 有过前一晚的熟悉,后面的一切就是水到渠成,直到躺上壁炉前的驯鹿皮地毯,安焰才忽然想起来。 “等等。”她忽然撑起自己,急口耑着看向池弈说,“我有那个。” “什么?”池弈不解。 安焰侧身从外套的口袋里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递过去。 火光下,池弈的眼神暗了,修长的手指轻敲在盒子的棱角,了然地笑了一声。 也是这时,安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是……过于主动了。 而池弈就这样垂眸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作,只用灼热的眼神扫过皮肤,引起一阵颤栗。 “不需要就算了。”安焰被他看得恼火,抬腿往他匈口蹬,刚一动作,角怀就被池弈单手握住。 他缓慢地带着她,让她踩上自己跳动的心,温声开口:“你帮我。” 像命令,又像恳求。 安焰没有拒绝,撕开包装把小帽对准,然后一点点往下。 “嘶……”池弈吃痛闷亨,有点无奈地问她,“你买的什么号?” 安焰也很无辜:“就是店员说的标准型号,她说大多数人都能用。” 两厢沉默,很显然,池弈并不属于店员口中的大多数。 “我觉得有点小,你觉得呢?” “……”安焰无语,看着池弈小复暴起的青筋,想说这哪是有点小,都快赶上紧箍咒了。 折腾半天,又只得作罢。 安焰有点扫兴,把那盒小帽直接扔了垃圾桶。 池弈在旁边笑得肩膀抽动,被安焰瞪了,还笑着问她:“就这么心急?” 本来心情就不好,被这么一问安焰更是火大,扑上去就要锤他,被池弈一把抱住,拽到腿上坐下了。 “对不起。” 盈盈火光下,他笑眼弯弯地望着她。 安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又是道哪门子的歉,谁知池弈却继续:“怪我没按你买的尺寸长。” “……”安焰的脸腾地红起来,又想捶死他了。 “没关系,”池弈俯身咬她耳朵,“我可以等到回去,就是今晚,委屈你再忍忍。” 说完,笑着朝安焰吻下去。 这一晚,池弈真是野蛮又温柔。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罕见的专注,他看着她,从始至终。呼吸、颤动、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的闪躲或是迎合,池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不问她对不对是不是好不好,也不问程扬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是怎么回应,只是温柔地、坚定地把她带回当下,带她去感受漫天绚烂炸开的烟花和指尖唇舌的颤栗。 北国的荒原银装素裹,是一种原始的、不加遮掩的野性。火光、呼吸、熄灭了又被反复点燃的温度,头顶极光流动,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焰火。 次日天没亮,安焰就起了。 壁炉还有暗淡的残火在烧,昏暗里,池弈看见安焰在地上一顿瞎找。 他起身旋亮床头的台灯,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池弈半撑起身,看了看时间。 早上五点,晚归太晚,起早又太早。 他看看着急忙慌的安焰,哑声问:“你确定要现在这个时间回去?” 安焰头也没抬:“再晚点大家都起了,看见我从你房里出来怎么解释?” 她和林杳是室友,昨晚本来想见了池弈就回去睡,没想到又被这人勾得乱了心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安焰自己都不知道。 池弈眉心微蹙:“你准备怎么说?” 安焰终于把打底衫套上身,理所当然道:“就说昨晚下山后自己去酒吧喝了一宿。” 这么离谱又不走心的理由,有人能信也就怪了。 不过晚上去了哪里过夜,这么私密的事,有分寸感的同事也绝不会追问。只要不让人知道他们两人在一起,其余的信不信,也没什么所谓。 池弈被她的理由说服了,没说什么,捞起地上的浴袍披上,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上前去,接过安焰手里的围巾,替她戴好,又细心地压了压她帽子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池弈拉开门,把她送到了门外。 “行了,你快回去吧。” 安焰对他挥手,转身走下积雪的台阶。 清晨的酒店浸在一层酣眠的寂静里,昨夜没有下雪,空气少了那种清透感,有些闷重。 安焰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一路贴着墙角,脚步轻得像只偷腥的猫。 终于走到小屋的门口,她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刚要抬手,房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厉星辞裹得严严实实,一副见不得光的模样,和安焰迎面撞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门内,林杳披着件睡袍,手还搭在门把上,显然是刚替他开门。 三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早啊!”安焰率先开了口,自然得像是真的偶遇,“这么早出去散步吗?” “嗯,对对。”厉星辞借坡下驴地寒暄几句,脚步匆匆地下了台阶。 林杳站在门口,有些局促:“lia……” “别。” 安焰抬手打断,神情认真:“你的事,你不用向我解释。soren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连陈艾莎都救了,不会用这件事威胁你的,你可以放心。” 话落,她已经脱掉外套钻进了被子。 林杳还有些怔忡,直到真的听见她呼吸渐沉,那点提着的紧张才忽然松开。 林杳忍不住笑笑,没想到安焰这个人,抢首席时不择手段真小人,对待“对手”有时又有着一份怪异的分寸和正义感。 再醒来已经是九点半。 今天是阿拉斯加之行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大家就要飞回纽约。 餐厅里开着暖气,玻璃窗外是大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芒的雪原。 玛莎宣布今日安排的自由活动时,顺口提了一句,程扬已经乘一早的飞机回了纽约。 消息轻描淡写,却在人群里掀起细碎的议论。 有人把桌上的礼盒分发下去,是阿拉斯加特产的野生鲑鱼鱼子酱和桦树糖浆。 妥帖、体面,甚至可以算得上周到。 可也是因为太过周到,反而显得越界。 安焰有些不太高兴。 她没告诉池弈的是,昨晚在极光观测站,程扬确实是向她表白了,但用的是她最不喜欢的方式。 当众。 从试图复合以来,她究竟是什么态度,安焰不信程扬看不出来。 之所以选择那样的方式,大约是想利用围观和氛围的隐形压力。 看似温柔地询问,实则步步紧逼。 安焰不觉得那是浪漫,更像是一场包装精美的绑架。 所以她也没留余地。 她以最直白且坦然的方式拒绝了他。 坏过的东西,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程扬的聊天头像弹出来,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费尔班克斯机场的登机口,廊桥外面停着一架正在除冰的飞机。 【怕你觉得有我不自在,先走了,你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温和得体,挑不出错处。 可这样反而把安焰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甚至能想象别人回怎么看她,冷漠、薄情,还有些不识好歹。 “怎么了?” 指尖忽然被人轻轻勾住。 安焰侧头,对上池弈的目光。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和防风服,袖口宽大,遮住了交叠的手指。旁人只会看到他们各自端坐,谁也不会注意到桌面下,那点隐秘的牵连。 众目睽睽下的餐厅,安焰忽然有点紧张。 “没什么。” 她摇摇头,简单说了程扬的事,最后也只能无奈笑笑,告诉池弈没关系。 “你知道应对这种局面,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池弈捏捏安焰的手,“就是转移注意力,用一段更好的记忆,去覆盖这一段。” “哈?”安焰眨眨眼,显然有些不解。 池弈忽然站了起来。 “大家,”他抬手拍了拍,餐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今晚是我们在阿拉斯加的最后一晚,”他语气诚恳,“我在这里的河景餐厅订好了餐位,菜单已经安排好,帝王蟹、三文鱼、黑鳕鱼和麋鹿肉都有,大家随意。” 一秒的停顿,人群沸腾起来。 “哇!!!” 有人半开玩笑:“管饱吗?” 阿尼塔也跟着凑热闹:“餐标多少?” 池弈笑了一下,语气纵容:“请人吃饭的最小诚意,首先是吃饱。至于标准……” 他顿了顿,故意问:“你们能吃多少?还能把我吃破产了?” “哇!!!” 欢笑声此起彼伏。 大家高兴欢呼,“谢谢maestro!以后排练,我一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得了吧!之前排练就你牢骚最多!” “啧!所以我不是痛下决心要改了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笑闹在一起。 “今晚不醉不归!” “你等着!” …… 热闹迅速覆盖了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尴尬。 池弈重新坐下来,神色如常。 只是桌面之下,那只手探过去,再次把安焰抓进掌心。 手被他握着,指尖微微发热。到底是怕被人发现端倪,安焰轻轻抽了一下,却被池弈不动声色握得更紧。 挣脱不了,安焰只能妥协。 却在侧头瞥见他的时候,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 晚上六点,大家准时到达餐厅。 这里是由一栋古老的庄园改建,原木风的装潢,深色木梁横跨头顶,墙上挂着驯鹿角和旧式猎灯,给人一种北国荒原的原始感。 池弈定了餐厅里最大的长桌,三十几人围坐,桌面几乎摆满。红壳雪白的蟹肉,橙红的三文鱼,浓汤、烤土豆,一整箱红酒被搬到角落,还为不喝酒的乐手贴心地准备了葡萄汁。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笑声一层叠着一层,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只有坐在角落的陈艾莎一脸阴沉,眼神时不时就瞟向安焰,看得她一阵悚然。 酒过三巡,兴头到了,有人提议出去玩雪。 厉星辞拽着安焰冲出去,在雪地里追逐笑闹,开心到模糊。 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拖长的哨音过后,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金色的光芒撕裂夜幕,火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线,一朵接着一朵,斑斓绚烂,在漆黑的天幕下层叠。 “哇!——” 大家同时惊呼。 “好美啊!” “怎么会有烟花?” “是什么本地节日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却没有人回答。 苍穹之下,安焰也仰起头,眼睛被光芒点亮,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池弈从身后走过来,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陪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喜欢吗?” 安焰“嘁”了一声,没有回答,看向夜空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她没想到池弈看着沉稳,结果却连烟花这种事都要和程扬比。 真是幼稚! 心里抱怨,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安焰觉得自己也挺幼稚。 没一会儿,阿尼塔举着手机过来问池弈:“maestro,可以一起拍张照吗?” 大家见有人开了头,全都围过来,要和池弈合照。 酒精让人胆子大了不少,平时排练一个两个恨不得缩头当鹌鹑,这会儿把池弈团团围住,大有疯狂粉丝的架势。 池弈看一眼安焰,无奈收回视线,配合地站进了人群。 快门声接连响起。 闪光灯盖过焰火,所有人笑着挤在一起,换面喧闹热烈。 陈艾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到了安焰身边。 她回头看看被围在中间的池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安焰:“你和zane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烟花和喧嚣都成了背景, 安焰看着陈艾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陈艾莎哼一声:“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我都看出来了。” 她带着股不情愿的骄矜继续道:“不过你放心, 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我也是有原则的,这下算我们扯平。” “……” 安焰有点无语,想说这位大小姐还真会“扯平”, 空着手就把人情给还了, 最后还觉得自己很大度。 陈艾莎充满怨念,撇撇嘴问安焰:“你们的事告诉老师了吗?” “啊?”安焰愣了一下。 陈艾莎会跟她说“老师”, 这个人只能是岑真了。 可是她和池弈的事, 跟岑真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告诉她?”安焰下意识反问。 陈艾莎的脸色沉下来,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少跟我显摆!” 她气得转身就走, 可没走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瞪她道:“你们早点告诉老师, 她知道了会开心的。” 陈艾莎愣一下,像是察觉自己的莫名其妙,盯着安焰低声嘀咕:“真奇怪, 为什么总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烦死了!” 说完扎进入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拉斯加的极光之行也就在这样一片烟火和笑声里结束了。 转天回到纽约已经是凌晨, 大家在机场告别,为了避嫌, 安焰和池弈各走各的, 当晚都睡了个好觉。 次日休息, 不用去乐团排练,安焰补够了觉,起身去工作室找池臻。 几天没碰琴, 手感略有些生涩,别人也许听不出,但池臻这样的大师,耳朵堪比仪器。 安焰属于外放炫技型选手,长处是爆发力、节奏张力和情绪感染力,但一碰到正统德奥派作品,问题也很明显。 这次布置的曲目完成度一般,池臻帮她从慢速开始拆分,调整弓速、压力和发音点,找到每一句的呼吸点,把过于锋利的亮音收进去,最后练结构,顾全曲子的规整与克制。 课程结束,安焰埋头收拾乐谱和琴盒。 池臻走过来,帮她把杯子里的水满上,像是不经意地问:“听说这次乐团的旅行,你们那个驻团的客座指挥也去了?” 扣着琴盒的手顿一下,安焰抬头:“老师说的是zane chi吗?” 池臻“嗯”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水。 陶瓷的杯沿挡住她大半张脸,眼睛从那一点弧形的边缘露出来,滴溜溜地盯着安焰。 “对,他也去了。”安焰有些不解,问池臻,“怎么了?” 池臻笑笑,只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之前找过我合作协奏曲,我随口问问。” 她说着又清了清嗓,状似无意地打听:“他有没有跟你们乐团的什么人……走得比较近呀?” 心跳一滞,安焰差点拿不稳手里的杯子,却仍作镇定地问池臻:“是陈艾莎跟您说什么了吗?” “啊?”池臻一愣,反倒有些意外,“陈艾莎?跟陈艾莎有什么关系?” 安焰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忙摇头:“没有没有,maestro工作上严谨认真,从不徇私,对大家都一视同仁的。” “哦……”池臻点点头,声音却有些失落的样子,“可是他那么孤僻的人,什么时候爱凑这种热闹了…… ” 她借着喝水小小声嘀咕,忽然狐疑地看向安焰,问她:“听你的意思,你对你们的客座指挥评价很高啊?” “……”安焰被问住。 杯子在手上转一圈,安焰点头:“maestro的专业挺厉害的。” “只有专业好吗?”池臻笑起来,“我们以貌取人,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安焰想了想,倒是实事求是:“不是很多乐评人说,他是当代古典乐的门面吗?” 池臻沉默一秒,看着安焰笑得眉眼弯弯。 “lia你还没有谈恋爱对不对?” 池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什么让她开心的打算。 “啊?”安焰眨眨眼,一时有些怔愣。 这种场合,她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于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池臻高兴起来,觉得这就是害羞默认了,于是进一步问:“那这周末你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周末?” 安焰顿了顿,想起之前约好的,周末要和池弈去见一见猫咪的领养人。 “可是这个周末我有安排了,”她有些为难地道歉,“不好意思了老师。” “这样啊……”池臻有点可惜,叹气道,“好可惜,本来想带你见个人。” 池臻没说是谁,但安焰知道老师有个适婚年龄的儿子。 于是笑笑,推说:“以后有机会吧。” “行吧。” 池臻挑了下眉,有点惋惜道:“那下次我早点约你,路上小心。” 晚高峰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离开工作室的时间有点晚,安焰没时间逛超市,就顺手买了个三明治回家。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安焰靠在电梯的一侧,目光落在面板最上方那个熟悉的楼层按钮,忽然想到了池弈。 今天是乐团和陈艾莎的沟通会,要确定感恩节专场的曲目。池弈下午去了乐团开协商会,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回来了没有。 电梯到站,安焰才刚走出去,手机就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池弈的头像亮起来。 池弈:【晚上吃什么?】 安焰看一眼手里的三明治,随手拍了一张发过去。 对面立即回复过来:【我是问你想吃什么?】 脚步顿住,安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慢半拍地回了个:【?】 池弈:【我这边快结束了,看看需不需要带点食材回来】 带食材? 安焰愣一下,所以他这是要回来给她做饭吗? 心口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触了一下。 她靠在门口,嘴角止不住上扬了一点,慢悠悠地打字:【想吃上次你用黄油煎的那个鳕鱼】 池弈:【还有吗?】 安焰想了想,不客气地补充:【那个牛排也可以,时蔬也不错,补充维生素的,还有那个奶油蘑菇意面。】 一条一条回过去,理直气壮的语气。 对面安静了两秒,池弈很快回她:【那你先回家,我到了叫你。】 安焰回了个笑脸,这才输入密码开了门。 她把三明治放进冰箱,盘腿坐在咖啡桌前,把池臻讲过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等她整理完,玛莎的邮件也进来了。 感恩节专场的曲目定下来了:萨拉萨蒂《卡门幻想曲》、圣桑《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最后一首是勃拉姆斯的《d小调第三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 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顿,眉头却慢慢地皱起来。 没记错的话,三首曲子里,只有勃拉姆斯那首算是陈艾莎擅长的风格,另外两首是很经典的外放型炫技曲目。记忆里,陈艾莎并不常演绎这样的作品。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池弈:【上来】 还真是符合他的一贯风格,言简意赅。 安焰笑笑,把电脑一合,拿起手机往外走,回了个ok的手势。 又一次坐上去往顶层的电梯,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池弈给她开的门,安焰进门夸张地“哇”一声,故意称赞池弈:“你家真漂亮。” 他也像是刚回来。 只脱掉了外套,身上的衬衫还没来得及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 安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最近经常在往上看见的一个词,叫“人夫感”。 不禁痴痴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池弈显然有些莫名。 安焰不说话,一双眼睛紧紧抓住池弈,带点可爱的挑衅说:“当然是因为看见你很高兴呀。”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让池弈受用,他指指客厅的沙发,对安焰道:“给你买了爱喝的果汁,去那边等我。” “噢!” 安焰应一声,蹦哒着去了沙发。 她蜷着腿坐下,看见咖啡桌上放着一杯冷饮。玻璃的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触上去有沁人的凉意。 她尝了一口,味道很新鲜,甜味也不腻,尾调带着点轻轻的花香,像被风带过来的,若有似无。 “这是什么?”她又抿了一口,舌尖细细分辨着,“我还没喝过这样的果汁。” 池弈在岛台后应了一声:“冷榨苹果汁。” 安焰眯了眯眼,笑得有些狡黠:“不止,你在里面加了茉莉花茶?” “嗯,”池弈语气很平静,“你不是说这样会好喝一点?” 没想到上次在池弈家蹭饭时随口的一句,都能被他记住,安焰又低头喝了一口,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她盯着杯子看了两秒,又抬眼去看岛台后的那个人。 不会是早就买好了放着的吧? 胡思乱想间,停留在池弈身上的目光就忘了移开。 不得不说,看帅哥做饭真是赏心悦目。 岛台的灯光偏暖,落在池弈身上,把那层清冷的距离感弱化了许多。 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衣,系着一条墨绿色围腰,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匀称。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 低头的时候,额发会垂下来一点,刚好遮住眼尾那点锋利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削去了一层冷意,只剩下专注,又有点别样的烟火气。 真是想不到平时排练让所有人都畏惧的“暴君”,也有这样的一面。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蒸腾上来,像一层轻薄的雾。 安焰忽然有点恍惚。 她看见另一个人。 记忆里的安筠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动作不急不缓。她会偶尔回头,语气温和地催促安焰去洗手。 安焰小时候不爱吃肉,只爱吃鱼。安筠就总是把完整的鱼留给她,自己却只吃鱼头。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安焰都以为安筠是只喜欢吃鱼头。 锅里的油温上来,把她从飘远的思绪里带回。 池弈往鳕鱼上撒上细盐和黑胡椒粉,又淋一点白葡萄酒,把鱼肉轻轻地码过一遍。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 池弈动作一顿。 安焰贴得很紧,额头几乎抵在背心,呼吸透过布料晕染开来。 “怎么了?”池弈侧过头,低声问。 “嗯?”她应得有些含糊,“没什么。” 她安静地抱着池弈,像是突然需要一个支点,声音也闷闷地说:“想你了。” “想我?”池弈笑了。 安焰没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去看台面上的食材:“我帮你吧。” 想起上一次她在厨房的战绩,池弈眉心一跳,略微迟疑道:“那你把意面煮了吧。” “就这?”安焰挑眉,说着就把旁边的牛排拎了过来。 先是拍松纤维,然后撒盐、黑胡椒,再上一层橄榄油,指腹顺着纹理揉开,一看就是娴熟的手法。 池弈有些意外,不等他问,安焰先招了。 “上次是装的。”她抬头冲他一笑,眨眼道,“不然怎么骗你给我做饭呢?我在纽约这么多年,可没钱天天下馆子。” 池弈好气又好笑,算是把人重新认识了一遍 手机在这时响了。 池弈看一眼来电,对安焰道:“我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摁下通话。 电话那头传来池臻的声音,有点抱怨:“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 不等池弈开口,她又兀自说了下去:“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啊?” 池弈不解:“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啦,”池臻理直气壮,“想给你介绍个很不错的姑娘,先问问……” 池弈叹口气,正想打断,却听池臻问他:“你觉得你们乐团那个lia怎么样?” “……”池弈低头揉了揉眉心,劝池臻,“你空了可以和乐团磨合一下协奏曲,别瞎操心。” “这怎么能叫瞎操心?”池臻显然不服,“lia真的挺好的,努力上进,跟我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成大器,配你不亏。” “她有男朋友。”池弈不想再听。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池臻气到:“你再敷衍我试试。” “我没……” 池臻打断他:“我问她的时候,她也没说自己有男朋友啊。” 池弈一愣,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啊。”池臻的语气很笃定,不像是骗人。 指尖收紧了一点,池弈转身看向岛台后忙碌着的人,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慢慢地沉下来。 池臻并没有意识到池弈的情绪,还在努力地当着说客,池弈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妈。”池弈打断了她。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知道嗓子有点干涩:“我这边还在忙,这件事空了再说行吗?” “哦……”池臻顿了顿,终于听出他不太对劲的情绪,以为是真的打扰到了他。 “那行吧,你先忙,考虑好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 客厅的区域一下子静下来,气氛有一点怪异。 安焰是在转身拿调料的时候发现的,池弈盯着手机在发呆,很沉默的一个侧影。 “怎么了吗?” 安焰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池弈。 作者有话说: 围裙人夫什么的,真的就是个人xp,做饭的男人最性感最近怎么突然数据好起来了?是因为暑期大家都放假了吗?还是有宝贝帮我自来水了?哈哈哈anyway感谢感谢,感谢大家追更,本章红包随机掉落。 第44章 第44章 “没什么, ”池弈收好电话,“以前的同事。” 安焰“哦”一声,没有再问。 黄油在平底锅里缓慢化开, 带出一点坚果的香气。 池弈拿起码好的鳕鱼肉放进去,油脂炸开,“刺啦”一声卷起金边。 “你下午上课去了?”池弈翻着锅里的鱼,随口一问。 “对啊。”安焰靠在中岛, 看他做饭, 点头道,“几天没碰真的生疏不少, 我还挺有负罪感的。” 说着笑一下, 问池弈:“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我上课的事?” “也没有。”池弈语气平静,眉眼下却藏着浅浅的情绪, “就是觉得你一回来就去上课,太累了。” 安焰没察觉, 哼一声笑到:“就当你在夸我。” 晚餐很快就绪,非常丰盛的一顿,安焰一点不客气。 池弈把牛排切好才递给她, 鳕鱼肉也搭配了她最爱吃的芦笋和小番茄。 安焰尝了一口,眼睛都亮起来, 忍不住对池弈竖大拇指:“你真的可以去开餐厅了。” 池弈笑笑,低头切牛排的时候问安焰:“你对电影配乐的演绎有兴趣吗?” 刚把一口鱼送进嘴里, 听到池弈这么问, 安焰眨眨眼, 连咀嚼都忘了。 “约翰·威廉姆斯在写新的电影配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录制。” 约翰·威廉姆斯, 世界电影配乐的宗师级人物,代表作从《辛德勒的名单》到《星球大战》,都是耳熟能详的作品,迄今为止获得过25次格莱美大奖。 “我有兴趣!”安焰终于把那口鱼肉吞下去,“我随时都可以。” 池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说:“那等拿到谱子,你可以先试一段。” 安焰开心得眼睛都亮晶晶,只会点头说好。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安焰帮着把碗碟都收到岛台。 “有洗碗机,你给我就好。”池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指指客厅的沙发,“你去休息吧。” “哦。”安焰笑笑,转身去了客厅。 沙发旁边是一张低矮的边几,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总谱。安焰翻开,被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惊得瞪大了眼,节拍、呼吸、和声处理,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她随手翻了两页。 总谱上,不同的笔记层层叠加,是反复推敲过数次的证明。 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安焰忽然明白为什么排练厅里,只要池弈一抬眼,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认真,这本身就是对音乐的最低标准和最高致意。 池弈端着水果过来,是一碗洗好的蓝莓。 安焰眼睛弯成条线,觉得要是天天这样,被池弈养胖只是迟早。 “谢谢!”她接过蓝莓,笑着称赞,“你真是太好了。” 池弈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她:“哪里好?” 安焰往嘴里扔两颗蓝莓,含糊到:“体贴温柔,下得厨房,做饭超好吃。” 她凑到池弈耳边,语气有点坏地补一句:“床上做饭也超好吃。” 安焰笑起来,仰头去寻池弈的嘴唇。他却侧了一下,偏头躲开了。 气氛忽然就冷下来。 安焰抬头看他,有点疑惑。 池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深又沉,像暗流涌动的湖。 半晌,他开口:“我给你买了拖鞋和杯子,放在玄关的柜子里。” 安焰“哦”一声,听见池弈继续:“你要不要录个指纹?这样随时都可以过来。” “啊?”安焰瞪大眼睛,反应都慢了一拍,“需要吗?你给我开门就好啦。” “要是我不在呢?” “你不在我过来做什么?”安焰笑起来,“我又不习惯随便进别人家里。” 她的语气太自然,更像是所言即所想。 池弈沉默片刻,问她:“所以安焰,我是别人吗?” 安焰被问住,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觉你不在家我自己过来,会不会有点奇怪?” 她说得含糊,但回避的态度却很明显。 池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安焰:“我想确认一下,之前你跟我说,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指的是不公开我们,还是连你有男朋友这件事,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安焰皱了皱眉,问池弈:“这有区别吗?” “有。” 池弈看着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公开我们是保护,不公开男友是回避。” “你想多了吧?”安焰下意识反驳,“这是我的私事,我本来就不喜欢被人窥探。况且我们在工作上也有联系,要是大家好奇了打听,那不是更麻烦吗?” 两个人都各自安静了一阵。 不知怎么的,安焰总觉得池弈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身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于是假装镇定地埋头吃蓝莓,一颗接着一颗。 可是奇怪的是,刚刚还觉得甜的蓝莓,怎么到了当下却吃不出个味道,是酸是涩也没什么心思去分辨。 池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整理冰箱,把刚才用过的食材一一归位,动作有条不紊。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了头,就连头顶的吊灯都觉得刺眼。 安焰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于是站起来对池弈托辞说:“玩了几天手生了,我晚上得练会儿琴,不然耽误了明天的排练,先回去了。” 池弈“嗯”一声,没有挽留。 他走过来,把安焰的外套递给她,又抬手把她的领口整了一下,依旧是细致得无可挑剔。 “走吧。” 池弈转身披上外套,帮她推开了门。 走廊的风有点冷,灌得安焰打了个哆嗦。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下意识拒绝。 池弈只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说完就兀自跟着安焰出了门。 可如果只是下楼,池弈完全可以用另一个直达底层的私人电梯,但他还是跟着安焰走进了公用的那个。 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 换气的空调在头顶呜呜地吹,两人都绷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藩篱,两眼直视前方,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叮!” 电梯到站的声音响起。 池弈帮她摁了开门键,不忘叮嘱:“别练太久,早点休息。” 安焰“嗯”一声,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不会看不出来池弈突然冷淡的态度,那这句关心又算什么? 前任的体面告别? 安焰搞不懂池弈这人怎么这样奇怪,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回家在门口输密码,看见旁边的小纸袋,才想起是自己上楼前叫的急送。 阿拉斯加的酒店不提供小雨帽,冰天雪地懒得出去买,问前台又怕被同行的人知道,所以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本来以为今天能把这件事解决掉,没想到是直接把这个人都解决掉了。 安焰拿起东西进了门,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躺,只觉得或许是吃太饱晕碳,暂时也没力气练琴了。 厉星辞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安焰摁下通话键“喂”一声,声音像是被抽空。 电话那头有背景的杂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你还记得就是我表哥来找你的那次,他早上有没有借用我的剃须刀?” 他语速很快地补充,“就是黑色的那个,电动的。” 安焰皱眉:“我怎么会知道?你问你表哥啊。” “我问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不接我电话。”厉星辞啧一声,“要不你帮我去楼上看看?” 安焰想都没想:“不行,去不了。” 电话里安静一秒,厉星辞立马捕捉到异常:“怎么?才在一起就吵架了?” 安焰没否认,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声音有点闷:“一般来说,你表哥叫我录他家的指纹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厉星辞理所当然,“就是邀请你同居的意思啊。” “同居?”安焰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太夸张了吧,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周。” 厉星辞笑了一声:“他就这样,以前他刚开始接触指挥,就把未来的比赛路径、合作乐团都规划好了,别人还搞不清楚方向,他已经把终点拆解成了步骤。” “……”安焰有点被震撼,“那后来呢?他真的执行了?” “对啊。”厉星辞轻飘飘地说,“后来他就按照那个路径,一步步走完,拿下贝桑松指挥大赛的冠军,和柏林爱乐合作。” “所以不用惊讶,我看再等一个月,他应该就会开始策划婚礼了。”厉星辞笑笑,听不出是不是玩笑,“所以他让你录指纹应该是收敛过了,按我的预想,他应该会直接让你拿戒指。” “……” 安焰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池弈一脸冷静地给她一枚戒指,用布置任务的语气说:“把婚期定一下。” 安焰打了个寒战。 电话那头,厉星辞还在念叨:“说真的,你上去帮我看一眼,就几步路,不然我真的今晚没办法睡觉了。” “那剃须刀是你的阿贝贝吗?”安焰终于被吵得烦躁,“你重新买一个,叫个急送行不行?” 电话挂断,周遭又安静下来。 安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重新倒回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同居、婚礼、戒指…… 厉星辞的话像卡在脑子里的磁带,反复回放。 她再次翻身,把脸埋进抱枕,闷声骂了一句:“疯了吧。” 那一晚,安焰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上眼就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从电梯跳到教堂,白色长廊的尽头站着池弈,神情冷静又严肃地看她,就跟排练时候一模一样。 他从兜里拿出个戒指套在她手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流程已经确定了,你只需要跟我走过去。” 安焰就这样被池弈牵着往前,想停都停不下来。 次日昏昏沉沉地起了床,心脏还在胸腔里打鼓,排练就明显有些没在状态。 池弈站在指挥台上,安焰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总谱摊在面前,他的目光始终垂着,从头到尾,并不看谁。 安焰又想起昨晚他替她开门的时候,那种体面又冷淡的表情,进拍就不自觉慢了半个。 “第一小提琴。” 果然还是没逃过池弈的耳朵。 他挥手叫停:“第三句进场慢了半拍。” 平稳的声音,没有情绪,甚至都称得上温和。 池弈没有点名,但安焰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于是有些不自在地瞥一眼,发现他还是在低头看谱。 不过走神这种事情,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安焰强自收敛了情绪,重新跟上节拍。 后面的排练就比较顺利,一直到中场休息,池弈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安焰拿着谱子去前面和他确认细节。 池弈在整理总谱,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谱子,拿笔在某一行落下一个记号。 “这里弓法还要统一一下,”笔尖点在谱面,池弈讲得很仔细,“你们第一排的重音要稍微压一点,整体会更稳。” 他一边勾画一边细讲,安焰点头听得很认真,但却总觉得胸口吊着口气。 “好的,我会组织小提琴声部多练几遍。” 池弈“嗯”一声收了笔,下台的时候两人同时往一边礼让,差点撞到一起。 池弈反应快,伸手扶了她一下。手落在肩膀,掌心温热,触感清晰,距离骤然拉近。 安焰像是被什么烫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抱歉。”安焰先开口。 如常的语气,眼神却没有看他,落在池弈眼睛里,就是一副避之如蛇蝎的态度。 她绕开了他,转身走了。 * 中场休息,大家都在露台喝咖啡闲聊。 安焰捧了一杯咖啡过去,还没靠近,就被热情的阿尼塔拉进话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排练比起答谢宴那次,maestro温柔了好多?” “对对对!”有人立马点头附和,“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都不敢问你们。” 安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热气熏得睫毛微湿。 “有吗?”她蹙眉。 “有的啊!”阿尼塔问她,“你自己想想,他今天是不是一个no都没有说过?以前可是no no no no no……” 有人立刻跟着模仿,逗得一圈人笑出声。 “这样下去,他都不该叫池nono了,改叫温柔暴君吧。” 阿尼塔做了个鬼脸:“得了吧,肉麻不肉麻?还温柔暴君。” “你管我!”说话的姑娘瞪他,“哎……话说maestro越来越温柔可怎么办?” “怎么?怕你爱上他?” “我是怕以后连摸鱼的理由都没有了好吧!”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安焰站在中间,跟着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林翎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大家快来,有人搬了好多花到排练厅下面的广场!” 所有人都是一怔。 “送花?什么花?” “不会是乐团的粉丝吧?不敢相信我们竟然也有粉丝了?” “走走走去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立刻起哄着往外走。 排练厅前面的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卡车停在台阶下,后车厢打开,成堆的红玫瑰一束一束往下搬,鲜艳夺目,非常亮眼。五六个快递员在忙着摆放,花束一圈一圈地铺开,很快就围满了整个广场。 “lia,找你的。”玛莎在前面叫她,对她招了招手。 安焰站在原地,这一瞬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玛莎叫她,走过去,把签收单递到她面前。 “请问是安焰小姐吗?” 安焰点点头。 “这是您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安焰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去,只看见普通的配送单,收件人是她,寄件人却没有署名。 安焰走到后车厢,随手拿起一束,看见一张心形的小卡片掉下来,上面写着: to lia. 每一束都有,像一种刻意的宣告。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有人在旁边已经低声议论起来:“哇!这排面……不会是我们乐团那个资助人程先生吧?” 别的声部不了解情况,忙问:“怎么说?” “他在极光观测站放烟花给lia表白,被拒绝了。” 有人恍然,不怀好意:“就说怎么这么大方,个人出资升级极光小屋,原来我们都是沾lia的光。” “行了吧你!有你住就不错了,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大家议论纷纷,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往安焰的耳朵里扎。 特别是有几个男乐手聚在一起,嗤笑着低语,看向安焰的表情就多了许多的玩味。 安焰把签收单递回去,语气平静:“签收可以,不过这些花麻烦你们直接处理掉。” 几个快递员都愣了一下:“是要处理掉吗?” “嗯,”安焰点头,从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签收完就帮我拿走,要扔要送都由你们处置。” 对方迟疑了一秒,很快点头应了句“好”。 周围议论的声音渐渐地停了。 安焰没再多停留,转身就走,却在回头的时候,跟站在台阶上的池弈,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只是目光深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又离开,转而扫向铺了满地的红玫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凝滞住了。 玛莎这个人精觉察出池弈的低气压,赶紧扯着嗓子提醒大家:“排练时间到了各位!别在这里凑热闹,回去吧回去吧!” “哦哦,走了走了!” “快快!回去排练!”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散开,脚步声杂乱,人流避开安焰和池弈,返回剧场。 安焰看见池弈目光沉沉地从她身上移开,转身走掉,只留下个沉默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小标题好好笑,一首歌送给nono,让我们一起唱: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第45章 第45章 曼哈顿下城, 酒吧街。 落地玻璃映着霓虹的流光,爵士鼓点混着电子乐,吧台的酒瓶折射着冷光, 烟视媚行的酒客,喧闹的人群,空气里的威士忌混着淡巴菰的味道,躁动浮华。 程扬坐在角落的卡座, 沉闷的姿态, 与这片声色格格不入。 杯子满上,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着, 有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笑着劝他:“再来一杯。” 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件贴身的黑色衬衣,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光, 随意里透着精致。 他看了程扬一眼,笑到:“怎么回事?你好像从阿拉斯加回来状态就不太对。” “女朋友飞了?” 一边的金丝框眼镜男接话, 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有种睥睨的傲慢。 程扬没说话,脸色却沉下来。 眼镜男见状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什么要了命的大事, 一个女人?就这?” 黑衬衣晃着酒杯,若有所思:“不会是上次熊山公路的那个吧?” 程扬低头喝酒, 算是默认。 眼镜男笑得更放肆了:“得了吧,就那种货色, 我公司里随便拎一个blogger出来都比她辣。” “你少拿你那些网红说事, ”黑衬衣啧一声, “jett喜欢的可不是那一挂,人家女朋友是拉小提琴的,什么交响乐团的首席, 正儿八经的艺术家。” “艺术家?”眼镜男嗤笑一声,“所以是怎么?手活比别人好,还是床上能来一段贝多芬?” “够了。” 程扬忽然抬头,声音沉冷:“你嘴上给我收敛一点,我要是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眼镜男一愣,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黑衬衣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对两人举杯:“行了行了,好不容易把jett叫出来,别聊这么扫兴的事。” “是我要扫兴的吗?”眼镜男冷笑一声,到底还是端起酒喝了。 程扬却不领情,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 夜风扑面,下城的街景比酒吧更热闹。 下午刚下过一阵雨,高楼的霓虹泼洒,在湿漉漉的路面拖出斑斓的影。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掠过,微醺的酒客从酒吧里出来,站在路边大笑。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程扬靠在墙边,低头点了支烟。 橙蓝色的火光,照亮他微沉的眉眼,淡巴菰的味道下沿至胸腔,嘴里泛出淡淡的苦意。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喜欢就去争取,想要就会得到,很少为什么事发愁。 程扬自认这次复合,自己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鲜花、烟火、众目睽睽之下的告白,可安焰偏偏不为所动。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程扬点开,看见屏幕上跳出池弈的名字。 刚要接,电话却已经挂断。 程扬皱眉拨了回去,下一秒,熟悉的铃声却在身后响起。 夜风和霓虹里,池弈站在几步之外。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有了寒意,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针织衫,肩线平直,整个人被路灯勾出一层冷淡的轮廓,像是从曼哈顿夜色里走出的一道剪影。 池弈对程扬晃了晃亮起的手机,挂断,顺手收进了口袋。 * 酒吧另一边,安焰在吧台前坐下了。下午从排练厅出来,她向钟叔打听了程扬的行踪。 刚走进酒吧,就看见程扬的外套搭在卡座的椅背上,那两个见过几次的朋友饮酒笑谈。安焰没有寒暄的打算,向酒保点了杯低度调制酒。 “今晚的美丽特调。” 酒保把杯子推过来,笑容清朗,“给美丽的人。” 安焰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抿一口。 码成整齐幕墙的玻璃杯像水光粼粼的湖,音乐在头顶层叠,随性慵懒的曲风,是很经典的爵士乐。有情侣挤到吧台前点酒,有人笑着撞过来,暧昧地给她一个眼神。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手中酒杯见底。 “要续一杯吗?”酒保问她。 安焰摇头。 门口一阵风动,她看见程扬走了进来。 他的眉眼压着,神情带着冷意,安焰很熟悉那样的表情,这意味着程扬现在的情绪并不好。 “程扬。” 安焰叫了他的名字。 程扬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安焰,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起来有些意外,但眼中的冷意在看见安焰的同时也松动了一瞬。 “我来找你。”安焰把酒杯放回台面,转身看向程扬。 程扬走向她,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温声问:“找我吗?” 安焰点头:“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下午送到排练厅的花,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直白坦荡,没有缓冲。 程扬脸上的那点欣喜冷下来,很淡地笑了一声:“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安焰没有否认。 “如果你只是送花,我不会说什么,但你大张旗鼓地送到排练厅门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扬慢慢蹙眉:“做什么?” “你在往我身上贴你的标签。” 安焰声线平稳:“你在向所有人展示你对我的偏爱,以后无论我取得什么样的成绩,别人先想到的将不会是我的努力,而只会是今天堆在排练厅外面的,那一整车玫瑰。” 程扬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所以你是要用别人的龌龊来指责我吗?” “不是指责,”安焰吐字清晰,“是现实。” “程扬,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被别人用这种方式记住。” 周遭的音乐好像大了一点,起起伏伏,搅得人思绪都乱了。 程扬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常在他身上发现的空落。 “这些话,已经有人替你说过了,你不用再重复一遍。” 安焰眉心一紧:“什么?” 程扬没有立刻回答,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很复杂,半晌才说:“我哥来过了。”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石子,安焰听见“咚”的一声。 脑中那根神经骤然绷紧,安焰呼吸微滞,却压下情绪问他:“他找过你?什么时候?” “刚才。”程扬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 “他说了什么?”安焰盯着他,声音很冷。 程扬笑了一下,有些无奈:“他说我在消耗你的专业声誉,说我如果不能替你对抗所有恶意,至少不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本来我是不信的。” 他看着安焰,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突然发现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懂过你。” 烟花、玫瑰、极光,程扬身边那些像安焰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没有谁是不喜欢帅气多金男友的示爱。 他以为安焰和她们一样,拥有浪漫和爱情就足够。 可直到现在程扬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更讽刺的是,比他更懂他女朋友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背景的音乐在这一刻停了,欢呼、笑闹,所有的声音哗然,却让这一刻显得格外寂静。 安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了一截,压在喉咙,让她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池弈为什么要去找程扬,又是出于什么立场,但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安焰没有心思再和程扬纠缠下去,起身要走。 “安焰。” 程扬叫住她,灼灼的目光逼过来,让人如芒在背。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破绽,半晌才重新开口。 “我哥喜欢你这件事,他倒是很坦荡,你呢?” *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池弈正在路边和约翰威廉姆斯通话。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安焰的名字,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些意外。 车厢里开着暖气,风声呜呜的,池弈调小了风速,温声同电话那头的人确认:“嗯,可以。”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晕开的街景:“下周之前,我让她把主题段录好给你。那就这样,晚安约翰。” 挂断电话,安焰的来电也断了。 雨滴敲打着挡风玻璃,细密的水痕汇聚而下,带着雨刮器都驱散不了的潮意,高楼的霓虹和街边的路灯都浸在雨里,曼哈顿下城的夜晚浮华又斑斓。 池弈的宾利停在路边,准备给安焰回电。 然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余光却先一步捕捉到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夜里,安焰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路边。 她没有打伞,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一层,围巾也没有,前额和两鬓的碎发贴在脸上,有一种难见的狼狈。 池弈眉心一沉,推开车门叫住了她。 “lia。” 路边的人抬头,看见池弈的时候,微微的怔忡。 街上车流扫过他的轮廓,整个人在夜色里显出冷峻的挺拔,他撑着伞走过来,把她罩进去,温声询问:“怎么在这里淋雨?” “有空吗?”安焰没有理会他的关心,对上他的眼神很冷,“我们聊聊?” 池弈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也只是点点头,打开副驾的车门对她道:“上车说。” 车门关上,雨声和喧嚣都被隔绝。逼仄的空间里,是暖风低缓流动的声音,还有一点皮革和她身上淡淡松香的气味。 池弈把车开到一处可以长停的露天停车场。 车停好,他顺手从后座拿了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安焰没有接。 “不用了。”她神色微冷,言简意赅,“我说完就走。” 池弈却像是没听见,转身用胳膊环住她,仔细地为她擦拭身上和头上的雨。 逼仄的空间和拂动的热风让他的味道无处不在,安焰被他罩在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 “先擦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淡,即便知道她今日来者不善,也是这样的一副泰然自若。 安焰选择直入主题:“今晚你找过程扬?” 擦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一瞬,霓虹被细雨晕染成彩色的琉璃映在车窗,对面有车辆经过,夜灯划开,照出他深邃分明的轮廓。 “对。” 池弈承认得坦荡:“我今晚找过他。” 暖气充足的车厢里,安焰只觉胸口被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她移开视线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池弈。 “你答应过不插手的。”她说。 “不插手什么?”池弈问。 “我和程扬的事,”她盯着他,“你答应过不会管。” “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池弈侧头看他,声音很沉。 他的神情难辨喜怒,回答也是轻描淡写。 雨刮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凿子破开坚硬,让她一路上压着的情绪,一下子全窜了上来。 “是。”她点头,语气锋利如刀刃,“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找你。”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你凭什么代替我出面?” 话落,池弈看她的眼神变了。 被女朋友质问凭什么,对池弈这样的天之骄子无异于羞辱。 因为这是在告诉他,他没有资格,他谁也不是。 但或许是以往磕碰的惨烈,才使安焰养出了这样的一身硬骨,而当下这些骨头全都支棱起来,变成根根扎人的利刺。 她不是要故意激怒池弈,但长久的习惯使然,她不允许任何事脱离她的掌控。 特别是如今她所处的位置,以程扬和池弈的身份,哪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为她的职业生涯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 她不是不想承认池弈,只是不能这么快。因为现在的她,经不起任何一点这样的动荡。 所以在安焰看来,池弈这么做,是近乎于生存的威胁。 “安焰。” 池弈很轻地叫她的名字,牵动唇角,“我没有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冷下来,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强势。 “因为我从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你和程扬的私事。” 他放下围巾,身体倾过来,手肘支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看着她的目光很深沉。 那是个极克制,也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安焰知道,当他用一种不容置喙地态度告诉而不是沟通,那就是他已经生气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就算不是你的男友,只是这支乐团的指挥,我也会去找他。”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冷沉地攫住安焰,每一个字都锋利而清晰。 “因为他做的不是追求,而是干扰。他在排练厅外制造舆论,在公开场合消耗首席的职业声誉。” “作为指挥,我要是视而不见,那将是管理的失职,我不能让我的首席,以这种方式被蒙上职业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理性、正直、顾全大局。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程扬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报复? 到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的损失,而她却要成为那个千夫所指的对象。 安焰冷呵一声,啼笑皆非的表情:“那程扬为什么会知道你喜欢我的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漫溢的讽刺:“如果你是以职业的身份,该就事论事只说职业。” 窗外雨势更急,噼里啪啦敲打在车顶,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拉扯得支离破碎。 “是,我承认了。” 池弈的目光很深,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他回答了安焰的问题,以一种坦荡磊落的方式,“因为如果连喜欢你都不敢承认,那太懦弱了。安焰,这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早在阿拉斯加的时候,程扬就已经看出我对你的心思。他不傻,就算我否认,他也不会相信。”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安焰问他,“把我当成你英雄主义的祭品?” 他做了正确正直的事,他还是那个人人景仰的“maestro”,那她呢? 池弈默了片刻,问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车厢太窄,彼此的情绪都无处可躲。 他要当那个坦率直白、有情有义的英雄,她就只能是他羽翼之下,那个乖乖听话、闷不吭声的木偶。 指尖收紧,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安焰对上他的目光,眼底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她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变得复杂。”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放在一个,我有可能无法掌控的位置。” “我希望你不要以保护的名义,再出面替我解决任何的问题。” 池弈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直被他压抑的情绪蠢蠢欲动,露出一点锋利的边缘。 “所以你的解决方式,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单身?” 他的语气依旧平整,但情绪已经有了温度。 “你说你不想公开我们,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连有男朋友这件事都不愿意承认……” 他看向安焰,一字一句:“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因为根本没有认定我,才会继续空出位置给其他人?” 雨声骤然变大,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车顶。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附着在车窗上,不断的下坠、消失,却又更多的前赴后继。 从两人在柏林见过的第一面起,安焰就知道自己在池弈眼里是什么形象。 功利算计、虚荣利己,可以为了面试模糊职业背景,也可以为了机会假意接受程扬。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现实的人,池弈会这么想,好像也无可厚非。 安焰一直以坦然自诩,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被林杳抢了首席之后,还能和她和平共处。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双方处境对调,她未必不会跟她一样,动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和拿到手里,实实在在的机会比起来,什么名声口碑,都只是任人涂抹的粉黛。 成王自有千人为你矫饰,败者才会困于流言而寸步难行。 她以为选择了不择手段,就可以毫不在乎。 直到同样的质疑从池弈口中问出来。 她不能否认此刻堆积在胸中的情绪,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被误会的委屈。 而安焰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罕见地,体会到这种叫做委屈的情绪。 混乱的思绪像被雨水泡胀的海绵,堵在喉头让人窒息。 安焰率先移开了视线。 “池弈。” 她也侧身面对着他,声音已经完全冷下来。 她说:“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一段关系里,它能给我带来的便利和这段关系本身,我都不排斥。” “你可以说我功利,但你不能把我想得这么卑劣。” 她就是这样,会权衡利益,但不是廉价交易;会利用机会,但不向别人出售自己;她很现实,但从不下贱。 可是这些话都梗在喉头,像淤积了河道的泥沙,雨势愈大,滞涩愈深。 安焰突然不想再跟他争执,转身推开车门。 作者有话说: 多写了一点安安的心理活动,她的想法应该会清楚一点了?如果还是不清楚没办法了,哭了,已尽力。只能日后笔力再牛逼一点回来修改 第46章 第46章 冷风裹着暴雨顷刻席卷, 像冰针扎进皮肤。 她什么也没拿,就这样一头撞进曼哈顿深秋的夜雨。 瓢泼大雨兜头浇下。 冷风卷起她的长发,在风雨里翻飞凌乱, 单薄的大衣被瞬间浇透,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冻得人骨头发颤。 不过短短几步,她整个人就被雨柱和水花吞没。 安焰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想从那场争吵中抽身。 车里太闷了, 闷得她胸腔发紧。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混着雨水呛进呼吸, 她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安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暴雨找到她, 因为愤怒而染上沙哑。 原来像池弈这样绅士体面的人,也有生气和失态的时候。 安焰思绪混乱地想着, 脚下却一步不停。 很快,雨水糊住了视线, 霓虹被冲刷成破碎的色块,耳边只剩雨声和自己的呼吸。 一声尖锐的鸣笛响起,紧接着, 是刺得人睁不开眼的车头灯。 安焰脚下一顿,整个人踉跄着偏向一边。 下一秒, 天旋地转,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 猛地拽住她的手腕。 安焰被狠狠地拽了回来。 额头撞进一个湿冷却宽阔的胸膛, 不等她反应,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经替她兜头罩了下来。 眼前骤暗。 池弈的动作几乎称得上粗暴,一只手攥住大衣领口,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安焰的腰, 把她从头到尾地裹了进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卑劣?”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往下,滑过高挺的眉骨,挂在低垂着的眼帘。 他垂眸攫住安焰,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你有脾气可以冲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因为怒意而微微发涩,“但你折腾自己又算什么?” 安焰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他。 潮湿的羊绒、清冽的雪松,还有被雨淋透后依旧滚烫的体温。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诡异的沉默里,她抬头看他。一双总是笑意疏离、逢场作戏的眼睛微微发红,却还是抿紧唇瓣,倔强得绝不肯低头。 池弈终于被耗光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后俯身,把她单手抱了起来。 “你……” 安焰呼吸停滞,下意识挣扎。 池弈却根本不理她,完全没了那股上流绅士引以为傲的骄矜。 他就这样抱着她穿过暴雨,拉开车门,将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后座。 池弈叫来了司机。 后座的暖气开得很大,冷热交替,在车窗的玻璃上迅速漫起一层浅白的雾气。 倾覆城市的大雨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安焰浑身都湿透了。 发丝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尾不断滑进衣领,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池弈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妥协。 这辆宾利是他自己平时开的,没有后排隔板,或许是顾及有司机在场,安焰不愿意把场面闹得难看,终于放弃抵抗,将头埋进大衣,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车内光线昏暗,控制台屏幕泛着幽蓝,显示此刻外面的气温只有三度。 安焰浑身湿透,蜷缩在大衣里被冻得发抖。 那双早上图方便才穿上的平底芭蕾鞋,化身蓄满冰水的容器,内外湿透,脚尖传来刺骨的痛意。 池弈一手箍着她的腰,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看见她裸露在大衣下的小腿,裙摆淌着水,脚踝都冻得发白。 安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蜷缩小腿想藏起来,脚上突然一松,一种温暖的触感跟着包裹了脚尖。 池弈还是像刚才那样沉默,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极自然地俯身捞起她两条腿,横放到自己腿侧的座椅上,一手握住她两只冻得早已没了血色的脚。 手掌温热,缓和了那种刺骨的冷意,从脚尖到足弓,缓缓地替她轻捂回温。 猝不及防被他包裹,血液回流的刺麻感让安焰忍不住吸气,脚趾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池弈托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低声在她耳边轻斥:“现在知道冷了。” 那语调太过平和,不是指责,更像陈述,甚至还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心头一颤,耳尖也跟着热起来,慌忙抬眼去找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生怕被他听了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安焰一抬头,就和司机来不及避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 四目相对。 