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特佳(1v2)》 第一章她 木屋昏暗闭塞,潮气与浓重的腥腐味死死淤积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数条霉烂发黑的破布布条朽败地垂吊在房梁上,如同风干的吊死鬼垂落的枯发,布面不断渗出浑浊的墨黑色污水,水珠坠落在地时,发出黏腻滴答的闷响。 凹凸坑洼的木质地板早已腐朽蛀空,裂痕纵横交错,屋内器物被粗暴翻砸得狼藉凌乱,处处透着一股暴戾过后的死寂。 一只沾满污垢的黑泥小手,畏畏缩缩伸向高大腐朽的木柜顶端摸索拖拽,扯下一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包装袋撕裂,圆润的糖粒不受控制滚落,噼里啪啦砸在破败地板上。 女孩惊慌地匍匐在地,顺着散落的方向慌忙捡起,可那些原本鲜亮缤纷的糖果,一接触地面便被暗红的液体浸透,转瞬染成了血红色,肮脏的手掌也被浸染红成一片。 好不容易将糖果全部收拢,穿着白色破烂裙衣的女孩蹦蹦跶跶的来到斑驳的洗漱台,一遍遍地搓洗掌心诡异的血色,嘴里反复哼唱: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洗干净之后,她立马拿起一颗糖果含入口中,再蹦蹦跶跶的抱着整包糖,蜷到破烂不堪的旧沙发上两眼空空的望向前方。沙发表层布料早已腐烂剥落,泛黄发黑的海绵棉絮外翻凸起,沾满干涸的血渍与秽物。沙发旁放着一台老旧收音机,线路老化接触不良,卡顿沙哑、断断续续地循环回放着刚刚女孩唱的那首童谣,沉闷刺耳,在密闭的空屋里来回回荡。 她悠闲地晃着双脚,喉咙里发出嚼碎糖果的哼唧声,全然没在意在坑洼的地板上,静静横放着一具腐烂的尸体。浓稠腥臭的血液顺着地板沟壑缓缓蔓延,与房梁滴落的黑水交融汇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微弱破碎,忽明忽暗地摇曳,光影在腐烂的尸身、女孩单薄的背影之间来回拉扯,阴冷诡异。 嘭——! 一声猛烈的碎裂巨响炸开,整栋木屋仿佛经受不住冲击,轰然倾塌。女孩闻声猛地站起身,目光愣愣的盯住破碎的房门。 门外立着三道人影,身着银黑相间的盔甲,脸上罩着鹰嘴造型的银属面罩。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扬起三人身后的长风衣,光晕在他们周身流转,强光将轮廓勾勒出来,只能看清三副魁梧壮硕的身形。 女孩满脸惊骇,眼睁睁看着他们缓步向自己走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砸落,仿佛要将地面碾碎。其中一人上前,径直将她扛上肩头。女孩手中的糖果脱手滚落,噼里啪啦散又再次滑落地面。 常久没有见过光的女孩暴露在露天的环境,刺目的光线让她难以适应,周遭一切陌生得可怕。天穹之上,巨大的漩涡凭空展开,烈日与云层翻涌,流淌出炽烈的金光。女孩茫然的想,这是要走向天堂吗? 不远处狭长的道路上,一艘形似飞船的巨大器物悬浮离地,两侧羽翼轻轻扇动,卷起漫天尘土。 视野不断晃动流转,下一刻,盔甲战士抬手,猛地将她抛向那艘船。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啊啊——!” 她直直坠落,距离底部遥远得令人绝望,漫长的下坠过后,身躯重重砸落在地,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上方只留下一处圆形洞口,透出微弱灯光,撒在她的身上,盔甲人伫立在上方,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女孩浑身酸痛,挣扎着坐起身。头顶的光圈缓缓闭合,光线彻底消失。一股诡异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住她,爬遍四肢百骸。原本空旷的空间里,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转瞬之间,数不清的手攀上她的脖颈,四处摸索、触碰。密闭空间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只剩下此起彼伏、粗重的呼吸声。 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压抑感令她呼吸困难。 她只能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第二章她叫零零 女孩是谁?她是谁? 她叫零零。 零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零零,也不知道是哪个“零”。她只记得,从小妈妈就这么叫她。拿着啤酒瓶打她的时候叫她,撕心裂肺辱骂爸爸的时候叫她,让她端茶倒水的时候叫她,看见她出去和别人玩耍的时候也叫她,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殴打,边打边哭喊。 下手重的时候,皮肉开裂,鲜血溅落在地面。 零零只知道,妈妈一直都不开心,嘴里总是念叨着爸爸。零零从没见过爸爸,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妈妈。就算被打得疼得发抖,小声喊疼,妈妈也不会停手。她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这样打她,哪怕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也丝毫不会手软。 即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殴打也从不会终止。 从前住在对面的奶奶,撞见她受伤,还会悄悄过来为她上药。奶奶消失之后,就只剩下她独自处理伤口。 上药会疼,伤口发炎也会疼,她浑身常年都是疼的。她常常疑惑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明明每次都痛得快要死掉,却还是一次次从梦里醒来,梦里全是妈妈扭曲狰狞的脸,似哭似笑地控诉爸爸的过错、爸爸的背叛,嘴里反复嘶吼:为什么零零不去死! 死?死亡是不是像睡一场觉那样简单? 她不知道。就算睡一觉醒来,一切也不会变好。伤口依旧疼,妈妈依旧崩溃哭闹。慢慢的,零零长高了,身形渐渐超过妈妈,可妈妈的殴打从来没有停过。 她不懂什么是情绪,这一生只认得疼痛。被打得多了,她再也不会哭了。 有一天,她偷偷拿了一颗从没吃过的糖果,低头悄悄吃着。妈妈发现拆开的糖纸,又一次对她大打出手。 后来的日子里,妈妈常常带陌生男人回家。男人和妈妈在屋里争执纠缠,木质的床摇晃得厉害。男人的面孔换了一个又一个,落在她身上的打骂,反倒渐渐少了。 她以为妈妈不会再打她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动手打了妈妈,用的正是妈妈平日里打她的东西。零零躲在柜子里,偷偷看着,不敢出声。她看着妈妈被打得连连认错,不停说着:我错了,我错了。男人才停手,扯着妈妈的头发,再度回到床上,房间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风波结束后,男人离开了,柜子突然被人一把拉开。满脸是伤的妈妈猛地拽住她的头发,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可这还不够,妈妈粗暴地把她从柜子里拖出来,她的胳膊到处磕碰,熟悉的器具再次落在她身上。 剧痛之下,她慌乱躲闪,生出从未有过的反抗。她一把抢过那东西,反手将妈妈推倒,又举起器具打在了妈妈身上。 她急切地想听见妈妈刚刚求饶的那句话,想听她说一句“我错了,我错了。”只要她说,她就立刻停下来。 可妈妈始终没有开口。 她也始终没有停手,温热的血溅满了她的脸颊。 妈妈再也不会打她了。 妈妈没有了任何动静,妈妈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零零心里却莫名开心。妈妈不打她了,她就不会再疼了。不被打,她就可以吃糖,可以吃很多东西,可以安安静静听自己喜欢的歌。 太好了,妈妈永远的睡着了。 零零很开心,跑去房间换了一条白裙子。手上沾满血色,她去洗澡。伤口碰到水,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只剩满满的开心。 她认真换好裙子,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打量。这是她第一次穿裙子,是妈妈的裙子,裙摆有些宽大,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打骂她了。 她跑到沙发旁,伸手去开收音机,收音机不慎掉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她毫不在意地捡起来,打开了熟悉的童谣。 她跟着轻轻哼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一天。 两天。 不知过了多少天,妈妈之前带过的一个男人找上门来。他看见满地狼藉、静静唱歌的女孩,吓得尖叫着跑掉了。 零零不喜欢阳光。有阳光,虫儿就不会飞了。她要看见虫儿,看着它永远黑暗中飞。 她起身,静静走上前将光亮关上。 第三章银面特卫 航船怦然倾斜,众人如同倾覆落水的鱼般蜂拥滚落。常年困在黑暗里的人群,似乎畏惧光亮,纷纷抱头蹲伏、紧紧护住自己,瑟瑟发抖,手足无措。 此刻的零零也同样,颤抖着抱住脑袋,分不清身旁是谁,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天际的烈日被一层漆黑的帷幕缓缓遮蔽,整片天地骤然昏暗下来。一众身披银甲的人影如同整齐列队的兵马俑般踏步而来,步伐规整划一,发出铿锵有力的踏地之声,一步步朝倒地的众人逼近。 他们粗暴地拽起每个人的头颅,将一枚红色印章盖在众人面上,印出一个大小规整的“佳”字。众人如同丧失言语能力,只能浑身簌簌发抖,任由这些银甲人随意摆布。 空旷的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道古老机械的低沉声:“欢迎来到张武特佳。你们都是身负罪孽、染血杀生的人,此处便是你们的无尽囚地。这里没有你们害怕的光亮,却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恐惧。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张武特佳的‘佳灵’。若想比肩捉拿你们旁边的银面特卫,便看你们能否在此绝境存活” “满身罪孽的人们,开启你们的第二条人生之路吧!” 话音落尽,众人纷纷怯怯睁眼。此时天光尽暗,烈日消散,只剩沉沉黑云笼罩天地,地面漆黑一片,四处弥漫着浓郁黑雾。 零零缓缓抬眼,和周遭所有人一样惶恐地环顾四周,心惊胆战地望着身旁身形高大的银面特卫。 她心底反复疑惑方才那道古板话语里的含义——第二次人生之路?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满身斑斓纹身、身形壮硕的男人面露戾气,愤怒嘶吼:“你们到底特么的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困着我!我不过是杀了几个人!我杀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鬼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地揪住身旁的银面特卫,欲要拼死反抗。压抑许久的众人见状,瞬间躁动起来,死寂的空间顷刻充斥着凄厉的嘶吼与怨嚎。 慌乱的人群相互推挤簇拥,人人身不由己,零零也被人流裹挟着,被动挪动脚步,不知被推向了何处。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炸开。 一颗头颅自空中飞起,以慢动作悬划于天幕,拖出一道猩红血线,随后重重砸落地面。人群瞬间爆发出惊恐尖叫,混乱中的人不知有多少踩到那滚落的头颅。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头颅接连从高空坠落,如同抛落的球一般。 躁动疯狂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纷纷匍匐在地,刚才暴乱的氛围瞬间平息。 一柄长剑利落归鞘。 地上惶恐伏身的众人,被银面特卫粗暴拽起,一张张脸上写满极致的惊恐。 零零心底除了恐惧,更多的是被洪流裹挟的茫然。 众人被按照年龄依次列队。 原本隐匿无踪的巨门,随黑烟散尽缓缓开启。 零零最后一眼望向地面滚落的头颅,看着它如同球一般被随意踢开,卷入黑雾彻底消失。直到视线被迫调转,眼前的一切彻底改换。 嘭——整齐划一的声响轰然响起。 零零被重重按置在冰冷床上,头顶仅有一缕微弱光垂落。四肢被人死死抓住,白色雾气四下翻涌,她朦胧看清,正是刚刚那些银面特卫禁锢着她。侧耳细听,周遭尽是细碎的喘息,那是无数和她一样的人,如同砧板上随时被杀的鱼肉,只能任人摆布,静待利刃落下。 预想中的刀锋并未降临,刺骨冰水迎面浇泼而下。身上衣物被粗暴撕裂,比冰水更为寒凉的手掌游走在她躯体之上,细细丈量、反复检视,不带半分温度。 直至来到了她的下体,两指撑开、探入、摸索冲洗,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大量冰水猛地直冲面门,她猝不及防呛入凉水,控制不住剧烈咳嗽,耳畔接连响起旁人相同的咳声。她被人翻来覆去反复冲刷,直到对方觉得满意才停下,随后一件灰白衣衫被强行套在身上,厚重头套当头罩下。 一列又一列人尽数被套上头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伫立在昏沉微弱的光线之中。 又是一阵黑烟缓缓弥散开来,每一名被套上头套的囚徒对面,都静立着一名银面特卫。 诡异可怖的气氛层层蔓延,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近似腐尸的腥秽气息。下一刻,银面特卫伸手揪住身前戴头套的人,零零同样被一把攥住向前走。 她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遭遇什么,只隐约察觉自己被带入另一片陌生空间。 头套隔绝所有视线,她看不清周遭景象,只能在持续的推搡之下,麻木地往前挪动。 第四章喊出来(微h) 头套被一把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还未适应视线,一双冰凉的手便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抬起,迫使她直视眼前突兀出现的人脸。 男人神情淡漠,头顶剃得干净利落,轮廓锋利凶狠,侧脸印着一枚蓝色印章。 他目光沉沉,细细审视着她的面容,另一只手忽然探进她的口腔,粗暴地翻搅探查,像是在核验她的牙齿。嘴巴被迫大张无法闭合,温热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唇角淅淅沥沥滑落。 男人眼底瞬间翻涌着浓重的厌恶,随手一把甩开她。力道看似不重,却将她狠狠掼出数米远。 零零摔得五脏六腑剧烈震颤,疼得几近错位。她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勉强想要撑起身,男人已然步步逼近。 他气场凛冽压迫,健硕饱满的肌肉几乎将身上白衬衫撑得紧绷炸裂。 零零心底惊惧,刚要尖叫,便被他宽大的手掌攥住衣领,一把拽进门内。 屋内竟是一间卫生间。男人随手拿起一支牙刷递到她面前,随后抱臂靠在门边,锋利的眼神死死的看着她。 她瞬间会意,看着身侧摆放整齐的洗漱用品,她立即抬手照做。 浑身颤抖的刷着牙,怕是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刷了一边又边,直到最后漱口。 零零惊惧地听见他开口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嗓音干涩沙哑,如同长久缺水的干涸,又好似锈蚀破损的器物摩擦发出的声响。 她连忙应声:“零零……” 男人微微颔首,伸手指向自己侧脸的印章,俯身靠近:“特7。” 零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神色沉下,冷声道:“喊出来!” 她立刻依从:“特7。” 随后就是被一把抓住下颌,嘴巴被迫张开,长舌直直侵入她的口腔,一顿乱搅蹂躏。直到她快喘不过气后才放开,得到空气后的零零大口大口的呼吸,仿佛刚刚如同淹没在水里。 粗壮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横抱而起。零零猝不及防惊呼出声。男人的面庞近在咫尺,静静凝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这份神情落在零零眼中,只觉得无比诡异。粗粝的嗓音再度响起:“你多大了?” “十……十四。” 男人闻言似乎更为满意,轻轻颠了颠怀中的她,顺势托住她的小腿,低声吩咐:“环住我的脖子。” 零零连忙照做。 他稳步向前,走入一间更为敞亮的屋子。屋内陈设稀奇,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她强压恐惧,悄悄打量。不多时,身体微微下沉,她被轻轻放在宽大的白色沙发上。男人身形极为魁梧,体量近乎是她两三倍,一压过来,大片光线都被他阻隔。 紧接着,带着压迫感的吻再次覆了下来。空白环境里环绕着口舌研磨的水声,和零零无法接受的唔咽声。她还不能承受对方不断推送在她口腔里的唾液,只能顺着嘴流了出来。男人得偿所愿一路吻下,来到了她的脖间吸允,又用牙齿沿路啃咬。 抬头发现她还是一脸迷茫和喘息,笑着伸手抚住她的脸说道:“怎么不哭?” 零零满脸疑惑不敢开口,颤颤的伸手擦过她嘴边的液体,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男人眼神更加炙热一把抓住她手将其伸进口中,反复舔舐细细用牙咬,啵的从口中出来,又一口含住。 零零满是震惊的看着面前的人,做着奇怪的行为,终于开口说道:“我…我的手不好吃。” 噗呲 男人突然开怀大笑,那音色古怪畸形,像动画片里沙哑的乌鸦啼鸣,在死寂的房间里肆意回荡。 他宽大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她的头顶,侧头噙着笑意问道:“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女孩摇了摇头。 “我现在在操你!!” 女孩似是被对方突然变大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身子,惯性的伸出双臂挡住前方。 双臂却被一把抬过头顶,穿在身上的唯一一件衣服被脱下,光裸的身体暴露开来,眼前是遍布青青紫紫的伤痕,另一只手沿着一掌及握的腰肢,缓慢抚摸直至到一只不大不小的娇乳上,一掌收握。 零零不自在的喘气,惊慌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毫不在意她身上的伤痕,屈膝架起她的双腿,让她赤裸的身体整个坐在自己的身上,好小,好小一个啊!男人暴虐的恶意直冲大脑,继续说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白乳被不轻不重的反复揉搓。 零零慌乱地摇头,继而又仓促点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好像记得,记得在阴暗的柜子里,记得摇晃的床上,记得他们剧烈的呻吟声。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觉得赤裸的身体无处躲藏,恐慌席卷全身。却不敢有半分反抗,生怕眼前的人会打她。 第五章现在知道了吗(h) 男人开始皱眉看着面前人的样子,随后开始毫不怜惜的大力收紧她的乳,像是要将她捏爆一样的蹂躏,却见女孩没有一丝反抗、哭泣,死死咬着嘴倔强的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随后将手放开,一路向下摸到了她的阴唇,十分光滑粉嫩,一见就是从未开过苞的花朵。 冰凉的手指慢慢的在她的下户抚摸,直到一指伸入,他看见她难耐的抬头抑声,他觉得好笑,一口咬在她露出的脖子上,女孩终于发出了惊叫。 下户没有停止,试探伸出了一只,接着又进去了第二只,温热滚烫的热流,激的男人手上的力道加中,反复进出着感受里面的温度与肉壁的阻拦。女孩早已无法控制的叫了起来,脖间被反复亲吻、吸咬。一只手控制她的头颅细密的吻着,一只手加快了速度抽插着。 