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万万不可!》 内容简介 《殿下万万不可!》作者:卷卷猫 文案: 身为医学博士,沈恋穿成男频权谋文里的路人甲太医。 这日后晌,被召去三皇子别苑,给王府的男宠调理身子。 一进门,撞上个男人。 好优越一张脸,不愧是三皇子最偏爱的男宠。 沈恋兢兢业业开始问诊:“公子气色不差,昨夜被殿下宠幸过几回?” - 祁王在三皇子府上商议边防军政。 出门透透风,碰上个狂徒,上来就问他昨晚被他三哥宠幸过几回。 是个太医,误把他当成了三哥的男宠。 本也不至于开杀戒,但小太医诊断他肾虚。 这些个庸医。 怎么混进太医院的。 起点龙傲天,可以血流成河,可以奄奄一息,但绝不能肾虚。 - 一来二去混熟了。 沈恋非常喜欢这男宠。 虽然男宠狂傲且嘴欠,但自带冷幽默,谈论起朝政格局一针见血,分析起边疆战事挥斥方遒。 跟原著男主祁王一样的逼王。 就是因为喜欢原著男主,沈恋才看完了这本小说。 如今找到代餐,天天情难自已地夸小男宠跟祁王殿下一样英明神武,今后一定能成大事。 还承诺等赚够钱,一定替小男宠赎身。 然而太医院俸禄微薄,自家一屁股债都难以应付,沈恋都没心情吹彩虹屁了。 这天,小男宠招呼太监抬了一整箱银子,摆在沈恋面前。 眯眼笑看小太医,小男宠第一次放下戒备,展露真实身份:“祁王为了答谢你这些日子替他补肾,一点薄礼,请沈大人笑纳。” 沈恋立马卷款跑路! 这可是古早男频文,兄弟祭天法力无边,男主祁王每次爆发都是因为亲友被敌方暗杀。 绝不能在男主夺嫡成功前站队。 - 几个月后。 沈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村里老头下棋。 大地突然“咚咚”震颤。 还以为是地震了,转身刚要跑,远处黑压压一片兵马挥鞭而来。 为首是大魏武力值天花板部队玄麟卫,带领着北境最精锐的铁骑。 包围了沈恋。 还叼着瓜子壳的沈恋:? 被捉回寝宫的沈恋充满求生欲,吹了一整天彩虹屁。 可祁王并没有像从前的小男宠那样孔雀开屏。 就只是盯住猎物一样注视他。 许久,站起身,步步逼近。 “你说过,等攒够银子,要替我赎身。如今,银子我已经替你出了。”祁王一手托起他左腋,一手摁着他腰胯,将他举高抵在墙上,仰头直视小太医无处躲闪的目光:“沈大人该验货了,看看我的肾治好了没有。”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系统 穿书 治愈 沙雕 日常 主角:沈恋,谢渊 一句话简介:误撩起点龙傲天 立意: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第1章 第1章 哥们儿都快穷傻了。 沈恋出神地盯着暖阁角落的错金银博山炉。 热浪一股一股从炉孔涌出来,屋内一点烟雾都没有,因为炉里烧的是红罗炭。 这玩意烧一晚上的花费,换算一下,得一千多块钱。 刚好是沈恋一个月工资。 好吧,实事求是,他月俸换算一下只有八百块,不配跟尊贵的无烟炭相提并论。 万恶的封建王朝。 皇宫地板下面本来就铺满烟道,沈恋廉价的软布鞋底子一脚踩进来,都有点烫脚,老登们还要在屋里烧这么贵的炭。 牛马当到这份上,还能有什么进取心? 也不知道旁边一群太医院的牛马激动个什么劲。 周扒皮皇室死了就死了。 这些话也只是脑子里想一想出出气,其实沈恋道德包袱有点重,很难见死不救。 他之所以看着一群太医院领导给太后乱用药却一声不吭,是因为进宫当差不到半年,挨过的职场毒打,已经超过他穿越前那二十年人生的挨打总和。 在相对平等的现代社会,都经常祸从口出,他这样惊人的社交技巧到了古代官场,属于是开口打个招呼都能满门抄斩的危险系数。 在他三番五次提出自己的治疗方案之前,他的月薪其实是两千八。 短短三个月,已经被扣到八百了。 一天三顿吃馒头,就菜汤。 再提出一点自己的医术见解,就要喝西北风了。 他得管住嘴。 太后把太医院院使崔弘谨熬的汤药喝下肚,不久就感觉头晕心慌,显然是方子下猛了。 太后捂着心口,指了指小桌上温着的参汤,侍女立即小跑过去端过来,喂给太后。 在场一群太医额角突突直跳,掌心冒汗。 此前,院使院判们已经委婉地再三提醒太后,无需用参汤补气。 太后还是当参汤是好东西。 此刻刚一碗降压药灌下去,稍微有点猛并无大碍,但她立即要服用人参,肝阳高张,只会更加头疼。 偏偏就是没人敢阻止。 高血压这毛病,除了喝药,还得配合饮食调理,但太后哪里吃得了饮食的苦? 她从来不忌口,于是一群太医治了几年没治好,医患信任度极低。 这时候阻止头疼又心慌的太后和参汤,可能要丢饭碗的,谁都不敢上去当出气筒。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咕嘟咕嘟喝完了参汤,太医们一声声“草你大爷”在心,口难开。 果不其然,没多久,太后头疼更厉害了。 “哎哟……哎哟!”太后从最初的蔫头耷脑,变成了翻来覆去,终于忍无可忍地指着一群太医怒斥:“你们给我喂的什么药!存心要哀家的命!” 太医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娘娘息怒,臣该死的叫唤成一片。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反射弧过长的沈恋跪晚了一步。 太后看着唯一站在原地的年轻人,怒不可遏,长长地护甲指向沈恋:“好有骨气!是觉得错不在你们,还是不在意哀家死活!” 完了。 笨人不说话都有机会满门抄斩。 沈恋像条智障的小比格犬一样,水汪汪的桃花眼,迷茫地注视紫檀雕花凤榻上的老太太。 左右都是死,他也不想继续憋着了,死之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微臣可暂缓娘娘头痛,可治标,不治本,娘娘可愿一试?”他生无可恋地准备死前帮这倒霉老太太缓解一下痛苦,为投胎转世攒点功德。 气头上的太后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敢在一群束手无策的老御医面前班门弄斧。 虽然很古怪,但头痛难忍。死马当活马医了,太后忙问他有何妙招,快些施展。 于是,沈恋一边笨拙的打开斜背在腰间的“祖传针灸套装箱”,这是他穿越进这副身体时系统赠送的唯一新手礼包,一边大咧咧傻乎乎地往太后近前走。 “你要作甚!”周围一直一动不动跟蜡像一样的太监们陡然一拥而上,拦住了这个冒昧的傻缺。 这沈医士长得如此俊秀出尘,咋举止不太聪明呢? “啊?”沈恋一只手还插在药箱里,茫然看向挡路的太监们:“太后让我快些施展,你们没听见吗?让我过去施针啊。” 太监们用看疯子的眼神注视沈恋,给太后施针,那是起码十五年资历的太医才能干的活,况且此前又不是没人施过针,压根不管用。 “放他过来。”太后痛苦的嗓音有些颤抖,疼得顾不得太多了,同意让沈恋一试。 全场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偷偷抬头,观察沈恋如何作死—— 沈恋的神色看起来很着急,摆放盒子的时候都险些打翻太后的汤碗。 他动作慢半拍,看起来就又着急、又慢,笨拙得让人不忍直视。 让这种笨蛋对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施针,万一出了什么乱子,院使和左右院判怕是都逃不脱大罪。 一群老头是又怕又恨,眼睛紧盯着那小兔崽子施针,随时打算扑上去制止。 沈恋笨手笨脚把那一排长短不一的针具铺开。 和太医院惯用的那种锃光瓦亮的银针不同。 他这套针,看着有些发暗,针柄也不是常见的圆头,而是像兽骨的材质色泽,细看是稍扁的椭圆状针头。 在现代,这是一套能进博物馆的珍品。 在皇宫里,这做工可就跟太医院里的银针不能比了。 沈恋摆好自己吃饭的家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烈酒在手上,搓了搓,简单消毒。 刺鼻的酒味瞬间冲淡了殿内的龙涎香,太后皱起眉,斜着眼睛一脸嫌弃,审视这个不靠谱的年轻人。 跪在地上的崔弘谨眼皮猛跳,鼓足勇气想出声制止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乱来。 但沈恋突然出手。 一息之前,笨手笨脚搓手的年轻男人,眼神突然一变。 那种迷茫呆滞、我是谁我在哪的气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万物的专注感。 第一针,截流。 没有像寻常太医那样去抓手腕把脉,沈恋两指如电,一手扣向太后耳后的风池穴,找准头顶的百会穴。 “放松。”话音未落,沈恋指尖那枚三寸长的毫针,已经没入太后头顶。 “嘶……”太医们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本能地想要惊叫,颅内那种喧嚣灼热的剧痛,突然温和了许多。 疼痛还在,但不再像猛兽乱撞,而是被困在了一个点上。 第二针,泄洪。 沈恋左手捏着针柄,右手食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极细微的金属颤鸣声,在死寂的暖阁里清晰可闻。 凤点头? 懂行的几个老太医神色惊愕。 利用针体的共振,疏通淤堵的经络。 这对施针者的把控经验要求极高,沈恋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岁数,如何敢出此招? 沈恋面无表情,不顾礼节,抓起太后戴着纯金护甲的手。 “请取盆来。”他头也不回地轻声吩咐,像在指挥实习助理。 后面的太监们愣了一下,立即转身,去捧来一只铜盆。 沈恋抽出一枚顶端带刃的锋针,刺破太后食指指尖的十宣穴。 “啊!”太后来不及感觉疼痛,就被亲眼目睹的景象吓得本能想要抽回手,却被这个年轻的小太医紧紧捏着,动弹不得。 黑得发紫的血珠滚滚而出,落在盆里,浓稠得不像血。 挣扎中的太后刚想呵斥,突然感觉压在胸口那让她喘不上气的巨石似乎变轻了。 她半张着口,又紧张又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神色专注的年轻医士。 最终,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什么都没说。 随着血液滴落,眼前那团乱飞的黑影消散。 太后原本发病时看人重影,此刻却能清晰地看见沈恋光洁额头上的薄汗。 片刻后,沈恋拔出头顶那枚毫针。 困扰太后的剧痛也随之消散。整个人像是从沸水锅里被捞出来,扔进清泉里。 她长吐出一口气,原本青灰紧绷的脸色泛起一丝红润。 收针后,沈恋那股全神贯注舍我其谁的气场无声无息地退场,变回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呆呆地看向太后,比了个耶的手势问太后:“头不疼了吧?看看这是几?” 暖阁里的宫女太监和御医同时屏住呼吸。 这呆子!怎么跟太后娘娘说话呢! 就像对待一个寻常就诊的老太太,沈恋与太后娘娘对视,没有恭敬之态,眼里全是关切的疑问。 太后难得惊异的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极为俊秀的一张脸,身形略显单薄,但身姿挺拔。 温软的米白色立领对襟长袍,薄腰被细细一条棕色革带收束着。 廉价的低级医官常服,竟被这年轻男人穿出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太后很久没见过陌生人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眼神里没有敬重,也没有畏惧。 老太太在后宫斗了这么些年,不可能分不清真伪。 这小辈看她的眼神,有种清澈的愚蠢,满满都是真诚的……关切。 屋里一片寂静。 太后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头脑清明”的感觉了,舒服得有点不想动弹。 尝试着地晃了晃脑袋,没疼。 又深吸了一口气,没堵。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剧痛,此刻彻底消散了。 太后重获安宁,身体迅速被困倦包裹。 跪在地上的太医院院使崔弘谨偷眼观察,刚好瞥见太后脸上那种如同便秘十天终于通畅的舒爽神色。 崔弘谨的心头一颤。 沈恋刚才那两下子看似粗鲁,实则是在鬼门关乱蹦,下针位置和深浅偏差半分都得惹大麻烦。 这小子,在太医院里成天装傻充愣、口无遮拦。 没想到是个扮猪吃虎的,专程挑这要紧关头,博取太后器重。 前些时日,刚把这小子降职降俸,若是让他得势,免不得在太后耳边告他的黑状。 这可如何是好? 崔弘谨紧张地盯着太后,不知她会如何奖赏沈恋。 赏银子倒也罢了,怕就怕升沈恋的职,成为未来的威胁。 “你叫什么名字?”太后半眯着眼睛,温和地问这位年轻神医。 “微臣沈恋,字不器。”沈恋并未抱拳躬身,孩子似的与太后对视。 “不器?君子不器?倒确是非同寻常,不可貌相……好名字。”太后舒适地深吸一口气,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太医院如今可算是有个能用的人了,翠兰,还不快重……重重地……” 话没说完,疲倦至极的老太太就昏睡了过去。 见状,贴身伺候的姑姑立即无声地对众太医行礼,用手势提醒诸位可以告退了。 是个人都知道,太后打算重赏沈恋,只是没来得及说完,就睡了。 沈恋没想太多,没被杀头或扣薪水就不错了,毕竟馒头都快吃不起了。 一群低气压的太医脚步匆匆,回到太医院。 崔弘谨一转脚尖,回头就劈头盖脸训斥:“沈恋!你怎可如此鲁莽!” “?”沈恋一脸茫然,但是他已经习惯了。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救了人,最后换来的都是降级,罚奉。 太后放他一马,原来惩罚还在这里等着呢。 没有回嘴或争辩,那只会让罚奉来得更激烈。 再扣钱,沈恋可就要付费上班了。 被一通训斥后,出乎意料,崔弘谨并没有再次扣他工资,也没给他降职。 而是说什么沈恋年轻气盛太过莽撞,不适合接近圣躬凤体,需调离御前,以后只准他接宫外皇亲国戚调请太医的活。 崔弘谨认为太后记性不好,未必能记得沈恋这个人。 况且沈恋那套针法,崔弘谨已过目不忘,再有下次,他可取而代之。 绝不能让一个小辈压他一头。 沈恋听了院使的安排,非但没有委屈怨愤,反而眼睛亮起来。 出宫干活,能拿小费! 宫里的主子打赏,一般是给太医院,由院使分配给下级医士。 沈恋这个级别的小虾米,那是一点油水捞不到。 而“出差”干活,那些皇子啦、国舅啦,对待太医院的人,那可是非常尊敬,给小费可大方了。 简直想给领导鞠躬感谢出差机会。 但为了避免再次祸从口出,沈恋按捺笑意,只平静地领命。 赚外快的机会第二天就来了。 是三皇子召见太医。 这算是个肥差,打赏一般都很丰厚。 但沈恋却不太乐意接活。 他在太医院当差这么久,近半个月,三皇子隔三岔五就要请太医去府上。 原本以为三皇子是个病秧子,沈恋跟同僚打听究竟是什么病症。 没想到,同僚像受到侮辱一样红着脸,瞪沈恋一眼,拿起一把指套,塞进药箱转身就走了。 沈恋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好在有想看他笑话的同僚故意逗他,问他想不想去三皇子王府试试,说沈恋这长相很符合条件。 行医这么久,沈恋第一次听说给人看病要看医生长相条件的。 实在好奇,他追着同僚问为什么要看长相。 同僚们被这呆子烦得不行,还真把原委告诉了沈恋。 原来,三皇子有龙阳之癖。 据说尺寸天赋异禀,经常把男宠弄伤。 被召去的太医,不是去给男宠上药,就是去给男宠治肾亏。 但三皇子自己从来不亏,只亏男宠,就说他天赋异禀嘛。 沈恋不想接这个活,倒不是歧视lgbt群体,只是因为他不太懂外科,只有些理论知识。 万一要缝合特殊位置的伤口,他经验不足,怕耽误患者。 他向来运气不太好,第一次出差捞外快,就碰上他最不擅长的活。 太医院这地方,缝合伤口和治疗肾亏那都是基础技能,他压根不能推脱,也只好硬着头皮背上药箱,塞了足足五捆指套,前往三皇子府邸。 身为南方人,大冬天,来到北方室外,这酸爽实在是让沈恋难以承受。 而且太医被召见,会有太监专门安排马车护送。 这么冷的天,他宁可自己一路狂奔,也比坐在冰窖一样的车厢里好得多。 就在他快要冻死的前夕,马车缓缓停止。 太监一开车门,寒风呼啸着吹进车厢。 沈恋像只受惊的小仓鼠,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哆哆嗦嗦地看着背着天光的小太监,颤抖着恳求:“别!别开门!让我先缓一缓!” 太监好险没笑出声。 这新来的小太医着实可爱得紧,可惜太有本事,又不懂藏锋,总是抢老太医们的风头,处处受人排挤。 哎,这世道啊。 压下嘴角的笑意,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安慰道:“奴婢已经去通报了门房,大人不如快些下车,小跑进院里,进了门,暖炉烘得哪里都暖和和的,身子骨就舒坦了,倒是不能在这车厢里待久了,仔细冻着。” 对了,王府里肯定也烧那种比他月薪还贵的炭。 沈恋迫不及待下了车,他本就有些动作不协调,加上腿脚冻得都麻木了,下车后的走路姿态就跟刚醒来的植物人似的。 以木乃伊的僵硬动作踏入前院。 门房以为来的太医还是从前熟门熟路的那几个,就只敷衍地往西北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还是辉宁苑的那位公子。” “辉宁苑?”沈恋都懵了,没人引路吗? 门房以为他没听清,大声回了句:“没错,雪天路滑,大人仔细脚下。” 沈恋想细问病人具体在哪个坐标,但又怕门卫嫌他蠢,万一去跟太医院告状,再扣他工资…… 想想还是算了,这种府邸,各个院子应该有牌匾的吧。 总会找到的,区区一个王府能有多大呢? 沈恋耐下性子,尽量避开融化的冰冷雪泥,绕路穿过抄手游廊,路过太湖石,路过假山。 越往王府深处,场地反而越广阔,连避寒的游廊都没了,他搓着双手一路狂奔,雪地上只有他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十五分钟后。 这也太大了吧。 还设计得跟迷宫一样。 存心为难打工人。 本就路痴的沈恋想回头问路,已经来不及了。 要是门房知道他十五分钟还没找到“客户住址”,蠢蛋太医的名声可能要传遍京城。 赌上少年神医的尊严,沈恋理了理药箱,捏紧双拳,回忆门房指向的位置,尝试一路朝着西北方向前进。 不久后,他终于抵达了王府僻静的西北花园。 打眼看去,覆满白雪的梅花树下,站着个男人,身形修长挺拔,腰腿比例跟超模古装秀似的,一身玄青色流云暗纹锦袍,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勾勒出优越的侧脸轮廓。 好家伙,这赛级建模,不用猜,肯定就是那位熙王府最得宠男宠了。 经常被三皇子“弄伤”的患者,竟然是这样的大帅比。 建模怪到了古代,依旧得给皇室当狗。 总算抵达目的地。 沈恋欣慰地长舒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男宠远远侧眸瞥他一眼,像是嫌弃沈恋扰了清净。 此刻沈恋非但没有识趣地离开,反而加快脚步走向那颗梅花树。 男宠再次斜视沈恋,这一回,带了点警告的意味,无声地发出命令:滚蛋。 然而沈恋听不懂言外之意,也看不懂表情暗示,他一脸欣喜地走到了那男宠面前。 越近越惊讶。 这男宠个头好高,看面容很年轻,眉眼尚有几分少年稚气,却是偏英气的轮廓。 虽然不了解这个群体,但沈恋很刻板地以为,当0的男孩一般比较娇小柔美一点,应该是那种雌雄难辨的美人。 而眼前这男人比他高了大半头,宽肩窄腰,看起来像个练家子,完全没有沈恋偏见里小0的气质,说是少年将军他都信。 难不成三皇子才是0? 偏见让沈恋宁可怀疑三皇子,也无法怀疑眼前这大帅比是0。 吸了吸快要冻僵的鼻子,沈恋对这帅比抱拳道:“三皇子请我来照料公子,这里不方便办事,请公子进屋罢。” 祁王谢渊神色疑惑,侧眸注视这背着个奇怪箱子的男人,原本在震怒边缘,听是三哥派来“照料”的人,懵了一下。 三哥明明知道他不好这口,为何突然来这一出? 念及兄弟情谊,谢渊尊重三皇子的癖好,但他永远都不可能加入其中。 没计较此人胆敢称呼他“公子”,这多半是三哥的口癖。 算是看在兄弟的面上,谢渊低声送客:“我不需要。” “不需要?”沈恋一脸惊讶,难不成是他迷路太久,这男宠的伤口已经自动止血了吗? 这愈合能力也太逆天了吧? 能看的出这个男宠神色里有不善的排斥,但嗓音又出人意料的礼貌克制,是那种给人体面的尊重音调与节奏。 “但是……三皇子加急召见,我总不能什么活都不干就走吧?”来一趟冻得要死,还没拿到打赏呢。 沈恋有些尴尬地自荐:“这种事别看一时半会没事,若不清理干净,可能要出大事的,还是让我帮您清理一下吧?” “听不懂我的话么?”谢渊态度变得不善:“哪怕我将来真需要帮这种忙,也用不上男人,不劳阁下操心,请便。” “啊?”沈恋惊呆了。 用不上男人? 这小男宠是被男人伤透了,不想再被男人碰吗? 可太医院也没有女同事啊? “现下也没处去给您找别人干这活啊。”沈恋有点不耐烦:“我是奉命办事,手脚很利索的,您进屋去床上躺好,我保证半炷香内就给您整完事,绝不多耽误。” 一阵沉默。 帅比男宠睥睨沈恋的眼神,忽然燃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 沈恋:? 我又说错话了吗? “半炷香就完事?”谢渊虽然尚未有过实操经验,但也绝对不能接受一个小断袖对他的持久度发起挑衅,“你是瞧不起我,还是以己度人?” 半炷香完事的我看是你自己吧。 还是说,难道三哥平日只能坚持半炷香? 第2章 第2章 以己度人? 沈恋困惑地仰头与男宠对视,企图从男宠不满的表情中解读话语含义。 失败。 沈恋从小就不擅长实时判断社交中的潜台词,需要回家后反复复盘才能搞明白。 他很担心这种迟钝影响别人对他医术的判断。 绞尽脑汁地思考片刻。 隐约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男宠似乎认为“半炷香”的时间太短了。 为什么呢? 缝合手术不是越快越好吗? 难道这男宠觉得缝合太快是不够用心,所以指责沈恋对他怠慢? 原来如此。 懂了,全懂了。 他的社交能力又精进了,月薪扣到八百也不是白扣的,可见还是涨经验了的。 但是如果是伤口撕裂,这男宠怎么能姿态悍然,不畏风雪的站在这里这么久? 或者其实他只是肾亏? 不举? 难言之隐? 这家伙姿态高高在上,明明急着召见太医看病,还不自己详细描述症状。 就算是望闻问切还有问答环节呢,这男宠一脸拽兮兮的,沈恋都不敢细问,这是要考验他“望闻”实力吗? 单看气色,这男宠脸色看着气血很好,还真看不出肾亏。 也不像不举的样子,看起来很举,举得不行。 没病还传太医来干什么呢? 会不会是那方面运动太频繁,导致黏膜充血破损? 破案了。 年轻人,肾功能再强,物理层面过度磨损也会受不了。 如果是这个问题,沈恋的问诊就得主动坦然一些,因为病人往往对这类病症难以启齿。 于是恢复了医生的专业态度,沈恋坦坦荡荡地询问:“公子气色瞧着还不错,是否因操劳过度导致隐痛不适?昨夜被殿下宠幸过几回?是当时就感到不适,还是……” 【滴————————】 【生命线评估高危警报】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噢!”话说一半,沈恋忽然皱眉痛苦地双手摁住太阳穴,甩了甩脑袋。 奇怪,自从穿越过来送了个新手大礼包就一直装死的系统,此刻忽然发出尖利的鸣笛声,反复播报着同一句话。 停止交流?为什么? 刺耳的锐鸣与突然的头痛让沈恋死死闭上眼。 刚好错开了面前男人注视他的眼神。 原著里的祁王谢渊,多数是在闪击敌军得手时,才会露出这种毫不克制的杀气。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被殿下宠幸过几回? 这个人居然编排他和他三皇兄有那种龌龊行为。 祁王还没开口问罪,沈恋忽然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哼哼起来。 这种求生手段还是第一次见识。 谢渊眯起眼观察他表情,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脑袋里的爆鸣声突然停止,让沈恋听见了对方的问话。 剧烈头痛尚未全散,迷迷糊糊中,把古代礼仪抛去脑后,开始展露诛九族级别的社交技巧。 拍了拍腰侧的药箱,沈恋语气强硬:“我是太医院的沈恋,院判说了,以后由我负责熙王府出诊,虽然我只是个医士,但也是去年第一名考进太医院的医士,手艺尽管放心,这天气实在太冷了,进屋细说。” “第一名?”谢渊垂眸注视他:“可惜了,天妒英才。” “可惜?”沈恋仰头迷茫地与男宠对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是说他这样的神医只是底层工资八百块的医士很可惜吗? 确实可惜。 但是这不能用天妒英才来形容吧? 搞的跟他要英勇就义了似的。 宽宏大量的沈医生决定不跟病人计较,转身朝暖阁门廊走去。 亮明了身份,顺理成章该进屋享受暖气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肘被一把捏住,缓慢但无法挣脱的力量将他拉回男宠面前。 “我没准你退下。” 沈恋惊讶地抬头。 男宠很不好惹地垂眸盯着他。 近的距离,危险的眼神,如果是在电影里,要么是打算接吻,要么是打算杀了他。 沈恋不能接受这两者间的任何一个选择:“你到底需不需要治疗?” 男宠还没回答。 三皇子谢珩突然闯进这片安静的别院,一边跑一边喊:“太医?太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阿瑾都疼得下不了床了!” 沈恋胳膊上那只手忽然松开。 侧眸看向狂奔而来的三哥,谢渊垂下手臂,但没有后退,身影依旧笼罩着太医院的年轻小医士。 来不及反应,男宠刚松开手,三皇子就箭步上前,弯腰把沈恋拦腰扛上了肩膀。 眼前景象反转,沈恋的视线与男宠颠倒交汇。 奔跑中的三皇子带着他飞速远离,那个男宠立在原地,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后会有期,沈大人。” - 辉宁苑的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膏味。 沈恋都能凭气味判断出这膏药的成分。 镇痛的成分占比好高,居然还疼得下不了床,要么是病人问题不小,要么是上一任主治医师没有对症下药。 好在王府里“暖气”开得很旺,就算味道刺鼻,沈恋也感觉如沐春风。 被三皇子放下来,还没站稳,沈恋就看见了床上那位真正的任务目标。 这位男宠长相就很符合沈恋对于基佬的刻板印象,是文弱书生的气质,五官清丽秀美。 跟刚才那个坏脾气的男宠气质完全不一样。 而且这才像病患的样子。 他脸色惨白,腰间贴了几片黑乎乎的膏药,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笔挺着趴在床上,腰部以下盖着看起来是真皮的羊毛毯子。 床边站着两个神色不安的侍从,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药碗。 三皇子迈开长腿大步走到床边,急问男宠刚才那阵剧痛发作有没有过去。 阿瑾抿了抿干涩发白的嘴唇,吞咽一口,气若游丝地逞强:quot;没事的,殿下,上回太医都说了,躺半月便好了,您忙去吧,别耽误正事。quot; “我还能有什么正事?”三皇子没好气地低声叹息:“连太医院的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此前打发来的那医士便是个一窍不通的,说是躺半月就好,哪有越躺越严重的道理?我派人让他们换个老资历的太医来府上,今儿居然来了个更年轻的毛头小子。哼,我明儿一早就亲自去一趟太医院,问问崔院使,是不是我熙王府不配召见太医了。” “慢着。”沈恋听不下去了,赌上八百块工资的职业生涯,上前提出质疑:“殿下,我这都还没出手,您就准备差评投诉了吗?这位公子频繁发病,该是上一任医士的锅,您不能特地忍到我的回合再发火,这不合适。” 三皇子和男宠疑惑的目光同时看向沈恋。 这家伙在说什么? 怎么言辞怪怪的? 此前医术不行的废物就算了,这又派来个脑子有问题的? 眼见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即将大发雷霆,趴在床上的男宠却及时按住三皇子的手,替那小太医求情:“这位太医想必是说他尚未施展身手,似是胸有成竹,殿下稍安勿躁,不如让他替我瞧一瞧。” 三皇子回过神,“是,是。治病要紧。” 但他显然不相信一个看着如此年轻的医士能带来什么转机,仍旧压抑着对太医院的不满斜眼瞪了沈恋一眼:“请吧,太医,我会坚持等到你束手无策跪地谢罪再发火。” 沈恋心如死水。 他能听出这是一句威胁,太医院其他上司也经常用这种嘲讽的口吻提前预订惩罚。 那又如何呢? 他就只剩下八百块工资的额度够他们发火了,爱咋咋地。 走到床边,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药箱放在床边的小矮几上。 没有开箱,先低头仔细打量男宠的背脊。 阿瑾也好奇地昂首偏头,打量这小太医。 这小太医年龄最多二十出头,显然不可能有什么深厚的医术经验。 但这个小太医眼神极为专注,像是真把他这男宠当成十分要紧的病人看待。 不像此前的那群太医,虽说嘴上恭敬,每次问诊动手时,都难掩对他的嫌恶鄙夷。 阿瑾下意识对他抿嘴笑了笑。 沈恋并没有回应这男宠莫名的示好,眼睛完全锁定他姿态不太对的腰部患处。 “伤处疼了多久?”沈恋弯身歪头,换角度观察患者姿态重心压在哪里。 阿瑾刚要开口,旁边服侍的侍从了如指掌地解释:quot;回大夫的话,宋公子的伤是半月前落下的,上一位医士说是闪了腰,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又贴了膏药,当时可是一脸笃定地打包票,最多七日就不痛了,好生修养半个月便可行动自如,这如今……quot; 沈恋抬了下手,示意无关人等闭嘴,让患者自己思考,详细回答。 老侍从的脸一僵。 这小太医,资历没有,派头倒是不小。 沈恋回头与阿瑾对视,严肃地询问:quot;疼的时候,是一整片疼,还是有一个具体的位置点特别疼?quot; 阿瑾想了想:quot;感觉,是凝聚在一处……就在这里。quot; 他艰难地反手探向身后,手背在右侧腰臀交界的位置上下滑动,寻找更准确的痛点。 沈恋问:quot;躺着不动的时候疼不疼?quot; quot;不怎么疼。quot; quot;做什么动作的时候最疼?quot;沈恋做了个手势,指挥周围的病人家属,辅助病人翻身尝试摆弄姿势。 周围侍从惊呆了。 这个毛头小医士,刚才对着三皇子,做了个非常有气势的指挥手势。 哪怕是万岁爷,平日里当众对待儿子们也没这么傲慢啊! 好在三皇子压根没明白沈恋刚才做了个使唤他的手势,比较缺少这方面经验。 他以为沈恋只是太紧张,活动手脚时有点抽筋,才突然哆嗦着抽搐两下。 所以三皇子没动。 但阿瑾已经理解了沈恋的意思,是想要他摆一个触发剧痛的姿势。 quot;就是这样翻身的时候。quot;阿瑾说着,抿着嘴努力侧过身,“嗯……” “不可乱动。”三皇子不乐意了,赶忙伸手捂住阿瑾侧腰患处:“仔细伤处又发作。” “没事的。”阿瑾喘息摇头。 沈恋此时却迈步往床尾走了两步,毫无预警地,一手托起阿瑾的右腿膝盖部位。 quot;啊!quot;阿瑾惨叫一声。 三皇子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沈恋的手腕,quot;你干什么?quot; 沈恋整个人被他猛地拉开远离患者,茫然看向三皇子:“治病啊?这膏药乱贴了半个月,再不治,骨头可真要落下病根了。” 第3章 第3章 这医士年纪小没经验就算了,也没指望他能解决病痛,只等着他换副止痛膏药,缓解阿瑾的痛苦。 不料他这般没轻没重,把阿瑾弄得更痛。 “治病就治病,你不先号脉,掰他伤处作甚?没见阿瑾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么?”三皇子都急眼了。 沈恋没啥表情,与暴怒的基佬皇子对视。 在想怎么解释。 直腿抬高试验很容易能确认患者的疼痛究竟是不是闪了腰。 要真是闪了腰,腿抬到七十度也不会显现出放射性剧痛,顶多是感觉大腿后侧腘绳肌紧绷。 更何况之前的太医按照闪腰治疗了半个月一点都没好转,显然得先找出病因。 问题是很多学术词汇这个时代还没出现,坐骨神经可能说法也不同,都得换个说法,得想想措辞。 屋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侍从们噤若寒蝉,现在年轻太医这么拽的吗!王爷都发飙了他还不求饶! 三皇子的忍耐濒临极限,一句“来人”已经到了嘴边。 “如果是闪了腰,不会因为这个角度方向的抬腿产生剧痛。”沈恋慢一百拍地认真解释:“他这疼痛和气血关系不大,号脉很难找出问题源头。” “那你这么动他痛处,就能找出问题了?”三皇子眯着眼质疑。 “对。”沈恋点头:“方才我抬他右腿,只要牵拉到腰臀大筋,便会引发剧痛,症结显然不在腰上,腰痛只是因为放射性痛。” 缓过劲的阿瑾满脸细汗,虚弱地伸手拽了拽三皇子衣摆,显然是劝他不要动怒,还气若游丝地附和医士的话:“殿下,您别心急,这位小医士说得有理,方才那么一抬腿,剧痛处确实不在腰,是一根筋被牵扯,一直扯到脚后跟,不是腰痛……”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治吗?” “请殿下先放开我。” 三皇子急忙松开手。 沈恋揉了揉手腕,活动了一下,看向患者伤处,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低声道:“骶髂关节错位?” 比撕裂伤缝合简单多了。 这就不用他贡献初次外科手术经验了。 “什么关节错位?”三皇子侧耳追问。 这年轻医士神神叨叨,说出的话都听不懂。 “就是这位置,”沈恋指了指阿瑾后腰两块骨头连接的地方,“错位了。就像您府门口的石狮子,底座稍微歪了一点点,上面的狮子怎么摆都不正。这骨头卡住了大筋,光给他贴膏药、喝汤药,就像是给歪了的石狮子刷漆,很难起效。” “我当然知道错位是什么意思,”三皇子当即转头下令:“快去太医院,派个有经验的正骨老医士来。” “慢着。”正在活动手腕的沈恋忙道:“正骨老医士不正准备动手了吗?您还叫别人作甚?” 这三皇子突然摇人,领导还以为他业务能力不行,又得降薪。 “你?老医士?”三皇子斜眼瞅他:“敢问阁下贵庚?” “老医士那得是经验老到,岁数不岁数的,倒在其次。”沈恋开始简历诈骗:“我的行医经验从……七岁就开始了。” “七岁?你……” “殿下!”阿瑾打断二人争论:“且让他试一试便是了,这会儿又要发作了,疼得厉害!” 三皇子赶忙收了质疑的心思,死马当活马医。 给沈恋让道,“那你仔细些!别弄痛他。” 刚准备动手的沈恋又直起身,一脸无语。 甲方这要求有点奇幻成分啊,他又没有自带全麻功能,哪能保证完全不痛呢? 琢磨了片刻,他开始低头翻药箱。 “怎么还不动手?你要找什么我让人拿给你!”三皇子急不可耐。 “要想不弄痛,我得先扎几针。”沈恋不疾不徐端出自己吃饭的家伙。 “不用了!太医,您直接动手罢,我能忍住!”阿瑾濒临崩溃。 沈恋:“谁说了算?” “听他的!”三皇子认怂。 沈恋放下针灸盒,指挥周围侍从,“那就开始吧,帮忙按住他肩膀。” 三皇子欲言又止。 丝毫不顾及家属担忧,沈恋指挥侍从按准位置固定住阿瑾,让患者侧身躺着,上面的腿屈曲,下面的腿伸直,摆出侧卧位。 沈恋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 一手扶住阿瑾的肩部,向后推,一手按住他的臀部,向前抵,两只手形成相反力道,慢慢将错位的关节锁死在临界点。 阿瑾紧张得浑身紧绷。 “吸气——”沈恋轻声提示。 阿瑾顺从地深吸一口气。 “呼气——” 就在阿瑾呼气身体放松的一瞬间,沈恋眼神一凛,双手猛地发力,来了一个寸劲儿的顿挫推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阿瑾张大嘴,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脸部表情扭曲成了一个复杂的形状。 然后—— quot;诶?quot; 阿瑾愣住了。 折磨了他半个月的痛。 像有人拿着锥子在腰上钻洞一样的剧痛,好像突然消失了? 小医士刚才让人按着他,还以为要痛得撕心裂肺,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呼痛,疼痛突然缓解了。 沈恋松开手,手掌相击,一个习惯性的完美收工动作:“好了。公子翻身试试。” 三皇子紧张地盯着阿瑾:“阿瑾?” 阿瑾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腰,紧张地咬牙翻了个身。 不疼。 又试着抬了抬腿。 还是不疼! 他震惊又喜悦地看向沈恋,眼睛瞪得滚圆:“这就……不疼了?大人何等妙手!真的不疼了!” 老侍从和另一个侍女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半个月啊! 太医院折腾了半个月没治好的病,这毛头小子推了一下就好了? 三皇子也呆住了,看着沈恋的眼神全然没了方才的嫌弃,“这就完了?” “基本上完了。”沈恋从药箱里掏出针灸包,“骨头正回去了,但大筋被压了这么久,还有些淤血和水肿。我再扎几针疏通一下,明天就能下地走路,后天就能……”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把“就能继续承宠”这句话咽了回去,“就能恢复如常了。” 原本伤处其实还是有些痛感,只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大幅度缓解,才感觉突然不痛了。 直到沈恋开始施针,那种疏通淤堵的酥麻感,才让阿瑾彻底放松地深吸气。 看见阿瑾浑身都被汗湿,嘴唇发白,三皇子心疼地轻声问了句,“口渴吗?” 阿瑾还没反应过来。 沈恋当即抢答:“有一点。” 三皇子:“……” 谁问你了!有够自来熟的。 三皇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这位少年神医刚刚瞬间治好了阿瑾。 想了想,还是对侍从做了个手势,“看茶。” 收工后,阿瑾主动起身,对沈恋千恩万谢。 三皇子表现宠爱的机会来了,也很郑重地吩咐侍从,“取十两白银送太医院,点名是熙王府给这位新来的太医打赏。” “十十十两白银?”沈恋激动得耳朵都竖起来了:“送太医院打赏新来的太医?这个新来的幸运太医是我吗殿下!我这不还没走吗?何劳您派人跑去宫里打赏呢?” 直接现结,十两白银踹他兜里不行吗? 他要去买一整块瘦猪肉! 回家清蒸爆炒腌制顿顿不重样! 三皇子惊讶地看着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示意一旁的老太监提点一下。 老太监立即上前,殷勤地笑着解释道:“大人莫不是刚入宫,没有经验?殿下特意将这笔打赏送去太医院,是为了让院使知道,您差事办得甚得殿下的心意,这是为了给您长脸,上头的人明事理,多半会给您至少升一级。” 沈恋急得火烧火燎。 