司机大叔还是极有素养,一瞬间便移开了视线,直视前方专注开车。 安焰终于放弃抵抗,把自己完全埋进池弈的大衣,一直到车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她都没有再抬过一次头。 车停稳,司机下车给两人开门。 安焰低头去找,却发现鞋子被池弈拎在手里。 他笔挺地站在车门旁边,高领的紧身羊绒衫显得他肩背笔直,因为刚才的那场混乱,身上有深深浅浅的水渍,但奇怪的并不显落魄。 他垂眸看她,朝她伸出了手。 安焰微怔。 “地上凉。”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也一如既往的绅士。 这是要抱她的意思。 安焰偏不。 她抢过池弈手上的鞋抱在怀里,赤着脚就踩了下来。 地库的水泥地冷得像结了冰,脚掌接触的一瞬,安焰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想着池弈就站在旁边,安焰不肯低头,绷着脊背走到了电梯厅,只是左右脚悄悄轮换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逞强。 池弈沉默地站在一旁,终于露出点无奈的情绪。 他把手上那条骆马绒围巾铺在她脚下,温声命令:“站上去。” 安焰假装没有听到。 “感恩节专场也不远了,”池弈说得慢条斯理,“如果你想因为生病耽误排练,最好先安排一下可以替补首席的人。” “……” 真是蛇打七寸。 安焰自我安慰犯不着拿自己赌气,从善如流地踩上了池弈的围巾。 池弈没有用自己的直达电梯,在公共电梯里帮安焰按了她的楼层。 电梯在轻微的隆隆声里上行。 安焰抱着鞋,池弈站在另一边,两人以一种奇怪的气氛对峙僵持,各自沉默。 直到电梯在安焰的楼层停住。 池弈按着开门键,目光落在她仍在滴水的发尾。 “回去先泡热水澡,睡前记得头发要吹干。”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点不常见的疲惫。 安焰却像是没听见,抱着鞋就往外走,可是刚迈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他拽了一下。 池弈弯腰,将那条被她踩得乱七八糟的围巾拾起来,而后递给安焰。 “围巾洗好了还我。” 他垂眸看她,语气平直得像是在布置声部任务。 不等安焰反应,围巾已经被塞到她怀里。 面前的电梯门缓缓地关上,她听见池弈叮嘱:“手机别静音。” 回到家打开地暖,安焰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她立即泡了个热水澡,让身体好好地发了汗,其间外卖送来一杯热姜茶,安焰才明白刚才在电梯里,池弈为什么叫她不要把手机静音。 捧着那杯姜茶,安焰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和池弈分手,就不该再接受他的照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刚才在车里眉眼沉郁,却依然帮她暖脚的场景,安焰就怎么都说不出让外卖员把姜茶扔掉这句话。 最后,想着不久后的感恩节专场,安焰还是喝完了姜茶,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神清气爽,意外没有头疼脑热的迹象。 可池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上午的排练,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也许是卡其色毛衣的映衬,他的脸色简直苍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 中途纠正管乐部的时候声音大了点,他都偏头抵着手背咳嗽,连旁边的助理都看不下去,往他的杯子里添了好几次热水,嘱咐他多喝。 这一切看在安焰眼里,到底是有些微妙。 昨晚池弈站在暴雨里,用大衣罩住她的画面,就一遍一遍再脑海中盘旋。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大家都去露台用餐。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很冷,好在今日天晴,阳光淡淡的透着温度,晒得人很是舒服。 安焰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过去,正好听见大家在议论池弈的感冒。 “最近的气温不是挺正常吗?也没有大幅度的升温降温,maestro怎么会生病的?” 阿尼塔笑一声:“感冒就感冒,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maestro来乐团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吧?”沃德咬着叉子,一本正经,“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体质。” “昨晚暴雨,跑去淋雨了不一定。”有人冷不防补刀。 沃德当场送去一个白眼:“谁大晚上故意跑去淋雨啊?又没失恋。” “噗——” 一口咖啡险些呛进气管。 几人齐齐回头,神色怪异地注视安焰。 “怎么了?”阿尼塔坐在安焰旁边,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安焰握拳抵唇,努力弯出一个若无其事地笑,“咖啡有点烫。” “得了吧!maestro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 有人显然更关心池弈的八卦,迅速又把话题拽了回去:“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是啊……”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翎忽然抬头,表情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茫然,“maestro有女朋友,他亲口承认的啊。” 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所有人看向林翎,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被这阵仗吓得叉子都顿住了。 “上次在费尔班克斯的河景餐厅,就是那晚看烟花的时候,安娜不是问他能不能抱着拍张照吗?” 林翎看向安娜,一脸的茫然:“maestro不是说不可以,因为不想让女朋友不开心的吗?” 无声的停顿,安娜在众人的注视里点了点头。 “什么?!” 这下连阿尼塔都坐直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翎和安娜,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两人不解。 “你们有没有继续问问?” “对对,女朋友是谁啊?” 林翎和安娜对视一眼,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知道池弈大概也是因为出去玩才难得亲和一次,谁敢不要命地追着他问…… “不会是陈艾莎吧?”有人恍然,“列车上,陈艾莎不是自曝和maestro约过会么?” “那不可能。”阿尼塔斩钉截铁,“maestro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一块牛排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吧……”沃德一脸错愕,“陈艾莎都看不上,这眼光得多高?”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猜测越来越离谱。 一群眉飞色舞的乐手里,只有安焰安静地坐着,默默啃着三明治。 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近,池弈的助理抱着一堆不知道是文件还是乐谱的东西过来,方才还沸腾的八卦现场,顿时像被陡然按下了暂停,戛然收声。 大家非常有默契地转换了话题,从指挥的私事聊到了感恩节的专场。 “lia,”助理叫住安焰,“你现在有空吗?” 安焰放下三明治和咖啡,应了句“有”。 助理点点头,补上后半句。 “maestro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池弈的办公室在三楼。 不同于寻常的写字楼,这里没有一排排压抑的格子间,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通常意味着已经成为这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池弈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一堆演出海报和黑白剧照中间。他的名字挂在门外,黑底金字,简洁又冷淡。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安焰到的时候,池弈正在里面打电话。 低沉微哑的嗓音传来,德语特有的咬字方式,辅音清晰,尾音收束精准,他说起来格外的严谨且克制,像手术刀划过丝绸。 不同于平时说英语时的那种从容温和,德语在他口中莫名多出一股禁欲的冷肃,让人一窥当年他在柏林执棒时,那种苛刻而专业的底色。 不知怎么的,安焰忽然有些紧张。 她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池弈说她到了,思绪浮动间,池弈像是觉察到什么,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接,安焰虑及工作时要么私分明,于是颔首问好。 池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走过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 工作电话不让人旁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安焰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板,还是莫名有一种被堵回来一口气的感觉。 真是匪夷所思,昨晚那个把她裹进大衣的人,和此刻这个把她关在门外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安焰抿了抿唇,转身靠在走廊的墙壁,盯着对面的海报发呆。 片刻后,门内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 再然后,是池弈那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安焰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他站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杯冒着热气的水。大概是因为感冒的缘故,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白,衬得眉骨轮廓愈发深邃。 安焰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故意拉开距离。 池弈喝了口热水,从桌上抽出一个密封文件袋递给她。 “总谱还在调整阶段,这里是主旋律和一部分弦乐织体,你抽空录个小样,下周之前给我。” 末了又叮嘱:“内部试奏资料,版权和保密协议都在里面,别外泄。” 掐头去尾的一段话,安焰听得怔愣,拆开文件袋,页眉署名映入眼帘,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约翰·威廉姆斯。 她想起那晚在池弈家,他问她对电影配乐有没有兴趣。本以为两人闹成这样,这件事早该作废。 原来没有。 可是像威廉姆斯这种级别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前期试奏的机会,对任何一个演奏家来说,都算得上是履历的镀金。 手里的谱子忽然就变得有些沉。 安焰低头看着那些音符,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怎么了?”池弈抬眸看她。 安焰猛地回神,摇头说:“没事。” 她把文件收好,对池弈道:“小样我会尽快录好给你。” 池弈“嗯”了一声,又埋头去忙自己的事。 安焰转身想走,下一秒却听见他冷不丁开口。 “我不是因为和你的私人关系,才给你这个机会。” 钢笔划过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窗外模糊的城市底噪。 池弈没有抬头,只继续道:“所以你不必感动。我不保证你一定会被选用,一切还要看你自己。” 或许是因为感冒,他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更沉,却有种冷静的力量,让安焰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和从前那些时刻都不一样。 没有谁的偏爱,也不是谁的施舍。 她不需要逼自己成为谁彰显品味“配饰”,也不必依赖一段关系才能“交换”到机会。 这一次,只因为她是安焰。 因为她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一股迟来的、陌生的暖意缓慢地从胸腔漫溢,她捏着文件袋,第一次不知道说些什么。 对面的人却在这时抬头看她:“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安焰愣一下。 池弈瞥一眼她身后的门,埋头叮嘱:“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 胸口的那点汹涌一瞬间被她给噎了回去。 安焰抱着文件转身,听见池弈从身后叫住她。 “等等。” 他靠在办公椅里,抬手抵唇咳了两声。 身体的不适让他的眉眼多了几分倦色,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依旧不减。 视线不紧不慢地收回去,落在手上飞舞的笔尖,他的语调很是公事公办。 “围巾洗好了通知我,别拖太久。”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池弈:围巾拿去扔了,不用还给我。现在的池弈:围巾什么时候还我?别拖太久就喜欢小情侣这种矛盾过后别别扭扭的糖马上就和好了,还有两章就和好嗷,嘻嘻。然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你法我,我法你,法法不息。p.s.上一章吵架那里重新调整了一下下,可以再扫一遍爱你们 第47章 第47章 “围巾洗好了通知我, 别拖太久。” 安焰怀疑自己大概是被池弈传染了感冒。 不然怎么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抹不去了。以至于她一路抱着谱子走出办公室,耳边都还回荡着那道低沉微哑的声音。 “lia!” 拐过走廊的转角, 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安焰回头,看见厉星辞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又扫过她来的方向, 随即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我表哥给你介绍私活了?” 见厉星辞笑得不太清白, 安焰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露出一脸的戒备。 厉星辞“嘁”了她一声。 “拜托, 他也经常给我介绍客户的好吗?” 他挑眉继续:“你不会以为谁都能修得到名琴吧?世界上很多古董琴, 其实都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这些人你没有门路根本接触不到, 就像上次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我要是不告诉你, 你连它是谁拍走的都不知道。” “当然,”厉星辞顿了顿,补上一句, “保养名琴的费用也不低,so……我赚点零花钱也不亏。” 他耸耸肩, 眼神在页眉的署名处顿了一下,神情忽然顿住。 “他给你引荐约翰·威廉姆斯啊?” 厉星辞伸手点了点那行名字, 尾音都微妙地扬了起来。 “嘘——嘘嘘!” 安焰恨不得扑上去捂他的嘴, 赶紧左右环顾了一圈。 “行行行, 这是保密文件,我懂。” 厉星辞笑得意味深长,换了个话题:“上次你不是说他邀请你录指纹吗?所以怎么样?你们同居了?” 安焰沉默两秒, 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分手了。” “什么?” 厉星辞脸上的笑意裂开,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 “嗯。”安焰点点头,兀自结束掉这个话题,问厉星辞,“你知不知道你表哥那条幼骆马绒围巾,一般是送去哪里清洗?” “啊?”厉星辞有点懵,“他的围巾?清洗?” 关于池弈为什么要她洗围巾这件事,安焰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一下,当然删除了那场暴雨里的争吵和车里的拉扯。 厉星辞沉默着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意大利语的网站,然后切换到英文,翻到产品的目录递给安焰。 “喏。”他说,“我表哥的围巾和毛衣都是在这家定的。” 安焰接过来,顺着产品页一路下翻,最终,在一个极简的页面,看见了baby vicuna的标志。 非常池弈的性冷淡风,连logo都透着股“买不起”的疏离感,简直就是为了池弈量身打造的。 她点开图片放大。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款式。 再往下,是一串长到让人头晕的保养说明。 100%幼骆马绒。 禁止水洗。 禁止漂白。 禁止烘干。 禁止熨烫。 禁止干洗。 禁止暴晒。 …… “……”安焰盯着那一长排的“禁止”,忽然幻视池弈站在指挥台上,暴怒地对下面的人“nonononono”的情景。 既然不能洗,大不了买一条赔他。 视线下移,安焰看见两个加粗的标识。 价格:$7,000 等待期:八周 “……” 她彻底不说话了。 那一刻,安焰看着这条价值七千美金,且理论上不能清洗的围巾页面,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这哪里是洗围巾? 这分明是高端版的“为难前任戏码”。 一旁的厉星辞终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表情,摇头笑到:“怪不得我表哥要叫你洗围巾。” 他简直语重心长,拍拍安焰的肩膀。 “好好洗吧。” * 转天就是感恩节专场的宣传拍摄。 剧院从早上开始忙碌,舞美、灯光、摄影、造型团队都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这次专场的两个主角——池弈和陈艾莎。 可是从试妆到灯光测试,摄影机和相机架好,大家排练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等到陈艾莎。 玛莎急得团团转,英文语速快到冒火,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脸都青了,只能捏着眉心转向安焰。 “lia……”她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语气近乎哀求,“你和elsa外形条件最相似,能不能穿上她的演出服,先帮忙把远景拍了?” 安焰愣了一下,问:“不会穿帮吗?” “不会不会。”玛莎摆手,语速飞快,“我们拍远景、全景和大剧场调度的镜头,看不清脸。” 见安焰犹豫,她顿了顿终于说出实情:“这次请的摄影团队非常贵,按小时计费的,现在所有人都只能干耗着,预算已经在燃烧了。” 看着焦头烂额的玛莎,安焰到底还是点了头。 后台的化妆间,镜前灯亮得刺眼。 拉开门帘的一刻,见惯了美人的造型师和服装助理,都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那是条华伦天奴极具辨识度的红裙。 像火焰更像玫瑰,希腊裙的高腰线设计,布料垂坠感极强,顺着肩颈和腰线一路倾泻,圣洁之余,又藏着某种危险的热烈,是一种介于欲望和神性之间的美。 像祭坛上的火。 更奇怪的是,这条裙子穿在安焰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 等她穿着这身从后台走出去,原本喧嚣的剧场肉眼可见地安静了。 此起彼伏的抽吸声里,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 “holy shi……” 新来的替补弟弟本来在调弦,抬头瞥了一眼,整个人就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惹得旁边几人笑成一片。 “查克,你可以呼吸。” “还有,你的弓拿反了。” 哄笑声顺着舞台传到前面的观众席。 池弈正在和导演沟通走位,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剧院的灯光像是一瞬间都落在她的身上。 只落在她的身上。 布料贴合着她每一寸的曲线,腰肢收束,往下却又摇曳出大片灼目的弧度,堪比最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 呼吸慢了半拍。 池弈想起费尔班克斯那间潮热的浴室里,他曾经用手仔细丈量过的每一寸线条。 “maestro?” 导演叫了他一声。 池弈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只是执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开始吧。” 灯光暗下来,摄影机启动。 指挥棒落下,炽烈的《卡门幻想曲》如火焰遇风,一瞬燎原。 舞台中央,安焰持琴而立。 红裙翻飞,音乐里的卡门活了过来。 她的音色依旧明亮且精准,琴弓擦过琴弦的第一下,就像刀锋划开夜幕。 野性、桀骜,强奏时是带刺的玫瑰,弱音又像情人的贴耳低语,危险、自由、随心所欲、不可驯服。 拉到尽兴时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像吉普赛的火,更像宣战的旗。 摄影师原本只想拍几个远景镜头,到后来却忘了喊停,镜头本能地追随着她每一次起弓和换指。乐团也像是彻底忘了,这只是一场宣传片的拍摄。 将近十分钟的演奏,像一场大型的盛会,所有人都很投入,没有保留,没有敷衍。 而池弈从音乐的第一句开始,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一段演出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余韵震颤着攀上穹顶,很久才缓慢地消散了。 偌大的剧场整整安静了好几秒。 摄影师和几个舞台助理都看傻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jesus christ!” “这还拍什么替身啊?” “直接用她行不行?” 导演激动得脸都红了,抱着监视器反复看了几遍:“bravo!bravo!我们休息二十分钟,再补几个镜头今天就可以收工!” “耶咦——” 听见可以提前下班大家都很开心,欢呼起来。 安焰拎着裙摆走到后台,想起那个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没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 然而电话刚一接通就被挂断了。 安焰蹙眉又打了一次,再次被挂断。 下一秒,一条陈艾莎的消息回了过来:【?】 安焰看着那个堂而皇之的问好差点气笑了,敲着屏幕回复:【今天拍宣传片和海报你不来?】 陈艾莎秒回:【不来,我助理不是跟玛莎请假了?】 平淡无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焰掐死她的心都有:【你故意的?】 陈艾莎:【反正不该你管。】 “……” 冷风卷着初冬的气息穿过走廊,安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莫非真的和陈艾莎八字相克? 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由远及近。 安焰回头,看见安娜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了她:“lia!出事了!” 安焰被她拽着往舞台跑,皱眉问:“怎么了?” 安娜断续地喘气,慌到:“有人闹事。” 剧院里已经彻底乱了。 几个陌生男人站在舞台上,为首的是个白人,后面跟着几个像是拉美裔的跟班。乐手们神色各异地站在后面围成半圈,没人上前。 林杳被几人堵在中间,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安焰从后台走上去,什么东西在脚下发出轻响。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彩色的油印纸,上面是林杳的照片。 只是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二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退去的婴儿肥。 她穿着改良过的紧身护士服,兔女郎,猫女郎……浓妆艳抹对着镜头大笑;另一些则是她在唐人街某家餐馆里端盘子、招呼客人的照片。 安焰有种不好的预感,抬头对上白男的视线。 他笑着问:“你们都还不知道吧?” 白男扬了扬手里的传单,拔高声音说到:“你们这位副首席,当年在欧洲留学的时候都是在做什么?什么小提琴演奏家,不觉得羞耻吗?” 白男咧着嘴,毫不收敛地笑起来。几个跟班跟着起哄,笑声刺耳得像刀刮玻璃。 林杳终于回过了神。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抢那男人手里的传单。可对方反应更快,抓住林杳的手臂,狠狠往外一甩。 “砰”的一声,林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林翎见状抄起手边的谱架往白男背上猛砸,把白男砸得踉跄了半步。 他怔愣地回头,暴怒地扯过林翎,几个跟班一拥而上,一副要围攻两人的架势。 “你们干什么?!” 混乱中,安焰突然出声,强大的气场逼得其中两人退了一下。 安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看一眼地上狼狈的姐妹两,回头对那为首的白男怒骂:“这里是乐团的排练厅!你们现在已经构成非法闯入、骚扰、攻击和诽谤,我们已经报警了。” “诽谤?” 白男捡起地上一张传单,在安焰眼前甩得哗哗作响。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向地上的林杳,笑到:“是不是诽谤,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有了细碎的骚动。几个平时就跟林杳不对付的乐手,盯着地上的传单低低地笑起来。 “出去。” 安焰看向那群人,平静地开了口:“我不管你们是谁,跟她有什么恩怨。” 她昂头攫住那帮人,字字铿锵:“但这里是我的排练厅,我让你们现在出去。” 男人被她这副姿态逗笑,伸手就要拉她。 下一秒,安焰抄起地上的保温杯就泼了上去。 滚烫的热水混着白汽,当头泼了白男满脸。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脸后退,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 几个跟班见状咒骂一声,冲上来要拽安焰。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厉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一脚就踹翻了前面的一人。 紧接着,池弈也带着两个助理赶了过来。 说是助理,其实也兼任保镖,两人见状也冲了上去,几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security!no move!” 玛莎终于带着剧院的保安赶到,几人眼见讨不到好处,当即四散而逃,保安跟着追了出去。 剧院终于安静。 在众人一道道的视线里,安焰转身,朝林杳伸出手去。 可林杳没有搭理。 她自己撑着地面,踉跄地站了起来,其间还不忘整理乱掉的头发和礼服。 而她始终高昂着头,不避不闪,不畏惧那些或悲悯或鄙夷的目光,像个大义赴死的战士。 一声冷笑从后排传来。 芬恩甩了甩手里的传单,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舞台都听见。 “平时清高得跟圣女似的,有后台撑腰又有什么用?” 他笑得恶毒,视线越过林杳看向安焰。 “结果呢?还不是跟拉法盛那些一百刀一次的货色没区别。” 安焰当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转身正要开口,却见林杳昂着头,朝着芬恩走了过去。 因为拍摄的缘故,她今天穿的是演出要求的黑色小礼服,露肩的款式,搭配优雅知性的低马尾,此刻却因为刚才的那场撕扯,显得凌乱且狼狈。 几缕发丝贴在侧脸和脖颈,手腕泛红,连膝盖都蹭破了皮,可她就这么背脊凛直地走过去,像剧院里一场即将上演的盛大开场。 整个舞台都跟着安静下来,芬恩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全然不是被羞辱后的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种轻视和不屑,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俯视着一只不堪入眼的蝼蚁。 “对。” 她开口,声音从容。 “我是做过call girl,因为比起在餐馆后厨洗碗和一天三份零工,做这个,能让我多一点时间练琴。” 林杳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漂亮,看不出一点劳损的痕迹,是如今副首席的手。 “你们有些人的手,动辄六七位数保险,碰一下都怕受伤,而我的手,洗过成堆油污的盘子,擦过后厨黏腻的地板,刷过吐得一塌糊涂的厕所。裂口、流血、受伤,几块钱一支的护手霜,我要站在货架前想半天。” “你们每天练琴八小时,觉得辛苦,觉得枯燥,可对我来说,一天能有六个小时练琴都是奢望。因为剩下的时间,我要活着。” “我要端盘子、洗碗,要打扫,要赶地铁,要想这个月房租够不够,学费怎么办?我也想出生就在上东区,有音乐世家、有收藏名琴的父母,有唱片公司的舅舅,有协会理事的姐姐。” “你们六岁就能穿着礼服,坐在剧院最好的包间,把后台当走廊,而我呢?我只有在剧院兼职验票、打扫的时候,才能站在角落,偷偷听一场音乐会。我要付出一百倍的努力,去抢那百分之一的机会!” 她一步一步往前,清晰的脚步像某种宣判。 “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 “从后厨、从马桶边、从狭窄阴湿的出租屋,从你们眼里那些下流、低贱、不配的地方……走到这里,走到你们中间,甚至比你们站得更高。” “所以你觉得这是污点?” 林杳看着芬恩,嘴角浮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你想让我感到羞耻?然后哭着承认自己脏吗?” 她摇了摇头,笑到:“抱歉,我不会。” “因为那个洗过盘子、刷过厕所、当过call girl的林杳成就了我。她供我读完大学,送我走到这里,我永远不会因为她而感到羞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次哽咽,可那不是脆弱,更像是某种打碎桎梏后的震颤。 “我只会感谢她。” “也永远为她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宝子以为这个事和陈艾莎有关吧?没有哦,陈艾莎是好人,只是她是别扭的好人。嘿嘿,林杳其实也是姐妹团的啦!以后就是三人组整顿业界!嘿嘿嘿~姐姐妹妹都要吃好的!拉法盛:位于纽约皇后区的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性工作的从业人员 第48章 第48章 剧院里鸦雀无声, 像暴风雨过去后的狼藉。 芬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嘴唇动了动, 还想说什么。 “闭嘴吧你!” 一片沉寂中,阿尼塔最先发声,一句话把芬恩堵了回去。 她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被踩出鞋印的传单, 一张接着一张。 然后是沃德, 是安娜,是伊琳, 是铜管部那个咋咋呼呼, 最讨厌林杳的姑娘…… 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自发地捡起地上那些充满恶意的传单, 像是在替林杳把刚才剖开又碾碎的尊严重新拼回去。 穹顶高悬,灯光雪亮, 大家就这样无声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没有人再说什么奚落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拍摄自然只能提前结束。 安焰陪着两姐妹录完笔录, 上了池弈的车。 他开车一直很安静,全程都看着前方, 只在问公寓地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焰。 林翎大约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一直在哭, 抽抽噎噎的, 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 林杳却淡然得多,却始终只看着窗外。 切尔西街区的霓虹在她侧脸阵阵闪过,那张轮廓柔美的脸, 在交替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池弈把车停在公寓的楼下。 “到了。”简短的两个字,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林翎先下车,绕过去找林杳。安焰也跟着推门,却在起身时听见驾驶座传来很轻的一句:“安焰。” 她回头。 池弈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叮嘱:“有事给我电话。” 安焰“哦”一声,转身跟着两姐妹上去了。 林杳的公寓看起来有些年头,不算破旧,但跟上东区那些被资本姓氏装点过的高级住宅,显然是两个世界。 公寓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旧木地板,开放式厨房,墙边摆着静音琴和成摞的书籍,看不出一点传言中她该有的精致和浮华。 姐妹两去洗澡,安焰点了外卖,出来又替她们简单处理了伤口,没人再提剧院,也没人再提那些传单。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的两句也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夜色渐深,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林翎有些撑不住,不到九点就困了,先回房休息。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杳换了件宽松的睡衣出来,长发胡乱地扎了个丸子,素着脸,显出一种疲倦的苍白。 安焰还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本乐谱。 “不走?”林杳靠墙看她,语气听不出波澜。 安焰抬头看她:“你想我走?” 林杳顿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虽然很浅,但终于不像白天的神情那样冷硬。 林杳转身去开冰箱:“喝点酒?” “嗯。”安焰一点不客气,“我看见你冰箱里有啤酒。” 林杳笑一声,扔了一罐给安焰。 两声“咔哒”响起,安焰举起酒瓶朝她晃了晃:“cheers.” 林杳挑眉问她:“庆祝什么?” 安焰喝了口啤酒,语气轻松:“离开渣男不值得庆祝吗?” 林杳怔了一下,而后轻笑出声。 其实从得知林杳住在切尔西的老公寓时,安焰就大概拼出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姗姗来迟的保安;闹事也恰好选在今天,剧院里人最多,舞美、妆造、拍摄团队都在的时候。 除了内部熟知计划的高层,还有谁能精准地挑选到这样的时机? “你早知道今天那帮人是谁叫来的吧?” 疑问的句式,语气却很笃定。 林杳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她低头看着易拉罐外壁凝结的水珠,很轻的声音。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公开,是在保护我。”林杳苦笑,“可是我最近才知道,原来莫罗根本没有离婚。” “什么?”安焰眉心微动。 可是静下来一想,她当初拿莫罗买琴的事威胁他,之所以能得逞,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原来他除了隐瞒婚内财产,还隐瞒了对方婚内出轨的事实。 林杳沉默地喝着酒:“乐团里把我们的关系传得那么难听,说我被包养,说我只是他的床伴……我想过让他公开,可每一次,他都拒绝。” “他说乐团的人知道太多,对我不好,我居然真的信了。” 安焰问:“那为什么莫罗现在……” “因为他在法国的妻子发现了我。” 林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莫罗如果不和我彻底了断,他的妻子就会以婚内出轨起诉离婚,然后按照婚前协议带走孩子和大部分的财产。” “所以他让我离开乐团。” 安焰彻底怔住。 “可是凭什么?”林杳的眼圈有一点红,声音也轻轻地哽咽。 “乐团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进来的,我不是他塞进来的花瓶,也不是他高兴了就捧一把,不高兴就扔掉的附赠品。他凭什么给我扣上董事会主席情人的名声,然后再把我踢出局?” “安焰,我不甘心。” 客厅里忽然安静。 窗外纽约的夜晚依旧璀璨,可这一块小小的空间,却像是落入了昏暗。 “可是我没想到,他连我过去的那些事都能挖出来……”林杳垂下眼,有些叹惋,“这次,我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 “你打算去哪里?”安焰问。 林杳耸耸肩:“我不知道。” 那一刻,眼前的女人眼中终于出现一点罕见的迷惘。 安焰看着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个在舞台上,昂首挺胸、骄傲宣战的女人。 于是她开口,说:“那就去欧洲吧。” “维也纳、柏林、巴黎……哪里都可以。”安焰眼神平静,语气却异常的笃定。 她说:“去找你以前的老师,找你认识的,也真正认可你音乐的人。” “你才28岁,你没有走投无路,你还有很多机会。” “还是拉琴吗?可是……”林杳有些犹豫。 安焰点头:“在法国,你以前的工作并不构成违法,只要没有刑事犯罪记录,你依然可以参加比赛。之前就有成人片演员转型成为音乐家的案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赛?”林杳有些懵了。 “对,”安焰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你要去参加比赛,堂堂正正地赢,你要站在所有人都会看见的地方告诉他们,过去的林杳并不能定义现在的你。” 那一晚,两人破天荒地聊了很久。 从帕格尼尼到西贝柳斯,啤酒开了一罐又一罐。 窗外切尔西的夜色沉沉压着,城市霓虹变成玻璃上一层模糊斑斓的光晕。 林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周遭安静,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开着,风把灯罩吹得晃晃悠悠,像水底游弋的影。 安焰已经走了。 林杳愣了愣,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动作却在瞥见矮桌上的银行卡时顿住了。 小小的一张,压在杯垫底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串数字。 林杳愣了几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 you hang in there. 清凌的字迹,锋利又漂亮。根本不用署名,她知道是谁。 撑住,别认,你还没输。 林杳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 池弈在楼下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离开。 街边餐厅陆续亮起招牌,车流沿着第九大道一路汇进哈德逊河畔的夜色。车子穿出赫尔南隧道的时候,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池弈看一眼屏幕,是厉星辞。 他按下蓝牙耳机的通话键,对面却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抱歉打扰到您,请问您认识机主吗?” 池弈眉心微蹙,有些疲惫地应了句:“是。” 耳机里有隐约的音乐和鼓点,酒杯碰撞声不断。 下一秒,果然听见对方继续:“他在我们店里喝得有点多,坚持让您来接,方便的话麻烦您过来一趟,我们把定位发您。” 池弈“嗯”一声,用尽最后的耐心回了句:“发我。” 酒吧里霓虹晃眼,电子乐震耳欲聋,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池弈推开大门,一眼就看见歪在吧台前的厉星辞。 他手里勾着半杯威士忌,指尖拨弄杯壁。那张平时招摇又漂亮的脸,此刻沉浸在落寞的情绪里,被酒意泡得有些蔫,却还是在看见的池弈的一刻兴奋起来。 “zane!” 他抬起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得意道:“我表哥,你认识吗?大名鼎鼎的指挥家,跟你说了不会骗你的!” 酒保大约不认识池弈,看看他又看看厉星辞,对池弈露出个同情的笑。 “你给他来杯甜的,算我账上。”厉星辞很是义气,对酒保道:“看他的脸那么臭,赶紧给他一杯降降火。” 池弈懒得跟他磨蹭,走过去单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从高脚椅上拎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往外走。 厉星辞被拽得一个趔趄,顿时不乐意了,用力甩开了他。 “你有病吧!”他皱着眉整理衣领,“一天到晚摆着副全世界欠你钱的表情给谁看?”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池弈垂眸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莫名发怵。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厉星辞这段时间都在围着林杳打转。 不过是失恋,怎么会有人因此就把自己灌成个废物? 池弈不理解,也不想陪着他发疯。 可厉星辞却坐了回去,拿出手机拨出去,挂断,又拨出去。 幽蓝的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那个渐渐看不见的名字,眼里的醉意终于被狼狈取代。 “怪不得……”厉星辞笑了一下,“怪不得她之前怎么都不肯离开莫罗。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莫罗的钱和资源,我觉得她现实、拜金、虚荣得要命。” “结果呢?”厉星辞扯了扯唇角,喉结滚动,“原来她吃过这么多苦,我却还用那种话讽刺她……” 杯子晃了一下,酒夜洒在虎口,厉星辞苦笑。 第一次在酒吧,他以为她是风月场上老练的猎手。 第二次在费尔班克斯,他又信了她那些瞎编的鬼话。 然而直到今天厉星辞才发现,她那些冷淡和周旋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太早学会自保的人。 池弈捏了捏眉心,语气毫无同情。 “所以你把自己喝成这样,是打算感动谁呢?” 厉星辞不爽:“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难过,需要你的安慰吗?” “我不安慰丧家之犬。”池弈面无表情。 厉星辞安静了一秒,随即炸毛:“我是丧家之犬?哈哈!如果我是丧家犬那你是什么?没有心肺的石头人?” 他冷笑,火力全开:“因为我不像你冷漠,不像你分了手还跟没事人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池弈表情空白地看着厉星辞,只觉周围的音乐混混沌沌,格外的呱噪。 “你说什么?”他蹙眉看向厉星辞,声音沉得危险,“我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厉星辞眨了眨眼睛,“……啊?” 对视数秒,厉星辞终于爆笑出声:“holly shit!” 他笑得快要背过气去:“原来你比我还惨,女朋友走了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人都凉了还没拿到判决书?” 周遭的气氛忽然诡异地凝滞了。 池弈眸色阴沉地看着厉星辞,脸上的神情宛如台风登陆。 今晚的耐性终于告罄,池弈一秒都不想再跟厉星辞啰嗦,转身就走。 “不是,你干什么去?”厉星辞赶紧拉住他,酒都醒了三分,“你不是来送我回家的吗?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池弈甩开他,脚步没停。 “自己叫司机。” 作者有话说: 池弈找到安安:听说我们分手了?安安:啊?不是吗?池弈冷笑:既然分手了,我不值得一个分手炮?安安:哈?什么唔唔(嘴被堵住)1.成人片演员转型音乐家是有的,但都是流行、电子或者爵士乐,古典乐还是没有。因为古典乐这个圈子非常的神奇,自带一种精英优越的排外感。就连王羽佳弹琴的时候裙子穿短了、或者打扮太性感都会被老登乐评人一直阴阳……所以,林杳之后的路会很难,属于没有退路,只有去行业顶端这一条出路,但我们姐妹团都是猛人!!!2.在法国call girl不犯法,但是组织和□□犯法 第49章 第49章 出租车停在了上西区的59街。 十一月的曼哈顿, 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安焰一个人沿着街道缓缓地走,偶有一阵风过,吹得她抱紧了手臂。 街角的餐车亮着暖黄的灯, 空气里还有热狗和烤栗子的香气,远处的中央公园树影婆娑,在夜色里默成一片起伏的黑潮,每一口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酒意被吹散一些, 胸口却依旧发闷。 或许是情绪和酒都容易让人陷入回忆, 她想起得知安筠病情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冰冷刺骨的冬天,医院惨白的长廊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一个人站在逼仄的安全通道, 感应灯坏了一半, 昏暗得像被人遗弃的角落。 头上那扇窄窄的高窗吝啬地漏进一点天光,安焰就站在那里, 抬头看着那一点巴掌大的天。 因为家庭的原因,安焰的成长过程中, 遭受过很多的恶意。 她因此从不信什么鬼神。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些欺负她的人凭什么活得那么好,她和安筠又凭什么总要更苦一点。 可是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 就总会抱着侥幸。侥幸地想知道,之前神明不肯给予保护和温柔, 是不是因为要积攒这一次的奇迹?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深夜医院的楼梯间里, 跪在地上无声祈求的自己。 她也有这样走投无路的时候, 所以没办法不共情林杳的遭遇。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林杳是同一种人, 因为被命运摁进过泥里,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她始终觉得比起被命运碾碎,自私一点、卑劣一点, 根本不算什么。 曾几何时她也是那个拿自己换机会的人,只是幸运的是,她遇见的程扬和池弈,都不是莫罗。 高跟鞋踩过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名字,让安焰想起林杳的那句:“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公开,是在保护我。” 心脏在这一瞬停滞。 冷风灌进胸口,那一晚两人在车里对峙,池弈问她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根本就没有认定是我?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生存的本能,教会她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如何让利益最大化,让风险最可控。这导致安焰选择了她觉得最稳妥的方式,从而忽略了池弈对这段感情的期待。 就像林杳终于明白不被承认有多伤人一样,安焰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对池弈犯了多大的一个误会。 她以为池弈是在控诉她留机会给别人,好继续享受别人带来的便利。 原来并不是。 那一晚,池弈所有的情绪其实只有一种:不被承认的委屈。 眼前的红灯转绿,车流在人行道的一侧慢慢停下来。 安焰混混沌沌地走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夏天暴雨之后的常春藤一样疯狂地滋长。 她想见到池弈。 她现在,非常非常地想见池弈。 车流在身边快速划过,车身映着霓虹,留下一道道流彩的光影。 高跟鞋踩过人行道,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安焰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深夜的街头大步奔跑起来。 她进了公寓,一头扎进电梯。手指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隆隆地上行。 这一段去往顶层的路,她走过很多次,却从没有如此的迫不及待。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一秒一层的高速电梯,安焰此时居然觉得慢。 终于,“叮”的一声。 电梯到达池弈所在的顶层公寓。 金属门缓慢朝两边拉开,露出那扇她叩响过无数次的大门。 安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终于在呼吸渐渐平复的时候,她摁响了门铃。 可是……没有人答应。 第二次、第三次…… 空荡的走廊里,门铃声都显得有些孤寂。 一颗心从云端跌落谷底,那股滚烫的冲动,像骤然被兜头的冷雨浇灭。 安焰看一眼那扇森冷的防盗门,失落地回了电梯。 下行的20层不过转瞬。 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半,靠近电梯的这一侧都没有亮。 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没见到想见的人,安焰走路没有一点心气,轻飘飘的像游魂。 直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猛然一顿。 昏暗里,有人靠墙站着,他双手插兜,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听见脚步,那人抬起头,几乎是同一瞬,安焰的高跟鞋磕到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刻,走廊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 一片刺目的亮光之中,安焰看见池弈从墙边直起了身。 “安焰。” 又是全须全尾地叫她。 安焰知道每一次池弈这样,就是在生气了。 果然,他脸色很是不好,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一样黑。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冷冷地问:“听说我们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良久的沉默。 安焰就这么怔愣地看着他,而后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征兆,池弈本来就压着火,现在见她笑,眉心蹙得更深。他沉着脸上前,正要问个清楚。 冷不防的,一具热的、软的、带着夜风的身体,猛然撞进他怀里。 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池弈被安焰紧紧抱住,她露出罕见的柔软可爱,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呢喃:“早知道,之前就该让你给我录指纹的。” “maestro?”她抬头望他,弯弯的眼睛带着湿意。 她问他:“现在录指纹,还来得及吗?” “录指纹?”池弈垂眸看她,没能立刻理解这句的意思。 走廊的灯闪了闪,又熄了。 黑暗放大感观,视线里的安焰带着酒气,醉意熏心地抱着他不肯松手,那点平时藏在眼里的刀锋,此刻都化作了钩子,一阵阵地挠人。 池弈忽然就懂了她在说什么。 安焰等了片刻,见他不接话,故意挑眉,带着点报复的恶劣:“不给录吗?” 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对池弈道:“那不给录的话,你就走吧。” 说完,真的自顾转身去开门。 密码锁“滴”的一声,门刚拉开一道缝,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 安焰心头一跳,整个人已经被那压迫感十足的气息逼得后退一步。 “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关上。 声响沉沉落地,黑暗吞没了视线,窗外的曼哈顿霓虹浮动,将池弈深邃的轮廓切出暗色的冷边。 下一秒,炽烈的吻就落了下来。 池弈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低头吻她。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吻,而更像是猎手锁定猎物之后的清算。安焰被他抵在门板,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唇齿被轻易地撬开,所有的呜咽被尽数吞噬。 呼吸被掠夺,指尖颤抖地攥紧他的毛衣,昂贵的面料柔软又亲肤,在掌心皱成一团。 大衣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安焰被吻得腿软,踉跄着往后退,却被池弈顺势抱起。 骤然地悬空让她轻喘一声,安焰下意识攀住他的脖子问:“去哪儿?” “浴室。” 简单的两个字,池弈的声音却哑得厉害。 安焰明知故问:“去浴室做什么?” 池弈垂眸看她,眼神危险:“你说呢?” 安焰忽然就笑了,贴过去咬他的下巴,声音又轻又坏。 “一起?” 浴室很快热气氤氲,淋浴间的玻璃被水雾熏得模糊,镜面朦胧,映出两个人影。 安焰背对着池弈,扭头跟他接吻。水花落在身上,气氛潮热而湿腻。 池弈低头吻她,把她翻过来正对自己。 “咚”的一声轻响,安焰的后脑磕上玻璃,她哼了一声。 池弈赶紧用掌心垫过去,蹙眉问她:“痛不痛?” 安焰疼得呲牙,却还笑:“你轻点,玻璃板塌了怎么办?” 池弈呼吸微沉,拇指揉着她的后脑,语气居然一本正经。 “塌了重新装。” 安焰笑出了声,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掉,勾着他的肩膀,伸手抓他就要坐上去。池弈倒吸一口凉气,截住她的手,混乱间还保留着理智,提醒她:“我空着手来的。” 安焰眨眨眼,反应过来“哦”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我有。” 火热的气氛陡然冷了,池弈扣着她的手腕把人压回玻璃板,一只手钳住安焰的下巴,让人抬头直视自己。 水流顺着他的发稍往下,沿着高挺的鼻梁牵成线,那双攫住她的眼睛深得吓人。 “你为什么会有?” 安焰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不行,也不管嘴被捏的嘟起,笑得肩膀发颤。 池弈被她这莫名其妙的笑弄懵了,抬头在心脏的顶投拧了一下,安焰嘶一声终于停下来,有点生气地蹬他:“轻一点!你捏我的脸,我怎么说?” 池弈沉着脸松了手。 安焰揉着手腕,倚在玻璃板上看他,眼尾一挑,故意慢悠悠道:“我一个单身女性,在家里准备这个不是很正常?” 她顿了一下,笑得更坏:“俗话说,有备无患嘛。” “安焰!” 池弈终于忍无可忍。 他以一种危险的姿态俯身逼近,扣住她两只手压过了头顶,唇瓣擦过耳畔,嗓音沉哑,满是威胁:“你今天是不想睡觉了吗?” 安焰有点腿软,终于说出真相:“是上次去你家吃饭前买的。” 手腕上的压制松了,池弈眉头很深地看她,不知道是不信还是不理解。 安焰态度真诚:“是真的,上次因为来不及自己买,所以就点了外卖,只是没想到送到的时候,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水流哗哗地落下来,落在瓷砖和地面,声音里都带着潮气。 池弈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从危险到啼笑皆非。 安焰有点生气,抬起手捧一把热水泼到他的脸上:“你就笑吧笑吧!反正我也不是淑女,主动点也没关系,之前想要接近你的时候,我主动得还少吗?有什么大不唔……” 控诉被池弈吞掉。 他扣着她的后颈,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安焰又被压回那扇湿漉漉的玻璃,水流不断滑过,热气蒸腾,连呼吸都被泡得发软。她被吻得窒息,双手攀着池弈的肩背,脚尖踮到最高,却还是觉得好快乐。 “帮我。”他依然把东西递给安焰,垂眸看她的时候,眼尾泛红,水珠从长而密的睫毛上滴落,有种莫名的欲感。 安焰从善如流。 只是低下头才发现,池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一览无遗的那种干净。 “你……”安焰顿了顿,挑眉看向池弈。 没有记错的话,上次虽然不算茂盛,但也绝对不是这样光洁…… 还……怪标准的。 “剃了。”简单明了的两个字,池弈很是淡定。 安焰有点惊讶:“什么时候?” “上次约你来我家吃饭之前。” “……”安焰无语,想说原来上一次,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做准备。 可能是看安焰有些不解的神情,池弈补充:“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看。” “好看?”安焰简直啼笑皆非,“你还会在意这里好不好看?” 池弈没说话,牵着她的手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哗哗的水流里,他再次低头吻上她。 …… …… 后来安焰才知道,那天池弈根本没打算让她休息。他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凶悍强势,会紧紧地抱住她,亲吻她汗湿的鬓角,也会在风暴来临时用额头抵住她,偏执地要她看着他的眼睛。 而他所说的“好看”,也不是指美观的“好看”,是方便的“好看”。 安焰这么坦然的人,都被逗得羞赧难言。偏偏池弈还要缠着她,从浴室到沙发,从客厅到卧室,后来安焰说自己饿了,要池弈给她煮宵夜。 池弈披着睡袍去了厨房,面还没下锅,安焰又从后面缠上来,像只撒娇卖萌的猫咪。 最后连料理台也没能幸免,洗碗池的水晃晃荡荡,最后漫出来,沿着橱柜流了一地。 那盒十支装的备用品,最后也光荣地只剩下一半。 安焰是怎么睡过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浑身发软地挂在池弈身上,像一只懒洋洋的树袋熊。 昏沉间,她脑子冒出的念头居然是: 幸好之前确认过了尺寸,要是这次再出岔子,她真的会让池弈去把所有型号都买回来试一遍。 两人造次到后半夜才睡。 因为拍摄时发生的事,乐团次日放假一天,安焰刚好可以在家休息。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安焰醒过一次。身旁的位置空了,被褥间残留着一点很淡的余温。 浴室的灯亮着,水声淅淅沥沥。 安焰困得睁不开眼,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意识沉浮间听见水声停了,有赤脚踩过地毯的闷响。 她睡觉不算老实,手和脚总要伸出去一只。 池弈握着她的手想把她塞回被子,结果刚碰到就听到她蹙着眉哼唧。 池弈怕把人吵醒不敢太用力,就掀开被子上了床,从身后把她整个人都捞进了怀里。 房间的暖气很足,洗完澡的身体清爽,皮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温热柔软,格外的亲密。 池弈有点迷恋这种感觉,把人又捞近了一点。 安焰有点醒了,迷糊着翻了个身,问他:“几点了?” 池弈让她贴着自己,也不去看时间,只提醒她说:“今天不用去排练厅,你再睡会儿。” 安焰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穿过窗户的缝隙,在房间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身旁依然没有人。 安焰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外面有滋滋啦啦的开火声。 她从地上随便摸了件毛衣套上,宽松的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两条笔直的长腿露在外面,带着此时的惺忪,有种撩而不自知的慵懒。 岛台后面,池弈果然在做早餐。 厨房是开放式的,晨光透过高层的落地窗户照进来,把男人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软塌塌地遮着额头,有种莫名的烟火气。 都说顶级的男色也是秀色可餐,安焰就这么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看他低头煎蛋,伸手调小火候,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温柔。 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池弈,和昨晚那个明知故问、把她逼到求饶的池弈,竟然是同一个池弈。 心头莫名又乱了起来。 安焰伸手捧脸,听见池弈问她:“拿铁加糖么?” 作者有话说: 6000+字,另,这里有老朋友吗?《完美敌人》的漫画已经上线了,画手太太画风超美,推荐大家去看呀!!! 第50章 第50章 安焰回过神:“不加, 我最近在戒糖,谢谢。” “好。” 池弈低头调着咖啡,指尖按下去, 蒸汽声很快轻微地响起来。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缠了上来。 安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踮起脚,鼻子抵着他一边肩膀,头发蹭到颈侧有点痒。 池弈却没有躲, 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闷闷地传来:“你眼睛到底近不近视?” 她歪着头看他, 有点好奇的样子:“怎么看你一会儿戴眼镜,一会儿又不戴?不会是为了凹造型吧?” 池弈扶着杯柄, 把咖啡粉压实:“还好, 只有需要认真用眼的时候,我才会戴眼镜, 平时工作还是用耳朵更多。” 池弈侧过去一点,问她:“怎么?” 安焰兴致缺缺地“哦”一声:“没怎么。” 她退开半步, 故意有点委屈地拖长音调:“就是奇怪你怎么都不看我,是因为看不到吗?” “因为在给你做饭。” 池弈笑了,视线终于落了过去。 晨光里, 她穿了件v领的宽松毛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边肩膀, 锁骨上还有斑斑点点的吻痕。 大约因为起床匆忙,她只套了这一件, 两条腿光着踩在地毯上, 膝盖上两块红痕格外地醒目。 “去把裤子穿上。” 池弈别开视线, 声音冷静没有波澜。 “我不要。” 安焰对他冷淡的态度很是不满,撑臂坐上岛台,抬脚点在他的腰上控诉:“你弄伤我了, 怎么都不心疼?” 池弈擒住她乱动的脚,温声道:“等下给你擦药,先把裤子穿上,小心着凉。” “我不。” 安焰弯着眼,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我的膝盖很疼,我现在就要擦药。” 两人对视几秒,池弈终于妥协,放下杯子问她:“药在哪儿?” 安焰指了指卧室左边的抽屉。 池弈转身走进去,拉开安焰指给他的抽屉,一个个收纳袋映入眼帘。 他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工具。眉头深深地蹙起来,池弈又打开了另一个收纳袋,差不多的材质,只是这次是一个粉色的淋浴喷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越是知道,越忍不住要往下翻看,果然,抽屉里除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池弈还翻到了吊带袜和腿环。 “maestro?” 安焰在外面半天没听到动静,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下一秒,池弈就从卧室里出来了。 他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只是看着安焰的眼神深得厉害,隐隐地压着股狠劲。 “这是什么?” 池弈站在卧室门口,举着手里的东西问她。 安焰看了一眼,放肆地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你猜?” 她捧腹笑得肩膀发颤,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 池弈没有接话。 他走到岛台前站定,双臂打开撑在安焰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骤然拉近的距离,他俯身攫住了安焰,以一个极具压迫感和占有欲的姿势。 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安焰看清池弈眼中翻动的暗涌,忽然有点害怕。 “……你干嘛?” 她撑臂往后退了一寸,脚踝却立马被池弈扣住,轻轻一拽,人又被拖了回来。 “不是要擦药?”他的语气很冷静,眼神却很危险。 安焰摁住毛衣的边缘,推脱:“我自己来。” 池弈不理她,扶住安焰的腰,将人稳稳禁锢。俯身之时,鼻尖相抵,呼吸沉沉地落下来,热意攀升。 “别动。”池弈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膝盖不是疼么?” 安焰后背发紧,耳根却一点点地烧了起来。 她想说不疼,可是话没出口,忽然单调的嗡鸣传上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用割草机修剪草坪。 …… “池弈……” “嗯?”他抬眼看她,还是斯文优雅的作派。 只是割草机的轰鸣里,安焰听见他恶劣的声音:“准备了一抽屉的辅助,是因为上一个不行么?” 等到窗外安静下来,咖啡也凉了。一顿早餐断断续续,硬是吃成了brunch,但好歹是没忘记去池弈录指纹的事。 “这样?” 安焰伸出小指,在感应区蹭了一下,故意捣乱:“用这只手指行不行?” 池弈没说什么,握住她的手腕,捉住食指按平。指腹压在感应区,一次、两次,直到录入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安焰“嘿嘿”坏笑,歪着头靠过去:“记得把你的宝贝都收好,我以后可是随时能过来。” 池弈松开她的手,淡淡的一眼:“我最宝贝的东西不就是你么?你需要上我家来拿?” 安焰眨眨眼,耳根突然有点热:“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池弈笑笑,转身去给她倒水。 安焰转身往客厅去,视线被落地窗下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吸引了,锃亮的漆面在柔和的阳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是施坦威最经典的款式。 她走过去,把琴盖掀起来。 “还没听过你弹琴呢。”她回头看池弈。 池弈把水递给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当然是因为我偷偷查过你呀!”安焰笑得理直气壮,“我看过你小时候的比赛视频,想不到吧?” 她凭着脑中的记忆弹了几个和弦,然后偏头看向池弈勾了勾手:“来,让我看看技术生疏了没有?” 池弈笑一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想听什么?” 安焰想了想,说:“浪漫的。” “浪漫的?” “嗯,”她点头,眼睛亮起来,“特别特别浪漫的。” 手指落在琴键上,顿了一下,而后缓缓按下第一句。 非常温柔的和弦,右手的旋律也是柔和而克制的,像傍晚夕阳下的絮语,像暴风雨退去之后的海面,晚霞映在上面,水面安静地起伏,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安焰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池弈会弹肖邦或者舒曼,没想到他却选择了贝多芬。 贝多芬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也常被叫做《悲怆奏鸣曲》,池弈现在演奏的,是它的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 严格说来,这不是一首以浪漫为底色的曲子。而更像是暴风雨之后的宁静,阴云散去,夕阳和彩霞降临人间,那种安静而平和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白色纱帘被风带起,一层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 安焰看着池弈。 他低着头,阳光描摹轮廓,在睫毛上镀上淡淡的金晕。 安焰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生中也鲜有想要记住的画面,但此刻、当下,她专注地看着池弈,想要记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帧画面。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跟自己的爱人一起看晚霞更浪漫的呢? 琴声忽然停了下来,池弈有些失神地望着琴键,好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了?”安焰问。 池弈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听到,直到安焰走过去拍了拍他。琴键发出一阵砰訇,池弈像是被突然的动静吓到,转头看向安焰,眼神透着几分惶然。 “你没事吧?”安焰觉得今天的池弈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池弈牵了牵唇角,拉安焰在身旁坐下,“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你,要不要合奏一首?” “合奏?”安焰愣了一下,“可是我的琴……”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带着琴上来,但随着池弈的视线,一个深色的琴盒映入眼帘。 它就靠在沙发的一边,小牛皮的材质,金属扣件包边,十分低调的包装。 安焰蹲下去,指尖在琴盒表面划过,在侧面看见一个非常低调的印压。 呼吸顿了一下,她欣喜又意外地看向池弈:“给我的?” 池弈站在她身后,只说:“打开看看。” “喀哒”两声,琴盒掀开。 一把小提琴安静地躺在里面,细腻的木纹,色泽温润,漆面沉而柔,线条流畅紧致。 萨缪尔。 当代最顶级的制琴师之一,一年的产出量只有六把,而且优先供应给独奏家和大赛得奖者,定制名单要排到四五年之后。 安焰难以置信地看向池弈:“不会又是你拍的吧?” 池弈笑笑,只问:“喜欢吗?” 安焰疯狂点头,转头就在池弈脸上亲了一口。 “试试。”池弈把弓递给她。 安焰接过来,架上琴试了下音。 瓜奈里的版型,中频厚实,带着饱满的丝绒感,音质自带厚重感和叙事感。和明亮穿透力强的斯特拉迪瓦里比起来,更适合她这种情感型的演奏者。 安焰的眼睛整个都亮起来,像个拿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 池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能有幸和安小姐合奏一曲吗?” 安焰笑了一下,把琴架稳:“合奏什么?” “想试试勃拉姆斯么?” “哪首?”安焰来了兴趣。 安焰读着谱子试奏了一下,是第三号作品的第二乐章,一首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的体裁。 克制、深情,不动声色的叙述,却句句有力。 安焰点点头,等池弈坐回钢琴前。 第一次合作,没有人说过要怎么处理。 安焰拉琴情绪充沛,甚至会有一些自由的个性化处理。可每一次,钢琴的声部都能跟上,安稳又可靠地把她托住。 她以为池弈会是德奥学院派严肃内敛的处理风格,却没想到他完全懂她的温暖歌唱性内核,钢琴和小提琴的呼应,像一来一往的爱情对白。 那种默契不用开口,他懂你的欲言又止,也懂你的话外之音。 阳光和微风下,安焰看着池弈。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她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次约会。 