零零不得不伸手推搡着他坚硬的肩膀,这种感受不是疼,是说不出来的感受,似是无所适从的难受,又像是体内自发出的一种热流,苏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控制不住下体随时要涌现出什么,她有些恐慌害怕,她害怕她会流出来,她听见手指插进肉壁发出的水声,慌慌忙忙的说着:“别…别拿出来,拿…拿出来好吗?我要尿尿……。” 男人从她脖间抬头,面脸笑意看着她的说道:“尿出来!”男人更加不管不顾的施加力道,零零伸手去阻止,激动的抬起腰又被狠狠控住,直至感受到自己下腹的流出,舒畅感直冲全身,浑身不受控制的战栗。 男人终于抽了出来,液体卸下流在他的裤子上,零零紧紧张张的说道:“对…对不起。” 呵—— 男人用沾满液体的手,伸在她的面前,若有所思的落在她的嘴上,女孩本能的想躲开,看着男人立马要愤怒的眼神,止住了。 “含进去!” 她听话的含住,身体翻涌的恶心,好恶心,手伸进她撒尿的地方恶心,手伸进她嘴巴里恶心,他为什么要做这么恶心的事情,紧接着听到如坠冰窟的话语。 “你真听话,不过也挺聪明,如果反抗的太厉害,杀死就行,可是你既不哭也不闹,又长的挺乖,我喜欢小的,你刚刚好。是叫零零对吗?你今天很幸运。” 沾满液体的手从她口抽出,女孩只是愣愣的看着对方,就如同他说的不哭也不闹的顺从对方。 男人突然起身,迅速褪去全身衣物。极具压迫感的躯体朝着她逼近,皮肤上遍布累累伤疤。肩头一道长长的缝合疤痕蜿蜒盘踞,形如蜈蚣;深浅不一的刀痕交错纵横,看得人心头发紧。一块块强悍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搏动。零零暗自心想,他真的能一拳将她打死,连忙侧过头,不愿再看。 头却被立马控制住。 他满脸笑意,诡异又恐怖的说道:“现在我要开始来操你,说让我操你。” 女孩立马有样学样的学他说道:“让我…操你。” “不对!零零,是说让我操你,不明白吗?” 她感受到了头上的手力道加重,立马开口:“要你操我,…操我。” 头上的手拍了拍她的头,男人继续笑着向她靠近,又将她的双腿架在了他的腿上,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的性器官,她只觉得好大,好恶心,为什么遍布青筋,为什么像根大棒子,他到底要干什么。她只觉得恐惧到浑身发冷。 “把手伸过来。” 女孩听话的伸了过来,被他一把抓住握了上去,烫的吓人、硬的恐怖。她不明所以的握住,顺着男人的力,上下滑动,皮肉在手上磨擦。 她看着男人露出舒畅的表情和喘息,嘴唇被他再次袭入,他的浑身热量爆发,传至到她身上,口腔里搅的更加混乱,勾住她的舌头死命纠缠。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憋到满脸通红,她想要逃脱,他又靠的更近,她想求求他,求求他给点呼吸吧,求求他求求他不要在勾她的舌头,手上的速度也没断。 直到男人满足后,她才得已呼吸,他没有再持久的吻,而是反复啄她的唇。 随后将她的手放开,此刻,她知道什么东西开始向她下体靠近,抵住之后滑落,扶住再次进入,又被弹开。 巨大的尺寸完全无法放入,重未开放过的花唇,男人粗重的喘息在自己耳边念叨着说着:“怎么这么小,嗯?” 一次次的被试探、触碰、凿入。 零零只能被动的承受着,承受着所有的一切,空白,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想看面前的人,也不想让他用器官抵入她的下体,可是她无能为力,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又在那儿?自己为什么要被迫承受? 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他进入,她浑身发热,脸部发红,慌张的开口道:“撑…好撑…。” 他身体上前,她眼睁睁的看见下体一根粗壮的棒子凿开了,强撑出了一副极具让她尖叫的画面。 呃呃… 好难受,是要四分五裂了吗? 男人开始迅速挺力加速,得意的看着她面露欲色说:“现在知道了吗?” 嗯…嗯…… 她只能发现这种声音,像是在呼吸减少不适,传入别人耳里却极具诱惑,他双手握住她的腰,拉开了一些距离,让她仰躺下,猛力操干。 零零只能慌乱淫叫,身体任由着被他操控,一会腰被抬起来,一会将她翻身从后面压下,抓乳猛重发力,一会从侧边进入又抬起她一条腿…… 她开始满脸迷茫,她没有一个支点,身体的直柱像是连接着他的,才能保持平缓。 一股热流入体内,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填满了下体,是他也撒尿了吗? 他身体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背上,双双喘气。所以他结束了吗?零零心想,可是他的东西没有拔出来。 脑袋被抬了起来,男人又开始缠吻,身上又开始动了起来,搅着里面的白沫,缓慢的驱动。 他们持续了多久? 零零只记住自己在整个白色房间里旋转,视线睁开发现又是另外一个地方,最后又回到了沙发上,她快要累晕过去了,又被窒息感给憋醒…… 再次睁眼,她赤身躺在冰凉地面,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抬眼望向沙发上的男人,他同样一丝不挂,长腿大展,指尖夹着烟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袅袅青烟缠上他的轮廓,缓缓在面容四周散开。攀附在他肩上的蜈蚣疤痕,像是能从他皮肤爬出般的诡异。 嘶—— 她感觉下体有些肿痛,但她不想在他面前检查,就这么怯怯的看着他。 他也同样看着她。 眼神相对各怀心思。 男人终于开口了,干哑的嗓音说道:“你要选择哪个?”说完指着在桌上的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A1067、AG2069………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从这些序号中抬头,看着对面的他。 男人再次说道:“你要选择哪个?” 是要给她取名字做编号?她不知道?心想他可能会立马发火,就随便指了一个。 “好!希望你能快点回来。”说完他就立马起身走向她。 将一件衣服递给了她,让她穿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低头重重的吻了下去说道:“知道吗?在张武特佳,只有特区是最安全的,如果你能在外面快速回来,那么一定记得这串编码。你现在是只是佳,只有一次机会在这里,其他的机会只能你自己去找。” 男人似乎想了一会,开口再次说道:“现在来说说看你杀了谁?” 第六章理发师 杀了谁? 她杀了谁?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杀了谁。 她神色古怪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满脸困惑地摇着头:“我……我没有杀人。” “呵——没有杀人?这里不会将无罪之人带入。你应该是受了过度惊吓刺激忘记了。不过你说与不说,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你能不能活下去。” “我……我要去哪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男人说着取出一张银色卡片,继续开口,“这张卡你可以使用三天,算是给你的一点助力。零零,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快点回来,我还没操够呢。” “还记得我叫什么?” “特7。” “很好。”话音落下,男人牵着她走到一扇白色门前。大门敞开,门外是望不见尽头的浓黑。零零面露畏惧,男人却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啊—— 身体再度急速下坠,直至周遭浓稠的黑暗渐渐变淡。 嘭的一声重重砸落,耳畔立刻响起一声痛呼:“哎哟我操——” 零零意识到自己压在了别人身上,连忙慌张爬起身,伸手扶起对方,慌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来就压到你。” 看清对方一头长发,她又连忙补问:“对不起,你没事吧?小姐姐,你还好吗?” 那人听见这话,立刻一把甩开她的手,随手拨开长发,满脸怒意:“小姐姐?老子是男的!看不出来吗?小屁孩!” 零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眉眼柔媚,五官精致得如同细细雕琢的吊坠。他脸颊处盖着一枚红色印章,非但不显突兀,反倒衬得容貌愈发惊艳夺目。 “喂!喂!” 零零被他一脚轻踹回过神,磕磕绊绊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是小姐姐……你、你长得好漂亮。” “呵——漂亮?小屁孩,漂亮是用来形容男生的?老子是纯爷们!要不要脱给你看看?”男人作势就要去解裤子。 零零连忙慌张制止,诚恳道:“真的对不起,你别这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小哥哥、是男生了。” 男人嗤笑一声:“哼,还算识相,扶我起来。” 零零将他扶起,这才发现他身形高挑,自己必须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只是他身形极瘦,浑身像是只剩一副骨架,刚刚自己整个人砸上去,想必一定很疼,竟比她还要单薄。 男人从上衣左口袋摸出一把小梳子,又从裤兜里掏出一面镜子,镜面早已摔裂成两半,勉强还能凑合使用。 他一脸怨气地看向面前的小孩:“小屁孩,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零零茫然地摇了摇头。 男人被她气笑:“来的时候没人跟你说吗?这里是张武特佳,你居然不知道?” 说完,他当着零零的面,动作利落地将凌乱的长发梳理整齐。零零看着他娴熟流畅的动作,满眼震惊。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是理发师吗?” 男人梳好头发,眉眼带了几分得意:“哟,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手法不错吧。” “好厉害,你梳得好好看。” “算你有眼光。”他淡淡扬眉,“没错,我就是位理发师。” 理发师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吟:“嘶——这么看,你也是刚从特区出来的。没想到,咱俩还挺有缘。” 零零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能茫然点了点头,下意识环顾四周。周遭幽暗静谧,宛如一片阴森荒林。二人正身处一座巨大的长桥之上,桥下河水潺潺流淌,远处是连绵青山。天地间不见一丝阳光,整座环境压抑诡谲,充斥着恐怖阴郁的氛围。 “所以这里就是佳灵?”理发师也同样看着四周说道。 “佳灵是什么?” “啧,小屁孩,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照这样下去,你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儿。”理发师满脸戏谑,语气带着肆意调侃。 零零无从应答,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也没那么想知道,随后一脸颓废的跛着脚,漫无目的地向前缓步走去。 见女孩不再回话,理发师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手抚着腰,一瘸一拐的跟在她身后:“喂,我说你这小屁孩,什么都不知道也敢乱走?在这里的人早就没有了人性,个个都是吃人的野兽。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在他们眼里,就是最鲜美的食物……” “吃人?” 零零突然驻足,满眼疑惑:“这里的人,会吃人吗?” “那…那是当然。佳灵本就是弱肉强食的炼狱,在这里,只有做铸工、卖身体,才能换来吃的。” “这里有河,难道没有鱼吗?” “嘿——你这小屁孩……” 理发师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癫狂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十几名白发老人疯疯癫癫地从桥中央狂奔而下,不分男女,状态诡异、神志涣散。他们面色死白无血色,眼周乌青溃烂,褶皱干瘪的面皮死死贴在骨头上,模样扭曲。统一的制式衣歪歪扭扭套在身上,步伐混乱,毫无章法地冲到桥底,疯魔般四处张望。 这群老人眼神空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喃喃呓语,语调飘忽诡异:“他下来了……他刚刚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他跳下去了……” 所有人滚动着喉结,不停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面目贪婪,死死盯住河面。双目浑浊猩红,焦灼等待着什么坠落。 “我靠!他们在干什么?”理发师满脸骇然,失声低喝。 零零却莫名被一股力量牵引,不受控制地朝桥底走去。冥冥之中,她似乎看见浑浊的河水里,漂落着什么东西,一个她觉得需要看看的东西。 是什么呢? 是什么? “喂!喂!小屁孩!你看不见这群人都是失智的疯子吗?快回来!” 理发师忌惮底下的人群,不敢上前,只能站在桥上焦急呼喊。 可零零却置之不理执意往前。河面之上,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那身形面孔无比熟悉,是她见过的她看见过这人的模样。她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急切的欣喜,强忍着下体撕裂,快步朝着桥岸奔去。 岸边那群神志癫狂的老人同样急不可耐,争先恐后就要下河拖拽尸体。 就在这一刻,河面漂浮的尸体突然一动,以一种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姿态搅动水流。踏入河水的老人们瞬间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呆滞,死死盯着眼前死而复生的人影。 下一瞬,凄厉至极的哭嚎突然炸开,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整片幽暗天地:“啊啊!我要自杀!我要自杀!” 那人疯狂愤怒地拍打着水面,四溅的水花逼得围拢的老人连连后退、仓皇躲闪。 “我要自杀!我要自杀啊!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偏偏不让我死!” 与此同时,零零终于跌跌撞撞跑到桥底,她望着水中挣扎的人影,脱口喊道:“小胖?是你吗,小胖?” 水中暴虐挣扎的身形僵住,所有动作尽数停歇。少年满脸泪痕,怔怔地望向岸边的女孩,嗓音沙哑又恍惚,轻轻呢喃:“零零?” 第七章朋友小胖 零零不停呼喊,又挥手想让少年看见。呆愣的少年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地冲了过去。 他径直穿过那些疯癫的老人,全然不顾周围的景象,眼中只有抵达岸边的欣喜,不顾一切的在水上奔跑。老人们如同程序卡死一般伸出手,却没有上前阻拦,满脸沮丧,青红浑浊的眼睛依旧追随着少年,看着他奔向女孩,看着两人相拥在一起。 老人们嘴里不停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兴意阑珊地咬着手往回走。不料一名老人突然浑身剧烈抽搐,双眼死死圆睁,脖颈青筋几乎要爆裂,他用力伸长脖颈望向天空,随后扑通一声倒入水中。周围其余老人见状,瞬间疯了一般蜂拥上前,一个接一个扑向水中那具没有气息的尸体,张开嘴争先恐后地啃咬。青黑色的河面泛起大片猩红,撕咬皮肉、咀嚼骨头的声响此起彼伏,众人满眼赤红,不停撕扯着尸体。 桥上的理发师瞪大双眼,目睹眼前一切。看着这群老人不顾一切啃噬,口中还含着白发和血肉不停吞咽。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此刻少年与女孩紧紧相拥。零零被高大的身躯圈在怀里,耳畔全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浑身不住颤抖,抱着她又跳又晃,又哭又笑反复念叨:“零零!零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也在这里,这里好可怕,好可怕,零零!零零!我好想你啊,你想我吗,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零零零零你抱抱我好不好,你抱着我!抱着我!啊啊啊好可怕,我想自杀!我要自杀!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让我活着。零零!零零,我想哭!我老是想哭,你安慰我好不好,你安慰我好不好,你安慰我让我别哭好不好……” 零零满心欢喜,手臂收紧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点头说道:“好好!小胖别怕!小胖不怕,零零在的,零零陪着你,小胖不哭好不好……” 小胖情绪没有平复,一把将零零抱起来,湿漉漉的双脚踩过桥底走到岸上,将她放在桥身后又再度抱紧,脑袋枕在她肩头,不停重复刚才的话语,好似只能依靠不断重复,才能攫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零零无暇顾及河里惊悚的一幕,望着怀中情绪崩溃的小胖,心底生出几分无奈,却又充满着暖意。 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儿时的朋友。朋友的模样没变,朋友的个子好像长高了,朋友的胆子好像变小了,不过朋友还记得零零,好开心啊! “喂!喂——我说你们两个是没长眼睛吗?下面都在吃人了!你们半点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不害怕就算了,居然还不跑!” 瘫坐在桥中央的理发师厉声大喊。 他自己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发颤,转头一看,桥下那两个人居然还在互相关切安抚、倾诉依靠。合着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拥有正常人的恐惧?! 零零被他的喊声拉回神,看向瘫坐在地上、扶着桥壁满脸慌张愤懑的理发师,才渐渐回过神。刚刚她隐约听见周围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异响。 一旁的小胖也闻声抬头,满脸泪痕鼻涕,一边抽噎哆嗦,一边僵硬地转头望去。 “小胖,我们先起来。”零零轻声温柔地说道。 小胖听话地站起身。零零这时才发觉,小胖比记忆里高大了许多,身上的灰白衣衫破旧不堪。她轻声询问:“小胖,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害怕,一进来这里黑漆漆的,太吓人了。我要自杀!我要自杀……” 零零觉得可能也问不出什么,立马安抚他后,便牵着他走到理发师面前,轻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小胖。小胖,这位是理发师。” “我靠!谁叫理发师了……啧?” 他懒得纠结称呼,立刻站起身,避开桥下的景象,急促开口:“你们刚刚没看见吗?吃人!这里真的会吃人!想要离开这里,必须先找到特区轮。” 零零下意识转头一瞥。此刻河面浮满密密麻麻的人头,水面浸染大片血污,底下不断传来诡异的啃食声响,画面惊悚又恶心。 她立刻收回目光,见小胖也要转头去看,连忙伸手制止:“别看。” 随即她看向理发师问道:“特区轮在哪里?我们不知道方向,现在要往哪里走?” “哈?连特区轮都不知道?你不是从特区出来的吗?里面的人没告诉你?” “没有。他只让我快点回去,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呵——看来那人上了你之后,就是打算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不过没直接杀你,已经算你走运。” 理发师语气一转,眼底染上亮色:“但我和你不一样,特区里的人告诉了我所有事情。他可以说是属于我的爱人了,我必须尽快找到特区轮,马上回去见他。” 一提起自己的爱人,理发师眉眼瞬间盛满憧憬笑意,绝色的容貌愈发夺目温柔,像个满心奔赴爱恋的女人。可他只是身形清瘦挺拔的男人。 零零不懂什么是特区部,也不懂什么是爱人。