上头的人明事理才怪啊! 每次他出风头都被穿小鞋。 这可是十两白银,两万块的购买力。 送去太医院,那还有他的份吗?瞬间八百个理由给他扣光了。 第4章 第4章 “我毕竟是新入职的医士,乱出风头显得不踏实。”沈恋套用太医院里的领导批评他的话,尝试拦截这十两白银:“最好还是低调点,免得崔大人对我不满。” 三皇子谢珩困惑地歪头,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潜台词。 怕崔大人不满? 超过五两的赏银,照规矩都是得直接送太医院,叫院使或院判分配。 一般是留下一部分,名义上供太医院不时之需,实际上是孝敬院使和两位院判。 一部分作为小彩头,分给吏目以上的医士。 剩下的三四成赏银,才会全部分配给获赏的医士。 这新来的小医士说是怕崔院使对他不满。 莫非,他是想隐瞒这笔高额打赏,以便私下单独孝敬院使? 沈恋半张着嘴,傻呼呼与三皇子谢珩对视,眼里全是对十两白银的独占欲。 没有潜台词,他就是成年人全部都要! 谢珩点点头,侧头太监将打赏直接交予这小医士。 既然这小医士小小年纪如此能耐,想必钻营的本事也不会差,让他自己去太医院打点。 “对了,大人贵姓?” 沈恋抱拳回禀:“下官免贵姓沈,名恋,字不器。” 谢珩细问:“沈练?练习的练?” “是眷恋的恋。” “这名字倒是稀奇,取何寓意?” “我爹没告诉我,不过我娘名叫许眷,也许是随娘亲,取眷恋之意。” “有意思,少有子嗣不随兄父,而随母亲,你爹必然十分爱重妻子?” “我娘十年前病逝,我爹尚未再娶继室。” 谢珩一愣,欲言又止,只点点头,嘱咐他明日后晌再来看看宋谨恢复得如何。 揣着十两白银巨款的沈恋,坐在破旧的太医院公家马车里,浑身刺挠。 他想先把银子送回家,再回宫向上级交差,但是又怕马车夫把他的动向禀报领导,让他显得可疑。 只能冒险回宫交差。 - 太医院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未燃尽的焦香,闻久了,让人从骨缝里生出一种名为“不想上班”的哀嚎。 沈恋回到值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那点惨淡的阳光斜斜撒在药柜上,空气里是磨碎的药粉微尘。 他蹑手蹑脚走去自己的柜子,把药箱放进抽屉,银子就藏在药箱的最底层,用两层油纸包着,还压了一本《黄帝内经》,然后才转身去值房交差。 负责沈恋考勤排班的吏目钱茂正坐在长桌前翻看医案。 沈恋拐进屋,钱茂瞧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继续垂眸翻看。 沈恋抱拳躬身交差,表示已经完成任务。 但钱茂没有接话。 沈恋又鞠了一躬,后退着准备离开值房,以免打扰领导看书。 “慢着。”钱茂此时才抬眼皱眉看着准备走人的沈恋,不耐烦地说:“你这就交差了?熙王府上的病患病情如何,你不写份书文让我归档,上头问起来,我如何回禀进展?” 沈恋懵了。 他第一次出宫办差,确实不知道还需要给病人写病例提交,只好说:“回禀钱大人,府上病患已经痊愈了,我还需再去三日,消一消淤血,便能行动如常。” 钱茂手里的医案拍在了桌上。 原本还想看这个爱出风头的沈恋束手无策,与此前的医士一样,说这宋公子的腰痛病症来的古怪,需要修养滋补。 没想到,这沈恋直接给他来了句痊愈了。 大话也不是这么吹的,同僚治了半余月毫无进展,他去这一趟,最多是吹他针灸之术出神入化,缓解了疼痛,怎敢直接说是痊愈了? 真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痊愈了?”钱茂和蔼地笑了笑,眯着眼睛温和地问:“腰病怕是难有痊愈之说,沈大人是替他封了穴位,暂缓了痛楚,那也得仔细说明,不可贸然称作痊愈。” 沈恋只想快点结束工作,出去带着巨款回家藏好,语速飞快的解释:“宋公子实际上不是腰病,只是疼痛波及腰部,伤处的神经痛感不如腰部明显,才让他误报病情,把上一位同僚迷惑了。” “不是腰病?”钱茂狐疑地质问:“那还能是什么毛病?” “是骶髂关节错位,小事,只是拖久了有些淤堵,但确实已经复位了,痛感几乎没有。” “关节……错位?”钱茂小声喃喃。 别说,腰痛还真有可能是这类误诊。 而且沈恋这臭小子又是这一副无可置疑的淡定口气,丝毫没有吹嘘功绩的慌乱。 来太医院的几个月,每次沈恋意外解决了旁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解释缘由时,都是这理所当然的神气。 起初很多同僚冷嘲热讽,但被沈恋打脸打多了,就都老实了,不敢随便质疑。 沉默得有点久。 钱茂不是反应这么慢的人。 但拖了半个月的疑难杂症就这么被臭小子解决了,他一时都没准备好场面话,就呆住了。 回过神,立即像弥勒佛一样仰头大笑着站起身,快步踱到沈恋身边,像在赞扬自家侄子一样,拍了拍沈恋的肩膀:“沈大人果真是妙手回春啊,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一字一顿地表示肯定:“三皇子这次必然会重赏于你,我等,也是与有荣焉。” “哈哈……哈哈……”沈恋尴尬笑了笑:“小毛病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属下先行告退。” “退什么呀!”钱茂笑呵呵地提醒他:“估摸着没多久,赏银就要送到值房来了,治好了宋公子的腰病,以熙王的阔绰手笔,你可要走大运喽,沈大夫。” 说完,他还十分热络的搂紧沈恋纤薄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沈恋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人这么肯定王爷会把赏银送到太医院? 没道理啊? 他来太医院这么些天,外出办差的同僚都是直接拿了打赏,多半三五吊铜板,回来后还会被其他同僚起哄买些酒菜请客。 为什么到了他办差,领导就认定王爷要把赏银送到太医院? “啊……赏银……殿下已经赏给我了。”沈恋尴尬地笑道:“明日,我便买些酒菜,招待诸位同僚,庆祝宋公子痊愈。” 钱茂愣住了。 跟沈恋大眼瞪小眼:“殿下直接赏给你了?” 这么说那便是些小钱,不足以让太医院分彩头? 不应该啊? 这宋公子,可是最得宠的男宠。 三皇子如此珍视,急了半余月,如今突然被沈恋手到病除了,多半一出手就得是五两白银,照例是要送来太医院值房,给沈恋长脸的。 钱茂之所以换了一副巴结态度,就是觉得沈恋可能攀上了三皇子的势力。 没想到,三皇子居然突然这么小气?莫非是已经玩腻了那男宠宋谨? 对视良久,钱茂实在忍不住好奇,凑近笑问道:“三皇子出手该是挺阔绰吧?” 沈恋吞咽了一口,掌心全是冷汗。 要命了要命了。 这还得追根问底的吗? 他不过是想独吞两万块的打赏,至于要面临这么绝望的对峙吗? 他穿越前月薪都得翻好几番啊,穿来这鬼地方没日没夜的干活,两万块他都不能独吞吗? “还……还行吧,对属下来说已经挺阔绰的了。”沈恋垂死挣扎。 “那是一定。”钱茂故作热络地挑眉:“有多阔绰?少说得一两罐钱,你小子塞哪儿了?” “啊,好像还放在药箱里呢。” “哟,还藏起来了?怕我们沾喜气?” “哪里话,规矩我是懂的,明日必定好酒好菜伺候诸位大人。” “哈哈哈哈……”钱茂故作贴心地打探:“到底是赏了多少?你家里也不容易,若是钱不多,就免了这些客套。” “哪能免了呢?”沈恋继续岔开话题:“我是新来的小辈,爹爹和兄长再三嘱咐我要懂事。” 钱茂眯起眼:“你小子怎么遮遮掩掩的,总不是怕我抢了你的吧?” “大人说笑了。”沈恋坚决咬牙回避。 钱茂突然收敛了笑容,凑近他耳边,用一种故意套近乎的自己人语气耳语:“赏了多少?” 沈恋眼前一黑。 短暂的沉默,却仿佛没有尽头。 这事不能撒谎,太医院的人跟各个皇子府来往甚密。 他若是故意撒谎,随便去找侍从打探一下,就知道真相了。 隐瞒皇子的赏银分量,那可是编排造谣皇子小气的罪名,问题可大可小,风险绝对冒不起。 “十两。”沈恋说出了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 空气里充斥着钱茂倒吸一口凉气的惊愕。 “十……十两……白银?”钱茂情绪太过复杂,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太医院的俸禄极低,几乎都靠主子们的打赏,挣点油水。 他当差这么多年,只见过院使和两位院判拿过皇上和太后送来太医院超过十两的赏钱。 这还头一次见一个刚入职的小医士拿如此丰厚的赏银。 第5章 第5章 崔院使特地把沈恋调出宫当差,说是怕他年轻狂悖,礼数不周,冲撞了宫里的主子。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上回太后显然被沈恋的医术震惊了,前几日还问过怎的没见那年轻人。 若是让沈恋继续这么出风头,这刚入太医院不到半年的小医士,可就要跟院使院判平起平坐了。 钱茂表面上与崔院使一个鼻孔出气,实际上,若是有人能把太医院如今的权力格局搅浑了,倒也不是坏事。 毕竟崔院使并没有拿他当自己人,钱茂都已经六年没有晋升了。 礼没少送,但前途渺茫。 如今看来,这个到哪里都能凭医术震惊四座的小医士沈恋,或许就是太医院的异数。 让这小子冲锋陷阵,且看崔院使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若是沈恋能坐上这太医院头把交椅,钱茂想巴结这么个没心眼的年轻孩子,必定容易得多。 至于如何站队,还得静观其变。 毕竟沈恋有医术,却无城府,不能轻易上这小子的贼船。 “这可真是大喜事。”钱茂神色很严肃,甚至替沈恋独吞打赏的行为找理由:“熙王殿下多半是大喜过望,都没派人来告知值房,不碍事,我替沈大人将功劳记录在熙王府的病案里,交给上面过目,年底考成必能助你晋升一级。” 沈恋欲言又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医院的领导第一次对他这么好,平时他都是越立功越挨骂,今天为什么事情突然变得正常了? 但他并不希望记录这次功劳,毕竟赏银十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凭他的医术,立功的机会不会少,但再遇到这么阔绰的皇子可不容易,他始终担心领导会让他把两万块打赏再吐出来,好久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了。 但钱茂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时辰不早了,今儿也不是你当值,早些回去给你爹报喜去吧。” 沈恋晕忽忽揣着十两巨款出了宫。 - 刚忙活完最后一道菜,老爹沈在宥从灶房里走出来,扯下挂在肩上的葛巾擦了擦一头汗水,没啥表情的看着小四合院中央的那一桌酒菜。 一桌的菜,多半是各类豆制品。 边缘摆着花生米和拍黄瓜,荤腥只有一盘炒鸡蛋,一盘猪头肉,和正中央的炖鸡汤。 这酒席只是一桌升职宴。 大儿子沈傲在鸿胪寺干了这么些年差事,总算从不入流转为序班了。 同他这当爹的一样,从九品芝麻官,年俸从三十五石涨到五十石,约合十两白银。 而且,如今他家小儿子沈恋也勉强能养活自己了。 太医院这地方考之前,人人都吹嘘油水多,实际上他小儿子刚入职时,确实月俸比他和大儿子都多些。 可不知怎的,别家这差,那是越干越肥。 他那傻呼呼的小儿子却越干越穷。 还要面子的很,入职后,就不肯收他和老大塞的零用钱了,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钱花不完。 可沈老爹每次下职回家,往西厢里瞅一眼,都能看见小儿子一边废寝忘食地看医书,一边啃白馒头就白水。 这太医院的活干了不到半年,原本还肉乎乎的小儿子,脸都瘦削了一圈。 当初入职太医院,家里办的那十几桌酒席,把攒下的那点体己钱花光了。 亲戚都等着沾光呢,估摸着小儿子也是因此憋着鼓劲,想出人头地。 “哎……” 沈老爹转头对堂屋叫唤大儿子:“傲子?傲子啊!酒碟呢?怎么还没摆好?” “催什么催!”堂屋里传来年轻男人不悦的回应。 一个面容俊秀,眉眼与沈恋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健壮英气的高个男人,端着两碟酒碗走出来,神色埋怨地嘟囔:“巴掌大的一坛酒,让我分出十几碗,还要有些盈余,我去哪儿给你变戏法去?” “酒里兑点水不就完了吗?” “您老那点原料经得起兑吗?”沈傲抱怨:“水里兑点酒还差不多。” 爷俩一边斗嘴,一边一起把屋里兑好的酒碗摆上桌。 沈傲吊儿郎当往主席一座,对着桌子中央那盘猪头肉笑出了声,“爹,您把这猪头肉片得可真是薄如蝉翼啊?这么平铺在菜上有啥用?看着分量足?筷子一夹不就露馅了吗?不过您这刀工,筷子未必能夹起来。” 沈老爹翻了个白眼,“要鸡肉有鸡肉,要猪肉有猪肉,鸡蛋豆腐花生米拍黄瓜,样样俱全,你还搁这儿挑剔?咋地?你这是考上状元了?” “诶!”沈傲急切地一瞪眼:“少来啊老头,又往我身上扯?我可没让你给我办升职酒宴,是你自己非要请亲戚,这会儿人情又得算我头上了是吧?我就升个破序班,有什么好宴客的?” 沈老爹烦躁地摇摇头:“那是因为你三叔已经知道你升职的事了嘛,说是不枉他在老邱面前夸你,我能不领这个情吗?” “拉倒吧!这序班名额,是我大雪天里站了三个月的晨奏,冻脱了几层皮才换来的这点报酬,有他什么事儿啊?” “他毕竟也算是鸿胪寺的高官,咱爷俩在他手底下干活,升了职,他说有他的功劳,我还能不认吗?” 沈老爹拍拍大儿子的肩膀:“都是亲戚,他乐意贪这个功,也算主动跟我们这穷亲戚攀关系了,由他去吧,请一顿家常菜也没什么。” “二哥!”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热情的叫唤,紧接着才是急促的拍门声。 “来喽!”沈老爹立即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刚起身又被大儿子按住肩膀坐下去。 沈傲起身去开了门,不冷不热地抿嘴对三叔三婶笑了笑,迎接亲戚走进院子里。 “哟——搞得这么丰盛啊?不说好了就弄点家常菜一家人小聚一下吗?”三叔睁眼说瞎话地对着一桌寒酸的宴席感叹,“我说二哥,你总是跟咱们见外。” “哎呀这话说的,这还见外啊?”沈老爹招呼客人落座:“要不是三弟提携,傲儿能有今天?我这是没条件好好感谢你,着实怠慢。” “这说的什么话?我不提携我亲侄子,我还提携谁?” 还站在座椅边上的三婶接着丈夫的话笑道:“一家人总这么见外的,如今恋儿堂堂太医院首席医士,照你这么说,以后咱找他帮点忙,都得宴请八方呢?瞎客气!” “哪里就首席医士了?”一旁沈傲赶忙替不会做人的弟弟提前推脱人情:“那太医院不管你考进去的时候排名第几,进去了都得从打杂的干起。” “你小子啊,过分谦逊,”三叔坐在桌前感叹:“跟你弟弟稍微匀一匀,多会来事儿?” “就是!二堂哥想升职,那不手拿把掐的?”三叔家的儿子眉飞色舞地说:“上回我听见二堂哥说,连太医院的两位院判医术都‘比较一般,不如经方派御医魏长林’,他还说院使经验丰富,可惜不太变通呢。这么算来,咱二堂哥这医术就是太医院首屈一指,没准明年直接升上院判了呢!” “可不能说这话!”沈老爹急得一拍腿:“你知道恋儿口无遮拦,不说好了这事儿不再提了吗?传出去可是要遭殃的!” “放心吧二哥。”三婶上前安抚:“我们能这点分寸都没有吗?自家人关起门来说的事,恋儿这孩子心直口快,我们哪能出去乱说呢?” 沈傲在一旁气不打一出来。 这一家子人明明知道他弟弟心直口快憨憨的,还非要偷偷拉沈恋去一旁,怂恿他点评同僚的医术。 这不就是故意想拿沈恋的把柄吗? 沈傲是真不想跟三婶这一家子两面三刀的笑面虎来往。 奈何三叔是鸿胪寺的六品官员,使个坏就能把他和他爹扫地出门。 娘病逝十年,家里当初治病欠下的债务仍旧没有结清,良田也早已卖光了,若是丢了职务,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咽不下也得咽。 好在这三婶没有明面上嘲笑这一桌子寒酸的宴席,甚至还夸沈老爹准备的酒水口感清冽。 只是三婶的儿子没他爹娘会做人,夹了几筷子鸡肉,笑着问这到底是炖鸡汤还是炖鸡骨头。 如此尴尬的问题还是被三婶接过去,说如今这世道,做买卖的猴精,会往瘦鸡肚子里塞石头,老实人总要吃亏。 沈老爹的窘迫这才散去,感激涕零地与夫妻俩闲话家常。 总算话锋一转,夫妻俩说起太医院采购的事情。 沈傲这下子总算听懂了。 就说这俩“大户人家”没理由专门来他这里蹭吃喝,原来是想让沈恋找门路,让宫里采购某些药材的渠道换成沈家自己的药庄子。 那是沈家祖上继承下来的药庄商铺,并非单独给长子。 沈傲小时候,自家也有分红。 后来为了给患病的娘亲续命,低价转让了所有份额,如今算是沈家其余兄弟共同经营的药庄,跟沈傲家里不沾边了。 近些年没了沈傲爹娘掌事时实诚经营的名声,兄弟几个人心不足蛇吞象,药庄逐渐没了生意,居然打起了宫里的主意。 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 沈恋才入太医院不到半年,一个不入流的小医士,怎么可能干涉采购药材的事? 他要是有那个话语权,京城各大药庄子挤破脑袋都得往沈家送礼呢。 怎会异想天开到这个地步呢? 当真是那药庄要倒了吗? 沈傲这头琢磨着,那头沈老爹已经吓得打结巴了。 一激动,把自己小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就好像沈恋就是太医院的一个屁一样,根本受不起三婶一家的期许。 “诶哟,我巴不得吹嘘他混得好呢!但不能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吧?” “一点都不夸张,干了这四个月,一口肉都吃不上啊!天天馒头就白水,管事的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你们也知道这傻小子爱得罪人!” …… 沈老爹正忙着给废物小儿子婉拒人情,院门咣当一声被人用脚踹开了。 短暂的鸦雀无声。 众人转头看向门口。 一袭太医院常服的瘦削青年抱着堆积如山的油纸包,脸都被挡住了,颤颤巍巍伸脚踏入院子里。 后面居然还跟着孙屠户家的两个伙计,一人扛着一整只处理好的羊,另一人抱着几捆腊肠,满脸殷切地嘱咐贵客仔细脚下。 贵客沈恋摇摇晃晃走进院子,瓮声瓮气穿透油纸包:“爹!大哥!我回来了!快快快接一下!猪腿要掉了!” 饭桌上的几人鸦雀无声。 “二伯,您不是说二堂哥得天黑才回吗?” 三婶回过神,接着儿子的话说:“就是啊!早晓得孩子这么早回来,得等他一起开席啊,诶哟瞧我这事儿办的!” 说完她就一推丈夫,起身一起去接沈恋抱回来的一堆东西。 很好奇穷得响叮当的沈家孩子,为什么会抱着这么多昂贵的鲜肉。 沈恋这刚入太医院的小医士肯定买不起这么多好货。 那这是谁家的货品?抱自家院子里作甚? 第6章 第6章 沈恋怀里的油包被接走了,第一反应就是冲去客堂看看茶壶里有没有茶水。 累倒是其次,只是方才在宫里企图隐瞒打赏时太过紧张,口干舌燥。 可他没想到替他接过货物的人不是大哥,也不是他爹,而是三叔一家。 他有些无措。 沈家和三叔家关系有些复杂,沈恋穿越来这个家快四年,一直很喜欢三叔一家。 因为三婶每次见面都对他嘘寒问暖,得知他考中太医院第一,还激动得求神拜佛,真心实意的开心。 穿越前,父母在沈恋三岁时就离异了。 沈恋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爸爸偶尔带着他的新家庭回爷爷家探望,只嘱咐沈恋好好学习,妈妈则去国外发展成家,面都没见过几次。 如今穿越到了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甚至性格都相似的少年身上,沈恋很珍惜沈爹和大哥,只可惜没见过娘亲的面。 三婶本就对沈老二家里这个医术惊人的天才傻儿子寄予厚望,当成自家未来的靠山。 平日里对沈恋的关照也不全是假的,沈老二丧妻之后,三婶恨不得把这小神童抢回来自己养,自是给予了沈恋一些不同于爹爹和哥哥的温情,叫沈恋亲近。 但哥哥总说他傻,被三婶卖了还帮人数钱,几次三番警告沈恋不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沈恋并不知道三婶一家今日会来做客。 爹和哥哥不告诉他,大概是担心他推了公务提前回家,没料到沈恋今儿是出宫办差,早早就收工。 在一片嘘寒问暖中,沈恋茫然坐在桌边,咕嘟咕嘟喝完三婶亲手喂的水。 回过神,才注意到大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一旁,问他从哪里搬来这些货物,搬家里来作甚。 “哥,这都是我买的,你不是总说宫宴的涮羊肉和烟熏猪腿一绝吗?我也想尝尝。”沈恋两眼放光。 语惊四座,三婶一家都懵了,丈夫和儿子震惊地低头看着一地的鲜肉货品,完全无法相信。 可沈恋这书呆子不是个爱吹嘘的人,这怎么可能?这呆子不会是签下了什么卖身契吧? 大魏虽说富庶,但官员俸禄微薄。 别说沈家父子那堪堪能填饱肚子的俸禄。 这一地的猪肉羊肉,即便是三婶那官至六品的丈夫,也吃不起。 沈恋哪来的钱? 家底全掏了,日子不过了? “你买的?”沈傲一脸哭笑不得:“你哪儿来的钱买的?我可没钱结账,赶紧劳驾二位拖回去,我弟弟是个傻子,你们以后甭搭理他。” 沈恋还未开口,两个店伙计就赔笑道:“沈二公子已经结了账了,爽利得很,掌柜的要多少他给多少,处理下来的下水沈二公子都不要,说是送给咱们了。不过大公子放心,咱掌柜说了,您家里要是需要,羊下水我们立马给您家送来!都给您用冰块镇着呐!” 沈老爹和沈傲震惊的表情里,是一点高兴都没有,几乎眼前一黑快要昏过去了。 这在场的两家人就没一个人相信沈恋有本事买下这么多昂贵食材,都怀疑这傻子受了骗,闯了大祸。 两个伙计热情地要询问打算如何处理各种食材。 掌柜的已经说了,沈太医是大才,想交个朋友,以后互相照拂,这些食材都帮忙沈公子处理妥当才搬回来。 沈家哪里顾得上处理食材,急匆匆地先婉拒了两个伙计的热情,关上门就愁眉不展地审问沈恋究竟闯下什么大祸。 沈老爹并没有故意打发走三婶一家再问。 就是怕沈恋闯下自己无法收场的大祸,这么着有个六品官员的亲戚听见了,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管。 于是一家人神色惶恐,听沈恋把被派去三皇子府,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太医院半个月没治好的病的事,完整说了出来。 “只是小毛病,被误诊成腰病了。”沈恋说完还老实巴交地解释:“就算去民间医馆推这么一下,也花不了几吊钱,但三皇子出手阔绰,开口就是十两白银啊。我也不能跟皇子讨价还价让他收回去一点吧?这……这也算闯祸吗?我揣着十两白银临走前,他还再次谢了我呢。” 听完这最后一句话。 沈老爹倒是还没开始开心,只是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坐回椅子上。 沈傲倒是先一步惊喜起来,弯身在弟弟腰兜里摸索,想看看十两巨款被浪费了多少:“臭小子!你这败家仔!给你发财你都捂不热!这些肉掌柜的跟你要了多少钱?要多少你就给多少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叫大哥去给你讨价还价?说你傻嘛……你小子又是个天才玩意……” “我的亲娘啊,出一次诊,就拿了十两!”三婶几乎失态地用尖细嗓音嚷嚷起来,转头数落自己的丈夫:“十两啊!我这侄儿两三个时辰的活计,就抵得上你这虚官儿两三个月的俸禄!咱家这才是真的出了大人物啊!” “我也是开了眼了,”三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应和着吹嘘:“也怪我这二哥藏得未免太深了,儿子这么有出息,自己的官靴一堆补丁都不换,这是怕露财?不拿咱当自家人了啊?” 沈老爷吓得蹦起来:“您这是想哪儿去了?咱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事儿,我方才还以为他闯了大祸,吓得我险些背过气去,哪成想是走了大运啊!刚好贵客临门,诸位请坐,我这就去灶房,把这乳羊片了,给大家涮着吃!” “免了免了,请坐下罢我的好二哥。”三婶热情招呼:“这一桌子菜已经够丰盛了,您儿子得了赏特意孝敬您,您就自个儿留着好好享用。” 一家人在推推嚷嚷中还是坐下来继续用膳。 三叔很快见缝插针地提到正事。 “我原本还担心恋儿在太医院立足不稳,如今立下此等大功,算是攀上了三皇子的体面。只要去跟药库采购的赵全德打声招呼,请他们来家里药铺子看看药材质量和价格,其他该打点的事,咱家绝不会失了礼数。” 这话的意思倒不是吹嘘家里药铺子物美价廉,只是承诺他们懂规矩,该孝敬的贿赂只会更多。 沈老爹和沈傲面露难色。 沈恋面色如常,因为他根本没听懂三叔要他干什么。 但发现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注视自己,沈恋赶忙清了清嗓子,强行参与话题,假装很懂的样子:“你们那药铺子的药材虽然成色差了点,价格相对也不便宜,但店伙计确实很懂礼数。” 三叔:“……” 三婶:“……” 这倒霉孩子说的是人话吗? “对外,自然没拿出好货。”三叔严肃地承诺:“只要赵大人愿意给机会,我等必然会以最好的成色、最低廉的价格,表达诚意。” 沈恋点点头,好奇地问:“赵大人,我们药库的赵全德吗?你们认识他?” 三叔笑道:“自是尚未结交,这才需要托贵人牵线。” 沈恋:“这个贵人也在太医院吗?钱茂跟赵全德关系不错,还是……孙平?” 三叔笑容逐渐消失了,一时不太确定这小侄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一旁沈傲提醒,“三叔是想让你去跟赵全德打个招呼,让太医院的药材采购去三叔家药庄子探探。” 要这么拐弯抹角聊下去,他的傻弟弟聊到天黑都听不出三叔的嘱托,还不如挑明了,让沈恋自己拒绝。 他这弟弟虽然口无遮拦憨憨的,但却是个实事求是的主,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从来不为了面子吹牛逼。 “去和赵全德打招呼?我吗?”沈恋惊呆了。 他在太医院算个啥玩意? 一只小虾米,跑去跟太医院最肥的部门打招呼,让肥水流到自己亲戚家? 旁人总说沈恋异想天开不谙世事。 他怎么觉得他这三叔才是真正的异想天开呢? 且不说他有没有主动为这种事求见上司的资格。 这话说出来,都能随便扣个罪名,说他公器私用,不就全家升天了吗? 这三叔也算个六品官员,怎么会说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话? 是高估了他在太医院的话语权,还是不管他死活? 终于察觉到微妙恶意的沈恋立即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气呼呼的刻薄揶揄到了嘴边,被沈老爹赶忙打岔。 “孩子才刚进宫当差,这事儿怕是急不得。”沈老爹神色诚恳道:“家里铺子我们也是放在心上的,有这个路子,肯定会想办法,三弟和弟妹暂且耐心等候,恋儿不懂人情世故,这事儿我会教他找机会。” “有二哥这话,我就放心了。”三叔举起酒碗,看似奉承地说了句:“不枉我在同僚跟前时时夸耀傲儿。” 沈老爹和沈傲强忍住皱眉的冲动。 沈傲这次升职,明明是他自己吃苦挣来的。 三叔怎么可能动用自己的人情替沈家谋前程?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帮忙不指望他,但若是沈恋拒绝牵线搭桥,三叔随便使个坏,都能间接让沈傲丢掉饭碗。 沈老爷不敢翻脸,只一脸郑重地举起酒碗:“我老沈家知恩图报,远近皆知。” “哎!这算什么恩?”三叔虽然没帮过忙,但也不想把蹭沈恋关系的事情变成人情,一口闷了兑水的酒,装模作样地说:“自家人,本当相互扶持。” 天色渐黑,宴席结束。 送走三婶一家,沈老爹才彻底放松警惕,喜笑颜开地打开一地的油纸包,看看儿子买回来的昂贵食材。 “这都是好肉啊。”沈老爹震惊地感慨。 虽然家境贫寒,但毕竟在鸿胪寺当差一辈子,御膳见得多,能分辨好赖。 “孙家铺子倒是没拿下等货坑咱家恋儿。” “这话说的,你要能遇见这种不还价的冤大头,你会不拿好货留住他啊?” 沈傲不忍直视地斜眼看向弟弟:“喂!小傻子,这加起来,孙掌柜一共跟你报了多少钱?” 沈恋一脸骄傲的用两只手比了个价钱:“孙掌柜说了,论称重,这些上等肉质,得卖到二两三钱,但他说我是宫里的神医,望我以后与他家中有个照应,只收本钱,一共一两七钱银子!这老板可太豪爽了,一下子给我省下几个月的月俸呢!” “一两七钱?”沈老爹有些惊讶。 鸿胪寺本就是礼宾司,大典仪式后的酒宴全都是这个部门操办,对御膳的质量和价位,了然于心。 就沈恋拿回来的这些乳羊猪肉和腊肠,虽说卖不到二两三钱,一两八钱绝对是有的。 想不到,面对他家沈恋这个傻儿子冤大头,孙掌柜的居然真的让利,平白让沈恋占了便宜。 但掌柜的心意也是明白的,神医是可遇不可求的人脉。 沈恋太医院三试魁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老百姓想跟这孩子套近乎,也合情理。 “那真的不贵。”沈老爹掀开油纸让大儿子看仔细:“这真是货真价实了,老孙家还是讲良心的。” “嗯。”沈傲挑眉哼哼了一声,没有评价,只眼神复杂地斜了眼沈恋。 身为大哥,从小习惯了为傻弟弟出头,突然间这小子居然长成了个外人非但不欺负,还想巴结的人物。 沈傲莫名感到失落,以至于无心为他骄傲。 “那肯定不贵啊!”沈恋开心极了:“我从集市东头一路问到西头,就这家铺子同样的货,便宜老多了,我二话不说就让他给我打包,生怕他反悔,谁会买贵的呢?我又不傻。” “那是,你多精啊,”沈傲揭弟弟老底:“小时候打弹珠技不如人,人家说是弹珠会自己找准目标你也信,把咱哥俩攒几年的两盒弹珠跟人家换一颗弹珠,发现上当,抱着我腿哭了两天不肯说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就不能记点好的呢?”沈恋气呼呼地斜瞪大哥。 他有原主的记忆,但奇怪的是,一些骄傲的记忆都很模糊,倒是从小到大出糗的记忆很清晰。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琢磨原主可能是个悲观主义者,专门爱记丢人的事。 结果跟家里大哥“兄友弟恭”几年后,他算是明白了。 哥哥隔三岔五都要提醒他从穿尿裤至今的所有糗事,那能记不清吗? “别吵,快,先把这些都埋进冰窖,腊肠挂起来,这块肉我先把它腌了。”沈老爹乐呵呵地忙活起来。 沈傲起身往门口走:“你让沈恋帮你,我去跟孙掌柜的把下水都要回来。” “不要。”沈恋一皱眉,起身就上前拽住沈傲:“我说了以后,不准把动物内脏带回家,弄回来老爹又要偷偷吃!” “你小子真当咱家发财了?这么一整头羊的羊下水,你就白送人家了?” “不白给的,孙掌柜补了我一条梅花肉,就是那包。”沈恋气不打一处来:“老爹总爱把宫里办宴处理下的内脏拿回家吃,你以为这是占便宜?才四十多岁就开始痛风,在这么吃下去,尿酸盐能从他膝盖脚踝顶出来你信不?” “爹不是答应你不吃了吗?”沈老爹嘟囔着抱怨:“都是好东西,拿回来收拾好了送人也是人情啊,你这孩子咋这么死脑筋呢?” “要不是亲眼见你躲灶房偷吃,我能不信你?”沈恋态度坚决,“你骗得了我,骗得了自己的身体吗?现在我都买了这么多肉回来了,还怕不解馋?不过,这羊肉和海鲜是买给我和大哥吃的,您老只准吃瘦猪肉,也不准吃炸猪油拌饭了,这玩意脂肪高,会影响尿酸排出,火腿也都先埋冰窖里,要吃就直接炖炒。” “猪油都不让你爹吃!”虽说什么尿酸之类的话听不懂,但猪油俩字听得明明白白。 沈老爹就好这口,闻言都快急哭了:“我这腿脚也没疼过几回,不就让你给我针灸松快一下嘛!你就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了?下回啥事儿都不跟你这小兔崽子说了!” 沈恋挑眉,“真发作起来,能忍住不跟我说,我敬您是条汉子。” 沈老爹委屈极了,转头看向大儿子:“你还不教训教训你这傻弟弟,有这么对自家老爹的吗!” 沈傲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臂靠在院门边想了想,一锤定音:“这事儿得听老二的,从今往后,下水不准进家门。” “你俩兔崽子!”零支持率的沈老爹急得直拍腿。 沈家兄弟二人已经开始合伙把肉往地下小冰窖里搬了。 “呼……呼……”沈恋靠在冰窖入口气喘吁吁:“哥,你把梯子搬过来啊,我胳膊都麻了。” 因为地窖小,还有从冰湖里砸的大冰块堆积在里面,家里囤的米面杂粮本就拥挤,塞这么些新货得把东西先腾出一些来。 本以为来回几趟就能整理完,沈恋就跟着沈傲屁股后面跳下去,然后引体向上爬出来。 沈傲是没事人一样,毕竟他一个早朝序班,虽说俸禄微薄,却也是皇家脸面,对体型和耐力的要求极高,每日本就有必须的体能训练。 而沈恋,从前精力那也够旺盛,直到变成打工牛马进入太医院,成天屁股不离椅子没日没夜的看病例,写处方,不知不觉体力严重亏损,就这几趟上蹿下跳,喘起来了。 “就这几包米肉,还搬梯子过来……”沈傲一脸嫌弃地注视弟弟,“你咋不让我把炕桌和瓜子给你搬来呢?您今年贵庚啊?得八十好几了吧?” 沈恋强行挽尊:“我今儿已经体力透支了,去三皇子府上跑了很久。” 沈傲惊讶:“你出宫办差,太医院没派车马送你去吗?让你自己跑去王府里出诊?” “那倒没有。”沈恋轻声解释:“我下车进王府后迷路了,也没人给我引路,我在府里找宋公子的院子找了好久。” “……”沈傲:“那怎么办的?是垂死病榻的宋公子出门亲自找到我们沈大夫了吗?” “不是不是,是三皇子找到我,扛着我飞奔去了宋公子厢房。” 沈傲不忍直视。 就这,三皇子还敢信任小傻子的医术,不得不说皇子还挺心大,居然还赏了十两白银。 “行啦行啦,您老回屋歇着吧,这点东西大哥自己整理。”沈傲打发弟弟去休息。 沈恋:“没梯子啊,你还要我自己爬上去吗?” 沈傲一个眼神斜过来:“要不哥把你抱上去?” “我才不用你抱。”沈恋一脸嫌弃,“你能不能趴在地上,让我踩在你背上爬……” 话没说完,看见沈傲卷起袖子要来拧他耳朵。 沈恋“回光返照”,伸手一个引体向上爬回地面,飞奔回屋了。 回头又把桌上没吃完的那碟花生米揣起来走了。 沈老爹跑去地窖口,给大儿子接送包裹。 沈恋不在场,父子俩终于忍不住偷偷感慨起来。 “这臭小子是真的能耐了,出一趟宫,拿了十两银子,十两!阿眷泉下有知,能安心了。” “哼。”沈傲一边把肉包放到挨近冰块的最里面,一边嘟囔:“总算是能养活自己了,我还以为这小傻子要一辈子赖上我。” 沈老爹喜笑颜开:“他三岁时,阿眷就说他将来有大出息的,你娘看人几时走过眼?但这钱也不能这么乱花,剩下八两银子,刚好能把老周那边欠的账结了。” 刚入职太医院,为了仕途,都得登门拜会院使院判,沈恋不通人情世故,都是沈老爹私下给的孝敬,走别家借来应急的银两。 不成想沈恋干了半年,月俸越来越少,账就填不上了。 “那不行。”沈傲低头嘟囔:“这小子这死要面子,吃糠咽菜快半年了,不肯要人接济,好不容易撞大运拿点打赏,还不知道下回有没有了呢,钱得让他自己攒着,那笔账,我会慢慢填上。” 沈老爹欲言又止。 - 第二次来熙王府,给宋谨针灸过后,沈恋又得了一两银子的巨额打赏。 之后来的几天,每次也有太监照例给的三吊铜板的赏钱。 就这几天的“出公差”,沈恋赚到了自己两三年的薪水。 一天天开心得跟踩在云朵上似的,甚至开始担心宋谨痊愈后就没机会发财了。 总算是明白养寇自重是个什么心态了。 只是沈恋这职业道德底线不够灵活,依旧尽全力治好了宋谨。 关切地向太监打听,熙王还有没有其他公子需要照料。 沈恋拍胸脯保证随时有空,随叫随到。 老太监何等敏锐,一听就察觉出这太医口无遮拦,提醒:“什么叫殿下的其他公子?宋公子是府上唯一的公子,其余门客是殿下的门客,当以‘先生’相称,大人切记不可乱了称呼。” 沈恋一愣。 三皇子确实养了许多门客,传闻实际上都是男宠。 如今听这位太监所言,只有宋谨是三皇子官方承认的有编制的男宠? 沈恋后知后觉紧张起来,“这么说来,住在西北花园的那位……先生,是府里的门客,不是公子?” “西北花园?”太监眨眨眼睛细想了一下:“大人是说梅香殿?那里没有住客啊?” “怎么可能?我头一日来时,走错了院子,还把住在那个院子里的人错认成宋公子了。”沈恋记忆犹新。 老太监神色迷茫。 如果沈恋说的是梅香殿,那院子肯定是空置的,只有皇亲贵戚来拜访时,才会暂住。 即便是府上幕僚,也不敢轻易踏足,这小太医说的是哪位先生? 第7章 第7章 不管这个小太医遇见的人是谁,既然没生出事端,也没必要细究。 太监随口答道:“或许只是路过梅香殿的门客,沈大人不必挂心,府上若是再有病患,熙王殿下必定会请您来亲自诊治,非您不可。” 一听这话,沈恋感觉后半生的饭票都稳了,安心又快乐地拱手告辞。 “大人留步。”太监上前笑道:“今日王爷为庆祝宋公子大病初愈,特设了酒宴与诸君小庆,想问大人可否留府下榻一宿,宫里自会遣人替大人通报。” 沈恋想了想,婉拒道:“治病救人,是下官分内之事,王爷如此阔绰打赏已然受之有愧,不必再多破费。” 太监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解释:“啊……这酒宴,只是府上亲友小聚,为宋公子增添喜气,担心王爷和宾客不胜酒力,酒后头痛,这才想请沈大人留宿,以免半夜头痛,难寻良医。” 沈恋抿嘴一琢磨,听懂了。 王爷是想为自己的男宠庆祝大病痊愈,并非邀请医生吃饭,而是他们自家亲友小聚。 怕酒喝多了不舒服,半夜找不到急诊室,就想把沈恋这个技术信得过的医生留在府上住上一晚。 这是好事儿啊,回太医院报道又得被盘问收了多少打赏,如今王府的人替他回禀,自己留宿一宿,也省去烦人的应酬。 不管夜里要不要加班,明早走之前,肯定还能拿一笔“小费”,血赚不亏。 沈恋拱手:“听凭王爷差遣。” - 酒足饭饱,天色未暗。 正院里,三皇子热情高涨地招呼宾客,移步西苑的演武场。 他想玩射箭游戏。 门客们都簇拥着皇子,热情捧场。 宴席上,一直寡言的定远侯世子陆骁,与腾骧左卫指挥使赵飞龙慢吞吞走在后头,时不时交头接耳说几句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走在前面的四皇子谢渊放慢了脚步,等听到后面那两位昔日战场上自己麾下的战将脚步声接近,才故作无意地转过身,看向他们。 二人当即忐忑地拱手询问皇子有何吩咐。 “你俩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吧。”谢渊背着手,朝王府西小门扬了扬下巴,神色倨傲。 “这可使不得!”二人赶忙躬身拜道:“公务可以延后,二位殿下难得雅兴,我等岂能叫殿下不豫?” 谢渊说:“三哥已经喝醉了,不会发现。” 两个武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惨白。 这四皇子虽尚年少,但心思机敏,实在是个狠角色。 两年前,二十二岁的三皇子谢珩替父出征,讨伐进犯西北边境的贺兰部。 因为兵强马壮胜算大,皇子出征,本就是为了蹭个战功。 谢珩把自己最疼爱的四弟谢渊也顺便带上了。 大魏近些年与楚国交恶,谢渊的母妃慕容瑶本就是楚国当年的和亲公主,立下战功之前那几年,母子俩在宫中受尽冷眼。 谢珩本只是想给四弟一个参与保家卫国的名声。 没想到那时年仅十七岁的谢渊竟然识破敌军埋伏,发动自己仅能调动的八百名亲随与粮草护卫军,突袭敌方,里应外合,救下近万大魏精锐骑兵,立下战功。 后陆骁与赵飞龙被分到皇子麾下,谢渊带着他们多次奇袭敌军,连战连胜。 