次日又是乐团的排练日。 演出前的最后一周,是乐团和独奏家的合练。 早上安焰坐池弈的车去排练厅,因为怕被乐团的人撞见,所以提前一个路口下了。 乐团排练照常,但奇怪的是,本次排练的两大主角——池弈和陈艾莎,都缺席了。 管理层没说放假,安焰只能以首席的身份带领大家练习协奏的部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玛莎找到了安焰。 “lia,”她表情有些严肃,“你现在有时间吗?” 安焰点头。 “那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安焰放下午餐和咖啡,跟着玛莎进了电梯。 三楼是行政区,很少有乐手上来。玛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穿过长而静谧的走廊,两人来到位于剧院尽头的会议室。 安焰一头雾水地看着玛莎敲响会议室的门,然后推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首席我已经带到了。” 她听着玛莎的汇报,眼神落在面前的场景。 长长的会议桌后面,坐着两排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有董事会代表、艺术总监哈罗德、常驻指挥索恩,和那个消失了一整个上午的驻团客座池弈。 安焰看着这一屋子的大人物,莫名望向池弈,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然而,池弈只是很轻地对她笑了笑。 “……” “首席你好。” 怔愣间,哈罗德已经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笑容标准得体,主动握住她的手寒暄:“辛苦了,最近的排练我们一直都在关注,谢谢你把乐团管理得很好。” 安焰点头说“谢谢”,依然没有进入状态。 哈罗德松开手,切入正题。 “我们已经看过你在宣传片里的表现了,”他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对你的演出完成度和舞台表现力非常满意。所以……” 哈罗德继续道:“现在,我有另一件事要通知你。” 会议室很安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安焰的身上。 “这次感恩节专场的独奏嘉宾陈艾莎小姐,由于前段时间的私生粉事件,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经评估,她短期内无法再承担演出的压力。” “而且今天上午,她也正式向乐团提出了辞演。” 话落,安焰拳起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 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着滋长,她怔怔地看着哈罗德,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加快了。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哈罗德说:“我们已经征询过本场指挥maestro的意见,各方综合判断,我们一致认为,由你来代替陈艾莎小姐,完成这一次感恩节的专场独奏,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安小姐,”哈罗德看着她,笑到:“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你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萨缪尔是当代制琴大师,算是顶级,但价格不贵,最贵的拍卖好像就是100多万美元,和动辄上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和瓜奈里还是有差距。但后面两个更多是有历史和人文因素的加成,不仅仅是乐器,还是文物……而且古董琴的技术已经早比不上现在的制琴技术了。所以古董名琴一般都是重大演出和录音时候充场面,演出的时候演奏家还是用现代琴的多。 第51章 第51章 “什么?” 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餐桌上, 晃得池臻怀疑自己幻听。 手里的刀叉顿住,她抬头看向池弈,一脸的惊讶:“你说elsa辞演了?” “可是……”她皱了下眉, 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昨天不是才和我一起去看了画展?哪里来的什么应激反应?” 池弈没有解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情淡淡的, 像是在说这件事跟他无关。 池臻盯着他看了两秒, 突然反应过来。 “……不会是因为我叫她多关照下同门师妹?”她简直匪夷所思,“但这个关照……也太大了点吧?” 池弈把酒杯放回桌面, 语气有点不咸不淡:“也可能她只是想趁这个时间, 去新西兰看鲁冰花。” 池臻愣住:“什么?” “她前两天问我,祖父在特卡波湖的别墅能不能借给她住几天。” 池臻不可置信:“你同意了?” 池弈很坦然:“空着也是空着。” 池臻看着他, 忽然想到一个词,叫道貌岸然, 简直气笑:“你这样,跟包庇学生逃课的共犯又什么区别?” 池弈不以为意:“你的学生什么样子,你不清楚?你觉得她不去新西兰, 就会乖乖回来演奏?” “……”池臻被噎了一下,“那倒也是。” 陈艾莎从出道开始, 就是典型的大小姐脾气,演出的安排对她来说, 更像是参考意见。缺席和改期, 在她那里都算不上新闻。 最离谱的一次, 是因为她化妆时找不到搭配礼服的蝴蝶发夹,取消了当天的整场演出。 相比之下,这次她至少找了个“应激反应”作为不可抗力, 已经算很懂事了。 “哎……”池臻叹气,转回正题:“那lia怎么样?突然要让她顶独奏,能适应吗?” “不知道。”池弈盯着杯子有点出神,“上午才定的独奏,下午她去见原定的钢琴伴奏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池臻问:“钢琴伴奏是谁来着?” “亚瑟·汉普顿。” 池臻皱了皱眉。 要说技术和名望,汉普顿确实无可挑剔,毕业于德国汉诺威大学,是近几年德奥学院派的青年领军人物,但就是…… “他可是典型的重结构轻感情,德奥内敛派,lia的风格更偏情感驱动,两个人凑在一起,怕是很难合得上。” 池臻顿了顿,问池弈:“不能问问雷奥·勃卡特吗?我感觉他会更合适。” 池弈摇头:“问过了。他今年都在欧洲,档期已经排满了。” “那很可惜了。”池臻有点遗憾。 池弈却不怎么纠结,淡声宽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要闯,多给她一点信心,这也未必是坏事。” 池臻认同地点头,然后愣了一下。 她可太清楚池弈这个人,对谁都有礼貌,但对谁都很冷淡。他很少替人说话,更少对谁表达正向的看法。 这一句让池臻忽然有了兴趣,语气里难免就带了点试探:“听起来,你对lia很有信心?” 池弈没有正面回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说:“还行,毕竟合作过很多次了。” “哦?这样。”池臻将信不信地打量他,显然对他的解释存疑。 这时有服务生经过,池弈叫住他,示意服务生拿一点黑胡椒。 本来很自然的动作,可是在他举手的一瞬,毛衣的高领向下滑开一截,露出勃颈侧面的一小片皮肤。 一处浅淡的红痕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池臻的目光顿住了。 刚起的好奇心被池弈脖子上的吻痕浇灭,她不确定地问池弈:“你谈恋爱了?” 池弈转过头,对上池臻的视线,立马明白了她看见了什么。 只是沉默了一瞬,池弈便很干脆地承认了。 “对。”他的态度没有遮掩,只说:“我谈恋爱了,是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姑娘。” 从自己儿子嘴里听到“喜欢”两个字,池臻简直震惊。 要知道池弈从小就是个很冷淡的人,有着非常强烈的边界感,对人对事都认真,但又都是淡淡的。 这让池臻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程家被养出了什么心理疾病,还特地去问过专业人士。结果得到的结论是,他天生性格如此。 所以,这大概是池臻作为母亲,第一次从池弈口中听到他对什么表达“喜欢”。 而且还是非常喜欢。 池臻当即就坐不住了,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池弈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不久。” 足够模糊的两个字,池臻偏着头等着他展开,却再也没等到下文。 “没有了?”池臻挑眉。 “还要有什么?”池弈语气很平静,“其他的现在说,有点早了。” 又是这副难搞的样子。 池臻“哦”一声,想问又不好继续,只能端起酒杯再喝了一口。 “再等等吧,”池弈忽然开口,“再等段时间,我带她来见你。” 氛围突然变了。 池臻高兴起来,笑到:“好的呀!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得准备点合适的见面礼。” 她瞥一眼池弈,带点嫌弃道:“就你这成天板着个脸的性子,指望你哄人可不太现实,到时候还得靠你妈我出面。” 池臻哼一声,语气却是愉快的:“你呢,也就只有你妈我,最拿得出手了。” “……” 吃完晚餐,两人走到餐厅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夜色已经落下来,街灯的光在初冬的薄雾里有些朦胧,车流在路口排成长龙,缓慢通行。 池弈一直低头回着信息,神情有点严肃。 池臻看一眼,忍不住问他:“女朋友?” “嗯。”池弈没否认:“有点事。” 回复很敷衍,但神态却是很上心的样子。 池臻“啧”一声,干脆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头对池弈说:“行了,我自己打车,你就别让司机送我了,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她说完一头扎了进去,车门关上,转弯经过池弈身边的时候,池臻不忘从车窗探出头来,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池弈看着池臻的车走远,锁屏手机上了车。 刚才的消息,确实是安焰发的。 池臻的预判没有错,她确实适应不了亚瑟的风格。 一整个下午,两人的合作要么像逆行的两条河流,打散彼此的节奏;要么又各走各的,把一首曲子,演奏成毫不相干的两条音轨。 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的体裁,本该是两种声音的对话和牵引。没有绝对的主次,也没有谁必须退让。 安焰习惯在句子里留白,让旋律呼吸、延展,而亚瑟却习惯把一切收束在严格的拍点和节奏之中。 几轮下来,谁都没有错,却谁都很难受,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消耗。 临走时,亚瑟保持着该有的礼貌,替安焰把谱子合好,语气平静地建议她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结构。 安焰听得明白,那不是建议,是不满。 可她不是任性的小姑娘,也不是陈艾莎那样有大奖傍身的独奏家。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场演奏里的位置。站在最前面的是池弈,其次是亚瑟,而她不过是临时顶上的替补。 这就意味着,如果她无法进入亚瑟的体系,对于亚瑟来说,这场演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合作失误,而安焰,却可能再也拿不到独奏的机会。 所以她一回到家,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摊开乐谱研究了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乐谱她当然看得懂,结构也并不陌生,可一旦代入下午的合奏,那些句子就像是失了重心。 她不知道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更担心自己一旦放开,亚瑟会不会跟得上,或者干脆按照他的节奏走掉。 安焰盯着乐谱看了很久,越看越烦躁。 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想放弃,却又忍不住重新翻回去。 安焰焦头烂额,注意力全在面前的谱子上,以至于连池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样?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安焰猛地一惊,抬头时,双眼都还有些失焦。 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安焰怔了两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池弈看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桌上的谱子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问她:“哪一段有问题?我看看。” 安焰把谱子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指尖落在一处标记凌乱的地方,语气沮丧:“这一段……我不知道怎么合上他的节奏,他好像听不懂我的音乐。” 笔尖在页面轻点,池弈顺着旋律往下,一句句拆开来。 “其实不是亚瑟不懂,”池弈语气冷静,“是你没有让他知道你要做什么。” 安焰皱了下眉:“可是情绪我已经给出来了,他还需要懂什么?” 池弈指了指谱子上的一个小转折:“可音乐是有结构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懂你,更不能让他们去猜。” 安焰轻轻吸气,问:“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吗?” 池弈没有否认:“当下的感受很重要,但乐曲的发展同样重要。” 他忖了片刻,补充:“对亚瑟来说,你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要是可预判的,否则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走,你们当然就会错开。” 安焰看着那几行音符,声音低了一点:“那我就一定要顺应他吗?” “不是顺应,”池弈摇头,“是让他能听得懂你的自由。” 安焰沉默两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试一遍。” 她起身去拿琴,这一遍的合奏明显好了很多,节奏对齐,呼吸也顺了起来。 可是结束的那一刻,心里却莫名的有点空。 当她终于学会像别人一样演奏,一切都对了,安焰却发现找不到自己了。 她失神地站在那里,有些悻然。 池弈看出她的失落,却没有点破,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琴,放到一边。 “亚瑟要的是秩序,你要的是表达。其实都没有错,只是这两件事很难同时成立。” 安焰怔忡地抬起了头。 池弈停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有的时候,你需要选择一个阶段性的自己。” “一定要这样吗?”安焰问。 池弈看着她:“如果你需要和别人合作,一定要这样。” “那你呢?”安焰又问。 池弈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可我是指挥。” 静默片刻,安焰“嗯”一声,闷闷地答了句:“我知道了。” 气氛忽然就有些沉闷,安焰安静地收好了琴,池弈也没在说什么。好像刚才那场讨论明明是关于音乐,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让池弈有了一种隐约的危机。 他一直知道安焰是什么样的人,自由、随性,不愿被规则束缚,自我的边界感极强。 她就像她的音乐一样,倾情炽烈,却又变化莫测,任性地只看当下。 而这种特质一旦进入合作关系,就会变成无法掌控的变量。 池弈忽然有一种很轻的失重感。 “安焰。” 池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安焰回头。 客厅的顶灯落进她的眼里,很亮、也很轻,像被风掠起的湖面,近在迟尺,却难有固定的形状。 池弈看着她,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 指尖扣进指缝,掌心向贴。 停了很久,池弈终于开口,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就是想问,”他说,“你想不想去见见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什么?” 安焰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母亲吗?” 掌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去。 或许是察觉到态度的明显, 安焰有点无措地笑了一下,有点正经地低头数了数指尖。 “可是我、我们……”她吞吞吐吐地想着说辞,神态有些僵硬,“可是你不觉得, 这样有点太快了吗?”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 安焰又强调一遍, “不到一个月,就要见家长?” 池弈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就是这样, 不喜欢的事一定会拒绝,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没什么别的意思。”池弈语气平静, “只是今天吃饭的时候她问起我,说下次能不能见一面, 吃个便饭。” “可是我……”安焰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池弈点了一下头,只说:“嗯, 知道了。” 他实在是过于平静,没有追问, 也没有再试着说服。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嘱咐安焰, “你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 密密地砸在地面和瓷砖,像忽至的一场暴雨。 浴室灯光白亮,透过起了白雾的玻璃间, 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水汽很快蒸腾起来,一点点往上爬,镜面泛白,灯光都被晕开。 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池弈站在花洒下面,伸手接了一捧水,按在脸上,把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算不上占有欲很强的人。 边界清晰,进退有度,这是他一直以来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底层逻辑。 他意识到自己和安焰并只不是表面的性格差异,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可预测。 她太自由了,也太自我了。 自由到没有轨迹可循,就像她的音乐。 不是被结构驯服过的表达,而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她的选择、情绪、关注点,全都聚焦在当下,池弈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 在池弈的体系里,安焰不是可以被判断和控制的那一类。 她更像变量。 凭心而论,池弈很喜欢她的这一点。 甚至在最开始不知道安焰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先被她音乐里相同的气质所吸引。 那种不受束缚的生命力,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也正是因为如此,池弈也会在某些瞬间,微妙地产生一种极轻的失衡感。 像握在手里的是一把流沙。 你知道它存在,也知道它注定会消散。 他并不习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对此感到陌生。 他从小就习惯了可预测的路径,程家或者音乐,那些看起来广阔的世界,只是道路两侧的风景,跟他的人生轨迹毫不相干。 而安焰是什么呢? 是旷野。 是吹过旷野,无拘无束的风。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带着明显的目的,她从不为了谁,也不走在既定的路径,她只关注此刻想要的。 池弈不完全理解,但仍旧被打动。 也正因为被打动,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把她纳入自己的生活,定上坐标。 他知道这个念头并不理性,甚至有些突兀。 但他却没有办法忽视,此刻自己心中滋生的不安。 水流顺着鬓角汇聚在下颌,然后连成一条晶莹的水线滴落。 身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 有人赤脚踩过地面,拉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 不等池弈回头,一具温软的身体已经从背后贴了上来。 安焰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见得有多委屈,却在贴上来的一瞬,就让池弈紧绷的情绪松懈了。 他握住安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温沉地回答她:“没有生气。” “你骗我。”安焰显然不信,用额头轻轻抵着他,“你都自己洗澡了,还说没生气。” 池弈侧过脸,有些不解。 安焰却一本正经地仰起头:“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都没让我一个人洗过澡。” 明知道她是故意夸张来缓和气氛,池弈还是被逗笑了。 他转过来,把人抱进怀里,掌心扶着她的腰,低头很认真地叫她:“安焰。” “嗯?” “我真的没有生气。” 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但是被女朋友拒绝,总会有一点失落,但我能自己调节。” “真的?” 安焰仰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蒙着层雾气,仔细地想从他的眼睛里辨认情绪。 “真的。”池弈回得很干脆。 安焰这才开心起来,鼻尖蹭着他的胸口,小声嘟囔:“最近乐团太忙了,独奏的事我压力有点大……” “嗯。”池弈打断她,只说:“我知道,没事的。” 安焰抬头看他,狡黠的眼睛晶亮亮的,像一只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狐狸。 “那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真的没有生气呢?maestro?” 池弈垂眸看她,眼神有点危险。 “你说呢?” 他明知故问设好陷阱,安焰偏不往下跳,要逼他说个明白。 水声哗哗,像仲夏的雨。 沉默对视两秒,池弈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混着水汽覆住了她,池弈揽着安焰的腰,把她抵向身后的玻璃。 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安焰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滚烫的体温包裹,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 吻落得很慢,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 他像在安抚着她,又像在一点点讨回刚才没说出口的情绪。 大手扶着她的后脑,因为身高的差距,让安焰只能踩在池弈的脚背,再踮起脚才能回应。 水流撞在瓷砖和玻璃上,海浪推碾礁石,起伏落在手心,有贝壳偷偷吐出圆滑的珍珠,呼吸渐渐乱掉,手指攥紧,扣进池弈的皮肤。 池弈却贴着她的耳鬓低笑,嗓音被水汽浸得发哑:“这样可以吗,安小姐?” 他低头咬了下安焰滚烫的耳垂,慢声问:“现在相信我没有生气了?” 安焰有些腿软,脑子也因为潮热的水汽晕晕乎乎的。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在骤然翻涌的海浪里轻轻呜咽了一声。 “池弈!”她嗔怪着抱怨,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到底是在证明自己,还是借机撒气?” 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不知怎么的,池弈觉得心情忽然好起来。 “那你要怎样?” 他俯身望进安焰的眼睛,笑着问:“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一点?安小姐?” 两个人都笑起来。 池弈像真的在证明自己没有生气,也像是终于接着这个机会,能发泄胸中的怒气。 惊涛骇浪袭来,恍惚间,安焰有一种快被溺毙的错觉,抵着他的肩膀往后退,却又被他握着手腕重新带了回来。 安焰被他转过去面对瓷砖的墙面,池弈掰过她的下巴,重新吻上去,恶意地掠夺她口中本就不多的呼吸。 朦胧雾气覆满玻璃,灯光都被蒸得潮湿。 浴室像被沉浸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浪涛拍岸,彻夜未歇。 * 11月第四个星期四,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感恩节专场正式开演。 下午三点,林肯中心的后台已经提前进入备战状态。工作人员推着移动衣架来回穿梭,舞台监督举着对讲机不断确认晚上的流程时间。 乐手们陆续进场调音,要进行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今天是陈艾莎辞演后,安焰第一次以独奏的身份登台。宣传片播出后,外界对这位从未在乐界露过脸的神秘小提琴家充满好奇。傍晚还没开场,已经有乐迷和媒体等在了外面。 而彩排时的安焰,也一如既往地优秀。 热烈的《卡门幻想曲》作为开场,那些高难度炫技段落,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举重若轻。到了《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她所擅长的情绪渲染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旋律在她的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时而炽烈,时而缠绵,连乐团里几个平时最挑剔的老人,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只是到了压轴的第三首勃拉姆斯的时候,安焰的发挥明显有了些顾虑。 她在努力压制某种本能,以便去贴合另一个人的逻辑。所有的节奏、呼吸都没有问题,却也因此失去了前两首那种让人耳目一新的灵气。 像水族馆里,一头被关进精美表演箱的鲸。 彩排结束,气氛有些沉闷。 安焰没怎么在前台逗留,自己先回了休息室。 镜子前的妆前灯亮得有些晃眼,房间里嗡嗡的空调声衬得周遭愈发地安静。 喧嚣和人声都在门外,渺远地传进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玻璃上映出她有些模糊的影,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上国际比赛的舞台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心情跟现在很像。 只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会进决赛,甚至可能会夺冠。 后来却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把安焰从回忆拽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陈艾莎的头像从屏幕上弹出来。 安焰怔了怔。 消失了快半个月的人,终于在演出前回复了她的消息。 尽管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干嘛?】 安焰也没客气,只说:【给你留了二楼的包厢,有专属的vip通道。】 对面安静片刻,回了一个:【?】 陈艾莎:【我ptsd出不了门。】 安焰气笑了:【你真把我当傻子?】 对面沉默几秒:【干嘛一定要让我来?】 安焰靠着椅背,慢悠悠地打字:【当然是为了炫耀。】 陈艾莎:【……】 安焰满意了,这才回复她:【所以你不想知道当年那场比赛,如果我没有被你举报,最后谁会是冠军?】 消息发出去,对面的人忽然消失了。 安焰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暗下去。她轻哂一声,正想把手机扔到旁边,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怎么?” 她接起电话,直入主题。 那头沉默几秒,陈艾莎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焰轻嗤:“你这人最蠢的一点,就是总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你说我蠢?!” 安焰懒得理她,淡声继续自己的话题:“虽然我知道独奏的机会是你故意让给我的,但不管是出于对当年那件事的亏欠,还是因为在费尔班克斯我救过你,我都觉得受之无愧,我不会感谢你。” “嘁。” 陈艾莎冷笑,“谁稀罕你的感谢,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安焰低头拨弄琴盒上的搭扣,语气有些散漫:“所以你也别别扭了,你还没听过我拉独奏不是吗?” 谈话陷入焦灼,两个人都没再开口,直到安焰先挂断了电话。 陈艾莎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愣了几秒,窗外是飞快掠过的城市光影,她的商务车已经上了机场高速。 “掉头。” 陈艾莎忽然开口,对前排的司机说:“我要去林肯中心。” 助理一愣,赶紧提醒她:“elsa小姐,还有两个小时飞往奥克兰的航班就起飞了,我们现在回去的话……” “我说掉头。” 陈艾莎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吓得助理立刻闭嘴。 “哦……”他有些不知所措,问陈艾莎,“那机票怎么办?” 陈艾莎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退了。” * 晚上八点整,演出在林肯中心正式开始。 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去,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穹顶之下,只有舞台中央的几束追光。 安焰站在舞台一侧,听见旁边的舞监压低声音做最后的确认,耳返里不断传来技术组的调度,她却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怦然。 今天虽然是感恩节的专场,可也是池弈驻团曼哈顿交响乐团以来,首次在音乐会上面向听众公开演出。 透过舞台侧边的空隙,安焰看到整个乐团已经落座。而片刻后,池弈也在观众的掌声中走上了舞台。 潮水漫过,又悄然退去,现场归于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今天的主角,等她登场。 安焰深吸口气,拎着琴走上了舞台。 掌声落定的瞬间,她反而平静下来,像以往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安焰面对指挥,架起了小提琴。 指挥棒落下的瞬间,整齐而富有节奏的旋律倾泻而出,像一场热烈的斗牛与追逐。 安焰很擅长这种情绪饱满的作品,琴弓压下去的时候,音色如丝绒、如烈焰,带着张扬和挑衅的张力。 高把位的快速换指令人眩目,细腻的人工泛音也清晰干净。 观众席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她。 一个长音拉开,眼前却忽然出现旧城区那间狭小潮湿的老公寓。 陆海靠南,冬天阴冷,母女两也没有空调可用。遇到演出的时候,安筠就会替她改演出服,灯光昏黄,针线从布料间一针针穿过去。 那时安筠只是县城里一所高中的音乐老师,工资不算丰厚,却要负担她所有的生活和学习费用。 比赛的时候,母女两要坐很久的火车,住最廉价的小旅馆,因为害怕练琴打扰到别人,安筠总能找到附近公园的小树林。 那时候安焰知道家里条件一般,每次都要把琴弦用到不能再用,才会更换。 可安筠总是说她有天赋,以后会站到最大的舞台。 彼时的安焰根本不知道“最大”是什么概念,纽约、巴黎、维也纳,每一个都是陌生的名字。 可她记得安筠在说这句话时,总是很开心,看向她的眼神永远很亮。 极致漂亮的泛音掠过舞台,气氛被彻底推向高潮。 安焰站在舞台中央,全然地忘我。 长裙随着动作扬起弧度,琴声时而凌厉,时而缠绵,像暴雨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的演奏带着极强的个人色彩。 “安全”两个字,仿佛根本不在她的字典。 每一次落弓,每一次揉弦,莫名带着一种失控的危险,却又能在下一秒精准地落回正轨。 这种危险的越界感,反而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掌声便如潮水涌来,观众甚至没有等到指挥的示意就已经开始鼓掌。 剧院里响起长久而热烈的喝彩声。 安焰这时才从心流里回神,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地喘息。中场休息的提示亮起,她第一时间就回了后台。 休息室的门一关,人声和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安焰撑着化妆台坐下来,低头慢慢调整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安焰告诉自己没关系,先冷静下来。 前两首她拉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挑不出问题。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后面的勃拉姆斯才更让她紧张。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因为前两首的铺垫,观众的期待会被拉的很高,如果后面的勃拉姆斯达不到预期,或者只是平庸的水平,观众对她的好感都会大打折扣。 可是和亚瑟的合作,那些呼吸和卡点…… 心绪混乱间,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玛莎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说:“五分钟后准备下半场了,可以先过去候场了哦。” 安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起身整好身上的礼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惊觉指尖已经有些发麻了。 * 另一边,池弈从走下舞台开始,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安焰。 今天的上半场,她发挥得很好,可是谢幕走下舞台的一瞬,她的状态就全变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池弈能感觉得到。 以前每一次她紧张或者是焦虑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搓揉自己的指尖。 这一次也不例外。 前两首曲子能诠释得好,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和情绪的烘托,那是她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而勃拉姆斯却不一样。 这首曲子需要留白、需要克制、更需要与钢琴之间极为细腻的情绪交流和呼吸交换。 池弈听过她这几次的彩排,可以说没有一次是能让他真正满意的。 “maestro,”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询问,“亚瑟先生那边已经在休息室了,说您随时可以过去。” 池弈低头看了眼腕表,淡声回应:“嗯,我知道了。” 下半场开始,后台沉浸在一种更为肃穆的环境里。 安焰站在侧幕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会努力合上亚瑟的,无论如何,半途而废不是她的作风。 安焰从来都是个极致的人,所以就连输都要全力以赴。 这一首是奏鸣曲,没有乐团的伴奏,舞台上空了一大半,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孤零零地立着。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嘈杂的声音退去,安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别被那些负面的想法所影响。 “走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安焰怔忡片刻,转头。 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池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侧。 指挥为了方便动作,一般会穿着较为宽松一点的礼服,而此刻的池弈却换上了剪裁更为贴身的黑色礼服,配一条真丝暗纹的口袋巾。 这是钢琴伴奏的打扮。 脑子空白了两秒,安焰有些错愕地盯着池弈,好半晌才问出那句:“……你怎么在这儿?” 池弈垂眸看她,神情很平静。 他说:“这首换我陪你。” 安焰愣住。 她听见耳边嗡了一声,而后整个听觉都被自己砰訇的心跳取代。 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她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池弈这句话的意思。 池弈却已经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按你的想法拉,”他说,“别怕,我会跟上你的。” 胸口狠狠地一震,安焰还想说什么,舞监却已经朝两人打了手势。 池弈先一步朝舞台走去。 安焰站在原地,看着池弈在钢琴旁站定,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快把她逼疯的焦躁,像在海潮里翻涌的船忽然找到了锚点,就这么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灯光亮起来,池弈在钢琴后坐下来。 观众席响起浅浅的抽吸,一阵骚动过后,有轻微的掌声响起。 坐在二楼的陈艾莎微微直起了身,诧异地看向舞台上的池弈。 作者有话说: 陈艾莎真的好可爱,啊哈哈哈哈,怎么觉得她才是爱安安最久的人!从六岁到二十六岁!!!这里推荐下《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第二乐章》克制深沉的爱意,隐忍却无比的温柔,不知道为什么勃拉姆斯的风格总让我想起贝多芬,他俩都是那种既有结构也有情绪的风格,浪漫派和古典派的结合。 第53章 第53章 “怎么回事……” 旁边的助理低声喃喃:“不是说伴奏是亚瑟·汉普顿吗?怎么maestro自己上了?” 他忽然愣了两秒, 然后错愕地问陈艾莎:“等等……maestro会弹钢琴?!” 陈艾莎没理他,视线始终落在舞台的中央。 聚光灯的中间,安焰站在那里, 黑色礼服勾勒的线条清瘦而挺拔,肩颈像天鹅,手臂纤瘦,力量却稳。 琴声响起来的一瞬, 陈艾莎微微有些悬着的心, 忽然就落了下去。 勃拉姆斯的这首作品,本身就带着极其浓烈的风格, 阴郁、压抑, 同时也温暖、柔情,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 以至于很多乐评人和乐迷, 会觉得这首曲子,就是勃拉姆斯自己一生爱恋的写照。 钢琴和小提琴之间相互托举推进, 没有主次,更像两个深爱对方的人,在彼此拉扯和凝望。 池弈的琴声醇厚温沉, 像包纳一切的深海和大地。 他稳稳地托着安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停顿, 两个人仿佛融为一体,就连安焰那些非常个人化的处理, 在池弈的琴声里, 居然全都被很好地接住了。 她往前, 池弈就跟上;她忽然放慢,池弈也能在下一秒把节奏按回原位。 两人的演绎根本不像是你来我往的合作。 而更像是热恋的爱人,在借着音乐交流, 抒发爱意。 陈艾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诠释,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如果不是这几天亚瑟天天跟她抱怨,说安焰的节奏太自由、情绪起伏难以预判,她几乎都要以为,池弈才是那个和安焰合作了很久的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 在老师家里,她第一次见到安焰。 那时她还只是个穿着旧毛衣的小姑娘,背着一把磨得发白的琴盒,等在排练厅外漏风的长廊。 或许是家里条件不好,安焰拉琴总是很拼。 她永远最勤奋,别的小朋友还在因为偷懒被家长骂,她练技巧却像是拼命。 后来无论是比赛、考核还是大师课的指导,安焰总是能拿第一。 她永远有办法,让自己在人群里被看见。 然而最让陈艾莎讨厌的是,安焰的琴声根本无法复制。 那种与生俱来的情绪体验感,那种野蛮而锋利的生命力,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而现在,站在舞台上的安焰比起当年,琴技只增不减。 她不再是只靠本能拉琴。 勃拉姆斯那种厚重、克制、层层递进的感情,也能被她一点点揉进旋律里。 她依旧自由且具有个性,但现在的安焰更能让别人听懂她的自由。 于是,那种横冲直撞的天赋,第一次有了可视的形态。 而真正的爱意,大约就是这样。 明知道你和所有的规则都不一样,却依然愿意为你保留那些不同。 所以,这才是池弈愿意陪着她上场的真正原因吧?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 大厅里安静下来。 好几秒的空白,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呼吸都听不到。 整个上千人的音乐厅像是被沉进海底,直到观众席里有人高喊了一声:“bravo!” 下一秒,掌声响彻穹顶。 欢呼声、喝彩声像海潮一样席卷整个剧院,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耳边全是经久不息、此起彼伏的掌声。 陈艾莎看着舞台上呆愣着的安焰,忽然笑了。 很奇怪,这是第一次她看见安焰的成功没有嫉妒,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甚至…… 骄傲。 她想起开场前安焰在电话里问她的那句话: 如果当年的比赛你没有举报我,我们谁会是冠军? 看吧。 原来当年她一直输给的人这么厉害。 第一次,陈艾莎觉得输给安焰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旁边的助理已经看傻了,喃喃地自语:“怪不得您之前总说她是第一名,原来她确实值得第一。” “你说什么?” 陈艾莎的脸色瞬间变了,转头盯着助理:“你觉得她是第一?那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啊?”助理有点语塞,“我、我我就是随口……” 陈艾莎懒得听他解释,再看向舞台的时候,脸就黑了下去。 “shit!”她低低地咒骂,过后还是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句:“she's so good……” 助理被她这有些分裂的精神状态吓一跳,小声叫她:“elsa小姐?” 陈艾莎从容地送他一个白眼,问:“还杵在这里干嘛?” “啊?”助理有点懵。 “去把车开来。”陈艾莎已经转身拎起了包包。 助理一愣:“……可是,机票你之前已经让我退了。” “谁说我要去机场?” 陈艾莎瞪他,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语气依然凶巴巴的。 她说:“我要回家。” “我要练琴!” * 演出结束,观众陆续散场,音乐厅的后台却依旧繁忙。 安焰和池弈做完短暂的采访,记者和工作人员还堵在过道,鲜花、礼物,工作人员忙着善后,玛莎忙得脚不沾地。 刚和媒体确认完明天的个人专访,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回消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回电话,刚走到后台的侧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程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显然是专程来看今晚安焰的演出。 作为乐团的行政秘书,玛莎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程扬。 她立刻挂上职业的微笑:“程先生,您也来看演出呀?” 程扬点点头,目光却越过玛莎往后台的方向看去:“lia现在方便见人吗?” 说话间,程扬已经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拎了过来。 黑色天鹅绒的材质,上面绑着金色的缎带,graff的logo压在侧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玛莎心头一跳。 她虽然不是什么善于专营的人精,但也知道今晚之后,安焰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战成名。 业内、媒体、赞助方、竞争对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 这种时候最怕什么? 当然是绯闻。 而且还是和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乐团投资人。 于是玛莎立刻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解释说:“lia刚做完采访,演出已经很累了,今天人又多,我看要不您还是改天?” 程扬沉默片刻,把礼盒递过去:“那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这个太贵重了。” 玛莎苦着脸:“后台现在乱成这样,我忙进忙出的,万一弄丢了就麻烦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 毕竟费尔班克斯那次拒绝,还有上回剧院门口的送花事件,安焰对程扬是什么态度,整个乐团都心知肚明。 玛莎才懒得跑去触霉头,她又不傻。 可投资人,她也不敢得罪,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方法,对程扬道:“要不你把礼物寄到lia公寓的礼宾前台吧?” 程扬看她一眼,倒也没强求:“行吧,你告诉我地址,我让人送过去。” “好叻!”玛莎松了口气,飞快回他:“送到上西区elysian west tower就可以。” 风吹过来,原来准备记录的动作忽然顿住,程扬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他有些恍惚地望过来,看着玛莎问:“你说她住在哪里?” 玛莎眨眨眼,又重复了一遍:“elysian west tower呀,我帮她申请的青年艺术家公寓。” 程扬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上西区的elysian west tower,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池弈外祖家的产业,那套位于顶层的大平层,是池弈在纽约的住所。 过于长久的沉默,让玛莎终于察觉不对。 “程先生?”她小心地凑过去,“怎么了吗?” 程扬这才缓缓抬眼,问玛莎:“她是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八月吧。”玛莎想了想,“她当时急着找房子,我帮她给审批机构发的邮件。” 气氛忽然凝滞了。 手指收紧,骨节泛出冷白的颜色。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愈发显得他眉眼阴沉。 程扬站在那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 后台的休息室。 安焰应付完采访,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嘈杂的人声远去,她起身关上房门,空气安静下来,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上地毯,整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而后坐近椅子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微微的,仍然在颤抖。 安焰知道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失控,而是一种迟迟不退去的兴奋。像是从高处一跃而下,双脚已经踩回地面,灵魂却还飞在半空。 这在她过去所有的演出里,从未有过。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明明只是完成了一场演出,胸口的情绪却满得发胀,像有什么东西想拼命地朝外涌。 安焰下意识拿起手机,通讯录划过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一刻最想见的人,竟然不是安筠。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本来今晚还有一场她的个人专访,但是之前因为害怕勃拉姆斯发挥得不够好,安焰就让玛莎改到了明天。 所以,现在谁会来敲她的门呢? 安焰走过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谁啊?” 门外安静两秒,一道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安焰怔了一下,立刻拉开了门。 有些昏暗的走廊上,池弈站在那里,黑色礼服还没换,身后是几个自顾忙碌的工作人员。 四目相对,不等池弈开口,安焰忽然伸手把人攥住。 门“砰”一声关上,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了池弈的唇角。 她踮起脚吻他,呼吸撞上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有些失控。 手臂紧紧地托住了怀里的身体,池弈抱着安焰转身,后背抵在门上,让她从仰头的姿势变成了低头。 两人什么都没说,眼神黏在彼此身上。 安焰捧着池弈的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眼睛里都是漾出来的笑花。 唇齿相接,又是一场缠绵的交融。 安焰整个人挂在池弈身上,被他扶着腰,激烈且忘我,直到化妆台上的粉刷和首饰盒被撞得掉了一地,发出一连串的砰砰抗议。 胸口发烫,连心跳都乱得厉害。 安焰还沉浸在舞台残留的情绪里,急切地想找到一个抒发的出口。 池弈低头配合,手掌压在她的后背,把人摁向自己的胸口,气息沉沉地落下来。 “咚咚!” 房门被敲响。 玛莎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lia?你还好吗?”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却保持着在化妆镜上坐着的姿势,压低声音偷偷相视一笑。 安焰额头抵着池弈的肩,闭眼强行稳住呼吸,回了句:“没事,不小心弄掉了些化妆品。” 门外安静两秒,玛莎问她:“等下出去要走艺人通道吗?那边有很多乐迷和记者在等了。” 安焰看一眼池弈,回复玛莎:“我决定好了通知你。” “哦……”玛莎应一声,似乎没有多想,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安焰还保持着双臂挂在池弈肩上的姿势。 他垂眸看她,笑着把她乱掉的额发整理好:“这么高兴?” 安焰没说话,抬头又亲了他一下。 眼底的温柔快要藏不住,池弈抚着她的后颈,低声说:“恭喜你,独奏家。” 安焰看着他,眼眶有点微微的湿润,她张了张嘴,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一句简单的:“谢谢。” 空气静了一瞬,房间里只剩两人还未平复的喘息。 池弈喉结滚动,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安焰顺势靠进他怀里,缓了一会儿才抬头问他:“现在外面是不是很多人?” “嗯。” “媒体呢?” “也很多。” 安焰沉默两秒,忽然说:“那我跟玛莎说不去了。” 池弈笑起来:“这么快就耍大牌?” “为什么不能是我低调?” 安焰笑着抵住池弈的额头,很轻地说:“因为我现在不想应付别人,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眼底有什么微微地动了一下,池弈看了她很久,低声应了句:“好。” 他打电话给助理,吩咐:“帮我找一件长一点的大衣,送到3号化妆间。” “什么?”安焰愣了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继续跟电话那边沟通:“嗯,女士的,一条大一点的围巾,有帽子也可以一起送过来。” 安焰为他的莫名其妙感到好奇,笑着凑过去:“你到底要干嘛?” “工作人员的衣服。” 池弈抚着她的脸,轻声说:“我带你出去。” * 林肯中心的vip停车场,连通后台和化妆间,并且只对艺人、政要和名流开放。 背对着出口的停车位,程扬坐在车里,车窗半降,指尖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 后视镜里,远处的电梯门开了,vip通道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个人。 是池弈的两个助理。 他们快步走出通道,而后分头上了前面的一辆迈巴赫,和后面的一辆阿尔法保姆车。 没做停留,车辆很快驶离停车场。 程扬蹙了蹙眉,却没有动,心里有一个更加荒唐的猜测,他决定继续等下去。 和玛莎的对话再一次浮现。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从安焰搬出他安排的那间公寓,她就住进了现在的地方。 难怪后来的每一次约会,安焰都不让他送她回家。 也难怪她从不提自己现在的住处,原来是藏着不想让他发现的秘密。 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一边对他给出的便利来者不拒,一边又早已经和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好哥哥在一起了。 而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车内的空调呜呜的,把副驾上礼盒的缎带吹得轻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程扬调小了暖气的出风量。 十几分钟后,vip专用通道再次打开。 池弈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围巾压得很低,身旁还跟着个穿着工作人员外套的人。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可程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安焰。 她低着头,用围巾裹住了下半张脸。池弈走在前面牵着她,她便安心地藏在他的身后。 一辆黑色的宾利开过来。 司机下了车,替安焰拉开副驾的位置。 池弈坐上驾驶座,车门合上,宾利缓缓朝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程扬呆坐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情绪,也终于彻底地沉了下去。 几秒后,他掐灭指尖的烟。 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助理:elsa小姐你不用担心,她就是个二流……陈艾莎:什么?!谁二流?她二流,那我是什么?!助理:……助理:elsa小姐你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值得第一。陈艾莎:什么?!谁第一?她第一,那我是第几?!助理:……打工人日常破防:钱难挣屎难吃 第54章 第54章 宾利驶出林肯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时, 曼哈顿夜色正浓。 十一月的风掠过高楼,街道两侧灯火连绵,玻璃幕墙映着流动的灯海。感恩节的街道人潮未散, 橱窗里金色的灯串一闪一闪,把整座城市映得浮光流动。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任何背景音乐。 池弈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瞥一眼身侧的安焰。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工作人员外套, 额头轻轻抵在车窗边。 舞台、掌声、灯光, 胸口那阵剧烈的情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复。外面的夜景一闪而过,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安焰想起自己刚来纽约的时候。 人生地不熟, 英文也不够好。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店里点咖啡,并不知道咖啡要分latte、mocha、americano或者是flat white。她跟店员说, 自己要一杯coffee,店员问她哪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 看见前面的人拿着一杯咖啡走了,就跟店员说要一样的。 然后,她得到了一杯小小的, 一口就可以干掉的品种。 想到这里,安焰忽然笑了一声。 专心开车的池弈被她莫名的笑吸引, 侧眸问:“笑什么?” 她把身体靠近椅背,声音懒懒地回:“一点以前的事。” 暖风轻轻地响着, 静谧舒适的环境让人安逸。 安焰像是真的放松了, 难得提起以前。 她说:“刚到纽约的时候不会点咖啡, 学人家点了杯一样的。我当时还想美国的物价怎么这么贵,咖啡只有这么点。” 安焰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我怕显得没见过世面, 当着店员的面一口全喝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杯咖啡叫espresso,意式浓缩,要搭配点甜一点点地喝。”她语气轻松地回忆,“然后那天,我坐在juilliard的琴室外面缓了半小时,感觉灵魂都快升天了。” 池弈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城市流光的街景从窗外掠过去,衬得他眉眼更柔和了几分。 安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从没跟人讲过这些事。 那些狼狈、青涩、窘迫的事情,一向是她最想要隐藏的过去。可现在坐在池弈旁边,她才觉得好像说出来,也并不会怎样。 “还有刚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把所有价格都乘上汇率,就觉得什么都很贵,音乐厅是绝对不敢去的。所以我每周最喜欢的事,就是抽空去中央车站听一听街头艺人的表演。” “你会浪费时间去听那种音乐?”池弈诧异。 “为什么不呢?”安焰笑笑,“我在那里遇见过约书亚·贝尔、朗朗、伊曼纽尔·艾克斯,所以不是所有的好音乐都要收费的。” 池弈点了点头,打下转向灯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远光灯从后面掠过来。 安焰还在笑,池弈却抬眸看了眼后视镜,笑意慢慢地淡了下来。 “怎么了?”安焰察觉到不对。 池弈又看了眼后方,问安焰:“那辆法拉利,你觉得眼熟吗?” 安焰怔了下,借着后视镜往后看。 一辆岩浆红法拉利隔着两台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坠在他们的宾利后面。 车内气氛微微发沉。 池弈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握着方向盘问她:“是程扬吧?” 安焰沉默两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把车驶进一处临河的观景停车区。 夜风卷着冷意,远处的大桥灯火明灭。有火车亮着一扇扇车窗,从桥下的轨道飞驰而过,在河面落下一条长而荡漾的影。 后面的车果然也跟着拐进来,停住了。 池弈解开安全带,手被安焰拽住。 “没事。” 他转身捏了捏安焰的手,掌心有点凉,“你待在车上,别下来。” 说完,池弈抬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推门下车。 车门落了锁,池弈转身朝后面的车走去。 程扬也已经下了车,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厉害。 路灯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只有晚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 一片沉寂中,程扬先开了口。 池弈看着他,语气很淡地提议:“换个地方,别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 程扬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安安是我的女朋友,你连自己弟弟的女朋友都睡了,居然还跟我谈体面?” 冷风呼啸而过,池弈却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态度。 “安焰不是小孩子,她有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低而缓,永远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场。 “所以呢?”程扬死死盯着他,“你想说,是她选了你?” 池弈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缓慢开口提醒他:“程扬,你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像是把最后的遮羞布也撕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 眼底的情绪骤然翻涌,程扬咬牙怒道:“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你明知道我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挽回一个人!” “那我算什么?”他上前一步攫住池弈,额头的青筋因为暴怒而凸显出来:“你们鹣鲽情深的戏码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她那种人吗?不是还劝我跟她划清关系的吗?现在呢?” 程扬盯着他,眼底全是讥讽,“怎么自己也陷进去了?” “还是说……”他朝着池弈逼近一步,“从一开始,你就在觊觎你亲弟弟的女朋友?”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池弈缓慢地抬起了头,眼神沉静,却满是压迫。 “所以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失望么?” 程扬的脸色渐渐僵住,池弈却还在一字一句:“所以你觉得你们走到今天,依然全都是别人的错么?” 程扬的呼吸重了。 “是,我幼稚,我冲动,我自以为是,可是你呢?”他盯着池弈,“人人尊敬的maestro,你就真的干净吗?” “我不否认自己的手段,”池弈承认得很坦荡,“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以你这样的状态,就算没有我,她也一样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池弈!!!” 程扬彻底被激怒。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池弈什么都有,什么都好。无论现实中还是心理上,他永远都是活在池弈阴影下的那个小影子。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却还要跟他抢安焰?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扬一拳猛地朝池弈砸了过去。 池弈下意识偏了下头,却故意没有躲开,任他的拳头擦过侧脸,在唇角破开一点血色。 “你明知道我喜欢她!” 程扬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费尔班克斯?还是更早?早在你劝我接受家里安排联姻的时候?” 池弈抬手擦了擦唇角,低低地回了句:“无可奉告。” 程扬一把拽住池弈的领口,又是一拳要挥过去。 “程扬!” 面前的车门被推开,安焰终于还是下了车。 她快步跑过来,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凌乱而急促。 程扬抬头看见她,情绪忽然失控了,他一把抓住安焰的手腕,声音发哑地质问:“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的力气太重,安焰被拽得痛嘶一声,脚步乱了一寸,眼看就要被他拽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 池弈拎住程扬的领口,转身重重地把他压在了法拉利的车门上。 车辆猛烈地震颤起来,池弈单手压着他,眼神冷得骇人。 “你有脾气冲我来,别碰她。” 池弈的目光锁住程扬,偏过头对安焰温声道:“我没事,你先上车。” 绝对力量的压制,刚才那一拳纯粹是池弈身为兄长,自愿承受了对弟弟的亏欠。 眼见两人的对决中池弈并不会真的吃亏,安焰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了车上。 车门重新关上,周遭也彻底沉寂下来。 程扬被池弈仰面摁着,忽然笑出了声。 “护得这么紧,池弈,你很在意她啊?” 池弈松开桎梏着程扬的手,脸色沉冷地回了句:“和你没关系。” “可是池弈,”程扬抚着胸口喘了两声,抬眼看他,笑得更厉害,“你真的了解她吗?你敢确定她选你,是因为她爱你?” 风声很大,池弈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程扬当然看出来了,于是一字一句地继续:“你觉得她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你能给她比我更好的机会?” “她那样的女人,你见过的还少吗?虚荣、功利、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自己,她们最爱的只有自己,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是例外?” “砰!” 狠狠的一拳,池弈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程扬被打得偏过了头,后背撞上车身,砰訇的一声。 这一拳实在太突然,程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生生地受了这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一口血来。 算上费尔班克斯的雪场上,池弈失控暴揍私生粉的那一次,这应该是程扬第二次见到他生气。 但亲弟弟毕竟和私生粉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程扬就是知道,这一次,从来都绅士克制、淡漠疏离的池弈,是真的被他激怒了。 程扬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阔的河边,显得刺耳而可怖。 池弈没有再跟他纠缠。 他放开程扬,转身离开。 “池弈。” 程扬缓了缓,扶着车门叫住他,“你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个。你会跟我一样,变成她另一块踏脚石,踩着你,继续往上爬。” “我们拭目以待。” 池弈脚步微顿,回头看向程扬:“所以呢?” 他目光平静,神色也因此而显得淡漠。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他说,“她想要什么,我比你清楚,如果她想站得更高,我只会比她更想。” 风声呼啸,程扬盯着他,彻底失语。 池弈将手插回口袋,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目光更显锐利:“资源、机会、人脉,这些东西我有的是。” “我允许她利用我的一切,去她想去的地方。” 车门拉开又关上,黑色宾利很快驶离河边。 冷风夹着河水的潮气吹过,只有程扬依然站在原地。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 演出成功的亢奋,被停车场里那场不算愉快的对峙冲淡了许多。 一路上升的电梯里,两人的影子倒映在镜面,有些沉默。 安焰站在池弈身边,手被他握着,目光忍不住往他的侧颊上落。 程扬那一拳打得不轻,池弈的唇角已经明显泛起青紫的颜色,牵扯着下颌微微的肿起。 电梯终于到达顶层。 直达电梯出门就是玄关,客厅的灯被一盏盏揿亮,明亮的灯光漫过白色大理石和落地窗,也终于把池弈脸上的伤照得更加清晰。 安焰端详着池弈的脸,还是被他唇角的瘀伤吓了一跳。 她转身取来急救箱,有点生气地抱怨:“你明明躲得开。” 池弈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低声道:“他是我弟弟。” 他声音很平静,停顿片刻,又看向安焰:“再怎么说,我还是抢了他的女朋友。” 安焰并不领情,冷嗤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把急救箱放到茶几上,抬眼逼问:“抢?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抢的?” 池弈也靠坐进沙发,很配合地仰起头,任她为自己处理伤口。 酒精沾上棉签,碰到唇角时有点刺痛,但他只是看着安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们分手后,从你第一次来我家开始,后面的很多事,都是我默许的。” 池弈垂着眼,语气很淡:“答谢宴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是我从我妈那里截下来的。马场的那天,也不是偶遇,是我向钟叔打听了阿扬的行程。” “还有网球场的那次,”他说,“也是我在阿扬的社媒里看到了照片和定位,我是故意去找你的。” 听到这里,安焰总算缓慢地抬了头。 池弈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清冷、克制、永远体面得体,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跟“算计”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什么?”安焰眨眨眼,像是重新认识了池弈。 池弈却忽然伸手,握住她正在替自己上药的手,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落在电梯里的耳钉,是我故意给他的。”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放了你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而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他吃醋。” 池弈垂眸看她,低声说:“安焰,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光明磊落,我也从来都不是冷漠疏离,我只是装得云淡风轻。” 安焰怔住。 偌大的落地窗外,是凌晨的曼哈顿,远处的哈德逊河像一条黑色缎带,灯火和霓虹浮在夜色里,像一场繁华的梦。 池弈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声音很低。 “在费尔班克斯的时候,我只是看着极光,想象程扬跟你表白的场景都嫉妒得发疯。” “我嫉妒他和你的过去,嫉妒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爱你,跟你表白、送花、讨好你、告诉所有人他喜欢你……可是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嫉妒这种情绪。” 说到这里,池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疲惫的模样。 “就在刚才,你开口问我之前,我甚至还在想,你会不会先担心他?” 安焰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池弈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剖开自己。 他更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好,把自己装进一个体面又得体的人设里。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安焰,承认了自己所有的那些不堪。 他伸手抱住安焰,下巴埋在她的肩窝。 “对不起。” 他说:“如果一定要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才能离你近一点,我好像也甘之如饴。” 安焰垂下眼,忽然有点想笑。 “傻瓜。” 她捧起池弈的脸,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很小心。 棉签擦过唇角的时候,她低声问池弈:“痛不痛?” 池弈摇头。 他就这么望着她,安静地让她给自己上药。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感恩节专场结束了。” “你现在愿意见一见我母亲吗?” 擦拭的动作停住,周遭安静了一瞬。 上一次,安焰借着演出的压力,把这件事给带了过去。 可现在,演出已经结束了。 池弈一直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正随着她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泥沙淤积,说不出一个字。 池弈明白了。 他缓缓松开安焰的手,低声说:“……我知道了。” 早知道答案会是这样,池弈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池弈。” 安焰忽然叫住了他。 脚步顿住,池弈回头。 安焰站在那里,明亮的灯光倒显得她格外苍白,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安静了片刻,才轻声地开了口:“我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是唯一一个邀请我去她家的同学。” 客厅很安静,安焰语气平静,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很多年前的小事。 那时候安筠一个人带着她生活,吃住、比赛、学琴,样样都要花钱,所以在一些练习的耗材上,安焰会省一些。 还能继续用的旧弦,对她来说已经算很好的东西,况且很多同学家里条件好,琴弦也会买最好的牌子。 那时有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安焰会请她把换下来的琴弦留给自己。 后来那个女孩过生日,邀请她去家里。 她家住在陆海市中心的一片老别墅,都是解放前甚至更早的老洋房。 安焰第一次见到那样漂亮的房子,玄关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琴房有厚厚的地毯,水果会切成漂亮的小块,连琴盒都有专门的房间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学琴,只是消遣,只是为了在家族的社交场上,能偶尔展示,露一手。 她永远记得同学妈妈打量自己的眼神,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或许是觉得安焰太小听不懂,妈妈当着她的面问同学:“这就是总问你要废弦的那个同学吗?” 彼时安焰不过六岁,却也无师自通地有了羞耻心。 从那之后,女孩依然会把琴弦留给她,但安焰再也没跟她去过她家。 话音戛然,安焰很轻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太喜欢去别人家了,因为总觉得,那不是我的世界。” 池弈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安焰说完,他才走过来,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没关系。”他温声安慰,“都过去了。” “嗯。” 安焰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 “但如果这件事对你很重要的话……”她忽然仰头对池弈笑起来。 她说:“我愿意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你说她是哪里人?” 池臻坐在沙发里, 指尖轻轻拨了下sa送来的那只酒红色鳄鱼皮kelly。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的末尾,纽约的天气也进入了阴冷期。麦迪逊大道人流不断,街边的圣诞橱窗已经提前点亮, 让人莫名有一种温馨的氛围。 “陆海人。”池弈坐在旁边,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邮件。 池臻挑了下眉:“你怎么能认识个陆海人?” “在纽约工作。” “哦……”池臻拖长语调,把包递回给sa:“颜色太老气了,换个亮一点的。” sa笑着点头, 转身去取新的款式。 池臻喝一口桌上的红茶, 不满意地瞥着池弈。 “你女朋友喜欢什么款的包?” 池弈沉默两秒,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安焰背着琴盒站在后台的样子。 从遇见她开始, 那个黑色的琴盒仿佛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排练、演出、通勤,琴盒永远背在肩上。她习惯把头发随手扎个马尾, 穿外套的时候把围巾压在下巴,除了表演时候要带的礼服, 她身上最常见的东西只有那个琴盒。 至于包…… 池弈慢慢地皱起了眉,他好像真的没怎么看见安焰背过。 池臻看着他的表情,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 “你不会不知道吧?” “其实她……”池弈低头咳了一声,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池臻和安焰都还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的关系。 一开始引荐安焰, 池弈对她的感觉并没有现在确定,更多还是本着对她音乐的尊重, 不想让安焰被池臻以“私心”的立场纳入, 从而忽略掉她真正的实力。 可是现在, 安焰真的成了他的女朋友,对池臻讲明事实,又免不了她的一顿嘲笑或者阴阳。 池弈从小就怕他妈的那张嘴, 所以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到见面的那天,顺其自然。 于是话到这里转了向,池弈顿了顿,只说:“按你喜欢的挑就好,她应该都可以。” “我喜欢的?” 池臻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池弈:“你不会找了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吧?” 池弈:“……妈。” “哦哦哦哦。”池臻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见面还得叫人家一声姐,那多尴尬。” 旁边的sa偷瞄一眼池弈,忍不住笑了一下。 池臻已经重新恢复了兴致,头顶的墨镜往下一推:“那还是买珠宝吧,没有女孩子不喜欢闪亮亮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池弈:“走,陪我去verdura看看。”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低头看了眼屏幕,目光微微地一顿。 “我去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自顾往店门外去了。 “chi,评估和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了,我想可能你亲自过来一趟会更好。” 电话那头是低沉年迈的男声,池弈顿了几秒,低低“嗯”了一声,“那教授您今天有空么?” “好的,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池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店里的sa推门出来,轻声提醒:“池先生,池女士在等您。” 池弈回过神,道了句“抱歉”,重新回到店里。 “这么久?”池臻放下果叉瞥他一眼,“谁的电话?” “一点工作上的事。”池弈语气很淡,“没什么大事,但是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不是吧?”池臻皱眉,“我在给你女朋友挑见面礼。” “确实有点急,”池弈拿起车钥匙,“我让利奥开车过来,顺便陪你可以吗?” “行吧行吧,”池臻摆摆手,是让他走的意思,“你也别叫利奥了,他那审美,除了添堵还能干什么?我还是叫soren吧,他上午说要去取报告,这会儿应该没事了。” “嗯,”池弈点点头,“那你们好好逛,给我账单就行。” “去去去。”池臻瞪他,“这是我给我未来媳妇挑的礼物,别想着抢高光。” 池弈笑笑,推门走了。 汽车从麦迪逊大道一路往北。 午后的曼哈顿繁忙依旧,车流穿过上东区,阴郁的天气让人心头发沉。 池弈扶着方向盘,专注地开着车,可每当他专注的时候,耳边就会出现挥之不去的嗡鸣。 像一个人沉入湖底,隔着厚厚的水幕。 二十分钟后,黑色宾利驶进曼哈顿东七十接的一家私人医院。 vip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安静且空旷,有厚重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冷白的灯光一路延伸到尽头。 池弈推开诊室房门的时候,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池先生。” 对方示意他坐下,把桌上的听力检测报告推过去。 后面的对话忽然变得模糊。 池弈只看见教授的嘴唇在动,桌边的两杯红茶有热气升腾,窗外有直升机掠过,但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声音像是忽然被人抽离,整个世界寂静得诡异。 “……池先生?” 教授的声音隔了很远才重新传来,他前倾身体注视池弈,问:“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或者需要什么辅助的话,可以跟我说。” 池弈缓缓抬眼,只说:“不用。” “嗯,”教授点点头,“那我继续了。” 他翻动着眼前的报告,语气谨慎:“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耳部并没有明显的病理性损伤。但您描述的间歇性失聪、耳鸣,以及突发性听觉阻断,依我看,更像是长期的高压和精神状态导致的功能性问题。” “所以,”教授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您暂停高强度的工作,并尽快预约心理科会诊。” 池弈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很久都没有说话。 夏季档的时候从柏林回到纽约,就是因为这个。 医生建议他离开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回到更熟悉、更松弛的地方休息。 可突然停演,难免会引起业界的揣测和怀疑,于是池弈才借着“安息年”的名义回了纽约,暂停所有与欧洲的演出和合作。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答谢宴彩排的那次,他没听见工作人员的提醒跌下舞台,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意外。 感恩节专场的几次排练,其实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但好在有安焰,他太熟悉安焰的指法和弓法,靠着她的引领,又再次化险为夷。 听力对于一个指挥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如果一切都不能好转,池弈不知道自己还能瞒住大家多久。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池弈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有种不知该往哪走的错觉。 “嗯嗯,好的,我去接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现在在医院,很快的。” 厉星辞挂掉电话,抬头就和池弈撞了个正着。 “……表哥?”他愣了一下。 池弈站在落地窗前,驼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上,神情有些恍惚。 他手里拿着医院装报告单的文件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audiology hearing center 厉星辞脑中轰然,看他的眼神跟着就变了。 他有些怔忡地望向池弈,问:“你耳朵……怎么了?” 池弈神色依然平静,很淡地回了句“没什么”,转身要走。 “池弈!” 厉星辞拦住他,语气变得凌厉:“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等下见到姨妈,我会告诉她,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厉星辞盯着他,半步不让。 他太清楚听力对指挥来说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像池弈这样的大师。 原来之前觉得他从柏林回来得实在是突然,怎么问都不肯说,原因竟然是这个。 走廊的灯光落下来,映出窗外阴沉的天气,气氛更加沉闷。 过了很久,池弈终于开口:“听力出了点小问题。” “能治吗?” “现在还不确定。” 厉星辞哑然,难得没再追问。 池弈却已经收起了所有情绪,低声嘱咐他:“先别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安焰。” * “lia,辛苦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 林肯中心的室内厅人头攒动,工作人员抱着设备穿梭来回,门口是乐迷和赞助商送来的礼盒和花束,高高的,快要堆成座小山。 安焰终于从最后一个镜头里退出来,耳返摘去的时候,她都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主持人过来抱她,笑着恭喜:“那天的表演真的太惊艳了,尤其是最后的那首勃拉姆斯,我在现场就已经哭出来。” 安焰笑着道谢,低头接过玛莎递来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下意识先看了眼置顶的聊天。 采访前她发给池弈的消息还停在那里,他没有回复。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池弈从来都不是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 安焰抓着手机怔了片刻,低头拨了个电话过去,可是忙音响了几声都无人接听。 “奇怪……” 安焰皱了下眉。 玛莎在旁边翻她之后的行程,见状解释:“maestro说今天要陪妈妈,可能在忙吧,是有什么急事吗?” 安焰顿一下,连忙摇头说没有,挂了电话,心里还是有隐约的不安,准备去外面安静点的地方再打一遍。 推开室内厅的门,冷风迎面灌入。 纽约入冬以后降温很厉害,街道湿冷,简直能冻到骨头缝里去。 安焰被吹得缩了下肩。 “lia?”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安焰回头,看见一道自己曾在电视上、报道上见过了无数次的身影。 约翰·威廉姆斯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走廊的一侧,身边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助理还是制片人。 而他显然也是刚结束了别的会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摘下的工作证。 “john?”安焰有些意外。 约翰笑起来:“刚才在楼上跟人谈事,听说你在这里做采访,就说来看看能不能偶遇。” 他朝安焰张开手臂,像长辈一样,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那晚的演出我看了。” 约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睛里的欣赏:“你的现场演绎,可比你给我的demo精彩得多。” 安焰微怔,笑着对他的赞赏表示感谢。 约翰却已经转过头,对旁边的人介绍:“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lia an.” 男人点点头,立刻朝安焰伸出了手。 “久仰。” 他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harrison classical的艺术总监,伊森·科尔.” 呼吸停了一拍,安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都忘了说话。 harrison classical.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身为欧洲最顶级的古典经纪公司之一,旗下签约过数位国际级独奏家,甚至包括她学生时代就反复研究过的几位传奇演奏家。 片刻后,她才很轻地握了下对方的手,情绪第一次有点起伏。 伊森显然已经提前了解过了她。 “感恩节的专场我没办法去现场,但我认真看了乐团放在官网的录制视频,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笑了一下,补充:“尤其是第三首,勃拉姆斯的演绎。” “我很少见到john这么主动地推荐年轻演奏家,”伊森回头看看约翰,又看向安焰,“他说你身上有一种,现在的演奏者身上很少见的东西。” 约翰站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危险感。” “太规整和保守的东西,很难让人真正地记住。” 约翰看着安焰,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欣赏:“但你会。” 风穿过走廊外的玻璃长廊,落叶被吹的哗哗飞舞,安焰站在原地,有一种极轻的失重感。 她用了20年,拼命、拼命地从那个狭窄潮湿的小县城走出来,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不择手段…… 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把她当成真正的“独奏家”来看待。 约翰看着她怔愣的神情,忽然笑了。 “lia,”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定,“你该拥有自己的经纪人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伊森,笑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可以为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之前安安的成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努力和天赋,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池弈的托举。所以接下来,安安还是需要一段独自成长和沉淀的时光,才能成为独立于池弈的、独当一面的音乐家。她的性格底色也决定了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maestro只能先当一段时间的“弃夫”了后面还有十多章,每章都是6000字左右,会加快完结,感谢大家追到这里,本章掉落随机红包 第56章 第56章 回到公寓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安焰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支甜酒和一束玫瑰,酒红的颜色, 鲜艳欲滴,在风中微颤。 心里像装了只悸动的蝴蝶,一路扑扇着翅膀,她从电梯的镜子看一眼自己, 唇角便压不住地翘起来。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公寓的灯光漫进来,岛台的灯也亮着, 空气中隐约有食物的香气。 池弈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奶油炖菜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关掉了火,侧脸被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得很柔和。 安焰在玄关站着看了两秒, 忽然就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她踢掉鞋子,赤脚跑过去, 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池弈。 “好香啊!”安焰嗅了嗅鼻子,像只小狗。 池弈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安焰“嘿嘿”两声, 故意卖了个关子,只说:“采访比较详细, 所以就多耽误了些时候。” 池弈“嗯”一声,声音温温的, 听不出情绪。 安焰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笑着问:“怎么做这么多菜?” 池弈低头把菜盛出来:“你不是发消息说买了酒, 要庆祝一下的么?” “哦,”安焰转身拿起岛台上的酒晃了晃,“那也不用这么麻烦, 也可以叫外卖的。” 池弈偏头看她一眼:“叫外卖庆祝?” 安焰“嘿嘿”两声,不说话了。 或许是恋人间独有的默契,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池弈却能感觉到,她今天的心情很好。 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连说话的尾音都忍不住上扬。 不知怎么的,池弈忽然就有一瞬的失神。 红色的玫瑰花被她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甚至还认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忽然开始享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安焰抬头,“你下午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摆放餐具的手一顿,池弈拉开椅子,只说:“陪我妈逛街,可能忘了看手机。” “哦。”安焰点点头,没当回事。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酒,笑着调侃池弈:“你跟你妈逛街都看些什么?好难想象你居然还会逛街。” 池弈笑笑,没有接话。 他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地少,但安焰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并没有察觉。 “纽约最近是不是突然降温了?” 安焰喝了口酒,对池弈抱怨:“今天的风就特别大,本来说走一段的,结果根本坚持不住。” 她托着下巴看池弈,忽然问:“柏林的冬天是不是更冷一点?他们好像更靠北?” “差不多。”池弈低头切着牛排,并不看她。 “那也会经常下雪吗?” “偶尔会。” “这样啊……”安焰有点遗憾,“那维也纳呢?应该不冷了吧?” 她眼睛亮亮地望过来,自顾笑到:“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起维也纳,我就会想到《春之圆舞曲》,就总觉得维也纳好像只有春天。” “而且我以前在网络上看新年音乐会的时候,大家都穿短袖的礼服跳华尔兹,我就总觉得好像维也纳的新年一点都不冷。” 安焰兴奋地叽叽喳喳,并没有发现池弈今天的沉默。 直到她又问池弈:“那在欧洲生活的话,说英语可以吗?他们会不会听不懂?” “叮”的一声,是刀叉碰到餐盘的轻响。 池弈终于抬眸看向安焰:“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些?” “就是好奇啊,”安焰撑着下巴,“欧洲的那些观众,是不是跟纽约的也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问?” 安焰想了想:“因为总觉得他们才是古典乐的发源地,会不会看待音乐更严肃一点?” 池弈沉默了几秒,却还是答她:“欧洲的乐团更注重传统,也更看重作品的结构,纽约会更现代,更自由一点。” “这样啊……” 安焰若有所思地点头,终于放下酒杯看向池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没忍住笑起来,“今天john把harrison的艺术总监介绍给我了。” 池弈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安焰没有察觉,还在继续:“他们想签我做独奏,如果顺利的话,明年的新乐季,我就能去到欧洲,和那边的乐团合作。” 谈及未来的时候,安焰的眼睛总是很亮,池弈想起第一次在柏林爱乐的室内厅见到她,她抱着琴等在门外,安静地看着墙上的演出海报。 池弈不知道那些海报有什么好看,千篇一律,连排版都大同小异。可安焰抬头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憧憬,像遥远又灼热的光。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没有变过。 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更大的舞台,更高的位置,和更耀眼的人生。 而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安焰的世界里,爱情从来都不会是她人生的中心。 她从来都没有过为任何人停下来的打算。 “怎么了?” 安焰终于察觉到池弈的沉默。 池弈看着她,隔了很久,才低声问:“你答应了?” “对啊。”安焰点头,“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答应?” 池弈表情很淡,默默地垂下了眼:“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今天。”安焰往前靠近一点,语气还带着兴奋,“我采访结束就遇见了john,实在是太巧了……” “你要自己去欧洲?” 没说完的话被池弈打断,安焰怔了怔,有些不解地问池弈:“你难道不打算回欧洲?” 握着酒杯的手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池弈忽然听到很轻微的耳鸣。 尖锐的嗡响贴着耳膜掠过,不过短短几秒,却还是让他下意识偏开了视线。 可是安焰没有察觉。 他放下手里的餐具:“所以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安焰有些不解,“我现在不就在问你吗?” “问我?”池弈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她。 “安焰,”他叫了她的名字,说:“你不是再问我的意见,你只是在通知我你的决定。” 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安焰意识到池弈的反常:“你怎么了?” 池弈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有些发沉:“你已经决定了要去欧洲,不是吗?” “你不想去吗?”安焰皱起眉,“你的安息年结束以后,难道不回柏林?” 话落,周围都安静下去。 池弈沉默地看着她,胸口忽然泛起一种很钝的疲惫。 “我回不回柏林,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语气很淡,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还是说,在你看来,无论我怎么选择,最后都应该配合你的决定?” 安焰愣了愣,脸色也跟着渐渐地冷下来。 不可否认,在答应伊森向她发出的邀约时,安焰是下意识的。 harrison意味着什么,安焰太清楚了。 真正的国际独奏家体系,那些她曾经只能在海报和录音里仰望的名字,终于有一天会和她并列出现。 这样的机会,她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在答应的时候,也确实没有考虑到池弈。 她并不是故意轻视他,只是习惯了由她来决定自己的人生。而在亲密关系里,安焰也从没把“共同规划未来”,当成是一个很必要的选项。 可是过后想起来,她也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因为在安焰看来,池弈本来就属于欧洲。纽约只是他暂时休息的一年,安息年一过,他自然就会回去。 所以她根本不明白,池弈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而生气。 半晌,安焰终于还是开了口:“如果你一定要纠结这个,那我想告诉你,是的。无论你跟不跟我一起,欧洲我一定会去。”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池弈打断了。 “所以在你的认知里,我从来都不是你需要考虑的未来之一。” “池弈,”安焰放下刀叉,端上严肃的姿态,“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怎样?” “我们一定要去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细节吗?” 池弈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意识到安焰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去不去欧洲。 他可以接受她的野心,也可以接受最开始她和他在一起,就是图着他所能提供的便利。 但这些所有的前提至少要是,她爱他。 可是,安焰真的爱他吗? “没有意义吗?” 池弈抬起眼,目光很深,情绪却很克制,安焰看不懂。 他没有发火,甚至也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焰总觉得他的眉眼里,透出的是一种掩不住的疲惫。 “安焰,我不是要阻止你。” 他的语气很轻,永远这么冷静,哪怕是当下换做普通情侣早该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依然是那副淡然沉稳的姿态。 “我是看着你一路走到今天的,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多少,我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站得更高。” 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 “可是我也想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跟上你的脚步,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转身就走?” 酒杯里的气泡还在翻滚,碰在杯壁,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 安焰明显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池弈盯着她,态度有几分强硬:“我想知道,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沉默片刻,安焰的情绪也冷静下来。 “你现在看到的掌声和欢呼,他们不会永远都在。”她说,“那些现在想签我的人,也不会一直等我。” “那我呢?”池弈问她。 安焰蹙眉:“你非要这样比较吗?” 池弈盯着手里的酒杯,垂眼笑了一下,耳边忽然响起程扬那天的话。 他当时不以为然,可现在看来,程扬或许至少说对了一半。 他不会是安焰的最后一个,因为她永远只会坚定地奔赴自己的方向。 她的人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而他,顶多只是她人生里的一个阶段,从不愿意公开,到不愿意融入彼此的生活,再到现在…… 即便是池弈再想自欺欺人,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安焰从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 她是抱着随时可以抽身的姿态,在跟他谈这一场恋爱。 池弈疏离地靠回椅背,抬头直视安焰:“程扬说,你爱的只有你自己,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忽然不知道了。” 心口像是被凿了一下,安焰有些木然地看向池弈,“你拿自己和程扬比?” “不行吗?”池弈问,“我和他都是你的男朋友。” 这一刀扎进了最深的地方,安焰忽然沉默了。 她知道池弈说的没有错,他和程扬都是她的男朋友,可两者对于安焰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 真奇怪,明明更过分的指控都可以坦然面对,而池弈这句听起来毫无冒犯的话,怎么会让她这么难受? “池弈。” 安焰语气平静地叫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和程扬,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关于你特别在意的未来,对不起,这也不是我惯于考虑的东西。” 她说:“因为只有当下无忧的人,才有资格去谈论未来。当一个人要为今天的饭钱、这个月的房租发愁的时候,他们是没有能力去考虑未来的。” “加入harrison,于我而言,是当下最好的机会。而你能考虑将来,是因为你已经站在了行业的顶端。” “我做不到,池弈。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里,不可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放弃。” 她的语气很坚定,跟他印象中,那个野心勃勃的安焰别无二致。 他记得自己曾经最爱她这一点,因为这是种难能可贵的生命力。 池弈安静地听完,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站起了身。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无端有些落寞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安焰觉得池弈眼里的情绪很陌生。 他没有生气。 却有着比生气更让人疏离的情绪,是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安焰,像第一次在柏林见到她时的那样,在拒绝掉她的申请后,还虚伪至极地留下一句: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安焰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门。 窗外夜色沉沉。 城市的灯火隔着落地窗铺进来,地板上斑斓的一片。有风从窗口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白色纱帘翻动,一下下擦过玻璃。 而这一切在池弈听来,都是无声的。 他坐在那里,那阵尖锐的嗡鸣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灌进耳朵,一阵高过一阵。 桌上的酒几乎没动过,冰块融化,水珠在杯壁凝结,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桌面洇开一片湿痕。 他像是被遗忘在真空里的人,甚至有些分不清刚才的那场谈话究竟过去了多久。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来。 幽蓝的光映入眼底,来电人的名字不断跳动,震动一下一下撞在桌面。 池弈看着手机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也听不见。 “嗯,是的,我是。” 回到公寓的安焰靠坐在沙发,电话里是harrison的法务顾问。 “好的,我知道了。合同我会看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安焰打开邮箱。 “harrison artist management”的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这是她期待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流的国际经纪公司,真正进入欧洲独奏家体系的门票。 屏幕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安焰盯着那封邮件,很久都没有点开。 法务在电话里语气温和,提醒她如果没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安排正式的签约。 窗外,似乎有警车刺耳的鸣笛呼啸而过,很快又消失在曼哈顿永无止境的车流里。 安焰垂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点进了池弈的聊天框。 而最后的那条消息,是她下午发过去的。 【我买了酒,今晚庆祝一下?】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安焰放下手机,点开了那封合同。 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铺满整个屏幕,她看了很久。 可是第一次,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 十二月,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排练,正式进入圣诞和新年专场。 哈德逊排练厅外,巨大的圣诞树装饰已经点上了彩灯,这一年最后的两场演出,也开始进入正式的排练。 作为整个乐季里最重要的两个专场,运营团队决定让演出采用半场分执的形式。 常驻指挥莫罗负责上半场的小体量作品,而下半场的演出,则交由池弈压轴,演绎恢弘的交响乐作品。 排练一切如常,又不如常。 安焰依然是尽职尽责的乐团首席,池弈依然是严谨认真的客座大师,两人依然会就排练和音乐交流,但也仅限于工作之上。 那间池弈曾经单独指导她的琴室,安焰再也没进去过。 她和池弈不再有私下的联系,池弈也不再在晚餐的时候叫她上楼。 偶尔在后台碰到,两人都会故意不看对方。于是次数多了,安焰便会故意避开跟池弈的碰面。 一次她和厉星辞在露台喝完咖啡回来,迎面碰上池弈。 他穿一件惯常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修身的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清俊挺拔。 不知怎么的,安焰想起那次雨夜街头和他的争吵。 他从车里追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却固执地用大衣把她整个都罩住。黑色的毛衣贴着她的脸,带着潮湿和凉意,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扎人的痒。 而那时她只顾着生气,现在才发现,那时的池弈即便是被她误会,第一个想到的,也依然是替她挡雨。 “表哥。” 厉星辞的声音打断思绪。 池弈送去一记眼神警告,他立马改口,乖乖地叫了声:“maestro……”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厉星辞摸摸鼻子问池弈:“今天不是索恩的排练吗?怎么你也要来?” 池弈“嗯”了一声,温声道:“来看看上半场大家的状态。” 他说话时没有看安焰。 仿佛她只是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而安焰安静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走廊太安静了,剧院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背心发冷。 明明从前最亲密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深夜相拥,讨论莫扎特的音乐会是什么颜色。 而现在,饶是面对面站着,安焰都觉得无所适从。 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感情不过是人生中阶段性的陪伴,聚散都再正常不过。 可是和池弈的分开,却罕见地让她生出一种伤筋动骨的错觉。 圣诞专场前一周的彩排上,玛莎向整个乐团正式公布了安焰签约harrison的消息。 “天呐!是harrison!” 乐团顿时炸开了锅。 阿尼塔第一个跳起来抱住了安焰,激动得差点把她手里的琴撞掉。 “你真棒,亲爱的!”她笑得很开心,“以后别人提起我们团,是不是都要说一句——哦!就是那个出过独奏大师的乐团?” 大家笑起来,你一句我一句。 “那以后是不是很难约你了?独奏会给熟人留票吗?” “等你成了真正的大师,还得回来跟我们合作啊!” 排练厅吵成一片,安焰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耳边全是笑声和祝贺。 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以前的时候,她总是站在竞争和比较里,所有人都是对手,便不太可能有纯粹的友情。 可是今天的乐团真让人动容,原来被人真心恭喜和肯定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好了,别闹了!” 玛莎笑着拍拍安焰的肩,说:“虽然我也是真的舍不得,但乐团不能一天没有首席,我们送别的话就先说到这里。大家不如趁早努力,争取一下新的首席位置?” 人群安静两秒,又很快热闹起来。 “那lia你还是快走吧!别挡着我升职加薪!”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剧场顿时笑成一片。 然而在这样的热闹里,视线穿过人群,安焰看见了站在观众席的池弈。 他依然是一身笔挺的大衣,驼色围巾垂落在胸前,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是两个世界。 剧院的顶灯落下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冷淡而清晰。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隔着嘈杂的人群和一整个舞台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短暂相碰。 然而下一秒,池弈微微垂眼,瞥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十二月, 卡耐基音乐厅也换上了圣诞的装扮。 大厅的穹顶垂落着成串的暖金色灯饰,入口的地方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枝叶间缀满水晶和彩色灯泡。灯光亮起的时候, 整棵树像覆盖了一层白雪。 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音乐厅热闹非凡。 大家换上了精心准备的演出礼服,在胸口别上红色圣诞胸针,呼朋引伴在音乐厅拍照留念。 “lia!快过来!” 阿尼塔举着手机站在圣诞树前, 冲安焰招手。 安焰提着裙子走过去, 几人笑着挤到树下,才发现周围没人能帮他们拍合照。 “我给你们拍吧。” 安焰往外退了一步, 被阿尼塔一把给拽了回去。 “那怎么行?”阿尼塔当即拒绝, “未来的大独奏家不在照片里,你叫我以后拿什么去跟别人吹牛?” “就是。” 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人也跟着起哄:“等你以后上了柏林爱乐的海报, 我们也算是在国际一线的乐团有了人脉,那不得拿着照片到处一顿炫耀?” 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阿尼塔把模式改成了自拍, 可是举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不能把人都框进去,最后只能认命地放下手机。 “我要不开延时吧?” 阿尼塔研究半天, 决定找个高一点的地方把手机架起来。 安焰帮她拿着手机,转身却撞进一个温厚的胸膛。 熟悉的冷杉木气息。 池弈伸手扶了她一下, 掌心虚落在后腰,很快又收回。 “我来吧。” 他顺势接过安焰手里的手机, 有点不容分说的强势。 大厅灯光很亮, 他低头调整镜头的时候, 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 阿尼塔欢呼一声,拉着大家重新站好,还不忘叮嘱池弈。 “maestro!把我们都拍得美一点!” 池弈“嗯”了一声。 “喀嚓喀嚓!” 快门接连响了几下。 “哇!太好了!谢谢maestro!” 阿尼塔小跑着过去, 接过手机翻看起来。 大家都围拢过来,听她忽然“哇”了一声:“为什么lia每一张都这么好看?” 有人打趣:“那不是因为人家本来就长得好看吗?” “可是……”阿尼塔一边滑一边感叹:“为什么每一张照片里面,她都在中间?” 沃德和安娜凑过来:“对啊!这张我甚至只有半张脸!怎么?我是不配露脸吗?” 大家“哈哈”笑开。 “不好意思,”池弈还是很严肃的样子,“我不是很会拍。” “没有啦没有啦!”安娜立即解释,“我开玩笑的,嘿嘿!” 说完背过身去,胆战心惊地吐了吐舌头。 不知怎么的,安焰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池弈的时候。 偌大的室内厅,一排西装笔挺的评委,他年纪最轻,却坐在最中间。 他的问话都很简短,也不怎么看你,自顾低着头,把简历翻得哗哗作响。 那时的安焰估计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池弈也会站在圣诞树下,替她拍一张合照。 安焰觉得自己或许也该跟他说一句“谢谢”,抬头找人,却只看到空阔大厅里,一个沉默走远的背影。 晚上八点,这一年的圣诞音乐会,准时在容纳千人的卡耐基音乐厅上演。 上半场是索恩指挥的《圣诞序曲》和《胡桃夹子》精选组曲。 观众座无虚席,气氛轻松,空气里都是节日带来的温馨和笑意。 音乐厅全然沉寂下来,是下半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开始的时候。 池弈站上指挥台,一种庄严和肃穆的气氛在剧场里弥漫。安焰架好小提琴,抬头看他。 那个盛夏的暴雨天,在池弈的车上,安焰曾放过卡拉扬版本的《贝九》。 那时候他说,贝多芬的音乐结构精密,秩序井然,像一栋无与伦比的庞大建筑,结构、声部、发展,每一寸都必须精准到极致。 而池弈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冷静、克制、掌控一切,永远不会出错。 可现在的他,却明显的有了不同。 开头的乐章由弦乐低沉着铺开,铜管进入之前,池弈竟然给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 很短很短。 这就是音乐的“呼吸”。 而安焰发现,池弈的音乐里,竟然也开始有了代表灵魂和自由的“呼吸”。 直到最后的合唱乐章,《欢乐颂》的旋律层层递进,小提琴和人声不断向上堆叠,像黎明前的光束,破开了厚重的黑暗。 后面的高潮如洪流压下,定音鼓激烈地鸣唱,她甚至能感觉到舞台上地板的震颤。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上千人的音乐厅落针可闻。 一片凝滞的氛围中,池弈放下执棒的手,缓缓转身。 掌声轰然,如潮水一般,山呼海啸地淹没了整个大厅。观众们纷纷起立,欢呼和喝彩席卷而来。 那天的掌声经久不息,池弈破例返场三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回到指挥台,而是径直走向舞台侧面的钢琴。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报幕,也没有解释,池弈只是低下头,轻轻弹出一句乐曲。 钢琴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 安焰怔在那里,好几秒后,才终于抬起了琴。 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是她在音乐会上一炮而红的那一首,也是她和池弈在台上合作的第一首。 小提琴接上的那一瞬间,大厅里沸腾的气氛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依然没有任何预排。 池弈永远知道她的下一句,会往哪儿去。 钢琴的和弦静静地托着小提琴,像粼粼的湖面接住倾落的月光。 温柔而纵容。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小提琴的余韵化作细微的波纹,在大厅里缓慢散开。 大厅依旧是沉寂的,接着是再一次的掌声,长久而热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礼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台上空飘落,金色的碎片沾落肩头。 观众席里忽然有人笑着喊了一声:“看!是槲寄生!” 大家抬头,看见舞台和观众席的过道上方,一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正缓缓地降下来。 “快快快!”有人开心地催促,“槲寄生下面的人要接吻!” “接吻祈得好运和美满的爱情!” 笑闹声此起彼伏。 第一排的年轻情侣开始旁若无人地拥吻,旁边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在掌声和欢笑里慢慢靠在一起,亲吻彼此的额头。 乐团里有人看向了站在中间的池弈和安焰,但只是笑,没人敢真的开他们的玩笑。 一片热闹里,安焰没忍住转过头,看向池弈。 礼花还在不断落下,音乐厅灯火辉煌,像一场盛大的美梦。 池弈也在那一瞬间抬起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礼花,他安静地看着她,最后,却还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鼻腔有一瞬的酸涩,安焰知道,在这一次的专场之后,她和池弈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结束了。 平安夜那天,曼哈顿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音乐会一场接着一场,从卡耐基音乐厅,到林肯中心,一整个十二月,安焰和乐团都忙得不可开交。 新年音乐会结束的那晚,哈德逊河的烟花照亮半座城市,旧的一年,也终于在掌声和倒计时里落下了帷幕。 圣诞的灯饰被陆续撤下,乐团进入一年中最长的假期,而harrison欧洲的分部也发来邮件,催促安焰启程前往柏林,准备新乐季的宣传和排练。 启程的机票定在下一周。 这天傍晚,安焰推掉阿尼塔她们的聚会,开车去了肯尼迪机场。 那场剧院风波之后,林杳就没有回过乐团。她休完了之前积压的全部假期,接着又拿到了巴黎音乐学院的面试邀请。 机场里人来人往,可安焰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林杳。 清清瘦瘦的一个人,背着琴盒,明明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脊背却永远挺直。 林翎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林杳的登机牌,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看见安焰却愣了一下:“lia?” 林杳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过来。 她怔忡地看着安焰,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安焰耸耸肩:“我在乐团里的最大对手终于要走了,当然得亲眼见证一下。” 林杳低头笑了:“我听说你已经签了harrison,以后都在欧洲,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 安焰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下唇角。 三个人一起往安检口走。 广播切换着不同语言的登机提醒,路人个个行色匆匆。林翎挽着林杳的胳膊,眼睛里都是不舍,林杳倒是很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分别。 快到安检口的时候,林杳忽然偏头看向安焰,问她:“你去了欧洲以后,和maestro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说:“我好像没听说他明年要回柏林。” 安焰脚步一顿:“他应该会留在纽约。” “你们准备异国?” 行李箱在地面碾压起窸窣的碎响,安焰沉默几秒,才很轻地开口:“我们分手了。” 林杳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安焰好半天没说话。 “很意外?”安焰问。 “嗯,”林杳点头,“有一点。” “为什么?” 林杳想了想,说:“感恩节那天的专场我也去了,最后的那首勃拉姆斯……” 她仿佛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说法:“我不认为两个没有爱的人,能演绎出这样美好的作品。” 安焰沉默片刻:“可我还是会去柏林。” 林杳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的语气很淡,是难得的推心置腹。 “可我觉得有时候,盯紧目标的同时,也可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她说,“因为有些人,还是值得为之努力。” 她说的是努力,而非放弃。 安焰怔忡,直到广播开始催促候机。 林杳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重新背起琴盒:“走了。” 她朝两人挥挥手,转身进了闸机口。 隔着一整排玻璃围墙,安焰看着林杳的背影一点点融入人群。 头顶的光线让来往行人交叠出虚幻的影子,恍惚间,安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陆海飞来纽约的自己。 她和林杳实在是太像了。 一样普通的出身,一样想往上爬,一样把舞台和掌声当成唯一要抓住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要是能早二十年认识林杳,两人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回到家已经很晚。 雪还在下,安焰坐在沙发上开始记录要带去柏林的行李,忽然又想到林杳的那句话。 “有些人,还是值得为之努力。” 鬼使神差地,安焰点开了订票页面的信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截图,把机票信息发给了池弈。 安焰:【图片jpg.】 安焰:【下周三晚,jfk飞柏林】 安焰:【我会等到登机口关闭】 餐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映出消息人的备注,池弈的目光停了片刻。 “怎么了?”旁边的池臻放下餐具。 “没什么,”池弈收回视线,声音很淡,“一点私事。” “私事?”池臻不满,“我看是公事吧?你那乐团离了你就不转了?怎么新年假期也……” “妈。”池弈叫住池臻,“是我女朋友。” 餐桌安静了一瞬。 看到池弈脸上的表情,池臻反应过来:“闹矛盾了?” 池弈没说话。 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安焰之间的事,是一句“矛盾”就能概括的。 池臻却以为自己猜中了,缓下了语气道:“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男人呢?就是要懂得服软,你好好跟人家说一说,要不我帮你……” “妈。” 池弈再次叫停了她。 池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底也压着长久不散的疲惫。 “你们先吃吧。” 他留下这句话,起身去了外面的露台。 同桌的厉星辞对池臻压了压手,示意她别追,自己则跟着池弈起了身。 冬天的纽约,室外实在是冷。 池弈一个人坐在藤椅,却似乎全然不觉。 手机的屏幕在掌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就这么一遍遍地看着那条消息,什么都没做。 厉星辞在旁边坐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就说你这人吧,真是太别扭了。明明放不下,还非要装得云淡风轻。” 池弈靠着椅背,好半天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呢?哭着求她留下来?” 厉星辞被噎了一下。 沉默须臾,他还是问池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耳朵的事?你并不是不想回柏林。” “然后呢?” 池弈反问:“让她被这件事绑架,带着愧疚离开纽约?” 风声穿过阳台,昏黄的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之间,神情显得格外落寞。 “可是怎么办呢?”他有点苦涩地笑起来,“我不想她被任何事绊住脚步,况且,我也不认为在知道真相之后,她会为了我放弃柏林。” “所以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狼狈。” 他知道安焰的脾气,骄傲、自我、盯紧目标、永不回头,所以希望她能没有负担地走得更远是真的,被她决绝的选择伤到也是真的。 在决定要分手的那一刻,池弈甚至没有期待过她会对他发来邀请。 “哎……” 厉星辞还是叹气:“行吧。” 他摇着头笑起来:“我自己也都没理清楚,还劝你呢。”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霓虹映亮的天空,自语道:“也不知道巴黎的冬天,到底冷不冷。” * 离开纽约的那天,下了几天大雪的曼哈顿忽然放了晴。傍晚的时候,金红色晚霞铺满天际。 安焰取完登机牌,繁忙的大厅人来人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个匆忙的身影走近又跑远,却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个。 “lia.”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焰怔了一下,回头看见厉星辞。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站在人群里,张口第一句就是:“怎么?要走了也不通知一声?不会是借过我的钱,我忘了吧?”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 从小到大,她其实很讨厌送别,所以离开的时候,就谁也没告诉。 可看到有人来送自己,心口还是忍不住觉得温暖。 毕竟在纽约三年,再怎么,也不会毫无留恋。 离登机还有段时间,厉星辞陪着她去买咖啡。 温热的拿铁被递到安焰手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跟厉星辞打趣:“我们当初因为一顿晚饭认识,今天你还我一杯咖啡,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言毕,她举起杯子,轻轻跟厉星辞碰了一下。 热气氤氲。 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他让你来的?” 不用言明,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厉星辞心虚干咳,但也没有否认。 安焰看着他,很轻地笑起来:“他让你来,就说明他不会来了吧?” “嗯,”厉星辞点点头,“他今天回长岛了,抽不开身。” 安焰笑笑,没说什么。她知道“抽不开身”只是借口,但她已经为之努力过了,所以没有遗憾。 “那行吧。” 安焰整了整随身的行李,起身往安检口去。 可是没走几步,又忽然回头看向厉星辞,说:“林杳去了巴黎音乐学院,你如果还想试一试的话,可以去巴黎找她。” 厉星辞愣在原地。 “走了。”安焰对厉星辞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巴黎离柏林不算远,你来的话可以打电话,我请你喝咖啡啊?” 说完仰头喝完最后一点咖啡,转身走近闸机口。 小小的一个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的尽头。 厉星辞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 穿过航站楼的大厅,在尽头的那面玻璃墙后面,厉星辞坐到了池弈对面。 他面前放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目光一直落在安检口的方向。 厉星辞屈指敲了敲桌面:“这下你满意了?” 池弈没说话,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望向机场里往来的人潮。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过多久,电话接通了,池弈跟对方问好,说的是德语。 他说:“嗯,是我,好久不见。” 夜色落在眉眼,有几分落寞和冷清。 “柏林爱乐明年合作的新人,你知道了吗?” “嗯,是叫lia an.”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从容,游刃有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过分手。 直到对面不知道问了句什么,池弈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长廊,卷起衣摆,身后的广播遥远而模糊。 过了很久,厉星辞才听见池弈低声地开了口。 他说:“她是非常优秀的独奏家,请您替我关照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建议搭配坂本龙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食用 第58章 第58章 一年后, 德国。 这一年的柏林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暴雪,直到二月依然很冷。 夜幕降临,城市被霓虹和车灯点亮, 宛如一座雾气萦绕的钢铁岛屿。 约翰·威廉姆斯的作品音乐会将在下个周举行,今天是音乐会前夜晚宴,地址设在柏林音乐厅附近的广场酒店。 夏洛特大道早已被记者和乐迷的长枪短炮占领。 黑色加长礼宾车一路排开,酒店门前铺着长长的红毯, 围观人群几乎占据了整条人行道。 闪光灯此起彼伏, 安焰坐在车里,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快门和人声。 “等会儿媒体的群访大概有十分钟。” 车窗外人影晃动, 助理米娅坐在对面, 跟安焰最后确认流程。 “gramophone和classic fm的人都会在,”她翻看着平板, 语速飞快,“还有《the strad》的专栏记者也会在现场。” “嗯。” 安焰低头整理耳坠, 敷衍得眼都不抬。 米娅只能硬着头皮提醒:“就是……上个月发长评批评你的那位。” 安焰有点迷茫地看了米娅一眼,这才想起来。 她来柏林已经整整一年。 从欧洲巡演到各大音乐节,从伦敦到维也纳, 再到萨尔茨堡……去年她斩获留声机年度青年艺术家和最佳器乐演奏奖后,她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欧洲古典乐圈最核心的位置。 可是人红是非多。 尤其是像她这样横空出世的演奏家。 年轻、漂亮、有野心。 这样的词若是放在同等经历和年龄的男艺术家身上, 或许是褒义,可是放到安焰身上, 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形。 《the strad》那篇评论发布以后, 在古典乐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对方措辞尖锐, 一副誓死要把安焰钉在耻辱柱上的姿态。 “用炫技和情绪操控观众,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音乐性。” “作为一个演奏家,lia an显然更在意观众是否会为她的裙摆欢呼, 而不是音乐本身。” “她的裙子如果再紧一点,剧场就应该要求未满18岁未成年人不得进入。” 结果评论一出,自由派乐评人和年轻乐迷迅速反扑。 有人反问:“为什么男性演奏家的个人风格叫魅力?女性演奏家就叫喧宾夺主?” “为什么已经都21世纪了?女性演奏家却还没有穿衣自由?” 双方对战愈发激烈,短短几周,安焰的名字就已经在x和tiktok的话题上登顶数次。 而安焰对此倒是很淡定,从头到尾一句回应都没有。 “还有,”米娅小声提醒,“等下如果他们问你造型的问题,你就稍微……” 话没说完,车已经在入口处缓缓停下。 车门拉开的瞬间,外面的闪光灯同时炸开,炽亮如同白昼。 米娅赶紧把准备好的羊绒披肩递过去:“lia,等下红毯的时候……” 红色长裙随着动作垂落,安焰已经弯腰下了车,根本没拿那条披肩。 她今天的礼服依然不是传统古典乐圈偏爱的保守款式。 丝绒质地包裹出起伏有致的上身线条,肩背线清晰流畅,后背是大片的镂空,露出两个漂亮的腰窝,一串细钻沿着脊骨一路没入腰际,在白辣的闪光灯下,泛出冰冷而璀璨的火彩。 安焰的长相偏冷感和硬朗,平时很少浓妆,今天却反常地化了个复古红唇的妆容,把她身上那股锋利和攻击力放大到了极致。 人群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快门声骤然失控。 “lia!这边!” “看这边!” “lia an!” 红毯两侧的长枪短炮几乎同时对准了她,安焰抬起头,不笑也不回应,神色平静地望向镜头。 媒体的采访区已经站满了人。 主持人简单寒暄之后,很快有人抛出了问题: “lia,去年你同时拿下留声机年度青年艺术家和最佳器乐演奏奖,很多人认为,你是古典乐圈近年来野心最大的新生代演奏家,你怎么看?” 问题一出,采访角落瞬间安静不少,谁都听得出来,这个话题并不算友善。 安焰望过去。 提问的是个中年男记者,口音带着明显的西语腔调。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反问:“听你的口音,应该不是柏林本地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对。” “所以离开家乡,跑到另一座城市争取更好的工作机会,”她轻轻点头,“我也觉得你野心挺大的,对此你怎么看?” 一如既往地直白辛辣,周围有人挑眉对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那记者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旁边的记者立刻接上:“那请问你怎么看待外界对你风格的争议?有人认为你更像明星,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古典音乐家。” “是吗?”安焰语气平静,“那至少说明他们记住我了。” 第三个问题很快跟上。 “请问你对今晚的造型满意吗?” 米娅站在远处,眉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安焰,却听见她问:“请问你会问那些男音乐家同样的问题吗?这是一场音乐晚宴,我以为大家今晚会更关心音乐。” 空气安静半秒,主持人立刻笑着出来圆场:“好的,lia的采访就到这里,让我们欢迎下一位……” 米娅简直谢天谢地,迫不及待示意安焰离开了采访区。 和外面的喧闹不同,会场内部灯光温暖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在中央,香槟塔折射着浮动的碎光。 有乐队在现场演奏华丽的室内乐,安焰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酒,却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亲爱的,好久不见。” 有人从身后挽住她的胳膊,安焰回头,看见许久不见的陈艾莎。 她今天一身典雅端庄的黑色礼服,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换下平时那股骄纵蛮横的模样,俨然是古典乐界那些老学究们最喜欢的优雅形象。 john的作品音乐会,陈艾莎也是表演嘉宾之一,她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只是安焰不记得,两人什么时候已经和她熟到见面能叫一句“亲爱的”? 直到陈艾莎拽着她往旁边走,安焰才反应过来,看一眼她身后的男人。 深蓝色西装,肩背笔挺,又是金发绿眼,很典型的日耳曼长相。 只是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仪态沉稳,哪怕只是站在人群里,也依旧有种很明显的军人气质。 男人见陈艾莎拽走了她,很有分寸地没有跟过来,周围的人立即围拢了上去,热情地跟他攀谈。 “看什么呢?” 陈艾莎放开安焰的胳膊,高跟鞋登登的声音停下来,回头确认那男人离得够远,才对安焰卸了笑脸。 安焰挑眉:“怎么?拿我当挡箭牌?” 陈艾莎冷笑:“拿了留声机年度新人,就连你师姐都不认了?” 安焰才不被她带跑,慢悠悠扫了眼那人,问:“那就是你家里给你找的联姻对象,叫沃斯·普鲁士吧?” “什么联姻对象!”陈艾莎炸毛,“只是吃了两顿饭而已!一个西贝柳斯都不知道的大老粗,谁要跟他联姻?” “你不跟人家联姻,大老远跑柏林来干什么?” “我……”陈艾莎嘴硬,“我我当然是来参加独奏会的啊!” “哦~”安焰点点头,终于笑了。 一年没见,两个人居然还是见面就掐的关系。 陈艾莎冷哼一声,很快就反守为攻。 “别只顾着说我,你呢?”她盯着安焰,“跟zane还有联系吗?” 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住,安焰垂下眼,回避她的视线。 “我在柏林呀,没事联系他做什么?” 陈艾莎看着安焰,不说话了。 在知道安焰要来欧洲,选择和池弈分手的时候,陈艾莎不是没怨过她。 当初他们怎么走到的一起,陈艾莎全都看在眼里。引荐名师、推荐人脉、替她铺路,就连那场让她一炮而红的独奏,如果最后那首勃拉姆斯没有池弈的伴奏,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池弈不说是安焰的贵人,至少也算半个伯乐,可安焰偏偏就能撇下人情,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陈艾莎十六岁去纽约跟着池臻,从情感上来说,她几乎把池弈也当成了自己的半个亲人。 所以她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替池弈感到难过。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像自己从头磕到尾的一对真cp就这么be了。 “那你这次……”陈艾莎清了清嗓,“应该也不光是为了john的作品音乐会吧?” 安焰抬眼:“你有话直说。” “哦,”陈艾莎耸耸肩,“那算我又便宜你一次,给你递个消息。” 陈艾莎晃着酒杯,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 “自从你来了柏林,他就不怎么登台了,最近半年更是连公开的活动都很少出席。” “为什么?”安焰蹙眉。 “我怎么会知道?”陈艾莎看着她,“不过,他现在是朱莉亚的荣誉教授,偶尔会去上几节大师课。” 安焰怔了怔。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池弈那样的人,他的人生几乎就是为音乐而存在的,她无法想象不做音乐的池弈会是什么样。 “这次他也来了。” “哦,”安焰作出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我知道,约翰的音乐会嘉宾名单上有他。” “嘁!”陈艾莎翻个白眼,慢悠悠地补充,“他在艾斯勒音乐学院有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下周三还有一场面向公众的讲座。” “讲座?”安焰心跳微滞,“他来柏林开讲座?” “哎呀,”陈艾莎漫不经心整理裙摆,“顺便的嘛,来都来了。” “……” “行了。”她扫视一圈,发现沃斯已经被一群人围住,顿时眼睛一亮,“先走一步。” 说完提起裙摆,鬼鬼祟祟地往会场的墙角去了。 宴会厅灯影浮动。 不远处有人举杯谈笑,室内乐轻缓地流淌,安焰却像失了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旁边的米娅终于忍不住提醒:“lia,你的行程已经很满了。下周三,科尔先生还邀请了几位siemens音乐奖的评委晚宴,时间可能会撞。” 