她只是有些恶心这个地方,恶心这里人吃人的恐怖景象,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认真开口:“那你能不能带上我们一起?” 理发师立刻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小屁孩们,今天遇上我,算你们走运!我就勉为其难带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人超好?” 零零立刻眉眼弯弯,甜甜点头:“对!你真的很好,谢谢哥哥。” 一旁的小胖彻底被理发师的容貌惊艳,直愣愣地盯着他,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对零零说:“他好漂亮啊,零零。” 零零察觉到理发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忙纠正:“不能说漂亮,要说帅,他是男孩子,是哥哥。” 小胖乖乖听话,连忙点了点头。 第八章工建区 此刻河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人群踩踏着积水、一步步走上岸的声响。 “我……我们先往桥前面走。刚才他们都是从那边上岸的,对了,你怎么会掉进河里,小胖子?”理发师一边赶路,一边疑惑地开口问道。 小胖突然被问到,双手抱住脑袋,满脸痛苦地拼命回想,身体又开始抖抖索索,反复喃喃:“我为什么去河边……我想自杀,我要自杀。” 零零望着痛苦的小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她随后面露愧疚,看向理发师:“哥哥,对不起,他或许是记不清事情了。” 理发师看得一愣。他忽然觉得,带上这两个人似乎毫无用处:一个懵懂单纯的小女孩,一个神志恍惚的男孩,仿佛自己身边拖着两个孩子。可现在眼下他孤身一人,既然能和他们遇上也算是机缘巧合,或许路上能相互帮助呢?能被带到张武特佳的,没有不是罪孽深重的人。 他随意甩了甩手:“算了算了。”说罢继续向前行走。 走过大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森林,白雾缭绕,空气潮湿阴冷。林中树木形态怪异,枝干极致扭曲生长,互相缠绕攀附,表面覆着厚厚的青苔。 小胖紧紧跟在零零身侧,死死攥住她的手。走在前面的理发师,同样被这片诡异的环境压得心神紧绷。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三人惊恐地转头望向声源,正是刚才在河中啃食血肉的那群老人。 老人浑身湿透,身上灰白衣衫破烂不堪。一些体弱、腿脚不便的老人佝偻着身躯缓慢挪动,他们身侧仿佛蛰伏着无数视线,虎视眈眈,如同等候着食物,随时准备扑上来啃食。 三人连忙侧身让出道路。老人们眼神空洞而可怖,沉沉凝视着三个年轻人,沉默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向着前方走远。 “妈的,真恶心。”理发师忍不住低声咒骂,浑身泛起不适感,心底涌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暴怒,为什么总是这么恶心人的东西出现,为什么不赶紧去死!这里恶心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被自己心中残暴的想法惊到,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身旁两个孩子。 明明那个男孩和自己身高相差不大,遇到惊吓却躲在女孩怀里寻求安慰,哪里像个爷们?转念一想他精神状态不稳,理发师又收回思绪,不愿再多理会。 “他们……是什么?”零零蹙起眉头开口询问。 理发师扬了扬眉:“我怎么知道。不过看样子,这群老人靠着尸体存活。”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吗?” “呵,人倒是人,只是和你的小胖一样,神智混沌不清罢了。”话音落下,他审视地看向男孩,心底暗自揣测:小胖会不会也是依靠啃食尸体活下去的? “小胖很正常,他记得我,没有神志不清。”零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维护。 窝在零零怀中的小胖,忽然停止了颤抖。乌黑黑的眼睛从零零的肩膀上露出直视前方。 理发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过身继续前行。不知跋涉了多久,气喘吁吁的三人终于看见了森林尽头之外的天空。 他们寻找到一旁的石块坐下休息,抬眼向前望去。远处山壁间矗立着成片建筑,类似于城市高楼,在白茫茫雾气里若隐若现。 “那里!那是工建区,那边应该能找到食物!”理发师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那里是做什么的地方?” “工建区,像我们这样的罪人,靠劳动换取食物的区域。”理发师忽然得意地开口:“算你们运气好遇上我,到了工建区,我们不需要辛苦劳作也能弄到食物。”说罢他满心兴奋,率先朝着工建区走去。 零零看着他满眼星光的大眼扑闪扑闪,有些被晃到了,一头雾水的看着他的背影,连忙跟上前,回头时却看见小胖仍旧坐在石壁上,迟迟没有起身,眼神涣散空洞。 此刻小胖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的女孩。耳畔持续耳鸣,唯有她脖颈之下血管跳动的声响清晰回荡,一下,又一下,噗通、噗通,不断撞击着他的感官。一股难以压制的渴望在心底疯狂滋生,他死死盯着那层薄薄皮肉下搏动的血脉,心底翻涌着想要一口一口…… 他不自然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猛地慌乱垂下眼帘,试图掩藏眼底的失控。 零零没有发现的说道:“小胖,我们走吧。” 随后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刚刚涣散的眼眸突然收紧,视线死死锁定在零零身上,他用力的反握住她的手,力道重了几分,连忙起身紧跟上去。 一眼望去,眼前正是工建区。四处都是劳作的铸工,大多是体格魁梧的男人,每个人背上驮着常人根本无法负荷的巨石,步履沉重地缓步前行。仿佛他们在石壁上望见的不是白雾,而是水泥粉尘与机械运转搅动升腾的灰白烟尘。 几名银面特卫来回巡逻,腰间悬挂长剑。工地施工的轰鸣嘈杂刺耳。铸工背负的石块不是由人力卸下,而是借着铁链猛然重重砸落。 三人亲眼目睹有人被巨石压住,可随着一阵白烟腾起,那男人青筋暴起,硬生生顶开石块站起身,伴随着一声嘶吼,驮着重石一步步从他们面前走过。 “卧槽,他妈的也太帅了!”理发师面露艳羡,情不自禁被这满身力量感的壮汉吸引。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零零心底发颤,莫名想起一段记忆——同样一副魁梧健壮的身躯,死死压在她身上。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零零?你怎么了?”小胖察觉到掌心的异动,满脸紧张地询问。 零零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铁链悬挂的巨石轰然砸向另一名铸工的脊背。本以为对方也能挣扎起身,而然并非如此,巨石没有被铸工抬起,而抬起巨石的是拴住它的铁链,石壁上残留着血。先前那群啃食血肉的老人见状,疯一般朝着压碎的尸体冲去。 三人慌忙扭转视线,一抬头,一名银面特卫已经悄无声息立在他们面前。 粗哑如同野兽低吼的声音响起:“铸工,饮食。” 零零茫然抬头,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一旁的理发师立刻上前,顺手拿出梳子理了理长发,嫣然一笑道:“饮食!我都快饿死了,我们要吃饭。” 银面特卫没有多余话语,转身示意他们跟上。理发师回头朝零零抛了个媚眼,笑意盈盈迈步向前,零零和小胖连忙紧随其后。 深入区域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修建完成的建筑群。这里聚集着不少男女,统一身着灰白色制服,彼此说笑交谈,如同逛街一般往来穿梭,没人露出异样的眼光看向他们三人,只有他们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们。 他们不由得心生疑惑,刚刚血腥残酷的工地难道只是幻觉?这里一片祥和安宁,仿佛是正常的人世。所有人的脸颊上,都同样印着一模一样的红色“佳”字,看样子,他们早已适应这里的环境。 理发师兴奋地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欣喜:这才对,这里才是适合自己的地方。刚刚那片地狱,只配容纳那些以人肉为食的老人。 银面特卫带着三人来到一座宏伟的大门前。建筑整体是冷调银白色设计,屋顶铺着泛着白色光泽的银质瓦面,充满超前的科幻质感,这里便是饮食区。银面特卫将他们送到此处便转身离开。 大门内立刻走来另一名一模一样的银面特卫,目光扫过三人,用相同低沉的嗓音说道:“一人先验卡。” 零零茫然转头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扬起一脸得意:“我去,带我去!” 他轻轻拍了拍零零的头,笑着叮嘱:“小屁孩,等会儿哥哥带你们吃好吃的,你们先在门外等着我。” 说完,理发师跟着银面特卫走进大门。看着不断有人从里面出去,零零心底生出几分不安,牵着小胖走到一旁银白色立柱边等候。 她目光放空,打量周遭环境。这片区域的建筑风格超前奇异,构造和她从前见过的城市建筑截然不同。 正当她望向别处时,一幅刺眼的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视野:一名浑身赤裸的女人出现在不远处狭小的巷子,身后的男人扣住她的双臂,两乳摇晃,不断冲撞。零零猛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就在同一瞬间,一道人影从饮食区大门内飞速摔出,重重砸落在台阶下。 噗—— 一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 倒在地上的人满腔血沫,嘶吼着,满是不甘与愤怒:“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他明明答应过我说可以进去,你们弄清楚了吗!就把我赶出来,他说过的,他说过的,凭什么!” 而摔在台阶下的人,正是刚刚进去的理发师。 第九章你们这群疯子 他撑着地面准备爬起,可刚一动,又呕出一口鲜血。原本是满面容光的脸上早已遍布伤痕,纵使咯血不止,他依旧带着滔天怒意嘶吼:“他说可以让我进去!他说……” 这时门外走出那名银面特卫,剑尖抵着地面,垂手伫立,嗓音冰冷:“无卡不入。”话音落下,他掀起身后斗篷,收剑入鞘,转身走入门内。 零零愣在原地,还未回神,又听见理发师一声嘶吼。她立刻快步跑上前,想要扶起他。可理发师已然彻底疯魔,一把将她狠狠推开,疯狂嘶吼、反复重复那句话。 他双眼赤红、泪水直流,全然不顾满身伤口,挣扎着想爬起身,四肢却毫无力气,身躯重重摔落在满地碎石之中。原本利落整齐发型衣衫尽数散乱,明明是一张姣好绝美的容颜,此刻受尽摧残,如同被肆意蹂躏的残花。那副破碎的模样,令人心头揪紧。 零零顾不上一旁哭喊的小胖,俯身扶住地上不断往前爬行的理发师,急声呼喊:“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理发师神智尽失,再次抬手将她狠狠推倒。 而一旁的小胖瞬间崩溃尖叫:“零零!零零为什么不牵我!呜呜呜!啊啊啊我要自杀,我要自杀!零零不要我了吗………。” 剧烈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围观的人群如同看戏一般,肆意嘲弄、嘲讽着失控的他们。 零零分身乏术,满心焦灼濒临崩溃,心底焦急得如同沸水翻涌,滚烫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再次上前想要扶起理发师,可他依旧剧烈反抗,满脸血痕,执拗地嘶吼:“让我进去,他说我可以进去,他说可以进去……” 情急之下,零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理发师突然僵住,终于回过神,眼珠缓缓转向她,染满血污的嘴巴微张,怔怔地望着她。 零零瞬间松了口气,浅露笑意,他安静了,终于清醒了。她连忙抱住他的头,温柔摩挲着他的发丝,哽咽安抚:“没事!没事的!刚刚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哥哥!你疼不疼,哥哥?” 理发师彻底安静下来,静静靠在她怀里,缓缓找回些许神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静静睁着,任由她温柔安抚。 一旁的小胖依旧在哭闹,像是听到刚刚零零说出的安慰,声音渐渐微弱。但他还是使劲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哆哆嗦嗦地呢喃。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人声响起: “哼——去吃人肉吧!你们这群疯子。再这样吵闹不休,就全都死在银面特卫的剑下吧!哈哈哈——” 那人说完,抽了一口烟,揣着兜揽住身旁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们不能进去的地方。 不少围观的人觉得无趣,陆续散开了。 这时走来一名戴眼镜的女人,唇上抹着浓艳红唇,留着一头复古卷发,缓步朝零零靠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嗓音悦耳:“小妹妹,想进去吃饭吗?姐姐告诉你该怎么做。看你模样长的不错,这地方没有银卡是不能进去的,只有拿到银卡、有特能的人,才能进去。你要是想进去,就得付出一点代价。姐姐可以帮你找个男人,你交出自己的身体,就能进去了。里面应有尽有,完全称得上是极乐世界,要不要试试?” 零零认真听完,抬眼望着这位漂亮女人,开口问道:“他们也可以一起进去吗?” “啧——小妹妹,不是姐姐说你,在这里,没有特能的男人和一具死尸没两样。你现在还在乎别人,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女孩子,要学会保全自己,懂吗?” “保护自己?用身体就可以保护自己吗?” “哎哟,小妹妹用身体怎么了,你来的时候不是早被用过了吗?新来的脑子就是不会转弯,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既然你这么不开窍,那我换个,你怀里这个男人,他能不能卖?”女人已然没了耐心,不愿再多解释。在她眼里,零零相貌平平,反倒是她怀中的男人,容貌比女子还要美,虽说身上有伤,稍微收拾一下男人也喜欢。 靠在零零怀里的理发师突然暴怒,一把推开零零,伸手攥住女人的衣领,眼神阴狠地嘶吼:“卖你妈!信不信我爱人过来,把你打成残废!打成残废!!” 衣领被死死揪住,女人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她嘴角下撇,满眼鄙夷地打量着他,轻嗤一声:“长的还真挺不错。” 本以为下一秒理发师就要动手,没想到女人抢先抬手,一巴掌将他扇得摔出很远。她起身理了理灰白制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零零,语气漠然:“小妹妹,我本想好心帮你。既然不愿意,那就都快去死吧!” 说完,她扬了扬手里的本子,顺便将一旁的小胖也吓了一下,随即神色散漫,转身走远。 再次摔落在地的理发师忽然笑了起来,口中反复喃喃:“骗子!哼——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进不去。” 零零立刻匍匐爬过去,小心翼翼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扯着衣角擦去他唇角的血迹。他依旧低笑,一遍遍重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呢?” 理发师缓缓抬眼看向女孩,脸上的笑意像破碎般:“小屁孩,我们进不去了。进不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进不去就到不了特区轮,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只有死。” 零零心里微微酸涩,强压下情绪,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手打你?” 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发问,他琥珀色的眼眸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故作无所谓地开口:“我的爱人告诉我,只要报出他的名字就能进门,就能领到食物。可根本不行,他们不信就打我。这里必须要凭银卡才能通行,我们没有。我的爱人……呵,他是不是骗了我……” 零零无法判断他的爱人究竟有没有撒谎。但接连数次听见“银卡”这个词,她忽然灵光一闪,神色激动地看着他:“我们可以进去的,哥哥!一定可以,我有银卡。” 理发师只当她在说笑,嗤笑一声:“你他妈在说什么狗屁!” 可当零零掏出三张银卡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第十章这里竟然有太阳 “你怎么会有?” “是他给我的。” “他是谁?” “特7。” “哈哈哈哈哈——” 什么? 理发师突然扯开伤口放声大笑,眼梢漾开笑意,琥珀色的眼底蓄满泪水,眉眼鲜活,美得惊心动魄。他笑得浑身不住颤抖,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零零也跟着弯起嘴角,开口问道:“我们可以进去吗?里面有什么?会有食物吗?” 此起彼伏的笑声戛然而止。理发师媚人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狠厉,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滑落,脸上的血混着泪水,淌进另一侧眼睛。 零零见状,伸手想替他擦掉,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他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痛了,直接从她腿上撑起身,面色阴沉,语气郑重:“把银卡给我。” 啊? 零零茫然地眨了眨眼,连忙在身上摸索,掏出三枚银色圆片,双手捧着递到他掌心。 理发师收到后瞬间握住银卡,抬眼望向一脸纯粹茫然、毫无防备的女孩。她就这样毫不犹豫交出至关重要的东西,眼神里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低头看向掌中的银片,片刻后站起身:“在外面等我。” 零零望着站在自己眼前说完这句话的理发师,她突然觉得他没有了往日的模样,沉闷阴郁,心绪难辨。听见他再次叮嘱,她还是乖乖点头,看着他一瘸一拐再次进去。 这时她忽然想起小胖,连忙转头四处寻找,看见他蹲在石墩旁,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声喃喃自语。 零零立刻出声:“小胖!小胖!” 小胖闻声抬眼,目光里翻涌着敌意,双眼猩红,皱紧眉头愤愤道:“零零坏!零零是坏零零!零零不要小胖了,零零心里只有那个漂亮姐姐……” 零零心头一阵受伤,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小胖。他伤得很重,我担心他会死掉了,他满脸是血……” “没有零零,小胖也会死!我要自杀……对,我要自杀!” “小胖,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零零话音落下,心底愈发伤感。小胖为什么总是把自杀挂在嘴边,为什么变得惶恐不安?从前的他明明勇敢又善良,还会保护自己,他到底遭受了什么? “以前?以前?” 听完零零的话,小胖突然安静下来了,目光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地方,神情呆滞。 “小胖,别害怕,零零不会不要小胖,零零会一直陪着你的,相信我好不好?相信零零。” “相信零零……” “嗯,相信我!” 两人全然没有察觉,一道身影早已伫立在身后,静静审视着他们,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 片刻,一道声音响起:“起来,一起进去。” 