若非谢渊,他二人绝不会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 他二人前程似锦,这两位皇子却恰恰相反。 三皇子谢珩虽善良豪爽,却胸无大志,沉迷男色,被兄长排挤。 四皇子谢渊虽有实力,也得圣心,可惜身份尴尬,楚魏一日不恢复邦交,谢渊便不可能有夺嫡的机会。 即便三皇子把这两个昔日将领当作战友,陆赵二人却想保持距离,以免被大皇子的党羽误会。 三皇子把战友情分看得很重,不相信兄弟有异心,平日经常邀请他们小聚。 但谢渊知道这两人的心思。 十一岁那年,楚国因两国商贸问题,对魏国公然发难。 谢渊的生活突然从众星捧月,变成处处遭人冷眼。 他被迫理解了自己与母妃的处境。 自卑激发出过分敏感的自尊与攻击性。 陆赵二人刚入席,谢渊就看出这两人不情愿赴宴的神色。 显然是不想总跟三哥来往,怕影响仕途。 此刻注意到这两人走在最后交头接耳,谢渊更是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即叫二人滚蛋。 陆赵二人此刻才意识到四皇子已经看出他俩不情愿,吓得魂不附体,立马表现诚意,借着酒劲回忆过往,大谈两位皇子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谢渊根本不相信这些虚情假意,但陆赵二人显然不敢走,也就不再多费口舌。 三皇子骑射确实不错。 在府里特地把演武场完全改成了练箭场,兴致高昂之时,都要与宾客比箭。 每回合排名越次,罚酒越多。 谢渊继承了他楚国那位开国先祖的身手,天生骁勇善战。 但他并不喜欢比武,更不喜欢喝酒。 为了少喝酒,谢渊不会故意射太偏。 但为了不碾压三哥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他会“刚巧”比谢珩稍微射偏一点点。 立下战功之前,后宫连太监都敢怠慢慕容瑶母子,年幼的谢渊还常被大哥和二哥嘲笑他先祖混杂了鲜卑血统。 只有三哥,始终把他当最要好的兄弟。 为此,谢渊不在乎外人对谢珩龙阳之癖的嘲讽,只认这一个兄长。 夕阳尚未燃尽。 演武场的侍从们早早燃起了铁皮风灯。 灯油是松脂混了菜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气。 箭道这头摆了几张桌案,其上摆了茶点,其余都是酒碗。 箭道南端,草靶立在木架上。 靶是新扎的,稻草压得瓷实,外头裹了一层本色麻布,朱砂画了五道同心圆。 寻常靶心该有茶碗口大,可三皇子府上的箭靶靶心不过指甲盖大小。 立架上挂着款式各异的角弓,弓背蒙了牛皮,每一把都价值不菲,毕竟是三皇子唯一的爱好。 照例是三皇子开局,毫无悬念的正中靶心。 原本该是四皇子紧接着射箭,但谢渊不知打什么坏主意,非要让三皇子那些门客先来,要跟两位将军最后射箭。 等箭靶子上扎满了箭矢,谢渊终于哼笑一声,提起长弓,闪眼间一箭射出,直接震塌了箭靶。 小太监疾步跑过去,扶起箭架。 原本正准备高声称赞的门客将领们,哑口无言。 谢渊这一箭刚好射在靶子最外圈。 靠近了,才能看到箭矢旁边箭靶那一丝边缘,几乎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就要脱靶了,难怪把箭靶射转起来了。 众人从来没见四皇子失手到这个地步,一时震惊得连场面话都忘了。 谢渊坏笑一声,侧眸看两个武将,“请吧二位。” 回过神来的门客们都在安慰四皇子难得失手,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但陆赵二人却是知道谢渊的意思—— 从前都是三皇子正中靶心,四皇子故意射偏一点点,他俩作为武将,当然不能输给门客,就只能比四皇子偏一环。 而现在,谢渊故意射中箭靶边缘,就是逼迫陆赵二人脱靶,这样,就得一次罚酒十碗。 陆赵二人一时无言以对。 要说这四皇子谢渊,军事天赋是挺惊人,私下无人不服他的才智。 但说白了,这小子跟熟人闹脾气的时候,是真的很幼稚。 这到底有什么好使坏的? 他俩脱靶,罚酒十碗,谢渊射中最外圈,也是要罚酒五碗的。 传出去,谢渊堂堂战神射偏了靶子,多丢人? 这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吗? 但事已至此,四皇子还一脸拽拽的得意笑容,两个武将只好纷纷脱靶,甘愿罚酒十碗。 不同的是两个将领常年混迹官场,千杯不醉。 倒是甚少社交的四皇子自己,才喝了五碗就开始眼神发懵了。 - 沈恋被安排在梅香殿旁边的一座小院。 屋里没有宫里的地暖,但是烧着那种比他月薪还高的无烟炭,十分温暖。 他穿越到这鬼地方之后,从来没在冬天睡过这么暖和的房间。 可惜他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更的梆子敲过不到一刻钟,他听见屏风后的屋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沈恋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可能是风吹动了房门。 他把脸埋回被子里。 “砰——”房门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动静。 不等他反应。 “砰砰!”房门一次比一次声响更大。 沈恋眼睛都瞪圆了。 咋回事? 王府里还能有贼吗? 这贼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又安静了一瞬,他听见门外一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谁把门锁了?来人……三哥?有人把我门锁了……三哥?略感困倦。困倦。” 那贼人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摇晃门板,然后,安静了片刻。 砰地一声巨响。 沈恋亲手锁好的楠木大门,被门外人猛地踹开了。 “开什么玩笑这是噩梦吧怎么跟真的一样我靠鬼压床了吧?”沈恋抱着被子坐起来迅速退到床角,想要出声摇人,又不敢扰了王府清净。 鼓起勇气挪下床,沈恋轻轻抄起床头的铜制灯台,一步一步挪到屏风后,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瘫靠在门板上,神色迷糊地在揉眼睛。 这不是上次梅花树下的那个坏脾气的小男宠吗? 为什么要踹他的门? 第8章 第8章 沈恋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平复下来。 现在他知道,这个男宠虽然也是三皇子的人,但并没有正式名分。 名义上是门客幕僚,得称呼先生,不能叫公子。 根据太监的嘱咐,晚上可能会有主子喝醉头痛,需要沈恋随时待命。 这么说来,这男宠可能是喝醉了头疼,来“急诊室”求医的? 原来如此。 沈恋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手里的防身武器放在地上,不爽地腹诽。 这里看病不需要挂号,也不需要候诊,敲个门还不会吗? 直接就把他的门锁踹飞了,说好的古人君子礼仪呢? 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 三皇子这样出手阔绰的金主爸爸,哪能计较礼仪态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挂上尊重金钱的微笑,沈恋绕过屏风走过去,单膝蹲跪在男宠身旁,温和地说:“公子……噢,先生里边坐罢,身子骨有哪里不舒服?慢慢说,不着急。” 反正他也睡不着。 但是,男宠没什么动静,依旧背靠门板,下巴抵在胸前,两条长腿散漫地蜷在地面上。 奇怪的是,这么近的距离,男宠身上的酒气仍旧微薄,不像喝了很多酒。 能看出他耳朵泛红,但脸颊不红,大概是感觉燥热,前襟被扯得凌乱,脖子到锁骨都算白净,看不出酒精不耐受的迹象。 “先生?”沈恋凑近他耳边叫了声。 男宠仍旧没有反应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睡着了? 沈恋想了想,伸手插到他胳膊内侧,准备把他强行拖到床上去施针醒酒,酒醒了再看看有啥不舒服。 沈恋双手夹着他胳膊刚往上提,这个“熟睡的男宠”陡然一挥胳膊,直接把沈恋甩飞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诶……”沈恋猝不及防,扶着门板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男宠,“你想干什么?” “与你何干?”男宠居然说话了,虽然吐词有些含糊,但能判断他确实在回答沈恋。 他能听见沈恋说话,也就是说刚才是故意装听不见。 沈恋脾气其实很火爆,然而穿进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不得不压抑脾气。 但此刻着实火大,也顾不上明天的赏钱了,爬起来低头对着地上的男宠警告:“你若是不要我管,大半夜地闯进门作甚?三皇子殿下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吗?”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男宠缓慢地换了个姿势,转头眼神努力凶恶,却依旧懵懵地,与沈恋的衣袖对视,理直气壮地斥责:“这是我的寝殿,不想伺候就滚去求大哥二哥收留你,再敢堵门,爷连你一起卸了。” 沈恋一时说不出话。 能看见这个男宠表情非常冷峻,但他的视线,是对着沈恋官服衣袖上的那只飞燕刺绣。 也就是说,这个男宠在跟他袖子上的小鸟发脾气。 看来至少不是装醉闹事。 跟醉鬼没法讲道理。 沈恋懒得搭理,但也不愿惯着这个小男宠,转身就绕过屏风自己爬上床歇着了。 管他丫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恋眼睛一直眯成一条缝,透过朦胧的屏风观察那个男宠动静。 刚才那一甩,力气绝对是旁人意料不到的。 这小男宠看着比他还年少些,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沈恋很担心他发酒疯,一直想要不要从药箱里拿根针出来防身,又想去叫太监来处理。 他不善社交,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自己是不是该负责照料喝醉的门客。 其实沈恋怀疑这男宠只是喝醉后走错了寝殿,但他又不能主动赶走醉酒的病人。 万一太监觉得他不懂事,转告三皇子,以后这金饭碗的外快还会不会找他来赚? 在纠结中,沈恋隔着屏风,一直盯着那男宠。 过了很难熬的一段时间。 那男宠慢吞吞扭身,扶着门一点一点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向床榻。 他摇摇晃晃绕过屏风的瞬间,刚好一脚踩在沈恋刚才用来防身的铜制灯台上。 灯柱一滚,那男宠摔了个脸朝地,咚的一声响,是颗好头。 “哦!”沈恋吓得猛地坐起来。 观察男宠动静。 那灯柱子是他刚才忘那儿的,这么一搞就跟他布置的陷阱一样。 男宠万一在他屋里摔出个好歹,要怎么跟三皇子交代? 完了完了完了…… “先生!先生?”沈恋鞋都没穿,光着脚就扑过去,把地上的少年一把搂起来:“没事吧?没事吧?醒醒!” 男宠长睫低垂,原本面无表情,被他抱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始撇嘴,支支吾吾地嘟囔:“疼……疼……” “哦哦哦吹吹!吹吹!”投放陷阱的沈恋惊慌失措,赶忙给男宠揉脑袋。 男宠委屈地纠正:“鼻子……” “啊?”沈恋才发现这家伙的鼻头都摔红了,赶忙轻轻用指腹探了探。 还好没摔断鼻骨。 沈恋做贼心虚地给他按摩鼻子,“没事的没事的,睡一觉就不疼了。” 他再次尝试把男宠扛到床上,原本还担心再次被甩飞。 没想到这男宠主动把胳膊搭在他后肩,顺从地跟着他走去床榻躺下来。 沈恋被他勒着肩膀,一下子就倒在他身上,下意识赶忙往旁边一滚,躺在了男宠身边。 一系列意外让沈恋焦头烂额,眼神放空。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直到身旁的男宠开始小声说话。 那是一段连续的含糊的音节,低沉婉转,起伏不定。 沈恋竖着耳朵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懂。 起初他以为男宠在念经,等到这些含糊的呢喃声渐渐变大了一些,他才意识到,这男宠……在哭。 一般人哭起来是发出“呜呜呜呜”或者“嗯嗯嗯嗯嘤嘤嘤”这样的声音。 这个男宠哭起来的音节是“央央央央”。 “怎么了?鼻子很痛吗?”沈恋坐起来,俯身再次检查鼻骨:“没断呀?” 男宠泪汪汪地睁开眼,终于对上了沈恋的眼睛,充满经年未散的委屈,小声跟沈恋告状:“哥,太监也敢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 一阵沉默。 沈恋尴尬地眯起眼试探:“你说的这个太监,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像鸟。”男宠描述犯罪嫌疑人长相。 沈恋松了一口气,还好这男宠只记得他袖子上的鸟了,“知道了,哥们儿一定恁死那只鸟,给兄弟出气!安心睡吧。” 闻言,男宠那双凤眼里的委屈迅速消散,一个翻身,直接把半坐着的沈恋掀翻在床上,当成抱枕,卷在怀里睡觉了。 沈恋感到痛苦。 这男宠不得三皇子的宠幸,在府上大概没少受委屈。 难怪走错门还不信邪,非得把门给卸了,原来是以为府里的侍从故意整他。 所以说出卖色相换来的荣华富贵也不保险啊,还不如像他这样老老实实凭手艺吃饭。 沈恋长时间没有动,打算等这个男宠睡熟了,再起身去找太监把这男宠抬到原本的住处,毕竟这小子力气贼大,强行挣扎搞不好要出乱子,还是得耐心点。 原本毫无睡意,经过这么惊险刺激地折腾过后,又被人紧紧抱着,沈恋突然有了一种欺骗性的安全感。 一个没留神,居然睡着了。 隐约的不安还是让他睡得很浅。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纱,温柔抚上脸颊。 沈恋睁开眼。 平时他醒来后,需要几分钟时间才清醒,但此刻立即清醒了。 缓缓收回自己搂住男宠脖子的胳膊,脸颊从男宠温热的颈窝里拔出来,蛄蛹着尝试逃离男宠结实的臂弯。 动作极为轻微。 昨晚醉得人鸟不分的男宠,警觉地突然睁开眼。 第9章 第9章 余光能看见男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侧脸。 沈恋仍旧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 只有心跳不像他表情那么淡定。 事发突然,得想清楚怎么解释跟王爷的男宠抱在一起睡了一整晚的误会。 这男宠会不会突然尖叫着说沈恋非礼他? 短暂的沉默。 男宠搂在他侧腰的手“嗖”地一下抽回。 弹射起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男宠撩起衣摆,看看裤子还在不在。 紧接着,男宠长长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可见男宠对自己裤子尽职尽责的状态很满意。 男宠放松后的呼吸略微缓解了沈恋的紧张与尴尬。 “你昨晚喝醉了,踹开我的门,爬上我的床,就这么睡了。”沈恋以最言简意赅的语句解释了来龙去脉。 男宠没有回应,旋身下床,迅速整理衣衫。 看样子是不想啰嗦了,也没打算为昨晚的误闯道歉,只急着逃离可疑现场。 男宠差不多整理整齐后,就一边迈步往门外走,一边抬手扶正头顶的束冠。 走到屏风旁边,男宠停下脚步,整理好束冠的手指滑落到自己面部中央,尝试按了按酸痛的鼻梁。 一声轻微的“嘶”。 “我的鼻子怎么了?”男宠质问的语气危险。 沈恋趴在床上侧头看着他离开,突然被这么一问,他脱口而出想说是男宠自己喝醉了摔了一跤。 但是,那个高大的男宠背对着他,此刻正低着头,盯着屏风旁地上滚落的铜制烛台。 烛台显然不该摔倒在那个位置。 “这是熙王府,哪个殿我睡不得?”男宠侧头一个眼刀看向床上趴着的年轻男人,嗓音低低地问罪:“你胆敢袭击我?” 沈恋:“……” 还讲不讲道理? 自己喝醉了走错房间,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熙王府要是真的随便你睡,得宠的怎么会是宋瑾,不是你? 冷宫男宠而已,口气倒不小。 不会要去跟三皇子告状吧? “我可不敢在王府里斗殴。”沈恋没好气地解释:“昨晚我睡得好好的,你一脚踹开门惊醒了我,我没计较,你自己喝醉了撞翻烛台,一脚踩上去摔了个脸朝地,不知这事如何怪在我头上?你当然可以告到熙王那儿评理,请便。” 男宠脸色更加不悦,转身走回来,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垂眸盯着趴在床上的沈恋,低声道:“处置你,我还用得着跟别人告状?沈大人好大的官威。”他眼神一冷:“起身回话。” 沈恋没想到这个男宠居然还记得他姓沈。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沈恋慢吞吞撑起身体。 守在床边的男人视线跟随他的脸上升。 就在他准备对峙的一瞬间,床边的男宠陡然一闪身,带起一阵疾风。 沈恋都没看清他的身影,男宠已经翻身从西侧的窗子,逃窜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纳闷,门外小太监唤道:“沈太医,该起了。” 沈恋眨眨眼,转头看向空荡荡的窗子。 这古代的练家子是真的能耳听八方吗?太监还没出声,那男宠就飞一般逃跑了。 显然,男宠比沈恋更担心被王爷发现自己和其他男人睡了一晚。 还虚张声势那么久,这男宠脾气真大。 太监说,昨晚府上并没有人酒后不适,只需太医去给宋公子继续疏通经络,完事后可以回家歇着,因为皇子的太监已经去太医院,给沈恋告了一日假。 三皇子不愧是顶级金主爸爸。 给的打赏多,还帮他请假。 沈恋恨不得直接从皇宫被调到“熙王府分公司”当牛马算了。 - 三皇子谢珩一直睡到后晌才起身。 昨晚他那个战神弟弟谢渊手感不行,接连三轮都只射到箭靶边缘,一口气喝了十五碗烧酒,晕忽忽地说要去歇息了。 没了四弟谢渊的“监管”,谢珩一直玩到寅时初刻,才依依不舍地跟兄弟们道别。 起来好一会儿脑袋还有点晕,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问谢渊还在不在府上。 太监回说,祁王刚刚还在跟门客下棋,不久前被宋公子请去西苑了。 “去西苑作甚?”谢珩只是有些纳闷,不等太监回话,就亲自起身去找。 得让四弟跟他去仓库商议明天的事情。 虽然谢珩看起来粗枝大叶,对待谢渊却很用心。 平日里找弟弟说事,鲜少派太监去召弟弟来他面前,多是亲自上门。 兄弟俩几年前各自出宫开府,相处起来还跟小时候住在宫里没两样。 谢渊找哥哥玩,也是直接登门,不打招呼,门房都习惯了。 这几乎是一种隐秘又古怪的兄弟义气。 皇家兄弟之间哪怕感情再好,也需要很多难以宣之于口的默契。 当初谢珩委婉地谈论要不要争储时,也是先试探谢渊的想法。 三天后是皇后娘娘的生辰。 老规矩,明天轮到皇子们把生日贺礼送到坤宁宫,后天是公主入宫。 这个事,对于还有争储之心的皇子们而言,是件大事。 没啥野心的闲散王爷也不能怠慢。 谢珩就是怕四弟谢渊不当回事,所以自己备了两份贺礼。 现下是想把弟弟叫到仓库看一看,让弟弟背诵一下贺礼的来头,明天好在皇后面前假装一下母慈子孝。 东宫之位至今还没有定下。 皇后年轻时,拼了命生了四个公主。 之后身体亏了,数次滑胎,如今连小产的消息也再没出现过。 将来,太子之位肯定由妃嫔们的“庶出”皇子担任。 最后谁会被过继到皇后名下,归根结底是皇帝说了算。 但皇后娘家势力不可小觑,“想进步”的皇子们肯定会拼命巴结。 谢珩是想当闲散王爷的废物皇子,玩男宠的名声也并非故意传播出去。 他当真不喜欢兄弟间的厮杀,其次也确实没什么本事。 他知道四弟谢渊是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虽然是敌国的和亲公主之子,但父皇并没有对谢渊表现出迁怒的意思。 反倒是其他几个皇子,嫉妒谢渊小时候就能文能武,常得父皇肯定,魏楚两国决裂后,皇子们就开始落井下石羞辱谢渊。 幼年遭遇,导致谢渊开始收敛锋芒,几乎不愿见不熟的人,更别提争储。 人总或多或少有点私心。 三皇子对弟弟的爱护是真心的,但坦白的说,他其实非常希望谢渊能支棱起来,参与争储。 因为闲散皇子未来的生活是否安逸有脸面,也要看皇帝谁来做。 要是他护了小半辈子的四弟登上皇位,他这个连太医院都不放在眼里的废物王爷,说是成了半个皇帝,也不为过。 说白了,谁不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呢? 自己没本事,还不能期待一下有本事的弟弟吗? 奈何谢渊小时候被排挤,性格大变,不喜欢钻营。 别说劝他跟其他兄弟们一起舔皇后了。 谢渊甚至不肯称呼皇后“母后”。 皇子公主里,就谢渊一个人称呼皇后为“娘娘”。 皇后曾经几次主动套近乎,暗示让谢渊改口。 谢渊还是给脸不要脸,烂泥扶不上墙。 这次皇后生辰,谢珩给谢渊准备的贺礼比自己的还贵重,就是为了缓和一下皇后和谢渊的关系。 - 西苑箭场。 宋瑾再次一箭射出,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箭矢别说射中靶心,只飞到半途,就已坠落在地,距离靶子还有三五丈。 余光看见谢渊抿唇。 “殿下想笑就笑呗。”宋瑾甩了甩被弓弦勒疼的手指,看向祁王谢渊:“反正我这箭术呢,也算是向您请教过,以后在宾客面前丢了人,我就说我是师承祁王殿下。” 宋瑾年少时就是三皇子的门客幕僚,也是这天家兄弟俩的好友,私下里并不拘礼。 谢渊退后两步,靠在箭道一侧木桩上,双手抱臂审视他:“你腰伤痊愈了?为何突然练箭?” “不是腰伤,沈太医妙手回春,已经帮我正了骨。” 昨晚宴席后的箭术比试,向来只偏离靶心半寸的谢渊,每回合都射在箭靶边缘。 三皇子和其他宾客都喝醉了,没有细想,只以为谢渊失手。 宋谨向来缜密,怀疑谢渊藏了心事。 熙王殿下为他伤病康复而设的宴席,宋谨很担心是宴席上有所怠慢,让皇子兄弟俩离心。 一夜惶恐,特地找了由头试探试探昨晚谢渊究竟对何事不满。 宋谨用闲聊得语气玩笑道:“熙王殿下每回都笑话我箭术太逊,我打算背着他偷师,怎么?祁王殿下担心我练了一手好箭术,回头挫了熙王的锐气?” 谢渊哼笑一声:“原来是为了羞辱我哥?不早说。” 宋瑾挑眉:“怎么?殿下后悔指点我了?” 谢渊直起身,上前一步,仔细挑了把宋瑾能拉得动的弓,认真起来:“早说,我就拿出真本事教你了。” “噢诶!”不远处传来三皇子地招呼声:“阿渊?干什么呢?你还跟阿瑾切磋上箭术了?比谁能碰着靶子吗?” 谢渊转头迎着阳光眯起眼:“没有,宋瑾说跟三哥学了几年箭术,没什么长进,特地来请教一些真正的箭术高手。” “是那种只能勉强射中靶子边缘的真正高手吗?”谢珩毫不留情嘲笑弟弟昨晚的表现。 快步走过去,跟二人闲聊几句,谢珩便让谢渊随自己去仓库忙正事。 宋瑾拿起谢渊给他挑的弓,自己先练着。 来到仓库,太监们已经打开箱子,掀开绸布,展示出谢珩为谢渊准备的皇后生辰贺礼。 是一套和阗青白玉籽料的寿桃压手件。 要谢渊背诵的料子来历和雕刻师傅的身份全都写在纸上了。 谢珩要求弟弟当场过目,然后脱稿当面背诵一遍才肯放他走。 谢渊接过纸稿,看了一半就皱眉。 不等弟弟发飙,谢珩凑近了小声解释:“纸上写的都是吹牛的话,我前些年好收集这些料子,你也知道,门路多的是,这种货色,库里藏品,不值钱,随便挑一件替你打发了。” 谢渊把纸递给太监,弯身把巷子里的玉寿桃用绸布盖回去,停顿一会儿才说,“贺礼我已经备好了,你的留着,下次用。” “呦,真的假的?”谢珩不太信任弟弟会为这种事上心,“你准备的什么贺礼?” “一块雷击枣木雕塑。”谢渊一脸不在乎。 “这可不能瞎糊弄。”谢珩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劝说:“皇后娘娘跟咱无冤无仇,你何必给她贺寿时调皮捣蛋?” 谢渊说:“不捣蛋。她得谢我。” 谢珩嘶了一声,又不敢胡乱批评。 毕竟他这个弟弟的脑子是真的比他好使,但又实在想不出生日贺礼送块雷击木料子能有什么深意,只能不耻下问:“母后何故谢你?这雷击木有什么来历吗?” 第10章 第10章 坤宁宫正殿,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隔着一尺见方的苏州御窑金砖往上涌。 殿角,四只半人高的错金瑞兽铜炉大敞着兽口,沉香与佛手柑混杂的香气弥漫四周。 清晨阳光穿过雕花的隔扇,照得几个皇子玄衣上金线蟒纹晃眼。 约定俗成生辰宴前献礼的日子。 皇后还没到殿。 大皇子谢珏端正地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一旁二皇子谢瑜政务上的琐事。 兄弟俩差了四岁,大皇子身量修长,有几分翩翩公子的书卷气。 二皇子谢瑜更像个练家子,自幼喜好练武,且上过战场,气势到底不一样,同样款式的蟒袍,被绷出些许肌肉轮廓,看外形更像哥哥。 作为太子之位胜算最大的两位皇子,面上一团和气。 反而不怎么搭理毫无胜算的老三谢珩和老四谢渊。 对待五皇子和最年幼的六皇子,还算有些兄长的风范。 十三岁的五皇子谢琅对大皇子和二皇子十分恭敬,恭敬里更多的是畏惧。 私下里,他只在三哥谢珩和四哥谢渊面前,能放松地做个寻常弟弟。 谢珩看着谢琅身后那套小巧的礼品盒:“你不会是又送了一套茶具吧?” 谢琅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贺礼,回头认真地回答,“我送的是一只手炉,配了银霜炭。” “什么手炉?”谢珩问。 “额……就是那个纯银的,额……什么錾胎,额……什么珐琅……”谢琅努力回忆贺礼的繁复名称。 “额额额?”谢珩指责:“一会儿万一母后细问,你就说儿臣送了一款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贺礼不是有太监报名字嘛?”谢琅不满意地嘟囔:“母妃只让我背了心意,名字不用我记。” 谢珩:“那你这手炉是要表你什么心意?” 谢琅眼睛上翻,严肃回忆了一下,开始朗诵:“犹记得母后冬日捻佛珠,指节微微泛青,一心礼佛,不顾霜寒。儿臣回去后,心如刀绞,辗转反侧了整整三个月,重金寻波斯……” “可以了。”谢渊打断五弟声情并茂的背诵,“我听得心如刀绞,不如等皇后娘娘问了你再说。” 谢珩教育四弟:“就该这么献礼,你看你弟弟都比你会做人,让你念几句贺词要你命一样,真是……” 谢渊:“会做人?像这样翻眼盯着天花板念贺词?皇后娘娘站在天花板上么?” 谢珩一听也觉得有理,把五弟拉到一旁小声说:“你得看着人回话,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那段话再说一遍试试。” 谢琅神色一紧,努力克制眼睛向上翻背诵的习惯,盯着谢珩的眼睛,一字一卡壳:“犹记得……犹记得额……母后……额……额……额……” 谢渊在一旁小声提词:“曲项……” 谢琅如获至宝:“犹记得母后曲项向天歌!” 谢琅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被四哥耍了,立即跟三哥告状:“你看四哥呢!他又乱说,我都要记错了!” 谢珩转头眯眼盯着谢渊。 谢渊立即收敛坏笑,露出担忧谨慎的神色看向五弟。 “你母妃让你背诵的时候,就没告诉你要盯着人眼睛说话吗?”谢珩怒其不争:“到时候要是忘词了,你就抱拳颔首盯着地面随便说几句,万万不可翻白眼盯着天花板回话,记住了!” 谢琅挠了挠耳朵,点点头。 “皇后娘娘驾到——”首领太监尖锐绵长的唱喏声,穿透厚重的棉帘。 哗啦。 殿门前,穿着品月色襦裙的宫女迅速分列两厢,齐刷刷地抬手,将垂及地面的珍珠门帘向两侧挽起。 莹润的珠贝碰撞,细碎脆响。 一股比殿内沉香更厚重的迦南香气涌入大殿。 皇后穿一身石青色织金翟衣,扶着贴身姑姑的手臂跨进殿门,拖地的裙摆滑过门槛。 头顶的九龙四凤冠垂下的珍珠流苏纹丝不动,仪态端方。 宫里的女人走路都像飘。 谢渊身量高,视线落在这些女人繁复的发髻,像一座座黑色小山在他眼皮子底下滑过去。 屋内众人躬身齐齐请安。 皇后在一群宫人簇拥下,缓步走向雕着九只金凤的座椅。 转身,落座。 衣锦擦过木榻,轻微沙声。 纯金累丝护甲尖端轻轻磕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 “都起来吧。” 皇后的嗓音不高,“外头冷,本宫嘱咐你们晚些来,怎地一个个都这么早。” 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进入皇子们表孝心的送礼阶段。 皇后倒也不指望皇子们送太过贵重的贺礼。 毕竟朝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送过了头,想争储的心思就太显眼,不是明智之举。 主要呢,还是听听皇子们送礼时的说辞有没有用心。 大皇子和二皇子依旧发挥稳定,带来的礼物,来历都暗暗彰显去年一年他们的政绩。 三皇子胜在出手阔绰,毕竟他是贤妃的儿子,世代勋贵,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真金白银。 皇后态度并不敷衍,摆出母慈子孝的专注,仔细听完皇子们每一句话,认真赞赏了其用心之处。 到了四皇子谢渊,场面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渊送了一只用雷击木雕刻而成的粮车,表面寓意是赞扬皇后两年前自掏腰包支援辽东的事迹。 但是向来反应机敏的皇后却沉默了片刻,才恢复笑容,夸赞老四的用心。 之后五皇子献礼,皇后心不在焉,勉强敷衍。 完成献礼流程后,皇子们便起身告退。 皇后当面没说什么,等到谢渊走到景运门西边,要踏上步辇,才有太监追出来,请谢渊回坤宁宫叙话。 分别前谢珩意识到不对劲,拉住四弟用眼神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觉得老四送个雷击木雕刻有点怪怪的。 谢渊神色依旧坦然,拍了拍三哥肩膀,示意他安心,转身回去。 再次踏入坤宁宫西暖阁,殿内伺候的宫人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只有皇后的贴身姑姑守在雕花隔扇门外。 地龙的燥热还没散尽。 皇后卸了那顶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只簪着两支素面点翠金簪,靠着紫檀透雕的软榻。 那辆巴掌大的雷击木粮车,正搁在她手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焦黑的木纹在烛台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枯木的死气。 听见皇子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停下。 皇后没有抬眼,指尖护甲缓缓抚过粮车雕刻的车辕。 “来这边坐,不要拘礼。”皇后面带慈爱微笑,注视着谢渊:“两年前,你立下战功,你父皇至今时常在我面前夸耀个不停,母后知道你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也懂你惦念边疆将士,若是有什么难处,私下随时告诉母后,母后必当全力相助。” “谈不上惦念。”谢渊没有入座,仍然站在皇后面前,向来不愿说一句客套话,“儿臣既领北境三镇大都督之职,监察乃分内之事。” 皇后见他不想绕弯子,脸上慈爱的笑容便收敛了。 屋内片刻安静。 皇后垂眸看了看那辆粮车雕刻,再次确定是自家亲哥哥国舅爷运往辽东的车型。 终于,换了一副严肃的语调,她抬眼注视谢渊:“有些事,我后宫本不该干涉,祁王殿下既然主动告知,本宫也没有装傻充愣的道理,殿下究竟监察出了什么问题?大可直言。” 暖阁静得只能听见错金炉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谢渊凤目低垂,左手并指自护腕内夹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桑皮纸,纸的边角,隐隐透出暗朱色麒麟印。 这印章代表皇帝亲军、不受通政司管辖的玄麟卫独有的密折抄本。 谢渊上前一步,将纸压在花梨木小几上,推到那辆焦黑的粮车旁。 皇后拿起桑皮纸,抖开,视线迅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一笔一划都在罗列她哥哥的死罪。 不多时,脸色惨白的皇后缓缓放下桑皮纸,表情却依旧柔和平静,她站起了身。 上前一步,神色讨好地仰头注视谢渊,轻声说:“阿渊,母后素来欣赏你才能,早有心要你来自己膝下照管,只是你性子桀骜不羁,母后几番示好,都碰一鼻子灰,实在难以揣测你的心意。” “娘娘不要误会。”谢渊告诉她:“儿臣截下玄麟卫的折子,只因北疆防线不能在这个冬天溃散。杀几个贪赃枉法之徒,容易,要再凑齐一帮能带兵的将才,需要时间。我不需要谁的赏识,只需要将士们活命的粮饷。” 皇后顿时长舒一口气,禁不住一手捂着胸口,神色感激地望着谢渊:“你放心,母后今日立即派人去办,这笔银两,是要暗中送往辽东,还是由殿下安排?” “送太仆寺。”谢渊语气像命令:“边疆骚扰不断,军饷一日不能断,儿臣探得消息后,已经将兵部拨给太仆寺的秋防互市马本银抽五万两,填辽东的窟窿,平息兵变。三日之内,太仆寺的账面上若是见不到退回来的现银,这封玄麟卫的密折,就会连同儿臣擅挪公帑的请罪疏,一并摆在父皇的御案上。” 皇后倒吸一口气,护甲掐进了掌心。 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十九岁的皇子做得出来的事。 国舅爷吞下的那笔军饷,险些造成边疆兵变。 事情已经被玄麟卫查清楚,在上报天听前,被谢渊拦截。 被迫参与国舅贪墨的人当中,有几个暂时不能处死的边防将领。 谢渊之所以用自身安危,替皇后娘家挡下这场大劫,并不是想要皇后许他东宫之位。 是为了顾全大局,稳定边疆,只让国舅爷把私吞的军饷吐出来。 皇后心中震撼。 这个楚国公主生下的蛮种,向来只是大魏国一把用来威慑外敌的刀。 他孤僻寡言、不合群、连奉承都不会。 皇后一直认为谢渊只是个不懂政事的武才。 此前她确有扶谢渊登太子之位的心思,只因其他皇子外戚实力都不可小觑,唯独无依无靠的谢渊有可能完全与她结为利益共同体,年纪小,也好拿捏。 只可惜这少年一直没什么进取心,不识趣,皇后早已放弃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楚国公主之子。 不成想今日,这个看似不问朝政的废物,不仅悄无声息地压住了皇帝亲军的折子,还大胆挪用公款,平息了一场动摇国本的兵乱。 这可比拼了命在她面前秀政绩自夸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强太多了。 虽然不是为她,但谢渊真的一声不吭为她家族平了一场灭顶之灾。 但这事儿谢渊既然扛下了,就该心知肚明,他俩在一条船上。 否则这把柄一直让外人拿着,皇后也受不住这惊吓,只能再次试探他心意。 “两日之内。”皇后眼神笃定地注视谢渊,低声承诺:“就算倾尽全族现银,太仆寺的账簿上,一文钱都不会少。” 谢渊不再多言,微颔首,视线垂落,双手抱拳:“儿臣告退。” 坦然转身。 “渊儿。”不同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皇后这声呼唤格外慈爱。 谢渊停住脚步。侧脸低头:“娘娘还有吩咐?” 皇后看着他,抿嘴一笑。 “你那几个兄弟都叫我母后,可明眼人都知道,一直以来,我只想要听那个最有能耐的孩子,叫我一声母后。” 第11章 第11章 三皇子没有召沈恋去熙王府,已经第三天了。 外快不会就此断了吧? 向来睡眠质量优异的沈恋失眠了。 想钱想得睡不着。 但道德上又不能期待三皇子府里有人生病。 沈恋起身,奢侈地点燃油灯,开始细数自己近些时日赚来的外快,以缓解焦虑。 恨不得起身出门去看看地窖里还没吃完的冻肉。 再也不想回到此前半年八百块工资吃糠咽菜的生活了。 不能指望太医院经常给他分派肥差。 如果沈家药庄子他家还有份额就好了。 沈恋会调配不少在这个时代能当特效药的方子,从前没有本钱买原材料,现在有了点积蓄,但是没有销售渠道。 如果放在药庄子里卖,分成怎么谈? 万一叔伯们跟他要了方子不给他钱,家里闹起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 最好是能闷声发大财。 这点积蓄,用来买什么原材料最划算呢? 得先调查市场,看看目前有什么患者数量较多,却没有特效配方的市场空白。 这件事,他已经暗中调查很久。 虽然全家都算“公务员”,但这个朝代明面上的俸禄非常低,爸爸和哥哥都是没油水的部门,家里实在太穷。 一直想找机会挣外快。 此前他察觉到市场上的金疮药止血散比较潦草,朝廷给边疆士兵采购的药材都还挺贵的,但效果很一般。 沈恋私下自己琢磨过。 可以用高度米酒,浸提三七、冰片、血竭中的有效成分,配合煅烧过的牡蛎粉或炉甘石,利用其收敛和微弱杀菌的作用,做成细腻度极高的凝血药剂。 名字他都编好了,穿越前喜欢看修仙文,比较中二,就叫“至尊白仙散”。 这个创业点子大有可为,问题是本钱太少,前期没办法宣传,卖再便宜也没人信,名声打不出。 前期先找到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顾客也很重要,哪怕赔本几瓶都没问题。 可这天子脚下,王法森严,去哪里找受伤流血的大人物呢? 倒是还想过一个销路更广的药品。 阿司匹林。 之前太后头痛,还有他爸关节痛,吃的都是发汗的药汤,缓解效率糟糕。 可以利用白柳皮,提取原料,先小量让太后或是京城高官试用,效果应该能有些口碑,没准也能迅速拓展销路。 但用现有设备提取还是很困难,人力成本很高。 有个地方,拥有所有能提高产能的器材。 他的系统商城里。 时隔许久,沈恋再次用意念打开悬浮在视网膜上的幽蓝色全息面板。 界面右上角,显示着寒酸的【小说《问鼎山河》当前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721 女频人气积分:27 治愈积分:67 快乐积分:43 这些积分,并不是被沈恋花完后的余额,他从穿越入这个小说世界,第一次打开系统界面,就是这些积分数值。 买不起任何道具,除了免费领取的一套新手大礼包针灸套装之外,这个破系统没给他提供任何外挂。 当初他兴致勃勃反复阅读了系统说明书很多次。 本来以为这种随身系统是专属于他的金手指。 应该是靠他治病救人,来积攒消费积分。 然而现实很残酷。 这些可用于消费的积分,和他的医术、功德,半点关系都没有。 只单纯跟这部男频小说的人气值等数据相关。 系统右上角那个系统助理对话框都打不开,每次点击都会弹窗报错:【该小说近期人气值不足以承担系统助手运行成本,请宿主先提升人气值】 系统日志显示,这部十多年前的小说,因为“虐主”、“压抑”等标签,近些年无人问津,人气值极低。 