安焰瞥她一眼,语气就有点冷。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听讲座了?” “哦。” 米娅悻悻地闭了嘴。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安焰踢掉高跟鞋,把耳环摘下来往桌上一扔,转身去房间的吧台又开了瓶啤酒。 米娅蹲在客厅帮她整理第二天的行程和礼服,见她又要喝,忍不住提醒:“少喝点。” 安焰懒洋洋地“嗯”一声,整个人横躺在沙发里,长发散下来,透出点松散的慵懒。 她今晚确实是喝得有点多。 跟过那么多的演奏家,米娅知道很多人为了排解压力,抽烟喝酒都是常态,更有甚者滥用药物,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安焰真的是算是最自律的一个,除了上台前特别焦躁的时候会抽一支烟,其他时候,她很少允许自己失控。 今晚或许是因为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和物,才会兴奋的过了头。 桌上的电话在这时响起来。 安焰半醉不醒地皱了下眉,接起来,不小心碰开了免提。 “lia?” 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是harrison的艺术总监,伊森。 当初他亲自签下安焰,又把她推荐去了欧洲部。后来为了配合她的发展,伊森也从纽约调来了柏林,接管下安焰后续所有的国际演出与商务。 伊森是一个很有头脑的经纪人,不然也不能在短短的一年时间,让安焰在古典圈站稳脚跟。 但是也正因为他的商业头脑,难免和安焰有艺术决策上的冲突,故而这一年以来,两人之间也大小摩擦不断。 “嗯……” 安焰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楚。 她拿远手机看了眼来电,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米娅眼皮狠狠一跳。 而安焰已经重新窝回沙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米娅头皮发麻,只能赶紧替安焰关好门,拿起手机出去回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冷下来:“她喝醉了?” “……今晚遇到了以前乐团的朋友,”米娅尽量把语气放轻,“所以有点高兴。” 伊森沉默,片刻后又道:“明天下午还有音乐会的商讨,她最近状态不算稳定,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米娅顿了顿,提醒伊森:“lia只是正常社交。” “正常社交?”伊森轻轻笑了一声,“米娅,我想你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你老板现在不是学生,不是名不见经传的街头表演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放大。”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等着她出错吗?” 米娅哑口,走出酒店想透口气。 夜色沉沉,车流却依然繁忙。 伊森还在电话里继续:“我花了多大的精力,才让欧洲那群老家伙接受她,现在也不是为了让她参加几个晚宴,就重新变成争议人物。” 周围寂静,米娅握着手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森或许确实很欣赏安焰,但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的音乐和她这个人,而是她能不能站在某个高处,又能在那里站多久。 “嗯,我知道了,我会提醒她。”米娅叹气,然后挂断了电话。 * 安焰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才醒。 宿醉后的胃空荡得泛着苦味,太阳穴有些疼,安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昨晚米娅走的时候给她兑好了蜂蜜水,还买了新鲜的番茄汁。 安焰皱着眉洗漱完,又把水和番茄汁都喝了,觉得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下午还有商讨会,米娅把熨好的衣服放在外面,还给她备好了去宪兵广场的专车。 柏林的冬天,阳光难得。 离会议开始还有段时间,安焰忽然想在面外随意逛逛。 她带着米娅,绕进了广场旁边的那家咖啡店,问店员要一杯无糖拿铁。 出口点单的一瞬,安焰忽然有些走神。 她想起感恩节专场结束的那晚,在池弈的车上,她笑着告诉他自己点咖啡的糗事。 “女士?” 店员又问了一遍。 安焰回过神:“一杯拿铁不加糖,谢谢。”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口风铃轻轻地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出去。 安焰下意识回头。 一道清俊的背影映入眼帘。 黑色大衣,肩线平直利落,额前几缕碎发扫过无框的镜片,还是那样的温雅矜贵。 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总谱,跟在他后面,低头说着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出去的时候,甚至替对方扶了下门。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显得莫名地温柔。 安焰想起来,以前在乐团的时候,大家在背地里叫他“暴君”。 因为他不允许犯错,也极少对任何人有耐心。 可是现在,他居然会停下来,听一个学生结结巴巴地说完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安焰想起来,宪兵广场距离艾斯勒音乐学院,仅仅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街道的冷风迎面灌进来,外面人来人往,阳光铺满广场上的花岗岩石板。 等安焰反应过来追出去,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lia!” 米娅拿着两杯咖啡追出来,问:“你跑什么?” 安焰没说话,只低头接过了咖啡。 冰凉的指尖触及暖热的杯壁还有些微麻。 米娅拿出手机提醒她:“明晚伊森约了rps金质奖章的几个评委,下午还有个……” “帮我推了。” “啊?”米娅愣住。 虽然rps金质奖章对于安焰这种古典演奏家来说不是必须的,但好歹是个国际上有份量的奖项,对于后续的商务和代言会有很大的加成。 安焰却不以为意,低头喝了口咖啡:“跟评委吃饭无外乎又是些无聊透顶的应酬,明天下午我有别的安排。” 米娅眨眨眼:“什么安排?” 安焰沉默地看着不远处艾斯勒的方向,说:“听一节公开课。”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乐评人对安焰的评价,参考了几个欧美老登乐评人对钢琴家王羽佳的评价。古典乐的保守派老登思想都非常非常古板,非常非常傲慢,怀疑他们还活在中世纪。 第59章 第59章 池弈的讲座是在周三下午, 柏林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讲座设在三楼的小礼堂,安焰故意到得很早。 她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坐在阶梯大教室靠后的位置, 穿一件宽松的羽绒服,半张脸都被大大的围巾裹住,坐在她身边都几乎看不到脸。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人,周围几个学生有些兴奋地小声议论。 “听说他以前排练特别恐怖, 好多职业乐手都被他骂哭。” “真的这么可怕?” “不过也正常吧, 顶级指挥要求很高的。” “可是上次他来指导我们的学生乐团,感觉挺温和的啊。” “那是现在。”另一个人搭腔, “我老师说, 他以前在柏林爱乐的时候,所有再大牌的演奏家都不敢迟到。” “这么严格?”大家诧异。 “对啊, 不然你以为他暴君的称号怎么来的?” 大家笑起来。 而安焰从始至终只是听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嘈杂的礼堂忽然安静了一点。 安焰抬头往前门的方向看去, 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叠乐谱, 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沉稳清冷了些,眉眼依旧沉静。 他站在讲台, 低头整理资料,甚至没往下面扫过一眼。 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心里罕见地漫起一股酸涩。 一切都还是这么熟悉。 他翻谱的时候, 会习惯性地压一下页角, 说话时,会用食指轻轻地点在纸面。 只是曾经那种锋利的压迫感,被时间藏进了更深的地方。他依旧是克制且疏离的, 却不会像从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开始吧。” 池弈抬起头,示意助手打开讲座的演示稿件。 今天的主题是“音乐的结构与情绪表达”,前半段都是池弈在讲话,他的德语,克制清冷、内敛又带着规整的秩序感,跟他的气质很像。 教室里很安静。 他很少说什么多余的话,偶尔也会坐到钢琴边,给大家做一些示范。 但是在讲到一段勃拉姆斯的音乐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很多年轻演奏者会对结构有错误的理解,他们常常认为情绪越强烈,音乐才会越精彩。” “但事实是,如果你的情绪没有结构来作为支撑,随着乐曲的发展,音乐很快就会失控。” 他低头演奏了两段示范,琴声在礼堂里蔓延开去,大家都听得屏息凝神。 “真正伟大的演奏,从来不是情绪压倒结构,也不是结构压倒情绪。” “而是一种共生和支撑的关系,结构让情绪有了锚点,情绪让结构有了重量。” 指尖却在掌心缓缓地收紧,安焰安静地坐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他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绝对拥护者。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谈论情绪、自由和音乐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从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消弭。 两个小时后,提问环节开始,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锋芒:“maestro,对于您刚才讲到的观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抬头看他:“你说。” 男生于是自信开麦。 “我倒是认为,现在真正能打动普通观众的,只有情绪感染力。因为你不能指望每个听古典乐的人都是专业人士,对于普通人来说,结构是什么,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还有,”男生继续:“比如lia 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欢迎,也不是因为能把结构分析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说完坐了回去,教室里却跟着响起低低附和的声音。 池弈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过一页谱子,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你认为结构和情绪是对立的吗?” “至少大多数的时候。”那个男生答。 池弈合上乐谱:“可是在音乐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男生显然不服,站起来还想继续。 教室偏后的地方却响起一道掷地的女声。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是你只能从我的琴声里听见情绪?” 窸窣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焰却无所谓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讲台上,时隔一年,他们再次在哄闹的人群里,沉默对视。 “……lia an?” 有人已经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动着放大。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拿出来,安焰却毫不在意,只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以为,结构就是束缚,音乐需要自由。”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乐的初级阶段,如果你只是个古典乐的爱好者,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确实如你所说,很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都是情绪,不明白结构才是情绪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音乐不是个性表演,也不是想当然的诠释,情绪和灵魂很重要,发展和呼吸也一样。” 或许是被本尊当场反驳,那男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沸腾的窸窣渐渐安静下来。 池弈站在讲台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暂的震颤,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心口有一点酸胀的感觉在滋生。 安焰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曾像这个学生一样,问池弈:“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为什么要考虑乐句的发展?” 原来一晃,都这么久了。 久到她也理解了池弈的观点,开始用他的语言来为他辩驳。 而池弈就这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察觉出异常,开始俯身交头接耳。 “今天就到这里吧。” 终于,池弈垂下眼,合上了手里的乐本。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打开闪光灯拍照,有人围住安焰,想要签名和合照。 而安焰看见池弈起身离开,几乎没有犹豫,拨开人群也跟了出去。 通往教职大楼的走廊设有门禁,安焰尾随池弈,在他刷卡开门的时候也跟着挤了进去。 砰訇的一声,大门在身后关上,把嘈杂和喧闹都隔绝在另一边。 冬日的阳光在地板上映下两个对立的影。 池弈脚步微顿,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安焰胸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强压了很久,才开口问他:“你之前要留在纽约,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你现在想要的生活?” 眼前的背影怔了怔,半晌,池弈才转过来,神情很淡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池弈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 黑色羽绒服,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连口红颜色都很淡,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池弈知道,现在的安焰已经不一样了。 她可以平静地谈论乐曲结构、呼吸和发展,她在柏林历练了一年,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独奏家。 这一瞬间,池弈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教学。”安焰的声音把他带回现实。 池弈脸色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安焰语气有点重,“池弈,我知道你。” 眼前人的眼神有一瞬闪避,安焰心口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说对了。 可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人都会变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根刺,让安焰的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烦躁,上前一步攫住池弈:“可是你明明可以回到更大的舞台,至少那里不会有既自负又不懂你音乐的人!” “安焰。” 池弈叫她,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才算没有失败。” “你不要混淆概念!”安焰的情绪有些失控,“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你站得不够高!而是你麻痹自己假装过得开心。也许你骗过了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我!” 门外有人经过,隐约是学生说笑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安焰却觉胸口堵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池弈会这么平静,仿佛和她讨论的,是别人的人生。 “所以你宁愿留在这里,跟那些根本不懂你的人浪费时间?” 池弈沉默片刻。 “那是我的课。”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却带上了边界感。 “我会处理。” “可是…… ” “安焰。” 池弈打断了她。 安焰怔然地抬头,隔了这么久再次近距离跟他对视,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池弈看着她,看了很久,有一瞬间他甚至抬了抬手,像是要碰一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可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蜷缩了下手指,安焰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你总觉得我是在委屈自己,”池弈声音温沉,“可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的生活,就是现在最适合我的。” 他说的是最适合,而不是最想要。 这样的话说出口,池弈自己都顿了一下。 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在他肩侧落下一层浅淡的光影。池弈的目光落在安焰泛红的眼尾,最后还是缓下语气。 “所以别替我难过,也别替我定义现在的生活。” 他沉默几秒,可最后,也只是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我还有事。” 他收回视线,转身道:“先走了。” * 晚上的饭局在七点。 音乐学院门口的街灯亮起来,把路边的积雪映得暖黄的一片。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司机从驾驶位出来,替安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厢里开着暖气。 伊森坐在后座,穿着严肃板正的全套西装和羊绒大衣,平板还搁在膝盖上,应该是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 安焰没想到会和伊森一起过去,看见他愣了一下。 伊森也在这时抬起头,冷声揶揄:“看来今天你过得很开心。” 安焰没接话,弯腰坐进了后排。她知道伊森对她不满,不打算在这个当口同他争执。 车门关上,伊森侧头往外面扫了一眼。 学校的门标在视野里缓慢后退,他转过头问安焰:“所以你推掉下午的沙龙,就是为了到学校闲逛?” 伊森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冷笑一声,问安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安焰耸耸肩:“至少去学校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 这就是在说沙龙让她不开心了。 伊森的眉头压下来,侧过身正对向她。 “lia,”他沉声道,“我安排这些活动,肯定不是为了折腾你。” “嗯。” “你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了。你现在的位置,赞助人、媒体、商务资源,哪一个不需要经营?” “哦,知道了。” 安焰把额头抵在车窗,回答得爽快,视线始终落在外面的街景。 这种样子落在伊森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敷衍。 伊森揉了揉眉心,把胸中的火气压下来,依然维持着好言好语的姿态。 “下午那个私人沙龙,有多少人想进去都没机会,你不能总是凭自己的情绪做事。” “哦,好。” 安焰还是答得很爽快,但其实伊森的那些老生常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格,以前的忍耐是迫不得已,而现在的她不需要再看人脸色。 车窗外,是柏林经久璀璨的高楼灯火。 她垂着眼,脑子里却反复出现下午,池弈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胸口的那股憋闷感,到现在都还没散去。伊森后面又说了什么,安焰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迈巴赫在夏洛滕堡的一家私人会所停下了。 新文艺复兴式的风格,深胡桃木墙面、黄铜壁灯、铺着酒红色地毯的旋梯,还有空气的威士忌和雪茄味道。 侍应生在门口接待他们,引着两人往二楼的贵宾厅去。 经过前面酒廊的时候,迎面正好过来一行人。 安焰脚步一顿,她发现站在中间的,竟然是池弈。 他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大衣,身边几个都是古典乐业内极有分量的人。 安焰认出其中一个是柏林爱乐基金会的董事,还有一位是曾连续多年参与rps金质奖章评审的业内重量级制作人。 他们边走边聊,周围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围绕着池弈。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众星拱月,想起下午的对话,安焰愈发地不解他为什么要退居二线。 “maestro!” 伊森已经先一步笑着迎上去。 池弈这才注意到迎面的几人,视线扫一眼伊森,最后却落到了安焰的脸上。 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抽离了目光,对着伊森点头:“ethan,好巧。” 安焰有点走神,直到手臂被伊森轻轻地拽了一下。 只是没等安焰开口,池弈已经先转向她:“lia,好久不见。” 语气客套又疏离,只是许久未见的旧同事。 安焰做不到他那样体面,只能勉强挤出个笑,算是问候。 “原来你们认识?”旁边有人笑着问。 “当然。”伊森接过话题,“lia做独奏以前,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首席,maestro那时候是乐团的驻团客座,没记错的话?” 池弈“嗯”一声,低头整理袖口,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的样子。 反倒是伊森约来的赞助人先开了口:“既然碰上了,大家没事的话就一起吧?本来今晚聊的都是今年古典类项目。” 伊森当然不会拒绝。 rps的组委会一直都想拉拢池弈和柏林爱乐乐团,这几年无论是评委还是颁奖嘉宾,他们都邀请过池弈很多次。 于是伊森把两拨人聚到了一起。 贵宾厅灯光明亮,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水和餐前小菜。 安焰坐在伊森身边,抬头看见对面的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索恩。 曼哈顿交响乐团的常驻指挥,也是她担任首席的时候,合作时间最久的人。 听说他这两年搭上了柏林爱乐行政总监,如今已经坐进欧洲管弦乐联盟董事会,在业内风头正盛。 都是圈里人,席间就聊得随意一些,有人问起池弈的复出打算,他笑着说目前还不知道。 索恩却端着酒杯接过了话:“一年没上过台,再回来,会不会连总谱都觉得陌生了?” 席间沉默一阵,桌上的人相互看一眼,没人接话。 索恩却像没察觉,笑着补充:“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提前进入退休生活,我们这些人羡慕都还来不及。” “谢谢关心。”池弈语气平静,像在回应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索恩晃了晃杯里的红酒:“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有意思,很多年少成名的人,年轻的时候光芒万丈,最后却都慢慢消失了。” 他有些意味深长:“看来老天还是公平,天赋给得太多,总要收回去一点。” 桌上的谈话声淡了。 这句话已经不是闲聊,而是打着“讨论”的旗号,故意要让人恶心。 现场气氛已经非常尴尬,大家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咚!” 酒杯磕碰桌面的声音。 安焰放下酒杯,抬眼转向索恩:“那也比有些人既没有少年成名的天赋,也没有大器晚成的成绩好吧?” 索恩的笑僵在脸上,语气就有些不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安焰神色如常,还有些无辜地反问,“你不是一直在聊天赋吗?那我也浅浅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她撑着下巴,表情认真:“可我觉得对于音乐来说,天赋真的是特别残忍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有人再怎么汲汲营营,也还是去不了真正的一流乐团。” “你!……” 索恩脸色一下子沉了,气得失语。 “怎么?”安焰挑了挑眉,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我说错了吗?” 旁边的伊森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 他知道这两人在之前的乐团就不对付,却没想到安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开火。 “哈哈,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开个玩笑。”他赶紧举杯圆场,“喝酒喝酒。” “不好意思。”池弈放下酒杯,还是那副绅士有礼的模样,“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径直离席。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焰只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仰头喝完杯里的酒,也跟着站了起来。 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落地窗映着城市的夜色。安焰一路走到会客厅外面的酒廊,那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池弈站在那里,像早就知道她会跟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听见脚步声, 他转身过来:“刚才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点轻松:“不过,以后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安焰皱眉。 “因为我不需要。” 安焰听笑了。 “池教授。”她抱着手臂, 语气带着点嘲讽,“你现在是在教书,不是在教堂布道。别人都骑到你头上了,你难道还准备替他祈福?” 池弈没有回应她的冷言冷语, 转身准备离开。 “池弈。”安焰伸手, 一把抓住池弈的手腕。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放弃舞台?”她抬头攫住池弈, 要把他逼到角落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你根本就不开心?你为什么非要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身体微微一顿,池弈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 “过来。” 安焰拽着他,走到那架钢琴前面。 手指掀开琴盖, 黑白的琴键在灯光下,像沉睡了很多年的、属于两人的旧时光。 安焰回头看着他:“弹一首。” 池弈站在原地,眼神停留在钢琴上, 很久都没有动。 大厅里的音乐隐隐传来,走廊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安焰。”他声音低了些, 是哄人的语气,“别闹。” “是我在闹吗?”安焰望着他,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 为什么面对都不敢?” “池弈。”她一步步走近, 眼神落在他清瘦了些的眉眼。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漫长的沉默。 窸窸窣窣的交谈,人来人往, 安焰第一次讨厌这么安静的环境。 “lia你……” 伊森追了出来,看到池弈也在,他明显愣了一下。 “maestro。” 点头打过招呼,他瞥一眼安焰,总觉得着两人似乎闹了什么不愉快。 但伊森管不了那么多,转头对安焰道:“关于巡演,沃森先生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 他说得客气,却不断朝安焰递眼神。这种场合,让赞助商等太久并不好。 话说到这里,安焰知道跟池弈没有必要再谈,于是看一眼池弈,跟着伊森离开了。 后半场的宴会,她明显就有些心不在焉。 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安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伊森都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杯口提醒:“你喝太多了。” “多吗?”她懒洋洋地反问,拨开伊森的手,把手里的半杯也喝了下去。 * 宴会散场已近十一点,外面又开始下雪,伊森站在会所门前和别人聊合作的事,显然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 安焰靠坐在沙发里,酒意终于慢慢地涌上来。 这种场合,她本来就吃不好东西,现在觉得胃里发空,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伊森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明显不悦。 偏偏今天米娅不在。 他拿出手机,准备让会馆安排司机送安焰回她在柏林常住的酒店。 “让利奥送吧。” 伊森抬起头,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那边的寒暄。 “我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池弈看向伊森,“利奥可以送完lia再回来接我。” 比起临时安排的司机,池弈身边的人当然更可靠。 伊森很快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池弈“嗯”一声,拜托两名侍应生把她扶去了车上。 宾利很快驶离,尾灯没入深夜纷扬的雪色。 池弈跟身边的人一一告别,今晚的饭局终于散场。 雪还在下着,深夜的夏洛滕堡,街道空旷而寂静。 偶有车辆驶过,碾压积雪,听起来有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反而衬得夜色格外寂寂。 池弈去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 其实自他从演出一线退下来,就很少抽烟了。 “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短暂地亮起来,又很快被风雪吞没。那一点猩红在风雪里明灭,淡巴菰的味道散进冰冷的空气。 他忽然想一个人走走。 也许是今晚喝了酒,胸口总是堵着团散不去的躁郁。 池弈沿着选帝侯大街往前,雪落在黑色大衣的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柏林的夜晚永远不缺璀璨,玻璃幕墙映着街边店铺的装饰灯,映出人行道上,形单影只的男人。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 手机的铃声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低头看一眼,发现来电人是利奥。 “怎么了?” 接通电话的一瞬,那边顿了一下。 “maestro……”利奥的声音有点无奈,“安小姐不肯在酒店下车,说她不住这里,让我送她回家。” 雪落在睫毛上,池弈沉默两秒,问:“那她说她家在哪儿?” 利奥报了个地址。 “是上西区,西端大道的青年艺术家公寓” 风卷着雪花从街口吹过来,池弈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恍惚了一瞬,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利奥说出公寓的名字。 “叫elysian west tower.” 那个地址他太熟了。 那是安焰还在曼哈顿交响乐团时住的地方。 那时候她住在楼下。 他就在她在楼上。 * 十分钟后,池弈出现在安焰下榻的布里斯托尔酒店。她窝在大堂的沙发里睡眼惺忪,谁叫都不答。 利奥神色无奈地跟池弈汇报:“安小姐一直不肯上楼。” 池弈没办法,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安焰?” 面前的人愣了一会儿,半天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她盯着池弈看了好半天,原本迷茫的脸上,眉头一点点皱紧,站起来就朝着池弈扑了上去。 “maestro!”利奥被她这突然的反应吓到,冲上去要挡在池弈跟前。 然而下一秒,安焰已经整个人扑进池弈怀里,结结实实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你……”怀里的人醉醺醺,仰头看了池弈一眼,接着就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你怎么才来啊?” “……” 一旁的利奥此刻真是庆幸自己没挡上去。 他偷瞄一眼池弈,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站着,可一只手却已经下意识扶住了安焰的腰,生怕人摔了的样子。 几个礼宾站在旁边,也有些手足无措。其中一人伸手想扶她,结果刚碰到手臂,安焰就吃痛得哼了一声,甩开他往池弈身后退去。 “我来吧。” 刚才还无动于衷的人,这下竟然把人捞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贴上池弈的侧颈,安焰像是找到熟悉的气息,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电梯一路上升。 房门打开,池弈先让利奥把枕头垫高,才把人轻轻放了上去。 米娅就住在隔壁,接到前台的电话,踩着拖鞋冲了过来。 “怎么喝成这样?” 她看着床上的安焰,焦急之余,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米娅后知后觉瞥一眼旁边的池弈,小声追问:“是伊森逼她喝的?” 池弈脸色一沉,蹙眉反问:“伊森会逼她喝酒?” “那倒也不是……”米娅嗫嚅,“只是有时候会劝上两句,可lia平时也不听啊。”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凑到床边想喂给安焰。结果安焰尝一口,眉头一皱,偏着头就躲开了。 池弈接过杯子看一眼,问米娅:“冰水?” “对啊。”米娅点头。 “你就给她喝这个?” “啊?”米娅愣了一下,“她平时自己也喝这个啊……” 池弈没说话,去浴室把水倒掉,回来就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麻烦送两壶热水上来。” “嗯,再帮我买一盒pepto和liquid iv,谢谢。” 米娅听得一愣一愣,问池弈:“这不是治胃疼的药吗?买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床上的安焰就侧过身,捂着胃腹哼了起来。 她蹙着眉头,那点强忍的难受像终于压抑不住,慢慢地,声音里也染上了细微的抽泣。 “……”米娅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在旁边干杵着。 好在下一秒,池弈已经走到床头,把人扶起来,半搂进了怀里。 “不舒服吗?”他温声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安焰“嗯”一声,迷迷糊糊的,听起来却莫名有点委屈。 “很难受吗?”他拨开她散在侧脸的头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安焰仍然闭着眼,小声咕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已经让人去买药了,再忍忍。”池弈低声安抚。 谁知喝醉的人根本不能预测,安焰抓着他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这里难受。” 她模糊地控诉,全然不觉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有多么僵硬。 周围静得可怕,池弈下意识抬头,看向旁边的米娅。 “嗯……那个……”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杵在这里许久屁用没有,只是个碍事的电灯泡。 她心虚地眼神乱飘,支吾到:“我老板就拜托您了如果您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叫我我就住在隔壁。” 米娅一口气说完,逃一样地退出了房间。 砰訇一声房门关上,酒店的隔音做得非常好,走廊上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是柏林下雪的深夜,暖黄的灯光落在床头,映出两个朦胧的影。 安焰的呼吸里带着酒气,有一点很淡的松香味。池弈的手还被她按在心口,胸腔里那点压了一整晚的情绪,也像是被什么缓慢地撕开了。 四百天的分离过于漫长,以至于下午在教室看见安焰的时候,池弈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他无数次梦境中的一次。 直到她站起来,当着满教室的人群替他反驳,然后平静地谈起音乐的结构和发展。 她比从前更成熟。 也比从前更耀眼。 可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池弈会忽然被提醒,自己已经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远。 那种失控想拥抱她的念头,被生生地压了回去。 理智告诉池弈,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靠近。 可喜欢这种东西,向来是藏不住的。 嘴上藏住了,也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比如现在。 池弈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低下头,在安焰的额间落下一吻。 “吱哟——”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米娅瞪大眼睛站在外面,手里拎着药店的外卖纸袋。 四目相对,气氛霎时就有些微妙。 “呃……”米娅咽了咽口水,“我、那个、我我就是来送个药。” 池弈还维持着低头靠近安焰的姿势,眼底情绪被撞了个正着。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重新起身:“下次记得敲门。” “哦……”米娅抱着纸袋杵在原地。 池弈看她一眼:“过来喂她吃药。” “哦哦,好。”米娅如梦初醒。 她赶紧倒了杯矿泉水,又在池弈的注视下,往里面兑了点热水才端到安焰面前。 “lia,”她好生哄劝,“来吃药了。” 谁知床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就皱着眉把脸偏向了一边:“拿走。” 米娅瞄一眼池弈,换个方向继续哄,“你不是不舒服吗?吃了药就好了呀。” 话音刚落,安焰就翻身把枕头盖到了自己头上。 米娅只好放下药和杯子,爬上床去扯安焰的枕头。 谁知安焰转身一把推开了她,盯着她迷糊道:“你走,我给你涨工资。” “……”米娅犹豫一秒,有些狠狠地心动。 “安焰。” 身后响起池弈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药和水杯,侧身坐在了安焰的床头。池弈一手揽过安焰,一手在两颊轻轻一捏,安焰哼了两声张开嘴,池弈就趁这个间隙把药放了进去,然后喂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米娅眨眨眼,能想到之前池弈到底喂过她多少次,才能拥有这样娴熟的流程。 “那什么……”米娅干笑两声,后退着摸到了门边,“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再一次关上了房门。 折腾一晚上的人吃完药,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的落地窗外仍然飘着雪,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加湿器的运转,中央空调的暖风,窸窸窣窣的碎响,让周遭显得更加落寞。 池弈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确认安焰没有再难受,又探过了额温,他终于起身准备离开。只是才刚站起来,衣角忽然被什么轻轻地拽了一下。 脚步一顿,池弈回过头。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动,睡得并不安稳。 “你去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含糊和困倦。 池弈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不去哪儿。” 安焰却不信,抓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骗人。” 昏黄的床头灯下,安焰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酒意让她的眼尾泛出薄红,长睫微颤,难得显出一点安静的柔软。 “你总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那天在机场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出现……” 胸口被酸涩的滋味占据,连心脏都跟着抽疼。 池弈没说话,也没有告诉她,其实那天他也去了机场,看着她背上琴盒走进通道。 说舍得是假的,但知道她会因此拥有更好的未来,他又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那个莽撞青涩的姑娘长大了,有一天,她会成为大家都认可的独奏家,站上她梦寐以求的舞台。 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半晌,池弈重新坐回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嗯,我不走。” “真的?”安焰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说着梦话。 “真的。”池弈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只拽着他衣角的手依旧不放,池弈扯过旁边的沙发,往前坐近了一些。 一只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他的衣袖,随后又顺着手臂往下。指尖滑过手腕,最后捉住他的手指,轻轻扣了上去。 身体微微僵住,池弈低头看她,安焰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直到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雪落无息。 炙热的目光落在安焰脸上,池弈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年里,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两人重逢的样子,冷漠也好,争执也罢,或者干脆不要再见,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安焰睡在他身边,额头抵在他的手背,鼻息落在皮肤上,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胸口那阵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缓慢翻涌上来,池弈闭了闭眼,却只是抬手,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睡吧。” 梦境里光怪陆离,安焰看见圣诞专场结束的那个夜晚。 巨大的槲寄生花环悬挂在穹顶中央,观众席掌声如雷,漫天金色的灯光落下来,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梦里的池弈站在她身边,没有回避,也没有转身。 而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 大家都在欢呼起哄,可是声音越来越远,画面转到了肯尼迪机场,人潮熙攘的航站楼。 她拖着行李往前走,而这一次,池弈没有缺席。 他接过她递来的登机牌,与她并肩穿过长长的廊桥。 飞往柏林的那六千多么里航程,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窗帘漏进一线晨光,床头还留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安焰皱着眉坐了起来。还好只有轻微的宿醉,头疼不是特别明显。她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 也记得好像梦见了池弈。 掌心里攥着什么,安焰低头,看见一截深灰色的大衣衣角。 她怔了一下,顺着衣角往前看去。 昏暗的灯影下, 池弈撑臂靠在单人沙发上。 长腿委屈地抵在床头, 睫毛微垂,身上也没盖什么东西, 只穿着那件被她攥在手里的大衣。 安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池弈睡得很浅, 安焰起身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此刻也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过了好半天, 安焰才疑惑地开口:“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沉默片刻,池弈还是点了点头。 目光落到他明显没有休息好的脸上, 安焰不解:“那你怎么睡在这里?” 这下轮到池弈怔忡。 他看一眼两人之间那截皱巴巴的衣角,有些无奈:“你抓着我不放。” 耳根莫名热了一下,安焰松开手, 扬眉问他:“那你不会把衣服脱下来?” “然后穿着一件毛衣,在凌晨下着雪的柏林回家?” “……”安焰悻悻地闭了嘴。 咖啡桌上摆着热水、药盒, 和一杯新鲜的番茄汁配三明治,显然都不是酒店惯常会准备的东西。 安焰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皱眉问:“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嗯。”池弈起身整理袖口, 语气很淡。 “为什么?”安焰盯着他, “没记错的话,我们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喝醉了可以彼此照顾的关系。” 池弈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 有些无奈:“是你昨晚不肯回酒店,利奥没有办法,才叫我帮忙。” “顺手帮了一下。” “顺手?”胸口那点刚升起的暖意,顷刻消散,安焰抬起头,笑了。 “所以你对每个喝醉了的女士都这么顺手?”安焰冷笑,“maestro,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居然是这么热心肠的人?” 她还是那么锋利,抓到把柄就步步紧逼。 “安焰。” “回答我。” 她完全不给他机会逃避,紧盯着他,固执得一如从前。 池弈只能沉默。 说不是,意味着所有的隐忍和坚持,都功亏一篑。 而说是,只会让她难过。 即便现在两人并非恋人关系,可池弈还是做不到让她难过。 于是故技重施,池弈问她:“头还疼吗?” 安焰气得笑出了声:“又来了。” “什么?” “装傻。” 她看着他,眼底压着积累许久的愤怒:“你永远这样,讲座结束躲着我,现在也躲着我。” 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知道是不是浴室的水龙头忘了关紧。 阳光照在落地窗,空气里的浮尘都清晰可见。 池弈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低声问她:“不然呢?” 他垂下眼:“放纵自己,然后等你离开柏林,再被你甩一次?” “你就是这么想的?” 安焰的脸色也变了,积压的火气和委屈一股脑烧上来,非要问个明白。 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安焰看向沙发,是池弈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dr. cole。 池弈微微一顿,神色忽然就变了。他立刻走过去,从沙发上取走手机,动作快得甚至显得不太礼貌。 安焰愣了一下,不知道池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却低头看着屏幕,片刻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安焰皱起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而敲门声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lia!”米娅将门推开一隙,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伊森找你,他说你关机了。” 安焰正烦着,皱眉回应米娅:“告诉他我现在没空。” 再抬头,池弈已经拿起沙发上的围巾,淡声道:“你好好休息。” “池弈。”安焰叫他。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转身对米娅道:“安小姐昨晚醉得不轻,如果今天觉得不舒服,记得带她去医院看看。” “哦,好的。”米娅点头。 池弈沉默片刻,又补上一句:“昨晚的事不要告诉伊森,免得他觉得我没照顾好安小姐。” 照顾了,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答应别人的责任。 房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安焰气得笑出了声。 * 下午是john作品音乐会的第一次排练。 好在昨晚吃了药,宿醉并没有持续太久,午饭后,安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音乐厅。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的人,米娅替她把东西送去休息室。 安焰刚在等候区坐下,负责现场协调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安小姐的咖啡要拿铁还是美式?” 安焰抬头望过去,发现繁忙的休息区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咖啡和甜甜圈。 陈艾莎站在人群中央,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束起,气势十足地指挥着现场。 她身边跟着上次舞会上见过的男人。 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显得整个人更加的肩宽腿长,把本来不算矮的陈艾莎都衬得小小一只,远远看过去,就像只狂躁的吉娃娃。 “就放这儿吧,把分类的标签贴好,让他们自己拿。” 她颐指气使地命令着沃斯的两个助理,沃斯偶尔也会搭把手,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安焰接过一杯拿铁,走过去靠在桌边问陈艾莎:“怎么排练也跟来了?” 说完瞥一眼沃斯,扬扬下巴:“新婚蜜月期?” 陈艾莎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反正无所事事,闲着也是闲着……” “所以就当起了你的生活助理?” 陈艾莎恼羞成怒,红着张脸怼回去:“羡慕啊?” 说完抽走安焰手里的咖啡:“说风凉话就不给你喝了。” 安焰失笑,又顺手拿起旁边另一杯:“羡慕不来啊,我可没你的大小姐福气。” “少来。”陈艾莎嗤她,“当初你要是不和zane分手,现在怕是也有人身前身后的伺候着。” 握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安焰低头喝一口,忽然品不出什么味道。 “上次你说他在茱莉亚做客座教授?” “谁?”陈艾莎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zane啊?差不多吧,天天就是学校、讲座、基金会的那些事。” 安焰垂着眼:“那他最近有认识什么新人吗?” “新人?”陈艾莎一脸莫名,“什么新人?” 安焰沉默两秒,想起今早的那个电话和池弈有些反常的紧张。 “比如,他在学校有没有认识一个姓科尔的博士?” 陈艾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贴上她的额头问:“你发烧了?” “干什么?”安焰拍开她的手,“有病?” “我看有病的人是你。” 陈艾莎一脸嫌弃:“你不会是巡演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吧?zane那个工作狂你不知道?除了学校就是家,两点一线像退休老干部,还认识新人?” 陈艾莎忽然顿一下,问安焰:“科尔是谁?” 安焰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转身朝后台去了。 “不是……”陈艾莎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扯着嗓子问她,“你问的到底是谁啊?” “安焰?” “喂!” 她看着安焰的背影满脸问号。 “神经病吧?” * 晚上七点,柏林的天已经黑了。 等安焰从音乐厅出来,街边的路灯已经都亮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刚亮起来,消息便一股脑地跳了出来。伊森发来的行程确认占了大半,无非是一些品牌采访和赞助人的私人晚宴。 她垂眼一条条划过去,全当没有看见。 正要锁屏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的名字让安焰心头一跳,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甚至在电话接通前还清了清嗓子。 “老师。”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池臻的声音,她还是那么爽朗,直入主题问安焰:“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安焰愣一下:“您也来柏林了?” “elsa的婚宴在下周,顺道也来看看你。”池臻说着哼一声,不满道:“倒是你,来了柏林一年也不怎么联系,差点以为你要叛出师门。” 安焰笑起来,但随后又有些无奈。 其实这一年她偶尔也和池臻联系,只是后来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围绕她的争议也越来越多。 尤其是业内权威的《the strad》长评刊登以后,学院派对她的批评几乎倒了围剿的地步。 商业化、演奏浮于表面、把古典乐变成供人消费的娱乐产品…… 安焰从不在意别人骂她。 可池臻不一样。 她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把矛头指向池臻,所以后来的联系也就渐渐地少了。 安焰难得有些沮丧:“我最近在学院圈名声不太好,所以……” “你怕连累我是吧?” 池臻冷笑:“但事实是,我觉得那帮老东西的思想才早该进博物馆了。” 安焰没想到会从同为学院派的池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说错了吗?”池臻毫不客气,“那帮人哪个不是年轻时候拉得不够好,没资格走演奏的路,才退而求次开始搞所谓的乐评?” “一天到晚吹毛求疵,显得自己好像很专业,但实际上呢,都是你的手下败将。” 池臻毫不客气火力全开,安焰没忍住笑了出来,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和委屈,也随着这一笑消散了些。 “行了。”池臻语气缓下来,“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这个大红大紫的演奏家,有没有空来看看我这个老师?” 安焰心里一暖:“我都可以,看您什么时候空。” “那就今天吧。”池臻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安焰愣了一下:“那我让助理订餐厅。” “订什么餐厅?”池臻打断她,“来家里吃。” “今天厨师做了香煎鳕鱼、龙虾浓汤和迷迭香烤羊排,刚好我也没人陪吃饭。” * 二十分钟后,安焰出现在夏洛滕堡一栋褐石建筑前面。 她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核对了一遍门牌号,一时间有些失语。 听池臻说,这也是她父母早前在欧洲购置的房产之一。灰褐石墙面保存完整,黑色铸铁栏杆沿着石阶一路排开,门前的雕花立柱带着老派贵族特有的韵味。 住在夏洛滕堡的有钱人很多。 但拥有这样一整栋brownstone的人家,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老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池臻发来的消息。 【到了没?】 安焰这才收起手机,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池臻亲自迎接的她。 一年不见,她依然优雅得像本旧时代杂志上的人物。米色羊绒长裙勾勒修长身型,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样的人。 池臻笑着给了她一个满满的拥抱,领她进了门。 家里装潢很讲究,没有刻意彰显的奢华,更多是一种沉淀许久的艺术氛围。 整面墙的书柜一直延伸到二楼,上面摆满了乐谱和唱片。客厅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架三角钢琴,旁边是专门摆放小提琴的玻璃柜。 咖啡桌上放着几本乐谱,安焰坐过去,随手翻开,却发现是一本指挥才会用到的总谱。 像池臻这样的顶级小提琴家,如果要和乐团合作协奏曲,按理说也是会研究总谱的。 可这本总谱的边页已经磨旧,里面的笔记和批注密密麻麻,看起来竟有一点熟悉。 正想着,池臻回到客厅叫住安焰:“先别看了,餐厅已经准备好了,先吃饭。” “哦,好。”安焰应一声,把总谱放回了原位。 池臻准备的晚餐很丰盛。 厨师显然水平极高,香煎鳕鱼外层金黄酥脆,刀叉轻轻划开,里面的鱼肉依旧雪白细嫩。烤芦笋和小番茄点缀在旁边,热气裹挟着黄油与海盐的香气升腾。 安焰切下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池臻正在替她倒茶,见状问,“不合胃口吗?” “不是。”安焰摇头,又尝了一口,问池臻,“老师,您家的鳕鱼是不是不放莳萝?” 池臻怔忡:“你吃出来了?” 安焰笑笑。 池臻有些意外:“还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这个。” 她放下茶壶,对安焰道:“原本的菜谱里是有的,但我家里有人不喜欢那个味道,厨师做鱼的时候就一直不放了。” 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安焰想起以前还在纽约的时候。 池弈无论再忙,都会在晚餐时间回家,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然后叫她上楼。 第一次去池弈家蹭饭,他就做了这道香煎鳕鱼。 没有放莳萝。 她问他为什么不放。 池弈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说:“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草药的味道。” 当时安焰还嫌弃他嘴刁。 可是时间久了,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多,桌上的鳕鱼再也没放过莳萝。 一直到今天,安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你也不喜欢莳萝吗?” 池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安焰低头切鱼,轻轻地弯了弯唇角:“我以前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有个朋友不喜欢,我也就习惯了。” 池臻笑起来:“那你的朋友和我家那个人口味倒是一样。” 安焰“嗯”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落地窗外映着街边暖黄的灯光,偶有车辆从街道驶过,窸窸窣窣的响动。 池臻给安焰续了半杯热茶,问她:“这一年你在柏林怎么样?压力大吗?” “还好吧,”安焰笑了一下,“从默默无闻走过来的,上不了台的时候才会有压力。” “音乐家最爱说这种话,”池臻失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反正撑一撑总会过去,可实际上,人又不是机器,常年高强度运转也会失灵。” “失灵?”安焰好奇。 “嗯。”池臻点头,“圈里好多人其实都有点健康问题,焦虑、失眠都是常见的,有的人还会因为状态问题无法上台,反正对于职业音乐家来说,常年登台演奏,状态真的很难说。” 安焰惊讶:“还能这样?” 池臻笑笑:“其实最麻烦的从来都不是生病,而是不承认自己病了。” “我有段时候也是这样,因为有天赋,所以外界对我的期望非常之高。我也总想做到完美,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成熟,后来才发现其实是自负。” 窗外有雪落下来,细碎地贴上玻璃。 安焰垂眼看着茶水表面晃动的倒影,胸口莫名有一种空落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今早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池弈。 他背对着她,平静地说:“人都是会变的。” “不说这些扫兴的,”池臻主动结束话题,起身对安焰道:“我这里有几把之前在苏富比拍到的琴,你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啊?”安焰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 池臻噗嗤一声笑出来:“放心,我才舍不得送给你。只是放在家里我用不上就是一堆废木头,倒不如借给你巡演用,说不定还能升值。” “哦,好。”安焰应一声,起身跟着池臻去了琴室。 作者有话说: 池臻:我家有个人……安安:我有个朋友……nono:……马甲摇摇欲坠下一章把耳朵的事说开,算了下,8月6号完结正文,番外可以点菜 第62章 第62章 另一边, 池弈从艾斯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又下了一场雪,街道两边积着层薄薄的白。路灯亮起来, 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洒了层金。 接到厉星辞电话的时候,他刚好上车。 镜头晃了两下,露出另一边巴黎阴沉沉的天空。 厉星辞去巴黎已经一年了。 林杳离开纽约不久, 他就头脑发热地追了过去, 在那边的乐器行找了个修琴的工作,死乞白赖地缠上了林杳。 池令仪气得不行, 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支撑, 这样一来,池弈就成了厉星辞能抱到的最粗壮的大腿。 隔三差五要他给介绍名琴保养的生意。 “还活着?”对面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池弈笑了一声:“托你的福。” 视频那头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厉星辞坐在街边一家咖啡馆里, 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意式浓缩。 隔着镜头, 能看见街对面巴黎音乐学院的校门。 “林杳呢?”池弈问。 厉星辞往对面抬了抬下巴:“刚下课。” 远处的台阶上,一道熟悉的背影抱着乐谱,正和几个人说话。 一年过去, 林杳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 池弈收回目光:“所以呢?” “所以什么?”厉星辞装傻。 “所以你千辛万苦地跑过去, 人追到了没有?” 厉星辞笑起来:“没有。” 池弈挑挑眉:“那你挺闲的。” “闲吗?”厉星辞低头搅着咖啡,过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总得试试。” 有风吹动咖啡馆门口的遮阳棚, 巴黎的街头人来人往。 厉星辞看着林杳的方向, 神色罕见的认真。 “我不是那种会考虑特别多的人, 只想在当下尽量尝试。” 池弈没接话。 两人相识这么久,有些话厉星辞不用讲得很明白,他也能听出言外之意。 果然, 厉星辞终于把正式的话题抛出来:“听说你最近在柏林做学术交流?” 握着手机的手一顿,池弈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 “见到了?”厉星辞问。 “见到了。” “然后呢?” 池弈望向车窗外。 细密的雪花还在飘洒,路边有学生在雪地里拍照,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没什么然后。” “池弈。”厉星辞叫他名字,笑出了声,“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用那个表情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就是有什么?” 池弈蹙眉:“什么表情?” “就是那副我很好我很棒我什么都不需要的厌世表情。” 厉星辞喝了口咖啡,继续:“前两天林杳看了安焰的采访,她说安焰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话出口的时候,池弈顿了一下,仿佛是懊恼自己不经意流露的关心。 厉星辞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忍不住笑:“她说安焰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池弈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厉星辞靠回椅背上,笑到,“以前她总觉得情绪高于一切,现在却开始讲结构;以前她觉得音乐应该绝对自由,现在也会在意乐句的发展和逻辑。” 厉星辞顿了一下:“挺有意思的。你花了那么多精力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结果等她终于理解你的时候,你反而开始往后退。” 空调的暖风轻响,却吹得池弈胸口发闷。 他侧身摁下车窗,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厉星辞。” “嗯?” “你最近真的很多废话。” 厉星辞笑得更厉害:“被我说中了?”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正经起来,很轻声低问:“医生怎么说?” 池弈垂着眼:“还是老样子。” 隔着屏幕,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路灯的暖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咖啡桌上投下一小片橙色。 良久,厉星辞忽然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挺矛盾的。” “你在生活里、在舞台上,明明是那么强势又自信的人,可为什么遇到她,就偏偏变得小心翼翼?” “什么?”池弈皱眉。 厉星辞继续:“你总觉得不告诉她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她可能会很痛苦?而且,她也许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到底是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听筒里有滋滋啦啦的电流,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池弈看一眼时间,言简意赅地回他一句:“挂了。” 厉星辞笑笑:“被我说中,然后恼羞成怒了?” 池弈没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下去,车窗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目光瞥到旁边那张被随手放在那儿的音乐会海报。 最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lia an。 目光有片刻的停留,池弈移开了视线。 * 转天又是一场排练,雪停了,柏林难得出了太阳。 安焰抱着琴盒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音乐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厅里笑声阵阵,她看过去,发现一群人聚集在观众席,不知在说些什么,约翰本人站在人群中,而他旁边的人竟然是池弈。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大衣随手搭在身后的座椅,少了几分指挥台上的凌厉和距离感。 似乎是有人说了句玩笑,周围人都笑起来,池弈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脚步微顿,脑海里却浮现几天前在酒店的套房里,他那副平静疏离的态度。 她收回视线,接过米娅手里的琴盒。 “我先去休息室,你在这里等,到我的时候……” 话没说完,约翰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lia!” 隔着大半个音乐厅,他高兴地朝安焰挥手。 周围人也跟着看了过来,池弈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跟她的轻轻碰了一下,只短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又是那副特别不熟的姿态,安焰难免有些生气。 约翰却浑然未觉,笑呵呵地把她领过去,还不忘炫耀:“来得正好。” 他转头拍拍池弈的肩,又转头对安焰道:“今天的排练,我可是请到了专业顾问,等会儿可要认真一点,让maestro看看你这一年在柏林的长进。” 安焰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乐团已经陆续就位,陈艾莎走上舞台,排练正式开始。 