零零听见是理发师的声音,惊讶地转过身,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她立刻扬起笑容,牵起仍旧失神的小胖,欣喜问道:“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理发师轻轻点头:“可以。” 他们进入了偌大的大厅。这里死寂沉沉,竟然没有一人,静谧得连呼吸声都被空旷的空间吞没。 视野所及,密密麻麻遍布着纯白的房门,排布得规整又诡谲,层层迭迭蔓延至视线尽头,无一处留白、无一处空隙。室内没有可见光源,却远比外界更为澄澈明亮,整片空间被纯粹通透的白彻底浸染,漾开柔和又冰冷的光晕,透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洁净。 脚下的白色地面质地奇异,触感如同云絮般软糯顺滑,带着微微的回弹质感。明明三人满身风尘、鞋袜沾染泥污,踏落在这片纯白之上,所有脏污竟瞬间消融无痕,未留下半分印记,干净得近乎失真。 每一步落脚都轻盈绵软,像是踩在蓬松舒展的云端,极致的舒适触感包裹全身。整片空间极简单调,满目皆白,毫无繁复装饰,可越是纯粹干净,越透着挥之不去的神秘诡谲,温柔的表象下藏着未知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走来,是刚刚的银面特卫。他默然走近,为三人各自戴上一枚计时腕表,屏幕上定格着「24:00」的倒计时。 特卫抬手推开一扇白门,隔绝的寂静瞬间被打破,门后隐约传来层层迭迭的人声,虚实难辨。身后的纯白大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来时的通路,三人这才看清门后的天地——竟是一片无边无垠的巨型食品区。 这里的一切都奇异独特,错落的陈列牌上,都是古朴的繁体字迹。银面特卫静静伫立在三人身后,沉默地带他们逐一逛遍整片区域,熟悉这里的规则与布局。这片空间大半区域都用来存放各类食材食物,琳琅满目的零食、珍馐应有尽有。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各类生鲜肉类——都是完整动物的活体形态,只是被剥离了皮毛,裸露着肌理脉络,静静陈列在货架之上。一旦有人选定,一旁待命的银面特卫便会抬手出剑,精准挑起食材,投入一旁恒温灼烧的火炉之中。转瞬之间,生腥的原料便化为熟透规整的成品食物,诡异又神奇。 零零看得满眼震惊,瞳孔映着眼前荒诞又梦幻的景象。这根本不像寻常世界,倒像一处颠覆常理的奇幻秘境,瑰丽又离奇,让人忍不住心生贪恋与向往。 身侧的理发师亦是神色沉沉。他垂眸望着满眼新奇、满眼光亮的零零,指节死死收紧,掌心攥出刺骨的力道,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逛完食品区,众人又转入一片纯白廊道。这里的房门排布暗藏诡异规律:左侧白门间距大、错落有致,右侧白门却紧紧相挨、密不透风,规整的几何布局透着莫名的压迫感。 银面特卫将三人引至左侧一扇纯白门前上面写着数字***,示意三人抬手中的表刷门解锁。门板应声滑开,门内是一间开阔恢弘的超大房间,格局通透,陈设齐全,物资应有尽有,精致得超乎想象。 就在银面特卫即将退身关门的刹那,他忽然抬手指向门内侧悬挂的计时表盘。表盘跳动的速率,与三人手腕的腕表分秒不差、完全同步。冰冷淡漠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威严:“十二点之前,必须返回。” 话音落,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一切。 零零挠了挠脑袋,懵懂不解。随即在这片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探索。房间内共分隔出三间独立次卧,每一间都宽敞开阔,陈设雅致。最神奇的是,每间屋子都设有落地窗,窗外并非封闭的幻境阴暗,竟有一片澄澈的蔚蓝深海。 海面上暖阳高悬,波光粼粼的海面澄澈透亮,隐约能看见有人漂浮海面、沐浴阳光、随波摇曳,慵懒又惬意。 这里竟然有太阳? 零零满心错愕,心底满是难以置信。自踏入这片流放之地以来,她看到的永远是阴沉沉、灰蒙蒙的天色,不见天光、不见太阳。此刻突然撞见晴空万里,心底却没有对它的惧怕,而是涌起汹涌的向往,整个人彻底被这片从未见过的秘境吸引。 纯白静谧、万物俱全、有海有光,这里像极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极乐仙境。 难道这就是她的天堂? 她一路缓步探索,小胖始终都跟在她身后。直到她来到卧室,就只有她一人欣赏风景,待她走出卧室,转头便看见小胖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双臂死死环住双腿,将脑袋深深埋进膝弯里,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浑身透着极致的恐惧与怯懦。 零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抬手扶起他的脑袋安抚。可小胖像是极度恐惧,拼命将脑袋往腿缝里缩,不肯抬头。 零零满心担忧,轻声询问:“小胖,你怎么了?” “他怕太阳。” 门口传来理发师清冷平淡的声音。他双臂环胸倚在门框上,神色淡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零零明白后立刻快步将三间房间内的窗帘拉笼,彻底遮住窗外的暖阳碧海,隔绝所有光亮。随后折返客厅,温柔看向蜷缩的小胖:“没事了,没事了小胖,太阳被挡住了,一点光都没有了。你起来看看好不好?这里的床超大,比小时候在你家里的床还要大。” 闻言,瑟瑟发抖的小胖才缓缓抬起深埋的脑袋,眼底覆满未散的惊惧,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不确定的软糯:“比我家的大?比我家的……还要大吗? 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的理发师神色沉闷,周身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几乎快要破体而出,却被他死死攥紧手掌、强行压下。直到琥珀色瞳孔里的浑浊褪去,恢复清明,他才开口,语气满是不耐与嫌弃:“小屁孩,看够了没有?该吃东西了,老子快饿死了。” 零零闻声立刻开心点头,连忙叫起身旁的小胖。 第十一章爱人是什么? “我……我可以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吗?” 沿路看见许多从未见过的甜品,零零怯生生地驻足观望。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甚至见过这些点心。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造型精致的蛋糕上铺满各色蜜果,格外诱人。 原来这里真的应有尽有,藏着无数她不曾见过的食物和新鲜事物。她双手捧在身前,抬着头,眼底漾着笑意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只觉得满心嫌弃与无奈。 “想吃就拿,问我干什么?” “啊?可以直接取吗?” “啧,没看见其他人都是这样?快去。”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脚将她踢向店铺方向。一旁的小胖怯怯地回头张望。零零揉着屁股,一边龇牙一边笑着走进店内,再出来时,脸颊沾满奶油,身侧的小胖也是同样模样。零零手里还托着一整块大蛋糕。 她喜滋滋地开口:“太好吃了,奶油蛋糕真好吃!哥哥,我从来没有吃过。奶油又甜又软,还有里面的水果,这块给你。” 理发师蹙起眉头,鄙夷地看着女孩,冷冷吐出两个字:“邋遢。”抬手直接推开递过来的蛋糕。 零零没有失落,依旧带着笑意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又来到正餐餐饮区。理发师随意点了几样菜品,长长的餐桌转瞬摆满琳琅满目的食物。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梳子梳理头发,摆出一副优雅姿态:“小屁孩,知道怎么好好用餐吗?看好我。” 说完,他拿起餐刀切肉。不知是餐刀过于迟钝,还是肉质紧实坚硬,无论如何都难以切开。慌乱之下,他换了另一把刀具,依旧行不通。理发师拿起刀刃,在桌面磨了磨,再次下刀,终于将肉块划开,内里还渗着鲜红的血水。 他刻意无视方才手忙脚乱的窘迫,从容举起肉块递到零零眼前,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带着几分得意。 对面的零零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理发师只觉得受到羞辱,神色骤然阴狠,举起餐刀,口齿含糊地低吼:“笑……什么笑!” 他正要起身上前教训她,却见零零一把抓起盘中的肉块直接咬下,全然不在意所谓的优雅,一脸天真说道:“这样吃就可以啦。” 理发师动作猛地顿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原本坐在零零身侧的小胖早就放开肚皮大吃,一块接一块的肉不停往嘴里塞,嘴巴被填得满满当当,画面狼藉不堪。 紧接着,理发师也抛开所有顾忌,狼吞虎咽地进食。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饱餐一顿?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零零从前只能吃妈妈剩下的饭菜,或是她丢弃的食物。饿到极致时,她会去挖石缝里长出的嫩芽充饥。那些嫩芽偏爱阴暗潮湿的环境生长,那片角落也算作她的秘密基地。 妈妈会给零零食物吗?答案是会的。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投喂她,心情不好时便分毫不给。久而久之,零零学会了偷。会被发现吗?偶尔会,但大多时候不会,因为她行动永远轻悄悄的。 满满一桌食物被三人吃得一干二净。他们各自撑着肚子仰头靠着座椅,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梦里实现了所有渴求。如果真是梦境,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一旁吃得满脸污渍的小胖忽然一头歪倒,昏睡过去。零零连声呼唤,得不到半点回应,焦急地摇晃他的身体,对方依旧毫无动静。她正要转头求助理发师,耳边却传来小胖均匀的呼噜声。零零自嘲地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小胖的体重她根本搬不动。看着不算肥胖,可骨架宽大,和瘦小的零零相比悬殊巨大。她只能转头求助身侧的理发师。 理发师正端着酒,眼神涣散,支支吾吾,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神情似哭似笑。 零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打算出门寻找银面特卫寻求帮助。餐厅外零星走动着用餐的人,她想找人搭把手,将两人护送回住处。可每当她上前求助,那些人都视而不见,纷纷一脸鄙夷嫌弃的走开。有人甚至出言不逊:“脏东西,帮老子舔鸡巴都不要!滚去死吧!” 零零惊慌地抽身跑开。眼见求助无门,她准备折返餐桌,却看见本该坐在原位的两个人,已经被人扔到门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尚存几分神智的理发师挣扎着爬起身,骂骂咧咧:“凭什么把我赶出来!我有银卡……我有银卡!我还要去找我的爱人,你们全都该死……全都去死!” 零零连忙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随时会摔倒的理发师。他靠在她肩头,不停低声呢喃,满腔愤懑,眼角甚至淌出泪水,忽然转头看向零零:“小屁孩?怎么又是你?你信不信,我能带你进出特区轮?信不信?我的爱人是爱着我的,啊……” 零零只能胡乱点头,连声应着:“信,我信。” 她慢慢蹲下身,扶起躺在地上酣睡的小胖,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个人,费力朝着白色房门的住所走去。两人不时左右摇晃,零零还要抽空回应理发师的胡话。一路步履艰难,总算抵达房门前。 正要开门,身侧的理发师忽然挺直身子,额头重重抵在门板上,踉跄着向前。房门开启,他径直走入,一头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零零费力把小胖安置进其中一间卧室,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走到屋内定制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多款同款灰白衣衫,尺码齐全。 她取出最大的一套衣物,费尽力气褪去小胖身上破烂的旧衣,细心为他换上新装,又找来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渍。白净的脸庞显露出来,眼下萦绕一圈乌青。零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沙发上空空荡荡,理发师不见了踪影,零零心中一紧,四处搜寻。 “扑通”一声响动,从另一间浴室传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理发师双腿分开,歪倒在巨大的白色陶瓷浴缸中,只有双脚露在水面外。零零正要上前,对方迷迷糊糊坐起身,抓起花洒对着自己冲水,水流直冲面部、耳廓,神情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零零快步上前,取下他手中的花洒。 理发师像是骤然清醒几分,皱着眉看向面前的女孩,愤愤开口:“还给我?你这个小屁孩,你……你想干什么?” 他试图朝她走过来,脚下一滑再次跌坐回去,随即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充斥整间浴室。 零零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托住他泡在水里的脑袋。浴缸已经积了大半池水,再任由他躺着,口鼻就要浸入水中。她轻声询问:“哥哥是想洗澡吗?你现在不稳,我帮你好不好?” 说完,她小心将他的头倚靠在浴缸壁上,神色平静地褪去他身上的衣衫。瘦削的身躯遍布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伤。 听到她的话语后,理发师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具失去生气的躯体,任由女孩摆布。一双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 零零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扬起笑意,把他过长的长发拨到脑后,拿起布巾轻柔擦拭他嘴角、眼角的伤口,随口说道:“哥哥放心。以前妈妈喝醉的时候,零零也是这样照顾她。会给她洗的很干净,如果妈妈是躺在地上,醒来之后就会动手打我的,所以你一定放心,我会清理干净你的。” 听完这番话,理发师心底满是费解。不过刚认识不久的小女孩,为什么愿意这样对他?为什么她会毫不犹豫把银卡交给他。想来,这小屁孩大概是从小被她妈打傻了吧?他暗自自嘲,竟然真遇上个傻子,还是傻的纯粹、心地善良的小傻子。 可心底又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份熟悉的悸动曾经出现过吗?抑或是记忆重现?无数画面在脑海交迭浮现。他死死攥住浴缸边缘,眼睛不受控制地凝视着零零。 一片柔软轻轻贴上他的唇角。他恍惚着伸手想去触碰,却被拦住。 零零按住他的手:“手上沾着水,会把创可贴泡脱落,药就失去作用了。” 话音落下,她又取出一张,贴在他眼角的创口上。 “你从哪里拿的?” “刚刚路上看见的呀,这里什么都有。我闻见有药的地方就进去取了。我很懂得处理伤口,放心,贴上之后,开裂的伤口明天就能结痂,不会再流血。” 理发师全然不记得他们路过药房。胸腔突然不断起伏,呼吸渐渐紊乱。 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女孩的脸颊。零零茫然地睁着大眼睛,嘴唇微微嘟起。 他倏地松开手,又再次捏住去, 一把捏住又一把放开 一把捏住又一把放开…… 反复拿捏。 零零皱起眉,伸手想要拨开他的手掌。 耳边响起理发师低低的笑意:“小屁孩,你就是个傻子。” 松开手后,他赤着身子站起身,湿漉漉地走出浴缸。零零正疑惑他为什么说自己是傻子,又猛然想起他浑身是水,连忙取来干毛巾拿给他。 可理发师已经自己擦干身体,走到衣柜随意拿出一件灰白衣服套上身。 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女孩,开口说道:“我已经有爱人了,小屁孩。” 零零又是一脸茫然,满眼问号。 他又重复一遍:“我只爱我的爱人。” “爱人是什么?”零零听见他反复提起这个词,终于提出了疑问。 理发师双腿分开坐在床上,恢复了往日散漫的神情:“爱人?就是心里、眼里、脑子里,只装着同一个人的存在。听懂了吗,小屁孩。” 心里、眼里、脑子里? 零零蹙眉思索,脑海浮现出小胖年少的模样,又看见了曾经善待她的奶奶。转瞬,母亲狰狞的面容猛地闯入思绪,心头一紧。 她不愿继续回想那些画面,心底泛起一阵痛楚,转身打算离开。 见零零没有回应就要走,理发师突然心头一躁,大声喊道:“喂!你去哪儿?”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心绪异样,却依旧摆出蛮横的模样。 去哪儿? 喊声让零零停下脚步,思绪拉回现实,茫然回答:“我要去睡觉。” 理发师听她这么一说,还有话想说,话到嘴边又堵在胸口,不愿表露内心异样,转而问道:“你想要什么?” “啊?” 零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可是突然她只觉得脑袋昏沉沉,思索片刻开口:“我想要……糖果。” 理发师怔怔望着眼前开口的女孩,一时愣住。 第十二章为什么?为什么? 咔噔、咔噔、咔噔…… 指针转动的声响在房间里往复回荡,如同一种低沉的催眠音,沉沉裹住屋内所有人。 四周铺着洁白瓷瓦,室内光线和他们初见时别无二致,不亮,也不昏暗。一只白皙、青筋隐现的手臂搭在白色沙发边缘,修长骨感的手捏着一把梳子,指尖来回拨动、把玩着它。随着手指灵活地翻飞,梳子来回快速移动,那把折迭梳不断收拢、张开。 身着灰白色衣衫的理发师散漫倚坐在沙发上,琥珀色眼眸安静凝望着对面那扇白门,眉眼精致却萦绕一股阴沉蓄意。墙上计时牌的数字缓缓回落:11:48,接着是11:47、11:46……不断向下递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表盘时间与门上倒计时分毫不差。 手指灵活将梳子收拢,揣进衣衫内,他直起身,走向白色房门,回头瞥了一眼尚未关严的房间入口。静了几秒而后转头,开门、关门,迈步走了出去。 满目皆是刺目的白,朴素布鞋踩踏在白色地板上,脚步轻缓。他随意环顾四周,周遭景象和十二点之前所见的已然截然不同。此刻人烟寥寥无几,大片白茫茫的雾气四处弥漫,吞噬视野。喧嚣人声尽数消散,浓雾缠绕之间,空气阴湿寒凉,气氛压抑可怖。 理发师不以为意,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前行。白雾渐渐吞没他身形之后,一道人影自雾中悄然浮现,是一名银面特卫。他手中牵着一具无头尸体,任由尸体踉跄拖行。银面特卫走到一扇白色房门,开门将尸体猛地抛掷进去。血液不断滴落,淌在洁白地板上,又缓缓被地面慢慢稀释,随后,银面特卫再度隐入白雾之中,消失不见。 一路向前,理发师最终停在一间糖果店门前。他一把推开店门,伸手拿起数个玻璃罐,将罐中五颜六色的糖果装进袋子。估量着分量足够,随手拧开一罐送了一颗糖果入口,随即推门离开,踏上返程。 通往住处的廊道里无数房门紧闭,白雾源源不断汇聚于此,渐渐的笼罩了整片区域。理发师自在穿梭在长廊,寻着回去的路前行,这时,左侧一扇白色房门向内敞开,一名身形健硕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脸上挂着笑意,目光紧盯理发师,如同盯上猎物的捕食者。 男人合上房门,缓步逼近,笑容愈发乖张凶狠,眼底戾气翻涌:“哼?原来是在门外见到的那个疯子。” 理发师微微蹙眉,反复琢磨着“疯子”二字。 “一出门就撞见到个没用的废物,想必连银卡都没有的人吧。