宿主的任务是要活跃剧情,尽可能把正剧改成轻松向,把虐主改成爽文,迎合近些年的市场偏好,从而积攒人气,兑换系统道具。 也不知道这系统是怎么想的。 沈恋这类“社交鬼才”,怎么可能把一个阴郁的正剧朝堂文,给活跃成搞笑治愈的氛围? 靠他日渐微薄的八百块工资当跳板,去认识主角团吗? 而且这部小说的男主,不是那种能沙雕无脑爽的人设。 沈恋重刷过好几次全文,他其实很喜欢这种古早男频里还会有缺点和创伤的男主,确实前期剧情不太爽。 小说男主名叫谢渊,是原著中的四皇子祁王,母妃是楚国和亲公主慕容瑶。 公主嫁过来的时候,两国正当联盟时期,加上公主貌若天仙,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 但这份荣宠只持续到两国发生贸易冲突。 慕容瑶被降级为淑妃,男主倒霉的幼年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虽然男主谢渊也有典型龙傲天小说的一些天赋,但他性格非常拧巴,自尊心极强,骨子里却很自卑。 整个夺嫡过程,都是被命运推着不得不往上爬。 一会儿亲妈被人羞辱,一会儿唯一照顾他的三哥被人陷害,逼得男主不得不夺权,以保护他在意的亲人朋友。 整本书的氛围都非常不符合当下市场主流。 沈恋要是穿成皇帝,还能给予男主一点温暖的父爱,积攒点治愈积分。 但他穿成了太医,跟四皇子八竿子打不着,这系统对他而言,纯粹是摆设。 况且就算能结识四皇子,他也不会去。 这本小说前期纯虐主,谁爱上男主,谁就会被反派往死里搞,用来激发男主愤怒值。 类似于亲友祭天,法力无边的献祭流。 这时期绝对不能跟男主混成朋友,关系越好越危险,至少要等男主拿到兵权后才安全。 沈恋还是再次点进系统商城。 货架顶端,是药剂前置科技仪器商城。 仪器货架下方,还有急救药物品类的货架。 其中有一款商品叫“纳米级靶向溶栓降压贴”。 看说明书,说是只要贴在耳后或手腕,就能精准溶解管壁内的粥样硬化斑块,扩张软化血管。 贴一张能平稳血压一个月,正常糖油摄入也不会引发波动。 这个小贴片如果能让太后用起来,这个不肯忌口的老太太,就用不着有事没事骂太医院一群废物了。 但是当然,兑换价格5000积分一片,还是买不起。 沈恋心中还记挂着老太后。 前几日,太医院院使崔弘谨向沈恋请教了此前缓解太后头痛的针灸手法。 沈恋已经告诉这位领导,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太后年迈,不能时常用这招。 崔弘谨只说他当然知道,但并没有继续跟沈恋探讨解决问题的治本之法。 现在也不知太后情况如何。 不只是担心病人。 这治标之法,是沈恋亲自传授,他担心万一崔弘谨不听劝,长期施针。 太后出了乱子,锅肯定会甩回沈恋身上。 - 慈宁宫东暖阁。 往日里熏得满室温软的苏合香被撤了,窗纱换成了避光的厚重青绿暗花云锦。 外头天光大亮,屋内却幽暗得如同黄昏。 隔着一架多宝嵌玉紫檀插屏,宫人们听见太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松快的叹息。 睁开眼,太后看向整理银针的崔弘谨,“崔太医当真是手法精准,起效愈发的快了。” 说完就对一旁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即拿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打赏给太医。 崔弘谨拱手拜谢后,说了两句谦逊的客套话,正准备告退。 太后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为何,从前,我这头痛毛病几日才发作一回,如今虽有崔太医妙手去痛,发病次数却增加了,这是何故?” 崔弘谨闻言心头一紧,拜道:“娘娘,微臣曾言此法只能治标,若要根治,除了每日喝此前开的药方,也要注意饮食调理……” “我近些时日有喝你的药方子,可这头痛的毛病确实愈发频繁,这与你施针手法是否有关?” 崔弘谨浑身一颤,赶忙回道:“微臣这套针法,是拜太医院里的后生沈恋赐教,依他所言,这套针法绝不会加重病情。” “沈恋?我记得。”太后回忆起那日第一次为她缓解头痛的年轻太医,喃喃道:“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还能指点你的针法?我本以为那是你传授给他的学问,对了,近日为何不派他亲自为哀家施针?他此刻人在何处?” 第12章 第12章 太后的问话让崔弘谨有些心慌,但面上依旧平静坦然。 “回娘娘的话,微臣原也想让沈医士伺候凤体。”他语速放得很缓,稳重里参杂无奈:“只是近些时日,熙王府上病患颇为紧急,且点名召见沈医士出诊。” 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太后面色略有不悦,才借着这股怒火,祸水东引:“臣下心中,娘娘的千秋凤体为重。但熙王殿下向来出手阔绰,太医院底下这群年轻医士们家底子薄,难免都盼着能多去王府走动,贴补家用。微臣见沈医士听闻慈宁宫派遣时眼里颇多委屈,这才向他请教了针法,是以亲手为太后解忧,又能缓解沈医士家中急困,私以为是两全之策,若娘娘不喜微臣手法,明日起便改换沈医士施针。” 这话说得语气诚恳,没有半个字提沈恋贪财,却在太后脑子里打下了一颗钉子:沈恋这后生,是嫌太医院俸禄低,为了拿三皇子的阔绰打赏,太后这里的差事,瞧不上。 冬日的晴光穿透窗格,半躺着的太后被阳光晒得眯着眼,原本安宁的神色可见地变得不悦。 她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身旁高脚花几上,汝窑天青色的浅盘里还留着两颗刚切开的鲜佛手。 生涩酸意的果皮寒香,被热气一逼,钻入鼻腔,让太后神色清醒许多。 “崔大人有心了。”太后语气听不出赞赏,但眼底那一丝原本对沈恋的欣赏,确实冷下来了些许,“沈恋毕竟年轻,正式攀结权贵的时候,若把他扣在我这没用的老太太身边,确实有碍前程。” 崔弘谨有些惊讶。 以太后的脾气,若是得知其他年轻太医做了这等事,必然会冷声嘲讽,断了他的晋升之路。 没想到,对待沈恋,这老太太说的话却并不狠厉。 难不成是真到了年纪,没有她年轻时那股睚眦必报的狠劲了? 实则不然。 太后之所以没有太浓的怒气,只因还记得初次相见时,沈恋那孩子注视她时关切专注的眼神。 身居高位久矣。 太后见过的关切眼神,多数藏着八面玲珑的讨好,要不就是带着畏惧的不安。 很多年没见过一个年轻人对她表露出纯粹的关切。 她心里记挂着那双眼睛许多日,甚至莫名升出几分感动,即便此刻听闻沈恋为了钱财弃她不顾,心中对这孩子生活状况的思索,也多过愤怒。 “然则解铃还须系铃人。”太后自语般喃喃:“把沈恋叫来问问吧,头痛这般反复下去也不是个事,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兴许又能想出些奇招。” 传话的小太监领命退下。 太后的贴身姑姑翠兰立即端起汝窑茶盏,替太后掖了掖大迎枕,眼底压抑的心疼与忿忿,都映在太后眼睛里。 “娘娘就是太慈悲了。”翠兰压低了声音,替主子抱不平,“这大半个月来,娘娘私下里念叨那沈太医好几回,说太医院总算出了个像样后生,怎知是个眼皮子浅的货色,当真是辜负了您的赏识。” 翠兰在宫里伺候这么些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慈宁宫都进不来。 这沈恋倒好,放着尊贵的靠山不要,偏去贪图熙王府那点碎银。 “也就是您太过慈善,宽宏大量,还念着他那点才学,换作旁人,可容不下这种满眼利益的小人。” 珠帘外候命的老太监也是默默感慨,眼底亦是鄙夷。 宫里见多了老狐狸,沈恋这种仗着有几分医术,只顾着眼前利益的傻子,倒是不常见。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白瞎了一身才学,注定没有前途。 - 太医院西侧草药监。 三座半人高的纯铜炼药大缸,在屋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雾气。 四周的墙面上,顶到房梁的百子柜被翻抽得叮当响。 一群穿着灰色短打的医丁忙进忙出,角落里的几个医丁踩着药碾子。 正北的石案旁,坐着个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 得不到三皇子召唤的沈恋,又是在太医院草药监跟一群医丁药童磨粉调配的一天。 其他医士级别的太医院员工不用干这些杂务。 但沈恋在三皇子家赚得盆满钵满,一分钱不肯分给同僚,被上级打发来做苦力也算情理之中。 沈恋自得其乐,这就像从前在实验室的生活,只不过吵闹了一些。 面前的案几上,没见捣药杵,只有几只透明琉璃盏,一个自制的粗糙滤纸漏斗。 沈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挽到了小臂。 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片纤薄的云母片,缓慢将琉璃盏里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微黄粉末刮下来,装进旁边的小瓷瓶里。 小医丁阿吉凑过来,好奇注视着那些跟平时黑乎乎中药完全不同的精细粉末。 阿吉是个小结巴,平日里其他小医丁都只会模仿他结巴说话,从来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沈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对待太医院最高的官员态度平和,对待太医院最不入流的阿吉,态度同样平和,有问必答。 他从来不会被阿吉的结巴逗得哈哈大笑,也不会重复阿吉说话的滑稽模样。 甚至会在阿吉打结巴严重时,认真的告诉阿吉:不要着急,慢慢说。 阿吉好喜欢沈大夫,爱听沈大夫讲学。 可惜阿吉是太医院唯一喜欢沈大夫的人. 被他这样卑微的人喜欢,一点用处都没有,沈大夫依旧会在闲暇时被打发来草药监干粗活。 阿吉很心疼,什么活都想替沈大夫做完,但是很多活他没本事做好,都得沈大夫亲自动手。 阿吉不甘心,希望自己能更有用处些,凑近了小声问:“沈……沈大夫,这……这是什么?” “止血粉呀。”沈恋眼神专注得盯着琉璃盏里的沉淀物,解释:“上回不是教过你怎么配药吗?忘了吧?” “不!不!沈大夫……说的,阿吉都记得!”阿吉严肃解释:“但……但是先生,上回,没有……没有那个……” 沈恋听懂他的意思,耐心解释:“对,我之前告诉你的方子,就是普通三七和血竭磨成粉,撒在伤口上,那个杂质太多了,我跟你说过,记得吗?伤口如果比较深,抹上那个,容易流脓发热。” 阿吉听得很认真,一下子就猜到了:“那……那先生做这个,可以,去掉杂……杂质?” “对,三遍烈酒浸洗,再用炉甘石的碱水析出。”沈恋弯下身,指腹捏起一点微黄的粉末,在阿吉眼前搓了搓,有些欣喜地解释:“这叫萃取,纯化。剥除那些没用的木质纤维和毒素,只留下最纯粹的止血凝血成分,止血结痂速度可快了,以后有机会,我让你看看对比,很神奇的。” 阿吉瞪大了眼睛,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那瓶细腻的粉末。 沈恋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这是他酝酿了一年多,想要拉投资宣传的至尊白仙散初代样品。 “先生是……是阿吉见过,见过……” 学识最渊博的人是吧?沈恋满足地一笑。 阿吉艰难说完:“见过……太医院……最……最爱捣鼓的人!” 沈恋:“……”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说他闲得蛋疼呢? 那不捣鼓能行吗八百一个月? 别看他是近几年最高分考进太医院的医士,实际上月薪已经扣得比阿吉还低了,肯定得找点事赚外快啊。 “学无止境,精益求精嘛。”沈恋很少说这种装逼的套路话,这么说主要是为了掩饰贫穷的尴尬。 “砰”地一声,草药监的大门被不小的力气推开。 慈宁宫的太监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执事,跨过门槛,气势汹汹分列站在了草药监院门口。 冷风卷进燥热的药房,喧闹的捣药声缓慢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安地看向闯入者。 这派头就跟捉拿罪犯似的,叫人惊慌。 太监一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眼神傲慢地扫过一群低头的杂役。 最终,视线落在正北那个捧着琉璃盏的年轻医士身上。 “沈医士。”太监尖锐的嗓音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拂尘一甩,笑着恭请道:“太后娘娘懿旨,请往慈宁宫议事。” 草药监的医丁们倒吸一口凉气,同情地偷眼看向沈恋。 慈宁宫但凡“有旨”请人,多半是拿去问罪的,可能是之前沈恋给太后配的药出了乱子。 阿吉脸都吓得发青了,泪汪汪地看向小沈大夫,恨不得自己替他去挨板子。 沈恋却眼睛一亮,不自觉嘴角扬起。 谢天谢地,总算又能见到那个霸道老太太了。 他这些天一直悬着一颗心,担心那老太太把治标之策当饭吃,不知病情如何。 今天总算能亲自上手把脉,进行第二轮治疗方案规划了。 他拿起旁边一条粗麻巾,擦干净蘸着粉末的手,起自己简陋地木制医疗箱,兴奋地催促太监领路:“走走走!赶紧的啊公公!” 太监:“?” 这人等不及挨板子了? 第13章 第13章 慈宁宫东暖阁的棉帘一掀,迎面一股暖气拂面,让沈恋急不可耐迈过门槛,钻进了皇家专属暖气房。 还得是太后娘娘这边暖气打得足。 沈恋完全没有觉察到周围太监宫女异样的眼神,绕过屏风,朝着半靠在拔步床软垫上的太后请安。 崔弘谨此刻低头站在床头一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没有叫沈恋免礼,但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闭着眼睛扶着额头唉声叹气,只半阖着眼,手里还把玩着核桃手件,看样子老太太没有头痛发作。 那这么着急召他来慈宁宫作甚? 一片古怪而持久的沉默。 换了旁人都可能吓昏过去,还好,沈恋一般不爱瞎琢磨。 只是腰弯得久了有点不舒服,知道宫里的规矩,主子不叫起,是不能直起腰的。 他只能略微调整姿势,耐心等待反射弧超长的太后娘娘发现他。 “呦,沈大夫竟然大驾光临我这慈宁宫?真是给我这老太婆脸面了。”因为方才贴身宫女嚼舌根,太后终于还是阴阳怪气地抱怨起这个年轻人来。 老人本就容易担心晚辈嫌弃自己年迈累赘,太后身边虽然奉承者众多,沈恋却是让她那双火眼金睛亲自判定极为干净的小后生。 如今这后生为了几两赏银,就不屑于来她宫里伺候,实在叫她委屈。 沈恋初次替她解决头风剧痛时,她原也是打算当面重赏,只是那天煎熬久了,缓过神已经睡过去。 但她事后专程让贴身太监给太医院送了整整三十两银锭子,特意赞扬了沈恋的医术。 三皇子再阔绰,能有她阔绰吗? 真是个没有心的年轻人。 沈恋此刻一脸问号。 这老太太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 他是被召见来慈宁宫的,算什么大驾光临? 没有太后召见,他想来串门也没资格。 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懂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会给沈恋带来些麻烦,但这也大大减少了他的内耗。 他上次来慈宁宫,缓解了太后急症,当天虽然没拿到打赏。 事后,太医院分给他一串铜板,说是太后打赏。 虽然那点赏钱,跟三皇子十两银子的阔绰手笔无法相提并论。 但说心里话,沈恋心中更加记挂这个老太太。 她这个病情拖下去,搞不好要中风的。 才七十多岁的人,一下子去了有些可惜,这么爽的皇家福气享受不到了,再投这种胎的几率可不大。 最怕的是人没死,瘫床上了,那以后这个生存质量可就难受了。 在沈恋的一片迷茫中。 崔弘谨和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都在等着看这个见钱眼开的年轻太医如何求饶哄太后。 然而。 得到太后“大驾光临”的客气招呼后,沈恋一下子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腰板一挺,起身就急切地上前一步。 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终于见到危急病人的狂热和急切,视线盯在太后的印堂上。 “印堂有些泛紫。”沈恋嘴里自言自语地开始了逻辑推理,“眼白红血丝也加重了,娘娘,这些天来,您头痛发作次数是不是一天能到两三次了?剧痛和隐痛都算在一起。真是麻烦大了,看样子是一点没忌口啊,都靠那套针法压着?都说了不能常用不能常用,这搞的……” 沈恋丝毫没有惶恐内疚之态,反而皱着眉头一脸主治医生视察病房,发现病人不配合后的雷霆震怒。 屋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得脸色发白。 在宫里待这么久,太医院的医生个顶个的嘴甜,对于太后的病情,那自然都是往乐观了说的。 这其实也是太后有恃无恐、继续不忌口胡吃海喝的底气。 因为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句重话,都是好生休养就会痊愈的漂亮话。 此刻沈恋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太后也被吓傻了。 倒是崔弘谨被沈恋这番碎碎念激得火冒三丈。 这分明是对他近些时日的尽心治疗全盘否定,甚至暗藏杀机。 “沈大人这是何意?近些时日,老夫照你的指点,在百会、风池和十宣穴上给娘娘走针放血,穴位手法都是经你首肯,怎地如今突然开始危言耸听?莫非,你传授于老夫的针法有所藏私?” 沈恋转头惊愕地看向崔院使,皱眉解释:“院使大人,您的手法和穴位经验没得说,但我那日再三嘱咐,此法治标不治本,只为拦截邪火灌脑,极为损耗气血,只能救急,不可常用,您这些天灸了几次?” 崔弘谨脸色一白:“我自是心中有数,给娘娘开的方子,也是你亲笔所写,娘娘服药多日,发病次数反而增多,难不成我干看着娘娘受苦,袖手旁观?与其赖旁人医术,不如再看看你那方子是否合适。” “够啦!你们还有心思争辩?”太后回过神便急问沈恋:“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这病还能治好吗?” 沈恋拱手请求:“容微臣先把脉再诊断。” 太后急忙伸出胳膊。 怕死的恐惧感暂时盖过了一切情绪。 沈恋仔细把脉过后,抿嘴无语地跟床上的老太太对视,无数训斥的话语憋在嘴里不敢骂出来。 太后急了:“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沈恋深吸一口气,勉强恭敬地问:“娘娘近些日子,一日吃几餐,吃的都是些什么?按方子上说的每日记录了吗?每日贴墙静蹲了吗?去御花园快走散步了吗?” 太后一下子有些尴尬,臊眉耷眼地吱呜几声,抬头看向一旁崔弘谨,甩锅道:“崔太医给的食谱里,那几样菜肴我每天都有吃,他只说最好辅以静蹲快走,也没说一定要去,我这成天躺着都不舒服,哪有精神起身受罪?” 沈恋神色变得严厉:“我药方子里的要求,不是最好要参考,而是必须要照做,那几道菜肴是您只能吃的类型,不是让您吃完其他山珍海味,顺便吃两口清淡的,那一点用都没有。” 老太太肉嘟嘟的白净面庞,难得泛起尴尬的红晕,捂着胸口小声委屈:“你这孩子,怎地对哀家这般凶恶?哀家成日里已经很难受了,只吃你方子里那些菜叶子谷物豆子红薯,还不让增味,这日子要哀家如何煎熬?” 沈恋依旧皱眉严肃道:“想生活舒适的选择有很多,一味放纵反而是减少将来的自由。” 崔弘谨急道:“沈恋,这不是太医院教你的礼数,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太后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但老太太宫斗出身,跟人心斗了一辈子,当然能分辨出谁是忠言逆耳。 显然这个崔弘谨是个明哲保身的,真要办成事,还得看沈恋这样敢翻脸说真话的臣子。 太后虽然被直白批评得有点生气,但终究还是怕死的。 “罢了,到底是哀家懈怠。”太后居然没有因为崔弘谨的维护而顺势惩罚沈恋,反而主动维护这小太医,“可如今病情确有反复,沈太医,你就没有治本的法子吗?” 崔弘谨趁机补刀:“怪只怪老臣太信任这年轻后生,依原本方子喝药,虽恢复缓慢,也不至于如今这样频繁发作,太后若要怪罪,便治老臣轻信沈恋的不察之罪。” 太后病急乱投医,转头看崔弘谨:“那我现在把药汤换回你从前的方子,能缓解吗?” “没用的。”沈恋平静地否决:“频繁发作是因为这几天一发作,崔院使就为您扎针,让您彻底敞开来吃得肆无忌惮,加速了病程。” “放肆!”崔弘谨赶忙甩锅:“你怎敢在太后面前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慌乱中的太后彻底没了主意,“那你们倒是赶紧想办法!” 沈恋回话:“微臣会给娘娘开一副大寒之药,可减缓发作次数,只是此药有损脾胃,也非长久之策,最多连续服用五日,且期间娘娘会觉食欲不振,也可能引发失眠,要紧的是近五日内,绝不能再沾荤腥油腻,也不可咸甜入口。” “那五日之后呢?”太后终于急眼了:“你怎么每次都是临时救急?你得治本啊!你瞧着和太医院那帮吃干饭的不一样,哀家错信你了?” 吃干饭的崔弘谨立即慌张地跪地认罪,心中困惑这老太太平日里半句难听的话都听不得,为何却如此信任出言不逊的沈恋。 沈恋仍旧平静地站在床边,无奈地看着这个因为怕死而破防的老太太。 “你们……你们回太医院去一起商讨,五日之后,若是再找不出治本之法,整个太医院罚俸三月!” 二人领命谢恩,退出慈宁宫。 回去的一路上,崔弘谨压着嗓子对着沈恋一路跳脚。 沈恋权当白噪音了。 脑子里飞速琢磨着各种治疗方案。 其实罚俸三个月对他而言不算很严重的惩罚,他那八百块月薪跟同僚们比起来,那损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他现在有三皇子之前的打赏,暂时饿不死。 只是这些打赏,他原本是想用来买原材料,制作药物,钱生钱,不能动用太多。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尽量无痛的办法,把太后的血压降下去。 不然病情这么发展下去,一不小心中风了,沈恋和崔弘谨都得惹上大麻烦,他可不想更这个讨厌的领导同生共死,要死领导先死。 突然想起系统商城里那款“纳米级靶向溶栓降压贴”。 但是要五千人气积分才能兑换。 他又不是小说男主,上哪去赚读者人气积分呢?读者甚至看不到他的戏份。 不过,后天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太医院的医士们都有专门的席位,算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以免宴席上有人喝酒喝出问题。 照理说,他能在宴席上假装偶遇这本小说的龙傲天男主。 到时候,随便阴阳怪气两句,引得男主发动毒舌技能,说不定能带来人气值增长。 这本书读者很喜欢看男主怼人。 当男主的队友很危险,但当小反派却挺安全。 因为很喜欢这本《问鼎山河》里男主的性格,原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沈恋对祁王谢渊的偏好和软肋了如指掌,想触发他的毒舌技能,同时不至于领便当,应该不难。 第14章 第14章 出了神武门,天色擦黑。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漫天打旋,宫门外的官员各自爬上自家接应的马车。 沈恋双手拢在素色棉袍袖筒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家走。 思绪乱飞。 这些天,终于提取了三瓶白仙散成品,原本一心琢磨定价和销路,今日却被太后的急症打乱了计划。 这老太太靠针灸消除头痛症状,就完全放开了吃喝躺,病情反而因此恶化了。 虽说是崔弘谨故意纵容,但到底这治标的办法是他想出来的,就算崔弘谨不甩锅,他也不打算置身事外。 现下能真的治本的快捷办法只有高科技了,那个降压贴需要5000人气值 后天千秋宴有机会见到男主。 目前时间线,祁王应该还是个受皇兄排挤的落魄皇子,对陌生人充满戒备,接触起来还是有些风险。 除了人气积分,系统里还有“快乐积分”和“治愈积分”。 这类积分可以购买特殊非医疗类道具,也可以转换成人气积分用,转换后只剩一半,很不划算。 但至少多一条路,就算短期内无法提升人气值,也能通过耍宝,来提升现存读者的快乐治愈感。 怎么样才能提升快乐积分。 这是一本男频龙傲天权谋小说,男频读者的快乐,一般是男主装逼打脸收后宫。 收后宫这种事,他也没法掺和。 混乱的思绪中中,拐进自家胡同,走到家门口时,沈恋回过神,感觉不太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辰,家门外应该已经能闻到灶房里的饭菜香气了。 今天怎么一股酒味? 酒? 沈恋“砰”地一声推门而入:“不能喝酒!爹!你关节是不想要了吗!” 院落中央,正坐在一堆酒坛中间忙活滤酒的沈老爹和沈傲吓一跳,转头同时看向沈恋。 “诶?恋儿,你今儿这么早回啊?刚好一起来帮忙。”沈老爹喘了口气,无奈地解释:“我哪来钱买这些好酒?这是鸿胪寺采购的玉浮春,后天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这都是专供五品以下官员喝的酒。” “宫里采购的酒?”沈恋下意识撸起袖子准备帮忙:“怎么会搬到咱家里来?” 上前一看,老爹手里绷着一块细密的生麻布,悬在大陶缸上方。 大哥端着一个木瓢,从左边的酒坛里舀起一瓢酒水,缓慢倒在麻布上。 液体穿过麻布,沥进下方的木盆里。 即便过滤得很慢,漏进盆里的酒水依旧浑浊。 像雨后的黄泥汤,顶层漂浮着细碎发白的絮状物。 “搬咱家里来,自然是想要老爹背锅。”沈傲没好气地解释:“采购的八成是收了贿赂,买的是一批新酿的生酒,这两日下雪,天冷得狠了,库里这批还没入宫的酒就成了这鬼样,上面不去找采购的麻烦,居然倒打一耙,怪老爹验收不严,要老爹两日内把酒里的浊物滤干净,真是一群狗东西。” 沈老爹催促:“哎,现在生气只能耽误时间,别说了,赶紧多滤几轮。恋儿,你去把那两坛酒搬过来,小心解开封口,别拆坏了。” 沈恋没有听父亲使唤,反而走近酒缸,用指尖沾了陶缸边缘滑落的酒水,点在自己舌尖上,咂咂嘴。 他本不喜酒味,但此刻心里藏着太多事,家中又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即便烈酒入口,神色依旧麻木。 “干啥呢?你啥时候馋起酒来了?”沈老爹纳闷:“想尝尝看?这是宫里的不能喝,你要好奇呢,去灶房北边柜子里,找家里剩的那半瓶酒。” 沈恋对酒并没有好奇心,伸了伸舌头。 舌尖没有异味,只有新酿酒特有的酸涩,一点点因为未完全发酵带来的辛辣。 他皱眉弯腰,眯起眼睛盯着缸里那些白色的絮状物。 麻木的大脑开始努力思考。 大概是温差骤降,导致酒液里的胶体蛋白质凝结析出。 这玩意,用物理方法筛滤很难,因为是高分子胶体,纱布就算叠上好几层,凝结物也能溜过去。 “烧火。”沈恋平静地直起身,以命令的语气指挥:“哥,跟我去把灶房里的火炉抬出来,把缸架到木炭上,要先温一下。” “温酒作甚?”沈老爹吓得站起身:“火一烤,酒气都散了,不能再出乱子了。” 沈恋依旧用平静的眼神与沈傲对视。 短暂的沉默,沈傲果断放下木勺,快步上前,兄弟俩一起去把炉子柴火搬到院子中央。 他猜到沈恋是想出办法了,肯定比他和老爹的办法靠谱。 沈老爹还举着手里的纱布,见两个儿子默契地忙活起来,也意识什么。 他心一横,也放下纱布,跟着俩儿子一起准备生火。 没有人询问沈恋要干什么,爸爸和哥哥就只是平静地选择信任。 缸底的火光颤动,许久,酒水冒出细白的水雾,沈恋端着个粗瓷大碗走出来。 老爹和哥哥好奇地抬头一看,是一大碗鸡蛋清。 沈恋走过来时,还在用一把竹筷搅动蛋液,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泡沫。 “这是去浊的偏方吗?”沈老爹还是忍不住担心:“你要不要先倒一小碗酒试试?” “不用,别浪费鸡蛋了,放心吧爹。”沈恋手腕一翻,一碗蛋清泼进了酒缸里。 “诶!”沈老爹吓得一拍腿:“就这么直愣愣倒进去啊?这不腥吗?” 沈傲按住老爹肩膀,让他不要打扰,只安静看着。 反正这差事肯定是办不成了,还不如让弟弟瞎捣鼓试试。 成功了,皆大欢喜。 失败了,也就是带点腥味的浑酒,罪名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沈恋拿起灶房里洗净的木棍,开始快速搅动陶缸里的浑浊酒液。 片刻之后。 “封火。别碰缸。”沈恋随手把木棍往雪地里一扔,拍了拍手,“等一刻钟。” 寒风在院子里打转。 雪花落在烧红的炭火上,嗤嗤作响。 起初缸内泛起的白色絮状物聚集在顶层,酒水显得更加浑浊。 沈老爹和沈傲脸色忧愁,不忍直视地时不时伸头看一眼缸内,欲言又止,不忍心把这么大的罪过怪在沈恋身上。 然而,短短半炷香功夫,奇迹发生了。 父子俩告假回家,用纱布过滤了一整天的漂浮物,像被施了法术,开始向白色的蛋清聚集成团。 “这是……”沈傲睁大眼睛凑到缸口:“沉下去了!你们看,真的沉下去了!” 沈老爹大喜过望,狠狠拍着小儿子的肩膀:“还真能成啊!这是哪里买的神仙鸡蛋?” “就是咱家母鸡下的蛋。”沈恋反手搂住老爹和哥哥的肩膀,平静地等待酒水继续反应。 蛋白遇热凝固,像带电荷的微观海绵网,能吸附粘连酒液里游离的蛋白胶体和多酚杂质。 那些白色的絮状物在液体中越滚越大,越来越凝实。 最终聚集成一块拳头大的凝胶,沉到缸底。 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崩。 一坨一坨浑浊物聚集成块,坠落缸底。 水面展露出来的液体没了任何杂质,彻底露出了真容。 沈恋被酒气熏得难受,捂着口鼻退开几步。 沈爹和沈傲却激动得满面红光,凑在缸边仔细看。 那一缸浑浊的黄泥水,一点一点蜕成琥珀色,清澈透亮,倒映出沈老爹和沈傲惊喜的脸庞。 沈老爹伸出手指沾了点酒液送进嘴里。 居然一点蛋腥味都没有。 甚至原本生酒的辛辣苦涩,都成了醇厚的酒香。 “你小子真是神了!”沈傲恨不得把弟弟举高高转圈圈:“这是什么仙术!” “热凝絮降。”沈恋认真解释原理:“这很简单的,鸡蛋清……” “哎呀先别管那些了!”沈老爹打断儿子们的学习热情,喜不自禁地忙活起来:“快点把勺子拿来装坛!” “不行。”沈恋阻止:“用勺子搅和,沉淀物会浮上来,我去把我药房里那个空心细竹管拿过来,你们别动缸里的酒水。” 爷俩立即乖乖立正,不敢轻举妄动。 沈恋快步拿着自己之前挑选出的空心竹管走回来。 一头浅浅插在酒水上层,沈恋低头在竹管另一头吸一口气,压低塞进空酒坛里,清澈的酒液顺着竹管涌入酒坛。 利用虹吸效应装坛,能减少缸底的沉淀物浮动。 一家人忙活到深夜,老爹和大哥激动得睡不着觉,越看沈恋越激动。 沈老爹说自家孩子这么大学问,当个九品医士实在是屈才,就该让沈恋当宰相。 “后天宴席上,肯定得有不少官员夸今年的酒好,如今采购簿上写的是咱爹的名字,明年这采购的活,没准就指定咱家了。” 沈恋眼睛一亮:“这差事很赚钱吗?” “多了也没有,三五十两的油水还是能进腰包的,”沈傲挑眉:“说吧,咱家大功臣,你想要什么奖赏,哥提前买给你。” 这听起来,油水得明年才能赚到手,沈恋并没有很开心,小声嘟囔:“我本来是打算给老爹和臭老哥买双新靴子,可是最近买了不少药材和器具,再过几日,可能还会被罚俸三个月,剩下的钱还得留着吃饭,穷死我了。老哥要是想奖励我,就先给你自己换双新靴子,等我的白仙散高价卖出去,换新靴子的钱都算我的。” 第15章 第15章 第二天清早。 逢五的休沐,算是魏国的官员周假。 前几个月,沈恋的休沐都被安排了额外的差事,得在值房加班。 但明天就是皇后的千秋宴,太医院高层忙着在太和殿演练紧急状况,把摧残牛马的事给忘了。 沈恋得到一天常规假期。 原本能睡到个日上三竿再起床,可难得心里揣了挺多事,天一亮,就睁开眼。 躺床上发呆,脑中彩排搭讪原著男主祁王的一百种姿势。 想起老爹和大哥是鸿胪寺的官员,更清楚殿内皇室的位置安排。 以免人太多找不到祁王,沈恋起身去敲哥哥的门。 然而,天没亮,沈老爹和大哥就去光禄寺,叫来宫车,运送那批除过杂的玉浮春交差,家里只剩下沈恋一人。 连个说心事的人都没有,屋里还贼冷,廉价的炭火一烧起来,呛得人喘息困难。 实在是坐不住了,沈恋灭了炭火,去卧房的小衣橱顶层,拿出那三只青瓷小药瓶。 这是近几个月来,沈恋自掏腰包买的原材料,手工一点点打磨合适的器材,经烈酒浸洗,炉甘石碱水析出,好不容易手搓的成品三瓶白仙散。 难得休假,不如就去街市上找一找有没有肯收购他宝贝神药的药铺子。 揣好瓷瓶,沈恋推开院门,走入漫天风雪的京城街道。 避开东街日益衰落的沈家药肆,沈恋绕路先去了京城最繁华的南市。 不能让自家亲戚知道他做这买卖,古代家族规矩多,太医院成天想分他的打赏就够烦人的了,他可不想跟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一帮亲戚瓜分利益。 因为对自己手艺很自信,推销的第一站,是京城门脸阔绰的德惠医馆。 抬头是黑底金漆的楠木大匾,挑开防风毡帘,店里很暖和,但没有炭火烟气,一看就是生意极好的高档医馆。 周围陈设华贵,宽敞的药房里三面都立着红木高柜。 这一大早,客人就不少,都是穿着绸缎大氅,抱着嵌玉手炉的富家管事。 人多,但安静的很,店小二给客人报账的语气轻柔,像说悄悄话。 沈恋没穿官服,一身朴素的棉袍,在有钱人里格格不入。 尽量避开人群,一个一个柜台看过去,总算找到个正在打算盘没接客的柜员店小二。 沈恋握着三瓶白仙散的掌心有点出汗,走过去跟店小二说了声早上好。 小二先是换了一副热情的笑容才抬起头,一看沈恋的穿着,愣了一下,小二收起笑容,公事公办地说了句:“客官有礼了,咱这儿瞧病得去南房,抓药请拿方子来。” “打扰了,我是想跟贵店谈个生意。”沈恋问:“贵店是否需要特效金创药?是能瞬间止血,几息结痂的特效上等货。” 店小二闻言有些烦躁,但还是态度平静地说了句:“不用,我们德惠医馆拿药渠道讲究的很,不收来路不明的货。” “请问贵店负责采购选货的先生是哪位?我的货可以免费试用,你们后厨待宰的鸡鸭都可以试用,只要是皮肉伤,我的……” “我们不收私药。”店小二打断推销,沉下脸道:“德惠医馆的招牌可经不起这般风险,公子自便。” 沈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颔首致歉:“理解,叨扰了。” 离开大医馆,沈恋的野心有些受挫,绕去北巷走了三条街,找到个比较偏的药铺子,叫杏林斋。 店门上的清漆有些剥落,该是间老店。 踏入店内,没见客人,柜台后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店小二,还有个中年男人,两人正忙着分拣药材。 看见沈恋,中年男人立即堆起笑容,“客官拿药吗?” 想到亮明身份后,又得让两个人失望,沈恋恨不得拔腿逃跑。 作为一个穿越前成日泡在实验室不用见陌生人的科学家,干销售实在是折磨。 啃了几个月白馒头的回忆着实痛苦。 老爸和毒舌臭大哥的破靴子和破棉袄实在是没法看了。 沈恋需要钱。 他年幼时没有父母照看,全靠爷爷的关爱长大。 爷爷在他求学期间就出现糖尿病并发症,这也是他放弃了自幼偏爱的物理,转向医学研究的起因。 沈恋早就习惯独自扛下家庭的重担,可惜爷爷最终还是脑梗病逝。 重获一世,又有了值得守护的家人,对沈恋而言,这不是负担,而是前行的动力。 只是古代科研牛马的出路难找,想挣快钱就不能脸皮薄。 调整好心态,沈恋再次厚着脸皮,给二人推荐自己的特效白仙散。 这一会,店家没有直接赶人,因为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这家店的掌柜。 他对沈恋的营销广告词起了好奇,还真拿了中午待宰的鸡崽子,拔了毛,划拉一刀,试用了沈恋的特效止血粉。 原本猜这药的实际效用不可能跟沈恋吹嘘的一样好,掌柜的只预期止血速度比自家金创药快一些。 没想到。 这年轻人的止血药往伤口一洒,血口子就跟被蒙了一层透明薄膜一样,血霎时间就止住了。 第一次见识完全不吹牛的营销话术,掌柜的都惊呆了。 回过神,“公子,你这药是哪里拿的货?”店掌柜一激动,直接把绕过中间商的意图摆在了脸上。 沈恋颔首:“这是我自己制作的独门止血药,暂时只能给您提供三瓶成品,若是卖得好,我可以继续供货。” 店掌柜喜不自禁,“公子当真妙手,请出价吧。” 沈恋有些忐忑,想临阵降价,但想到目前制作这药材的耗时人工成本,还是报出了原本的定价:“二两银子一瓶是收购价,您售价四两也绝对不多。” 即便有心理准备,掌柜还是皱起眉头:“公子莫不是拿本店寻开心?这金创药乃寻常用品,卖四两一瓶,谁会来买?” 沈恋回答:“我认为,一些领兵打仗的武将应该很需要囤这类神药,这白仙散的止血效果,在战场上可是能救命的,说句不自谦的话,这疗效只要能在京城传播开了,因其制造工艺导致限量供应,价格炒到几十两一瓶都不是不可能。” 掌柜的哭笑不得:“正儿八经的武将高官家里谁不备着御赐的特效金创药?用得着来我这小破店抢购吗?一瓶金创药,您想卖到几十两?恕我直言……” 沈恋急忙解释:“御赐的未必就比寻常金创药好多少,我这白仙散不仅仅是止血快速,而且绝对不会因药材杂质导致伤口流脓,武将只要用过几次,四两银子一瓶肯定有多少囤多少,您就不能把它跟从前的金创药相提并论。” “你这……”嘲讽的话语到了嘴边,掌柜又不想得罪这傲慢的有才之人,改口道:“算了,话不多说,公子这药若是诚心想出手,我出八百文一瓶,一口价,公子不满意,可以去其他家走一走,若是改了心意能再回来,我依然欢迎。” 沈恋有点难过。 他耗费所有加班后的业余时间,没日没夜地制作器材,提炼药粉,忙活几个月。 到头来,八百文贱卖。 耷拉着脑袋,盯着手里的药瓶,沉默许久,沈恋小声说:“我想出门再跑跑,不论结果如何,我过会儿都会回来跟您报个信。” 掌柜的点点头:“您慢走,小的随时恭候。” 再次踏入漫天风雪,沈恋一路小跑。 不是两三家,他沿着好几条街,每家药铺子都问了一遍。 多数店小二连给他展示药效的机会都没有。 最终,一共三家问了他的报价,连还价都没有,就打发他出门了。 回到杏林斋,店小二没了影踪,那位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的摇椅里闭目养神。 听见掀帘子的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先前那位公子,便立即起身笑道:“公子拿好主意了?” 沈恋抿嘴注视掌柜片刻,轻声问:“我想了个新法子,这三瓶白仙散,我先放一瓶在您店里寄售,定价四两,若是卖出去,您得二两,另外二两本钱归我,客人若是需要更多,我再给您供货,您看可以吗?” 掌柜的长叹一口气:“四两白银,一瓶金创药,您就是卖到天荒地老,也卖不出去啊,您这药效能维持多久?过了期,可就一文不值了。” 