琴弓落下,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她演奏的是德奥学院派代表作曲家,巴赫的《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乐章缓缓流出,欢快优雅的旋律。 陈艾莎的风格一向是很典型的学院派。 精确、克制、秩序分明,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也很少出现明显的失误。 安焰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坐在后排翻阅着音乐会的介绍手册。 忽然,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慢抬头,看向台上的陈艾莎。 那是一处非常细微的处理,严格说来,甚至算不上失误。 她只是提前结束了那句旋律,导致后面的乐句衔接太快,显得非常匆忙。 观众或许听不出来,乐团的人也未必会注意,而安焰能敏锐地捕捉到,也是因为之前她也有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是池弈告诉她:“音乐和语言一样,停顿也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心脏忽然停滞一瞬,一种更大的空落感席卷而来。 安焰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前排那道熟悉的背影。 池弈站在约翰身边,神情平静,连一丝细微的皱眉都没有。 心底那股萦绕的不安再一次翻涌上来。 也许是曾为恋人的默契,这次重逢以来,安焰就总觉得池弈不对劲。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想,可直到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得到了应证。 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演奏结束后的点评,池弈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乐团配合的问题,语气温和,措辞周全。 关于陈艾莎的乐句处理,池弈一句都没有提。 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安焰能理解他们的圆滑世故,可那个人偏偏是池弈,是最严格、最挑剔、凡事最不讲情面的池弈。 排练结束,约翰请大家去附近订好的意大利餐厅晚餐。 他的太太也来了,陈艾莎和沃斯坐在一起,安焰坐在长桌的一侧,和池弈相邻。 今天算是熟人局,约翰本来也是很会活跃气氛的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反倒衬得安焰格外安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服务生过来给众人倒酒。 最近连醉两场,安焰本想拒绝,可还没开口,池弈已经抬眼示意:“我们都要热水。” 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是自然。 陈艾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意有所指地盯着两人笑。 安焰当做没看见撇开了脸。 约翰的太太倒是开了口,问安焰和池弈:“你们以前合作过很多次吧?” 安焰愣了一下,点头:“我们都在曼哈顿交响乐团呆过一年。” “对。”约翰立刻来了兴致,“lia以前还是首席的时候,zane就是客座。说真的,他们感恩节那场你没去,我到现在都为你感到遗憾。” “是因为那首勃拉姆斯吗?”约翰太太问。 约翰点头:“现场真的非常惊艳。” 桌上立马就有人附和,说那段表演能看出两人的配合,浑然一体,非常默契。 指节缓慢收紧,安焰抬头看一眼池弈,忽然笑到:“既然大家都这么遗憾,刚好我今天带着琴,不如请maestro现场再伴奏一次?”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的一提,可现场气氛却在短暂的凝滞之后,立马热烈起来。 约翰和他太太都眼前一亮:“这个提议好。” 陈艾莎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起哄。 餐厅的角落本来就有一架现场演出用的钢琴,平时也有乐队表演,只要跟店长说一句,对方只怕是求之不得。 池弈却只是坐着,没有表态。他抬眸看一眼安焰,四目相对,安焰没有避开。 明亮的灯光落在眼底,像某种无声的逼问。 池弈沉默片刻,很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吧。” 桌上的笑声淡下去,大家能察觉到池弈当真兴致缺缺,一时都有些莫名。 还是约翰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圆场:“那看来只能我来献丑了,刚好写了段新的demo,你们帮我听听。” 他起身走向餐厅的角落,钢琴声很快回荡在餐厅。 那是一首带点爵士风格的即兴曲,旋律轻快,很适合这样朋友间聚会的夜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只有安焰的心思不在那里。 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缠绕在一起,安焰能确定池弈有事瞒着她,可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关键的头绪。 直到听见对面的陈艾莎和沃斯拌嘴,沃斯提醒她明天下午安排了婚前检查,让她别忘了。 “知道了。”陈艾莎嫌他啰嗦,瞪他到,“你一天要说几遍?” 沃斯脾气很好,跟她说:“dr. lewis把时间改到了三点半,你别又迟到。” “闭嘴。” 陈艾莎掐他一下,周围人都笑起来,只有安焰差点拿不住手里的餐具。 doctor……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个前缀指的是博士。 科尔博士。 学校里的助教,学术圈的人,或者是池弈在茱莉亚认识的新同事。 可原来doctor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意思。 医生。 考虑到最近的排练,聚会结束得很早。 几人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等车,约翰挽着太太跟大家道别。 陈艾莎知道安焰和池弈现在关系尴尬,难得好心提出要送她回酒店。安焰却摇头,目光越过陈艾莎,落在不远处的池弈身上。 “不用,”安焰抬抬下巴,指向池弈,“我和他顺路。”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却已经径直走过去,拉开池弈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池弈听见车门的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安焰冲外面的人摆手,跟大家说晚安。 这样的场合,池弈不可能叫安焰下去。不过是顺路,池弈没说什么,低头发动了汽车。 从米特区往维尔默斯多夫开,沿途都是层层的灯火。窗外是熟悉的冬夜景色,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路边行人裹着大衣步履匆匆。 车厢里却异常地安静。 安焰没有说话,池弈也没有。 开着的暖气吹得车窗边缘起了层薄雾,周遭只有出风口偶尔传出的窸窣。 安焰沉默着,伸手点开车上的音响。 她调到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而后靠上椅背,盯着前方川流的红色尾灯问池弈:“下午的排练,你觉得陈艾莎拉得怎么样?” 池弈语气平静:“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陈艾莎拉得怎么样了?” 安焰不接他的话,只说:“你回答我。” 咄咄逼人的强势姿态,不是真的想跟他讨论陈艾莎。 池弈不蠢。在今天之前,他就设想过千万遍,要是安焰发现了他隐瞒的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那么聪明,要从身边的蛛丝马迹拼凑出来,一点也不难。 只是他没想过这么快,也没想过是现在。 池弈没有接话,因为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能对安焰说些什么。 安焰看着他,忽然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这样呢?能听见吗?”她问,一如既往地得理不饶人。 池弈安静地开车,没有说话。 安焰又把音量调大了一格:“现在呢?能听见吗?” 胸口憋着的那团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池弈越是沉默,安焰越是紧逼。她一格一格地调大音量,直到音乐充满整个密闭的车厢。 “安焰。” 池弈终于平静地开了口,抬手关掉音乐。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池弈专心开车,一盏盏后退的街灯扫过他的眉眼,神色晦暗难辨。 “你的耳朵到底怎么了?”安焰单刀直入。 池弈仍旧看着前方的路,温声回了句,“没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池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半是制止,半是无奈地叫了句:“安焰。” 可安焰的逼问没有停下来,她转身攫住池弈,目光灼灼地钉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都看清楚。 “下午的时候,陈艾莎的失误,你根本没有听到对不对?” “你退居二线是因为你的耳朵出了问题,没有办法再指挥了,对不对?” “那天早上在酒店,你那么紧张抢过电话,是因为打电话给你的人叫科尔,他是你的医生,对不对?” 接连的三个问题,正中要害。 池弈终于沉默地将车子拐进了河滨步道的停车区。 车辆停稳,他熄灭了引擎。 施普雷河的夜晚,风声呼啸,隔着车窗都能听到。河对岸就是贝尔维尤宫,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被水波拉成细碎的光带。 池弈靠在驾驶位,很久都没有说话。 安焰侧头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架势。 终于,池弈叹一口气,低声开口:“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噌”的一声,那根一直绷在脑海中的弦断了。 虽然开口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但听到池弈亲口承认,心头难免还是不自觉揪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安焰闭了闭眼。 车里的暖气还开着,气氛却一点点地冷下去。 池弈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问安焰:“告诉你,然后呢?” “你会因为这样,就留在纽约吗?”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在无声地蔓延。 安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坦白:“不会。” 两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池弈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答案,轻笑了一声,转头再次望向前面漆黑的河面。 “所以呢?答案不是已经有了吗?既然告诉你结果并不会不一样,我又有什么说的必要?” “不一样。” 池弈怔忡,转头看向安焰。 她直直地望向池弈,语气也很坚定:“我确实不会为了你就放弃柏林,但那是我的决定,不该是你的。” 呜呜的风声拍打着车窗,世界好像陷入一种狂乱的坍塌。 池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焰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慢慢转头看向池弈:“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池弈皱眉,不等他开口,安焰又继续:“之前对待我和程扬的事,你就是这样。” “现在,你还是这样。” 她看似不带情绪,但池弈却知道,她这是忍耐到了极点。 “你总是替我决定什么是更好的未来,替我决定该不该知道真相,替我决定要不要离开。” “甚至……”她顿了一下,“你还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继续喜欢你。” 窗外的风声混着暖气的嗡鸣,吵得池弈脑中混乱。 他垂下眼,从侧面能看到他紧紧绷起的下颌。 “安焰,”他叫她名字的时候依旧温柔,声音里却藏着几分苦涩,“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柏林,我也不想自己成为你的负担。” “负担?” 安焰笑出来,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的话,“谁又允许你来替我定义负担?” “安焰……” “你只是听不见,”安焰打断他,“不是死了。” 挤压的情绪排山倒海,安焰像是终于找到出口,把这么久以来积压的疑问、担忧、还有委屈全部撕开,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确实不会因为你要留在纽约就放弃柏林,”她忍住将要出口的哽咽,“但你又凭什么觉得,柏林和你,我只能二选一?” 池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回答。 他的反应像当头的一棒,安焰忽然就明白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觉得愤怒之外,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因为你觉得,一旦你不能在行业内给我提供便利,自己就没有用了。” 池弈的身体微微僵住,安焰了然,她说对了。 “因为你觉得没有乐团,没有那些鲜花和掌声,没有那个指挥台上的池弈,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胸口像是被狠狠地凿开, 在凛冬的深夜里灌进冷风。 看着池弈愈渐凝重的脸色,安焰的控诉却愈发地放肆。 “所以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只会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安焰, 你甚至不觉得我喜欢过你。” 斯普雷河的浪声拍打在耳边,池弈望着前方。 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是压着的、不断翻涌的情绪。池弈深深地闭眼,半晌, 才开口问她:“所以呢?你喜欢过我吗?” 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两个人心里, 鲜血淋漓。 池弈笑了一下, 有些颓然的语气:“你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机会。后来选择我, 难道不是因为我能给你比程扬更好的未来?” 她没有公开过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承诺, 甚至没有说过爱他。 池弈再是包容,也会怀疑安焰的真心。以前不在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她眼里的那个maestro, 而如今的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去考虑自己对于安焰的“价值”。 “你之前承认过接近我的目的, ”他终于转头看向安焰,“我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 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有一种突然从高处跌落的空洞感。 原来如此。 原来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绕过柏林和分手, 绕过耳疾和这一年的思念,在池弈心里,最深的那根刺始终都没有拔出来。 他记得她的野心、记得她的利用, 却唯独没有记住她后来的那些真心。 眼眶忽然有点热,安焰却没有移开视线。 “对,”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承认自己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目的的确不够纯粹。” “可是后来呢?”安焰问,“后来的那些日子呢?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互相录下彼此的指纹,我甚至同意和你一起去见你妈妈。” “池弈,”她红着眼看他,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 “这段感情,我也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到头来,你还是根本就不信任我。” 风从河面吹过,城市霓虹之下,水面闪动着粼粼的光波。 车厢里气氛过于沉闷,池弈降下自己一侧的窗户,让冷风灌入。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 池弈第一次发现,生病之后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听力的衰退,而是此刻安焰看向他的眼神。 河岸的浪声隔着车窗传进来,一下一下撞在堤岸。 安焰看着窗外,城市灯火被河水流淌成细碎的光带,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 原来人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是发不出脾气的。 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闷得厉害。 也许是成长经历的缘故,安焰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性格。 她习惯跟人相处时先计划好“安全”距离,所以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她总会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以前和程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说她看着听话乖巧,但和她在一起,非常没有安全感。 可池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卸下这满身防备的人。 她以为那些心照不宣的心心相惜,池弈是明白的。 安焰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侧身解开了安全带。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池弈心头一沉,看见她就这样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河边的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眼前的背影忽然和一年前,肯尼迪机场里的那个人重合了。 那天也是这样,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那种让人头疼的耳鸣又来了。 池弈很深地闭了闭眼,下一秒,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河风很大,猎猎地响在耳边,却意外地抹平了那阵尖锐的叫嚣。 安焰走得很快,直到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 “安焰。” 池弈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 “放手。” 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安焰低头看着那只此刻拽着她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她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而她也从来都不在乎,但只有池弈。她曾经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安筠以外,看透了她,依然能爱她的人。 可如今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让他看见自己的虚荣、野心、计较和手段,相信他可以接受并且依然爱她。可池弈却从未相信过,自己对他有一样的真心。 这一瞬间,河风似乎吹走了她所有的情绪。 安焰回头看向池弈,路灯落在她的脸上,神色有异样的平静。 “一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的语气很释然,不再有刚才的愤怒或委屈。 “既然你觉得我不会再喜欢现在的你,那好。”安焰点头,“那从现在开始,就当你是对的。” 远处,一辆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安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让司机开空调。 二月的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长发不断拍在脸上,冷得刺骨。 可安焰没有关窗。 她侧头把自己面向冷风,好像只有这样,胸口淤积的情绪才能终于消散一点。 一盏盏街灯在窗外飞速后退,安焰靠着椅背,车窗半开的玻璃上映出一半的自己,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知道这些年来,别人都是怎么看她。 功利也好,现实也罢,甚至更过分地说她是踩着男人往上爬的捞女,安焰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反正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靠谁活着。 可她却偏偏把那藏起来、为数不多的真心给了他,却被他当成街边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安焰就是觉得自己过不去了。 米娅在安焰的房间帮她整理明天排练要用到的乐谱,看见安焰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怎么了?”米娅迎上去,“排练不顺利呀?” 安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躺上去,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真是疯了。” 米娅一见有八卦的架势,立马来了精神。 也许是心情实在太坏,安焰急需有一个抒发情绪的出口,米娅就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口。 米娅聚精会神地听完,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安焰瞥她:“你懂什么了?” “我懂你为什么觉得受伤啊。”米娅眨巴着一双大眼,头头是道,“因为你觉得自己在谈恋爱,但他一直觉得你在换资源。” 被第三人这么直白地戳到痛处,安焰到底是不太习惯。 米娅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还在继续分析:“其实说白了,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他怀疑你。而是你觉得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他却只当你是在谈生意。啧啧!” 米娅说完不忘回味,觉得自己说得正中要害。 外面客厅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安焰垂着眼发呆,没有反驳米娅,因为都被她说对了。 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 “可是换个角度想,”米娅忽然凑近安焰,眨了眨眼,“即使maestro觉得你和他在一起,图的是资源,他还是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不是吗?” “琴买了。” “老师引荐了。” “独奏配合了。” “你不是说约翰也是他介绍给你的?” “还有……”米娅顿了顿,还是告诉安焰,“之前你跟柏林爱乐合作的时候,他们的首席就问过我,你和maestro是什么关系。他说你还没到的时候,maestro就专门电话拜托过他要多关照着你。” “什么?”安焰错愕,“我怎么不知道?” 米娅叹口气,顺势也趴在安焰旁边:“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啊。他把一切都为你考虑好、照顾到,你只管埋头做你的音乐就好。” “所以这么看来……”米娅声音小小,“他好像也没有特别十恶不赦?” 这句话安焰不爱听,撑起身瞪她:“你到底哪边的?” 米娅嘿嘿两声,抱住安焰的胳膊撒娇:“当然是你这边的!” 她瞧着安焰的脸色缓下来,又继续:“不过,我真是觉得你们两好奇怪。明明都很爱彼此,一个却以为对方不爱而隐忍,一个又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爱而受伤……” “但事实就是,”米娅老神在在,“你们都爱惨了对方,不快点趁着年轻体力好大do特do,却在这里别别扭扭,相互折磨。” “……” 安焰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开口:“可能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会别扭吧。” “哦,”米娅想了想,没心没肺地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过于直白的问题,一时让安焰也哑口。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是约翰在群里发了消息。 约翰:【每个人都安全到家了吗?】 昏暗的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孤独地映出窗上的那个人影。 池弈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扣在拆开的烟盒,但只是点了点,没抽出来。 群里弹出大家回复的消息,池弈扫了一眼,看见了安焰。 她跟大家一样简简单单地恢回复了一句话,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想起刚才两人在河边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单独跟安焰说说话。 可是点开手机删删改改,最后留下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然而消息发送的瞬间,屏幕弹出提示。 发动失败。 池弈怔忡,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他被安焰拉黑了。 * 删掉池弈的联系方式,并不是安焰一时脑热的决定。 昨晚,在米娅问她还喜不喜欢池弈的时候,安焰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安焰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犹豫不是否认,偏偏是肯定的证明。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现在不会这么难受。 可是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她靠在窗边,看着城市彻夜不灭的灯火,只是感到疲惫。 从以往的感情经历来看,安焰一直都是个很果断的人。 喜欢的时候主动争取,不喜欢了就转身离开。她从不觉得主动有什么丢人的,更不觉得先低头的人就输了。 可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不喜欢一段关系变成反复的拉扯,不喜欢把自己困在同一个问题里打转。 于是她点开通讯录,彻底地删除了池弈跟自己最后的一点联系。 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 但安焰知道,对于很多事情来说,时间远比答案更有用。 况且她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john的作品音乐会结束以后,欧洲的巡演很快就会提上日程。新的乐团、新的城市、新的舞台,每一样都足够占满她的生活。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纷乱情绪,总会过去的。 * 后面的一周,安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排练厅。 john有几首新作会在这次音乐会上首次亮相,其中一首就特地留给了安焰。 推开琴室大门的时候,钢琴前已经坐了个年轻男人在热身。听见动静,他立马站了起来。 “安老师您好。” 男人穿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黑发蓬松,额前有几缕自然的碎发。 大概是常年练琴的缘故,男人的身形显得清瘦,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都很深,气质干净而温和。 安焰微微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长相,而是那种出身优渥,和一种被艺术熏陶出来的从容感,让她莫名想起另一个人。 而眼前人没有池弈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反而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羞赧和青涩。 “安老师?” 见她没有反应,对方有些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安焰回过神,笑着应了句:“你好。” 男人立刻笑起来:“您好,我叫岑毓,是这首曲子里您的钢伴。” 安焰低头翻了两页他递来的谱子,发现john的这首新作是一首小提琴与钢琴的奏鸣曲体裁。 “去年在华沙听过您的现场,”岑毓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目光落下来,又飞快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有点笨拙的可爱。 安焰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去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新科冠军,二十岁的华裔钢琴家,正是近几年古典乐圈最受关注的新秀之一。 大概是刚刚进入职业市场,岑毓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拘谨,面对安焰总有些不自在。 “合作愉快。”安焰笑笑,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岑毓愣一下,很快下意识在身后蹭了下,这才郑重其事地握住了安焰。 而这一幕,恰好落进门外的另一双眼睛。 陈艾莎刚结束和乐团的排练,这儿忙着去试婚纱。路过排练厅的时候,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安焰拿到了什么曲子。 结果门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长相出众的弟弟站在安焰面前,耳朵红得快赶上后台的消防栓。 “……”陈艾莎忽然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她一直知道安焰的男人缘不差,读书的时候,追求她的人就没有断过。 即便那时候的安焰傲气、冷漠、不屑于跟同龄人交往,照样有人前仆后继。 而如今更不必说,名气、金钱、阅历,样样都不缺,在她如日中天的事业加成下,魅力只增不减。 这种刚出校门的弟弟,见了她跟见了偶像没什么区别,那不得狂蜂浪蝶似的往跟前凑? 琴室里很快想起钢琴声。 大概是第一次磨合,岑毓在一个转调的位置慢了半拍,和弦没跟上,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抱歉。” 他立刻揉了揉脑袋,耳朵尖更红了。 安焰到没在意,低头替他把乐谱翻回去,顺手指出问题出在哪里。 岑毓认真听着,点头如捣蒜。 陈艾莎看得心头一软,刚想说弟弟还挺可爱,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紧接着就爬了上来。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给池弈发了条消息。 elsa:【lia这次音乐会有钢伴你知道吧?】 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zane:【不清楚。】 陈艾莎皱了皱眉:【我刚看见她的新钢伴了。】 说完看一眼琴室里的两个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池弈拿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安焰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正在跟伴奏说话。阳光从琴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温暖的金晕。 她在笑。 弯弯的两只眼睛,依然透着当年的灵动和狡黠,只是再也没对他这样笑过。 【对了。】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依然是陈艾莎发来的消息。 【我刚听lia说,她半个月后就要开始她的巡演了,说不定到时候带着弟弟到处公费旅游,啧啧!】 【你自己看着办。】 池弈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直到屏幕缓缓地熄灭。 * 音乐会演出的当天,柏林几家媒体都拍到了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池弈。 黑色羊绒大衣搭在深灰色西装外面,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依然是矜贵优雅的绅士风范。 即便只是下车的时候经过音乐厅侧门,依然在乐迷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一年,除了偶尔的讲座和基金会活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处于半隐退的状态。 因此池弈的出现,可以说是今晚音乐会的一个巨大彩蛋。 就连今晚的主角john得知消息后也意外欣喜,但可惜之前池弈婉拒了他的邀请,john没有给他预留vip包厢。 利奥笑着对john道:“没关系,maestro交代了,您的音乐会不能白听,他已经自己订了观众席前排的位置。” john感动得差点落泪。 但只有利奥知道,他老板之所以特意订下观众席的位置,不过是因为那里,能更近地看到他想看的人。 晚上七点,音乐会准时开始。 场内灯光暗下来,池弈坐在观众席,看见安焰走上舞台。 潮涌的掌声中,她姿态从容,白色礼服垂落至脚踝,在灯光下,像一断遥不可及的月色。 池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于万千人之中,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只是专注自己的音乐,全然没有看见观众中的池弈。 安焰朝着观众席致意,小提琴架起来,偌大的千人场馆落针可闻。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钢琴,嘴角一点浅浅的笑意,音乐随即响起。 细腻绵长的旋律自琴弦上流出,像涓涓的小溪,又像穿透树荫的光。 缠绵的音乐声里,池弈的目光却落在钢琴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太熟悉安焰的演奏,知道她演奏到忘我时,会喜欢拉长乐句。 那是她独有的表达方式,却会让一些合作者措手不及,他很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跟上。 然而出乎池弈预料的是,两人的配合堪称默契。 安焰一个眼神,钢琴声便会跟进。她稍微放缓速度,对方也立即调整了呼吸。 所有的衔接都是自然而然,像水流汇入河道。 池弈安静地看着,忽然想起安焰第一次作为独奏家登台的时候。 她因为合不上亚瑟的伴奏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凌晨迷迷糊糊地摸起来,抱着乐谱坐在他家的地毯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觉得他听不懂我的音乐。” 她曾这样跟他抱怨。 而他在看完乐谱后告诉她:“不是他听不懂。” “是你要给别人一个能听懂你的指引。” 后来的那场音乐会,最终是他代替亚瑟坐在钢琴前面。 曾经他以为,即便安焰离开了纽约,他们之间也会存在一些永远不会被替代的意义。 而现在,舞台上的音乐仍在继续。 钢琴和小提琴彼此缠绕,相互依托。 安焰站在灯光下面,从容、成熟、自信,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磨合的细节,如今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池弈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她身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安安:已拉黑。nono:!!!天塌了! 第64章 第64章 紧接着的庆祝晚宴, 在音乐厅楼上的沙龙举行。 约翰端着酒杯过来,笑着叫住池弈,“还没感谢你今天忙里抽空, 来音乐会为我增添人气。” “你是不知道,”约翰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你大驾光临,今晚的媒体报道都升级了规格, 你简直免费送我了大半个头条。” 他跟池弈碰了一下, 示意他随意。 池弈和他碰杯:“今天的音乐会很成功。” 约翰摆摆手:“作品占一半,剩下一半是今天请到的演奏家, 尤其是lia。” 他若有所思地继续:“这一年里, 她真的进步太大,成熟了太多。” 池弈“嗯”一声, 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安焰身上。 演出结束后, 她换了一条黑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有一种别样的优雅和恬静。 几位赞助人和媒体围着她, 不知在聊什么,引得她频频颔首微笑。 她已经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不再是那个只会针锋相对,用防备和藩篱保护自己的安焰。 她有自己的媒体价值, 有自己的团队,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了她停下脚步。 “maestro?” 旁人有人认出池弈, 端着酒杯围了过来。 其中有人笑着道:“没记错的话,您以前和lia也合作过不少演出,那首最为经典的勃拉姆斯好像就是出自你们的配合?” 她看一眼安焰, 转头问池弈:“所以,可以问问您今晚听完lia的新作首演,有什么感受吗?” 话题忽然引导自己身上,池弈沉默片刻,看向不远处的安焰。 隔着人群和交错的酒杯,两人的视线短暂接触一下,很快又移开。 池弈实事求是:“她今晚表现得很好。” “只是很好吗?”有人半开玩笑地追问。 池弈顿了顿,片刻后补充:“比我想象得还要好,非常好。” 从向来严苛的池弈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周围人都有些意外,就连一旁的约翰都挑了挑眉,表示惊讶。 “这么高的评价,我还是第一次从maestro口中听到。” 约翰笑着把安焰拉入谈话,凑过去小声透露:“就连你老师岑真在他那里,都只是还行。” “是么?”安焰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很客气地笑了笑,对池弈说一句,“您过奖了。” 像接受任何一个同行赞美该有的表现。 而她也很得体地回避着池弈和约翰的谈话,转头同旁边的赞助人继续交谈。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池弈却觉得心口被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注意力再也无法回到和约翰的谈话。 直到安焰离开人群,往外面的露台去,池弈才找了个借口从谈话里抽身。 通往露台的走廊人很少,法式门外面就是寂静而阑珊的城市。 安焰低头回着谁的消息,许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见池弈之后淡了下来。 “安焰,”池弈望着她,“我想跟你谈谈。” “不用了。”安焰收起手机,语气依然很客气,“如果是工作上的事,maestro您可以找伊森谈。” “不是工作。” 池弈叫住她,“除了工作,我们没有别的事可以谈了吗?” “哦?”安焰回头看他,挑眉,“我倒是不知道,我们之间除了工作还能谈什么。” “lia……” “我还有事。”安焰侧身避开池弈,“先失陪了。” 说完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没有半点迟疑。 晚宴结束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细雪。 池弈跟约翰告别,独自开车回了夏洛滕堡的公寓。 细雪落在窗外,玻璃上凝着层浅浅的水汽,把柏林的夜晕染得有些模糊。 池弈把车钥匙扔在玄关,脱下大衣走到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细雪窸窸窣窣,屋内就显得愈发的空旷。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想动,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厉星辞的来电。 对面的背景很吵,能听见巴黎街头的车流和说笑。 “还没睡?”厉星辞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池弈敷衍着应一声:“刚回来。” “哦~”厉星辞笑得蔫坏,“那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下一秒,手机里跳出一张照片,是艾菲尔铁塔的夜色。 只是那下面,两只手十指紧扣地交握在一起,戴着亮闪闪的情侣款钻戒。 池弈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低声说了句:“恭喜。” 厉星辞笑一声,有点诉苦又有点炫耀的意味:“追了一年,总算没白费。” 池弈垂眼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的调笑。 “说什么?”池弈明知故问,“恭喜的话已经说过了。” 厉星辞哂一声:“难道我打电话过来就是听你说一句恭喜的吗?” 池弈仍旧是沉默,但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出明显的变化。 眼见目的达到,厉星辞见好就收,伸个懒腰道:“行吧,既然你没别的话跟我讲,我就不打扰你,挂了。” 说完挂断了电话。 窸窸窣窣,雪花敲打在玻璃上,有些轻碎的声响。 要不是今天去听了音乐会,他会一整天呆在公寓,不会出门。池弈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或者憋闷,因为这一年他都是这样过的。 自从安焰离开,他总觉得自己无论住在哪里都是这么安静。 桌上放着出门时倒的一点果汁,是安焰以前喜欢的牌子。 她其实算不上挑食,但对果汁却莫名地执着,不喜欢太甜的、不喜欢太酸的,试来试去,最后只有塞浦路斯的一个品牌符合她挑剔的味蕾。 但就算是这样,每一次喝果汁的时候,她都还会往里面加一点茉莉花茶才满意。 从那以后,每次阿姨去超市采购,池弈都会让她带两瓶花茶回来。 即便后来安焰已经不在纽约,他却喝惯了果汁兑茉莉花茶,就一直没有改掉。 池弈就这么坐着,忽然就有些出神。 回想起安焰离开的这一年,有时候觉得好像快到只是一眨眼,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慢到过完了半辈子。 她在欧洲的每一次演出消息,池弈都会看。 杂志采访、音乐评论、媒体报道,他全部一字不落地读完了。 有时候是忽然醒来的凌晨三点,有时候是睡不着的深夜。 偶尔,他也会试着用忙碌的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仿佛只要足够地忙,就不会想起她。 可事实却是,这并没有任何作用。 他还是会在经过林肯中心的时候想起她,会在课上讲到勃拉姆斯的时候想起她,会在看到某个年轻的小提琴手时,想起第一次在柏林见到她的样子。 那些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只是被他藏进了琐碎的生活,酝酿得愈发浓烈。 池弈垂眸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才按灭了屏幕。 手机放回桌上,他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冰块化了,果汁的味道很淡,只剩满口馥郁的茉莉香气,带着点苦和涩。 * 酒店的套房里,安焰揉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喝一口桌上的果汁立马皱起了眉。 “这什么果汁?” 米娅眨眨眼:“就是酒店放冰箱里的啊。” 安焰看一眼标签,嫌弃得非常明显,“怎么这么甜?” “你平时喝的那个牌子没有了,我明天出去给你买。”米娅笑笑,避重就轻地揭过自己没有按时补货这事。 安焰“哦”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吩咐米娅:“加点茉莉花茶。” 米娅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奇怪的喝法,转身找来茶包,冲开以后往果汁里兑了一点。 “咦?” 米娅放下茶壶,看着窗外叫安焰:“lia你看楼下那车,好奇怪。” 安焰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凑过去看一眼,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她问。 “那辆车是不是传说中的间谍车?” “啊?”安焰蹙眉。 米娅趴在玻璃上往下看:“你看着那车不起眼,像几万刀就能拿下的吧?” 安焰点点头,米娅笑了:“其实那车贵着呢,低调、防偷窥,基础款都是三十万刀,很多有钱人和大狗仔都喜欢用。” 一辆车还有这么多门道,安焰被她说得来了兴趣,放下杯子走过去。 现在是凌晨,街道已然安静下来,细雪落在路灯下面,薄薄地积了一层。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已经熄灭,男人站在路灯下面,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安焰一眼认出了他。 黑色羊绒大衣,浅驼色围巾,连坐在长椅上的姿势都很熟悉。 米娅愣了愣,问安焰:“那是不是maestro?” 安焰没说话。 晚宴上的许多画面浮上来,她知道池弈一直在看她。 可是当时她没有回头,现在也不会。 而池弈也就这么坐着,雪落在肩上和发上,他没有试图联系她或者米娅。 米娅迟疑了一下,问安焰:“要不要去看看?” 安焰沉默几秒,转身拉上窗帘。 “不了,”她端起那杯果汁,声音很淡,“兴许他只是出来散个步。” 反正他最喜欢大雪天出去散步。 * 音乐会的后一周,就是陈艾莎的婚礼。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陈艾莎硬是要安焰给她当伴娘。看在同门的情面上,安焰答应了。 新郎沃斯虽然是德国人,但陈艾莎是中国人,两人的婚礼就没有采取传统的西式教堂形式,而是定在沃斯家族位于慕尼黑郊外的庄园举行。 那是一座临湖的巨大庄园。 除了一片大到带有直升机停机坪的草坪,往下走还有一整片私人湖景。 二月的风从湖面吹来,把婚礼现场的白纱吹得层层翻涌,恰好形成一种别样的氛围。 甬道尽头,陈艾莎挽着父亲的手臂,从铺满玫瑰花的长毯上走来。 平时总是趾高气昂的人,今天也难得展现出一点娇羞和忐忑。 沃斯穿着一身板正的军装,站在长毯的尽头,比平常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那双不苟言笑的眼睛落在陈艾莎身上,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软。 陈艾莎的礼服是紧身的鱼尾款式,她又穿着十厘米高的鞋,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艰难。 终于,在快到圣坛的时候,沃斯终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俯身把陈艾莎抱起来,抱着她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安焰身为伴娘,要站在新娘身后,替她整理乱掉的裙摆。而对面的伴郎池弈,则站在沃斯身后,替他保管戒指。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始终都没有说话。 这种场合真的很奇妙。 明明周围都是人,可安焰总会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意识到池弈就站在她的对面。 黑色西装,白色胸花。 他垂眼听神父念着誓词,侧脸沉静,像这场盛大婚礼中一处安静的留白。 “无论顺境、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愿意爱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台下传来细小的抽泣,安焰也不能免俗地红了眼。 或许是家庭的原因,她从没有认真地向往过婚姻。 她总觉得承诺太奢侈,未来又太遥远。可听见沃斯郑重地说出“我愿意”三个字,安焰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只是哭起来会花妆。 今天的妆化了很久,实在是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失态。 安焰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后悔没有参加婚礼的经验,早知道该在裙子里藏几张纸巾。 正想着,一张叠得方正的手帕被递到她面前。 那只手修长干净,腕骨处露出一点白色衬衫的袖口。安焰怔一下,抬头看见池弈正垂眸注视着她。 像很多年前一样。 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来一点体面。 “谢谢。” 安焰低声道了谢,接过手帕。 池弈没说什么,重新站回伴郎的位置,两人各司其职,像刚才那点短暂的交集从未有过。 新人交换完戒指,神父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一片掌声和起哄声里,沃斯转身把陈艾莎圈在怀里,用自己高大的背影把她挡得严严实实,宾客席根本看不到一点。 沃斯的几个兄弟立刻开始起哄。 “这就不让看了?” “沃斯,你护这么紧是怕有人抢吗?” 大家笑成一片。 安焰原本也跟着笑,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拿池弈的手帕擦眼睛,抬头的一眼,隔着喧闹的人群,撞上池弈的视线。 风声和笑声都被拉远,阳光落在白色的花架上,湖面泛着粼粼的光。 他也在看她。 心跳莫名停了半拍,她想起一年前的圣诞专场。 在那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下面,他们也是这样隔着人群对视。 只是那一次,池弈移开了视线。 “lia。” 圣坛上,陈艾莎转过身看她,笑意明朗,“拉一首曲子送我吧。” 她说着扬了扬下巴,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骄矜:“从6岁到26岁,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不在我的婚礼上大秀一把,说得过去吗?” 众人都笑起来。 安焰接过现场乐队递来的小提琴,挑眉看她:“想听什么?” 陈艾莎想了想,眼神却转向旁边的池弈。 “那就《爱的礼赞》吧。” 大约是曾经的那首勃拉姆斯太过于经典,话落,现场立刻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安焰却转头看向池弈。 以他的脾气,耳疾这件事大概是谁也没有告诉过,陈艾莎不知情很正常。 而这样的场合,新娘提出的要求合情理,池弈也不能当众拒绝。 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他摘出去,池弈却已经绕过宾客,在钢琴前拉开了座椅。 掌声响起来,他回头看她。 冬日里难见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他低声对安焰道:“你带着我,我会跟上你。” 那一刻,时空交错。 她看见那一年感恩节的舞台,她架着琴,他坐在钢琴前,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已经知道下一秒,音乐要去哪里。 鬼使神差的,安焰架起手里的琴,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钢琴的和弦声响起。 这一首本就是温柔缠绵的旋律,像湖面上的粼光,跃动、闪耀,又带着很深的眷意。 小提琴加入的时候,宾客席安静下来。 湖风吹过草坪,吹动玫瑰和白纱,吹起安焰裙摆细小的褶皱。 她闭上眼,让声音从指尖流淌出去,而钢琴始终稳稳地跟在她身后。两种声音彼此交缠,相互依托,默契得像同一种呼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湖风吹拂,短暂的静默之后,是涌如潮水的掌声。 他们还是那么默契。 陈艾莎站在沃斯身边,红着眼都还要嘴硬:“也就还行吧,勉强没给我丢人。” “太好听了!” “这绝对是我参加过最难忘的婚礼。” “lia an和maestro chi的合奏,你给再多钱也听不到。” 笑声和赞美淹没了一切,安焰把琴交还给乐队,有人拉她合影,有人端着香槟来敬酒。 一片热闹之中,池弈却仍坐在钢琴前,指尖停留在琴键上,怔然。 刚才的那首曲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直到最后结束…… 池弈怔忡地抬头,看向人群之中的安焰。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听见了安焰的琴声。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 不是模糊的轮廓,也不是断续的片段,是完整的、真切的,带着换弓时候的摩擦,和她惯常在长句结束时加入的呼吸…… 池弈忽然想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能听见安焰的琴声。 还有上一次,在john的作品音乐会上,他也听见了。 只是当时的注意力全都在安焰和那个钢伴身上,池弈并没有意识到,他还能听见安焰的琴声。 他缓缓地攥紧了手指。 耳边没有尖锐的嗡鸣,也没有朦胧的空白,只有湖风、掌声、以及不远处的安焰说话时带着的笑意。 像有人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替他推开了一扇窗。 月光洒进来,照见了角落里孤伶伶的他。 “maestro!” 约翰走过来,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们的合作一定惊艳!说真的,一点不比那场卡耐基的演出差。” 视线被遮挡,池弈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过奖了,如果不介意的话……” “话说你最近有没有演出的打算?” 约翰喝了点酒,又在兴头上,扯住池弈没完没了,“你这一年不上台不露面,我还以为你怎么了,休息够了,也该出来溜一溜,让那些成天嚷嚷着古典乐已死的乐评人见见世面。” “再说吧,最近还有点事没处理。” “诶诶!”约翰再次把池弈拽回来,“那就说好了,你要是复出,得跟我合作。” “嗯,一定。”池弈应得从善如流,只想快点脱身。 约翰“嘿嘿”两声,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了。 然而抬头再看,刚才的那群人里,已经不见了安焰的身影。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转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安焰。 “喂!” 陈艾莎提着裙摆过来:“你干嘛呢?急急慌慌的,找人?” 池弈顿了顿,问她:“看到lia了吗?” “啊?”陈艾莎想了想,“她啊?刚才她助理让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有点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陈艾莎眨眨眼,“然后就走了啊。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作者有话说: 安安:别管他,他最喜欢在下雪天散步。nono:…… 第65章 第65章 “怎么?” 电话那头, 伊森有些不耐烦地问:“你还需要跟谁专程道别?” 婚礼的现场风声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安焰站在长廊的尽头,回头看一眼远处热闹的人群, 平淡地回了句:“没有。” “那就别浪费时间。” 伊森继续:“伦敦那边的活动提前了,赞助商今晚刚确认的流程,后天早上你必须到场。” 安焰皱了下眉:“所以你到底是艺术经纪人,还是奢侈品牌的市场总监?” 电话里传来伊森的冷笑:“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赞助商的钱, 再来跟我讨论艺术和商业的边界。” 安焰懒得听他说, 利落挂断了电话。 回酒店的路上,天空又有点飘雪。 雪花贴着车窗飞舞, 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米娅看一眼安焰, 小声抱怨:“那个活动又没签合同,你可以拒绝的。” 安焰没说话, 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 “要不咱们跑路吧?”米娅天马行空,“现在回酒店收拾行李, 连夜飞去冰岛,伊森绝对找不到你。” 安焰终于侧头看她一眼:“你最近小说看多了?” “我认真的!”米娅振振有词,“反正你也不缺这点钱, 伊森简直把你当摇钱树,唐人街压榨黑工的老板也不过如此。” 安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很久没有接话。 “怎么样?”米娅问。 安焰笑笑:“回酒店收拾行李。” “好嘞!”米娅兴奋地坐直身体。 下一秒,又听到安焰补了一句:“准备明天一早去伦敦。” “……” 安焰的东西不算多, 但分类很细, 两人整理到很晚, 才把所有东西都锁进了行李箱。 用过的乐谱堆在一边,等明天客房服务来清理出去。 安焰扫了一眼,看见里面还夹着张音乐会的流程单, 艺术顾问的那一栏,写着池弈的名字。 目光停留两秒,又很快移开,米娅坐在地毯上清理重要的文件,偷偷抬头看她。 “咳咳!”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问安焰:“你要不要跟大家说一声?” “说什么?”安焰问。 米娅眨眨眼:“你难道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安焰“嗯”一声,把箱子扣上:“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 “那他呢?”米娅问。 “谁?” “……”米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知道安焰不是听不懂她的暗示,但到了这份上还是这个态度,米娅觉得自己没必要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低头装作整理东西,手却偷偷抓起旁边的手机。 * 从夏洛滕堡到机场,要穿过整个柏林的市区。 为了避开早高峰的拥堵,安焰把出发的时间,定在了次日早上五点。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色仍是一片黑篮。 昨夜的雪在街道两侧积了薄薄的一层,路灯还没有熄,暖黄的灯光在地上映出安静清冷的轮廓,让整条街都显得无比空阔。 司机把安焰的行李搬上了后备箱。 安焰在后座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米娅出来。 “她人呢?” 司机扶着方向盘往里面看了一眼:“前台说好像有个消费记录没有核对清楚,米娅小姐正在处理。” 安焰皱了皱眉。 一张酒店的账单而已,留张信用卡或者会员信息就能解决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折腾这么久? 她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去告诉前台,先拿我的卡结算,有问题随时联系公司。” “好的。”司机立刻去了前台。 没过多久,米娅就被半请半拎地带出了酒店。 她全程抱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心虚。坐上副驾之后也是一声不吭,连头都不敢回, 安焰昨晚就没怎么睡,今天又起得早,这会儿也懒得追问,只是戴上眼罩靠进后座,吩咐司机出发。 沿着选帝侯路堤一路向南,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柏林城,保姆车驶上通往机场的联邦大道。 然而奇怪的是,米娅今天格外安静。 平日里最是呱噪的人,今天像是被施了什么噤声咒,这会儿只抱着手机不停打字。 消息的提示音被关掉了,可手机的震动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响起来。 车厢里没人说话,导致这点响动就极为明显,安焰的注意力总是被莫名地吸引过去,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米娅。” “啊?” 前面的人瞬间坐直,眨巴着一双无辜大眼,从后视镜望过来。 安焰把眼罩掀起一角,提醒她:“回消息的话,手机可以调成静音。” “哦!哦哦!” 米娅手忙脚乱地摆弄一阵,想是关掉了震动。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即便是这样,安焰还是睡不着。 指尖敲击屏幕的轻响,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呼吸压抑时的细微起伏…… 这些响动变成无孔不入的小虫子,一阵阵地往她耳朵里钻。 终于,忍无可忍地安焰扯下眼罩:“到底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一定要现在处理?” “……啊?” 米娅僵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后,她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了安焰一眼,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是……那个……我觉得我可能或许应该还是告诉你……” “你今天要去伦敦这件事,昨晚我……” 刺耳的鸣笛传来,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身剧烈地朝前一冲,肩膀狠狠撞上座椅,安焰被安全带勒得哼一声。 “shit!!!” 司机脸色骤变,赶紧回头询问:“安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安焰扶着车门坐稳,皱眉看向前方,“出什么事了?” 司机脸色很难看:“有辆车从后面超上来,故意逼停我们。” “车?” 安焰觉得莫名,抬头往车头的方向看去。 一辆黑色哑光的宾利斜停在那里,车身从外面插过来,挡住了他们大半个车头。 心跳滞了一息,安焰认出了那辆宾利。 清晨的冷风卷着细雪从街口呼啸而过,头顶坏掉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 车门打开,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黑色大衣被带起一角,脖颈间那条骆马绒围巾格外熟悉。 “嗯……就是……” 米娅这时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今天要去伦敦这件事,我昨晚告诉了maestro.” 安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安焰。” 车门外,池弈已经走到那里站定。 隔着半开的车窗,他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昨天在婚礼上,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安焰没有说话,坐在车里平视前方,也并没有看他。 池弈一只手撑住车窗,俯身下来:“那首《爱的礼赞》,我听见了。” “不光是《爱的礼赞》,还有你在john音乐会上的表演,我也听见了。” 迎上安焰惊愕的目光,池弈继续:“不是模糊的片段,是完完整整,从头到尾地听见。”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之后的郑重。 安焰沉默地望着他,胸口的某个地方,也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但也只是轻轻的一下。 片刻后,安焰垂下眼笑了。 “那恭喜你,”她说的无波无澜,“可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池弈看着她,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许是因为他过于炽烈的目光,心跳忽然在胸腔里漏了一拍。 安焰张了张嘴,话没出口,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来。 她看一眼,是伊森。 “接电话。”池弈目光沉静地叫她。 安焰皱了皱眉,还是点开了通话键。 “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伊森听起来兴奋又有些着急。 安焰不明所以地看一眼池弈,转头回复伊森:“去机场的路上。” “先别去机场了。” “什么意思?”安焰蹙眉。 伊森停顿一下,说:“巡演的方案有变化,公司决定在欧洲的专场前面,再增加几场北美的专场。” 安焰怔住:“为什么?” 电话那端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须臾,伊森平静开口:“因为我们刚刚签下了新的巡演指挥,有他在,公司预计全球票房可以翻倍。” 他顿了顿,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对安焰道:“恭喜你lia。” “从今天开始,maestro chi正式加入你的巡演项目。” “……加入巡演?”安焰怔愣,问伊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伊森像听见什么荒唐的问题,冷笑,“因为他是maestro chi,他愿意复出,还愿意合作我们的巡演,我为什么拒绝?” 安焰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而且这件事已经定了。”伊森语气强硬,“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公司有权决定项目合作方和制作团队,你没有权利干涉。” “伊森……”安焰的声音被打断。 “别告诉我,你现在要跟我谈个人情绪。”伊森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我花这么多钱签你,不是让你任性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工作,而且是对你有利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安焰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池弈的价值,作为合作伙伴,他甚至拥有改变项目规格的能力。要是放在以前,这样的机会,安焰会想也不想就答应,可是如今…… “我不同意。”片刻后,安焰还是开了口。 须臾的空白,伊森在那头冷嗤一声。 “很遗憾,”伊森说,“你的意见不重要。” 电话挂断,车厢里骤然安静。 安焰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胸口堵得发闷。半晌,她像是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瞪着前排的米娅恨到:“叛徒!” “……”米娅心虚地埋着脑袋,头都不敢回。 “笃笃。”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安焰侧头,看见池弈还站在外面,黑色大衣上落着一点未化的雪。 “所以,”他垂眸看她,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安焰皱眉,“去哪里?” 池弈没回答,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把车钥匙扔给米娅:“我和lia一起回酒店,车你帮我开回去。” “啊?” 米娅看着掌心里那把gt speed的钥匙,手都开始发抖。 “这……不好吧?”米娅咽了下口水,“maestro你别跟我开玩笑吧?你这车,刮了我可赔不起。” 池弈在中控台升起安焰那边的车窗,语气平静:“刮坏了送你。” “什么?!” 米娅的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就抓起钥匙跳下了副驾。 安焰:“……” 旁边的男人整了整衣襟,轻触司机的座椅靠背,把手机递过去:“麻烦去这里。” 汽车重新发动。 返回酒店的路上,安焰始终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怎么事件的转折就变成了这样,以至于伊森和她过巡演事宜的时候,安焰都还没回过神。 “lia?” “lia!” 安焰抬头,正对上伊森不耐的视线。 “嗯?”她回得心不在焉,敷衍至极。 伊森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碍于池弈在场,他还是忍住了。 他递过去一个平板:“看看场次和曲目,有什么想法现在说?” 安焰漫不经心地接过,翻了两页,愣住了。 她有些狐疑地瞥一眼伊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尊重艺术了?” “……”伊森有些尴尬地看一眼池弈,转头瞪她,“你在胡说什么?我们harrison一直都很尊重艺术。” 安焰冷笑。 以前也不知道是谁非要往她的专场里塞流行改编和商业跨界,现在倒开始装了,谁不知道是因为挖到了池弈,才会有这些让步。 “那你们都觉决定好了,还问我干什么?”安焰把平板扔回去,起身要走。 “等等。”伊森叫住她。 “因为北美的场次是加场,排练时间会非常密集。”他看着安焰,“为了配合maestro的时间,团队明天先飞纽约。” “另外,”他顿了顿,“公司决定取消酒店安排,你的住处安排在veyra传媒提供的elysian west tower公寓.” “哪里?”安焰缓慢抬头。 伊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又重复一遍:“elysian west tower,纽约上西区艺术家公寓。” “……”安焰语塞。 那不是她以前住过的地方,池弈家楼下? “怎么?”伊森看她一脸的错愕,“高兴傻了?” 安焰深吸口气,忍住了给他两巴掌的冲动。 “我不住。”安焰拒绝。 伊森皱眉:“为什么?” “我有钱。”安焰硬邦邦地回,“我不需要赞助商提供公寓。” 伊森都气笑了,刚准备说话,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池弈却忽然站了起来。 “那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安焰哼一声,对伊森扬起个得意的笑,转头就听见池弈不紧不慢地补一句,“那房租你自己付。” “欢迎入住。” 安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最后安焰还是和米娅一起, 搬进了艺术家公寓。 