我劝过你早点去死,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眼前,正好,今天拿你练练手。” 男人突然抽出匕首,在理发师面前快速晃了几圈,寒光一闪,利刃径直刺向他脖颈。理发师急忙侧身躲闪,刀锋没能命中要害,深深划开他锁骨位置,瑰丽苍白的面容瞬间涌上剧痛。 一击落空,男人歪头狞笑,另一只手再度摸出第二把短刃:“躲开了?我这儿还有。” 理发师连忙向后退却,抬脚狠狠踹向男人腹部。男人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捂着小腹,满眼难以置信,怒火冲天:“你这个疯子!快给我去死!” 伤痛牵扯身形,他后退时脚步踉跄,手中装糖果的玻璃罐脱手摔落在地。五颜六色的糖果四散滚得到处都是。理发师怔怔望着散落一地的糖果,全然听不进男人的叫嚣。 他身躯控制不住发抖,原本澄澈的眼眸渐渐蒙上灰暗,转瞬彻底布满猩红。他无视步步逼近、手持双刀的男人,眼眶缓缓渗出血泪,仿佛感受不到躯体传来的疼痛,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刀锋转瞬就要刺到他眼球,男人厉声嘶吼:“去死吧!” 可利刃却瞬间停滞,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男人,两把刀距离理发师猩红的眼眸仅有一厘米,再也无法向前分毫。男人神情错愕,满腔暴怒:“你居然拥有特能?凭什么是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拼尽全力想要下压刀刃,依旧徒劳无功,随后想后退,身躯却猛地被无形力量狠狠弹开,重重摔落在地。 理发师恍若失去视力一般茫然伫立,鲜血不断从眼眶滑落,嘴里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倒地的男人不肯罢休,再度发起进攻,飞刀直袭而来,却被理发师抬手一把截住,随手丢开。男人立刻纵身跃起,脚掌蹬向一侧白色房门借力腾空,另一只脚朝着理发师踹来,鞋底暗藏的利刃骤然弹出。 理发师迅速后撤,伸手摸向衣内的梳子,猛地将梳刃弹开。他侧身躲闪,顺势一挥,梳刃狠狠划开男人的脖颈。 男人遭受重创,痛苦地捂住脖颈,喉咙发出含糊呜咽,挣扎着向前爬行,想要捡起地上的匕首反击。理发师快步上前,手中开合的梳子反复搅动撕扯伤口,彻底断绝他反扑的可能。 理发师目光锁定痛苦挣扎、捂着喉咙喘息的男人,心底暴虐肆意翻涌。他抬手不断挥动梳子,一下又一下划在男人脸上,嘴里不停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撕扯皮肉的声响持续不断,鲜血疯狂喷溅,沾满他整张脸颊,可他没有半分停顿。地面上男人的面孔被反复割划,皮肉外翻溃烂,血肉糊成一团,眼球破裂,浑浊脓液不断流淌,理发师依旧挥动梳子,不停在残破的脸上划割。 当梳子再度举至半空,他动作突然停下。 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脖颈,满脸血污地转头,不知何时,一名银面特卫静静站在他的身后,手扶长剑,漠然旁观这场厮杀。 理发师看向银面特卫,又低头望向面目全非的男人,立刻在对方身上急促翻找,摸到想要的物件后起身,警惕地转过身,戒备地盯着身后的银面特卫。 白雾缓缓涌来,银面特卫缓步上前,长剑一挥,割下地上男人的头颅。他推开右侧房门,将头颅尸体丢入屋内,随即关上大门。理发师双眼血红,静静看着他冷静处理尸体。视野突然清明,他忽然开口:“特670。” 没有回应,周遭一片死寂。银面特卫转身准备离去,理发师再度出声:“特670!是你吗?是不是你?” 见对方脚步未停,理发师立刻追上前,伸手触碰到银甲将人拦下:“是你,一定是你!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银面特卫一言不发,突然挥剑,径直劈向身后的理发师。理发师急忙躲闪,心底刚滋生的一丝期待瞬间破碎。血泪再度慢慢从眼底渗出,他歪着头,喃喃自语:“不……不是你。他不会对我拔剑的,绝不会……” 银面特卫不愿听完他的话,收剑转瞬走入白雾。这时理发师忽然勾起一抹笑,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后,迅速夺过长剑,狠狠刺入银甲缝隙,再猛地抽出,剑锋沾满温热鲜血。理发师笑意浓郁,抬手拭去飞溅到脸上的血珠。 银面特卫猝不及防,重重仰摔在地。理发师抬脚将他翻身,挥剑划开他鹰嘴样式的银面具。面具脱落,露出一张布满痛楚的男人脸孔,脸颊印着蓝色印章,已是濒临死亡的表情。理发师俯身坐到他身上,一把将人拽起,满面笑意逼问:“他在哪里,你知道的,对不对?说啊。” 他把耳朵凑近对方唇边,只听见男人痛苦的喘息与含糊不清的呕血声。 理发师眉头紧蹙:“行,那我再问一个,特区轮在哪里,告诉我。” 他再次侧耳倾听,男人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无……无……”话音落下,彻底没了气息。 理发师急切追问:“无什么?你说清楚!无什么?你快给我说……” 望着失去生机的躯体,他愣了一会,随后缓缓起身,抬手抹过流血的眼眶,沿着脸颊涂抹向上,用沾满血的手捋开额前散乱的发丝。接着推开右侧房门,在地上的尸体身上摸索一番,而后将尸体推入屋内,关上房门,渗入地板的血迹转瞬消失不见。 理发师折返糖果罐碎裂的地方,捡起还尚存完好的一瓶糖罐。仔细检查,随后他环顾四周,抬起了一块手表,来到刚才健硕男人开启的房门前推门而入,屋内立刻响起女人的尖叫。 嘭——房门重重闭合,沾血的门把手上的血迹迅速消融,散落地上的颗颗粒粒的糖果和碎玻璃也沉入白色地板之中。 咔噔。 房门自内开启。焕然一新的理发师将糖罐咬在嘴边,取出梳子梳理头发,而后抬脚利落合上房门,把梳子收进衣兜,拎着糖罐向前走去。 他随手将手表抛起,任由物件坠落在地面。 再度走到房门前,理发师拿起糖罐,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推开门,进门反手合上房门,一转头就看见女孩静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问道:“哥哥刚刚去哪儿了?” 第十三章理发师诞生于理发店 理发师原名叫陈弃。 理发师的父亲老陈,是镇上第一个外出返乡开理发店的男人。在镇上开店后生意红火,认识他的人都会唤一声陈哥。理发师的父亲长相是镇上出了名的出众,大眼浓眉,剑眉星目,又能说会道,一手娴熟的理发手艺。 身边自然少不了莺莺燕燕,久而久之,镇上人都称他花公子。女人倾心于他,男人却大多嫉妒憎恨他。可他擅长为人处世,各类事情都处理得面面俱到,后来还带着镇上几个伙伴,开了两三家连锁理发店。 老陈桃花运向来旺盛,只是他本就无意结婚生子,始终觉得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直到一次在洗发店里,他遇见一位常常上门、年轻貌美的姑娘。姑娘比他小十八岁,他早就察觉对方暗自爱慕自己,稍稍展露魅力,便轻易俘获了她。 年轻美好的躯体,二人夜夜缠绵,互诉情话衷肠。可好景不长,最终姑娘撞见他躺在别的女人床上,两人就此决裂。 一场酒会之上,他遭到一群黑衣人围殴。毫无防备的他,双腿被生生打断。浑身伤痕、狼狈不堪的他陷入昏迷,朦胧间看见那个曾与他温存的姑娘,正一脸嫌恶,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将一根香烟扔在他脸上。 后来伙伴及时将他送去医治。 开店积攒多年的积蓄尽数花光,换来的却是一条腿终身残疾的结果。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复存在,随着身体衰败、年岁增长,他风光顺遂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不少人猜测他招惹了黑帮,纷纷和他断绝往来,曾经的连锁店尽数关门,只剩下自家这家老店。人总要谋生,他拖着一条瘸腿重回店里,重操旧业。不少老熟人念着往日情分,依旧愿意光顾。 可某天,他如常推开店门,看见男女老少围在门口。起初他以为众人是来理发,没料到一个婴儿被遗弃在理发店门前。 理发师诞生于理发店。 老陈怒火滔天,气愤有人把婴儿丢在店门口,恼怒旁人指指点点,传言他四处招惹女人,如今被人把私生子丢过来。老陈本不想收下孩子,任由婴儿躺在门口,可来往路人不断议论,严重影响生意。他打算把孩子送到警局,可镇上民警早就听闻他的风评,驳回了他的诉求。 “老陈,你还是抱回去吧。镇上谁不知道你招惹了不少女人,说不定就是你的呢!别妨碍我办公,不然过往的事,我能一条条追究你的责任。” 老陈无可奈何,只能将婴儿抱回家。出乎意料,这个婴儿十分乖巧,一路折腾,不哭不闹。之后他常常把孩子托付给各个和自己厮混的女人照看。 转眼老陈快要五十二岁,身边的女人渐渐嫌弃他年老,一个个离他而去。十四岁的陈弃,只能交由他亲自抚养。老陈只教陈弃理发手艺,不肯送他读书,不愿把钱财浪费在学业上。即便年岁已高,手头宽裕时,他依旧寻欢作乐。最后这家理发店,便落到陈弃手中,他成了店里的理发师。 陈弃继承父亲一手利落的剪发手艺,样貌却愈发柔美秀气。加上陈弃始终留着长发,初次上门的客人,常常误以为他是女孩。 陈弃自幼靠着各种女人照料长大,不知是受染还是别的缘故,身形高挑、眉目俊朗,不少人看向他目光的女人暗藏觊觎。 年幼的陈弃不懂,为什么这些女人会拉着他,做出种种怪异举动。慢慢长大,他才明白缘由。这些依附父亲的女人,原本期盼能得到老陈的真心,组建家庭,可老陈年过半百依旧不愿安定。这也是女人们陆续离开的原因。 她们将求而不得的怨气,发泄在年幼的陈弃身上。看着他手上沾染的湿液,陈弃心生反胃。 长久以来扭曲又病态的纠缠,在他心底扎根。他也开始渴望吸引父亲的注意,期盼得到父亲的偏爱。为什么父亲愿意周旋在众多女人身边,却将他丢给这些觊觎父亲的女人?比起那些女人,他才更配拥有父亲的爱,不是吗? 他很少走出理发店。渐渐迷恋上身形气质与父亲相似的人,为客人洗护头发时,情绪格外外露。 一旁抽着烟、拖着瘸腿的老陈,将一切尽收眼底。 直到陈弃十八岁。 陈弃得到了期盼已久、梦寐以求的父爱。他被粗麻绳捆缚,任由父亲肆意抚摸躯体。他疯狂扭动身躯,冲破所有伦理束缚。自幼极度缺爱的他,在被爱慕之人触碰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战栗与欢喜,像是重获新生。泪水不断滑落,父亲将手指探入他口中搅动。陈弃视对方为稀世珍宝,竭力迎合。温存过后,长发散乱,美得动人心魄。 他的身体被填满,空洞的心,也终于得到充盈。 他十分喜欢这样的感觉,放纵欲望的肆意宣泄的感觉,他看着他们双双流出的汗液,沾染在了整张床上,看着父亲温柔的将他的长发撇着耳后,他回头疼并欢悦的接受他的冲撞,他就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这爱的方式。 自此,二人开始一段疯狂的相处。尽管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待自己,却没有半分怨怼。 可他并不满足,他想要一辈子。如同电影里那句台词:“说好的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他以为十八岁这年圆满无缺,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寻常的一日,一名穿着和镇上人格格不入的紧致衣裙的女子上门,让陈弃为她洗头。 她普通话标准悦耳,容貌年轻俏丽,随口询问陈弃年纪。他如实回答十八岁。女人又问他为什么留长发,他答道,父亲喜欢。女子蹙眉提起老陈,陈弃心生警惕,闭口不答。 整场洗头安静沉闷,直到老陈现身。 一切自此改变。女人常常上门,照常和陈弃搭话,可陈弃满心厌烦,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回想起曾经照料自己的女人闲聊时说起,父亲始终不肯成婚。一想到结婚二字,陈弃便满心抵触。他厌恶所有靠近父亲的女人,她们全都带着目的。可父亲向来冷漠,又怎会真心对待她们? 他本以为那些女人都会陆续离开,自己和父亲的日子会回归原样。可这名陌生女子的到来打破一切。 他亲眼看见二人同床共枕,听见女人的喘息。往日父亲留给自己的时间,全都分给了这个女人。怒火如同岩浆冲破火山,可他无力改变。 看着父亲与女子恩爱亲密,阴暗扭曲的念头在心底滋生。当听到二人准备成婚,他彻底崩溃。他忍不住追问父亲:“父亲不是爱我的吗?难道你不爱我了?你为什么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老陈神情漠然,嗤笑一声,将手中燃着的香烟丢到他脸上,开口说道:“陈弃,你心里一直知道你并不是我的儿子吧。现在你长大了,我也要结婚了,你可以离开这个家了。过去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就当作一是场梦,忘了吧。” 离开这个家,他能去哪儿?怎么可能不是亲生骨肉?父亲姓陈,他也姓陈。父亲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对了,都是这个女人,是她蛊惑了父亲。 一定是这样! 凭什么他们能够结婚! 结婚?为什么会有那么恐怖的词! 凭什么走的人是自己?该死的,这个女人该死! 为什么她身着红色嫁衣,凭什么站在父亲身侧?这一切本该属于自己!陈弃眼底蓄满泪水,望着迎面走来的新人。 二人衣着崭新,女子头戴簪花,笑意明媚。周围宾客欢呼雀跃,直到—— 新娘轰然倒地,现场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惊慌四散。唯有陈弃握着一把染血的梳子,脸上漾着畅快的笑意,静静看着女人倒下,放声大笑。 一旁的老陈神情淡漠,缓缓俯身靠近倒地的新娘,脸上浮现出比陈弃更为可怖的笑容,语气阴冷:“被自己亲生儿子杀死是什么滋味?嗯?你以为回来就能如愿吗?呵……去死吧。” 站在一旁的陈弃听清所有话语,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亲生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老陈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做得好,我的好儿子,父亲永远爱你,不过你就和你的母亲一样去地狱得到我的爱吧!” 到头来,陈弃终究没能得到期盼的爱。他试着在脑海里拆解“母亲”与“父亲”这两个称呼。 他始终无法理解“父亲”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父亲向来对他不管不顾,可单凭血脉、凭着DNA,他就注定是对方的儿子,注定和他流着罪恶血液的关系。 至于“母亲”,他从来没有深究,也从没有体会过这份亲情。那些照料过他的女人,都在用各样的方式讨好父亲。久而久之,扭曲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没人告诉过他,父子之间这般纠葛,本就是天理难容。 他只会暗自疑惑,既然男人能够和女人,为什么男人不能和男人?他深爱父亲,凭什么不能和父亲在一起?父亲明明也回应过他,不然又怎会与他温存。可他心底又反复盘旋着疑问:父亲是真的爱他吗? 他长久活在自欺欺人之中。一次次自我拉扯、自我说服,滋生出对父亲浓烈的执念;肌肤相亲的缠绵,更是从肉体层面不断加深他这份偏执的爱意。直到现在他才看清,父亲从来不爱他,甚至利用他,让他亲手沾染了生母的鲜血。 这是多么扭曲古怪的家庭啊! 他从未得到过半分来自母亲的温情,却在女人出现之后,亲手终结了对方的性命。 恐惧、震惊、难以置信,万千情绪轰然冲垮他的大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爱他?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赠予他一点爱意?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待他? 身陷监狱的无数深夜,血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他在心底一遍遍地诘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狱警以为他命不久矣,安排老陈前来探视。隔着玻璃,老陈一把鼻涕一把泪,口中还刻意带上怒意,高声呵斥:“看看你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我是怎么教你的?你这个疯子!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血泪不断从陈弃眼中淌下,他忽然低低发笑,景象诡异可怖。他望着眼前刻意伪装情绪的父亲,轻声发问:“父亲,你爱我吗?” “你胡说什么?你这个疯子!”老陈立刻打算呼叫狱警,想要转身离开,要求再也不要安排两人见面。 就在这时,探视室的灯泡骤然炸裂,整栋建筑隐隐震颤,现场所有人陷入慌乱。陈弃依旧安稳坐在椅子上,不断重复:“父亲,你爱我吗?父亲……父亲……” 隔绝两人的钢化玻璃轰然碎裂,四散飞溅的碎片狠狠扎向老陈,密密麻麻刺入他的周身,几乎不留一丝空隙。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陈弃仍旧静静端坐,双目赤红,鲜血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一遍遍追问: “爱我吗?” “爱我吗?” “哦?!” “还是……不爱吗?” 第十四章哥哥是想要什么吗 “哥哥刚刚去哪儿了?” 零零见理发师呆立在门前没有应声,歪了歪头,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哥哥是出去给我买糖果了吗?” 她说着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糖罐,笑意盈盈地来回打量:“谢谢哥哥!” “嗯?啊……”理发师这才回过神,局促地挠了挠头。 他本以为回来时她还在熟睡,没料到一进门就被她撞个正着,心绪一时难以平复。可转念一想,自己为什么要慌乱,他做过的一切,她不可能会知道;就算知道,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个女孩,看着天真无害,内里又有几分真实?能踏入这片区域的人,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可刚才心头翻涌的异样难以忽视,琥珀色的眼眸直直锁住女孩,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到张武特佳?” 捧着糖果打量的零零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是那个身着盔甲、没有脸孔的人将她带来这里的,或许她也很想问他们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这里发生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事情,但她在这里遇见了儿时伙伴小胖,还认识了眼前这位哥哥。在她心里,这里几乎如同天堂。 她现在不想想过去发生的事情,真的不想,也不想想以后发生什么,很多事情发生之后她根本无力改变,反复纠结不如随遇而安。 明明只体会到片刻欢愉,她却已经觉得十分满足。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给不出答案。 片刻后,她又带着疑惑望向面前的人。他生得实在好看,那份美感本不该属于男子,更像是一朵娇柔盛放的花。 可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阳光花朵又怎么出现在这里呢? 零零顺势反问:“那哥哥又为什么来到张武特佳?” 突如其来的反问令理发师一怔,他完全没料到女孩会将问题抛回给自己。 他怎么可能坦白一切?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同行路人。可胸腔莫名涌上一阵闷堵,心底暗自思忖,果然,这个女孩…… “哥哥,你嘴上的创可贴不见了。” 见他迟迟沉默不语,零零留意到他唇边的伤口敷料消失不见。得不到回应,她主动向前靠近,想要为他重新贴上。 理发师视线静静追随着她,始终没有开口。他就这么看着女孩仰起头,细心替他贴好创可贴。零零抬眼望向他,轻声说道: “哥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想再回想从前过往的事,但却很期待往后的日子。真的谢谢你送我糖果,也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女孩转身,打算走向房间。