沈恋回道:“我这药粉纯度很高,而且有几味是天然防虫防腐的原材料,维持两个月全效一定没问题,往后药力逐渐衰退,到了夏天得注意防潮。” “你这年轻人啊,”掌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有志气是好事……那就听你的!你我各拿五成,我自会找机会替你抓住销路。” 签下契约后,沈恋空手走出店铺。 雪已经停了,空气依旧寒冷,但心情稍稍阳光了一些。 还是有点纠结,现成的八百文钱他没要,去赌分成,多少有些贪心了,万一到过期都卖不出去,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搭了。 做生意嘛,前期肯定有亏损的可能,平常心,平常心。 - 千秋宴前一日,皇子们都得搬回宫里住,以免第二天清早的祭典赶路迟到。 大魏皇宫的皇子邸,是连成一片的结构,前院大片空旷的供皇子们蹴鞠练武的场地。 要是感情好,兄弟们玩闹起来确实方便。 问题是感情非常不好,出门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以说是聚众斗殴的全能型场所。 谢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过得就跟热血高校似的。 但这趟回来要小心,明天就是皇后生日,万一打起来会有麻烦的。 所以他打算一整天怂在屋里不出门。 傍晚,谢渊的长随突然冲进门打小报告,“殿下!熙王和荣王又拌嘴了!” 谢渊神色还算冷静:“继续盯着,没打起来就不用给我通报。” 长随上前一步,小声说出噩耗:“已……已经打起来!” 第16章 第16章 皇子邸北苑,日头挺好,演武场的积雪被太监清理得干净。 二皇子谢瑜穿一身劲装,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不爽的注视三皇子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又一箭正中靶心。 刚才二皇子射偏几寸,太监们都连连鼓掌叫好。 此刻三皇子正中靶心,周围安静得跟没有人一样。 “五局三胜吗二哥?”谢珩得意地转头问:“那今儿就比到这里了,承让。” “还用得着你让,这过家家玩意儿,战场上哪个敌军站着不动让你瞄?”谢瑜一脸不屑地说风凉话:“我平日练习骑射,那都是马上射飞鸟,谁会无聊到射死靶子。” 谢珩挑眉:“这宫里也没处骑马射飞鸟啊,二哥若是有兴致,改日我们去芳林苑试试手。” “说来说去都是骑射,三弟一把弓从小玩到大,战场之上,一旦离了弓,”他一挑眼,低声挑衅:“靠跪地求饶活命吗?” 谢珩平静的表情有了些波动,但还是慢声细语地回应:“想比什么,二哥拿主意就是。” “要我说,比就比自己的拳脚,不带刀剑,也不用弓马,拳脚功夫才是硬底子。” 谢珩小时候在宫里被年长些的哥哥欺负惯了,如今他羽翼已丰,这谢瑜居然还以为凭拳脚能赢他。 笑话。 真上过战场的,是他谢珩,不是这个仗着大几岁,自幼欺压他和老四的谢瑜。 “行啊,奉陪到底。”谢珩扬着下巴垂眸回应谢瑜的挑衅。 谢瑜哼笑一声:“只是比划拳脚也没意思,赢家得讨点彩头吧?” “是要下赌注么?”谢珩丝毫没有退让:“二哥想赌什么?” 谢瑜笑道:“你我都不缺什么奇珍异宝,非要说的话,上个月,我在太仆寺相中一匹马,张大人说它名叫乌云踏雪,是《军马黄册》甲字第一档,边军预备的繁育用马,他无权出让。没想到,前几日倒是瞧见三弟骑着他威风凛凛地在校场奔驰。” 谢珩微一皱眉。 太仆寺的军马在四弟谢渊的管辖范围内,他确实借用过乌云踏雪,但并没有占为己有。 谢瑜说出这含沙射影的话来,往大了说,就是污蔑他强占军需。 但谢珩若是直接说是找谢渊派人去太仆寺调用的,那就是把锅甩到四弟身上。 以他的性子,哪怕自己担了这污名,也不可能拉弟弟出来挡箭。 向来急性子的谢珩,愣是沉默了好几息,才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借用,并未占有。那匹马此刻仍在太仆寺的马厩里,二哥随时可以去查问。” “是么?三弟果真也是爱马之人,既然与我相中了同一匹好马,家中好马必然少不了。”谢瑜眯起眼笑:“那不如赌点大的,赢家去输家马厩里,随意牵走三匹马,如何?” 谢珩心下一惊,有些紧张起来。 虽然经历过战场的历练,但单打独斗,其实并不确定能胜过谢瑜。 毕竟谢瑜自幼钻研武道,找了许多名师指点。 况且多年没有交过手,不知他拳脚功夫是否又有进益。 “怎么?三弟怕了?”谢瑜的笑意仿佛志在必得。 谢珩挑眉反击:“我只是在回忆二哥骑过哪些好马,到时候去府上也好挑快些,长痛不如短痛,以免二哥心疼。” 谢瑜对这死断袖弟弟不屑一顾:“话不要说的太早,这么些人都等着瞧好戏呢。请吧,三弟。” 剑拔弩张的两个皇子去空地站定,远远围着一群待命的太监。 二皇子的侍从向来对主子的拳脚信心满满,满眼都是期待之色。 三皇子的侍从却有些紧张,为首的太监急忙吩咐小太监,去寝殿给四皇子谢渊通风报信。 见状,二皇子的太监担心自家主子吃亏,也赶忙遣人去请大皇子出面镇场,以免谢渊出手捣乱。 此刻双方“援兵”都还没到场,谢瑜双足一错,摆出了长拳起手式。 衣袂翻飞间,一股内家气劲自他周身荡开。 自幼有名师喂招,哪怕忽略皇子身份,只论身法,谢瑜在京城也排得上号。 谢珩姿态随意地站在原地,双拳握紧:“得罪。” 谢瑜踩着九宫步,一息欺至谢珩面门,右手成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谢珩颈侧。 谢珩没有退,只一侧脖子,左肩向上格挡,肩头硬抗了一记掌劈。 手掌像劈在铁板上,震得谢瑜指骨发麻,立即抽手变招,谢珩的还击已到。 左手扣住谢瑜的手腕,谢珩右肘狠狠砸向谢瑜胸口。 这是军中八极贴山靠变种,战场上搏练出来的硬招数。 谢瑜到底有着正统武学功底,腰身向后折出一道弧线,左手向上狠狠一抵,带偏了谢珩的肘击。 “咚——” 两人一触即分。 这一交手,虽未分出高下。 但年少时揍弟弟如同揍沙包的谢瑜有些气急败坏。 还真让这小子在战场上练出点本事。 但也不过如此,他还能输给一个龌龊的小兔爷不成? 谢瑜挥拳直扑。 围观太监们眼睛睁圆了,也看不清楚两位皇子快出重影的招式。 沉闷密集的碰撞声。 谢瑜连环踢腿,密不透风的掌影将谢珩笼罩。 谢珩步法极小,底盘稳如泰山,几回合都护住要害,只守不攻,余光紧盯着谢瑜的重心。 三十招过后,谢瑜的气息微乱。 他的招式华丽激进,但太耗体力,得亏他自幼练功也是下了狠功夫。 一记飞龙在天,谢瑜腾空高踢,右脚刚一落地,重心尚未完全稳固。 谢珩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陡然下蹲,重心贴在地面。 右腿一阵狂风般扫向谢瑜支撑全部体重的脚踝。 谢瑜脑中一片空白,心知自己的破绽无法挽回。 “砰”的一声闷响。 谢瑜却并未感到脚踝疼痛。 一个迅疾的身影陡然斜刺入二人之间,抬腿一踹,替谢瑜挡开了这一击。 “老三,兄弟间嬉闹,你用战场上的阴招,莫非要把你哥哥当成蛮子不成?” 慢条斯理、却透着极强压迫感的声音响起。 大皇子谢珏披着狐裘,不紧不慢地转身扶住了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谢瑜,斜眼不悦地教训谢珩。 差一点就胜出的谢珩忍不住皱眉。 好不容易能一雪前耻,报了当年住在宫里被欺负的仇,没想到大哥跑出来横插一杠,二对一欺负他一个人。 老大老二素来面和心不和。 谢珏此刻跑出来拉偏架,是觉察到谢珩与谢渊这俩小废物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威胁到他。 想要借题发挥,跟谢瑜联手打压谢珩的气焰。 谢珩虽然知道大皇子故意找茬,却还是忍不住反驳:“大哥,是二哥要我比试拳脚,他出手就往我脖子上招呼,您没出面拦着,我这一个扫堂腿罢了,倒成了阴招?什么拳脚比试不准扫堂腿?” 另一头,听到消息的五皇子谢琅也跑出来了。 他今年十三岁,从母妃寝宫转到皇子邸也才四年,其他哥哥们早就出宫开府了,只有谢渊跟他短暂一起住过皇子邸两年。 谢渊十六岁就该出宫开府,当时皇帝都没上心,开府之事一直无人问津。 搁置一年,到十七岁凯旋立下战功,皇帝这才亲自为他隆重大办。 谢琅跟四哥一起住在皇子邸时,谢渊有时会说,现在这地方这么消停,反而不太习惯了。 跟宫里的太监打听,才知道谢渊像谢琅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被大皇子二皇子拉去当陪练。 太监们说谢渊小时候其实是个特别内向有些害羞的安静小皇子。 因为大皇子二皇子经常笑话谢渊轮廓有点像那些皇宫里唱跳的胡姬,一定是先祖有夷狄血统。 虽然他母妃再三告诉他,自己是楚国正统皇室血脉。 但那孩子被嘲笑久了,疑心重,私下又去问小太监,为什么其他皇子叫“谢珏、谢瑜、谢珩、谢琅”,就他叫谢渊。 太监告诉他,贵妃娘娘诞下他时,皇帝亲自抱着他取了名字,渊字不仅代表了皇帝对贵妃情深如渊,也是希望楚魏两国能够继续深交。 谢渊始终将信将疑,怀疑父皇一直把他当作个异类。 好在大皇子和二皇子搬出去之后,谢渊也逐渐变得开朗松弛了一些。 在谢琅面前,四哥只是有点毒舌调皮爱捉弄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太监口中那个被逼急了,单枪匹马把大哥二哥按在地上呼救的狠厉少年。 从前没亲眼见过哥哥们打群架,此刻的谢琅既紧张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他躲在外围,抱着两个太监的胳膊,夹住自己的小脸,紧张兮兮地看向场中央正在吵架的大哥二哥对三哥。 “你出来干什么?”轻慢的嗓音。 谢琅回头,看见四哥背着天光,阴影里一双眼瞳黑漆漆注视他。 谢渊脚步无声,白日行走也如夜行野兽,就这么陡然出现在众人身后。 被这少年战神的视线锁定,周围太监无意识打了个哆嗦,这才低头请安。 只有谢琅急切地跟这个众人眼中最危险的人报告危险:“大哥在训斥三哥呢!” 谢渊看他:“你凑什么热闹,回屋去。” 谢琅不服:“你不是也来看了吗?” “我出来拉架的,你呢?”谢渊揶揄年幼的五弟:“怎么?要不你上?” 谢琅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转头看看哥哥们吵架的气势,蔫蔫回头回答:“我不敢。” “不敢就别凑热闹,回去。”谢渊难得对谢琅如此强硬。 毕竟这五弟是从小到大没打过架的小花朵,万一一会儿动真格的,别给他吓出点毛病。 谢琅没亲眼见过四哥的厉害,其实并不怕四哥。 被凶了也只嘟起嘴,继续把脸夹到两个太监胳膊之间,掩耳盗铃地偷看哥哥们吵架。 不远处三个皇子越吵越激烈。 谢珩再三强调是谢瑜先要比试拳脚,赢家可以去输家府里挑三匹马。 谢珏却一口咬定他下手太阴狠,不顾体面和兄弟情分。 谢珩一张嘴吵不过两个人,只能认栽,表示这次比试作罢了。 结果谢瑜恶气还没出够,指着自己在打斗中,甩飞进不远处花坛里的玉佩,要谢珩去帮他捡回来。 这明摆着把谢珩当狗。 小时候就经常玩这套。 谢珩脸憋得通红,站在那里捏着拳头,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哥哥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谢瑜嗓音拔高,带了警告的意味。 真正的斗殴一触即发。 谢珩正在估算自己以一敌二有多少胜算。 “唔 ……唔……”远远观战的谢琅都快吓死了,松开太监的胳膊,就想往花坛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三哥跟聋了一样,他想替三哥帮二哥把玉佩捡回来。 然而,他胳膊被身后的谢渊一把拉住了。 “跟你无关。”谢渊语气淡淡的,低头抖了抖靴尖上的雪花,无甚波澜的双瞳掩在长睫之下,迅速转动。 视线扫过演武场东侧假山石后,扫过北面重檐下,以及西侧走廊转角。 三个暗卫,看不清装束。 幽暗的视线垂落,如同虎豹选中猎物后佯作悠然。 如果是大哥二哥的人,那还好说。 若是父皇的人,千秋宴前斗殴肯定会惹上麻烦。 场中剑拔弩张已经濒临爆发,谢珏眯起眼上前一步,低声质问老三:“为何不回话?打了几场胜仗,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 第17章 第17章 “是二哥提出要比试拳脚功夫,尚未分出胜负,大哥横插一脚,我没跟兄长们计较,怎么还成我无礼了?” 谢珩是真的翅膀硬了。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实权了,这两个哥哥还能怎么使坏呢? 眼皮子挑起来,硬气地一动不动盯着兄长。 大皇子谢珏笑了一声,“三弟离宫久了,怪做兄长的没教你规矩。” 他抖落大氅抛给一旁侍从,“这么想分出胜负?大哥跟你比划比划。” 三皇子还没答话,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从大哥二哥身后一闪而过,转眼就飞奔回来扑在二哥面前,挡在他和两个剑拔弩张的哥哥之间。 “二哥!玉佩!我找到啦!我找到啦!”谢琅一脸紧张又努力讨好,仰头对着二皇子谢瑜挤出个笑:“没摔坏,给!” 谢瑜眼睛都没垂下看一眼,目光越过谢琅头顶,仍旧冷冷与谢珩对峙。 今儿这玉佩不是谢珩捡回来献给他的,他就不接。 年幼的谢琅尴尬又无措,举着手臂站在中央,没人搭理他,抓着玉佩的手有些发抖。 可怕的沉默之中,有一个修长身影一闪而至。 这次比幼弟谢琅高了一大截,成功挡住了谢瑜与谢珩对峙的目光。 “二哥,老五帮你把玉佩找回来了。”谢渊从弟弟手里接过玉佩,弯身一把拉住谢瑜的右手,强行把玉佩往他掌心里塞:“拿着吧,这次揣好些。” 谢瑜一整个无语。 他当然知道老五捡了玉佩,他是要老三服从命令去捡回来,又不是瞎了。 这老四上来就往他手里塞,谢瑜嫌弃得拼命甩手,却完全甩不动。 脸一下子憋红了,睁大眼睛盯着低着头塞玉佩的谢渊。 谢瑜的手臂绷得青筋凸起,手腕却仍旧被谢渊捏得纹丝不动。 谢渊可怕的压制力展现在谢瑜难以置信的眼神里。 就这么被谢渊抠开手指握住玉佩,手跟玉佩一起被强行塞进腰兜里。 过程中谢瑜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塞进去又不好再扔掉,那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迫的了。 谢瑜脸上挂不住,压低嗓音对着近在咫尺,却已经比他高出半头的四弟低声道:“你小子是不是也想比划比划?” 谢渊低着头哼笑一声:“明儿都千秋宴了,哥几个鼻青脸肿的怎么跟父皇解释?” 谢瑜见他势弱,这才有了点笑意,得瑟挑眉:“怕挨揍?” 怕有人顶着个猪头去父皇面前告状。 谢珩明白谢渊想平事的心思,此刻也冷静下来。 就算是老二挑的事,当弟弟的,千秋宴前的把哥哥揍得鼻青脸肿,也会被父皇治罪,这没准就是老二挑衅的目的。 但这口气他不打算忍。 “是还没到挨揍的时候,”谢珩说:“后天吧,寿宴之后,去芳林苑,既能比试骑射,也能痛痛快快比试拳脚,二哥可愿赴约?” 谢瑜刚要答应,又警惕地瞥了眼谢渊,“就你我二人,还是你俩小子打算一起上?” 这话明显是想用激将法,让谢渊不好意思参与。 谢珩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四弟,低声问:“你来吗?” 谢渊回看他,抿了下嘴,转头看看谢瑜,又看向谢珏,问:“大哥也去么?” - 千秋大宴设在交泰殿。 酉时三刻,宫里还没开宴,外廊的寒风里已经飘起了一股浓郁的炭烤羊脂香。 殿外西南角的背风处,太医院的待命医士围炉饮茶,正宴还没开始,一想到御膳的滋味,馋虫已经在肚子里咕咕叫了。 沈恋难得没蹲守在矮几旁等开饭。 正跟廊下值守的两个羽林卫小旗闲聊。 “眼见为实。”沈恋使出浑身解数推销自己有保质期的首批产品,“活蹦乱跳的鸡崽子,拔了毛,腿根划拉那么深一口子,就洒了一层药粉,一眨眼血凝住了,下地还能走路呢。” 平时刀口舔血的羽林卫面面相觑:“听着比宫里的金创药还管用。” “宫里那旧方子压根不能比。”沈恋清了清嗓子,满眼都是金牌销售员的热情,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个方向,“北三条巷子最里头,杏林斋,老字号,别看店面破旧不大,但有真货。那药叫白仙散,真的跟神仙施法一样,用过的没一个不惊叹的,都存不住货,掌柜的统共也就拿到一两瓶。毕竟我是内行人,说真的,你们这些宿卫禁军,身上备一瓶,那就是多条命。” 羽林卫对视一眼,比起对这神药的效果将信将疑,更多的是对这个自来熟的年轻太医的困惑。 沈恋完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任务,喜滋滋地退回医士席位。 诱饵撒出去了,最需要高端止血药的武将圈子。 只要有一个人去买,口碑就是他翻盘发财的机会。 三声净鞭在交泰殿玉阶前炸响。 千秋大宴正式开席。 殿内四季如春,和殿外围着烤炉的官员完全不是一种享受。 瑞脑百金香混合着西域贡酒的醇气,熏得人飘飘欲仙。 编钟与排箫的奏乐在雕梁画栋间盘旋。 天家子嗣的坐席在御阶之下,左侧一字排开。 灯影摇曳,外人看着是兄友弟恭,一派和气。 唯有局中的人能闻见彼此呼吸间压抑的敌意。 看着大哥和二哥在父皇与皇后面前对着一群弟弟展现哥哥的慈爱。 谢渊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但完全没有胃口,不一会儿就借口离席,出门透气。 里面的人待不住,外面却有人急着进殿门。 沈恋都没心思品尝难得的御膳美味,站在殿外的门廊边急不可耐地等待传唤。 得亏带着御医的腰牌,否则都得被抓起来。 他想进去见男主祁王。 临场发挥,看看能不能整出点乐子,提升一下小说的人气值积分,去给太后兑换高科技降压贴片。 但这宴席才开始没多久,压根没人喝过头。 廊庑里一片安静,只有训练有素的皇家近卫时不时巡逻路过。 这些人比羽林卫还严肃,沈恋几次想上前拦路,“顺便”推销一下自己的白仙散,都没敢下口。 来回踱步又到殿门边,伸出脑袋紧张地偷看殿内的动静。 但是皇帝和皇子们坐在最北边的席位,大殿里全是唱跳舞团,人影晃动,北边的席位都被乐师团挡住了,根本看不见皇子们的身影。 “鬼鬼祟祟,沈大人没见过人跳舞?” 沈恋好险没吓得蹦上天。 猛地转身,很近的距离看见男人的下巴,喉结。 抬头。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恋难以置信:“熙王殿下带你来千秋宴?这……这合适吗?” 谢渊困惑地皱了下眉。 恍然。 这个小太医竟仍以为他是三哥的男宠。 连皇子冕服都认不出来,别是个傻子吧? 谢渊气笑了,突然想要逗逗这傻呼呼的小太医解闷。 “怎么不合适?”他张开胳膊,低头展示着装,暗示小太医看仔细了:“我哪里见不得人么?” 皇宫里的老狐狸遍地都是,谢渊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傻的。 此刻自然好奇这小太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为何要在他面前装傻充愣? 沈恋都已经惊呆了,哪有心情观察服装花纹。 况且他才入宫四个月,皇子寿宴时用的冕服压根没见过,光是见到男宠就瞳孔地震了。 这皇室原来这么思想开放的吗? 男宠都能直接带到妈妈寿宴上? 原来封建的是他这个现代人吗? 沈恋晕乎乎地转过身,再次探头眺望大殿最北端,喃喃自语:“早晓得三皇子能带上你,我就试试求他也带我一起进殿了。” 身后的谢渊狐疑地一侧头,“你看上我……” “我哥”俩字及时收住了。 “你看上我的熙王殿下了?”谢渊保持严肃。 沈恋焦急地盯着殿内,对身后人摆摆手随口道:“放心吧,没人会抢你的熙王殿下,我是想借这个机会,见一面祁王殿下。” 谢渊一愣。 歪头观察小太医神色,“你为何事求见祁王?” 心心念念寻找祁王的身影,沈恋一不留神说出了心思,但也无所谓,随口搪塞:“就是想见见大人物,并无所求。” 身后男宠没应声。 这小男宠不作声时无声无息的,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却又让人感觉进入某个危险物种的视野。 沈恋下意识回头,果然撞上一双警惕的眼睛。 “大人物?”男宠眼神里带几分嘲讽,“祁王算哪门子大人物?这朝中臣子该攀附的是哪位皇子,不该沾边的又是哪位皇子,你是不是记反了?” 沈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夹枪带棒地反驳:“大魏战神还算不上大人物?自古以来,有权有势的人多了,有几个能留名青史?我只敬重有真本事的人,祁王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男宠哼笑一声,“谁告诉你他有真本事?什么本事算真本事?” “我很了解祁王殿下噢。”沈恋有些得意:“两年前的漠北之战你知道吗?自那以后,边疆百姓都称呼祁王‘腾格尔天刃’,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男宠微眯起眼:“腾什么?腾格尔天刃?不知道。什么意思?” 沈恋清了清嗓子,开始教学:“腾格尔就是边疆一些游牧民族的信仰,意思可以理解成神明,也可以理解成长生天。” “是么?”男宠虚心求解:“怎么我听边民说的长生天,好像叫‘腾格里’?” 沈恋沉默。 红晕缓慢从脖子蔓延到耳根。 “噢!哈哈。”开朗的笑声掩饰尴尬,沈恋双手叉腰仰头故作不拘小节:“对,是腾格里天刃,音译不统一而已哈哈,腾格尔听起来好像更顺口。” 糟了把男主的称号跟歌手腾格尔大叔混淆了! 祁王审视的目光垂在小太医脸上,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沈恋身侧的廊柱上,像提防猎物逃跑。 “你心目中的大英雄总共那俩称号,沈大人还给记岔了?” 第18章 第18章 沈恋窘迫得想逃跑, 但无法后退,整个后背贴在了廊柱上,努力尝试挽尊:“只是说法不同,有些地方叫腾格里, 有些地方叫腾格尔, 意思都是一样的。就是因为太敬仰祁王殿下, 我才多去了解一些特别的叫法。” 因小太医无处可躲,这样的距离,谢渊垂眸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 肤若凝脂,目若桃花, 从前也见过想攀附三哥的年轻男人涂脂抹粉,这类人似乎都比寻常爷们精致许多。 这小太医瞧上了三哥, 却拿想见祁王当幌子。 谢渊有几分不爽, 捉弄小太医的欲望更甚。 “是么?有多了解?” 沈恋开动脑筋, 疯狂回忆小说剧情,不一会儿又想起一个祁王的战功:“那可是如数家珍, 祁王殿下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你知道关山奇袭之战吗?祁王殿下只带了八百兵马,就打败了敌军十万人。” 谢渊猝不及防破功了。 扶着廊柱, 垂眸忍笑,片刻后,平静地回应:“你都是去哪里了解你的大英雄?说书的都不敢这么吹吧?” “都是真的。谁跟你吹牛?”沈恋平静且傲慢:“你知道祁王殿下为什么第一次出征就能一战成名?原本默默无闻的祁王凯旋后, 为什么能获封那么多头衔?那都是跟这场奇袭脱不开干系,不要拿你普通人的能耐去揣度战神的天赋。” “战神也不能在平原地带用八百兵马奇袭十万大军吧?”谢渊眯眼反驳:“他带的是八百个千手观音吗?” 沈恋气势稍稍减弱。 原本他对男主祁王的战绩很有信心。 但因为刚才腾格尔大叔的误导,导致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反复回忆小说原文。 他对八百这个数字记忆犹新。 不可能错的。 “就是八百人打败了十万敌军。”沈恋硬气起来, 如今的祁王还是个不受待见的落魄皇子,不可能有路人甲比他更了解祁王, “你若不信,我改日去史官那里找史料记载给你看,你想跟我打赌吗?” 谢渊垂眸盯着小太医:“赌什么?” “你说呗。”丢过一次脸的沈恋志在必得。 谢渊一脑袋坏主意乱窜。 不清楚这小太医最在意的是什么。 但前几日,三哥曾跟他调侃过,说这新来的小太医是个小财迷。 每次收到打赏就激动得呼吸急促,脸颊通红,脚没踏出门就开始哼小曲,有趣得紧。 所以,这小太医爱财。 “赌钱。”谢渊坏心眼地拍板:“你有多少积蓄?五百两白银玩得起吗?” 沈恋:“……” 五百你大爷! 你知道我们医护人员月俸多少吗就五百两? 把我卖了再转手五百次也不值这么多钱。 沈恋坦白:“钱我没有,可以赌尊严。谁输了谁狗叫三声,或者叫一声爹,如何?” 谢渊挑眉:“可以,输了狗叫三声,再叫我一声爹。” “谁叫谁还不一定呢。”沈恋谨慎地博弈:“我已经说出我的答案,就是八百人对十万敌军,你若是不信,那就说出你的猜测,到时候谁的数字接近,就算谁获胜。” 小太医心思还挺缜密,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谢渊低头回忆须臾,抬眼笃定注视他:“祁王当时能调动的亲随确实只有八百多骑兵,但也集结了护送粮草的部队,还有一部分守城步兵,林林总总加起来,五千多人。之后半路设陷阱伏击,跟袁居的兵马里应外合,加起来一万六千余人。敌军十万,但我们奇袭的是先遣部队,一共不到三万人,约莫就是一万六对阵三万,史官未必记载精确,但肯定比你八百打十万靠谱。” 沈恋:? 怎么小男宠的论述听起来这么可信的样子? 不应该啊。 那可是祁王谢渊的成名之战,要是一万六对三万还有什么好吹嘘的,这不是男频基操吗? 八百对十万才是正宗龙傲天味。 “你那是小看祁王了。”沈恋有些没底,把范围缩小到自己更确定的部分:“先说明了啊,我们只赌祁王带了多少人,敌军多少我没太注意,毕竟我只了解祁王殿下。” “你到底了解什么了?”谢渊看不惯这个嘴硬的小太医:“想攀附熙王,非得拿祁王当幌子,自称仰慕祁王标新立异?” “你这个人真的是很奇怪。”沈恋不爽起来:“总把人往坏处想,上回自己摔跟头赖我袭击你,这回又不信祁王殿下载入史册的战绩,我不想跟你辩,等史料到眼前,自有分辨。关山八百亲兵奇袭之战,是整个渡……渡什么战役的关键转折点。” 谢渊提醒:“渡罕之战?” “对。”沈恋顺势补全:“关山奇袭是渡罕之战的关键转折点。” 谢渊:“渡罕之战是袁居五年前打胜的,跟祁王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恋破防:“那你乱接什么茬!” 谢渊:“去大街上随便拉个遛弯的大爷来,都比你了解祁王。” 沈恋快被这小男宠气死了。 但好胜心让他继续狡辩:“功绩都是些外在的浮云,祁王殿下其实不在乎这些,他更在乎的是内在的一些理想,和一些无人理解的孤独。” 谢渊低头扶额,无声笑了一会儿,才抬头继续捉弄这个好玩的小太医:“这样么?那祁王都有哪些孤独的理想呢?” “那可就多了!”沈恋恢复自信:“就目前而言,祁王殿下心里最在意的,其实是楚魏两国通商条款里……” “快来人啊——” “传太医!传太医!” 突然,交泰殿里的编钟与排箫协奏的乐曲,被一阵慌乱的咆哮声截断。 嘈杂的惊呼声迅速往殿外涌来。 传太医? 祁王终于喝多了吗? 沈恋惊喜地一转身。 被一群飞奔出来的殿内太监猛地推开,一个没站稳,双手挥舞着想扶住廊柱,却来不及了。 后脖领子被身后人一把揪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他往上拎了一下,让他双脚站稳。 沈恋深吸一口气。 “仔细脚下。”身后的小男宠提醒。 算这小男宠还是个人,但是就不能扶着胳膊吗?非得把他拎起来? 沈恋勉强敷衍一声:“多谢。” “我让你仔细脚下。”身后的小男宠态度严厉。 沈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跟踩在小男宠靴头上了。 赶忙往前一步错开脚:“抱歉。” 顾不上交谈,大殿内不断传出瓷盘碎裂的清脆声,许多人乱作一团的惊呼,不断有人涌出殿外,大喊着太医太医。 太医沈恋每每迎上去又被人推开。 众人奔向太医院所在的区域,只以为太医们聚在一处用膳。 太监们跑到一众太医座席前大喊:“请医官速速入殿!!快——!出大事了!陀罗国的番邦使臣中毒了!” 广场上的寒风在这一刻冻住,所有医士惊愕地抬起头,慢半拍地从席位上站起来,急匆匆绕过矮几,随太监往殿里跑。 来魏国贺寿的使臣中毒,那可是影响邦交的大事。 资历老些的太医其实经历过这类急症,多半并非中毒。 而是禀赋不耐。 不同地区的使臣,有些中原常见食材根本入不得口。 尤其是发物,即便是大魏百姓,也有服食后产生风疹块,导致瘙痒难耐等症状。 从前有使臣出现过类似症状,但都是宴席之后,还没有过宴席过程中当场“中毒”的。 奇怪是因有先例,太医院已经嘱咐过鸿胪寺,番邦使臣的餐桌上一律不上发物。 蟹黄羹汤之类的菜肴全都换成番邦使臣常吃的食物,不容易出乱子。 那这回还能是什么“中毒”? 崔弘谨加快脚步跑在最前面,在番邦面前施展起死回生的医术,那可是留名青史的大功。 虽然人挤人,但沈恋手里举高了太医腰牌,在一片推搡中,还是被人群让到了事故中央。 一路挤进来,已经零零碎碎听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是陀罗国的使臣食物中毒喘不上气了。 哪里会有刺客费这么大劲来皇宫下毒,为了毒死使臣呢? 就算为了破坏两国邦交,也可以找更方便下手的机会。 沈恋挤进来的过程中已经猜到,很可能是过敏导致窒息。 这不算很严重的意外,古代医疗其实很靠谱。 宴会之前,太医院熬制的防风通圣散已经备好了,每个太医兜里都揣着一瓶呢,给病人灌下去就没事了。 然而,挤到前排的一刻,沈恋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那个陀罗国的使臣已经连抽搐都停止了。 脖子上都是自己双手掐出的暗红手印子,脸胀得已经出现了重度紫绀色,躺在番邦的副使的怀里一动不动,已经昏厥了。 大魏的皇帝都急得脸膛发红,围着昏倒的使臣挥手嚷嚷着,不断催促太医赶紧把人救回来。 为首的崔弘谨已经把药瓶子塞进使臣嘴里往里灌了。 但有经验的太医都知道来不及了。 沈恋心急如焚。 这时候就不能走流程了,再浪费时间都得脑死亡了。 这个番邦使臣八成是已经感觉难受有一会儿了,又怕打扰了千秋宴。 所以感觉不对了还硬憋了好一会儿没有传太医,等实在不行了就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药汁堵在喉咙口,如何都没法让病人咽下去,已经堵死了。 “是急锁喉风,气脉要断了。”左院判赵沧海在崔弘谨耳边提醒,来不及了,得走险招。 崔弘谨眉头紧锁,不再犹豫,从随身药囊里抽出一排三棱针,迅速在少商、十宣等穴位点刺。 立竿见影,昏迷的使臣忽然发出尖利的嘶嘶声。 可很快又堵死了,并没有醒过来。 崔弘谨摇摇头,低声商讨:“外端刺血已经压不住内锁了,得探喉,赵大人,这招你比我更有经验。” 赵沧海脸色一白,立即退后了一些,低声甩锅:“使臣安危关系重大,探喉之法未免太过凶险,还是……” 面对此等情形,没有哪个太医不想立功。 若是人没救回来,最多也就是医术不济受点责罚。 但若是以探喉管刺入堵死的喉咙里,稍有闪失,这番邦使臣究竟是被毒死的,还是被太医害死的,就难界定了。 到时候为了给番邦一个交代,处死施救的太医都不是没可能。 谁敢为了功劳接这种烫手山芋?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沈恋忍无可忍地冲到病人身旁,探脉搏,扒眼皮,观察瞳孔。 极重度异体蛋白过敏。 紫绀蔓延至唇周及甲床。 颈部血管怒张。 粘膜肿胀已彻底引发气道闭锁,心率微弱,痉挛减弱意味着大脑严重缺氧。 刹那间,周围的吵杂声褪去。 沈恋仿佛沉入深海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从药囊里翻出盛放消毒刀的盒子。 “沈恋?”赵沧海一把握住他持刀的手腕,低声紧张道:“你做什么?此人已经没救了,这时候接烫手山芋,要掉脑袋的。” “还没到必死的份上。”沈恋推开他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 “沈恋。”崔弘谨皱眉盯着这傲慢的小后生:“这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年纪轻轻,真要搭上自己的小命,可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 沈恋点点头,不再磨蹭,一把捏住使臣肿大的脖颈。 拇指和食指卡住甲状软骨,食指迅速向下滑动,摸到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下缘之间微小的一块凹陷。 环甲膜。 虽然没有外科实战经验,但现在有实战经验的几个老头不愿意承担风险。 只能请这个倒霉番邦使臣跟他一起承担一些风险了。 果断的一刀探入颈部正中。 “啊——!”周围人见状惊呼一片。 “这小太医在做什么!” “疯了吗!” 连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的万岁爷都惊愣在原地。 嘈杂的惊呼声中。 昏迷的使臣忽然发出混合着血泡的抽气声。 氧气顺着开口,灌入肺叶,已经被宣判死亡的使臣轻微抽搐起来。 “这小子真的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退避三舍的崔弘谨对身旁的赵沧海叹道:“喉管通气都难免失误,这小子居然直接在喉咙上打孔,憋死和失血过多都是死,罪名可就转移到他脑袋上了。” 赵沧海脸色惨白。 沈恋这个傻呼呼却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实在是意气用事,年纪轻轻,竟然为了救人一命…… “得设法止血!”赵沧海一时冲动,也跪下去,帮忙救人:“让我来试试施针止血吧。” “别紧张,赵大人。”沈恋神色平静,从药囊里翻出自己的宝贝白仙散,拔出软木塞,低声解释:“正中环甲膜切口,避开了颈部大动脉与静脉群,只是皮表小血的渗血,用不着针灸,我自有准备。” 一场惊险的国际外交危机就这么摆平了,使臣被太监抬出宫殿时,一群太医都围在身边。 毕竟人已经被沈恋暂时救活了,喉咙是沈恋扎破的,若是再有闪失,罪过是沈恋的。 但若是能救活,大家自然能分一杯羹就分一杯羹。 皇帝此刻还忙着安抚外邦使节。 太医院这头,崔院使默不吭声地收拾针具。 片刻后转身吩咐身旁的医丁:“叫几个太监送沈恋去太医院照料使臣,使臣脱险前,必须严加看管,不许踏出太医院半步,以免使臣出了乱子,罪魁祸首畏罪潜逃。” 沈恋扎了使节的脖子,就算止住血通了气,也难保不会伤口流脓。 太医院不能替这小子的鲁莽陪葬,责任得他一个人担。 “诶,你们推我干什么?说了我不去,病人已经脱险了,而且赵院判都跟过去了,用不着我掺和了。” 沈恋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扭开周围太监的手,“我还得留着待命呢,祁王殿下不胜酒力,没准待会儿就召我醒酒了。” “沈大人,请您去太医院是崔大人的意思,请不要为难小的。”太监们低头请示。 “崔大人?院使大人吗?”沈恋转头张望,纳闷道:“我去问问。” “诶!你们拦着我干什么?我是太医,依圣旨在此待命,谁敢故意支开我?出了事来不及施救,你们担当得起吗?” 眼见小太医不依不饶,为首的太监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还在扭身的沈恋突然被捂住口鼻,动弹不得。 “嗯!嗯!嗯嗯嗯?!”他被几个人同时按着往门外走,根本无法反抗。 一个玄麟卫高级武官官服的青年男人忽然闪至跟前,面无表情地抬手拦截几人去路。 太监立即扬起讨好的笑脸,上前解释缘由。 这小太医不顾劝阻,擅自刺伤使臣,要暂时押送太医院等待圣上论处。 那玄麟卫面无表情,低头到太监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监睁大眼睛,疑惑地问了句什么,玄麟卫沉默转头看向他身后。 太监惶恐地转过胖胖的身体,细细张望。 一眼就看见人群之中高出半头的祁王谢渊,一双无情绪的眼睛锁定了他的位置,微微颔首。 这是承认了玄麟卫是传皇子口令,太监赶忙拱手一拜,回头就让捂着沈恋嘴的手下都松开,笑眯眯地说了句得罪了,大人请自便。 太监快步回到崔弘谨身边,凑近耳语了一句。 崔弘谨震惊地睁大眼睛,余光偷偷往祁王方向看了眼,又迅速低头。 心中纳闷,这向来冷漠不爱管事的祁王,为何会派心腹手下替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开脱? 莫非是被沈恋方才的医术唬住了?惜才? 沈恋重获自由,一头雾水地转身寻找崔弘谨身影。 这领导简直无法无天了,居然想私自扣押。 就算是打工牛马也是有忍耐极限的。 可是找了一圈没看见崔弘谨,可能是去太医院照料使臣蹭功劳去了。 沈恋手上脸颊包括衣袖上,都还沾着番邦使臣的血迹,走在一群恢复歌舞的宾客间,像个毫无归属的流浪儿。 好不容易有理由走进殿内,皇亲国戚的位置却依旧空了大半,都跟着皇帝去安抚使节了。 沈恋不死心,想找个角落蜷缩着,减少存在感,等祁王回座。 可没有闲逛多久,就有鸿胪寺的官员过来请他出殿,回自己的宴席落座。 有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沮丧。 可回到座位,看见一筷子都没动的御膳,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终于醒过来。 沈恋坐下来一顿猛吃,还不忘问周围伺候的太监能不能打包。 得知不能打包,更是埋头猛吃。 一直吃到散宴。 一出宫门,迎面就是京城最豪华的炫富场面。 皇亲国戚家里一辆辆“劳斯莱斯”迎接主人进入温暖防风的马车。 就算是再低品级的官员,也有专门照管他们小毛驴的杂役牵出来迎接。 只有沈恋靠两只脚回家。 一路踩着积雪走到东街的时候,一辆马车慢慢从他身边驶过,一阵勒马声,停在他前方,挡住去路。 车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露出小男宠左侧脸部英俊的建模,“恭喜沈大人立下大功,明日陛下重赏,沈大人可以用银子给我抵狗叫的赌债了。” “唔哇!”沈恋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吧嗒吧嗒踩着积雪跑上去,踮起脚尖扒在车窗上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唔哇!唔哇——!!!三皇子殿下给你单独配了一辆这么豪华的车?!” 不愧是顶级金主霸霸。 沈恋震惊万分地围着马车品鉴一圈,简直嫉妒成柠檬了。 这几匹马都是纯血黑马啊,顶级战马级别的,一根杂毛都没有,车厢豪华的简直比国舅爷还拉风。 这得多少钱啊,换算到他那个时代,估计能买好几辆保时捷了。 对一个不受宠的男宠都这么阔绰。 沈恋简直要酸出眼泪了,他这身学术在古代只能八百一个月。 果然建模怪到哪里都有保底吃。 “这车是熙王借给你坐的,还是送给你的?”沈恋回到车窗下,眼巴巴伸手摸了摸车厢的材质。 谢渊缩回车厢里,扶额不语。 快要被这个小太医笑死了。 哪怕是真傻子都很难傻得这么纯粹,实在看不出表演痕迹。 说他真傻,刚刚救治使臣那身手,又不像。 第19章 第19章 见小男宠把脑袋缩回车里, 以手扶额,似乎不愿与他视线相触。 沈恋心下一沉。 是不是戳到小男宠痛处了? 很显然,熙王府最得宠的男宠是宋瑾。 