三室两厅双卫,带l型落地窗,在池弈的大平层下面一层, 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上西区的全景。 落地纽约是下午,两人收拾收拾,回到公寓已经是晚饭时间。 米娅兴奋地扔掉行李, 把房间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 最后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感叹:“这不比酒店的套房好多了?” 安焰倚在门框上,冷冷地叫了她的名字。 米娅这才想起来自己偷偷向池弈报信的事, 一股脑儿从床上弹坐起来。 安焰抱臂昵着她, 眼神很冷:“谁给你发工资?” “……”米娅很识时务,“你。” 安焰冷笑:“那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米娅低着头对手指, 不敢说是因为那天晚上,看见她望着音乐会流程单上池弈的名字发呆。 好在安焰并没有要真的追究, 只是很认真地警告她:“下不为例。” “放心!”米娅疯狂点头,“我永远站你这边!” 然而手机的消息弹出来,两人盯着阿姨的请辞, 双双陷入了沉默。 因为公寓不像酒店有专门的room service,所以公司给安焰安排了一个每天上门的阿姨, 负责家务和晚餐。 可是刚才阿姨突然发来消息,说自己家里有事要离开纽约一段时间, 让安焰重新找人。 但重新找人哪有那么容易? 两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米娅自告奋勇下厨。 一小时后, 安焰看着中岛台上那块分辨不出原材料的食物,发出了灵魂质问。 “这是什么?” 米娅沉默一秒:“牛排。” “那为什么是黑的?” “嗯……”米娅想了想,很笃定地告诉安焰, “因为熟了。” “……”安焰扶额,语气还算温和,“给你两个选择,报警,或者点外卖。” “哦哦!”米娅解锁手机,刚准备查一查附近的外卖餐厅,就看见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 maestro chi:【上来吃饭。】 划开屏幕的手指微微一滞,米娅还没来得及心花怒放,就听安焰凉飕飕的声音。 “你敢上去试试。” “不去!”米娅当即摁灭手机往岛台上一扔,“坚决不去。” 下一秒,屏幕又亮起来。这一次,池弈发来了一整桌美食的照片。 香煎鳕鱼、t骨牛排、奶油蘑菇意面、甚至还有澳龙刺身…… “其实……”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提议,“我觉得我们可以上去看一看。” 安焰睨她,面不改色:“有骨气一点。” “好!” 米娅答应得干脆,顿了顿,对安焰道:“那我们就有骨气地上去看看!” 安焰:“……” 最后,安焰还是被米娅给拽了上去。 人生第一次参观偶像的豪宅,米娅堵在门前整理了半天的仪容。 安焰等得额角直跳,等到门锁喀哒一声解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用的是指纹锁。 动作快过了思考。 而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两人分开已经整整一年,那枚她曾经录进去的指纹,竟然还安安稳稳地留在池弈的门禁系统里。 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像冰镇的橘子汽水翻腾着小小的气泡。 还没等那点情绪被理清,安焰转头就对上米娅震惊又了然的表情。 “你敢乱想试试。”她冷着脸警告。 米娅立刻摇头拍拍自己的脑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 安焰懒得理她,进门把鞋踢在玄关,又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拖鞋。 米娅默默低头换鞋,装作什么也没发现。 公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客厅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是因为以前安焰不爱穿鞋,池弈嫌她光着脚会容易着凉,所以让人把整套公寓都铺上了地毯。 安焰走过去,看见落地窗旁边还放着两个靠垫。 那也是她从前练琴累了,最喜欢窝着看谱子的地方。 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安焰有点失神。 池弈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道菜。 “maestro!”米娅立刻站直,乖巧得像个准备领小红花的好学生。 “嘿嘿!”她笑嘻嘻凑过去,“感谢您邀请我们到家里做客。” 池弈看一眼后面的安焰,招呼两人过来坐。 米娅立刻冲向餐桌。 满桌的美食,看得她两眼发直,却还是很懂事地看向安焰。 安焰“嗯”一声,算是批准。 米娅高兴地绕到餐椅后面,给安焰拉开了椅子,然后自己才坐了下去。 池弈站在桌边问两人:“想喝什么酒?” 米娅望向安焰,想说都行,安焰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同事聚餐而已,酒就免了,喝果汁吧。” 池弈点头:“好。” 说完转头去冰箱拿果汁。 安焰尝了一口,清淡的甜味,透着浓郁的茶香和茉莉花的味道。 以前太累胃口不好的时候,池弈就会给她调这种果茶。果汁和茶叶的比例要刚刚好,茶多了发苦,果汁多了发腻。 后来安焰去了柏林,没空自己做,时间一久连她自己都忘了比例是多少。可舌尖碰到的时候,身体还是先认了出来。 心里忽然就这么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天色暗下来,曼哈顿亮起璀璨的城市灯火。 米娅抱着手机瘫在沙发一边,安焰走过去轻轻踢了她一下:“有个快递你去帮我拿一下。” 米娅迷茫地眨眨眼,瞥见还在厨房忙碌的池弈,秒懂,抓起手机就走了。 洗碗机在低声运转,嗡嗡的声音,显得空间格外安静。 池弈把最后一个杯子收好,转身对上安焰的目光。 “我们谈谈。”她突然开了口。 池弈擦干手,走过来在安焰旁边坐下。 安焰直入主题:“我知道你叫我们上来吃饭是什么意思,但之后有一整年的合作,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先说清楚。” 她语气很平静:“我不想把工作和私人感情混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往后只是工作关系。” “嗯,”池弈点头,“我明白了。” 没想到池弈这么好说话,安焰倒是愣了一下。 “但是我觉得,我也该让你知道。”池弈说,“刚才你说的那些,只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安焰转头。 池弈也站起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压着她。 “你以前说过,不要替你做决定,所以公平一点,你也不要替我做决定。”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能决定我能不能喜欢你。” 安焰被堵得哑口,头一次发现某人的唇舌也不只是在床上才厉害。 池弈说完移开视线,错身过去替她推开了门。 “时间不早了,”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很淡,“你早点休息。” 演出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月,北美专场的第一站定在了加拿大的魁北克,和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合作。 两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已经是晚上八点。 魁北克和纽约没有时差,但更加靠北的纬度,还是让气温骤然降了好几度。 走出廊桥的一瞬,冷空气四面八方地围过来,安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围巾。”她朝米娅伸手。 “哦哦!”米娅恍然,赶紧去包里翻找。 然而动作越来越慢,下一秒,米娅抬起头有点尴尬。 “那个……”她小声开口,“我忘了自己把所有厚衣服都收进行李箱托运了。”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是会失语的。 安焰闭了闭眼,有时候真的怀疑,当初伊森把米娅塞给自己,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两人站在航站楼相顾无言。 米娅还冲她嘿嘿一笑:“那不如我们就跑着去行李区吧?跑起来就不冷了。” “……”安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条柔软的围巾从头顶罩下来。 安焰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池弈。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着安焰团了几圈,还一边吩咐利奥:“跟米娅先去取行李。” 说完又低头看着安焰:“不知道魁北克比纽约冷?” 他一手摁住安焰挣扎的脑袋,语气带着责怪,动作却很温柔,用围巾把她裹了个严实。 “我当然知道!”安焰不服气,“我又不是傻子,是米娅把东西装错了,这也能赖我?” “是,”池弈点头,“不赖你,赖我。下次换我给你收拾行李,这种事就绝对不会再发生。” 他凑近了一点,垂眸用一双笑眼锁住安焰,“所以安小姐要不要考虑一下?” “……”安焰不想接他的话,拽着围巾溜得飞快。 等过了海关,要进行入境行李检查的时候,工作人员忽然对安焰抬起了手。 “un instant.” 安焰脚步一顿,望一眼米娅,两个人都有点迷茫。 工作人员看一眼扫描仪上的画面,开始对两人一顿法语输出。 安焰有些发愣,差点忘了魁北克是加拿大的法语区,可惜她不太会法语。 “他说箱子里有肉制品。”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焰回头,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过去又问了两句,转身对安焰道:“他问你们是不是带了香肠或者火腿肠。” “什么?”安焰蹙眉,回头看旁边的米娅。 “有……” 果然,米娅默默地举起了手。 安焰额角跳了跳:“你带那个做什么?” “我是德国人啊,”米娅理直气壮,“德国人出远门带香肠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 “而且这是我妈亲手做的,外面都买不到。” “……” 没过多久,海关果然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几根真空包装的德式香肠。 “这个不能带。” “哦……” 米娅看着自己的香肠被带走,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安焰懒得理她,推着箱子往外走,出去几步后,却听见后面传来池弈的笑声。 她下意识回头。 也许是见两人一路同行,又帮她处理了检查的事情,于是工作人员就和他随意攀谈了两句。 安焰对法语不是很熟,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单词。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起来,往安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池弈也笑起来,接过行李低声回答了句什么。 等池弈走过来,安焰终于忍不住:“你跟他说什么了?为什么他老是看我?” “没什么。”池弈故作平静,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意。 安焰才不信,又问一遍,池弈松口回她:“问我们是不是来度蜜月的。” “什么?”安焰脚步一顿。 池弈轻描淡写:“他说我们看起来很般配,所以问是不是妻子。” 般配个屁! 安焰又不是没在各国的海关出入过,海关人员一样也是社畜,谁会关心谁和谁般不般配的问题?这人是在瞎编,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怎么回答的?”安焰问。 池弈的沉默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两秒后,他从安焰手里接过了行李箱,兀自推着往前走了。 “我说不是。” 安焰松一口气,又听他补充。 “我说现在还不是,不过应该快了。” 安焰:“……” * 入住市区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三月的魁北克,温度远比纽约冷得多。白天还只是零下几度,到了夜里,气温已经跌破零下十度。 外面又开始下雪,圣劳伦斯河被夜色覆盖,岸边灯火连城蜿蜒的金线。 长途跋涉之后只剩疲惫,大家抵达酒店就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安焰和池弈是这次巡演的焦点人物,公司给足了预算。两人的房间位于同一层的行政套房,一左一右只隔着一道墙。 安焰放下行李,走进浴室想冲个热水。 可她刚把洗发露揉起泡沫,头顶的热水忽然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停了。 安焰难以置信,摆弄了一下冷热水出水的开关,可还是还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她又冷又累,已经没有心力发脾气,只得披上浴袍,回到房间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那头很快传来抱歉的声音。 前台说因为暴雪天气,酒店的几处管道出现冻结堵塞,有多层房间受到影响。但由于今天满房,所以暂时调不出多余有热水的房间给安焰。不过维修人员正在抢修,一旦恢复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安焰挂断电话,看着镜子里满头泡沫堆在头顶的自己,简直万念俱灰。 她又拨通了米娅的电话,得到的回复是:【我这里也没水,救命!我在办大事,等下怎么冲厕所啊?天呐!】 安焰:“……”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安焰以为是酒店检修的人,赶紧起身去开门。 灯光昏暗的走廊上,池弈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掉的驼色羊绒衫,手里还拿着手机。 安焰盯着他快要压不住的唇角,面无表情:“很好笑?” “没有。”池弈抿唇摇了摇头,“刚才前台打电话问我房间有没有热水,说同行的一位女士遇到点麻烦,我就过来了。” 安焰抱着手臂,有点不耐烦:“所以?” 池弈看着她:“我房间的水管是去年翻修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借给你用。”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是去池弈的房间用浴室这种暧昧的事情。以现在两人的关系,安焰应该拒绝。 可是她刚一张嘴,头发上的泡沫就顺着额角滑进了眼睛,她疼得一个激灵,根本没多问,就跟着池弈去了隔壁。 热水重新落下的瞬间,安焰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想在池弈的房间呆得太久,快速冲完头上的泡沫,这才想起自己来得匆忙,竟然忘了拿护发素。 安焰是长卷发,洗完头如果不用护发素,头发会不太好梳开。 她伸手在置物架上一顿瞎摸,上面除了池弈的剃须膏和须后水,空空如也。 “找这个?” 就在安焰左右为难的时候,池弈拉开浴室的门,递了支护发素过来。 安焰吓了一跳,赶紧背身捂住自己。 “你!你拉我门干什么?!”她简直无语,“不能放在外面的洗漱台上吗?” “放洗漱台上你自己出来拿?” “对啊,不然呢?” 池弈平静反问:“那你不冷么?” “……”安焰郁闷,想说就这两步路也不至于怕冷成这样。 “快点。”池弈敲敲她起雾的玻璃间,催促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僵持不过。 安焰拉开浴室的门,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臂,抓住了池弈手里的东西。 等到她洗完出来,池弈正坐在沙发上看谱。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穿着的那身羊绒衫被他脱下来,换成一件酒店提供的系带款睡袍。微敞的衣襟划到胸口下方,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 安焰瞟一眼,移开了视线。 “去把头发吹了。” 池弈头也没抬,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米娅刚才帮你把护肤品也拿过来了,放在盥洗台。” 安焰“哦”一声,转身又回了浴室。 酒店的吹风机是理发店用的专业款,又大又重,风量巨大,安焰单手拿着有些费力,只能节省力气,埋头乱吹一顿,可还是觉得手酸。 安焰的头发又多又长,后面的发尾怎么都吹不到,正准备换个姿势,呜呜的暖风里,一只大掌从身后探来,取走了安焰手里的吹风。 镜子里映出池弈的身影,他把风量调小了一点。 “站好。”他说。 安焰一愣,鬼使神差真的就立正站好。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 宽阔的胸膛几乎罩上她的后背,安焰被抵在洗手台的角落,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 长发被手指撩起,温凉的指尖刮擦过后颈,酥麻的感觉如电流窜过,安焰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池弈搂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热的指腹穿过她半干的头发,指节插进发丝,温柔地揉按敏感的头皮。安焰被他整个圈在怀里,像被猎人困住的小动物。 他垂眸专注地整理着她的头发,抬手的时候衣襟扯开一些,露出精壮的胸口线条。 安焰看一眼镜子里的池弈,脑中的画面莫名就往不可描述的方向跑去。 她想起之前的每一次,池弈也是这样强势,把她困在身下任意施为。但他嘴上却永远温柔,会夸她好棒好美,小小的云朵缠得好紧,都积满了雨。 心跳漏了一拍,安焰匆忙移开了视线。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不舒服?” 池弈温沉的声音响在头顶,安焰愣住,耳朵忽然就红了。 她不想让池弈窥见她的心虚,颤着声应了句“嗯”。 没想到池弈不买账,明知故问:“嗯是什么意思?” “是喜欢还是舒服?是重一点还是快一点?” “……”安焰无语,总觉得这人在占她便宜。 她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命令:“这样就行,你专心点。” 池弈没说话,自顾自地笑起来。 安焰有点恼火,从镜子里瞪他:“笑什么?” 池弈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相撞,安焰一僵,听见他问:“好看吗?” 安焰有点懵:“什么好看吗?” 池弈关掉吹风机,潮湿的房间安静下来。 他就这么笑盈盈地盯着她,直到安焰本就潮红的耳尖更加灼热。 “我是问你,觉得我好看吗?” 安焰无语,知道是刚才的偷看被他发现了。 池弈却不放过她,慢条斯理地补充:“刚刚帮你吹头发,你偷看我三次。” 耳根烧起来,她眼睛一瞥,理直气壮地嘴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再说了,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池弈笑起来,把吹风挂回墙上,转头看向安焰:“我看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你看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安焰哑口,头一次觉得池弈无赖起来,真是难以招架。 “我要回去了。” 她丢下这一句,推开池弈的时候,手掌落在他胸口倮露的皮肤。 手被烫了一下,安焰如坐针毡,转身就走。 “等一下。” 池弈叫住她,走到卧室拎起床上那件他刚才穿着的羊绒衫:“刚帮你递护发素的时候,衣服被你弄脏了。” 安焰皱眉,还没开口就听他继续:“你要买一件赔给我。” “什么?”安焰都气笑了,“衣服脏了找酒店帮你洗,账单寄给我。” “可这件是vacuna骆马绒的,只能寄回定制店保养,不能随便洗。” “……”行吧。 他不说安焰都要给忘了,上一次是骆马绒围巾,这一次换成了毛衣。 这一招真是百试不爽。 “可是你的骆马绒制品不都是定制的吗?我去哪里给你买?” 池弈无所谓:“随便买一件就行,我只带了这一件打底毛衣出门,不买的话没得穿了。” “……” 一本正经地无说八道,安焰算是领教到了。 但她实在是又困又累,无力招架地应到:“行吧,等这场演出……” “下周。”池弈打断她,“下周彩排前一天不用排练,我陪你去。” “……” 作者有话说: nono 内心:老婆快看我!看我的胸肌腹肌居居大不大(bushinono 表面:你为什么偷看我?你偷看我三次。安安:……nono:现在我要看回来。安安:!!! 第67章 第67章 彩排前的一天, 安焰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池弈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单薄到离谱的白色衬衫,一条深卡其威尔士小格的围巾把他包裹起来, 看着像伦敦老派绅士的打扮。 安焰看一眼房间里的立钟,现在是早上九点。 对于最近排练密集又赶了行程的人来说,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躺在床上补眠,而不是穿得整整齐齐来她门口堵人。 “干什么?”安焰靠着门, 语气并不算好。 池弈垂眸看她, 言简意赅:“上周说好的,要赔我衣服。” 安焰“哦”一声, 转身从房间拿来自己的卡递给池弈:“密码发到你手机, 小票带给我就行。” 池弈接过她的卡看了看,抬手直接扔回了房间。 “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 逼近一步把安焰罩进自己的影子。 “你说过和我一起去。” 突然的迫近让安焰心跳微乱,她没什么好脸色地瞪他:“我没空。” “哦?”池弈挑眉, “那没关系。” 他侧身走进安焰的房间,往沙发上一坐,笑到:“我今天空得很, 我等你。” “……” 于是一小时后,做什么都会撞上池弈的安焰, 跟着他出现在了魁北克老城的商业街。 三月的魁北克仍带着冬季的余韵。 古老的石板路穿过城区,两侧是十七世纪遗留下来的法式建筑。 商区不算大, 却是整个加拿大最有名的历史街区之一。道路两侧挤满了精品店和咖啡馆, 随处可见正在表演的街头艺人, 游客几乎从街头一直挤到尽头的广场。 从小到大,安焰其实没怎么逛过街。 读书的时候是因为没有闲钱,再后来就是因为没有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 从她四岁开始接触小提琴以来,她的童年和少女时光,几乎百分之九十都用在了练琴和演出。久而久之,她对练琴之外的事就谈不上热衷,只是带着点天然的新鲜感。 而池弈也算是个顶好的逛街伙伴。 他会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安焰的脚步,一切以她的喜好为准,全程配合。不一会儿,安焰就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而池弈除了帮忙拎包,什么都没买。 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安焰又被橱窗上挂着的“on sale”广告牌吸引了。 不得不说,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折”两个字就像是有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安焰下意识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打折。 结果“咚”的一声,沉闷震响。 安焰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橱窗的玻璃上。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安焰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旁边的某人还一副强自忍笑的模样,以拳抵唇,将头偏向了一边。 “很好笑?”安焰捂着额头瞪他。 池弈不置可否,只是转身推开店铺的门。 门铃清脆地响起来,sa微笑着迎上来,问两位需要看点什么? 池弈指着橱窗里,安焰刚才看过的位置:“麻烦把上面那一款,拿给这位小姐看看。” 等到sa取来货物,安焰才发现,自己刚才看的是一枚铂金材质的音符款戒指。 “我看这个就不错。”池弈凑到安焰耳边,“想要吗?感谢你今天陪我逛街,买一个送你。” “对。”sa立即附和,“这是我们品牌的主推款,平时一分不少,最近是因为店庆才有折扣的。” 安焰赶紧对sa摆手:“不要戒指,戒指不行。” 池弈看她一眼,倒也没坚持,而是转头对sa说:“那同款的项链有吗?请你帮这位小姐选一条。” 安焰还真就跟着销售去另一边柜台选项链了。 等到销售帮安焰打包的时候,她瞥一眼等待区安静翻阅着杂志的池弈,对安焰笑到:“小姐,您男朋友陪你逛街一点怨言没有还主动买单,对您可真好。” 安焰愣住,捏着手里的信用卡:“他已经付了?” 销售点头,凑过笑盈盈地跟安焰咬耳朵。 “对于心理暗示来说,项链是比戒指更具有占有符号的物品,就像给心爱的东西标上归属,是想把你据为已有的意思。” “你男朋友平时应该很黏你吧?” 黏吗? 安焰愣了一下,想到之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她需要池弈的时候比较多。小到生活起居,大到排练合作,只要她需要,他就永远都会在。 至于池弈什么时候需要她…… 安焰忖了忖,发现记忆里的池弈,似乎总是一个完美又强大的人。他从不会主动说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就连生病这样绝望的时刻,第一件事,也是把她推开。 心脏忽然就被揪了一下。 久违的愤怒翻涌上来,安焰沉下脸,对销售很严肃地澄清:“他不是我男朋友,买项链的钱我会还给他的。” 销售先是一愣,而后看看池弈,再看看安焰,点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一副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表情。 “……” 偏偏这样的误会,安焰百口莫辩,就在离开首饰店后,把气都撒到池弈的头上。 “你干嘛帮我付项链的钱?我同意你送我了嘛?” 拎着购物袋的手顿了顿,池弈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安焰:“行,你也可以用venmo转给我。” 安焰二话没说,输入池弈的账号,把买项链的钱转了回去。 这时有个街拍的摄影师突然凑过来,笑着问两人说:“请问我能给两位拍一张街头的情侣照吗?我后面会上传我的ins……” “不可以。” 安焰拒绝得很干脆。 她真是不知道大家的眼睛都怎么了?! 只听过恋爱脑,还没听过恋爱眼,看谁都像情侣,是因为现在是春天吗? 摄影师有点尴尬地走了,池弈还笑盈盈地站在身边。 安焰越看越烦,指指面前一家男装的成衣店,问池弈:“不是要买衣服?杵这里干什么?走啊。” 一副姐有钱,赶紧挑的姿态。 池弈还真的挑了一件款式相近的打底衫,只不过这里买不到骆马绒,他就挑了件喀什米尔小羊绒作为平替。 他叫sa帮他把衣服装起来,安焰站在旁边,想着这样的场景,好像她去给池弈付款不太好,显得他像个吃软饭的。 “站着干嘛?” 池弈转过来看她,问得理直气壮:“难道让我自己付钱?” “……”行吧,看来是她多虑了。 安焰拎着包包起身,在店员诧异又八卦的眼神中付了款。 而池弈也很是自然地拎起两人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跟在安焰身后出了店门。 “你故意的?”安焰忍不住问他。 “什么故意的?” “让别人以为你被我包养。” 池弈抬眉,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不是挺好?” 他垂眸替安焰整了下松散的围巾,回答松弛且自洽:“至少说明我的金主眼光不错。” 也许是正午的阳光过于耀眼,也许是春天的氛围让人目眩。 安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她一把抢过池弈手里的东西,垂眸移开视线:“随便吧,反正衣服都赔给你了,我现在要回酒店睡觉了。” 说完扭头就走。 池弈也没说什么,就安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酒店的方向步行,转过一个广场,刚好有两个街头艺术家在表演音乐。 钢琴和小提琴的奏鸣曲,是欢快又忧郁的《查尔达什舞曲》。 春光、鸟鸣、还有魁北克独特的法式浪漫气质,广场中央的喷泉泛着碎光,路边的咖啡馆飘来黄油和咖啡豆的香气,人们驻足停留,在音乐里消磨这段悠闲的午后时光。 也许是环境,也许是音乐家的本能,安焰不由放慢了脚步,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 一曲结束,她和周围的游客一起鼓掌。 而池弈已经穿过人群,走向那家钢琴。他俯身跟钢琴师说了几句,对方笑着站起了身。 零星的掌声还未散去,安焰看见池弈撩开大衣,在琴凳前坐下。 修长的手指落向琴键,清晰快速的半音像密集的雨点落下,准确、干净。 是李斯特《超技练习曲》的第五首,因为其飘浮和变化莫测的音色,也被称为《鬼火》。 音符轻盈得不可思议。 明明是极快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凌乱,仿佛无数细小的火星在黑夜里飘浮碰撞。 周围的听众越来越多,就连原本准备离开的游客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池弈依旧专注。 肩背挺拔,目光微垂,所有的技巧都处理得那么恰到好处。 然而指尖一转,沉重的低音像惊雷坠地。 飘忽不定的《鬼火》被狂风卷散,旋律毫无痕迹地转入另一首作品《马捷帕》。 厚重、奔腾、磅礴,低音如万马踏过草原,中高音则是呼啸而过的狂风。 广场上响起一阵惊叹和欢呼,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落下来,光斑停留在池弈的肩头,一如演奏那一年的勃拉姆斯。 思绪忽然有些恍惚,直到旁边有人扯了扯安焰的衣袖。 一个小女孩指指艺术家手里的小提琴,又指指钢琴前的池弈。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隔着半个广场的人群看她,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一片欢呼声里,那名街头艺术家走过来,把手里的小提琴递到安焰面前。 她这才反应过来,池弈是在邀请她合奏。 安焰下意识摆手,小女孩和艺术家却同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又转头看向池弈。 池弈则十分遗憾地耸耸肩,那样子仿佛在说:看吧,是她不肯配合。 “please~” 小女孩拽住她,小小声地请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安焰的身上,她忽然有种被池弈算计的感觉。 不过是一首曲子,好像确实也没有必须拒绝的理由。 于是安焰妥协,上前接过了那把小提琴。 琴弓落下,悠扬缠绵的旋律流淌而出,乐曲并非常见的古典曲目,却是人人都能哼唱的经典,那首探戈舞曲《一步之遥》。 选这首曲子是安焰有意为难,像池弈那样古板又传统的人,古典乐也许难不倒他,可这种通俗的曲子倒不一定。 探戈曲独有的慵懒和暧昧,在指尖一点点展开,俏皮又撩人,像春日午后的暖风,轻轻撩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 池弈安静地坐在钢琴前,没有立刻加入。 直到华彩收束的一瞬,沉厚的钢琴忽然落下,节奏和时机刚好,精准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尾音被接住,低沉的和弦托起小提琴,探戈原本缱绻的气息,被钢琴赋予了更加浓烈的情绪。 时而追逐,时而纠缠,像一场酣畅的角力和拉扯,心照不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随着节拍拍手,就在曲目即将结束的时候,钢琴忽然落下一串低音。 风格骤转。 汹涌翻滚的和弦像扬起的风暴,厚重而辽阔,带着命运奔腾的力量。 《dance for me wallis》 几乎是在钢琴和弦变化一瞬,安焰就明白了池弈的意思。 琴弓顺势而去,没有半点停顿,两个人专注在自己的音乐,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交换,但随之而起的音乐却无比默契。 钢琴越来越快,小提琴也紧随其后,像是于荒野上奔跑追逐的两人,在演奏,也在较劲,谁也不肯认输。 乐句一层一层地网上攀升,音符密集,连成一片。围观的人早已不再说话,目光都被这场堪称震撼的即兴演奏牢牢吸住。 直到下一个瞬间,安焰的旋律一转,熟悉的吉普赛风情重新跃然弦上,旋律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查尔达什舞曲》。 钢琴同时就跟了进来,只是这一遍,速度比最开始快了不止一倍。 你来我往地催促,节奏越来越快,像竞速,像追逐,像两个人都知道终点在哪里,却就是要逼着对方再快一点。 最后一个片段,速度几乎被两个人推到极限,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起来。 然而就在最高点,没有任何预兆,钢琴和小提琴刹那同时停住了。 完美的收束。 偌大的广场整整安静了好几秒。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bravo”,下一刻,掌声雷鸣。喝彩、口哨、欢呼,掀翻广场,就连驻足的雀鸟都被惊得振翅。 胸口起伏,额前和手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安焰缓缓放下小提琴,转头与池弈对视。 隔着人群和欢闹,两个人再次望向彼此,像以前的每一次。 谁都没有说话,却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那种久违的畅快。 “诶?” 人群里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那不是lia an吗?” “对!那、那个是……zane chi?!” “他们不是来魁北克巡演吗?首演好像就在后天。” “对对对!啊!啊啊啊啊啊——”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机,闪光灯顿时闪成一灯海。 安焰出道不久,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呆愣在原地,直到手腕被人握住了。 春日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而他却垂眸看她,唇角扬起一点笑意。 “跑。” 话音落下,安焰已经被池弈带着,冲出了人群。 扑面的风带着咖啡香气,精品店门前的风铃在晃,发出悦耳的叮呤,法式尖顶和彩色木窗飞快从身边掠过,两个人奔跑着穿过拱门,穿过街角,也穿过熙攘的人群。 安焰跑得气喘吁吁,却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池弈回头看她,跟着笑起来。 两人一直跑到达弗林平台。 正是日落的时刻,木头的栈道一直延伸到夕阳尽头。圣劳伦斯河在粉紫色的天空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费尔蒙城堡静静地伫立。 安焰扶着栏杆停下来,大口喘息着摆手:“跑不动了……” 池弈在她旁边停下来,背身靠在栏杆上看她。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边喘着气,一边望向对方,脸上还挂着奔跑时的笑。 一阵风吹乱了安焰的头发,池弈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把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还跑吗?”他问她。 安焰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我有件事想做一下。” “什么?”安焰诧异。 “给你个奖励。” 池弈说完忽然靠近一步。 下一秒,池弈的唇贴上她的,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风声、心跳、耳鸣,路灯和古堡在傍晚的蓝调时刻里骤然点亮,世界被按下静音。 然而那只是个短暂到来不及分辨的吻。 唇瓣很快离开,池弈垂眸看她,带着狡黠和得逞的笑意。 “今天的合奏,你做得很棒。” 说完头也没回,转身朝酒店走去。 “可恶!” 酒店的浴室里,安焰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越想越生气。 厉星辞去巴黎之前就说过,两个人的关系要想进一步,就必须有一方先不要脸。 还说合奏很棒给她奖励? 所以,池弈这是不打算要他那张长了三十多年的老脸了? 想起落在唇上那个吻,心跳又有一瞬的失速。 也不知道池弈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了舍,以前怎么都撩不动的人,怎么会转眼就变成个甩不掉的无赖? 安焰猛灌自己一口水,嘟咕嘟咕吐出去,安慰自己心动都是因为今天的晚霞很美,风景很赞,吻她的时机恰好,跟池弈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真是晦气。 “呸呸呸!” 安焰漱完口,朝着洗脸池猛呸几声,这才抓来纸巾擦了嘴。 身后,米娅一脸怪异地看她,不知站了多久。 安焰莫名有点心虚,把擦嘴的纸巾偷偷藏到身后,故作镇定地问了句:“不声不响地站我后面干嘛,扮鬼吓人啊?” 米娅不说话,看一眼她刚放回壁龛的牙刷,再看一眼她手里攥着的纸巾,问安焰:“你们亲嘴了?” “……”安焰不想理她,从米娅身边挤出去,面不改色回了句:“没有。” 米娅却拍拍她的肩,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宽慰:“没事的,我和我男神接吻的时候,刚吃完黑麦面包涂林堡干酪,他亲完我脸就绿了。然后那天,我回家刷了五次牙,哎……” “……”安焰无语,想说这是什么好值得分享的人生经历吗? 然而心念一转,她忽然反应过来,问米娅:“你不会以为是我亲了池弈吧?” 米娅耸耸肩,瞥一眼浴室里的牙刷,一脸“别狡辩我都懂”的表情。 合作这么久,安焰第一次认真考虑跟公司提出换助理这件事。 她气到只能发笑,瞪着米娅争辩:“拜托我是这么坐不住的人吗?就算要原谅他,也不会这么快就主动凑上去吧?今天明明是他不要脸好吧!” “哦。”米娅点点头,“所以你们还是亲嘴了。” “而且你打算原谅他。” “……”安焰哑口,同时也不想再搭理米娅。 她掰着米娅的肩把人转了个圈,指着房间的大门说:“如果你现在闲到可以在这里跟我讨论你的初吻,不如帮我把下周的采访稿写了。” “啊?”米娅讪笑,“我看这就不必了吧?再说你哪次采访是按稿子答的?” 安焰拍拍手:“那就自己找点事,别总在我房间里晃。不然我就告诉伊森,其实那些采访稿都是你拿google凑合的。” 威胁有效,米娅放下套房的免费酒水一溜烟儿地跑了。 安焰心头舒坦了,从冰箱拿一张面膜敷好,躺在床上养神。 只是一闭上眼睛,某人那张好看又欠揍的脸就浮现在脑海,安焰看见他坐在钢琴前对她笑,牵着她的手奔跑在魁北克古老的小巷。 后来两人跑到圣母教堂门口,池弈推开了殿门,抓住她说要和她结婚。 接着一群人不知从哪里围上来,全是熟面孔,林杳、厉星辞、陈艾莎、阿尼塔、玛莎、约翰、还有她老师岑真…… 大家手拉着手转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池弈从口袋里摸出枚戒指,二话不说就给她戴上。 然后画面一转,池弈抱穿着婚纱的她回了纽约的公寓。 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池弈呼吸粗重眼角猩红,像不被满足就会出去杀人。 安焰是被他扔到床上去的,大大的裙纱把她埋在里面,安焰挖了半天,才把自己从裙子里刨出来,抬头就看见池弈已经扯松了领带。 胸口和腰腹的肌肤露了出来,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皮肤因为微汗泛着莹润的蜜色光泽,安焰的色心可耻地动了一下。 池弈已经扑了上来,一手钳住她两只手腕,低头吻她,还凑到她耳边说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安爱池。 梦做到这里就断了。 安焰一身冷汗地从床上醒过来,看看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她把面膜揭下来扔了,又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心想池弈可真是恐怖,安爱池算什么名字? 别说是孩子,他要是敢给家里的狗取这个名字,安焰都会跟他离婚。 所以千万不能这么轻易就被他的美色蛊惑了。 这么想着,安焰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梦境好好笑对不起,想起琼瑶阿姨的那个男女主接吻,大家围成个圈站着拍手的镜头。 第68章 第68章 转天就是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有专车来酒店接安焰和池弈一起去音乐厅。 两人并排坐在后面,因为昨天的事,她心里不痛快, 坐车的时候就全程望着窗外,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车厢内开着暖气,有些发闷,安焰降下车窗, 让清晨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 旁边忽然传来两声低咳。 安焰偏头, 看见池弈穿着比昨天厚一些的羽绒服,拉链带到下巴, 脸色透着些病态的白。 想到昨天在街上, 这人为了那件被她弄湿的羊毛衫,里面只穿了件衬衣, 安焰就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感冒了?” 池弈侧过脸,“嗯”了一声。 承认得倒是痛快, 安焰反而被噎了一下。 “谁让你昨天只穿件衬衣?”安焰怼他。 “打底衫不是被你弄湿了吗?” “弄湿又不是不能穿。”安焰不服,“脏衣服又不会影响保暖。” 池弈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但会影响心情。” “……” 行行行。 安焰觉得自己简直多余一问, 这么难搞活该你生病。 她“嘁”一声,抱起胳膊凉凉地扔下一句:“这么大的人还能把自己冻感冒, 也算本事,能不能少让人操点心?” “所以, 你现在是在为我操心?”池弈故意歪曲重点。 “谁要为你操心!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没关系。”池弈笑起来, 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 “我让你操。” “……” 什么操不操的?这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人模狗样的一张老脸, 怎么这么不害臊! 安焰懒得理他,把头转向一边,蹙着眉, 仿佛是嫌窗外太吵,把刚才降下去的车窗重新升了回来。 可是彩排开始以后,安焰才发现,这场感冒比她想象中严重。 池弈今天的反应明显慢了。 好几次乐章开始,他都比平时迟了一拍;还有两次本该由他示意铜管进入,可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慢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对于普通指挥来说,也许没人会注意。 可这是池弈,是那个被最挑剔的乐评人都称为“完美”和“精准”的池弈。 乐团成员彼此交换着眼神,没有人说什么,却都下意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彩排结束,已经是下午,演员和舞美就位,后台忙成一团。 池弈坐在自己的化妆间,时不时会揉一揉耳后的位置。 利奥递给他一杯水和几片药。 池弈接过来,仰头吃了。 安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到利奥出来,她才问:“他吃的什么药?” 利奥压低声音:“一点镇静剂。” 安焰皱眉:“他现在这样,不考虑取消今晚的演出?” “取消?”利奥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maestro每场演出前都会吃,已经很多年了。” 安焰愣住:“很多年?” 利奥点头:“业界对maestro的期待很高,要保持完美,他其实压力很大的,所以演出前都会提前干预一下。” 他又笑了一下:“不过不用担心,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安焰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池弈一直都在服用镇静剂,她也不知道,池弈的病情竟然连利奥都隐瞒了。 望着休息室里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涩意,她对利奥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也许是刚吃了药的缘故,池弈此刻有点懒倦地窝在沙发,看见安焰进来,抬头怔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安焰在池弈的对面坐下,不答反问:“你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池弈笑了:“你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今晚的演出。” “这样啊……”池弈点头,没有拆穿安焰的嘴硬。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卸掉了平时生为行业巅峰的距离和疏离,像一个平凡的池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耳疾并不是器质性的。” 安焰摇头。 池弈安静了一会儿,又继续:“很多人觉得,我喜欢音乐,所以才走到今天。” “其实不是,三岁开始学琴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啊?”安焰蹙眉。 因为他是池臻的儿子。 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来说,音乐是他与池臻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童年仅有的安全感。 池弈自己也说不清,走到今天,到底有多少是因为热爱,又有多少,是因为他固执地想成为池臻眼中那个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儿子。 少年成名、音乐世家,对别人而言也许是光环,可光环太盛,就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22岁摘得贝桑松国际青年指挥大赛金奖,成为赛事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出道即被穆蒂赏识收为弟子;再过几年,他就是柏林爱乐最年轻的常驻首席指挥。 十年,一千多场演出,数十项国际大奖,零重大舞台失误。 “maestro chi”几乎成了quot;完美quot;的代名词。 可没有人见过,那个把总谱写满批注、把每一页纸都翻到起毛的人;也没有人知道,每一次演出前夜,他都要依靠安眠药才能睡上几个小时,再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站上指挥台。 对安焰而言,音乐是她拼尽一切也想抓住的梦想。 而对池弈而言,音乐早已不仅仅是梦想。 它是责任,是传承,是所有人投注在他身上的期待,也是他不允许自己有半点辜负的信仰。 所以,只要站上舞台,他就不能错。 一次都不能。 “所以只要是演出,我的状态一定会是这样。取消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 安焰哑口。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一直优秀。听得久了,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池弈不应该犯错。”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可人怎么可能不会犯错。” “越害怕犯错,就越害怕上台,越害怕,就越听不见。”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安焰却忽然想起,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总谱,无数个深夜还亮着灯的琴房,还有利奥刚才那句“很多年了”。 原来别人眼里的天才,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池弈望向她,语气轻松:“所以取消今晚,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今天可以取消,下一场呢?” “下下场呢?” “既然要尝试复出,总有一天我还是要站回去。” 门外传来演员和舞美的声音,衬得休息室里更加安静。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安焰问。 池弈摇头:“以前相信。” “可是现在……”他看着安焰,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安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柏林爱乐排练厅见到的池弈。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真正支撑他的,从来不是无所不能。 而是明明害怕,明明脆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站上指挥台。 她低头笑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身警告一句:“那你今晚别拖我后腿。” 身后传来池弈的低笑。 他说:“好。” * 晚上的演出在八点开始。 后台灯火通明,舞美和场务在最后确认灯光和走位,道具组已经合上后台的门,示意所有人就位。 偌大的音乐厅安静下来,观众席的交谈淡下去,灯光渐暗,舞台只剩一束柔和的追光。 安焰拎着小提琴走上舞台,跟池弈握手。 池弈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形修长挺拔,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本就深邃的五官愈显立体凌厉,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舞台就有了主心骨。 而休息室里,那个因为焦虑不得不服用镇静剂的人,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可是只有安焰知道,这一刻她握住的这只手有多凉。 很快,跟着池弈的指令,乐团进入演出状态。 弦乐和管乐声起,《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缓缓流淌而出。 这首被称为小提琴协奏曲之王,也是贝多芬一生中创作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 和那些炫技的作品不同,《贝小协》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克制的对话。 恢弘沉静,温柔辽阔,小提琴不是和乐团较量对抗,而是从乐团的声响中缓慢生长,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第一乐章的华彩乐段。 作曲家在那里留下了一大片近乎空白的天地,把音乐交给演奏者自己来完成。 有人说,那是作曲家创作时正沉浸于爱情最炽烈的时候,想把这种无法言说的喜悦,也交给后来所有演奏它的人。 无论真相如何,这首作品都早已成为整个古典音乐史上无法绕开的丰碑。 木管铺开旋律,弦乐随后进入。 池弈站在乐团中央,每一次呼吸和抬手都精准地控制着整个乐团的速度和层次。 声音融合在一起,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样,有一瞬间安焰甚至怀疑,自己的担心是不是过于敏感? 可是到了第二乐章,在独奏的长音结束后,该由乐团接入那个呼吸点的时候,池弈没有给出手势。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观众没有察觉到,乐团也凭借无数次的排练默契跟了上来,音乐没有停。 可安焰心里还是轻轻地沉了一下。 第三乐章接踵而来,回旋曲,allegro。 欢快明亮的曲调,节奏不断推进,独奏和乐团之间的对话越来越频繁,每一次进入都需要十足的默契。 而也是在这一刻,安焰确定池弈刚才的失误不是错觉。 可是演出一旦开始,就没有停下的机会。 上千名观众、近百人的乐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指挥的身上。只要池弈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整支乐团就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休息室里的对话莫名浮现,安焰想起陈艾莎婚礼上,两人的那场合奏;想起魁北克的街头,他们你追我赶,一连转过的三首曲子。 还有池弈跟她说,他能听见她。 转念的瞬间,手里的琴弓更加坚定。 她把每一句旋律都拉得更加清晰稳定,进入乐句前,她也会提前做好呼吸。节奏转换和乐句结束的时候,琴声会保留一点极短的尾音。 那不是观众能察觉到的变化,却足够让指挥台上的池弈找到下一个乐句。 然而在此之前,安焰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池弈需要的那个人。 渐渐地,安焰的琴声不再只是独奏,而是稳定整支乐团的锚点。 越过大半个舞台,池弈第一次抬头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一切好像就安定了下来。 尖锐的刺鸣退去,那种飘浮在半空的无力感也逐渐消散,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安焰的琴声无比清晰。 动作重新变得流畅而精准,那个掌控全场的maestro又重新回到了舞台。 最后一个乐句结束,上千人的音乐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池弈看见观众席有人站了起来,无数双手在疯狂鼓掌,人们在笑、在喝彩,可这些都像默片一样无声。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池弈偏过头,有一瞬的失神,直到他看清那人是安焰。 她站在他身边,很轻地提醒:“谢幕。” 说完,她转身带着池弈,面向了观众席。 掌声如浪潮一般,一层接一层地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那些热烈的欢呼和喝彩冲破桎梏,回到池弈的耳中,他这才松下紧绷的神经,侧头对安焰说了句:“谢谢。” * 首演结束后,还有一轮媒体采访。 两人被工作人员分别带进不同的休息室,接受当地几家主流媒体的访问。问题大同小异,无非是演出感受、巡演安排,以及对今晚合作的评价。 安焰回答得很简短,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采访上。 彩排时池弈的不对劲、演出时那几次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还有后台他苍白的脸色,都在脑子里来回盘旋。 等最后一家媒体离开,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安焰换下演出服,披着外套走到停车区。 保姆车里只有司机和米娅,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装作随意问了一句:“maestro的采访还没结束?” 米娅摇摇头:“没有,maestro身体不太舒服,采访提前结束了,利奥已经送他回了酒店。” 安焰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很严重?” 米娅眨眨眼:“我不知道啊……” “那你还知道什么?”安焰皱眉。 “我……”米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又不是maestro的助理……再说我要是太关心他,你不是又该不高兴了吗?”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安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头偏向窗外,没再说话。 一路沉默。 回到酒店,米娅帮她把行李推进房间。 安焰视线却落在隔壁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上,想到米娅刚才的话,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来越明显。 “要不要过去看看?”米娅忽然凑过来。 安焰被戳中心思,却故作镇定地推开房门。 “把东西放那儿。” “诶,酒店今天送了新的甜点……” “早点回去吧。”安焰顺手把点心盘塞进米娅怀里,半推半赶把人送出了门。 “还有,今晚别来烦我。” 房门关上,会客厅的落地钟一下一下摆动着钟摆,滴答、滴答,离午夜越来越近。 安焰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抿了抿唇,还是拨通了利奥的电话。 十分钟后,利奥把车停在酒店门前,帮安焰打开了车门。 “演出结束后他就去了医院。” 汽车行驶在深夜的魁北克街头,利奥耐心跟安焰解释。 “很严重吗?” “还好,”利奥顿了顿,又安慰她道,“医生说是受了凉,但因为他有发烧的症状,所以先留院观察一晚。” 安焰没有说话,脸色依旧不好。 两人很快就到了医院,护士带着两人到了vip病房后就离开了。 房门推开,里面只亮着一盏地灯。床铺有些凌乱,却空无一人。 正当两人疑惑,浴室门忽然打开。 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出来,池弈披着浴袍,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空气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沉默持续了两秒,池弈目光慢慢落到安焰身上,又扫过后面的利奥。 “怎么?”他挑了挑眉,“有事?” 床头的柜子上,池弈的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安焰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池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到:“如果我听见了,当然会接。” “房间电话呢?”安焰问,“也没听见?” 池弈失笑:“你可以进去试试。洗澡的时候关着门,再开着花洒,你看看能不能听见外面的电话。” “……” 这理由实在让人没法反驳。 确认没出什么事,利奥顿时松了口气,十分识趣地准备撤退:“那……maestro您早点休息。” “嗯,回去吧。” 池弈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利奥,落在安焰身上,笑意一点一点漫出来。 “今天辛苦了。”他说,“还有,多谢安小姐的关心。” 那一句说得慢慢悠悠,尾音还带着笑。 安焰耳根一热:“谁关心你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绕过她的腰,把人往后轻轻一带。 毫无防备地,安焰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额头撞到硬实的胸膛,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 身后“砰”的一声,房门合上。 背后抵上门板,周围归于寂静,只有墙上的壁钟滴滴答答。 对上池弈那双狡黠的笑眼,安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回去吧”是对着利奥一个人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可是……就这么把她留下来, 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一点? “池弈!你干什么?”她伸手去推,却被抱得更紧。 池弈低着头看她,也不说话, 只是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就藏了一点坏心思。 “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贴在耳边, “我倒想问问, 安小姐大半夜带人来开我的门,是谁比较过分?” 安焰噎住, 眼神立刻飘开:“我是顺路。” 池弈伸手, 把她下巴轻轻托回来,让她看向自己。 “顺路?” “对, 顺路。”安焰嘴硬,“是利奥担心你, 他说要过来看看。” “哦,”池弈不解,“那你跟过来是?” “凑热闹。”安焰开始胡说八道。 池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低低的,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 安焰恼羞成怒, 一脚踩过去。 池弈吃痛地“嘶”一声,却一点没松手, 反而顺势把她整个人更紧地抱进怀里。 突然的重量压下来,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有清新的柠檬海盐味、薄荷和海洋,大约是洗发水和须后水。 “抱一下。” 池弈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其实你可以担心我一下,因为我真的发烧了。” 安焰愣一下, 想说您说怕是骚不是烧? 可话没出口,他身上灼热的温度就围剿过来,安焰怔忡,转身探了下他的额头。 真的在发烧。 安焰皱眉:“你发烧了还洗澡?不怕弄严重了?” 池弈“嗯”一声:“低烧的时候,温水可以物理降温。” “你怎么知道是低烧?” “当然是医生量过的。” 池弈顺势靠过来:“我觉得有点晕,你扶我去床上。” 说完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安焰身上,一路搂着她,慢慢吞吞地走到床边。 “扶我坐下。”池弈指了指床头。 安焰扶着他过去,池弈刚一躺下,她的重心就跟着一歪,接着整个人就扑到了池弈身上。 四目相对,安焰立刻撑着床想起来,谁知道刚起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轻轻一带,她就又跌了回去。 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像本该虚弱的病人。 “池弈!”她咬牙,“你骗我?” 池弈搂着她,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没有。”他解释,“我是真的发烧。” 顿了顿,又补充,“但也不妨碍骗骗你。” “……”安焰气得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两拳。 池弈任由她打,全程笑笑地看她,等到她累了,才轻轻握住她的手,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他说,“因为今天站在台上,我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你在,我就敢继续站上去。” 安焰动作慢慢停住,抬头望向池弈,听见他说:“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能陪你走下去,那我宁愿不要做你的拖累。可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把手交给你好像也不错。” 安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叫他:“池弈。”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柏林和你,从来都不是二选一。” 池弈怔住。 安焰却继续道:“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结,不仅仅局限于空间和地域,所以为什么不在一个城市就必须分手?你对我们这么没有信心?” 心口忽然被酸胀的幸福感填满,池弈从来不知道,安焰对他们的感情这样地信任。所以与其说是安焰没有把他考虑进她的未来,不如说是他从没有相信过她。 他几乎要开心地落下泪来。 可是下一秒,安焰却有些不耐地问:“所以,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池弈简直被她的跳跃逗得心软。 要是放在以前,他还不能确定安焰心思的时候,池弈或许还不敢这样明目张胆。 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刚才让池弈确认了爱意,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于是得寸进尺,池弈握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牢牢控着腰身,安焰瞪大眼睛,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 热意透过衣料,呼吸缭绕在颈间,安焰仰头想躲开,却撞进池弈幽深的瞳眸。 床头的灯虽然昏暗,但足以照清面对着面的两人,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池弈也一定注意到了她烧起来的耳根和脖子。 真是奇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面对池弈,她竟然也变得害羞了? “放开我。”安焰挣扎。 池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颇有从前安焰死缠烂打的影子,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了下面。 于是本来就松垮的襟口滑开,露出精壮的胸膛曲线,他挤着安焰的心口,让本就轻浅的呼吸愈发的困难。 灼热的气息迎面。 他还发着烧,体温本来就要高出一截,再加上如今这样的姿势,安焰觉得整个人都要被他呼出的气息点燃了。 “别耍流氓!”安焰气急败坏。 池弈根本不听,没脸没皮:“我这么做,你不喜欢才叫耍流氓,可是你现在明明很喜欢。” 安焰都要气笑了:“所以我喜不喜欢,是你说了算?” “当然不是。” 池弈压得更低了一点,指尖沿着安焰的唇往下,滑过颈侧跳动的脉搏,停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张开,握上去。 “池……弈!” 她的神情很愤怒,但声音却是湿漉漉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池弈笑起来,问安焰:“不喜欢的话,这颗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安焰顿了顿,梗着脖子回怼,“也有可能是紧张。” “哦?是吗?”池弈明显是不太信的语气。 他忖了片刻,手指继续下移,停在安焰小复的位置问她:“如果心跳说明不了问题,我还知道一个办法。” 安焰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池弈说:“可以看看小云有没有在下雨。” “喜欢!喜欢喜欢我喜欢!” 威胁有效,安焰终于败下阵来,连连点头确认“喜欢”。 “那是有多喜欢?” 池弈还是不肯放过…… “池……弈!” …… 呼吸很快就乱了。 安焰的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捂住差点溢出的声音。 耳畔响起池弈的低笑,安焰知道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把她出卖得彻底,现在已经是落入狼口的羊。 果然,池弈笑着提醒:“下了好大的雨。” 安焰知道他说的不是天气。 事实摆在眼前,安焰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她不能告诉池弈说,其实在刚才他试她心跳的时候,云朵就开始变得潮湿而丰沛。 而此刻,她的心落在他的手中,任他施为掌控。火热掌心推挤,指尖却是凉的,像雪花飘落引发剧烈崩动。 “安焰。” 池弈捧过她的脸,神情格外认真:“分开的397天,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他没有问你呢,因为身体已经给出最诚实的答案。 池弈笑起来,俯身吻下去。 他的味道瞬间充盈进了她的呼吸,温软的舌像活泼的鱼,一下一下顶她的唇瓣,一会儿又纠缠她的舌,像他吮吻着那朵云。 “那以后,每一天都不要再分开了。”池弈望着她,声音低缓而认真,“无论你去纽约、柏林,还是魁北克、维也纳,只要你在,我就跟着你。” 长臂撑在她的肩侧,池弈垂眸,攫住安焰的视线…… “不好。” 身下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灯光下,安焰眼尾泛着红,明明瞪着他,却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她抿着唇,神情倔强,又掺着说不出的愤怒。 “凭什么?”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开始是你说分手,现在又是你说和好。” 心口骤然一紧,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安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对不起说一句就够了?”她看着他,“如果犯错一点代价都不用付,那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继续犯?” 池弈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安焰盯着他,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位置颠倒,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池弈,眼睛还是红的,却终于有了几分熟悉的神采。 “躺着。”她抬手按住他的肩。 “不许动。” 池弈失笑,顺从地躺了回去。 “好。”他说,“今晚听你的。” 安焰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刚才急切,带着点报复的意味。 她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甜品,从唇瓣开始一点点舔舐,撬开齿关,找到那条总是让人恼火的舌。 可是下一秒,池弈就紧紧地缠住了她。 他是经验老到的猎手,捉住那条游入领地的小鱼极尽完弄,直至安焰变了呼吸。 “这里……有没有?” 池弈望着她,一本正经地回复:“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安焰从他身上跳起来,被池弈拽着手臂又拉了回去。 池弈盯着她,态度很诚恳:“我从纽约就带在了身上。” “……” “有备无患,”池弈笑,“毕竟费尔班克斯的那两晚……” 安焰气愤地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于是直起身,一把抽来床头的领带。 池弈挑了挑眉,任由她动作。 安焰把他的手腕并到一起,认真地缠了两圈,又低头打了个死结。 “今天规矩由我定。” 池弈低头看了一眼被绑住的手腕,非但没有挣开,反而笑得更深。 “好,都听你的。” 喉结因为仰头的动作凸起,在背光的氛围里,格外性感。 安焰心跳微滞,俯身吻了上去。 “喀哒!” 黑暗中响起门锁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进来,她好像在跟开门的人说谢谢。 床上两人微微一愣,几乎同时,池臻的惊叫传来。 池弈反应极快,一个翻身把安焰挡在身后,顺手拉过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池臻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床上鼓起来的一团,忍不住问:“……这也是医生给你的治疗方案?” 听见声音的安焰掀开被子,看着门口的池臻瞪大了眼。 “老师?” 四目相对,房间里是压抑而漫长的沉默。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两人同时转向池弈,声音沉冷。 “这个情况,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半小时后,池臻看着对面一脸坦然的池弈,陷入沉思。 原来早在她想着撮合池弈和安焰的时候,人家早就下了手,而且谈恋爱、分手,这都又和好了,她这个当妈的才知道。 回想自己之前在池弈面前说的那些话,说不定在她这个心思深沉的儿子眼里,她就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不过,看看旁边那个乖巧伶俐的徒弟,池臻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唯一的标准。 