刚才小胖的梦呓吵闹声将她惊醒,她本想去查看情况,刚走到门口,便撞见归来的理发师。 原地的理发师胸膛不住起伏,一股陌生的情绪反复冲撞着心神,让他陷入恍惚。这种悸动,他体验过寥寥数次。 他一直知道自己爱的是男人,心中也早有执念牵挂的爱人,可眼下,他究竟在期盼什么? 他又忍不住思索,自己为什么依旧苟活。难道为他下的毒还未更深入,才让他到现在也不知痛苦吗? 指尖轻轻抚上新贴上的创可贴,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望着女孩走向别的房间,心中波澜愈发汹涌。 他下意识迈步跟上,出声追问:“你怎么进别人的房间?” 紧随而至的一幕,猛地叩击在他心上。只见零零温柔地替床上的小胖掖紧被角,柔声安抚:“小胖别怕,零零在这里。” 她抬头看向理发师,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又低头轻声哄了几句,直到床上人的低喃渐渐平息。她压好被褥,走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解释道:“刚才我在外面听见小胖说梦话、一直在哭,所以起来看看。” 理发师一时语塞,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摆出一副桀骜的模样:“我特意给你带了糖果,一句谢谢就完事了?” “不是哥哥一直不愿意说话吗?” “你……” “好吧,哥哥是想要什么吗?既然哥哥特意给我带来糖果,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满足你。” 他想要什么? 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穷尽一切追寻的是爱。可那场执念早已落得一败涂地,心底的渴求却从未消散。 他不爱女人,他们早晚要各奔东西,本不必过多纠缠,不必…… 思绪辗转,他微微勾起唇角:“先欠着吧。” 零零认真地点头,声音清甜:“好!那哥哥快去睡觉吧,零零现在很累,脑袋昏沉沉的。哥哥也早点休息。”说完,她举了举手中的糖罐,朝他挥了挥手。 理发师不自在地偏过头,沉默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他静静聆听房间内细微的动静,耳边传来上床细碎的窸窣声响。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瞥见墙上的时间表:六点二十五。 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再过一个小时,所有人必须离开这里。 他没有走进卧室,转身回到客厅沙发,静静聆听钟表滴答作响,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坠入黑暗,他踏入一处遍地镜面的空间,无数个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四面镜子之中。他心生不适,转身想要寻找出路,拼命撞击镜面,身后却响起一道声音。 “陈弃?你在干什么?你不是爱着特670吗?” 理发师猛地回头,镜面里站着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那双眸子阴沉可怖,低垂着眼,眼底蓄满猩红血液,死死凝视着他。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陈弃手足无措,后背紧紧抵住冰冷镜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弃——去找他吧!快去找到他,你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爱,不是吗?” “你……你又为什么这么断定?” 镜中人低低狂笑,语调扭曲偏执:“陈弃!你从来都渴望被爱,你依旧执念着你的父亲,从未改变!特670是唯一一个对你说过爱你的人,找到他,找到特区轮。快去啊!” “可他欺骗了我。”想到在门外被银面特卫暴打的画面,理发师心底燃起怒火。 “或许他身不由己呢?只有他说过爱你,你只有见到他,一切真相才能揭晓,在此之前,所有定论都不作数!别为一个女孩乱了你的心。真是让人恶心!陈弃。她仅仅只是你路途上一时的陪同而已。你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奔赴他,自始至终,只能是他。” “是我想要见到他,还是你想要?是你爱他?还是我?” “呵——陈弃!你忘了吗?我就是你。是你执迷爱慕你的父亲,是你亲手了杀了你的母亲与父亲。我们都身负罪孽,谁都无法逃脱,谁都别想……哈哈哈哈哈!” 理发师眼睁睁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缓缓逼近,病态的笑容攀满脸庞,身影不断向镜面深处蔓延。他痛苦地抱住头颅,尖锐的笑声层层迭迭不断放大,刺耳到极致。 下一刻,四面镜子轰然碎裂,鲜血顺着镜碴流淌,他的双眼再度渗出血泪,痛嚎与癫狂的笑声交织,整片幻境震荡、崩塌,充斥着无边的混乱与不安。 朦胧间,一阵类似警报、闹铃的声响钻入耳中。 “哥哥?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冰冷的四肢忽然触到一缕温热,刺耳的噪音被这暖意慢慢抚平。他艰难掀开眼皮,视线聚焦,又是这张女孩的脸庞。 看见零零伸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他下意识一把攥住那只小手,随即猛地甩开。 零零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发怒的人,带着几分懊恼开口:“对不起,我看你出了很多汗,只是想帮你擦掉。” 理发师刚从噩梦中惊醒,蹙着眉怔怔看向女孩,大口喘息着,沉声重复:“别碰我。” 他无暇顾及零零失落的神情,目光越过她,望向身后不断发出提示音的门。 计时器显示只剩一小时,他们必须离开了。 零零像闯祸的孩子一般往后退开些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疑惑问道:“这道门一直在响,是为什么?” “小屁孩,时间到了,我们得走了。”理发师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 “哦。”零零语气透着沮丧。她心里暗自感慨,原来这片区域是有时间限制的。 后面会遇到什么呢? 脑袋一阵阵发疼,她不愿再深究。不能留在这里,那就离开吧。她平静站起身,打算去叫醒还在熟睡的小胖。 理发师不由得暗自诧异她的淡然。这般平静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她毫不害怕?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充足的食物?不畏惧前路未知的危险? 零零走进里间,看见小胖依旧沉沉睡着。周遭声响不小,没想到他竟睡得那么沉。她走到床边,轻轻摇晃他,小胖才缓缓苏醒。 他睡眼朦胧,睫毛不住颤动,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仿佛深陷无边的痛苦。不等清醒,他猛地一把抱住零零,反反复复呢喃:“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不是……” 零零只当他还困在梦魇之中,连忙轻声安抚。看着小胖这副模样,心口发酸,软得一塌糊涂。 立在门口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沉沉,开口提醒:“喂!你们还不打算走?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抓紧备好食物。”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房间。零零听完,连忙让小胖快速清醒过来。 等他们收拾妥当推开房门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骤然心惊。 门外狭长的走廊边,肃立着一名银面特卫,死寂笼罩四周,诡异又压抑。 他周身散发出沉甸甸的压迫感,魁梧的身形如同冰冷的石雕,一动不动,仅仅只是静立在此,凛冽的威慑力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第十五章你选哪一个 列队而立的银面特卫动身,显然是要将他们带走。整齐划一的银面身影,让零零心底骤然升起一阵慌乱。 穿行在狭长的长廊里,四面八方仿佛悬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身侧的小胖紧张得指尖发白,死死攥紧零零的手,不肯松开。一行人一路前行,终于走出了居住区。 “喂!把这些食物给我!” 一旁的理发师依旧满脸桀骜不屑,抬手示意食品区的人为自己装取食物,却被带队的银面特卫当场制止。 “搞什么?现在连东西都不让吃了?”理发师瞬间怒意翻涌,沉声怒喝。 零零安静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所措。 银面特卫没有任何回应,只用冰冷的行动给出答案——一柄长剑出鞘,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将桌上的食物尽数劈得稀烂。 理发师额角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暴戾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恨不得一拳砸碎眼前银面人的头颅。这片压抑的地方,像是随时都在逼得人濒临失控。 随后,众人被带往一处杳无人迹的地界。浓重的黑烟翻涌弥漫,瞬间吞噬了所有视野,周遭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零零心头骤紧,暗自揣测:他们是要送我们回去吗?可是是回到哪儿去? 越是浓烈的黑烟,越是让她心生惶恐。此刻她脑海里终于翻涌了那些回忆,她不要回去,绝对不要让她回到那个地方……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控制不住地浑身轻颤,脸色惨白如纸,连泪水无声滑落脸颊,都未曾察觉。 “零零?” 小胖软糯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红着眼眶,满脸难过地望着她。 零零突然回神,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恍惚间,眼前少年的轮廓与记忆里那个给她糖果、圆嘟嘟的小小身影渐渐重合。 小胖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圆润,眉眼却未曾改变,一双下垂的钝感眼盛满泪水,湿漉漉地映着她的模样。 零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如果真的要回去,能不能让小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前方浓稠的黑烟中,缓缓浮现出两道漩涡状的黑色洞口,悬空旋转,翕动不止。 银面特卫伫立在两洞之间,粗哑冰冷的嗓音响起:“由此而出。” “那一条是通往特区轮的路!”理发师瞳孔骤缩,急切追问,语气满是焦灼。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所以,是让我们自己选?” 理发师来回徘徊在两道黑洞之间,指尖死死咬着唇,神色焦灼不安。这时,他手腕上的计时装置亮起,急促的提示音响起。 滴滴滴—— 一分钟的倒计时,正式开启。 “原来是赌运气。”理发师歪头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他转头看向紧握双手、满脸无措的两人,皱眉出声:“所以,你选哪一个?” 这句问话,是对着零零说的。 零零茫然无措,脑袋用力摇晃,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理发师看着两人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又得意的笑了。 看看!没有他,这两个小屁孩怎么活不下去啊!他懒得计较,暗自打定主意,选择了右侧的洞口。 他早有察觉,居住区的尸体,最后全都被推进了右侧房间,他倒要看看,这条路的尽头藏着什么玄机。 倒计时飞速流逝,时间所剩无几。理发师沉声叮嘱:“小屁孩,跟着我!” 零零立刻用力点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却依旧对漫天黑烟心怀恐惧。 “零零……我们、我们能不能回去?”小胖带着哭腔,小声呢喃,满眼都是害怕。 零零又何尝不想,可她心知毫无退路。她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率先抬步踏入黑洞。 脚下瞬间踏空,这片空间毫无支撑,身体瞬间下坠。 惊呼声在黑暗中响起,三人一同急速坠落。零零紧闭双眼,不敢看向周遭未知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透出光亮。 她猛地睁眼,只见一棵参天巨树横贯视野。下坠的身体接连撞上粗壮的枝桠,几番颠簸,最终狼狈地摔落在地。 “喂!你怎么每次都压我身上!” 理发师趴在最下方,满头落叶,浑身狼狈,语气满是憋屈与怒火。 零零连忙撑着身子起身。恍惚间,她想起初次相见的场景,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滑稽又突兀。酸涩的笑意涌上心头,泪水却同步滚落。一张脸上,悲喜交织,满是矛盾的茫然。 “哥哥,对不起。” 理发师满脸狐疑,挑眉撇嘴:“你这哪是道歉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零零立刻收敛神情,神色诚恳地重复道:“真的,我真的对不起!哥哥!” “行了行了,扶我……” 理发师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零零!零零你在哪!呜呜……零零救我!零零不要我了吗?我要自杀!” 零零闻声立刻转头寻声望去,只见小胖卡在粗壮的树杈之间,死死抱着枝干不敢动弹。这棵树不算极高,却枝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宽阔舒展,层层枝叶交错堆迭。 零零站在树下急得团团转,踮脚伸手却根本够不到,只能不停出声安抚。她转头想求助理发师,却对上他眼底浓浓的幽怨与不悦。 她无暇顾及他的情绪,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带着急切的恳求:“哥哥,能不能帮帮小胖?他卡在上面太高了,我够不着。” 理发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冷哼。 他站起身,随手拨开凌乱的长发,垂眸看着零零满眼求助的模样,又瞥了眼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轻嗤一声:“啧。” 话音落,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抬手精准朝着小胖所在的树杈掷去。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小胖浑身一颤,双手本能地松开想要躲闪。下一秒,他重心不稳,直直从树杈上坠落下来。 零零立刻上前伸手接住他,小胖疼痛叫嗷的埋在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浑身不住颤抖。 一旁看着的理发师心底烦闷翻涌,正要出声训,纷乱的声响忽然顺着林间阴风钻入耳膜。 隐约听着像是古代迎亲才会响起的唢呐调,却没有听出是喜庆,反而是呜咽凄恻。 沉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唢呐、锣鼓交错轰鸣,还带着一阵虚无缥缈的合唱歌谣,曲调古旧幽冷。所有声响糅合在一起,化作一股震荡四野的气浪,狠狠震颤整片密林。 狂风横扫枝桠,枯叶脱离枝干。 “喂!快让那个小胖子别哭了!”理发师猛地侧头,压低声音厉声低吼。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零零与小胖同时一僵。两人很快也感知到地面持续不断的震颤,零零立刻抬手捂住小胖的嘴,轻轻摇头,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不多时,密林深处缓缓行来一队人影。 竟真是一支古式迎亲队伍。男女都身着大红喜袍,几人合力抬着一顶雕花朱红花轿,沿途不断抛洒红色的红绸。 本该喜气洋洋的婚嫁行列出现在荒芜幽深的密林,一切都显得荒诞又阴森。 理发师立刻带着他们缩在粗壮古树的树干后方,屏住呼吸静静观望。果不其然,这群红衣傀儡,正直直朝着他们藏身的大树前走来。 随着队伍不断逼近,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清晰展露在三人眼前。 所有人脸上厚厚敷着一层毫无生气的死白铅粉,看不到一丝活人的血色。嘴唇被一道僵硬笔直的红漆横向抹开,不分唇形,死板得如同刻画上去的线条。双颊弄着浑圆的红胭脂,像凝固干涸的血印。一张张面孔一模一样,没有喜怒,没有神采,宛若批量打造的鬼偶假面。 他们的步伐整齐到诡异,精准贴合锣鼓与歌谣的节奏。每一声鼓点落下,每一句阴冷的歌声响起,众人便重重踏落脚掌,巨大的力道震得地面枯叶腾空弹起,又沙沙滚落。 队伍里无人交谈,唯有唢呐持续凄哀呜咽,锣鼓沉沉作响,缥缈的古调歌声在林木间来回回荡。 花轿的红色帘幕严密垂落,内里一片幽深黑暗,没有人知道轿中坐着是什么。 他们连忙把身子深深藏在树后方,屏住急促的呼吸,强自按捺着内心的惊悸,不敢再望不远处诡异的迎亲队伍。 “客人远道而来,我等以礼相待。” 冷不丁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三人背后响起。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响动,仿佛那人在他们身后站很久了,直到现在才开口。 他们突然浑身一僵,头皮一阵发麻,猛地转头回望。 第十六章所以你是在笑什么 那人规规矩矩抱手行礼,惨白面皮上,一道血红唇线几乎撕裂至耳根,扯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 “客人远道而来,我等以礼相待。” 话音落下,安静停顿数息,他再次机械重复行礼的动作,一字不差复述着刚才那句话。 突如其来的怪物令三人浑身僵直,怔怔地愣在原地。零零匆匆瞥了一眼,立刻低下头紧紧搂住小胖,不敢再抬眼对视。 一旁的理发师眉头紧锁,纵使心性狠厉,也被这诡异的存在骇得心头一紧,转瞬怒火翻涌:“你tm的是什么东西?!” 对方只是机械式往复动作,没有半分回应。理发师见他没有回答,还要继续重复,不愿再多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开,瞥见身旁两人仍旧僵在原地,又顿住脚步呵斥:“喂!小屁孩!早就被发现了,没必要吓成这样了吧,跟上,走了。” 听见呼喊,零零连忙回过神,牵起小胖快步朝他跑去。 理发师不愿和那支阴婚队伍一致,干脆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可没走出多久,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上来。这片密林如同巨大的囚笼,所有树木长得一模一样,绕过一棵,前方又矗立起形态别无二致的另一棵,道路无穷无尽,方向彻底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唢呐呜咽、歌谣哼唱再度遥遥传来,枯叶簌簌坠落,大地随之沉闷震颤。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那支迎亲队伍,竟再一次出现在前方。 “哥哥……我们要往哪里去?”零零怯生生开口。四周景致不断重复,兜兜转转竟又遇上这群红衣人。 她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只有他们知晓离开这片林地的路,可一想起那些傀儡般惨白的脸,身体止不住阵阵发颤。 “我怎么知道!”理发师心绪愈发焦躁。无休止的重复路径困住了他,特区轮在哪儿?出口又究竟在哪儿? 就在这时,那句阴冷的话语再次在身后响起:“客人远道而来,我等以礼相待。” 三人猛地回身,果不其然,那名傀儡一般的红衣人再度静立在他们身后。 