这个小男宠,虽然长相比宋瑾好看的多, 但可能由于是英俊风格的, 不像宋公子那样的秀美相貌, 不讨熙王喜欢,所以受了冷落。 只有这种盛大宴席,才会带着这个面上最高大英俊的男宠出席。 这么豪华的马车,又怎么可能是送给小男宠的呢? 多半是熙王自己的座驾。 熙王今晚或许留宿皇宫, 所以,这小男宠是独自乘坐皇子的马车回府。 这就说得通了, 就这车厢规格大小和材质工艺, 马匹的级别, 确实得是皇子使用才合理。 “没关系啦,”沈恋扒在窗子上, 探头安慰小男宠:“管他赏赐还是借用, 反正是你能用的马车,都不用付租金, 哪像我们太医院的马车,就一张破布套在木架子上,一阵猛点的风吹过来, 就变成敞篷车了。我每天早上发髻梳得特别紧实,坐一趟公家的车,下车就披头散发, 像个要饭的。” 祁王憋笑憋得要窒息了。 沈恋纳闷。 捂着眼睛的小男宠肩膀在微微颤动,似乎在抽泣。 沈恋不由生起怜悯之心, 继续安抚:“真的呀,能借用这车坐一趟都很拉风了,你看我,大雪的天,家里小毛驴都买不起,鞋底都湿透了,感觉脚在冰水里泡着,现在都没感觉了。” 小男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侧眸看向他,语气淡定:“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可怜你自己?你家离这里多远?” 沈恋:“啊?” 沈恋急忙强调:“我可不是在诱导你邀请我一起坐这辆豪华马车哦!” “谁说我要邀请你上车?”男宠依旧欠欠的:“我可以派毛驴送你回去,冻死了你,谁给我学狗叫?” 沈恋刚升起的怜悯心荡然无存。 这个小男宠简直太坏了。 “你去哪儿给我派小毛驴啊?吹得跟真的似的。”沈恋翻起白眼:“这里可是皇宫,就算是熙王府的毛驴,你有本事随便挪用吗?” “我怎么不能?”谢渊故意装蒜:“我三……我的熙王殿下都明目张胆带我进宫参加千秋宴了,那我这什么档次你心里没数吗?我,就相当于熙王府的王妃,懂吗?我可以派十头毛驴一起送你回家。” “哈,少跟我吹牛了还熙王妃,你要是这么得宠,那天喝醉了跟我在那儿哭成那样啊?人家宋公子都没……” 话没说完,沈恋的生物本能感到一阵寒意,愣住了,茫然注视小男宠。 车厢里的防风灯十分亮堂,小男宠挺直了腰杆,侧身低头视线锁定他,俊美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压迫感十足。 “哭?”谢渊有些恼火又狐疑地盯着小太医:“我?哭?你若敢信口开河——” 沈恋第一次看见小男宠如此严峻又不失惶恐的表情。 小男宠急了。 “这有什么好说谎的?你完全不记得了吗?”沈恋坏笑着模仿小男宠十分特别的哭声:“央央央央央央……” 谢渊略显窘迫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漫不经心地低声问了句:“我那晚对你说过什么?” 这小男宠对断片感到不安,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丢人的话吗? “这个嘛……”沈恋故意拖长语调。 享受小男宠难得失去掌控感的无措时刻,这让沈恋莫名很开心。 小男宠甚至在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对他做过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沈恋看出来了,因为小男宠突然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偶尔的目光接触变得短暂急促,却是恨不得穿透沈恋的头颅,看清楚沈恋知道些什么。 “你家在何处?”谢渊命令:“上车回话。” “好嘞!”成功蹭车的沈恋立马松开车窗,绕到前面,踩上踏板,钻进车厢。 冰冻潮湿的脚底一脚踩在柔软的灰白色长毛里,低头一看,地上铺着很昂贵的皮草地毯。 他下意识往回收脚,但沾着冰雪的潮湿官靴,已经在昂贵的皮草上留下了青灰色的脚印子。 这可太糟蹋奢侈品了,沈恋想转身跳车。 站在皮草边缘,被封印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盯着地毯作甚?”谢渊朝对面的座椅扬了扬下巴:“过来,坐下回话。” “我鞋底子上都是泥水。”沈恋提出弄脏昂贵地毯的警示。 谢渊沉默了一下,才理解了他的犹豫,“车里铺毯子就是为了蹭干净鞋子。”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不用拘礼。” 沈恋这才摆脱了穷人心态,迈出很大的两步,坐在小男宠对面的椅子上,一共就在皮草上留下三个脚印子,一个比一个浅。 坐下来还是有点不自在,沈恋担心地询问:“这里又不好干洗,这种皮草弄脏了,要怎么清理呢?” “脏了就换一张地毯。”谢渊忍不住又逗这小财迷太医:“沈大人下车前,记得把这张毯子的账结了就是。” 沈恋浑身一激灵,瞪大眼睛注视小男宠:“什么!是你邀请我上车的!是你告诉我不用拘礼!” “是啊,”谢渊眯眼笑:“但我没说脏了不要你赔钱。” 沈恋唰地站起身要跑! “多一个脚印子,加十两银子。”谢渊友情提示。 沈恋一下子又被封印在原地:“你这是钓鱼执法!我会起诉你!我最近赚了很多外快,可以找最强法律团队!” 这小财迷太医吓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谢渊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闲情,忍不住逗一个傻乎乎的小太医。 奇了怪了,小太医每次露出好奇或生涩的表情,谢渊就跟中了蛊一样,忍不住想捉弄他。 收敛玩心,谢渊招手让他坐下:“只要你把那晚发生过的事情老实交代,我可以不跟沈大人计较这些脚印子。” “真的吗?”沈恋紧张地坐回座椅上,警惕地回答:“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小太医真的以为他会索要地毯赔偿。 看这反应,那天晚上应该是没发生什么出格的事。 谢渊略微松懈,“你家在何处,告诉车夫。” “噢。”沈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掀开车帘一角,顶着灌进来的冷风对车夫喊道:“劳驾小哥顺道捎我一程,往外城南厢走,过太平坊的牌楼第二条岔路,进甜水巷,走到巷子尾就是我家宅子。” 听见车夫回了句铿锵有力的“末将领命!”,沈恋一脸问号地放下窗帘。 这熙王府的车夫怎么搞得有点中二病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小男宠挑了下眉峰,催促他交代那晚喝醉后的事情。 为了免于赔偿地上这张看起来值他几百个月工资的地毯,沈恋老老实实把小男宠那天晚上喝醉后做过的事,全都交代了。 “你起初只是轻轻推我的屋门,发现推不开,就一脚用力踹开了,门锁都飞了,差点把屏风砸倒,我吓坏了。” 沈恋回忆:“我以为是刺客什么的,就随手抄起烛台,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你当时就背靠在门板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你自己想想,吓不吓人。” “然后呢?我为什么会在你屋里睡了一晚?”谢渊费解:“给你吓成这样,为何没叫护卫拖走我?” “当时情况很复杂,”沈恋解释:“熙王殿下让我留宿王府,就是为了照料当晚喝醉的宾客,我看你倒在地上,就猜想你是喝醉的宾客,我总不能叫王府护卫来把宾客撵走吧?所以我就想扶你去床上施针醒酒,但你一甩胳膊把我掀翻了,不准我碰你。还对着我袖子上的小鸟花纹发脾气,警告说再敢堵你的门,就连我一起卸了。” 这些详细的事件回顾,显然让小男宠尴尬得坐立难安。 “你先说我为什么会哭。” “之前我跟你说了呀,我不是把防身的烛台放在屏风旁边去扶你吗?但你不让我碰,你自己站起来往床边走,刚好一脚踩在烛台上,摔了一跤,摔疼了鼻子。我再去扶你,你就突然听话了,躺在床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就央央央地开始小声哭,我问你怎么了,你跟我告状,说‘哥,太监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我哄你说‘哥一定帮你报仇’,你就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听完经过,原本只是一手挡住眼睛的小男宠,已经尴尬得双手插入发丝,开始挠头。 显然,小男宠的人生中可能很少有机会丢这么大的人。 整件事,其实谢渊也没有泄露什么军政机密。 就是纯粹的高强度的丢人,还不如不知道。 然而小太医显然误解了祁王的痛苦,开始火上浇油追着杀,“你别太难过啦,我知道你在熙王府受了很多委屈和冷落,但这其实挺好的不是吗?至少自由啊,如果跟宋公子一样得宠,隔三岔五就要召太医去调理身子,很容易肾亏的。你再看看你,看起来就很精神,来,我帮你把把脉,看看实力。” 第20章 第20章 谢渊五味杂陈。 居然有些庆幸自己在小太医眼里是男宠, 而非“带着八百骑兵打败十万敌军的大英雄祁王”。 否则那天酒后丢的人冲击力会更剧烈。 祁王生性高傲谨慎,实在很少人前出糗,如今被这傻乎乎的小太医拿了把柄,心中更是泛起恶劣的玩心。 反正以后少有机会再碰见这小太医, 不如就坡下驴, 玩到底。 谢渊垂下挡脸的手, 直起腰,垂眸端详小太医伸过来的手。 思索片刻。 谢渊认真注视小太医:“不用把脉,你第一次见面时说我半炷香就能完事?没错,被你看穿了, 我肾亏,沈大人往后要好好照顾我。” “啊?”沈恋吃惊地伸着手愣在原地。 这小男宠如此不可一世, 本来他开玩笑要给他把脉只是为了缓和气氛, 让小男宠从不得宠的自卑中走出来, 炫耀自己气血好。 以他对这个小男宠目前的表现推测,本以为小男宠会立即挺起腰杆说“还用得着把脉?赵子龙浑身是胆, 小爷浑身是肾”之类的调侃。 没想到小男宠忽然自爆肾亏, 甚至一改傲慢之态,主动求照顾。 看来是肾亏真的很严重。 嘶。 看不出来啊? 这小男宠气色实在没有肾亏的迹象。 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恋心跳加速, 蔫蔫收回手。 人与人之间分享如此隐秘的缺陷,这小男宠应该是把他当朋友了。 礼尚往来,他似乎应该也自爆一个小秘密, 作为投名状,这样才算是诚心交朋友。 穿越到这吃人的封建社会,还没有过陌生人如此主动要跟他一个八百月薪的穷人交朋友。 沈恋颇有些受宠若惊。 小男宠凶恶地一眯眼, “嫌弃爷不受宠?还是沈大人只有空给熙王殿下补肾?说话。” “当然不是。”沈恋回过神解释:“我一定会好好帮你调理的,下回我去熙王府, 给你带一包大补的药,包你喝上三天就重振雄风。” 谢渊没忍住又被逗笑了,“也不用那么补,弄点健体的就行,不要太补。” 有补肾功效的汤药喝完了早上起来容易一直下不去。 祁王心系边疆军务,尚未娶妃纳妾,王府里的膳房连熬汤都不敢放补肾的药材。 “为什么?”沈恋困惑:“你不想……更有力气吗?” “哈。”谢渊及时低头做出苦笑的神色说:“你也知道我不得宠,雄风重振起来有什么用?” 沈恋恍然,顿时更加可怜这个小男宠,“好吧,那我就给你先配一些强健体魄的药汤。对了,我叫沈恋,字不器,你已经知道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谢渊垂眸认真想了想,抬眼看小太医,“我叫典夏,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如果再有机会在三哥府上相遇,小太医难免会听见下人称呼他“殿下”,取谐音作假名,便不那么容易露馅。 “我还第一次见到姓典的人诶。”沈恋好奇:“贤弟今年贵庚?” 谢渊不太满意地皱眉反问,“谁跟你贤弟,你多大?” 沈恋抱拳:“在下二十有一。” 谢渊不说话了。 这小傻子太医居然比他大两岁,看不出来。 沈恋察觉男宠神色不悦,但想不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怎么了?” 谢渊又问:“你生辰在几月份?” 沈恋老实回答:“正月廿六。” 谢渊:“那我生辰比你早两三个月。” 按年份算是晚两年,但只论月份这么说也没错。 “你比我大?”沈恋吃惊极了,仔细端详眼前这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脸。 八角琉璃防风灯随着车辕起伏轻晃。 光晕水波般斜打在小男宠侧脸,衬得俊美轮廓愈发分明。 长得好看的人原来年纪都会看起来更小。 原本猜测这小男宠才十八九岁,没想到年纪比他还大。 这回看走眼走得也太严重了,又是肾虚,又是年长。 “无所谓。”谢渊没有正面回答:“你不用叫我哥哥,可以直呼其名,叫我典夏。” “这合适吗?”沈恋有些纳闷:“好吧,典夏,今天谢谢你顺道送我回家。” “顺道你大爷。”谢渊说:“你不知道熙王府在哪里吗?有反方向顺道的吗?” 沈恋解释:“我还真的不知道熙王府在哪里,每次都是太医院的马车送我来回的,我也没看路呀。我方向感不是很强,不然那天我也不会找宋瑾的时候跑错到你院子里去。” 谢渊笑:“反正我这是特意送你回家,你得补偿我。” 沈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小男宠性格简直反复无常。 有时候很真诚以待,有时候又特别嘴欠,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不想交朋友。 沈恋破罐子破摔:“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我都跟你说了我没钱,不然你再把我送回皇宫,我自己跑回家。” 谢渊乐不可支:“你以后去熙王府,如果我也在,你就来给我解闷。” 沈恋深吸一口气,遗憾地嘟囔:“我倒是想天天去熙王府呢,可是宋公子的腰病已经治好了呀,熙王殿下的太监都好久没来找我了。” 谢渊眼里笑意收敛:“你就这么想见我……的熙王殿下?你看不出来他跟宋瑾如胶似漆么?非得撞南墙。” “看出来了呀,熙王对宋公子好好啊!完全超出了我对王爷的想象。”沈恋一脸向往:“正因如此,熙王才更需要我啊,我随时随地待命,恨不得直接从太医院调任到熙王府。” 熙王是沈恋遇见过最阔绰的金主霸霸。 而且熙王府应该没有勾心斗角的同事,他宁可放弃国家饭碗,去当私人医生。 谢渊蹙眉侧目,眼里带一丝轻蔑:“你年纪轻轻一身医术,为了攀上个王爷,仕途都不要了?” 在祁王眼里,有本事的属下可以傻一点,但不能醉心风月。 “太医院算什么仕途?”沈恋坦白:“走到头不过是个正五品院使,哪里能跟熙王殿下比?” 话音刚落,骏马响鼻从车前传来。 车轮碾压积雪,一声滞涩的嘎吱脆响。 谢渊沉默片刻。 靠在车厢上,垂眸理了理衣摆,换一个姿势,长腿舒展到沈恋脚踝边,低声提醒:“车停了。” 因为不能打扰祁王与属下谈论正事,即便到目的地,马车夫也不会出声提醒。 “嗯?”沈恋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谢渊侧头看他:“你不会是打算让我送你去熙王府做客吧?明日熙王与荣王约架,多半会请你去府上擦药,沈大人不要太心急。” “哦!到我家了吗?”沈恋慢半拍回过神,掀开车帘一看:“哇这么快!不愧是王府的马!” 他站起身,拱手与小男宠道别,转身喜滋滋下车回家。 鸿胪寺的官员需要在宴席之后负责收场,沈老爹和沈傲直到半夜才回家。 一进门就冲进厢房,把已经入睡的沈恋摇醒了。 “你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啊我的小呆瓜!”沈老爹欣喜万分:“整个鸿胪寺都传开了——番邦使臣中毒,都没气了,被太医院新上任的小医士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千秋宴后,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 沈傲却神色纠结,低声提醒:“我说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安危?太医院一帮子五品六品的老太医都没出手,必然是情形危险,你贸然出手,若是人还是死了,是怎么死的可就不好说了。到时候为了给番邦一个交待,难免会把你推出去顶锅,你明不明白?” 沈老爹笑容一僵,推了推大儿子:“别凶巴巴的嘛,恋儿肯定是心里有数,才果断出手的,听说那番邦使臣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好得很呢,到处询问救命恩人在哪里,想要答谢我们恋儿。” 沈恋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几点了?天已经亮了吗?” “诶哟你给我醒醒吧!”沈傲揉了揉傻弟弟的脸:“我跟你说的你听清没有?这回算你运气好,下回遇到如此凶险的状况,别人不站出来,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头,听见了吗?” 沈恋揉了揉眼睛,靠在床被上发呆片刻,才搞清楚老爹和老哥在说什么。 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我肯定是有把握的呀。”沈恋直起身辩解:“太医院那群老家伙也太不靠谱了,有现成的扩张导管,看病人肿得严重,就不敢下手了。” “这叫明哲保身,你来宫里是当官的,不是来当菩萨的。”沈傲急切地弯身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万一那位使臣不治身亡,咱家会有什么后果?” 沈恋没睡醒的迷茫目光逐渐清醒。 听大哥说完古代“医闹”的后果,终于后怕起来。 他既然选择了成为医者,字典里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可他没想过自己的原则可能会酿成灭族的大祸。 “这破太医院我是真不想待了。”沈恋心凉了半截:“明天我想问问熙王府上招不招私家医生。” “你说什么胡话呢?”沈老爹忍着激动,提醒儿子:“就这几日,等送走使臣,皇帝肯定要嘉奖你,没准过几天,你就要连升几级,成了个六品大员,光宗耀祖啊!看那些亲戚还敢瞧不起咱家!” 沈傲斜眼:“别做梦了,太医院哪有拔擢这么多层的先例?最多从七品加些赏赐罢了。” “真的?”沈恋又重新燃起仕途的斗志:“能一下子升这么多吗?六品官员月俸多少?从七品多少?” 第21章 第21章 见弟弟那两眼放光的样子, 沈傲不忍心打击他。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不如早些认清现实。 “从七品太医,年俸是八十四石米,折算下来, 不到十七两银子。正六品一百二十石, 差不多二十四两。” 这数额听起来不多, 也就是熙王殿下的几次打赏。 但去熙王府是偶尔的肥差,稳定工资还得看朝廷发放。 沈恋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升到正六品,这一年也快五万块呢, 已经够天天吃肉了。 “不少了呀。”沈恋一脸向往:“我要是升了从七品,家里顿顿有肉吃。” “这是账面上的俸禄。”更有经验的沈老爹也加入泼冷水的队伍:“要是碰上地方乡镇闹灾, 户部税还没收上来就要拨款救灾, 或者边疆开战, 最先克扣的就是朝廷官员的俸禄,有时候接连两三个月只发些折钞陈米, 甚至有过拿几袋胡椒抵扣俸禄的先例。这现银发到手里, 可不能胡吃海喝,都得攒好了, 以备不时之需。” 沈恋又冷静下来。 古代这铁饭碗是真的低性价比。 成天被领导同事抢功劳甩黑锅,尽职尽责地工作,反而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细细盘算, 怎么都不如去熙王府当私人医生划算。 话说回来,熙王身为皇子,随时可以召见太医院的太医, 为什么要自己专门养一个太医呢? 提出跳槽请求会不会很冒昧? 第二天一早到了值房。 沈恋翻找出昨日当值的记事簿,查看千秋宴上突发过敏的使臣恢复如何。 不多时, 赵沧海大步走进门,咚的一声,丢了个布袋在沈恋桌上。 沈恋惊讶抬头:“怎么了大人?” 赵院判低声说:“那位使臣非要酬谢我的救命之恩,但他此行只带了些盘缠,说是明年来朝贡时会重重答谢。” 沈恋视线落在桌上的布袋上。 这老赵得了赏,还特地来他面前显摆? 老狐狸们平日里不都是闷声发大财吗? 领导要炫耀,依照老爹和老哥的教导,必须捧场。 沈恋伸手捏起布袋子,拖近了,打开一看。 两只银元宝,十两一个。 “哇,二十两。”沈恋羡慕道:“使臣一定十分感激您的救治,恭喜赵大人。” “该恭喜的是你,沈恋。”赵沧海背着手注视这个小后生:“这银子我分毫未动,全都给你。” 沈恋睁大眼睛。 这是他领导说出来的话吗? 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考验他拜山头的时刻? “下官只是替他做了环甲膜小切口,”沈恋拿起桌上的出诊记录,实事求是:“之后是您主动接下差事,导气口支撑、食管灌药、桑白皮线伤口缝合,都是您亲手完成,比我那一刀小切口精细困难得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收下所有治疗费。大人的心意,下官铭记于心,论功劳,您分两串铜板给下官当彩头,已绰绰有余。” 赵沧海斜看他一眼,一手捋着胡须,迟疑片刻,才低声道:“若不是你,那位使臣已经在操办后事了。若换作二十年前刚入朝,如此危急情形,老夫也会同你一般,果断出手,可那时……哎。惭愧,这银子我没脸收,那使臣硬要塞给我,那就你拿着吧。” 老院判话音一落,便扭身固执地快步走出值房。 “赵大人!”沈恋站起身,抓起布袋子追上去,掏出一颗元宝塞进老头手里,“大人,我们按劳分配,一人一半才说得过去,不然这赏银就得交给崔院使分配,您舍得,我可舍不得。” 赵沧海愣愣地看向沈恋。 低头看看手里的元宝。 许久,对这小后生说:“只盼执掌大权之日,一如此刻纤尘不染。” 沈恋懵懂地抱拳一揖。 安静地走回书桌,抄起纸笔就开始列购物清单! 发财了!发财了! 又发财了! 最近真是时来运转! 连领导都开始当人了! 这下子不用等药铺寄售的白仙散回本,就可以给老爹老哥换双新官靴了。 一家子全是补丁的衣裳,终于可以迭代了。 十两银子。 得好好规划。 之前跟其他同事打听过,一头代步小毛驴的价格大概是三两白银。 毛驴每天吃黑豆和草料,说是一个月开销也就几十文钱。 十两白银够养一头小毛驴很多年。 其实理想是能骑着那种高大的马匹上下班,而不是大冬天的冒雪步行,天没亮就要起床。 但马匹实在太贵了,从前也打听过,老弱病马都得八两银子。 好一点的充军退马,最低十五两起步。 正儿八经的纯血战马,挂价甚至一百五十两起步。 沈恋从前去马店逛过,也算识货。 小男宠那辆豪车配的马匹,就是罕见的纯血乌孙大马。 体高腿长,肌肉流畅,鬃毛像镀了层珍珠一样。 估计摆出来都得是镇店之宝,没准要上千两银子一匹。 啊。 有钱真好。 看着购物清单上的几件衣服、几双靴子,和一头小毛驴,就已经超出预算。 沈恋把野心憋回去。 毛驴要不要买呢? 爹和大哥都还走路上班。 - 芳林苑皇家猎场冷清了两三个月,太监们疏于打理,湖面结着厚厚的冰,枯黄的芦苇没有修剪,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原本该只有二皇子谢瑜和三皇子谢珩在丛中骑马射猎。 但昨日千秋宴上,二皇子酒后把约战之事说出来。 此刻荒草丛中,聚集了好几位凑热闹的皇亲国戚。 一群人被厚实棉袍裹得粽子一样,根本拉不开弓。 只有谢瑜穿着单薄飘逸,甚至能看出布料下紧绷的胸肌轮廓。 因为皇后的外甥女钟婉荷也来了。 为了争夺东宫之位,谢瑜挤破脑袋想跟皇后攀关系,暗地里一直在向钟姑娘示好,早就透露求娶之意。 约架的气氛转为暧昧。 谢瑜压根没空跟谢珩较劲,一路上跟发情的公孔雀一样,到处弯弓搭箭,昂首向天。 不管有没有猎物,他都要摆一下造型,主要是为了拉弓的时候秀一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每次射中,就拍马穿梭回人群之中,当众将猎物献给钟姑娘。 但钟婉荷心不在焉,好奇的目光一直往他四弟身上瞥,让谢瑜十分不爽,怀疑老四私下里挖他墙脚。 跟谢珩截然相反,狩猎一个半时辰,谢渊一次都没有拉弓,一直在跟承恩公世子并肩低声交谈。 世子爷并非闲聊,而是在替自家岳丈求情。 岳丈是户部高官,胡贤。 因为今冬气候恶劣,来京做生意的粮船少了许多,京城的米价一直在上涨。 胡贤为了打击粮铺囤积居奇,强制京城粮商按照去年春夏时的米价出售。 老百姓五天内就把抛售出来的大米抢空了。 得到京城强制低价销售的消息,东郊漕运上百艘江南运冬粮的商船连夜掉头,改道去了洛州和陕州。 接连一个半月,京畿再没有一粒外地的米运进来。 开国百年,大魏第一次从国库拨粮给天子脚下的百姓。 传出国去,那就是大魏连京城的百姓都饿死了。 事情闹大,政令取消,最初提出政令的胡贤,被玄麟卫捉进狱中候审。 既然是玄麟卫出动,就代表皇帝把差事交给了谢渊。 世子爷认为自己的岳丈属于好心办坏事,所以一路求情,都在骂岳丈蠢笨,但希望谢渊看在岳丈一心为民的份上,不要定重罪。 这个事情实际上是要为皇帝泄愤。 谢渊几次暗示自己说了不算。 世子爷依旧不依不饶,越说越激动,认为胡贤是不世出的青天大老爷,不该因此获罪。 被纠缠得忍无可忍,谢渊侧眸看向世子:“好心办坏事就不是坏事了?粮价压不住的那一个多月,他为什么不及时上报,停止政令?非得真饿出那么多条人命,消息压不住了,才装模作样负荆请罪,他这么善良的阎王爷,去牢里缅怀一下无辜百姓哪里委屈他了?扯什么毫无私心,你这么了解,难不成你也是共谋?” 世子爷被吓得一哆嗦,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参与。 看见承恩公世子红着眼眶一抽一抽地跑远了,谢珩纳闷地凑过来,问四弟发生了什么事。 谢渊反问:“还打不打架了三哥?你现在打断二哥的腿,可以召小太医过来治疗。” 谢珩狐疑注视四弟:“哪个小太医这么惦记你二哥的腿?” 第22章 第22章 谢渊百无聊赖的神色忽然有了兴致:“就是帮宋瑾正骨的那个小财迷太医。” “沈太医?”谢珩挑眉:“你也召见他了?” “没有, 之前他跑我院子里把我当成宋瑾,你把他扛走了,记得么?”谢渊凑近三哥耳边低声说:“昨晚宴席上,我在大殿外又遇见他了, 他看见我说……” 谢渊眯眼笑, 模仿那个小太医的动作神态和语调:“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合适吗!” 谢珩眨眨眼:“为什么不合适?” “他仍然觉得我是你府里的男宠, 惊讶你竟敢带着个男宠赴皇后的千秋宴。” 谢珩吃惊,“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你是男宠?沈太医不是已经见过阿瑾好几次了吗?还能认错?” 谢渊乐不可支地解释:“不是认错,那个小太医觉得你有很多男宠,他可能觉得你府里除了太监之外的男人全都是你男宠。” “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谢珩猝不及防笑喷了:“为什么?那他觉得我府里二十几位门客也都是男宠吗?” 谢渊补充:“难说, 没准连太监也难逃你的魔爪。” “滚蛋哈哈哈……”谢珩又好气又好笑:“我府里伺候的都是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了,我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吧?再说了, 我忙得过来吗?” “那个小太医对你信心十足。”谢渊调侃三哥:“他觉得你养了十几个院子的男宠, 而且我们这些男宠全都肾虚, 你知道,只有你安然无恙。小太医看起来对你甚为倾慕, 昨晚宴会上一直蹲在角落, 想见你。” 谢珩笑叹:“我就说这小太医脑袋里的想法稀奇古怪的,我真是服了, 你干嘛要召见他来给你二哥看腿?他虽然性子傻乎乎的,但医术可是高明得很,你别小看他, 你二哥腿剁下来,没准都能被他接回去。” “好玩啊。”谢渊说:“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人,你召见他, 然后我假装是你男宠,看看他什么反应。” “什么跟什么!”谢珩笑着摆手:“别瞎闹了, 没灾没病的,专程召见他来府上给你玩儿?” “他很想见你。”谢渊解释:“我昨晚答应比武之后会召他来照看你,他急着见你。” 谢珩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这么想见我?” “不知道。”谢渊笑意略微收敛,哼笑一声,说:“他说你宁可带个男宠赴宴,都没有带他。” “嗯。”谢珩点点头:“我知道了,可能我给他的打赏比较丰厚,而且没过太医院的手,就跟你说了他贪财嘛,可能想多接点我府上的活,就是怕我忘了他,混个熟脸罢了。” “那你还跟二哥打架吗?”谢渊问。 谢珩一脸嫌弃看弟弟:“为了个小太医,就这么迫不及待献祭你哥?那万一断腿的不是他,是你三哥怎么办?” 谢渊笑:“怎么可能?我三哥可是干趴了十几个院子的男人。” “哈哈哈去你的。”谢珩哭笑不得:“不过今天可能很难比试拳脚了,因为你看——” 他指了指钟婉荷:“钟姑娘也来了,老二一直在试探钟家的意思,就差上门提亲了,他不可能当着钟婉荷的面,打未必能赢的仗。” 二人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孔雀开屏的谢瑜。 一身品月色暗花云纹缎底劲装,腰间掐着一条三指宽的犀角革带,将宽肩膀与窄腰身的线条勾勒得利落分明。 完全不是寒冬里常见的穿着,这老二也是下了血本了,都不怕冻出毛病。 手里一把角弓,谢瑜故意放慢动作,搭箭、拉弦。 弓弦缓慢张开,他手臂上的肌群盘虬而起,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如野兽的“呃”声,目光假装瞄准远空中的飞鸟,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钟婉荷的反应。 钟婉荷目光一直捧场地看着二皇子谢瑜,但余光一直偷看四皇子谢渊。 四皇子比较低调,很少参加这类聚会,钟婉荷非常惊讶于这位威名赫赫的大魏战神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气质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突然间,四皇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吓得钟婉荷猝不及防一哆嗦,缩起脖子,拍手给谢瑜叫好,掩饰偷看的尴尬。 谢渊抓住了破局要点,目光在那个姑娘和二哥之间转了转,右手挠了挠耳朵。 谢珩一看四弟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想使坏了。 果不其然,一个没留神,这小子就窜出去,走到谢瑜身后才无声息地放慢脚步,等谢瑜要射箭了,突然拍他肩膀。 吓了一跳的谢瑜一脸嫌弃瞪谢渊:“你干什么?没见二哥正忙着?” 谢渊提醒他:“这是一把一石的弓,开满弓也射不着你瞄的那只鸟。” “噗”一旁围观的皇亲贵戚猝不及防笑出声,完全没料到四皇子会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话。 谢瑜暴跳如雷,但不能在钟姑娘面前有失风度,只能压着火气勉强回答:“我当然知道射程不够,我这不是没发箭呢吗?就是在等猎物接近。” 谢渊虚心求教:“二哥一直发出奇怪的‘呃呃’声,是为了诱鸟深入吗?我以为这会把猎物吓跑。又学到了。” 周围皇亲国戚纷纷低头捂脸,生怕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话?”谢瑜凑近了压低嗓音:“一边玩儿你自己的弓去,别碍我的事。” “我帮三哥问问比武的事。”谢渊说:“二哥忙活了快两个时辰,才射中三只小鸟,如今拉一把一石弓都喘成这样,三哥担心你无力应战,让我来问问要不要改约。” “噗”一直努力假装听不见皇子们交谈的钟婉荷也没忍住低下头。 果不其然。 当着钟姑娘的面被这么一刺激,谢瑜当场就要跟谢珩开始比武。 这场迟来的比武,就在皇亲国戚们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开始了。 随着拳脚相撞的声音充斥猎场,众人的神色逐渐变得紧张。 两位皇子的比试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军中搏命的狠招。 这出手的狠劲完全超出了看客们的预期。 这还是兄弟之间的玩闹切磋吗? 随着缠斗陷入胶着,汗水混合着野草被碾碎的气息。 谢瑜的一个侧膝重击,顶在谢珩左肋。 谢珩没哼一声,一大口白雾从嘴里呼出,显然吃痛。 虽然谢渊的激将法得逞,急于在钟婉荷面前挽回颜面的谢瑜被激发出了所有潜力,并没有能如愿看见三哥暴打二哥的景象。 这场搏斗,一直持续到天黑,还没分出胜负。 双方越打越上头。 谢渊能判断出三哥中了两下膝击的位置不太妙,出声叫停:“天色不早了,下回再决胜负吧?” 提议一出,担心出事的皇亲贵戚们一拥而上,拉开了缠斗中的两位皇子。 众人拱手道别,纷纷往自己的座驾去了。 只有谢渊跟着步态略显沉重的谢珩,走到他停放马车处。 看谢珩一手扶着车厢吸了口气,谢渊立即转头盯住一旁两个老太监。 太监赶忙上前搀扶谢珩。 “怎么了这是?”余光看了一眼默不吭声跟在身后的四弟,谢珩意识到什么。 他这四弟私下里心情好的时候,其实活泼捣蛋的话挺多。 生气真被逼急了,嘴也是毒得不行。 唯独紧张犯错焦虑时,会显现出这种一声不吭的茫然。 谢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一步踏上马车,转身声音洪亮地催促:“发什么呆呢?上车啊,刚才老二的招式你都看见了,你记性比我好,去我府里帮我拆拆招,下回非打得他跪地求饶。” 谢渊仰头与谢珩对视,低头跟上,钻进车厢。 谢渊一路上闷不吭声耷拉着脑袋。 谢珩终于还是摊牌,承认这一战没占便宜:“怎么了嘛?老二的约战是我自个儿答应的,就算你不去提醒他,我肯定也不能放过他啊,何况我这不是也没打输嘛,你小子怎么回事?嫌三哥给你丢人了?” “他昨晚肯定找武将拆过你的招了。”谢渊低声说:“都是克制你的新招,三五个回合你就该换招了,他花架子多,你没必要那么求稳。” 这话换了旁人可能要辩驳,但谢珩立即就把锅接到自己身上:“是,打的时候没变通,还是轻敌了,可惜,没在钟姑娘面前下老二的脸面,哎。这样,刚好把那个小太医召来解解闷。要说医术是真了不得,他那银针一出手,我挨的这两脚,淤青都能三两天消退,一点都不用操心,你就瞧好吧。” - 沈恋本打算今晚就去店里看看毛驴们。 如果有次等毛驴,说不定十两银子能一次买三头,这样老爹和老哥也能有个代步车了。 靴子和衣裳还是能凑合一阵,毕竟老爹这痛风时不时有可能发作,买毛驴的优先级更高。 然而到了下班时间,崔院使的加班任务又准时送达办公桌。 沈恋收拾起自己亲手打造的宝贝器材,正准备去药房干活,救星就出现了。 伟大的金主霸霸熙王殿下的太监又来了,召见他紧急前往熙王府。 据说是皇子们切磋武艺,受了些拳脚瘀伤。 沈恋乐呵呵地背起小药箱去了。 他也不是不愿意加班,只要领导打赏给够了,通宵他都能挺住。 第23章 第23章 熙王府的太监看起来很着急。 还动用了王府最快的马车, 让沈恋直接上自己的车赶去王府。 沈恋以为又有机会坐和小男宠一起的那辆豪华马车了。 刚好天还没全黑,欣喜地一路小跑到宫外,想看看豪华跑车的车厢和宝马白天里是什么样子。 可是来的并不是昨晚小男宠的那辆车。 马匹虽然也很健硕,但是是那种常见的棕毛马。 车厢材质是油亮亮的顶级木材, 造型有点土豪风。 檐角鎏金蝙蝠, 窗格是镂空的牡丹雕刻。 有对比才有差距, 这辆车外观没有小男宠坐的那辆马车的视觉冲击力。 昨晚的月光下,跟皇亲国戚们的座驾相比,小男宠的马车,就像一堆面包车里看见底盘低一截的超跑。 流线造型毫无雕饰, 特殊的减震设计,平滑驶过身边, 有种鲨鱼无声息掠过的心惊感。 看来金主霸霸的审美格调忽高忽低, 比较不稳定。 赶到熙王府正殿的时候, 屋里站着很多男人,扑面而来的威压感让沈恋一只脚迈过门槛就不动了。 多数时候, 沈恋是个粗神经的人, 听不懂别人话里有话的潜台词。 但他生理上有种近乎第六感的敏锐。 他断定屋里这群气势悍然的男人应该不是熙王的男宠。 即便其中有几个人身高比他矮一些,但一个眼神扫过来, 就感觉气场两米八。 这些人确实不是男宠,也不是门客。 而是来自玄麟卫、三镇指挥使司、御前腾骧卫的武官。 这群人正围着躺椅上的熙王,讨论昨晚谁没值守。 一个个争先恐后自证清白, 余光却都在观察东厢房斜靠在门框边的祁王谢渊。 熙王谢珩原本想招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赶紧把淤血散了就算了。 但是他四弟非要追根究底。 回来一路上,帮三哥回忆拆招的过程中, 谢渊逐渐意识到,昨晚指点谢瑜拆招的幕后之人, 一定非常了解谢珩的身手,不然不可能让谢瑜一夜间招招克制谢珩。 这是出了内鬼。 有能力一夜反制熙王招数的武将,此刻全站在熙王身边,但每个人的不在场声明,都在说给祁王听。 身为心腹将领,这群人对两个王爷的性格很了解。 平日里,熙王更容易被激怒,也更有血性。 祁王性格看似散漫不羁,一旦真了解后,就会发现被祁王判断成为威胁的人,会无声无息地直接消失,压根没有翻脸争辩的机会。 就如此刻,受邀的武官反而都没有嫌疑。 谢渊心中怀疑的三个人都不在场,把这群人的关系网一次性全叫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猝不及防,无法临时打掩护,以迅速锁定叛徒身份。 奇袭闪电战本就是祁王谢渊的绝活。 这会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渊回过神,双瞳突然转向正门口出现的身影。 一眼看见跨在门槛上抱着药箱子,惊慌失措的小太医。 面容冷肃的谢渊忽然眯眼笑出小虎牙尖尖,直起身,快步走过去逗小太医玩,“怎么了?门槛太高,沈大人跨不过来?” 沈恋:“……” 他只是比小男宠矮一点,腿没有短到跨不过门槛好吗? 沈恋跨过门槛,小跑到他身后,用小男宠身形做掩体,挡住那群杀气很重的人,小声问:“典夏,今天怎么这么多病人?不是说瘀伤吗?需要缝合伤口的话,怎么不请赵大人一起来?他经验丰富比我麻利多了,我没当过军医,不太擅长外伤治疗。” 谢渊挑眉,歪头审视小太医表情,“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军中之人?” 这群人都是高级将领,今晚都是便装上门,这小太医才入宫几个月,怎么可能认识这些人? “看气质举止嘛,”沈恋眼睛一亮,有点得意地抬头告诉小男宠:“我看人好准的,这些人很可能是武将。” 谢渊:“那我呢?” 沈恋:“我认识你的嘛,没法凭感觉喽。” “那你此前第一眼就看出我是男宠?”谢渊问他:“我跟他们差在哪里?” “没有差啊?是好在哪里。”