于是她清清嗓,端着姿态问池弈:“就这些?你发誓没有别的事瞒我了?” 池弈点头,言简意赅:“没有了。” 池臻哼一声,转头看向安焰,小姑娘一脸恍然的样子,像是想通了什么绝世难题。 怪不得答谢宴的时候,厉星辞让她去找池弈借琴,原来琴不是池弈的,是他妈妈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弈当初会拒绝她。 “所以……”安焰有点犹豫,“那把琴也是因为你邀请老师去了答谢宴,不想让老师误会我们的关系,才会专程拍下来的?” 池弈没有否认,只说:“当时确实是有这样的考虑。” “如果池女士发现你用的是由我出面向她借的琴,说不定会根据音乐之外的因素做出判断。我不希望你被这样的判断所误解,我也相信你可以凭自己的实力,赢得池女士的青睐。” 也许是第一次知道池弈对自己实力的肯定,安焰竟一时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池弈就已经那么信任她,而且也在悄悄地、尽自己的所能为她铺路。 也难怪池弈当时会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为什么不用那把名贵的joachim。 喉头像梗着团棉花,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安静的那一秒,旁边的池臻忽然皱起了眉头。 “等等。” 她有些怔忡地举起手,是一个暂停的姿势。 “你的意思是……”她缓慢地转向安焰,脸上是后知后觉的恍然。 “你说……他为了你的答谢宴,专程去拍了一把小提琴是吗?” “……” 感动到此为止,因为安焰想起来,厉星辞之前就提过,说他大姨是个爱琴如命的人。 当时她还不理解,毕竟有钱人收藏油画、雕塑、珠宝的更多,收藏乐器往往都是作为投资,喜欢都谈不上,更别说爱。 这下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安焰完全能理解厉星辞口中的“爱琴如命”,真是一点也没有夸张。 “很好,”池臻一字一句,转头看向池弈。 “拍卖会背着我抢我的琴,谈恋爱背着我抢我的徒弟,就刚才还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没有别的事瞒我了……” “池弈,”池臻都给气笑了,“认识你这么几十年,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挺有潜质?” 池弈像是早就料到了池臻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表现得很是淡定:“什么潜质?” 池臻冷笑:“又会骗又会抢,还会睁眼说瞎话,呵呵什么潜质?” “当然是渣男的潜质!” “你这个渣男!!!” 池弈:“……” 安焰:“……” 经过亲切深入的交流,那一晚,池臻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安焰。 池弈知道以池女士的脾气,这样都是看在安焰的面子上,得在女朋友面前给他留点颜面。 不过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可池弈还是低估了池女士想要教训他的决心。 本来这次池臻来加拿大,一开始确实是只打算探个两人的班就走,结果赶上池弈病了,她就有更充足的理由留下来。 问就是担心池弈的身体,再问就是爱徒回北美巡演,老师全程陪同提供技术指导。 安焰本来就没有完全原谅池弈,这下有池臻在前面冲锋,她开心得不得了,每天拉着池臻上课,沉浸在艺术的海洋,不知天地为何物。 伊森也因为池臻的加入喜笑颜开,毕竟花一个人的钱,附送两位大神跟场,再加上首演的成功,加拿大巡演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一群人里,大概只有池弈在郁闷,都说小别胜新婚,天天跟女朋友见面却没办法亲近,简直比分手那段时候还折磨一万倍。 终于等到加拿大的巡演结束,两人要飞回纽约。 池弈和安焰的机票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在头等舱挨着的两个。池臻因为是后来买的票,和两人不在一个航班。 登机后,空乘领着安焰来到她的座位,挺宽敞的一个独立空间,周围用隔板隔开,能好好休息一下。 她在窗侧的小架子上放好随身行李,翻开菜单正在研究,只听旁边“哗”的一声,靠床的隔板被降下来,露出对面一颗一本正经的脑袋。 “???”安焰看着一墙之隔的池弈,“你干嘛?” 池弈语气淡淡:“试试头等舱这个拼间的功能。” 说完若无其事地到处扫一眼,点头道:“这样确实显得宽敞多了。” “……”安焰无语,问他:“你没事试这个功能干什么?闲的?” 池弈走过去把自己的床板压下来:“头等舱设计这个功能,就是要用的,不然两万美元的票价坐不够本。” “……等等,”安焰愣了愣,“你不会是想……” 话还没说完,池弈那边的隔间就有空乘进去,带着非常职业的八颗牙微笑问:“先生,小姐,请问需要帮您铺床吗?” “嗯,麻烦了。”池弈答应得从善如流。 安焰:“???” 不一会儿,空乘很贴心地为两人铺好了床。 两个单人床拼到一起,形成一个还算宽敞的双人床,安焰盯着崭新洁白的床上用品问池弈:“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公共区域。” 虽然有隔板围成私密空间,但隔板只有一人高,上面是空的,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隔壁也不知道会不会听到。 谁知池弈一脸无辜地反问:“我们不是情侣吗?情侣拼个床是什么很出格的事情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地俯身攫住安焰:“还是说,你看见铺床,就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你就这么馋我身子?” “……”安焰语塞,后面的旅程,她再也没搭理过池弈。 她就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电影听音乐,全程假装眼前没有池弈这个人。 回程是从温哥华起飞,行程将近六个小时,飞行一个小时后,客舱进入休息时间,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安安。” 久没动静的池弈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枕头,叫她:“过来。” “不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也不要。”安焰盯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 池弈立即咳了两声:“我发烧刚好,一个人睡着了踢被子怎么办?” “……”安焰冷笑,“那你还是一个人睡吧,我怕我睡着了不踢被子,踢死你。” 耳边响起池弈的轻笑。 手上一空,捧着的书被抽走,安焰抬头,对上池弈垂下来的目光。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安焰下意识想叫,却被池弈扔到床上捂住了嘴。 “这里是公共区域,”池弈用她刚才的话堵她,“大家都睡了,别吵到人家。” 说完上床一个侧身,把安焰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身后的床褥塌下去,后背抵上一个温热的怀抱,安焰挣扎了两下,被池弈从身后牢牢地用腿夹住了。 “别动了。” 呼吸骤然靠近,气息挠过耳畔,酥酥麻麻地痒。 安焰缩了缩脖子,知道强来不可取,只好先忍气吞声地任由池弈抱着。 隔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空调在头顶呜呜地吹着,还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安焰背对池弈被他抱在怀里,耳边全是他平稳的呼吸。 或许是久别重逢,又或许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安焰心跳有些乱,莫名就睡不着了。 她知道池弈的脾气,再怎么离经叛道也不会真的在机舱里跟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刚才那么费尽心机,也就是为了像现在这样抱抱她。 可是知道归知道,那口气安焰始终憋在胸口没撒出去,就总想要跟池弈对着干。 于是,她胆大包天地不退反进,往身后池弈的怀里挤了挤,身体微微前倾,后腰就跟他完全地贴在一起。 行啊。 不是要抱嘛? 那就抱紧一点,让他抱个够。 安焰咬牙切齿地想着,开始故意使坏…… “你干什么?” 果然,刚开始没多久,池弈就敏锐地察觉了。 “啊?”安焰一脸无辜地控诉,“这张床这么小,我怕睡着了掉下去。” 说完,又趁热打铁往后挤了挤。 “你……安焰。” 池弈声音喑哑地叫她,把安焰往外面推了推,压低声音警告:“别再动了。” 安焰强忍笑意,“可是……这里就是很挤啊,要不你再往后退一点啊!” 声音卡在喉咙,安焰下意识捂住了嘴。 轰隆的引擎声里,她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池弈:“你……要干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安焰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想象他现在额角青筋暴起的样子。 “我说真的……别再动了。”池弈嗓子哑得不像话,手臂把着安焰的腰,制止了她作乱的挑衅。 池弈把自己紧紧地贴上去,像是警告,他并不只是威胁…… 安焰惯会审时度势。 闹这一场,也算是给池弈添了堵,安焰想着气也撒得差不多,权衡之下打算到此为止。 池弈就这么抱着她,下巴蹭在她的发心,半晌喟叹一句:“终于没人跟我抢了。” 安焰“嘁”一声:“老师又没抢。” “抢了。”池弈很是笃定,“抢了你21天23小时15分零7秒。” “……”安焰无语,为池弈这有零有整的计较。 可能是连日的高强度排练,加上引擎和空调的白噪音催眠,听着耳边池弈深沉的呼吸,安焰渐渐沉入了梦境。 睡得迷糊时,她好像觉得身后的床榻轻了一下,有人下去了,接着就是隔间的洗手池传来哗哗的水声。 那声音响了好久,断断续续,但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就结束! 第70章 第70章 第二天安焰醒来的时候, 机舱已经热闹起来。 舷窗外晨光明亮,隔板外隐约传来说话声,餐车滚过地毯, 空乘正轻声询问其他乘客是否需要早餐,大约已经来叫过一轮。 安焰摘下耳塞,侧头看向旁边的人。 “怎么才叫我?” 池弈把餐盘摆到桌板上,语气自然:“看你睡得好, 想让你多睡会儿。” 安焰“哦”了一声, 心里倒是有些熨贴。 桌上的早餐非常丰盛。 晶莹的鱼子酱盛在冰镇银盏里,旁边放着切好的烟熏三文鱼、温热的黄油可颂、现煎芦笋鸡蛋卷, 还有一小盅奶油蘑菇浓汤, 金黄色的香槟在晨光下泛着流光,安焰顿时觉得饿了。 她拿着洗漱包去了盥洗间。 刷牙的时候, 忽然想起半夜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浴室一直有水声。 “你昨晚半夜爬起来,是洗了什么东西嘛?” 餐盘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池弈没回头,含糊地应了句“嗯”。 “那你在洗什么?”安焰一脸好奇。 “用完厕所洗个手而已。” 说完把安焰的早餐推过去,一副避重就轻的模样。 安焰才不会信了他的鬼话, 她明明记得洗手间的动静响了挺久,怎么可能有人上个厕所要洗那么久的手, 除非…… 她抬头盯着池弈,忽然就品出点味道。 看来有人用水不是为了洗手, 而是想用水声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声音吧?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淡定, 吃饭的时候池弈全程看着手里的平板, 没有和安焰对视一眼。 很快,飞机在肯尼迪机场降落。 米娅和利奥推着行李车走在后面,池弈跟在安焰身侧, 拎着她的随身行李,很有身处考察期的自觉。 几人刚从到达口出来,就看见穿着身休闲款风衣的厉星辞,冲几人挥手。 没听说他要回纽约,安焰看到愣了一下,而厉星辞已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回来。”厉星辞说。 安焰还有点懵,朝他身后看一眼问:“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厉星辞点头,“林杳在布鲁塞尔,准备今年的伊丽莎白女王大赛。” 确实,算算时间,决赛也就是这个月了。 “可是……”安焰有点奇怪,“你不留下来陪她吗?” 厉星辞叹气:“她不让,她说我在她会分心,叫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所以纽约很凉快是么?” 身后传来池弈阴恻恻的声音,厉星辞错开一个头,这才看见拎着包满脸怨念的池弈。 他冷着个脸过来,把厉星辞落在安焰肩上的两个爪子拍下去,挡在了安焰跟前:“你抱我女朋友很久了,公共场合,注意一点。” “女朋友?”厉星辞眨眨眼,记得上一次通电话,还是他炫耀自己追到了林杳,怎么这人动作也跟着快起来了? 他清清嗓,有点蔫坏地瞅一眼池弈,故意说:“你不说lia是你女朋友,我都以为她是你老板来的。哪个正经男友下飞机是拎着包走在后面像个助理。” 他欠揍地嘿嘿两声,凑过去问安焰:“怎么?还没给转正呢?” 池弈:“……” 看着自家表哥那副黑脸的模样,厉星辞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接过安焰的行李,指了指外面。 “走吧,我开车来的。” 谁知池弈这个别扭的人又默默把行李抢了回去,一脸沉冷地对厉星辞警告:“别跟考察期男友抢着献殷情。” 厉星辞:“……” 晚上八点,harrison在林肯中心的沙龙给安焰和池弈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同时也标志着美国巡演的开启。 晚宴邀请了全美古典乐界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和赞助商,场面空前盛大。 “什么?”陈艾莎一脸惊讶地看着安焰,“你才知道老师就是zane的妈妈?” 安焰很无语地送她一个白眼:“那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啊。”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那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男朋友。” 陈艾莎喝一口酒,依旧是一副让人生气的模样,“而且这种事怎么会有人这么久才发现?除了笨我想不到别的缘由。” “……” 行行行,安焰无言以对,想起那个让她在陈艾莎面前又输一局的池某人,简直蹭蹭地火大。 陈艾莎得意地“啧啧”两声,难得让安焰吃瘪一次,她现在心情很好。 此时的宴会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弦乐四重奏换成轻松的爵士乐改编,大家纷纷放下酒杯,走到舞池中央跳起了舞。 一曲毕,伊森走上讲演台,代表harrison肯定了安焰的努力,随即他邀请大家共同举杯,并以公司名义为安焰送上一把价值百万的古董琴五年使用权。 一片欢呼声里,陈艾莎忽然又昂着脖子凑过来,一脸嫌弃地吐槽伊森。 “一把七位数的古董琴都舍不得,还只送五年使用权,你这经纪人送礼物都只会做面子,还真是经济。” 安焰笑笑没说什么。 陈艾莎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对着安焰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你又想干嘛?”安焰狐疑地看她,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来不来嘛?!”陈大小姐有点火大,走两步发现安焰没跟上来,转头又去拉人。 她就这样把安焰拽到了外面的露台。 环顾四周,直到确定没有人会过来,陈艾莎才鬼鬼祟祟地叫助理送来一本有些发旧的册子。 深蓝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的比赛纪念册,而且看这个老旧的程度,她甚至怀疑就是自己十多年前弄丢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安焰的猜测果然得到了印证。 十四岁的自己,照片还透着青涩,因为姓氏的首字母是a,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我一直以为……它丢了。” “没丢。” 陈艾莎喝口酒,神情淡淡:“是我拿走了。” 她坦诚地耸耸肩,供认不讳:“那时候我特别讨厌你,虽然现在也没有很喜欢你,但那时候就是特别讨厌。你拉琴最好,老师喜欢你,评委喜欢你,就连一起比赛的选手都喜欢你,我就特别不服气,每天都在想凭什么。” 她笑了一下,继续:“所以半决赛结束的时候,我就把你的这本纪念册顺走了。” “当时只是想着留在身边当个鞭策,觉得等以后赢了你,一定要亲手还给你,再炫耀一番。” “哎……”陈艾莎叹气,“结果一放就是十几年,还是没有赢。” 安焰听得失笑,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热。 她把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稚嫩的英文,是漂亮的花体字—— i'll beat you one day. 然后再下面,是一行看起来成熟很多的字迹,写着still trying. 安焰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人……” “怎么这么别扭。” “彼此彼此吧。” 陈艾莎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却抬头碰了下她手里的酒杯。 “恭喜啊,加拿大巡演很漂亮。” 安焰没说话,模仿陈艾莎那副很拽的样子,也抬手跟她碰了下酒杯。 陈艾莎被气得翻了个白眼,又很快笑起来。 “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都很想问你。” 她看着远处的夜景,忽然变得严肃:“十四岁的那场比赛,你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气氛果然安静下来。 安焰低头晃动着杯里的酒,半晌才笑了一下:“都过那么久了,现在再问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这件事直接导致你这么多年的沉寂,如果当年夺冠的人是你……” “可惜没有那种如果呀。”安焰笑起来,神情反而轻松。 她望着林肯中心整片明亮的灯火,没有半点迟疑:“因为如果再回到那一天,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这些年,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吗?”陈艾莎问。 安焰笑着摇了摇头。 “哼!”陈艾莎有点生气,傲娇的劲又犯上来,“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半个朋友了。” “朋友就是朋友,半个朋友是什么朋友?”安焰也不客气,“再说了,谁要跟你当朋友。” “……” 从没受过气的大小姐碰了满鼻子灰,气哼哼地要走,转身脚步却是一顿。 安焰看过去,见池弈站在露台的入口,他端着杯酒靠在那里,神色有点晦暗。 “怎么了?”安焰走上去。 池弈笑笑,拽过安焰的手:“伊森在满会场找你,这场晚宴的主角毕竟是你,辛苦一下。” 安焰“哦”一声,被池弈拽走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好久没这么高兴,安焰就喝得多了点,离开的时候,是米娅扶着她上的车。 “我来吧。” 池弈从后门坐进来,代替米娅扶住了安焰。 “怎么喝成这样?” 他伸手拂开安焰脸上的碎发,怀里的人就顺势贴了过来。 “因为高兴啊。”她转头靠上池弈,双臂攀着他的肩,痴痴地笑。 “喝点酒助兴,等下回去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汽车往两人所在的上西区公寓行驶。 只能说酒精的作用实在强大,本来就胆大包天的人,这下更是肆无忌惮,还在宾利后座,就迫不及待地一脚跨过去,面对面地坐在了池弈腿上。 “原谅我了?” 池弈卷起她一缕垂在颈侧的头发,在指尖缠绕玩弄。 安焰很轻地笑了两声,一只手压上他的肩,眼神迷离:“看你今晚表现。” 说完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心情很好的样子。 池弈仰靠在后座,仰头看她,窗外是曼哈顿流光的霓虹,一道道滑过他轮廓深邃的脸,愈发的秀色可餐。 酒精的躁动在胃腹里沸腾,安焰晕乎乎地挪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池弈声音沙哑地提醒:“司机还在车上。” 安焰“哦”一声,拉开距离坐直,稍微老实了些。 可是想到飞机上,这人的没脸没皮,她俯身下去,对着池弈的眼睛吹了口气。 “这么正经,装给谁看?” 话落,汽车一个转弯,安焰晃了一下,差点被甩下来。池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眼神很淡地掀了一下。 “不是装正经,”他语气很平静,有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是觉得回程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够。” “……”安焰被堵了一下,不服反问:“你会不会太自信了点?三十几的男人,都快成残次品了。” 力不从心还差不多,别是一张嘴比哪里都厉害,光打嘴炮有什么意思? 池弈很深地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安焰才真切地发现,别人怎样她不清楚,但池弈的战斗力似乎和年龄无关,只和心眼有关。 比如他小心眼犯了的时候,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装模作样地端着,好像忍得够久安焰就会自己扑上去一样。 直达顶层的电梯缓缓上行,头顶是空调单调的嗡鸣,金属门上映出两个并排站立的影子,肩膀相触,但都站得笔直,像等候宣判的陪审团。 逼仄的空间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两人轻浅的呼吸,此起彼伏,你来我往。 铮亮的金属门上,两人眼神交汇,谁也没有移开,像两个锁定对方按兵不动的猎手,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可是层数跳动47、48、49…… “叮!” 电梯门打开,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谁也没说话。 安焰熟练从鞋柜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结果池弈只是脱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往客厅去了。 胃里那点酒意没散,又被他这副态度勾得不太服气,安焰头也不回地往之前借宿过的客卧走。 池弈只是跟在身后,落地窗上映出他很是沉默的身影。 安焰故意问他:“我睡哪里?” 池弈把外套扔在沙发,一边扯松领带:“你想睡哪里?” 安焰不理他,转身推开了客房。 池弈跟着就走过来,单手插兜,斜倚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你跟我回家,就是为了睡我的客卧?” 安焰喝多了实在是晕,倒头躺上床,撑起一点看他:“对呀,因为突然没兴趣睡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翻身侧躺,撑肘把头支起来,一只脚绷成漂亮的弧度,从小腿内侧缓慢地扫过,姿势和神态十足地妩媚。 池弈解开两颗扣子,盯着她的眼神沉如暗流。 “行。”他扯下领带,随手往床脚一扔,转身就走进了浴室。 安焰即便是有些醉了,听到哗哗的水声响起,也清醒了几分。 池弈该不是空窗一年憋太久,把脑子和兄弟都给憋出问题了吧? 之前火急火燎地发烧发骚不分,现在面对她的撩拨又岿然不动,像个正经严肃的神父。 可是这神父怎么不回他自己的房间洗澡?害得她现在都没办法洗。 迷迷糊糊地想着,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了。 池弈水汽氤氲地从里面走出来,只在腰上系了条白色的浴巾。 多日不见的身体依然完美,肌肉线条清晰又流畅,肩宽腰细,匈肌鼓胀,鲨鱼肌清晰,连复肌都是标准的八块……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安焰傻了眼,好像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偏要借用她房间的浴室。 只是他刚才到底是只洗了个澡,还是偷偷在浴室里撸了铁? 怎么肌肉是这么饱满的状态? “你干什么?”看在这副皮囊的面子上,安焰打算给他个台阶算了。 结果池弈都没看她,打开衣柜取了件浴袍披上,很高冷地回了句:“忘了带衣服进去,别想太多。” “……” 好的。 心里的小鹿跳下悬崖,安焰很有骨气地撇开了视线。 “谁想太多了?”她又被气得清醒了一点,“你不乱想怎么会觉得我想太多?” 安焰埋头在臂弯里,听见池弈不轻不重地哂了一声,像是嘲笑。 “伊森找我,出去给他回个电话。” 平静无波的语气,还真是公事公办。 安焰不想理他,觉得池弈这男人真是小气。 不就是刚才说了一句他三十几是残次品,就非要这么闷骚又绞尽脑汁地给她看又吊着她,好像这样可以报仇似的。 谁报复谁还不一定呢。 安焰哼一声,从床上跳起来,也不知道是跟谁说了句:“我要去洗澡了。” 安焰故意洗得很慢,以为池弈会像之前一样,突然拉开玻璃门走进来,结果直到快要被热水蒸得缺氧,也没见池弈进来。 她胡乱擦了一下,裹着浴巾把客卧的门推开一点,听见池弈还真的在跟伊森说接下来巡演的事情。 酒被气醒大半,还真当她是来这里睡客卧的? 安焰退回卧室,把脱下的裙子和外套都穿了回去。 客厅里,池弈听到动静,抬头就看见安焰裹着大衣,气冲冲往门口走。 行动快过思维,他来不及跟伊森道别,挂断通话问安焰:“你要走?” 安焰自顾自地换鞋,反呛:“你家客房有什么好睡的?我家就在楼下,我要回去睡我两百平米的大床。” 她故意把鞋穿得很慢,就是想等池弈反悔。 谁知片刻后,他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安焰打开了门。 “……” 行。 安焰也不纠结,提上包包就往外走。 然而门在眼前飞快闪过,她被一只精壮的手臂箍住了腰,脚尖离地,接着就被池弈单臂扛在了肩上。 “砰!” 身后响起关门的声音,她大头朝下被池弈扛着。 本来酒精还在上头,忽然的倒立更让她头脑昏沉,等反应过来,安焰已经被池弈扔到了主卧的床上。 “池弈!”她气得跳脚。 不等安焰把自己从床铺里刨出来,池弈已经爬上来,欺身把人困在了手臂和胸膛之间。 “不给你睡就这么生气?” 歪曲事实、倒打一耙,安焰被他问得失语,双手抵在他的匈膛,偏头反驳:“谁生气了?” “没生气?”池弈捏住她的下巴,让安焰看着他的眼睛,“没生气为什么发脾气?” 安焰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回:“没发脾气。” 池弈笑一声,拇指顺着脸颊滑向唇角,抵开她丰盈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描摹。 客卧里亮着盏床头灯,光线暧昧,映上池弈低垂的眸,莫名有一种危险的张力。 心跳忽然就又不受控地乱起来。 “三十几的男人是残次品?” 他重复起安焰在车上的醉话,尾音微挑,是疑问的语气。 安焰不说话,忽然有点心虚。 “可是……” 拇指滑过她小巧的下巴,沿着吞咽的勃颈向夏,扫过锁骨,停在心脏剧烈跳动的地方。 池弈垂眸,眼神热烈而专注:“可是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三十二了,你这么说会让我怀疑……”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撩动在耳畔,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指腹用力,推挤在她的心尖。 池弈咬着耳朵问她:“难道是之前的每一次,我都没有让你满意?” “……”还真是会借题发挥。 安焰偏头躲开他的嘴唇,赌气回了句:“对,很可惜现在才让你知道。” 也许是酒后的幻觉,床头灯好像忽然闪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诡异,甚至能听到头顶换气系统微弱的嗡鸣。 池弈的视线攫住她,半晌才了然地叹了句:“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很轻,安焰并没有从中听出什么异样。直到一段凉而柔软的东西缠上小臂,手腕忽然收紧,安焰不敢相信地看向池弈。 他竟然用领带,把她给捆了起来。 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又突然玩起了花样,安焰难以置信,撑起脖子问他:“你……想干嘛?” 池弈没说话,只是一圈一圈缠着手里的领带,拉紧,然后打了个死结。 第71章 第71章 “喂!”安焰抬起膝盖顶他, “说话。” 池弈俯身在她面前,一只手扶住她的下巴,让她跟自己对视。 “刚才在车上, 不是说原不原谅我,看今晚表现?” “……” “所以,今晚当然是要好好表现,一雪前耻?” “……” 话落, 池弈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还是熟悉的气息, 薄荷、雪松、带着一点淡淡的柠檬香。也许是香槟的缘故,安焰总觉得今晚的池弈, 尝起来有清爽的甜味和果香。 “在想什么?” 池弈攫住安焰的视线, 拇指轻轻摩挲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 安焰看着他,忽然有些恍然。 她从没告诉过池弈, 早在那首勃拉姆斯的演奏之后,她就已经把池弈纳入自己的音乐, 只要她还会拉琴,未来就一定会和池弈一起。 对于安焰来说,这是比婚姻更为紧密的缔结, 她可以没有婚姻,却不能没有音乐。 可这些, 以前的她并没有机会告诉池弈。 也许是酒精让人情绪失控,安焰莫名就有点红了眼, 也不知是委屈还是生气。 “怎么还哭了?” 池弈唇角带笑, 声音却也跟着哽咽。 安焰抬手挡眼, 赌气地扭过头:“我才没哭,是灯光太刺眼。” “是么?”他垂眸,指节轻轻擦过她濡湿的眼角,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 “其实那天在肯尼迪机场,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 安焰眨了眨眼,失语好久:“所以……那天你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走进闸机口?” “嗯。”池弈低低地应了一声。 身下的人忽然安静了,安焰的表情从迷惑转向惊讶,最后缓慢变成愤怒。 “池弈!!!” 她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被池弈眼疾手快摁了回去。 “对不起。”他攫住安焰,声音喑哑,“我以为自己可以……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想不去听,等到耳朵好起来,如果还有机会,我再去找你。” “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不去关注你的一切消息。” 每一场演出、每一次采访、每一篇报道,事无巨细,池弈全都会关注。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他和安焰并不是那种强迫自己,就可以完全抽离的关系。 而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都被池弈放进了这个久违的吻里。 他没有再给安焰说话的机会,俯身吻得很深,喘息伴着细碎黏连的水声,听得人耳热。 可是好奇怪,明明分开了这么久,两个人依然无比地默契,像贝多芬的那首《春天奏鸣曲》。 小提琴的声音清远悠长,像涓涓的流水,漫过河边的浅草,汇入清澈的小溪。钢琴则坚实有力,温柔而坚定地闯进来,原本柔和的情绪因此变得浓烈。 缠绵悠长的节奏,音乐时快时慢,小提琴和钢琴紧紧地交织,两种乐器好像从出现起,就注定融合嵌成一体。 池弈记得自己刚开始接触钢琴的时候,他惊叹于它可以模拟一支小型乐队的全能,但更多时候,它也是一种孤独的乐器。 庞大的交响乐团可以有弦乐、木管乐、铜管乐,甚至是定音鼓这样的打击乐。 但钢琴只会出现在特定的钢琴协奏曲。 他记得自己和安焰合奏的那一首勃拉姆斯,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接纳和包裹。像站在幽深而未知的隧道口,那样莽撞地闯入,感受到的却是音乐里温暖紧密的拥抱。 孤独的钢琴落了地,被赋予膨胀且充盈的生命力。 小提琴缠绵层叠,却也有着天赋般的颤动感。钢琴声从轻到重,从缓到急,像一块坚韧的砥柱,在柔颤着的弦乐里往返,终于和它全然地契合一体。 春天有着变幻的频率和生命力,小提琴像风像雨,像滋养万物的大地,而钢琴却有着野蛮而鲁莽的魄力,推着它一点点来到乐章的华彩。 贝多芬永远懂得如何用音乐表达激情。 山呼海啸的旋律,节拍和呼吸同频。 池弈从没有过这么尽兴的演奏,在钢琴前挥汗如雨。 有一瞬间,他情愿永远留在小提琴拔高的泛音里,永远地追随着她的音乐,只做她一个人的伴奏,和她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共鸣。 “池、池弈……”她轻声却又急切地叫他,像迷失的乐手反复确认指挥的节拍。 他俯身吻她,拉起她的手臂环上脖子,温声安抚:“我在。” 手指穿入她微汗的发丝,池弈托起她的头,寻到她的眼神。 “看着我。”他声线低沉,目光却紧锁她的视线,妄图把每一个微小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一场春雨从一开始的绵延温存,变成盛夏突至的瓢泼。 又是一场互不相让的追赶,两人在一次次的拥抱和对垒中,宣泄着隐忍了许久的爱意。 “嘀嗒嘀嗒嘀嗒……” 下半夜,浴室里的花洒似乎忘了关紧,滴水声响在静谧的夜,安焰翻个身,往池弈怀里挤了挤。 池弈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一枚浅吻落在尚未干透的额角,他忽然心情很好。 “别留印子……”安焰把头往旁边挪了挪,警告池弈,“明天有一个媒体采访,陈艾莎也在,别让她看笑话了。” “笑话?”池弈挑眉,有些无奈,“成年人的兴生活,叫笑话?” “哎呀!”安焰不耐烦,“反正就是别让陈艾莎看见,在她面前我就是要最完美、最漂亮。” 池弈皱了皱眉,因为她这难得的幼稚笑了出来。 “你和陈艾莎到底关系好还是不好?”池弈有些迷糊。 “当然是不好啦!”安焰撑起身子看他,“她是我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好不好?” “是吗?”池弈若有所思,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散落肩头的长发。 “可今晚在露台,我听见她问你十年前退赛的事。” 他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却还是让怀里的人明显安静下来。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花洒滴水的声音。 安焰很久都没有说话。 池弈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所以那场比赛,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无意识地把被角攥紧了一点。 “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终于开口,“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提。” “我也不能知道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追问和逼迫,只是在确认。 安焰没有马上回答,许久,她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过去的事,我想把它封存在过去。”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池弈静静看着她。 理智告诉他,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他应该尊重她。可是情感上,那种说不出的失落,还是缓慢地漫上来。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段往事,而是一件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大事。 如今他们已经重新走到一起,甚至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人,她却依旧没有打算让他参与其中。 这种感觉,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藩篱,后面的世界,他始终被挡在外面。 良久,池弈轻轻应了一声。 “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我想你知道,今后、永远,都不用自己一个人再硬撑。” 他撑臂起身,伸手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池弈翻了个身,把安焰搂进怀里。 “睡吧。” * 第二天采访,安焰走得很早,池弈晨跑回来,家里已经没人了。 她留了张纸条在岛台上,旁边是空掉的咖啡杯和餐盘,证明她有好好吃掉池弈准备的早餐。 池弈垂眸笑了笑,把纸条用冰箱贴收好,简单收拾后赶去了排练厅。 美国的巡演,两人需要和纽约爱乐和芝加哥交响乐团合作,排练从早到晚,池弈几乎没有时间查看手机。 等到傍晚散场,池弈回到休息室,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和消息弹出来,没来得及点开,利奥推门冲了进来。 他神色有些难看,把平板递给池弈:“下午的消息,现在全网都传开了。” 池弈怔忡。 屏幕上是一段采访的视频。 现场的气氛本来很轻松,主持人从少年成名聊到大器晚成,自然随意。 “安小姐,很多有造诣的小提琴家都是少年时代就显现锋芒,像您这样27岁才真正走红的,好像是并不多见?” 安焰笑了:“可是也有很多少年天才,成年之后逐渐沉寂。只能说成为一个独奏家,天赋、努力、机遇,缺一不可。” “所以,你不认为自己是天才?” “我怎么认为不重要。”安焰神色平静,“因为和观点相比,重要的永远是事实。” 主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十三年前,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上的那次失利,安小姐怎么看呢?” 现场忽然安静了,安焰明显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没什么好解释的,技不如人,当然会输。” 主持人却步步紧逼:“可是我查阅过那场梅纽因大赛资料,你在预选赛上的发挥和水准,跟半决赛似乎判若两人。” “现场演奏讲究临场发挥,”安焰的回答滴水不漏,“第一次参加国际型赛事,紧张失误,很正常。” “真的吗?” 主持人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可就在几天前,我们收到了一份匿名爆料。” “爆料人称,你当年并非技不如人,而是收受了一位参赛者的贿赂,故意在半决赛放弃比赛,让出最后一个晋级名额。” 说完,主持人将一份泛黄的处罚决定放在镜头前。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当年的赛事组委会公章:终身禁赛。 “所以,这才是您之后再也没有参加国际赛事的真正原因,对吗?” 视频戛然而止。 休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池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难怪十四岁之后,她再没有参加任何国际赛事。 也难怪昨晚,当他问起梅纽因的时候,她会沉默,会拒绝回答。 可下一秒,胸口翻涌而上的,却不是愤怒,而是昨晚在露台的时候,他听见安焰说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呢?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把音乐和舞台看得这么重要的人,愿意赌上前途? 池弈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拿起手机拨通安焰的电话。 一次,两次,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池弈打给了米娅。 电话接起来,是米娅着急哽咽的声音:“maestro!你终于回电话了,lia有联系过你吗?” 池弈眉心一沉:“没有。” “我刚下排练,才看到的消息。” “那怎么办啊?”米娅都要哭了,“我找不到她,电话关机,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米娅。”池弈叫住她,“lia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只会逃避的人,她现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说得很平静,却更像是安慰自己。 “你现在在哪?” “在她家。” “那你继续在那等,如果她回来,立刻通知我。” “好……”米娅挂断了电话。 利奥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maestro?现在怎么办?” 池弈沉默两秒,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往门外走,“你通知我妈,让她联系小姨监测舆论,把扩散速度压下来。” 利奥一愣:“那你呢?” 池弈脚步没听,推开休息室的门:“我去找她。” 池弈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往南,穿过中城,又绕到林肯中心,再折回上西区。 傍晚的曼哈顿浸在一层蓝色的光幕里,路边的街灯一盏盏点亮,车流缓慢向前挪动,街道被染成橙色的河。 他几乎找遍了所有安焰可能去的地方——朱莉亚、中央公园、池臻的工作室,甚至是她随口提及的咖啡店。 可是都没有。 红灯亮了,池弈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怔,看见一个年轻的小提琴手,站在街边演奏。 他忽然想起安焰说过,她刚到纽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把所有的价格都乘上一个汇率,就会觉得什么都好贵。 那时候没钱去音乐厅,最喜欢的事,就是去中央车站听街头音乐。 那里每天都街头艺人演奏,小提琴、钢琴、唱歌。 她说免费的音乐,也是音乐,是更自由的音乐。 鬼使神差地,池弈转了方向盘,开车往中央车站去了。 * “bravo.” 中央车展宽阔的穹顶下,安焰向老人微笑着欠身。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二十美元,放进他面前的琴盒,对老人说了句:“谢谢。” 车站里,人流不息。 旅客拖着行李穿过大厅,广播里是循环播放的列车信息,嘈杂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小提琴的声音温暖而沉静。 安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池弈。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神情看起来释然又疲惫。 安焰愣了一瞬,随后弯起眼睛:“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心情似乎很愉快。 眉头微微蹙起,池弈没有说话。他几步上前,握住安焰的手腕就往外走。 安焰还没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走出中央车站。 此时正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最后一抹晚霞沉进高楼之间,晚风裹着暮春的温度吹过街角,是曼哈顿难得的惬意。 “慢一点。” 安焰停住脚步,看向池弈,轻轻地挣了一下。 “有什么话,现在说也可以。” 眼前的人顿了顿,终于回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路压着的情绪,到这一刻几乎控制不住:“你到底在做什么?” 安焰有些懵懂地眨眨眼,很诚恳地回答:“出来走走?” 池弈快被她气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舆论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没看过,”安焰耸耸肩,“但我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 池弈简直匪夷所思:“所以你现在是什么?随波逐流、自暴自弃?” “可是舆论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安焰走到广场旁的石阶上坐下,声音轻下来:“所以好像除了出来走走,我也做不了什么。” 广场的人流来来往往,池弈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终于走到安焰身边坐下。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吗?” 安焰有些出神地看着池弈,半晌垂下眼睫:“但事实就是,我当年确实是收了钱。” 她抬头看向池弈,眼尾却已经泛红:“他们说我为了钱出卖音乐、出卖自己的前途,我无法反驳,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说完,她笑了一下,问池弈:“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还有别的真相?” 池弈的眼神沉下来:“因为我认识的安焰,不会为了钱卖掉她的音乐,更不会卖掉她自己。” 安焰怔忡,随即就笑出了声。 她歪过头,靠上池弈的肩:“你就这么相信我?” “安焰。”池弈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傻子。” 安焰笑得眉眼弯弯,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说:“因为那时的我非常非常需要钱。” “我需要筹钱给我妈妈做手术,那个时候她确诊乳腺癌已经一年了。”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握住了她的手,安焰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十四岁那年,她是最被看好的“天才”,学校给她申请了比赛补助,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她正常发挥,至少能进决赛。 可是因为安筠的病,母女两的生活早已陷入困境。 她们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得差不多,最后连那把安筠说过要留给安焰的小提琴都卖了,才凑够第一期治疗的费用。 可是化疗、手术、靶向药……每一项都是不菲的开支,就算安焰赢得那场比赛拿到一万美元的奖金,对于安筠的病情来讲,都只是杯水车薪。 然而半决赛的前几天,有人来找到了安焰。 他说,只要她半决赛能失误让出一个名额,就给她三十万美元。 “三十万美元,”安焰笑起来,“对于十四岁的我来说,那是一笔从没想过的天文数字。它可以治好我妈妈的病,可以买到很好的琴,可以让我们从窒息的困境里脱离,活得像个人。” “我没有拒绝那笔钱的资格。” 晚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安焰望着眼前往来的人流,眼神却透着股释然和坚定。 “国际比赛以后还有很多,可是如果错过治疗的时机,我不知道我妈妈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机会。” “所以事实就是,我收了钱,故意输了比赛。” 她笑着抬起头,有些遗憾地叹气:“后来你也知道了,被举报,然后终身禁赛。” “可是拿到处罚通知的时候,我只难过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她笑起来,似乎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的样子:“因为下一秒我就在想,对方会不会把那三十万美元收回去。” “不过好在他们没有。” 安焰看着远处的车流出神,低声嗫嚅:“可能是可怜我吧,也可能是觉得那些钱对他们来讲根本不算什么,他们没让我还钱。” 可安筠还是知道了。 从小看着安焰拉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真实的水平? 安焰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安筠。 那是母女两第一次大吵,也是最后一次。 安筠的病情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治疗两年后复发,再挨了一年走了,留下刚上大学的安焰。 那笔治病的钱还有剩余,后来,安焰完成国内的学业,这笔钱刚好够她去朱莉亚留学两年的学费。 可是一直到今天,安焰始终都记得那间拥挤、混乱的多人病房里,安筠那张苍白的脸上,震怒和失望的神情。 她问了她那天答谢宴上和池弈相同的话:“你对音乐、对观众、对自己,有过一点的尊重吗?” 那是年幼的安焰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什么叫尊重。 “后来我发现,尊重和善良、体面、原则一样,都是需要成本的美德。有的人生下来就有,有的人,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够到。” 她的语气很淡,听得出完全地释然。 池弈喉咙一堵,胸口被翻涌的情绪撕扯生疼。 他只知道她算计、功利,跌倒了会强撑着爬起来,却不知道,那身刀枪不入的铠甲下,藏着的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的小姑娘。 她不是天生强大,只是没有人替她遮风,所以只能学着自己长成一堵墙。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没有被现实磨平,没有被命运压垮。她依旧热烈,依旧鲜活,也依旧执拗地热爱着舞台。 心口疼得厉害,池弈却只是伸手,把安焰轻轻揽进了怀里。 “安焰。”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找我。你可以不用逞强,也不用急着想办法。” “你只需要告诉我,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微微湿润的睫毛上,安焰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池弈的肩窝,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被警告了所以……我认真反思,老实了放个新的预收吧,先婚后爱,夫妻两都有人设面具。《daddy他不装了》放飞自我小黄花x斯文败类dom爹结婚三年,苏见微早就烦透了自己古板无趣的老公。虽然当初嫁给霍昱谌,只是想借他的权势保住家产,但他无可挑剔的长相,和那身藏在西装下的线条,也让苏见微对婚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可没想到的是,婚后三年,霍昱谌克己复礼,就连夫妻生活都耐心温吞,像执行着某种精确的程序。想到再过十年,她正是轻熟好年华的时候,霍昱谌就是个老男人残次品,苏见微坐不住了。于是,一纸离婚协议递到霍昱谌面前,她要趁年轻去寻找自己的真爱。*离婚协议递出去的当天,苏见微就在小众匿名论坛发布了一则征友帖:【寻强势主导型daddy,思想开放接受度良好,无前任现任。】很快,一个完全符合的男人主动联系她。对方头像没露脸,只有一张西装照。宽肩窄腰,胸肌将衬衫绷紧,修长有力的手腕搭在袖扣上,隔着屏幕都透着强烈的掌控欲。对方言简意赅:【身洁心洁,但只接受1v1】苏见微心花怒放:【放心,前夫已经收到离婚协议。】对方沉默片刻,却发来一句:【为什么离婚?】*书房里,霍昱谌把一条镶满钻石的脚链锁进保险柜。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恬静单纯,需要精心呵护。所以他拼命收敛本性,把所有的偏执和控制都藏得严严实实,连房事都不敢开灯,怕自己眼里藏不住的失控会吓到她。直到他看见苏见微回复的那句:【因为他古板无趣,来来回回只会一个姿势。】霍昱谌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摘下腕表。既然她喜欢这款,那就……求仁得仁。 第72章 第72章 当晚, 池令仪的传媒公司第一时间成立了专项舆情小组。 他们没有选择强硬控场的方式,而是一件件核实当年的资料,联系所有还能够找到的相关人员。 几个小时后, 第一位实名发声的人出现了。 是一位当年安筠所在医院的一名科室护士,她在社交平台上传了一张已经泛黄的住院记录。 【当年我在陆海三医工作,照片里的女士,是我照顾过的一位乳腺癌患者。没记错的话, 她有个十多岁的女儿, 小姑娘每天放学都会来医院照顾妈妈,空下来, 就会区医院顶楼的露台上练琴, 我们整个病区很多病人都认识她。】 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很快, 另一位安筠的同事也站了出来。 【我是安筠以前的乐团同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还给我的钱, 是卖掉那把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小提琴。】 随后,负责治疗的医生、安焰当年在陆海的老师、好心的邻居……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那母女两的事,慢慢地拼凑起那个不为人知的安焰。 评论这下更热闹了。 【呵, 出了黑料就开始卖惨?卖惨谁不会?】 【收钱就是收钱,还能洗?】 很快有粉丝回复。 【没人替她洗, 只是把事情讲完整而已。她确实收了钱,也确实为这件事付出了十三年的代价。】 【对!如果不是这件事, 以lia的实力, 她早就在国际赛场成名了。】 下一秒, 无数黑粉蜂拥而至。 【哈哈哈哈,说得跟伊丽莎白女王赛冠军想拿就拿一样,谁给你们的自信?特!朗普吗?】 【吹牛也有限度吧, 真把自己当天才了?你问过伊赛历届冠军怎么看吗?】 …… “什么鬼!” 厉星辞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这些人是不是现实里过得太失败,看谁都想踩两脚来体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喝毒药长大的吧?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池弈坐在电脑前回复消息,神情始终很平静。 “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真相改变立场,他们很多人只是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 厉星辞瞪他:“你怎么还替黑粉分析起来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lia,你一点都不关心她?” 池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关心她和我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不冲突。” “……”厉星辞恨不得上去揍他,“要不要买点水军上去控一下评?” 他说完抢过池弈的手机,忽然,一条新的回复从屏幕上弹了出来。 elsa chen:【你们这些**懂个屁!听过两首古典乐就觉得自己会鉴赏了?lia没有天赋谁有?你吗?】 【当年她梅纽因预选赛的得分是多少你们知道吗?95分!不知道95分意味着什么,建议先用你们那只刚刚进化出来的猪蹄google一下,再回来评论。】 【这是断层,顶尖断层懂吗?就是她已经进化到智商200,而你还是非洲草原上一只不会使用用工具的猩猩!】 【you stupid fucking asshole, totally out of your fucking mind. so why not just shut up and fuck off!@x#$%*^哔哔哔哔哔哔……】 厉星辞:“……” 池弈:“……” 两人看着后面一连串不重样的骂人句子陷入了沉默。 评论区瞬间炸了。 【靠!陈艾莎??】 【真的假的?】 【不会高仿吧?】 下一秒,elsa chen再次回复。 【对,我就是高仿了你祖宗才生出来你这么个**,还不过来跪着叫奶奶!没有脑子连手都没有?不会点进主页看看蓝v?】 【you dumb asshole!】 短短一分钟,话题热度再次翻倍。 随后,陈艾莎甩出了十几段视频。 从画质和录制角度来看,应该是她存了很久的“私货”。 六岁的安焰,笔直地站着,短短的胳膊只能拉一把半琴。 七岁的安焰,眉心紧蹙地死磕一个揉弦,三伏的天气心口背上都是汗,小姑娘神情专注,只是一遍遍地重复。 亚青赛后台,别人嬉笑打闹,她一个人抱着琴谱坐在走廊,一遍遍默谱。 发完视频,陈艾莎又留下一句话。 【她比任何人都有天赋,也比任何人都努力。你们可以指责她收钱退赛有违比赛精神,但你们不能怀疑她的专业实力,因为你们不配。】 评论区终于安静了一些,却很快又有人跳出来。 【那她不是一直吹自己是赫伯特·怀特的学生?可赫伯特什么时候收过她?】 【对啊,学院派大师谁看得上这种野路子?这都还有脸碰瓷维也纳呢?维也纳已经没落成这样了?】 这一次,是一个头像只有一把小提琴的账号回复:【谁说她没有老师?】 下面瞬间一片哈哈。 【哪来的三无号?冒充大师至少搞个头像吧?】 【真的没时间陪你们闹了…】 那个账号再次回复:【我收学生,什么时候需要跟你报备了?】 评论区刷出几排问号,有人紧接着发出一张截图。 【不是……刚刚那个好像是岑真?】 【岑真?是我知道的那个岑真?】 【嗯,the queen of violin的那个岑真。】 紧接着,又把岑真官号的更新转发了过来。 照片里,是加拿大巡演结束那天,她和安焰并肩站在后台。 文字只有短短几行。 【第一次听见lia的名字,是赫伯特写给我的一封信,他告诉我,他遇见了一位未来一定会成为伟大小提琴家的中国女孩。】 帖子附上赫伯特生前给池臻的一封邮件,上面清楚地写着lia an的名字。 【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在得知你就是赫伯特口中那个中国姑娘时,身为你的老师,我只觉得幸运。lia,无论作为老师还是朋友,我只想告诉你,如果维也纳培养不出你这样的声音,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培养方式有问题。 】 【所以继续向前吧,lia,不要停下。】 从这里开始,舆论开始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有安焰以前的老师、曾经的同学,也有曼哈顿乐团合作过的演奏家。 他们讲的都不是那场比赛。 而是那个永远第一个到琴房、最后一个离开的安焰,是那个有野心,却也从不懈怠的安焰,对音乐、对舞台都无比认真、无比渴望的安焰。 舆论的风波逐渐平息,可现实并没有因此轻松。 事情闹得太大,几乎整个古典乐圈都知道了安焰的事。理解她的人越来越多,愿意和她合作的人却越来越少。 纽约、费城、波士顿、芝加哥…… 递过去的合作邮件石沉大海,电话里得到的都是礼貌又委婉的拒绝。 下周就是合同签署的巡演,可直到现在,安焰连演出的音乐厅都没有找到。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手机被扔到沙发上,安焰仰头靠着抱枕,无奈地叹气。 “harrison那边呢?” 池弈刚把岛台上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机,擦干手走过来。 安焰摇摇头:“harrison没有表态就已经是切割的态度。” 她笑了一下:“伊森倒是很讲契约精神。他说合同照旧履行,办不到巡演,我就要赔违约金。” 池弈在她身边坐下:“违约金不用担心,赔得起。” “呸!”安焰从沙发上跳起来,有点生气,“说什么呢?我还没认输。” 池弈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星辞说,林杳拿了这一届伊丽莎白女王大赛金奖。你要不要打电话恭喜她?” “真的?” 安焰的眼睛亮了,伸手去拿手机,却又停住了动作。 沉默几秒,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 “算了。”她故作轻松,“她这几天应该忙得脚不沾地,采访、音乐会、签约……恭喜的事,以后再说吧。” 池弈只是点头,他知道,安焰不是怕打扰林杳。 只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杳好不容易从过去的事情走出来,不能再被她卷进这场风波。 “好。”池弈笑了一下,“事业再重要,也得吃饭。” 池弈站起身:“走吧。” 安焰笑起来:“今天我请。” 两个人没有去餐厅,安焰开着车,穿过中城,最后停在曼哈顿西村。 夜色刚刚降临,华盛顿广场公园已经热闹起来。 路边餐车一辆接着一辆,热狗、汉堡、墨西哥卷饼、土耳其烤肉,还有各种味道的冰淇淋。 抱着书的学生,聊天的情侣,遛狗的人,热闹也温馨。 安焰买了两份热狗,把其中一份递给池弈:“以前读书的时候,我最喜欢来这里。东西便宜,还能免费听音乐。” 她刚说完,广场的另一头,悠扬的萨克斯响起,是那首耳熟能详的《最后的华尔兹》。 轻快又浪漫。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吹着泡泡满广场乱跑。泡泡飞进晚霞里,变成泛着金色光圈的球。 安焰站在那里,晚风吹起她耳边碎发,她安静地笑着。 池弈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藏了很久的戒指盒。 戒指是早就买了,一直随身带着。原本想等纽约专场结束,再正式向她求婚。 可是这一刻,看着她站在人群里,笑得这样放松。 池弈忽然觉得现在也很好。 “安焰。”他轻轻叫她。 “嗯?”她笑着回头,眼睛弯成月牙。 握着戒指盒的手微微收紧,池弈胸膛起伏:“你……” “这位漂亮的小姐。”那个演奏萨克斯的乐手停下来,笑着冲安焰挥手,“你听得这么认真,要不要唱一首?我给你伴奏。” 安焰愣了一下,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唱歌跑调,会把别人吓到。” 乐手表示惊讶地挑了挑眉,也没坚持,开始新的演奏。熟悉的旋律重新响起,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 恰巧一个年轻的小提琴手经过,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琴盒。 两人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换,没有任何交流,小提琴默契地加入了演奏。 悠长的旋律覆在萨克斯之上,整个音乐一下温柔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聆听,两个嬉笑的孩子率先牵着手走进空地,跟着旋律胡乱地跳起了舞。 一对情侣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跟着也牵手走进了空地,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旁边的人纷纷加入,不会跳的就跟着节奏摇摆。 安焰眼神晶亮地看了一会儿,朝池弈伸出手。 “maestro?”她笑着冲池弈眨眼,“赏脸吗?” 被打断计划的池弈脸色不怎么好,却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不过安焰实在是不会跳华尔兹,没两步就踩了池弈一下,过两步,再踩一下。 看着池弈无奈的表情,安焰却笑得很开心,最后索性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了手里。 被太阳晒过的石板很暖,赤脚踩上去,脚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她就这样伸手揽上池弈的脖子,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他,任由他带着自己,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旋转。 暮春的晚风吹过,金色的余晖洒满整座广场,音乐在喷泉上空回荡,水雾幻化成斑斓的彩虹,直到夕阳一点点地沉进哈德逊河。 笑声、音乐、舞步、孩子追逐泡泡的身影,全都交织在一起。 没有音乐厅,没有聚光灯,没有昂贵的门票……可是每个人脸上的笑,比任何一场音乐会都更真诚。 安焰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停住了舞步。 “怎么了?”池弈低头看她。 下一秒,安焰却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也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我知道了!”她仰头对上池弈,眼中是被莫名点燃的狂喜。 “什么?”池弈不明所以。 安焰却眼神晶亮地转向广场上的人群,笑到:“我知道我的巡演要去哪里了。” * 三天后,曼哈顿,林肯中心广场。 春末的阳光落在喷泉上,碎成一片片细亮的光斑。 广场一如既往热闹,游客举着相机拍照,孩子追着鸽子奔跑,风里混着热狗和咖啡的香气。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或是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喷泉边发呆。 没有人知道,这里即将开始一场演出。 安焰呼出一口气,竟然有点紧张。 明明面对上千人的音乐厅都没有紧张过,此刻却莫名有些手心发热。 池弈站在她身侧,指尖替她抚平衣服肩头一点细小的褶皱。 “怎么?”他笑了一下,难得揶揄的语气,“见惯世面的大独奏家,也会对街头演出怯场?” “我才不是怯场。”安焰瞪他:“我只是觉得等会儿要是一个人都不停下来听,似乎是有点丢人?” 池弈失笑,把琴盒递到她手里:“不是你说的吗?” “音乐就是音乐,不应该因为演奏它的人是谁、演奏它的地方在哪里,就被分出高低。” “怎么?”他偏头看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有什么好怀疑的?” 安焰扬扬下巴:“我是担心你好吗?堂堂柏林爱乐的指挥被我拽来街头弹伴奏,要是没人理,你以后能被乐评人嘲笑一辈子。” “不会。”池弈笑意更深。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因为我相信你。” 安焰“哦”了一声,像是不在意,转身打开琴盒的时候,嘴角却还是悄悄扬了起来。 她取出小提琴,准备就绪。 琴弓落在琴弦上,《viva la vida》的第一句旋律像一束阳光,轻快地跃了出来。 没有任何开场,音乐就这样自然地流进了广场。 有几个路人循声望过来,却只是回头看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池弈的钢琴很快加入进来,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温柔的和弦稳稳托住小提琴的旋律。 原本跳跃的音乐忽然有了厚度,像风有了方向。 喷泉边喝咖啡的年轻女孩放下纸杯,散步的一家三口也停下了脚步。人们朝这边望了过来,陆续有人开始围拢。 安焰好像有了更多的信心,笑了一下扬弓进入下一段。 也是这时,另一把小提琴毫无预兆地接了进来。 是标准的第二声部和声。 安焰一怔,回头看见陈艾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隆重得像是参加自己的独奏。 可那张脸依旧很臭,还不忘狠狠瞪安焰一眼,嘴巴没出声,口型却很清晰。 “居然不叫我?!你没事吧?” 怔忡化作哭笑不得的表情,安焰没理她,只用下一句旋律作为回应。 陈艾莎翻了个白眼,却用下巴指了指她左边的方向。 安焰皱眉转身看过去,街边的人群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张张熟悉的脸…… 安焰愣住了。 咖啡馆里,阿尼塔放下咖啡,笑着举起了琴;另一边,林翎架着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沃德把琴弓拉到飞起,还不忘朝安焰做鬼脸。 中提琴、大提琴、黑管、铜管、双簧管……有人抽开面前的桌布,露出放在下面的定音鼓。 “咚——” 鼓槌落下。 音乐瞬间被推向更广阔的天地。 越来越多人的出现。 他们是安焰曾经合作过的人、误会过的人、争锋相对的人,可现在他们都带着自己的乐器,一个个从餐厅、从人群、从广场的角落走出来。 没有台词,没有介绍,只是一句跟着一句,默契地把自己的声音放进安焰的音乐里。 像滋润万物的雨,流过干涸的土地,最终汇成大海。 也是直到这时安焰才意识到,今天根本不是她和池弈的街头实验。 而是一场所有人为她准备好的演出。 眼泪一下就模糊了视线,这是她第二次在演奏的时候哭。 第一次是十三年前的那场梅纽因大赛。 那一天,她放下琴弓,把属于自己的舞台换成了一张支票。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也从没有过后悔。可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还是偷偷难过了很久。 那时候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台上的她,却只有一个人。 而今天,她没有盛大华丽的舞台,没有聚光灯,没有万众瞩目的国际赛事。 可回头的时候,身后却站满了人。 进入第二段的华彩,音乐忽然停了。 偌大的广场安静下来,只有安焰一个人的琴声还在继续。 广场上早已围满了人,大家还没从刚才的演奏中反应过来,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缓缓地,另一个小提琴的声音加入进来,不是和弦的形式,而是卡农式的二重奏。 像隔着很多很多年,曾经的安焰在和现在的安焰对话。 人群中响起一阵哗然,安焰怔愣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是刚才在伊丽莎白女王大赛上获得金奖的林杳。 安焰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只是站在安焰面前,肩上架着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对着她笑,然后坚定地站到了安焰身旁。 所有乐器重新进入,定音鼓轰然响起。 整座广场像被点燃,人们开始轻轻跟着旋律哼唱。 两个人,十个人,无数人,越来越多的路人加入他们,歌声如音浪、如海洋,穿过城市的钢铁森林,响彻广场。 安焰视线模糊,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夕阳一点点落向哈德逊河,金色的光越过林肯中心洁白的石墙,落在人群里每一张笑着的脸上。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演奏中断。 但音乐没有停。 池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安焰的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一个天鹅绒的小盒被塞进手心,安焰怔忡,抬头看见池弈温柔笑着的眉眼。 音乐、人群、欢呼…… 她想起林肯中心的那场圣诞专场,在那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下面,他们也曾这样遥遥对望。 只是那时的池弈转开了目光,而这一次,他转过来,把爱人拥进了怀里。 欢呼和惊叹再次响彻穹顶。 viva la vida,生命万岁,梦想万岁。 人生不是在拥有一切的时候才会闪耀,而是在活着的每一刻,都能闪闪发光。 那一天,音乐重新流向街头,也流向每一个平凡的、普通的、曾经跌倒、被误解、被困住,却仍然选择继续向前的人。 那一天,整个纽约都是她的音乐厅。 正文完gt;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结束啦!感谢大家的阅读和陪伴呀!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拒绝人类在同一首音乐里大合唱的场景,那就用这样的场景定格下这一群热爱音乐的人吧!viva la vida,生命万岁,梦想万岁。“人生不是在拥有一切的时候才会闪耀,而是在活着的每一刻,都能闪闪发光。”来自网络对viva la vida的解释。番外是池教授和安安的先婚后爱,设定是安安16岁来纽约就是池臻的学生,nono对人家觊觎已久。一心只想搞事业的安安并不知情,只当nono是个便宜老公,然后被nono诓骗着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哈哈哈哈哈,没有大纲,所以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计划是2-4万字,多了的话就放福利番外。就酱!下一本写《和前男友的荒岛蜜月》,闷骚肌肉男going老实小黄花荒岛开战?哈哈哈哈,这本应该不会很长,计划今年内搞定。然后新挂了个预收,先婚后爱题材,可能会再改改设定:《daddy他不装了》感兴趣点个收藏吧!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