接连几番遭遇,理发师渐渐对这张惊悚面孔生出一丝麻木加愤怒。他左右打量一圈,索性沉声开口:“行,那你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说罢,模仿对方的姿态,抬手抱手回礼。 出乎意料,红衣傀儡停下循环往复的动作,机械地伸出一只手,做出引路相邀的姿势,语调平直无波:“客人请随我来。” 他们满脸愕然,迟疑片刻,跟在远处迎亲队伍的身后前行。 死寂的密林里,唯有唢呐呜咽不止,诡谲的古调歌谣萦绕不散,红衣队伍踏着恒定的节奏前行,飘落的暗红绸带沾染林间的湿冷雾气,像无数风干的血布条随风摇曳。 零零紧紧攥着小胖冰凉的手,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不敢抬头张望两侧,只能低头盯着脚下不断翻动的枯叶,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 理发师敛去了一身戾气,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时刻警惕着这场诡异旅途暗藏的杀机。 不知行走了多久,这片无限循环、千篇一律的死寂林地,终于开始悄然异变。 原本整齐划一、呆板僵硬的林木轮廓慢慢扭曲,一成不变的环境彻底被打破。周遭所有树木的枝干不再是正常的横向舒展,尽数笔直朝上,如同无数根刺破天地的惨白枯骨,垂直伫立在大地之上。 引路的红衣傀儡依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步伐不曾停顿,平淡无波的声音再次机械响起,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前路已开,宾客随行。” 前方那顶朱红花轿,随着不断生长的怪树缓缓上浮,被纵横交错的枝干半托半架,猩红的轿身隐在昏暗树影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紧闭的轿帘,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望着这片彻底异变、全然陌生的诡异天地,眼底盛满凝重,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们继续跟着面前的红衣人,穿过层层黑暗密林的尽头,终于浮出一道沉旧扭曲的轮廓。 遥遥望去,一座古式宅院的大门敞开而立。迎亲的大红轿子被抬入,远看时,整座宅院歪斜扭曲,轮廓在黑雾里层层错位,屋檐、门框扭曲变形,不似正统阳间建筑,透着荒芜的阴森感。 等三人一步步走近,黑雾散去,宅院的全貌彻底清晰。 这是一座露天的古瓦庭院,青瓦斑驳朽烂,飞檐暗沉。庭院正中横亘着一条极长的案几长桌,左右整齐分列两排的席位,满坐全是人,尽数穿着同款的灰白制服,脸上清晰的“佳”字红印印章。 庭院刚才还死寂无声,坐同木偶,纹丝不动。 可就在他们三人踏入庭院的刹那—— 整片死寂的宴席突然活了过来。 空空荡荡的低笑声,从四面八方幽幽响起。有些人竟拍起桌来大笑,前座的人也各个伸头张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有物品一样嗤笑打量。 无数道视线牢牢锁死闯入庭院的三人。 零零心口更是一沉,望着满庭对着他们含笑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发僵,下意识将身旁的小胖死死护在怀里。 引路的傀儡依旧动作机械,将他们带到长桌尽头、最后一排的对座席位。 在此之前,两排整座庭院的席位,每一个位置都刚好坐满,不多不少、整整齐齐。 可当他们落座的一瞬,另一排席位硬生生比对面突出了席位。 三人一坐下。 一旁的理发师满脸浓重的嫌恶与警惕,指节死死攥紧,青筋微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飞快扫视整座庭院,将所有诡异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露天古宅压抑空旷,长龙般的长桌贯穿整座庭院,将满庭人影整齐分割为左右两列。桌案中央空出一条笔直宽阔的过道,空空荡荡,死寂幽深。 身侧、对面,所有身着灰白制服,全都维持着诡异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那目光温顺又热切,却藏着极致的垂涎。 如同饿极的猎群,静静注视着主动闯入虎口的羔羊,安静等待着宴席开启,眼底尽是按捺不住的贪婪,整片庭院环绕着嘲笑、窒息的窥探感彻底笼罩。 “所以你是在笑什么?” 忍无可忍的理发师侧过头,看向身侧不停发笑的男人,冷着脸反问。 噗嗤——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直接歪身靠在邻座人肩头,神情亢奋又玩味,扭头同旁人低语:“你看见没,还是个有脾气的。” 邻座男人嗤笑一声,一把将他推开:“离老子远点。好戏还没开场呢……’。” 两人之后又嘀嘀咕咕说着旁人听不清的耳语。 就在这时,宴席前方缓步走来一个女人。零零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女人戴着眼镜,一头大波浪,抹着艳丽红唇,手中端着一杯酒,喝完后一把扔在了地上,径直朝三人走来,眼底漾着愉悦的笑意。 “你们居然还没死?啧,不是让你们早去死了吗?哈哈哈哈,不过你们来得可太凑巧了。我们正发愁,这下多出三个人,正好挨个试一试。小妹妹,就从你开始吧。” 话音陡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向坐在末位的零零。 零零怔怔望着眼前的女人,满心错愕。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零零一头茫然,完全听不懂对方话语里暗藏的凶险。 “你什么意思?”一旁的理发师沉声开口质问。 眼镜女人全然不理会他,伸手就要去抓零零。小胖紧紧攥着零零的手,两人十指相扣,难以分开。 “别急,一个个来,先松开。”女人不耐烦地说道。 小胖脸上写满恐惧,却死活不肯放开零零,指尖死死纠缠,眼镜女拉扯数次都没能将两人分开。 零零声音发颤:“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要带她去哪儿?”理发师正要起身阻拦,身侧的人突然出手将他死死按回座位。那人脸上挂着诡异的笑,胳膊箍住理发师的脖颈:“喂,你到底是男是女,长得这么漂亮?小美人?别急着走,先在小爷怀里待会儿。” 话音落下,手臂力道不断收紧。 理发师被牢牢桎梏,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窒息感席卷而来。他挣扎着蹬腿,桌案上的餐盘被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哐当脆响。 可席间其他人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吃喝,满眼期待地等着接下来的好戏上演。 眼镜女看向零零,刻意放缓语调,佯装出温和的模样:“小妹妹,我不想对你动粗,弄坏了你的肉就不值当了,劝那个男孩松开手,好不好?” 零零拼命摇头想要挣脱。女人的手掌力道如同嵌进骨血,拉扯带来尖锐的痛感,牢牢禁锢着她。 “你……放开我!”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响动,眼镜女猛地发力,将紧紧牵在一起的两人一同拽离座位。 长条木桌被带得轰然翻倒,零零和小胖双双摔在庭院中央的过道上。 近距离直面满席人影,深入骨髓的记忆瞬间吞噬了零零,仿佛面前人的脸开始转变,她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身旁的小胖也跟着放声痛哭。 此刻画面一团混乱。 眼镜女人上前狠狠捏住零零的下颌,阴冷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俯身贴到零零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庭院里的那顶花轿没有?走进去。你只要乖乖走进去,我就不把那男孩手砍断,好不好小妹妹。” 第十七章那是一颗人头(恐) “零零……零零,我好怕……” 一同摔落在地的小胖哭得浑身发抖,哭声细碎又绝望,死死盯着眼前诡异的一切。 不远处,理发师仍被那人死死桎梏锁着脖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失控,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无力。 “那……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零零浑身发颤,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惶恐地望向那座静静停在堂前的血红花轿。 眼镜女完全没有解释的耐心,眉眼覆满阴戾的不耐,冰冷开口:“我数到三。” 死亡倒计时压顶而来,零零心脏缩紧,彻底慌了神,连忙点头哽咽道:“我放开……我放开!” 她急得眼眶通红,慌忙转头对着小胖急声催促:“小胖,听话,先松开我的手,快!” 她用力挣动手腕,想要抽离,可小胖早已吓破了胆,心智全然慌乱,只知道死死攥紧她的指尖,拼命摇头,死也不肯松开分毫。 “二。” 冷硬的数字落下,击溃了零零最后一点底气。她狠下心,用尽全力掰开小胖紧扣的手指。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分离的瞬间—— 眼镜女的指甲突然暴涨数寸,锋利漆黑的甲刃猛地劈落。纵使零零已经松手退让,尖锐的指甲依旧狠狠刮过小胖的手背。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小胖疼得跌坐在地,蜷缩着身子抱手痛哭,泪眼模糊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零零,哽咽呢喃:“零零……不要放开我……别丢下我……” “你答应过不伤害他的!我已经松手了!”零零红着眼,崩溃地质问。 回应她的,是一记清脆又凶狠的耳光。 “啪——” 剧痛瞬间炸开在脸颊,力道粗暴得将她的脸狠狠扇向一侧。耳鸣嗡嗡作响,旧的恐惧记忆疯狂翻涌上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浑身冰冷僵硬。 “起来,进去。” 眼镜女抬手,修长尖利的指甲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半边身子发麻、几近失去知觉的零零,被她强行拽起,跌跌撞撞地朝着花轿挪动。女人紧随身后,时不时伸手狠狠推搡,逼得她步步向前,没有退路。 被禁锢的理发师脖颈青筋暴起,窒息感扼住喉咙,他剧烈地喘息、挣扎蹬腿,眼底是濒临疯魔的暴戾。 桎梏住他的男人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死死贴着他,那触碰让理发师生理性反胃、恨意滔天。 心底的杀意疯狂滋生、无限发酵。 他死死咬牙,瞳孔赤红震颤—— 他要让他死! 快出来!快出来! 他要将这人每一寸碰过自己的皮肉,撕裂、剥离,要让他承受千倍万倍的痛苦,让他在无尽剧痛里腐烂至死。 胸腔的怒火与戾气疯狂冲撞,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而此刻的零零,早已被恐惧和压迫抽走了神智。 她一步步被动往前挪,视线里的花轿愈发清晰。暗红轿身斑驳暗沉,缝隙间仿佛不断渗出粘稠暗红的液体,像汩汩流淌的鲜血,浸透整片地面。 四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全都挂着诡异垂涎的笑容,静静凝视她的靠近,像是在恭迎祭品入笼。 她混乱的思绪渐渐麻木。 好像……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好像花轿里,或许根本没有危险。 混沌的错觉包裹了她,她眼神空洞,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神志昏沉,一步步主动朝着那座噬人的花轿走去。 “零零!零零牵我!别离开我!零零——!” 身后,狼狈趴在地上的小胖爬了起来。 看着零零越走越远、身影快要融进花轿的阴影里,那种即将彻底失去彼此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怯懦。 心底空前巨大的不安与绝望炸开。 他不想让零零一个人进去,他不想…… 绝对不能。 小胖猛地从地上爬起,满脸泪痕、脸色惨白,依旧是往日胆小怯懦的模样,哭腔未消,带着浓浓的恐惧,伸着那只被抓伤的血淋淋的手,跌跌撞撞朝着前方狂奔追去。 眼镜女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望见冲过来的小胖,眼底满是厌烦与不屑。 她指尖再度暴涨锋利长甲,侧身抬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着冲来的小胖狠狠抓去,意图将这个碍事的小孩直接重伤制服。 眼看尖利黑爪即将撕裂小胖的皮肉,所有人都以为这只会哭的软弱小孩会瞬间被击溃、倒地痛哭。 可就在利爪近身的刹那—— 小胖身上的气质突然天翻地覆。 他眼底的泪水瞬间凝固,原本懵懂怯懦的瞳孔,染上野兽般凶狠暴戾的猩红。 他不躲不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致命的利爪,猛地俯身暴冲上前!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毫无防备的眼镜女狠狠撞翻在地。 女人猝不及防摔落地面,满脸错愕。 而下一秒,异变彻底爆发。 小胖浑身皮肤下的青筋疯狂凸起、蜿蜒狰狞,密密麻麻爬满脖颈与手背。周身血液急速奔涌,心跳轰鸣如雷,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风声、呼吸、心跳、地面尘埃浮动的细微动静,甚至空气流动的触感,清晰地灌入耳膜、浸透神经。 恐惧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始、嗜血、疯狂的戾气。 他俯身压在女人身上,眼下带泪,稚嫩的脸上覆满冰冷的狠戾。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中,他猛地低头,张口狠狠咬向女人脆弱的脖颈!尖锐的牙齿撕裂女人表层皮肉,下颌猛地发力向后一扯。一大块连带筋膜的血肉直接从脖颈撕脱出来,猩红肌肉、泛白的结缔组织赤裸裸暴露在外,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源源不断淌落。 这一刻,整座庭院彻底死寂。 刚才还全程戏谑、坐等看戏的满席宾客,脸上统一的诡异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骇然与震惊。 而即将踏入花轿的零零,恰好听见身后炸开的异动。 原本死气沉沉、纹丝不动的暗红花轿,此刻竟剧烈震颤摇晃,轿身左右剧烈晃动,帘幕疯狂鼓动翻飞,里面像是困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可怖东西。 混沌的神智回笼,刺骨的恐惧重新拽住了零零。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抬脚想要后退、逃离这座诡异的花轿。 可下一瞬,一道隐匿在暗处的黑影抬脚,狠狠踹在她的后背。 巨大的力道袭来,她整个人失控前倾,直直朝着剧烈晃动的花轿内部,摔了进去。 花轿内一片红暗。 无数只眼睛死死盯住零零,说是一双对视的眼睛,倒不如说是成千上万只眼瞳一同转动锁定了她。一股奇异的触感席卷全身,仿佛肌肤正被源源不断啃噬。密密麻麻看不见的空洞口窍依附在她四肢躯干,不断吮吸皮肉,痛感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零零突然看清眼前怪物模样。 那是一颗人头! 不! 是无数颗人头相互堆迭、拼凑纠缠而成的人形躯体。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回忆起第一次踏入这里时,银面特卫漠然抬脚,随意踢人头进入黑雾的画面,一股彻骨寒意直冲头顶。 “啊啊啊——!!” 她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可层层迭迭的人头紧紧攀附上来,无数张嘴吸附在她的躯体上,持续啃咬撕扯血肉。 濒临被活活吞噬的绝望攫住她所有神智。 慌乱之中,她的手掌按进了一颗凸起的眼球,指尖深陷湿软的眼窝。她倾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体逃离,一股沉重无比的巨力自上而下死死压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下一刻,所有人头齐齐张开血盆大口。 不再是细碎的啃噬,锋利的牙床狠狠咬合,奋力向外拖拽她的皮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分吞噬。 狭小密闭的花轿之中,只剩下零零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断回荡。 庭院青石板上,小胖仍旧俯身啃噬着眼镜女的脖颈。听见花轿里传来熟悉的哀嚎,他猛地从气息断绝的女人身上抬起头,嘴角、下巴沾满粘稠暗红的血液。他跌跌撞撞起身,朝着花轿狂奔,沙哑不停地呼喊:“零零!零零!零零……” 一道身影突然拦在他前路,长剑豁然出鞘。男人脸上横贯一道深长狰狞的刀疤,目光凶戾刺骨:“还没轮到你!她是死了,下一个才是你!” 话音未落,利刃裹挟风声狠狠劈向小胖。 小胖猛地侧身堪堪躲开,第二记斩击接踵而至,他竟徒手伸出,死死攥住锋利的剑刃。庭院内其余宾客见状齐齐涌上前,层层围堵,联手围攻。 难以想象的蛮力自小胖四肢爆发,只听见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精钢长剑竟被他生生捏断。 他随后将断裂的剑身猛掷出去,断刃直直刺入一名冲上来的人的躯体。 他浑然不在意周遭攻势,脸上含着委屈,口中依旧反复呢喃:“零零……零零……” “该死!那小鬼彻底疯了!喂!看好你手里这个人,搞不好他也是个隐患!上一个祭品还没完成呢!” 坐在席位上的男人朝着钳制住理发师的同伙喊道。 久久没有听见答复,他心中一紧,下意识转头向后望去。 一颗头颅被硬生生拧转过来正对向他,脖颈扭曲到诡异的角度,筋骨彻底断裂,失去支撑的头颅摇摇欲坠。头颅坠落后,缓缓浮出一张陌生面孔。那人眼底是流淌着血水的血色瞳孔,模样鬼魅妖异,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突然之间,一道冰冷刀光划破视野。 利刃精准割裂他的咽喉。男人慌忙死死捂住不断喷涌热血的伤口,剧痛席卷全身。 他身躯正要栽倒,便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强横的力道直接将人凌空提起,狠狠横向横扫出去,重重撞向庭堂中的花轿。 嘭——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开,花轿当即向一侧翻倒。 密闭的轿身倾覆,被困在内的零零终于得以喘息。由无数人头拼凑而成的怪物失去依托的重心,躯体缓缓向后歪倒。 趁着怪物咬合的力道松懈,零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人头怪。 可脚被谁的嘴巴死死咬住,花轿红帘子散开,里面的景象被周围人竟收眼底。 第十八章好疼!好疼!(虐恐) “快!把轿子扶起来!!” 疤脸男人厉声暴喊,神色慌乱狰狞,抬脚疯了般冲向翻倒的花轿。 庭院里所有身着灰白制服的宾客瞬间躁动失控,蜂拥着朝花轿围堵而去。 地面上,四五名人死死将小胖按在地上,四肢被强行桎梏,动弹不得。 就在众人以为小胖会被彻底压制的瞬间,一道快得离谱的刀芒从人群后方炸开! 刀锋凌厉狠绝,精准掠过众人脖颈。 嗤嗤数声脆响接连迸发,温热的鲜血如高压水瀑般轰然喷涌。压制小胖的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头颅便直直滚落,滚落在血泊之中,躯体应声瘫软倒地。 是理发师。 他双目赤红,眼底覆满嗜血的暴戾,挣脱桎梏的那一刻,便彻底杀红了眼。手中来回活动着梳子,起落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迟疑。 周遭蜂拥而上的人被他凌厉的刀势震慑,人人面露怯色,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却又碍于不敢后退。 