沈恋安慰小男宠:“武将一般都晒得黑黑的,哪里像你这种冷白皮,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好命。” 谢渊笑:“沈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要不我举荐你去钦天监兼领算命吧?” 沈恋害羞地婉拒:“也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就是能猜到这个人大概是从事什么行业,算出来也没有很大的用处。” 谢渊刚要说话,宋瑾就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沈恋,红着眼眶急道:“您总算来了沈大夫!快看看殿下的伤势,我拿热棉布捂了好一会儿,怎么更肿了!” 沈恋跟随宋瑾,快步走到躺椅前。 看着宋瑾急切的指引,沈恋视线落在谢珩的左肋。 皮肉肿起半个包,一圈紫黑色的淤血有向外围扩散的迹象。 二话不说,沈恋把盖在几处淤青上的热棉布全都掀开,扔到一旁铜盆里。 转头吩咐侍从:“去打井水,越凉越好,府里有碎冰块吧?也给我端一盆来。” 沈恋打开药箱开始做准备,一声不吭也没询问这些伤的来由。 来的时候太监已经说了,是皇子之间切磋比武碰伤的。 但这伤势超出了沈恋的猜想。 皇子之间玩闹比武,下这么狠的手吗? 怪不得小说男主祁王那么能打。 原来是从小到大玩这种可怕的“地下拳击赛”存活下来的吗? 看来小说里,那些以一敌百的百人屠战绩不完全是艺术加工。 连书里形容身手笨拙的熙王都这么能抗打。 那谢渊那种武力值天花板,肯定很开挂了。 说不定也是像周围这群武将一样吓人的气场。 男频龙傲天果然还是在书里远观比较安全。 现实中,其实沈恋还是更喜欢小男宠这样让人看着赏心悦目,还会央央央哭鼻子的柔弱少年。 初步检查过后,沈恋拿起瓷瓶,倒出烈酒在两手之间搓洗,刺鼻的酒气在暖阁里散开。 “以后这种情况不可以敷热布噢宋公子。” 宋瑾一脸愧疚地用力点头。 谢珩一把将宋瑾搂到身边,低声说了句:“别害怕,战场我都活下来了,这点皮外伤算什么事?” 不安慰还好,周围一堆武将看着,宋瑾本来也不想情感流露。 可此刻被男人一哄,他猛然咬住下唇,却依旧没憋住,慌忙转头把脸埋进熙王颈窝,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见状,沈恋下意识仰头看着站在熙王另一边发呆的小男宠。 不知道典夏有没有在吃醋。 这宋公子可太会做人了,难怪建模不如小男宠,还这么得宠。 谢渊原本正在观察小太医的一堆瓶瓶罐罐,小太医忽然仰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 谢渊露出个迷茫的眼神。 但从前见过男宠争宠的熙王倒是理解了小太医的怜悯。 因为答应要跟弟弟一起演这出戏逗小太医,熙王立即伸出手,对四弟招呼:“来,过来。” “干什么?”谢渊视线移向三哥。 “过来。”谢珩招手催促。 以为要说什么秘密想法,谢渊单膝蹲跪在一旁,凑近三哥问:“怎么了?” 谢珩忍俊不禁地说:“今日让我的夏儿忧心了,也来抱一下。” 等到被三哥的大手搂住肩膀,谢渊才陡然领悟,一手捉住三哥的爪子,拒绝抱抱:“不用了殿下,还是阿瑾哥哥更忧心,你抱他就行了。” 谢珩憋笑憋得要喘不上气了,继续搂住弟弟肩膀不松手,用力往怀里摁,小声说:“没事没事,既然都答应了,就为你牺牲一下。” 谢渊稳如泰山,坚决拒绝男宠的亲热戏份:“不用牺牲到这个地步。” 还蹲在熙王膝前的沈恋耳根逐渐泛红,抠着手指小声询问:“下官需要回避吗?” 正在较劲的两个皇子这才停下斗争。 只有真的担心伤势的宋瑾有些生气地对熙王说:“您还有心思玩闹!” 熙王这才松开弟弟,请太医继续治疗。 沈恋松了口气。 烈酒迅速挥发,温凉的指尖贴上谢珩左侧胸胁。 从腋窝下方开始,指腹顺着肋骨的走向,寸寸按压。 “请殿下吸气。” 谢珩深吸气,胸腔鼓满。 沈恋的食指逆着肋间隙向下滑动,停在第六肋连结胸骨的位置,指端加重力道往下按压。 骨膜表面有阻滞的摩擦感,但没有骨折断端的落空感,呼吸时也未出现胸腔破裂的杂音。 “呼气。” 初步检查后,沈恋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内伤。 摊开针包。 先刺远端。 沈恋左手托起谢珩的左小臂,右手大拇指沿着前臂外侧向上推按。 停在腕横纹上三寸尺骨与桡骨之间的凹陷处。 支沟穴。 右手食中二指拈起毫针。 针尖微倾,斜向刺入皮肉三分。 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轻微捻转。 “疼吗?”宋瑾担忧地小声问。 “不疼,有点酸。”谢珩坦白回答。 沈恋像是没听见二人交谈,神色专注,又抽一枚针,扎向谢珩左腿膝关节外下方的穴位。 最后处理胸壁患处。 此处最需细致,容易刺破胸膜,引发气胸。 沈恋手指撑开谢珩第六肋与第七肋之间的皮肉,绷紧皮肤。 右手捏住一寸半长的短针,针体几乎平贴着谢珩的皮肤,以十五度极小的夹角,斜向横刺入皮下。 没有提插,一连三针,沿皮刺入伤处周围的期门、日月、大包三穴。 逆针为泻,散除患处淤血。 “嗡——”沈恋食指依次在三枚针尾上轻弹。 颤鸣声悦耳。 针体共振,谢珩左肋痉挛僵硬的肌群瞬间松弛下来。 受伤后一直短促的喘息一下子变得绵长平稳。 沈恋拿起白布擦了擦指尖上的汗迹,盯住漏壶开始计时:“殿下先不要动,留针一刻钟就好。” “你小子真是神了。”谢珩忍不住夸奖。 抬头对视小太医期待打赏的明亮桃花眼时,又想起自己“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谢珩忍不住笑出声。 “诶诶诶!”沈恋盯着各个穴位的针尾:“不要笑哦殿下,保持平静,一刻钟就好了。” “好,知道。”谢珩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沈恋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时,心里酝酿着提出跳槽到熙王府的事,打算先试探一下熙王有没有在府里养个私人医生的想法。 但是宋瑾先一步来到身边请求他:“沈大夫,能不能请您留宿一晚?我担心殿下的伤势……” “没问题没问题。”在金主霸霸家值夜班有什么可说的?沈恋豪爽道:“但是得请人去我家里说一声。” “那是当然,请您放心。” 周围的武将们见太医忙完了,赶忙上前表达关心。 沈恋护着药箱钻出人群。 站起身的小男宠视线越过人群,看了沈恋一眼,而后绕过太师椅,走到东厢房门口。 沈恋抱着药箱也走到东厢门边,主动站在小男宠身边,继续利用小男宠挡在那群杀气很重的男人之间。 谢渊侧头垂眸注视小太医,“干什么亏心事了?躲着人。” “没有啊。”沈恋小声解释:“和他们习武之人站在一起有点不自在,你不觉得吗?” 谢渊反问:“那跟我在一起你就自在了?” “对啊。”沈恋小声说:“我看得出,你也有点紧张,别怕,我陪着你。” 谢渊笑,点点头,再次感慨:“慧眼如炬。” “还好都是外伤。”沈恋吐槽:“这些皇子比武切磋而已,下手可够狠的。” 谢渊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但很快消失,不想扫兴,转移话题:“对了,沈大人去史官那里查过没有,祁王那八百个千手观音真的干掉十万敌军了吗?”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一动不动。 假装聋了。 他确实去查过了。 真的是五千余人与己方人马汇合,加起来一万六千多人。 该死的男频小说居然阴他! 这邪恶的小男宠不会想让他在一群壮汉面前学狗叫叭! 第24章 第24章 长时间僵直不动的沈恋, 在自己的幻想中认为自己已经隐身了。 但是很坏很坏的小男宠打破了他的计划。 谢渊抬手,在呆住的小太医眼前晃了晃:“嘿,沈大人?嘿。醒醒,是时候准备狗叫了。” “典夏。”沈恋羞涩地低下头, 深吸一口气, 语重心长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问你。” 谢渊忍着笑:“我们先把上一件重要的事问完, 再问下一件重要的事。” 沈恋仿佛聋了,继续神色恬淡地自言自语:“就是我很好奇,典夏,你平时比较爱吃咸粽子还是甜粽子?” “啊, 这件事也太重要了吧?”谢渊眯起眼歪头盯住小太医:“少来这一套,你看过史官的记载了, 是吧?昨晚打的赌, 你今儿就看过了, 胜负心挺重啊沈大人,迫不及待狗叫了?” “可能有些人觉得粽子咸甜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恋语重心长, 装聋到底:“但你们其实不知道, 这其中藏了一个小技巧,爱吃什么口味的粽子, 其实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家乡大致省份噢。” 谢渊刚要说话,忽然转头对着厢房外被武将包围的熙王方向,低声问了句:“啊?殿下要打赏多少?十两吗?多了吧?之前不是五两银子吗?”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急忙守门员一样上前一步挡在小男宠面前提醒:“没有多没有多!之前就十两!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 然而,那个方向根本没有人在对他们说话。 沈恋激动的解释声量有点高,有两个武官好奇的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恋心头一颤。 糟了。 中计了! 被他挡在身后的小男宠俯头凑在他耳边:“大人又能听见声音了?” 沈恋猛地回头, 已经没办法继续假装聋子了,那就鱼死网破死不认账! 瞪视小男宠, 没有很多撒谎经验的沈恋故意增大音量:“我哪有时间去看史料呢?我们太医院很忙的!我打算过两年再抽空去看。” “我猜也是。”小男宠依旧一脸坏笑,直起身,优雅地理了理护腕,顺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刚巧,熙王府有誊抄关山奇袭的相关实录,我找了先生把祁王相关的那段摘录下来,请沈大人过目。” “……”沈恋恐惧地看了眼那张纸,又眼巴巴仰头注视小男宠。 眼神变成老实认命了的绝望,沈恋小声恳求:“我们能不能晚一点再看呢?我刚给你家熙王殿下治疗完,眼睛有一点酸涩,就晚一点再看吧,好吗典夏?” 谢渊低头摁住眉心,再次无声地笑得肩膀发颤。 他手里那张纸其实是一封简短的秘密军报。 猜到这小太医肯定不敢面对,谢渊故意唬一唬,小太医一下子就全招了。 这呆子到底是怎么在皇宫那种地方活下来的? 太好玩了。 沈恋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他言辞其实并不愚蠢,而是耿直。 奇怪之处在于多数人不会说出口的心里话,这小太医都口无遮拦。 说他傻吧,两次看他出手救人,那手法和速度,在太医院的院使院判身上,都没见过这般如鱼得水的气势。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人。 给人一种无法准确定位的困惑感。 谢渊是个不能忍受模糊的掌控狂。 愈发想看清并理解小太医这个特殊案例。 “你想要多晚?”谢渊深吸一口气挑眼看向小太医。 “反正不急的呀。”沈恋不清楚这群武官什么时候离开王府,总之他想要在人少的地方狗叫,“我今晚就住在王府啦,要不晚上忙完了我去你寝殿找你好吗?” “你自己听听这合适吗?”谢渊笑:“我可是熙王殿下的‘夏儿’,夜里我未必有空,明白吗?” “明白,明白的。”沈恋万念俱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居然敢跟王府男宠邀约夜间相会,不要命了吗?看起来像是在挖金主霸霸的墙角。 还好典夏委婉提醒他。 “那你白天几点起床?”沈恋只想要私下学狗叫:“我们早上在后院水池边碰头,可以吗?” 谢渊垂眸仔细端详小太医:“沈大人怎么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啊。狗叫这种粗俗的赌约,会不会有辱斯文?我想我当初随口的提议,恐怕有些唐突。” 沈恋认命的悲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也觉得吗?英雄所见略同,其实要是换了我,就算赌赢了,也未必忍心听典夏先生学狗叫,好残忍。” 谢渊抿嘴闭眼点点头。 这小太医明明迫不及待,当天就跑去史官那儿查阅了记载。 这种九品芝麻官根本不可能有史官特意给他引路。 也就是说,这小太医是自己纯手工一本一本翻过去,硬是把关山奇袭相关的实录找出来了。 还在这“不忍心”听他狗叫。 “确实。”谢渊叹息:“要不各退一步,大人请我吃一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真的吗?”沈恋喜出望外:“你人好好呀!” “还得看看沈大人的诚意。”谢渊歪头笑看小太医:“打算请我吃什么?” 沈恋开心:“我家刚熏的猪头肉可好吃了。” “你家?”谢渊敛眸:“这就是大人的诚意,一个铜板不想花在我身上。” 沈恋眨眨眼:“啊?你想去外面吃吗?我家北边的集市前段时间刚开了包子店,还有卖特色蒸饺,非常美味。” “我的身价,在你家和路边摊之间徘徊?”谢渊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腕转头作势招呼大堂的武官们进来:“那还是叫大家一起来欣赏神医狗叫吧。” “等一下!”沈恋赶忙阻拦:“那你想吃什么嘛,要不店铺你定好啦。” “你说的?”谢渊笑:“地点我来选,选好了派人去接你。” 沈恋担心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王府男宠去那种人均消费好几万的店,还是警惕地补充:“你可以选,但是最后决定权在我。我跟你一起去集市,你说你想吃哪家,我看看口碑好的就去吃。” 谢渊笑了。 小太医一碰到和钱相关的事情,心眼子就会凭空长出来一点。 此时大堂的武官们已经忍不住好奇,时不时探头看向厢房门口闲聊的祁王和太医。 祁王殿下怎么可能跟一个不入流的小太医聊个没完? 平日里,祁王十分厌烦攀关系的官员,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人不敢吱声,今日居然时不时隐约传来祁王的笑声。 这种笑声是在场武将不熟悉的笑声。 是偶尔听祁王跟自家兄弟玩闹时,发出的那种毫无防备、符合这位少年战神年纪的幼稚笑声。 这可真是奇了。 这太医看着也是年纪轻轻,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博取了祁王的信赖? 祁王在朝中树敌颇多,不但是因为专门替万岁爷干见不得光的活,也是因为他本人极难讨好,疑心又重。 这年轻太医究竟有何精湛的攀附手段?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想要偷师。 就听那太医忽然高呼一声:“要到点了!拔针拔针。” 说完,沈恋抱着小药箱跑出来“借过借过”。 沈恋的时间感十分精准,蹲回谢珩身边,漏壶刚好到刻数。 毫针依次拔出,伤处皮下那团肿起的紫黑未散。 本来也不碍事,但是面对熙王这样阔绰的金主霸霸,沈恋向来极致用心,好让自己配得上巨额打赏。 又从药箱里翻出小陶罐,点燃引子,耗尽罐内氧气,扣在针眼上。 处理完后,瘀伤已经看见了泛红的肉色。 “有劳沈大夫费心。”谢珩侧头示意太监将荷包打赏给他,“送沈大夫去客房歇息。” “殿下。”沈恋接过打赏,有些紧张地毛遂自荐:“这打赏抵得过太医院一年的俸禄,下官受之有愧,若是府上有长期的供职席位,下官愿辞了宫里的差事,一心一意在府里效劳。” 谢珩神色一惊。 虽然已经知道这小太医有意在他面前混脸熟,但没想到已经恨不得来他府上当差了。 看来四弟说这小太医“非常倾慕”他,确实不假。 家里得困难成什么样,太医院的官职都不要了,要来王府当下人。 谢珩哭笑不得。 但还是保持严肃,以免伤了这小太医的尊严。 “你能提出这件事,本王便知你诚意。”谢珩撑起身体,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一旁的小太医,语重心长:“太医院俸禄的确不高,出几倍的价钱任用你这样的神医,我自是乐意之至。只是,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能说我觉得你有本事,就挖来自己王府使唤。你说我是去跟吏部要人,还是直接去你太医院把你抢过来?抢回来之后,我如何跟父皇交代?” “!”沈恋:“……额……额……” “别紧张。”谢珩安抚:“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太年轻,没有多想,确实想为我效劳。可惜了,你当初若是没考太医院,直接来我府上,倒是皆大欢喜。如今你是大魏的太医,这就好比户部有个官员好大的能耐,我把他叫来王府做我的账房先生,你想想,这不反了天了吗?” 沈恋人都麻了。 不要再举例了金主霸霸! 已经完全听懂了! 周围的武官也都惊呆了。 这就是这位太医的惊人攀附手段吗?! 难道是……靠装傻,降低王爷的防备心? 人群外,祁王神色不悦的侧头盯着蹲在三哥腿边的沈恋。 这小太医请他吃顿饭,选路边摊。 为了接近三哥,仕途都不要了。 即便已经长大,即便靠拼命拿到权势,周围的人还是会选择忽视他。 第25章 第25章 见小太医还失魂落魄蹲在原地, 谢珩低声安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如今这状况,哪怕是你辞了官,我也无法明目张胆地要你来府上当差,以我的身份, 争不得宫里的人。” “啊!明白、明白。”沈恋站起身拱手拜道:“下官唐突, 方才僭越之言, 请殿下恕罪。” “沈大夫不必介怀,还得感谢你这手技艺,让本王浑身畅快,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大人早些歇息。” 沈恋神色感激,拿着荷包告退。 走到正殿门前, 又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一眼找到人群后最帅气的那个小男宠, 挤眉弄眼示意他出来说话。 然而,此刻一群武官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奇异诡谲的太医身上。 沈恋突然转头开始对着祁王殿下做鬼脸的举止, 让所有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等待祁王反应。 祁王并没有反应,视线故意落在椅子上三哥的脑门, 以免沈恋当众做出更出格的反应。 他忘了沈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第一天相见时,他警告的眼神没能吓退沈恋,此刻的视而不见, 更不可能吓退沈恋。 紧接着,沈太医对着“腾格里天刃大魏战神”发出了“噗呲噗呲”的口头召唤声。 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今天不把人头落在这里, 是不罢休了吗? 躺椅上的熙王殿下憋笑憋得头都大了,还仰头看向站在旁边尴尬的四弟, 发出逗狗的“嘬嘬”声。 一阵诡异的安静。 祁王神色如常地左右看了看,故作悠闲地漫步走向门外。 祁王殿下居然真的响应了那太医召唤野狗般的口技! 沈恋见小男宠走近了,立即告诉他:“我明日一早……” 然而小男宠与他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跨过门槛,嗓音极低沉地说了句:“过来,沈恋,到这里来。” 沈恋立即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跟上去,正儿八经提起邀约:“典夏,我明日一早就要去太医院了,要等过两日休沐之日才有空闲,你若……” 由于祁王迈着长腿飞速远离人群,小跑狂追的沈太医之后说了什么,众人没有听清。 但没多会儿,祁王殿下就独自赶回正殿。 没了那位太医,这大殿内立即恢复了最初的肃杀。 躺椅上的谢珩端起手边的温茶,撇了撇浮沫,没喝,也没开口,等待四弟最终定调。 刚才武将们各自已经将自身行踪报个明白,互相佐证,落到实处。 时间、人证,严丝合缝,就连不在卫所的也有巡城御史更案留的牌子。 未到场的三位将领中,只有一人行踪不明。 谢瑜对付老三的招式,谢渊在马车上时就反复比划了好几轮。 当时就猜测出,其中几处反制招式,是出自腾骧卫指挥使司的梁铮之手。 此刻一众心腹对账对出来,确实只有梁铮昨日千秋宴后不知所踪,据说是突发头风,告病回府。 谢渊问赵飞龙,梁铮目前领了哪几个卫所的差事,听完后给出结案陈词:“难怪忙不过来,你这做上峰的要多体恤,手底下没能用的人了么?” 一众武将绷紧的弦一瞬间全都松弛下来,但面上却依旧严肃,偷看祁王神色,但也看不出什么来。 “末将回营后,即刻派人去梁府接管腾骧卫的指挥同知关防印信。西苑防务,暂由末将亲自统领。待梁铮病愈,再调兵部职方司任个闲职,负责文书案牍,也好让他静心修养。” 赵飞龙立即给出了架空梁铮的雷霆手段。 “好。”谢渊走到赵飞龙面前,一手搭在他肩上,免了一众武官的礼数,说天色已晚,改日再叙,只跟随赵飞龙一起踏出正殿。 内鬼从赵飞龙手底下钻出来,赵飞龙需要自证清白,探明祁王的想法。 祁王也故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安心。 熙王府足够广阔,等送到外院,赵飞龙基本上已经吃了定心丸。 只是不知这位猛将吃错了什么药,一路上称呼祁王都是“点下点下”的。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家伙跟故意撒娇一样,拖长口音。 谢渊终于意识到,赵飞龙是在模仿小太医“典夏”的口音。 赵飞龙真的以为祁王殿下喜欢这样的口音,根据他的观察,刚才那个小太医每次这么一叫唤,祁王殿下就会眯眼微笑一下。 因为“点下”的发音有些像楚国都城“殿下”的口音,赵飞龙怀疑祁王因为母妃慕容瑶的口音,才对这样的发音感到偏爱。 但祁王并不领情,坊间对他性情古怪的传闻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增加奇怪的癖好,送到门外还是没忍住纠正:“你这点的哪门子下?突然变成我母妃老乡了?还是鬼上身了?好好说话。” 吓得赵飞龙连连告罪,变回了口音。 “好了好了。”祁王笑着推他,故意用楚国口音催促他上车:“快伤彻吧赵将军,都是娘家人客气什么。” 赵飞龙也破功哈哈笑着上车道别了。 - 沈恋第二天一早问过熙王殿下有没有哪里不适,确定自己任务圆满完成,立即请王府的马车先送他回家一趟,而不是直奔皇宫。 因为要把二十两巨款先拿回家藏好。 马车里,沈恋一路上哼唱着那首“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 天还没大亮,进了甜水巷,本就颠簸不平的路面,积雪被马车轮毂碾得嘎吱作响,此刻却像在给沈恋的歌唱打节拍。 心情好极了。 这好像当初在学校期间,第一次项目完成后,导师转给他的那笔“巨款”。 那时候他还不是科研经费申请可以随便填的大人物,至今还忘不了爷爷急着找老花镜,去看他邮箱里那封信的画面。 可惜上辈子,爷爷没能等到他真正赚大钱的那天。 下了车,沈恋跟活蹦乱跳的小山羊一样,急不可耐推开沈家漏风掉渣的木门。 一阵风卷进院子,直奔厢房,一把拽起老爹破旧的里衣领子使劲晃:“爹!醒醒了!醒醒!起来看我变戏法!” 沈老爹以为地震了似的睁眼张嘴茫然看向四周。 就见自家小兔崽子转身就飞奔出门,又去折腾沈傲去了。 沈傲睡眠比沈老爹更死,沈恋抓起他两只耳朵左右开弓拧来拧去,强制开机。 “你皮痒了吗小兔崽子……” 在一片哈欠连天中。 双眼无神的老爹和老哥被强行拉到灶房小桌边坐好,等着看不孝崽要表演的戏法。 沈恋装模作样摊开手“看好了啊!” 然后花里胡哨地一通“变变变”。 “咚——”沉闷的金属钝响。 桌面上出现两锭足色的十两雪花元宝,在斜照进门的晨光里泛着微光。 沈老爹眼角的褶子都在震惊中绷平了。 沈傲也一下子清醒过来,捏起其中一只,掂了掂分量。 “两锭银子啊,这是二十两。” “这就是昨晚千秋宴救治番邦使臣的赏赐?”沈老爹喜出望外:“陛下的赏赐这么快就下来了?那官职呢?” 沈恋欣喜地拿起另一个元宝:“这个是赵沧海赵大人给的,使臣的打赏,赵大人觉得那天都是我的功劳,本来有两只元宝,要全给我的,但赵大人的善后工作比我困难多了,按劳分配,那该是我一他九,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跟我一人一半了。你手里那锭银子,是我顺道去熙王府接了个肥差,王爷打赏的!” 沈老爹的喉结滑动一下,盯着银子满脸震撼,“你小子!随手就能捡个大的啊!一宿的功夫,二十两,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说咱家以后顿顿能吃肉。” 沈恋双手拍在桌面上,像是宣布公司上市:“我已经盘算过了,城西马市,一头次等代步毛驴要三两银子,咱们家一人一头,也就九两,剩下十一两,老爹和大哥一人买一双真皮底子的官靴,再添两套新夹袄,剩下的够我们一整个冬天晚上烧炭用。” 沈老爹差点跳起来:“三头毛驴?你当咱家是太仆马厩?这巴掌大个院子,拉三头毛驴回来,尿骚味都能给你半夜熏醒,顶多买一头,咱爷仨轮着用,绰绰有余。” 沈恋解释:“三两银子的毛驴坐不了三个人,何况咱们三个下职时辰都不一样,大冬天的,天天蹚冰水走路脚会生冻疮的,这钱省不得。” “再有本事,花钱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好歹攒着点应急啊。”沈老爹劝说:“一头毛驴一天得吃多少谷?三头加起来,一个月也是不小的花销。我日日跑着当差、跑着回家,早习惯了,大冬天跑出一身汗,反倒舒坦,你就跟你哥每日清早骑一头毛驴去宫里,下了职让他自己跑回来就得了。” “爹说得对。”沈傲也同意:“你自己买一头就够了。” 沈恋原本喜滋滋分享购物计划,这么一商议,结论就是最多只能花三两给他自己买个代步驴,剩下的都让他自己存着。 上一世他刚开始赚钱时候,爷爷就是这样也不需要那也不需要。 等沈恋有了足够的钱,已经没有机会找到爷爷究竟需要什么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世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恋宣布,他自己挣的钱,他自己决定怎么花。 东西买回来,老爹老哥不想要可以扔掉,但不能转手卖钱。 等屋里再安静下来,发现沈老爹低着头时不时迅速抹眼泪。 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儿子,年轻时忙宫里的差事,又忙药铺子里的进货账务,中年时又忙妻子四处求医。 对小儿子疏于照料,以至于儿子这么大了还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沈恋从小就跟其他小娃娃不太一样。 背诵诗词是过目不忘,经史子集一点就通,偏偏经常被族中家塾里的其他孩子欺负排挤,连教书先生都唯独对恋儿甚是嫌恶。 就因为这孩子不会看人脸色,不懂人情世故,时不时会插嘴纠正先生的错处。 说这孩子是状元苗子都不为过。 但孩子他娘担心孩子口无遮拦的性子改不掉,真当了大官,怕是性命都保不了。 思来想去,让孩子专攻医术,免于参与朝廷党争。 混口饭吃,能全须全尾活到老,孩子他娘就心满意足了。 做梦都没想到,刚进太医院当上个九品小医士,都藏不住沈恋的锋芒。 沈老爹心里藏着愧疚。 这孩子傻呼呼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让沈恋考功名,会不会是误了他一身的才气? “爹?你哭什么?”沈恋纳闷:“银子是挣的不是攒的,这二十两花完,下一个二十两转眼我就赚回来,等着瞧好吧。” “我是太开心了。”沈老爹哽咽。 天快要大亮了,一家人拾掇完,各自出门。 沈恋回屋急匆匆把药箱里用完的烈酒瓶子拿出来,换了新的自研消毒水。 心里美滋滋琢磨这次皇帝会有什么赏赐。 又忽然想起太后的病情。 说好的要五天内想出新的治疗方案,却依旧没有头绪,千秋宴也没能见到那位龙傲天男主。 看来他的八百块月薪是真要扣三个月了,还好跟他的外快比起来九牛一毛,受重创的还得是领导崔院使。 胡思乱想着,沈恋下意识打开了系统界面,看了一眼那个纳米降压贴有没有购买数量限制。 那个加号点击了几十次,依旧畅通无阻,猜想没有限制,就安心关掉了界面。 透明屏幕消失的一瞬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沈恋下意识再次打开系统界面,又看了一遍商品。 没有刷新,还是以前那几样。 正准备关闭,余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位置。 【小说《问鼎山河》当前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729 女频人气积分:3271 治愈积分:84 快乐积分:1923 沈恋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他对数字的记忆力很好。 何况这个界面在穿越来的时候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化成灰他都记得。 之前的固定数值是: 男频人气积分:1721 女频人气积分:27 治愈积分:67 快乐积分:43 为什么“女频人气积分”和“快乐积分”会忽然暴涨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注:“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出自搞笑歌曲《我赚钱了》 第26章 第26章 沈恋既激动又困惑。 这本古早男频小说完全不符合当下市场偏好。 男频人气不涨反掉都很正常, 原著女性读者占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论穿越者怎么搞事情,最不可能增加的就是女频人气。 为什么呢? 真是奇了怪了。 几天没打开界面,莫名其妙暴涨了女频人气积分。 沈恋对着系统面板,皱眉冥思苦想。 啊! 对了。 千秋宴。 原著千秋宴那一章里, 皇后娘家的一个外甥女角色好像出场了, 名叫钟什么来着。 这本《问鼎山河》的龙傲天男主直到登上皇位, 都没有明确写到收后宫情节。 当年连载期间,还没有无cp小说的分类。 所以出场的每一个女角色,只要作者提到外貌,读者都会猜想会被纳入后宫。 原著里, 外甥女这个角色,大致剧情是在皇后娘娘的指使下, 主动对男主示好。 企图把没有外戚支撑的祁王变成皇后的傀儡。 但作为男频龙傲天小说, 剧情发展都是那几个套路—— 钟姑娘色诱不成, 反被龙傲天三言两语迷得头晕目眩。 没挣扎多久就被男主策反,成了双重间谍。 倒过头给皇后提供虚假情报, 反让男主趁机吞了两广的卫所部队。 原著的男作者可能是完全不会写恋爱戏份。 一写到女角色与龙傲天互动, 就用“周遭人声鼎沸,姑娘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淹没在喧嚣之中”一笔带过。 没有读者知道龙傲天靠什么话术让书里的美人笑个不停, 还步步沉沦,心甘情愿去容忍一个不得志皇子恶劣的桀骜。 这种情况,一律假设是龙傲天的建模颜值发力了。 有没有可能是原作者察觉了市场风向, 转而把故事中心从压抑的权谋斗争,转到暧昧的恋爱线上,吸引了一些新受众? 妙啊! 回想起来, 难怪千秋宴那晚,在宫门外腿都蹲麻了, 都没看见祁王。 进门后找了一圈,祁王的座席一直是空的。 原来那位腾格里天刃大魏战神是去攻略妹子了啊。 哈哈! 好样的,只要龙傲天男主够争气,沈恋就能躺着赚积分随便花。 按捺激动,先关掉系统界面,沈恋背起药箱赶紧出了门。 这些天虽然发了小财,但上班迟到不仅仅会扣钱,而且还要听领导唠叨。 得先去工位打卡,摸鱼时再规划怎么分配这笔天降积分。 相对于刚开局数据,现在的人气积分确实很多。 但这个系统商城比黑店还黑。 靶向溶栓降压贴,一片就要5000积分。 而且一片只能维持一个月效果。 这么一算,男女频现有的积分加在一起,刚好是五千积分,可以兑换一片降压贴。 还有额外的快乐积分,可以2:1转换成人气积分兑换商品。 总共大约六千可用积分。 这样的“天降横财”到了手里,沈恋却有点犹豫。 如果贴一片降压贴,能让太后终身远离高血压,胡吃海喝,那他肯定立刻下手兑换。 可问题是一片只能持续一个月效果。 万一龙傲天男主只是偶尔争气一次呢? 一个月后没有积分可用,太后会不会以为他故意藏私吊着她,甚至说他见死不救? 沈恋从前不会考虑到这些后续危险,只管寻找减轻病人痛苦的捷径。 但在崔弘谨手下混了这几个月,事后被找茬的经验教训实在太可怕。 以至于能想象到太后没了降压贴这个外挂,会急成什么样。 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自己没办法再制作出一片新的降压贴? 踏入宫门时。 沈恋已经做出了一个让自己有些陌生的决定。 暂时不兑换降压贴。 等积分有了稳定增长的迹象再说。 在此之前,就算被罚俸,也只能逼迫太后配合医嘱,忌口并开始运动健身。 卯正初刻,皇城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于午门外候朝。 沈恋已经规规矩矩坐在太医院,趁领导不在的时候捣鼓自己的白仙散配料。 当太医最爽的一点就是不用参加早朝。 刚入职的时候沈恋还纳闷怎么一直都没太监通知早朝,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那种不爱早朝的皇帝。 之后好奇地跟大哥打听,可把沈傲笑死了。 九品小太医还想参与御门听政。 只有四品五品以上一些部门的核心京官,以及六科给事中、御史等有言责的官员,才拥有站在那片广场上的资格。 就算是品级达标的崔院使也没资格参加。 因为太医院在朝堂属于技术工种,完全没有政务议事权。 领导都在正殿翻看文书。 值房偏殿里,坐在最角落的沈恋端出自己几个月打造的器材套装。 点燃蒸馏烈酒的芯,将一只用铁丝手工缠绕的三脚架罩在火苗上,端起已经切片的三七和血竭块倒进铁钵。 “圣旨下——” 一声唱喏陡然刺破清晨的寂静。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疾步踏过庭院。 整个太医院的瞌睡都被一扫而空,众人急忙起身上前跪了一地。 沈恋吓得急忙熄火,险些点着自己的袖子,迅速把器材推到药箱后头,急匆匆跑到正殿,在领导身后一起跪下。 “皇上有旨。宣太医院医士沈恋、院使、左右院判,及千秋宴当晚参与救治使臣等众,奉天门外,御前听赏——” 在场拜倒一片的医士们都是眼睛发亮。 唯独崔弘谨撑在地上的拳头都捏起来了。 大魏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皇帝宣旨,把九品医士放在院使院判前面的先例。 领旨后众人一起身,平日里鼻孔看人的同事们全都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沈恋。 沈恋倒是比较淡定。 因为老爹和大哥已经告诉他了,皇帝的赏赐随时可能下来。 据说这种情况一般是等国宴彻底结束后,直接召去暖阁私下打赏,毕竟特地在朝会上表彰的,那得是很大的国家级功勋。 沈恋紧急给过敏的外交官员开刀,似乎还够不上这样的体面。 对周围的奉承有些茫然的微笑点头,直到视线忽然对上赵沧海的目光。 看见赵老头捋着胡须,满眼欣慰地点点头。 沈恋忽然有了底气。 感觉像是被班主任颁发了年级第一的奖状,昂首挺胸跟上太监的脚步。 穿过巍峨的左掖门,视野豁然开朗。 奉天大殿的重檐庑殿顶在晨光中压下一片阴影。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目力所及,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的皇帝高高端坐于金漆宝座上,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凭空感到威压。 一群人急匆匆跟随太监走到一处,前方领路的崔弘谨居然转身,满脸谦恭地对沈恋做了个请的手势,要让他跪在第一排。 刚才圣旨,皇帝显然知道沈恋是头等功劳,这时候让他当着皇帝的面跪在院使院判前面,难免让皇帝觉得沈恋好大喜功。 沈恋没有这方面经验,毕竟前世出席领奖时确实都站在c位。 他顺从地往崔弘谨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却被赵沧海偷偷扯了一把衣袖。 “别过去,在我身后跪下。” 听清了赵沧海的提醒,沈恋并没有多想,很感谢这种明确指令,他后退两步,在赵院判后面跪下。 崔弘谨冷冷斜了眼赵沧海,紧接着也恭敬地跪下。 朝会不比私下议事,皇帝没有闲聊当晚的事情,直接就让大嗓门的太监当众宣读了赏赐。 “太医院医士沈恋,救外邦使节有功。今拔擢为正八品御医。赏蜀锦两匹、云缎四匹,食俸外,每月特加赐白银一两,以资嘉勉——” 跪在周围的同事们一片倒吸气。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沈恋规规矩矩地跪叩,直起上身,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提前准备的木质笏板。 站满国之重臣的奉天门广场上,这年轻的太医双手托举木笏,挡在唇前,视线平齐于白玉石阶,语调平稳:“臣有本奏。此功非臣能独揽。” 前排几位身穿绯红大袍的高官闻声侧头,好奇地看向那小医官。 沈恋双手举着笏板,与年幼时一样较真又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帝君。 “臣当日那一刀切口,只是破开气管孔窍,耗时不到半息。使臣喉内红肿如泥,气孔随时再次闭锁。危急关头,是赵院判当机立断,截取中空管,精准塞入,稳住了导气口的支撑。”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沈恋前排的老院判。 赵沧海依旧俯身平贴着地砖,看不见他惊愕的神色,只看见他手背上绷起隐约的青筋。 “其后,赵大人顺鼻腔避开锁死的喉头,盲探入食管深处灌药,再以桑白皮线缝合伤口。偏分毫则漏气肉死。此等医理精工,赵院判当属首功。” 奉天门广场上落针可闻。 崔弘谨瞳孔都在发颤。 这该死的沈恋,是想扶赵沧海顶替他的位子! 丹陛上,皇帝也略显惊讶,俯视台阶下那个举着木笏板的少年郎。 安静许久。 “有功不贪,同袍相协。好啊,这才是大魏的臣子。”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传旨,太医院左院判赵沧海调度有方,医理精湛。擢从五品院使,食俸同加一两。” 皇帝的话音刚落,崔弘谨几乎气昏当场,扒在地面的双手不住颤抖。 茫然受赏的赵沧海全然没准备谦词,只能傻傻领旨谢恩。 朝会结束。百官顺着大内的夹道,依序往宫门外走。 