重压消散,小胖猛地翻身跃起。他满脸血污,脸颊泪痕混杂着暗红血渍,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珠,稚嫩的眉眼间残存着未褪的兽性戾气。 他顾不上擦拭浑身狼狈,嘶哑破碎的哭声急切炸开:“零零……零零!” 此刻的花轿旁,零零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桎梏。 倾覆的轿身里,那具万千人头堆迭而成的怪物彻底失去了稳定重心。无数颗腐烂人头层层耷拉、摇晃,原本死死咬合吸附她皮肉的嘴牙力道松懈。 零零咬紧牙关,牙关绷得发酸,浑身肌肉剧烈颤抖,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狠狠一脚踹在最靠前那颗腐烂人头的发顶! 砰的一声闷响。 那颗早已腐坏皮肉的人头竟被她生生踹落,滚落在血泊里。 这一脚像是扯断了怪物最后的联结。 整具由无数人头拼凑而成的诡异躯体瞬间瓦解松动。一颗颗黏连挤压的头脱落、翻滚,像是没了吸附之力。 这些人头模样可怖至极,表层皮肉干瘪溃烂、层层翻卷,流脓生蛆的腐肉黏着惨白枯骨,脱落滚动时,空洞的嘴牙还在无意识咔咔张合,多数牙齿早已脱落,只剩下黑洞洞的腥臭口腔,落地后依旧透着噬人的阴邪。 趁着怪物溃散崩塌的间隙,零零手脚并用地从倾覆的花轿里狼狈爬出,浑身沾满腥臭血污与腐臭。 可她刚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快步上前,一脚踩住她的后背,将她死死按在原地,俯身就要将她重新拖回轿中。 零零来不及躲闪,那人却僵住倒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小胖猛地扑上来,将那人狠狠压倒,张口狠狠咬破对方的脖颈。 咬断血肉的瞬间,小胖转头看见狼狈痛苦的零零,眼底的暴戾瞬间褪去,变得干净又明亮。他张着带血的嘴,急切伸手:“零零!零零……零零牵我。” 零零忍着剧痛,勉强想要起身去牵他。 “把她给我塞进去!” 暗处突然冲出一人,狠狠一掌将零零推回花轿之内。 失重与诡异的阴冷感再次裹住她,眼看花轿就要被众人重新抬起。 突然一道身影拦在前方——是赶来的理发师。 “呵,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男人冷喝出声,“没有祭品,仪式就成不了!仪式失败,你们谁也拿不到银卡!大不了就是她死而已,只要有银卡,什么女人没有?!” 理发师全然不听他的说辞,手中利刃划出,顺着对方扶住花轿的手臂来回狠劈,动作利落决绝,直接将那人整条手臂生生砍落。 “啊——!!” 断臂之人剧痛失控,惊恐后退,后背直直撞在旁人身上,满眼疯狂嘶吼:“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没有银卡,我们全都要死!都去死吧!快去!快去杀了他!把那女孩塞进去!塞进去别让她出来!” 失去人力支撑的花轿再次轰然倾倒,轿身翻倒,溃散的人头再度滚落,本被推回轿内的零零也跟着摔落出来。 此刻她满脸血痕,半边脸上的皮肉几乎被拉扯撕裂,一块皮肉直接被人头怪啃咬脱落,裸露着鲜红的肌理。 剧痛彻底击溃了她的理智,她在地上痛苦翻滚,失声凄厉哀嚎:“啊——好疼!好疼!” “零零!零零!” 小胖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将她抱进怀里,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哽咽:“零零……不要丢下小胖……零零别不要我……零零!” 就在两人相拥的瞬间,庭院杀伐彻底失控。 理发师眼底杀意滔天,猩红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周身戾气翻涌如魔。 周遭所有围堵的人尽数朝他扑杀而来,兵刃交错的闷响、人体倒地的重声此起彼伏。 他招式狠戾癫狂,招招奔着致命而去。短刃翻飞间,不断割裂灰白制服的布料,划破鲜活皮肉,漫天血花肆意飞溅。 他无视周遭所有攻击,哪怕皮肉被刀划伤,也丝毫没有停顿,越杀眼底笑意越浓,冰冷的笑意衬着满身血污,妖邪又可怖。 耳畔只剩下刀划过皮肤血液喷涌、濒死哀嚎交织成的绝命曲。 庭院尸横遍野,满地暗红血泊缓缓流淌、蔓延,浸透青石板缝隙。 随后他双臂发力,硬生生将倾覆的花轿扶起,落地的巨响中,轿身直接压碎了一具尸体,轿内瞬间滚落一颗头颅。 他随手抓起一名活人,狠狠扔进花轿里,接着扯下旁边的木质挡板,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堵住敞开的轿帘。 花轿之内,瞬间炸开凄厉极致的绝望惨叫。 僵持过后,他瞥见身后仍有侥幸未死的人,眼底杀意再起。 身形掠出,精准追上那名想要逃跑的人,抬手精准劈出一掌,狠狠拍在对方后颈,瞬间将人拍晕在地。 看见另一个人,他又急忙追上,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对方的衣领,蛮力爆发,拖着昏迷的人折返至花轿前,双臂狠狠发力,将人整个人狠狠抛掷花轿内部! 咚! 重物坠落的闷响响起。 花轿瞬间剧烈震颤,内里的嘶吼、啃噬、凄厉哀嚎拔高数分。 整座阴森的庭院,彻底被无边的绝望与血腥彻底笼罩。 理发师感觉到浑身力气被抽空,踉跄扶住残存的轿门,双膝重重跪地。 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耳畔缓缓飘来女孩凄厉的哭喊:“好疼!好疼……” 小胖紧紧黏着零零不肯松手,他全然不知道该怎样缓解零零的痛楚,内心的惶恐无处安放,只能陪着她一同失声痛哭、哀嚎不止。 所有变故仿佛只在瞬息之间落幕,只剩下满目触目惊心的血腥与死寂。 零零靠在小胖怀中,慢慢从混乱的晕眩里勉强找回几分神智。 她神色一片黯淡,只能压抑地呜咽喘息,努力抗衡脸颊皮肉缺损带来的钻心剧痛。 这时一阵飘忽的声响从尸山之间传来。一具人影跌跌撞撞从遍地尸体里爬出来,满脸淌血,神志彻底溃散,一边不停摇晃身躯,一边喃喃疯语:“唔嘿嘿嘿!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别过来!别过来!” 他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庭院大门奔逃,浓稠幽暗的黑雾缓缓吞没他的身形,唯有癫狂的嘶吼,依旧从远方隐隐飘荡而来。 “小……小胖,扶我起来。”稍稍稳住气息,零零虚弱地倚在小胖怀里低声开口。她一刻也不愿继续停留在此地,哪怕是无边无尽的迷途,她也要离开。 遍地的尸体、血肉模糊的可怖画面不断冲击着感官,浓烈的厌恶与恐惧攫住她全部心神。 她只想逃离这里。 “不要!零零不要走,不要放开我,不要……” 零零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不停摇头。脸颊缺损的皮肉无力耷拉着,失血让她面色惨白如纸,皮下的血肉组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不要留在这座庭院,什么都无法留住她。看见小胖又要靠近,她又一把将他推开,踉跄着向前挪动。 她刻意避开脚下的尸体,无视不远处浴血戒备的理发师,也不愿再看向小胖,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离开。 走过去!走过去! 只要走出大门,一切恐怖景象就都会消失。 “零零!别丢下小胖!带上我,带上小胖一起走!”小胖脸上混杂泪痕与血污,语无伦次,满心委屈,快步追上前想要抓住零零。 零零烦躁地再次甩开他的手,心底反复嘶吼: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 跪地的理发师目睹这一幕,厉声怒吼:“你要去哪儿!!” 他身后的木板死死封堵的花轿剧烈来回震颤,轿内的人头怪物吞食血肉之后身躯不断膨胀,一次次重重撞击挡板,沉闷的轰隆声不绝于耳。 可零零对此充耳不闻。 混乱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回荡起她最喜欢的童谣,她无意识轻轻哼唱,再次挥开小胖伸来的手。 小胖却像只癞皮狗,死死缠上来不肯放手。 “回来!事情还没有结束!立刻回来!” 见两人毫无回应,理发师胸中怒火翻涌,暴怒地高声呵斥。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 花轿猛地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理发师狠狠掀飞出去。 木板碎屑漫天飞溅,那具由无数人头堆砌而成的怪物彻底展露全貌,化作一尊庞大扭曲的人形。密密麻麻的嘴在躯体表层不停张合咬合。 它伸出一条由无数人头组成的巨手,抓住地面的尸体,一张张头颅接连低头啃噬吞食。 每吞下一具躯体,怪物的身形便膨胀一分。 原本静静伫立在庭院四周倒地的傀儡,此刻竟机械地起身行动起来。 唢呐、锣鼓刺耳响起,漫天猩红布条随风飘散,如同迎接新娘出轿一般,缓缓朝着人头怪靠拢,簇拥着怪物稳步向前行进。 零零看见庞大怪物径直朝着自己与小胖袭来,难以置信地连连后退。 怪物步步逼近的瞬间,露天庭院上空风云骤变,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酝酿着一场狂暴的暴雨。 强烈的恐惧袭来,零零与小胖双双跌坐在地。 理发师重重摔落在一堆尸体之上,他艰难撑起身子望向天空异变,一双血色眼瞳缓缓凝起锋芒。 傀儡吹奏着哀乐、抛洒红绸,簇拥着人头怪持续逼近零零二人。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惊雷劈落,精准轰击在怪物庞大的躯体上! 万千人头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零零抓住转瞬的空隙,慌忙起身想要奔向大门,情急之下不顾旁边的小胖,独自往门前走去。 小胖还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又一道惊雷轰然降下,径直劈中他的身躯! 零零闻声猛地回头,亲眼看见电流缠绕小胖全身,他浑身剧烈抽搐、僵在原地。 汹涌的恐惧瞬间压倒一切,心疼与懊悔席卷心底,她不止的颤抖,不顾一切折返,放声哭喊:“小胖!!” 电流还在小胖体表游走震颤,他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眼神呆滞涣散。 零零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哭喊,一步一拖搀起他艰难向前挪动,每前行一步都无比吃力,颤抖着反复低语:“小胖!小胖!对不起……对不起……” 另一边,理发师撑着尸体猛地站起身,拾起那柄先前被生生掰断的长剑,浑身力量尽数汇聚于手臂。 他快步冲刺,纵身跃起,高举断剑自上而下狠狠劈向还在承受雷击哀嚎的人头怪! 天空再度降下巨雷,雷电缠绕剑刃一同斩落。庞大的怪物被径直劈成两半,无数颗头颅从崩裂的躯体上四散滚落,掉在地面依旧不停开合牙口。 雷光接连不断砸落,肆意轰击房屋与青石板大地,散落的人头不断遭受雷霆撕裂,再也无法重新聚拢。 待到所有蠕动的头颅彻底失去活性,翻滚的乌云慢慢散开,天空转为阴沉灰暗。 一颗颗碎裂滚落的人头,竟凭空化作一块块银卡,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整片庭院之中。 理发师剧烈喘息,双手紧握断剑,将剑身狠狠刺入地面,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第十九章天堂还是地狱 “小胖!小胖!对不起!” 此刻,只剩下零零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深陷无尽的自责之中,怀里的小胖早已陷入昏迷,身躯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她慌乱地反复摇晃小胖,妄图将他唤醒。看着少年苍白沉寂的面孔,他安静的模样渐渐和庭院遍地冰冷的尸体重迭。 她颤抖着手摸索,感受不到起伏的脉搏,感受不到温热的心跳。 都是她的错。 全都怪她。 刚刚她不该甩开小胖独自逃走,她应该牵着他一起离开,本该一起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胖!” 不远处,理发师依靠断剑勉强支撑躯体,浑身冷汗涔涔,身体气力几乎被抽空。 视野一阵阵发黑,眼前的人影、痛哭的女孩都变得朦胧恍惚,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轰然栽倒。 胸腔却又翻涌着怒火,还有一层难以释怀、缓缓滋生的不平衡。 一直拼杀在前,护住他们两个人的人是他。 可那女孩几乎眼里永远只有小胖,为什么不来看看自己!现在他才是遍体鳞伤。 无尽疲惫席卷而来,一段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闯入脑海。一道熟悉的人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哽咽呢喃:“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你……” 纷乱思绪缠绕心头,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艰难挤出微弱的呼喊:“零……零。” 女孩充耳不闻,依旧俯身紧紧怀抱着另一个人沉溺悲痛,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投来一眼。 呵。 阴沉的天空坠下硕大的雨珠,一滴,又一滴,转瞬之间,暴雨倾盆。 零零失神地仰头望向天空,冰冷的雨水狠狠砸落在脸颊。她一边脸颊印着鲜红的“佳”字印章,另一边是被人头怪啃噬撕裂的伤口。 雨水渗入裸露的血肉,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她疼得死死捂住脸,压抑不住嘶哑的痛呼:“好痛!” 剧痛过后,她猛然想起怀中的小胖,连忙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紧。 雨水冲刷掉她脸上大半血污与尘土。她咬紧牙关,拖着昏迷不醒的小胖,一寸一寸艰难朝着庭堂挪动。当指尖触碰到小胖渐渐发凉的肌肤,无边绝望瞬间吞噬了她。 小胖是不是永远睡着了?会不会,就和妈妈一样,永远不会再醒来? 她什么都顾不上,心底只有一个执念,一定要把小胖带到可以遮风避雨的庭堂之中。 理发师单膝跪地,依靠断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任由暴雨浸透全身。 他静静目睹眼前这一幕,心底积攒的愤懑几乎冲破喉咙,想要放声怒吼,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高声咆哮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小胖,你是不是很冷?零零抱着你就不冷了。我抱着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 恍惚之间,旧日记忆与眼前景象疯狂重迭。 耳畔仿佛响起那时自己卑微的祈求:“妈妈!妈妈!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你说你错了好不好,你说再也不打我,我就扶你起来!你说啊!你说啊!” 汹涌的愧疚几乎将她的精神碾碎。 她拼命逃避那个残酷的真相——是她亲手杀死了母亲。她不断一遍遍告诉自己,妈妈只是睡着了。 可脑海中清晰浮现满地猩红血迹,尸体慢慢腐烂、蛆虫蠕动的画面,令人作呕的腐臭仿佛依旧萦绕鼻尖。 当时她无处躲藏,没有归宿。她畏惧阳光,畏惧一切刺眼的光亮。耀眼的光线会撕开所有伪装,赤裸裸昭示一切:看吧,这就是亲手弑母的女孩。 她低低惨笑一声,满是绝望。 如今小胖也睡着了吗?小胖,也是被她害死的,对不对? 没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全部都是。 “啊——!” 心口的愧疚与脸上伤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双重的折磨令她痛不欲生。她疯狂想要寻找到遗忘一切的办法。 这里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如果这里是天堂,为什么要不断清算她弑母的罪孽?难道天堂不肯容纳她,将她投入地狱无休止地承受煎熬? “零零——!” 理发师倾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眼底翻涌着怒意、疲惫。他死死望向女孩,望着这个彻底将他抛之脑后的人。 呼喊声终于将零零从混沌的绝望里拉扯出来。 她怔怔转头,看见大雨之中持剑跪地的理发师,恍惚之间,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缕微光。 她小心翼翼放平怀里的小胖,立刻冒雨朝着理发师狂奔。 滂沱大雨笼罩整片庭院,空气弥漫挥散不去的尸腥,雨雾朦胧,遮挡住视线。 “你难道看不见我吗!要不是我,你们两个人早就死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话语听上去凌厉尖锐,可嗓音干涩沙哑,充斥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心底的不平衡肆意蔓延。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扶你进去。”零零面色惨白,脸颊伤口周遭的肌肤泛出病态的青白,浑身不住发颤,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他的神情。 她连声不停道歉。从混乱厮杀开始,恐惧与慌乱彻底裹挟了她,她全然忘了身旁还有另一个人。满眼只剩下恐怖的人头与尸骸,根本不曾去想,遍地死尸因何而来。 理发师气力彻底耗尽,身躯不受控制地重重倚靠在她肩头,口中断断续续低声埋怨,宣泄心底长久积压的不甘与落寞。 零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搀扶住他,不断柔声安抚。 零零费力将他搀扶至庭院木柱旁,让他缓缓靠坐稳当。她抬手,轻轻将他贴在湿冷额前的长发捋至耳后。 看着他急促起伏、喘息不稳的模样,心头一紧,瞬间想起还旁边的小胖。 她想将两人安放在一处,刚要转身迈步,手腕却被人死死攥住。 力道突兀又急切,猛地将她一把拽回,两人瞬间贴近。 理发师呼吸滚烫急促,眼底压着沉沉怒火,目光掠过她脸上狰狞的伤痕,声音沙哑又偏执:“去哪儿?你又要去哪儿?你又打算不管我了是吗!啊——” “没有!我没有!”零零脸色惨白,泪水瞬间滚落,慌乱地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想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我不想丢下任何人,我想看着你们都好好的,都有呼吸、有心跳……” 她心里满是自责与笨拙的愧疚。 是她太笨、太胆小,既没能护住小胖,又全程冷落了拼尽全力护着她的理发师,一次次惹他生气。她无措地摇头,一遍遍卑微辩驳自己没有丢下他。 理发师看着眼前慌乱落泪、几乎失了神智的女孩,心底所有戾气软了半截。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她完好的另一侧侧脸,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两人额头缓缓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互相熨帖。 雨声轰鸣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彼此急促的喘息。 他嗓音虚弱沙哑,带着一丝低喃:“别走开。就这样,别走开就好。” 噼里啪啦的雨珠砸落在地,潮湿刺骨的寒意浸透周身,冷得人指尖发僵。 就在这片静谧又脆弱的氛围之中,庭院漆黑的大门外,忽然缓缓走来几道人影。 统一银色制服,手持油纸伞的三名银面特卫。厚重军靴踏过积水地面,步伐整齐冷硬,踏水声与雨声交织重迭,一股铺天盖地的冰冷压迫感瞬间笼罩整座尸横遍野的庭院。 额头相抵的两人同时一怔,齐齐侧头望去。 几名银面特卫稳步逼近,伫立在两人身前,毫无起伏的声调响彻雨幕: “特能检测完毕。” “试炼活体承受合格、应激阈值合格、杀伐反馈合格。” “恭喜通过。” “即刻开启奖励:【银卡归集】、【伤势修复】、【场景脱离】……” “请佳1701号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