崔弘谨从身后二人身旁路过,脸色青白目不斜视,宽大的红色袖袍狠狠一甩,快步离去。 赵沧海转过了身没急着走,看向正在拍打膝盖灰尘的沈恋。 官场油锅里滚了数十年。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同僚。 此刻说自己跟沈恋并无预谋,大概朝堂上下没几个人会信。 就像当天硬要把“诊疗费”分他一半,这个耿直的小后生,在皇帝面前,都不允许真正做事的人受到半分不公对待。 赵沧海举手抖了抖衣袖,走到沈恋面前。 这位年近六旬、傲慢固执的太医院左院判,对着一个正八品的后生,推开手腕上的衣褶一抱拳,拱手一拜。 没有交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千秋宴合力救下外邦使臣的太医,并肩离开广场。 沈恋实在没心情聊天,正在换算那几匹布倒卖出去能换成多少白银。 越算越激动。 这笔钱可以把家里的宅子赎回来了。 他知道母亲生病期间,老爹跟族里亲戚借了很多钱,把宅子都抵押出去了,现在一家子其实算是租房,到了时间,还不上钱,没准就得睡马路。 皇帝赏赐的蜀锦,市面价格接近二十两巨款一匹。 两匹就是四十两。 四十两都够买个全新的更大的宅院了,老宅直接白给不要算了。 还有四匹云缎。 市场价一匹五两左右。 还有每个月固定加薪两千块。 沈恋呼吸急促,都快喜极而泣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的赏赐能不能卖。 第27章 第27章 皇帝的赏赐, 在太医们回到值房之前,已经被内官监搬到太医院的西倒座房桌台上。 医士们一回院子,就蜂拥冲进屋里,参观御赐蜀锦。 因为是御赐之物, 还真没人敢自来熟随便碰, 都簇拥着沈恋, “沈大人沈大人”地求他开箱给大伙开开眼。 沈恋自己也很好奇,因为眼前的箱子比他想象中大很多很多。 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一捆一捆的布料并不算很大,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不会有点浮夸吗? 他上前打开了木箱,掀开箱子里的黄绸。 刹那间, 昏暗的太医院倒座仓房,被箱子里两匹布料点亮了。 蓬荜生辉真的不是夸张的形容。 这两匹蜀锦, 是内造的落花流水纹。 丝线里绞着真金白银的孔雀羽线, 布料挺括, 折叠的滚边像刀锋一样利落。 一眼能看出背后匠人心血的真正奢侈品。 难怪两匹布能换京城三环内一套小房子。 本来以为是皇家御赐这个头衔的加持,但是看到实物, 就有种“这种东西就是钱多了蛋疼的老钱们会追求的极致”的感觉。 恨不得端着显微镜观察的一群同事, 弯着腰,盯着布料上的刺绣, 不断发出低沉的“哇哇哇”感叹。 另外一个木箱里四匹云缎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没有分装,水青底色, 顺滑得像半凝的油脂,换角度观察,布料表面浮动着水波般的暗纹。 跟蜀锦放在一起稍微有点逊色, 但实际上也是太医院官员很难接触到的奢侈品。 沈恋思绪有些复杂。 这些布料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箱子里有贺卡一样的货品详情。 他对照了一下,一匹布的实际尺寸居然是长四十尺, 宽二尺二寸的。 不习惯古代单位,特地在脑子里换算一下,这一匹布展开来,能有四层楼那么高啊。 刚刚回来的路上,还在琢磨皇帝好像有点小气。 按照电视剧里那么一小捆布料,本以为两匹布能做一套衣服都不错了。 没想到,看这卡上的资料,一匹布,就够给成年壮汉做三套全身长袍了。 这种顶奢料子,找顶级成衣店里的名家设计制作,估计都得十两银子的工费,用不起一点。 隐约记得,第一次在熙王府院子里相遇,典夏穿的那身玄青色暗纹锦袍,暗纹刺绣的光泽质感,跟箱子里的两匹蜀锦十分相似。 太震撼了。 熙王居然给自己的小男宠都用上这么顶奢的料子? 金主霸霸的钞能力深不可测。 说不定这些布料可以找熙王变现。 这种布料市面上很难买到,熙王有那么多男宠,应该很缺顶奢布料。 在同事们的一片惊叹声中,崔弘谨阴沉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们手头的公务都已经忙完了吗?” 吓得一激灵的众人赶忙闭上嘴,低着脑袋无声走出仓房,回值房干活去。 沈恋把布盖好,关上箱子,最后一个走出仓房。 赵沧海正站在门外,似是有心等他。 “走,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腾到钱茂后头那张桌案去。”赵沧海提醒:“既已破格升为八品御医,不用挤在那犄角旮旯里捣鼓你的瓶瓶罐罐了,换个临窗的座位,敞亮些。” 沈恋眼睛一亮。 总算不用在昏暗的犄角旮旯做实验了吗? 这几个月在角落里手搓配方,眼睛都快要瞎了。 二人尚未踏入值房,就被院子外太监的招呼声叫停脚步。 “沈大人留步。”尚衣监下设针工局的太监带着几个杂役,快步走上来拱手笑道:“奴婢奉旨为您赶制正八品御医春冬常服各两套,朝服一套,配乌纱帽与犀骨鞓带,需得重新测量体围有无变化,劳驾大人同奴婢再走一趟。” “噢。”沈恋拱手:“有劳公公。” 他这九品芝麻官才干了几个月,刚上任的时候穿的是尚衣监发的临时常服。 两个月前,量身定做的九品常服刚发下来,现在又要做八品官服了。 不知道针工局的师傅们会不会暗地骂娘。 到了下职时辰,沈恋琢磨自己一个人,要分几趟,才能把那几箱子布料运出宫。 还得斥巨资打车回家。 结果下班到点之前,太医院的一群杂役主动到他身边,等待使唤。 一问才知道,是赵沧海指派来帮他运送御赐布料,还把太医院一辆公家马车借给他送货回家。 这时候,掉进钱眼里的沈恋才慢一百拍地回过神。 不对劲。 这领导怎么突然这么当人了? 又给他升级办公室,又给他专车接送。 会不会是因为系统人气积分增加,把他领导的善良值也给调高了? 可是另一个领导崔弘谨脸似乎拉得更长了。 难得没有加班,老爹和老哥还没到家。 沈恋一个人蹲在客堂里,抱着蜀锦的木箱子,一脸陶醉。 啊,二十两一匹的蜀锦。 稀缺货,要是能拍卖,估计能卖到五十两一匹。 这就是躺在一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堆里。 如梦似幻。 上辈子虽然没有父母的关爱,但沈恋的爷爷退休金不低,童年也没太拮据。 这辈子,眼睛一睁,家里就欠着巨款。 上了班,拿八百块工资,沈恋头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就这么幸福地抱着箱子,一直抱到老爹和老哥回家。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得知二娃一口气升任八品御医,每月额外加俸一两,还得了御赐的蜀锦云缎,老爹和老哥也是激动地抱着箱子,许久说不出话。 是赚钱的动力让沈恋打起精神,开始跟老爹老哥探讨这批奢侈品要卖给谁最划算。 这话一出口,就给沈老爹吓得跳起来。 御赐的蜀锦云缎都织有特殊的“内造”暗纹。 如果直接拿去市场上叫卖或是去典当,被人发现,那可是藐视君恩、变卖圣宠的大罪。 搞不好抄家都有可能,也没有商家敢明着吃下这批货。 不过在鸿胪寺混了这么些年,沈老爹确实知道一些御赐换钱的法子。 有大典当行愿意收这类贵重物品,他们有专门的师傅,技术上能拆掉内造标记,但是价格会大打折扣。 真正有“销赃”渠道的都是大官,直接转手给皇亲国戚,不但不打折,还能高价出。 但是他们这样的芝麻官家庭,去哪里找门路? 沈恋听完有些纳闷,“那陛下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赏赐点现银给我呢?这么好的布料不让我卖,我哪里舍得自己穿啊?” 沈傲笑出声:“你舍得你也不能穿啊,咱家一个高官都没有,拿蜀锦裁了当外衫穿出去?那是一告一个准,逾制听过吗?咱要真裁了,也只能当里衣穿,不能让人看见。” 沈恋惊呆了,“我穿蜀锦是犯法的吗?就是说不能卖,也不能穿?那陛下赏给我干什么?” 沈老爹笑着解释:“给你每月加俸,已经算是实质奖赏。御赐物品是天恩浩荡,用来给你放在供桌上长脸的,往后世世代代有客人来了,都能吹嘘一番,甚至家里孩子犯了事,还能拿出来从宽审办。” “算了吧还是安分点。”沈傲说:“这么快升了八品御医,还加了整整一两月俸,也不缺这几匹布钱,留家里供着。” “怎么不缺钱了?”沈恋急道:“咱家宅子还抵押在那个表叔手里呢,好像再过一年半就到借期了吧?” 沈傲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沈恋回答:“堂弟跟我说了好几次了啊,年前祭祖的时候,他问我家里人以后有没有住处,我跟他说了我太医院的月俸够租郊外的农户房子了,他说那么远跑宫里当差,担心我鞋底子都要跑飞了。” 沈傲拍案而起:“那个狗东西?!你搭理他作甚?这些臭小子说这话是想羞辱你,明白吗?你不要什么话都接!” 沈恋一惊,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沈老爹起身想把大儿子摁回座位上:“你吼什么?第一次认识你弟弟?二娃不是从小到大都这样吗?他自己都没觉得被冒犯,你就随他去……” 沈傲绕开老爹,弯身抓住弟弟的双肩,直视双眼:“以后别搭理族里那些兔崽子,哥告诉你,赎回房契的银子,爹和哥哥已经差不多攒齐了,咱家哪儿都不去,就住在这里,你安心当你的御医,家里的账不要你问,知道吗?”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大哥能替家里扛事,我也能。”沈恋推开哥哥的手,站起身:“挣钱一直是我的拿手活,既然皇亲国戚可能会收这批货,等熙王再召见我的时候,我问问他收不收不就行了?熙王殿下很阔绰的,没准给的银子够我们家里换个两进的大院子呢,这破宅子抵债就抵了,没什么好稀罕的。” 沈傲哑口无言,注视已经与自己身量相近的弟弟,眼眶泛红。 沈老爹却喜不自禁地炫耀:“诶哟,咱老沈家这是要出宰相喽……” 沈恋挣钱的渴望彻底激活。 休沐这日,一大早就跑去药铺子,看看自己的宝贝白仙散卖出去没有。 一时把跟典夏的赌约都给忘了。 沈家大门被敲响。 问了半天是谁,门外静悄悄的。 一开门,一群身高八尺“遮天蔽日”的便衣玄麟卫,默不吭声站在门口。 险些把沈老爹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请问沈恋沈大人在家吗?”这群压迫感十足的人态度倒是很恭敬,为首的男人低声通报:“请转告沈大人,熙王府的典公子派我等前来接驾赴约。” 沈恋沈大人此刻正站在杏林斋柜台前天旋地转。 掌柜的说,昨天有几个壮汉急匆匆地闯进门,让他把店里最好的止血药都拿出来。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掌柜直接祭出了沈恋那瓶白仙散,还没来得及介绍功效,壮汉一把夺过药瓶,转身就飞奔离开了。 掌柜的此刻正在跟沈恋商议赔偿事宜,毕竟是合伙做生意,店铺遭到抢劫,希望沈恋以成本价格索取赔偿。 这个白仙散论药材成本确实很低,但是制作过程没有仪器,纯靠沈恋手搓,一遍一遍非常耗费精力,目前阶段,说成本二两银子真的不贵。 他忙了三四个月,所有业余时间都搭上了,就收四千块,这是真的能救命的药啊。 但是掌柜的觉得自己是冤大头,跟沈恋商量再要一瓶,卖出去后自己那一半提成不要了,四两银子全归沈恋。 沈恋不同意。 万一再来一瓶又被抢了怎么办? 不是不通融,毕竟两人彼此不了解,沈恋不确定自己的白仙散是真被抢了,还是被掌柜私下卖掉了想赖账。 两人在店里掰扯了快一个时辰,突然三个大汉掀帘而入,急不可耐地吼道:“掌柜的!你上次给我的那什么白什么散呢?再拿十瓶给我!赶紧的!” 店里短暂沉默。 掌柜的和沈恋的目光同时转向大汉。 “是他!就是他!”掌柜的抬手一指,急得直接撑着柜台往上爬,想爬出来捉住劫匪:“就是他抢了我的白仙散!” 沈恋双眼睁圆,瞬间闪身扑到大汉身边,一把抓住大汉胳膊:“别动!不许动!把白仙散还给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大汉侧头,看向身旁双手抓着他肱二头肌的俊秀书生。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郎君,说要对他不客气了。 第28章 第28章 这一次, 几个壮硕的劫匪并没有迅速逃跑。 沈恋捉着劫匪的胳膊,转头提醒掌柜的:“报官!快去!我帮你看住他们三个。” “这位小兄弟挺有胆魄啊?”被捉住的大汉斜眼揶揄:“就你这小身板,单枪匹马,能制住我们哥仨?武状元的名字怎么就把你给漏了呢?” “你什么意思?”沈恋警惕地警告:“光天化日之下, 劫匪被抓个正着, 你还敢威胁受害人?你不怕我让官差来抓你吗?” 大汉转头看了眼两兄弟, 三人相视一笑,同时掏出羽林卫的腰牌。 被沈恋抓住的,是三人中级别最高的小旗,“巧了, 咱哥几个就是官差,敢问这位小郎君, 当街袭击官差, 是打算跟我们去牢里走一趟吗?” 沈恋沉默几秒。 平静地松开手, 掸了掸官差胳膊上的手汗:“看来都是误会,大哥昨日为何忘记结账就带走了我的白仙散, 我还以为是抢劫呢。” “呵, 哪个不长眼的,打劫只抢一瓶金创药?”大汉挺直腰杆, 双手叉腰:“昨日衙门里的几个兄弟被流民砍伤,哥几个分头,把几条街铺子里的金创药都拿回去救急。还真别说, 就你们店里的药粉实在,比宫里御赐的还见效,今儿赶紧来囤个十瓶, 以备不时之需,前头一条街的账我们都已经结了, 还能少了你这百十个铜板不成?” “那大哥可就有所不知了。”沈恋摆出一副不太好商量的神色。 这个军爷显然不知道他昨天抢的是什么级别的金创药。 “店里的金创药,便宜的,二十文钱,好些的确实一两百个铜板就能拿下,但您昨日要掌柜的拿出最好的金创药,也就是那瓶我耗费半年心血制成的白仙散,您刚才也亲口证实了它与众不同的疗效,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百十个铜板的事。” 大汉一挑眉,露出几分警惕之色,“小郎君不会是想坐地起价讹我吧?我是羽林卫,你也看见了,你有疗效好的药,也该目光长远,做生意,讲良心,往后一个月从你这都能拿上几十瓶的货,劝你别把自家店铺的路走窄了。” “这京城找不出比我更讲良心的药商了。”沈恋神色严肃:“我说一句,那瓶药粉,生死关头能救命,你认不认?” 三个羽林卫互看一眼,耿直道:“这话确实不虚,得了,你想开价多少,报数罢。” “四两一瓶,您先把昨日的账结了,再订货需要时间。” “夺少?!”三个羽林卫异口同声地大吼。 “四两白银,一瓶。”沈恋放慢语速清晰地又说一遍。 “我看你这小郎君才是劫匪吧!金创药,一小瓶,卖四两?心也太黑了你小子!” 沈恋平静地讲道理:“你刚才亲口说了,我那瓶药的效果比御赐金创药还立竿见影,而且好处你没有说全,其他药粉子洒在伤口上,常有流脓多日才结痂,遇上重伤,还可能害死人,而我的药,只要撒上伤口,过一晚,就能感觉出差距有多大,确实比御赐的好得多。” 几个大汉一时哑口。 衙门里受伤的兄弟急赤白脸催他们赶紧去昨日的店铺多买几瓶,就是因为效果太好了,甚至能止痛,止血也是立竿见影。 “再怎么说,金创药也不能卖几两银子吧?”旁边一个大汉放软语气,“我们军中之人,刀头舐血,用的好,往后都是常客,你这样漫天要价,我们也掏不起啊。” “我并非漫天要价。”沈恋坦白:“你们既然用过御用金创药,就该知道,太医院调制的金创药,包含金不换,血竭,麝香,还有少量珍珠粉。但这几味药材,成本多少?再加上秘制过程,御用金创药的成本就要二两银子,市价最高卖到五两银子。而我的白仙散,坦白地说,加了更贵的配方,处理工序和复杂程度,比之太医院高出数十倍,我卖四两,卖的是我近半年的心血,一分也少不了,等我有能耐招工量产,才有可能降本。况且这药你们想买,目前也没多少现货。” 一个羽林卫质问:“你小小年纪,口气这么大?我们夸一夸就算了,你张口就吹嘘自家的药比太医院的御药好几十倍,哪来底气?” 沈恋回答:“我多次监督太医院成药过程,自然十分了解。” 三个羽林卫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为首的小旗终于摆出一些恭敬的姿态,低声问道:“您是朝廷御医?” “无可奉告。”身份传出去,有可能要被崔弘谨逼迫交出药方和研制步骤,沈恋说:“药效你们心中有数,其他我不便多说,总之请先把昨日那瓶白仙散的账结了。” 为首的小旗紧张地挠了挠脑袋,走到一旁与二人低声探讨。 过了会儿,走回来,把三人身上凑出来的碎银和铜板,都摆到柜台上。 “这里一共是一两三钱,剩下的,我们回衙门让兄弟一起凑一凑,傍晚前给您送过来。” 沈恋冷峻的神色忽然一变,阳光灿烂! 水汪汪的双眼看向柜台的碎银和铜板,沈恋伸手扒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开始数铜板。 只有掌柜的还神色如常地招呼客人:“好说好说,都是误会,我这小药铺子平日里都是街坊光顾,头一次招待贵客,没认出来,有劳诸位军爷多跑一趟。若是方便,定好时间,我让伙计去衙门取回也行。” “也怪昨日太着急,没料到是这么贵重的药品,就先拿走了,让掌柜的白白忧心一晚。” 小旗拱手对着掌柜道:“这么说来,这金创药没多少现货?那您店里还有多少?哎,昨日不知此药如此贵重,撒药时没轻没重,那瓶已经用光了,我们哥几个至少得凑钱再备一瓶,现货能先让给我们吗?” 掌柜的尴尬地笑笑,这些军爷显然是觉得他更好说话,但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啊。 看向沈恋,这位神秘的公子,只在他店里寄售了一瓶白仙散。 是真没想到得知金创药卖四两银子还有客人愿意买,买完一瓶甚至还想囤一瓶。 早知今日,当初就把那三瓶全买了,随便定价,多赚它个七八两。 见掌柜的看向那年轻小郎君。 几个羽林卫有些沮丧,店里当家的居然是这个冷面无情的年轻人,看来还价是不可能了。 沈恋数完钱抬起头回话:“就还剩一瓶现货了,另一瓶是样品,已经用掉一些了。” 小旗急问:“用掉一些的那瓶,能折价卖给我吗?” “那不行。”沈恋说:“开了封的不好定价,而且我还要靠这瓶展示药效,把名号打出去。没开封的可以卖给你们,四两不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啊。”小旗语气恳切地请求:“我傍晚就凑齐银两送过来,那瓶现货在店里吧?还有,下一批货,我们也提前订下,说好了,您这神药可得先紧着我们衙门啊!” 德惠医馆。 “掌柜的!大掌柜的!” 采买的管事提着衣摆跨进门槛,急匆匆自东厢跑进内堂:“出事了!东边衙门的人刚刚过来一趟,紧急取消了好几种药品的订单,连订金都要回去了!” 大掌柜猛地从摇椅上站起身,伸手接过管事递来的单据,迅速扫了一遍。 “怎么会取消这么多?”掌柜皱眉怒瞪管事:“去查了吗?哪家铺子给了更低的报价?” “还没查出来!”管事的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那样子,他们已经跟新铺子签了订单,怕一时半会儿拉不回客来,这账面上一下子少了这么多……您看,要不要告知东家?” “先别惊动他老人家。”掌柜的将手中单据捏成一团,踱了几步,低声呢喃:“谁说拉不回来?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抢德惠的生意。” - 沈恋一路摸着兜里的碎银和铜板,回到家,就看见老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 “诶哟你可算回来了!”一看见儿子,沈老爹就迎上去:“熙王府派人来找你了,来了两趟都没等到你回来!” “啊?”沈恋大惊失色。 金主霸霸召见他了?这不是亏大了吗。 沈恋四下寻找:“人呢?已经走了吗?” 沈老爹掏出一封信笺递给娃:“那几个大高个刚才又来了一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沈大人,务必亲启。” 沈恋一把接过来撕开封口,夹出信纸抖开一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城门上对着全京城狗叫?好说话的熙王妃被你辜负了,往后没有余地。五日之后,坐在你家小破院子门口等着,我接你,到哪里,就是哪里。】 落款是【熙王的夏儿】。 沈恋的白眼已经翻在天灵盖上,下不来了。 还以为是错过了熙王府的生意。 原来是不小心忘了跟小男宠的约会。 小男宠平时一直要伺候熙王殿下,可能很困难才抽出一上午来找他玩。 原本还有点内疚,毕竟是沈恋提出的赌约,赌输了,自己答应请客,结果给忘了。 但这封信里一口一个“熙王妃”,还嫌弃他家院子老破小。 虽然能想象到小男宠玩笑的语气神态,但小男宠确实是王府宠妃的地位,跟他一个八品小太医比起来,是上位者。 如果真把他当朋友,从礼数上讲,难道不该别拿他窘迫的家境开玩笑吗? 尤其是这种只看“聊天信息”,失去那张赛级建模的缓冲效果,小男宠肆意狂妄的特质就变得无处躲藏。 沈恋不是太计较礼仪的人,毕竟他自己就不太懂社交,上班半年,已经被领导骂麻了。 但此刻就是有点沮丧。 不太确定,典夏究竟是不是真心要跟他当朋友。 虽然连肾虚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但相处的时候,总会有种被上位者拿来逗趣解闷的错觉。 沈恋把信塞回信封收起来。 见面后,要好好试探一下小男宠的真实态度。 几天后,沈恋确实乖乖坐在自家小破院子里等待。 等来一群高大安静的男人把他接进马车。 也确实遂了小男宠的愿望,没有自己考察饭店地址,下了车就跟着一群人走进一家郊外的酒楼。 郊外的店铺估计应该比较平价。 小男宠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任性? 反正沈恋这次足足带了一两白银的巨款,就算那家伙真的想因为上次放鸽子捉弄他,也绰绰有余了。 但是一进店门,感觉不太对劲。 这店面装修怎么看起来有点低调的老钱风? 为什么大堂一桌客人都没有? 第29章 第29章 上一世, 沈恋虽然算不上富豪,但参与过一些顶层圈子里的邀约。 此刻踏入郊外高山上这座僻静的酒馆,居然久违地体验到当年踏入那种不接待散客的米其林私厨的感受。 就连走在木地板上的触感也很像,就是那种四季如春的地暖, 外加多层消音控温的夹层柔韧感。 要是没见识过这些细节倒也罢了, 就是因为前世攒了点经验, 这酒馆让他感到不对劲。 像是那种吃一口倾家荡产的顶奢刺客店。 沈恋变得警惕起来,琢磨着坐下后一定要先看菜单价格。 跟随一群碎步引路的侍从,来到二楼正中的雅间,跪坐在门外的两个侍从同时把木质移门向两侧拉开。 扑面而来的清新花香里, 仍旧没有一丝寻常饭店里的油腻气味。 迎面是一盏无接缝的琉璃屏风,悠扬的合奏绕过屏风萦绕在耳边。 低头跪在两侧的侍从在等着他跨过门槛, 出于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本能, 沈恋一步踏进雅间内。 移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跟随侍从的指引绕过屏风, 雅间窗边,是摆放着两副碗筷中等大小的圆桌, 东北角被水纹绉纱的落地软帐掩住了。 隔着那层随着炭火热气微晃的纱幔, 像蒙了一层薄雾,第一次看见只穿一袭暗红宽松禅衫便服的小男宠。 谢渊斜倚在三叠金线引枕上, 左腿舒展,搭在榻沿,右腿屈膝歪斜靠在躺椅背, 宽大的袍服下摆滑落在脚踏上。 领口松垮,姿态散漫,但谢渊皱着眉, 神色不悦地在翻看一本奏折。 沈恋已经懵了。 第一次看见小男宠私下里如此随意的着装,很怀疑这样的画面应该只有熙王有资格观看。 椅背后跪坐着四个正在奏乐的身影。 能认出一尾蛇腹断纹的七弦古琴, 一支底端坠着黄穗的玉箫,还有两种是敲击乐器。 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音响设备,进屋时听见的现场感十足的乐声,居然真的是现场演奏。 余光扫了眼身板绷得像根木桩的小太医,谢渊放下防务军报,起身掀帘走出来。 很有视觉冲击力。 本来沈恋觉得,小男宠从前那种穿着太英气直男味,风格可能不对熙王的胃口。 现在才知道,顶级建模怪,穿搭一换,就是另一种氛围。 这一对比,不知道宋瑾的优势在哪里,看来熙王是个重视灵魂多过外形的男人。 一看见小太医那种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眼神,谢渊就忍不住笑眯起眼:“怎么样?沈大人,把你那小破院子的房契带来了么?怕你一会儿结账脱不了身。” 沈恋一下子回到现实,理解建模怪到了这个级别为什么还会不得宠。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发起反击:“我要先看菜单。” 我要验牌! 牌肯定有问题! 谢渊伸手拉开小太医身旁的椅背,“这里没有选择,来的几个厨子只会做我常吃的那几样,你点别的他们做不了。” “厨子是你自带的吗?”沈恋这才警惕地坐下来:“是熙王府的厨子吗?那我到时候只需要结食材的账吧?” 谢渊绕过桌子走到对面坐下来,低头移动碗筷,笑:“可以。” 沈恋松了一口气,看着侍从排队把一个个小煲放在他面前,“你想得还挺周全,我以为你要让我去京城闹市最大的酒馆点最贵的宴席呢,这种郊外农家乐就划算多了,他们这里菜价应该比城里便宜很多吧?” 谢渊:“肚子饿吗?” 沈恋:“有一点。” 谢渊:“饿就别多问,影响食欲。” 面前一只小盅的盖子被侍从掀开,那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一下子把沈恋迷晕了,本能的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肉质啊! 美味直充鼻腔。 王府的厨子就是不一样啊,这顿也不算亏,自己也能白嫖王府的厨子。 放下警惕的沈恋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快乐,边吃边聊起来。 “那日回家,我爹说熙王府的人来过,我还以为是熙王召我错过了,吓死我了。”沈恋坦白昨日受到的惊吓。 谢渊低哼一声:“然后呢?得知只不过是忘记了对典夏的承诺,沈大人松了一百口气?” “那也没有啦。”沈恋狡辩:“我还蛮不好意思的,不然我也不会答应随便你挑选饭馆嘛,你看,你让我来我不就二话不说来了吗?别生我气嘛典夏~” 谢渊抬起视线:“如果召见你的是熙王,你当晚都能迈着两条腿找上门。” “那肯定的呀。”沈恋坦白:“万一熙王殿下身体不适,哪怕是半夜我也得随叫随到啊。” 谢渊哼笑一声:“你是担心熙王的身子骨?我看你是担心赏银去了其他太医兜里。” 沈恋无所谓地挑眉:“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么说就忽视了我对熙王殿下的感情因素。” 谢渊:“沈大人的感情分量和赏银分量是一致的吗?” “你不要这样说嘛。”沈恋担心小男宠给金主霸霸吹枕边风,影响他的形象,放下勺子严肃提醒:“我是特别倾慕熙王殿下的人品,我觉得他心肠真的特别好,把下人也当人看。” 谢渊眯眼审视:“你上回特别倾慕的不还是祁王么?十两银子就把你倾慕对象的封号都改了?再加十两你是不是能跟熙王姓了?” “就不能两个殿下我都特别倾慕吗!”沈恋气鼓鼓地反驳:“那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特殊的优点,熙王殿下待人温厚,大方又惜才,祁王殿下则是一身真本事,是那种让人钦佩的英雄。” “都跟你说了,祁王是一万六埋伏三万,不是八百打十万,你还扯什么英雄?想不出其他能夸的了?”谢渊十分不满:“你若真的也钦佩祁王,怎么不去祁王府上碰碰运气?万一打赏不只十两呢?” 沈恋解释:“这不是没机会吗?祁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年纪,连后宫都没有,我就是想去也……” 话说一半,突然感觉一阵阵寒意逼人。 小男宠怎么突然眼神很凶? 谢渊一字一顿地低声质问:“乳、臭、未、干?你前面还吹他是八百打十万的大英雄,一让你上门找他,你就改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了?沈大爷贵庚啊我请问?长了不过两年,给你拽上天了?” “到底会不会抓重点啊你这人?”沈恋急了:“关键是祁王殿下身体好,而且府上没有其他住客,用不着太医,明白吗?我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机会找祁王,不是嘲笑他年纪小,这才是重!点!” 小男宠依旧很不开心。 对乳臭未干四个字耿耿于怀,极端记仇。 小太医却一脸美滋滋地打开一道新菜,没心没肺地又开动了。 “祁王过几个月就二十岁了,你不知道吗?”谢渊强调。 “我知道啊?”沈恋边吃边看他一眼,“我说乳臭未干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好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怪怪的啊典夏,我看你关心祁王比关心熙王还多,何况祁王本来就年纪小些呀,我又没有污蔑他,你干嘛这么在意?” 这小男宠该不会也想跳槽吧? 因为太过毒舌嘴欠,在熙王府混不到头牌,就想跳槽到祁王府闯一闯吗? 毕竟祁王目前原著里的背景似乎还没有收后宫,男宠的竞争压力为零。 没想到小男宠还挺有事业心的。 思及此,沈恋忍不住笑起来。 还真别说。 原著里的男主祁王其实也是个超级大毒舌,蔫坏蔫坏的,怼人王者。 当年这本小说之所以又虐主、又压抑、又不收后宫,五毒俱全,却还火爆了一阵,关键看点,就是祁王嘲讽全开怼反派的那种冷幽默。 追更的时候,沈恋每天躲被窝里笑个不停。 而眼前这个小男宠,不提不知道,一想起祁王,沈恋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的毒舌风格其实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看书的时候,书里的龙傲天怼的是反派,这很好笑。 而跟小男宠在一起的时候,小男宠怼的是沈恋本人,这就不那么愉快了。 但是如果小男宠真的跳槽到祁王府,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两个毒舌一天天的互怼到天昏地暗吗? 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就是了。 这本书里主角团里唯一一个龙阳之癖,就是三皇子谢珩。 龙傲天男主是个一心卷事业的钢铁直男。 有过几次英雄救美的戏份,救的也是弱柳扶风一看就很让人心软的娇娇美人,可见其审美也直男得令人发指。 小男宠建模再强悍,也跨不过性别的障碍。 不过沈恋没有直接击碎小男宠的跳槽梦,免得又被怼。 “因为沈大人不够坦诚。”谢渊满脸写着记仇:“既然一心攀附熙王,你何必一口一个大英雄的牵扯祁王?这朝堂内外,没几个人真心待见淑妃母子,祁王不缺你几句假意逢迎。” 沈恋一听人嫌弃祁王就不乐意了,放下勺子据理力争:“谁需要他们待见呀?那最受待见的大皇子二皇子权势滔天,也没见他们饮马瀚海,奇袭漠北,驱退瓦剌呀!” 谢渊疑惑:“你安安稳稳在京城的小破院子里待着,为何如此在意边疆战事?” 沈恋再次神色认真的强调:“我最在意的是祁王殿下。” 小男宠对抗的眼神终于变得将信将疑。 这句话似乎扭转了坏心情,他姿态放松地靠在围椅上注视沈恋:“理由。” 沈恋不太开心地再次解释:“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呀,我好欣赏祁王殿下的。是,我是不清楚关山奇袭究竟是多少人打多少人,我是把腾格里说成了腾格尔,但我真的听说过这些事情嘛,之后没有人跟我聊这些,就没人纠正我,我的消息是错的,可我一直一直牢牢地记着,一直,都记着,因为我很钦佩祁王。” 小太医急得脸颊泛红。 谢渊将信将疑的严肃神色也逐渐消失,眯起眼,又露出小虎牙尖尖。 被放鸽子后的小男宠终于出现之前无防备的快乐神态。 沈恋有些纳闷。 小男宠在高兴什么呢? 不过,但既然典夏好奇这事,沈恋就继续回忆:“在我眼里,大皇子和二皇子只不过是被他们自家势力扶持的草包罢了。就算是熙王殿下,他母族可是封逸的顶级门阀士族哦,就算没什么野心,那也是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不像可怜的小祁王殿下……” 原本乐呵呵的小男宠忽然眼神一凛,疑惑询问:“可怜?祁王怎么了?” “哎……”沈恋坦白说出了自己给龙傲天男主脑补的悲惨童年:“你们哪里能想象祁王殿下年幼时有多么困苦?同为皇子,他母妃是楚国远嫁而来的公主,孤苦伶仃,朝中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每天吃的饭菜,都是其他妃嫔挑剩下来的……” “等等,”谢渊打断小太医编的故事:“你也知道淑妃是楚国公主,楚国南境三省的互市盈利,就超了大魏西北五省的赋税,那你觉得每年楚国来的使臣,会不给他们的公主充实私库?不为了未来贸易律法,帮扶公主的儿子?” “你还是太年轻了,典夏,”沈恋高深莫测地闭上眼摇摇头:“听过魏金南流吗?当年因为楚国南方出口商品价格低,倾销到魏国,陛下紧急禁止通商,两国已经因为这个矛盾冷淡好久啦,楚国根本没有办法给淑妃母子送补贴。所以呢,祁王从小就因为穷困孤苦,经常被兄长嘲讽,根本沾不到楚国的光。” 谢渊惊讶。 魏国停止通商,确实导致两国关系一下子冷却。 此后楚国使臣每年运来给慕容瑶母子的几船箱子变得刺眼招摇,成了朝野内外宣泄不满的攻击点。 大皇子和二皇子年幼时确实经常嘲讽四皇子。 但并非嘲讽祁王穷困,而是主要攻击祁王有楚国血统,嘲讽他母妃花的都是黑心楚国骗走魏国百姓的血汗钱。 谢渊歪头询问:“那天千秋宴上还坐着十几个楚国来的使臣,你没看见吗?” “有吗?”沈恋惊讶,急忙设法圆逻辑:“那个只是外交上走个过场而已,实际上楚国的东西不能运送到我们魏国。所以,祁王处境其实跟其他皇子不一样,很困苦,你看他就从来没有传唤过我们太医院的人去他府上,可能就是没有闲钱打赏,不好意思叫我们去。” 谢渊:“等等,刚刚还是因为乳臭未干不需要太医,这会儿祁王就已经请不起你十两身价的大驾了是吗?” 第30章 第30章 竟然被抓到了逻辑破绽。 沈恋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很爱较真的人了。 没想到小男宠比他还较真。 只限于提到关于祁王的事情。 不论是腾格里天刃, 还是八百打十万,小男宠都要精确到每个字的读音,甚至恨不得精确到参战人数的个位数。 沈恋注视小男宠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在座两个人中,很可能有一个人是祁王真正的死忠粉。 当年追更《问鼎山河》的时候, 沈恋还在读高二, 学习压力繁重, 仍旧十分上头。 不但摘抄了很多龙傲天男主的怼人语录,还抢购了全套十三本作者亲签加一本特签。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记忆确实淡了一点,但绝对已经算是非常了解祁王的书粉了。 小男宠竟然比他还了解祁王! 不得不怀疑, 小男宠的跳槽目的,究竟是为了提升待遇, 还是为了心中真爱。 万万没想到, 穿越到古代还能遇见同担。 本来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 但这个可恶的小男宠似乎总想要压他一头,证明自己比他更了解祁王。 这就让沈恋很不爽了。 简直是挑衅。 “有可能是祁王体质好, 不会重病, 只是偶尔着凉,也不会召太医调理, 省下打赏的钱,这两种原因可以并存呀。”沈恋的较真欲被点燃:“否则你还能想到其他原因吗?我在太医院待了可是快半年了,一次都没见过祁王府的召见。” “和母妃一起吃宫里剩饭剩菜”的凄惨祁王心如死灰看着小太医:“有没有一种可能, 祁王兼领北境三镇大都督,得随时待命出征,府中幕僚可能会包含了几个军医?”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 小男宠的这个猜测, 怎么感觉比他的两种猜测都可能性更大一点。 由于此前狗叫的赌约先例,沈恋已经不敢随便嘴硬了。 “嗯……”沈恋蔫蔫地夹起一筷子鱼肉, 入口即化,窘迫的心情又舒缓下来,主动让步:“确实也有可能,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也有漏洞。我们之前不是说了祁王很困顿吗?如果他要自己养几个军医,花销多大?我们九品太医的月俸也不低的,我之前几个月拿的三钱银子,是因为被扣了一部分,实际上账面最低月俸都是一两三钱,而军医一般得正七品以上的太医,你想想,祁王他能养得起吗?” 谢渊身体缓缓前倾,胳膊肘支在餐桌上,双手撑着脑袋。 沉默片刻。 终于再一次被这个小太医气笑了。 如同此前在马车里时的动作,沈恋再次看见“低头沉思”的小男宠双手手指插在头发里,往后梳了几下,然后直起身,仰头对天轻叹一声,像是缓和情绪。 “这坊间对祁王的传闻,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谢渊看向小太医的眼神都颓废了一点:“你到底是听谁编的这些故事?” 沈恋:“……” 《问鼎山河》的作者呀。 起点白金大神噢,攒了一堆亲签还有个特签呢。 “也不能算编吧。”沈恋反驳:“我也是合理推测,你的推测我也没完全否定呀。” 谢渊蔫蔫地斜眼看他:“你在太医院拿了几个月的三钱月俸?那熙王召见你之前,你喝西北风活下来的吗?” 沈恋一想起前几个月的生活就双唇颤抖,不堪回首,“差不多吧,还好京城的馒头真的不贵。” 得知小太医财迷的成因,谢渊又开心起来,甚至自嘲:“那也比吃剩饭的淑妃母子强多了。” “那能比吗?”沈恋很不同意:“宫里就算是挑剩下的菜里至少也有油啊,你是不知道吃三个月馒头泡水是什么感觉。” 谢渊豁然开朗:“这就是你想辞官去熙王府当差的理由?” “对啊。”沈恋认真给他算账:“我其实都不指望熙王殿下给我涨月俸,哪怕也是一两三钱,胜在安全稳定,不会有院使随时跑过来,说我哪里做的不对就罚俸多少多少几个月的。” 谢渊挑了下眉峰,垂眸摩挲餐桌上的茶碗,“未必,长远来看,朝廷里的太医终究比王府仆从安全许多,就算是国公府,也比王府安宁。” 沈恋一口又吃完一颗入口即化的奶香糕点,好奇问:“为什么?” 谢渊神色不悦:“你以为背靠百年士族是好事?老大老二的党羽明争暗斗,到底都是争着为内帑添砖加瓦,上面乐意看着他们斗。而百年士族树大根深,被他们兼并的土地、隐瞒的田税,上上下下铁板一块,挖的是谁的墙角?我……的熙王殿下并非毫无野心,只是不敢显露半分野心,也只能温厚大方了,即便如此,将来椅子上的人对他没了父子之情,境况也难预料。” 正准备一口吞下鱼羹的沈恋愣住了,放下小碗,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小男宠,“唔哇!” 天呐。 小男宠这段分析的语气风格,跟原著里的龙傲天好像啊。 虽然从小就是学霸,但沈恋对人际关系的感知非常迷茫,一直很崇拜那种能把政治格局利益关系分析清晰的人。 看小说的时候,每次看祁王一顿心算,就能逻辑清晰地梳理出朝中各个党羽中某个臣子目前的诉求和目标,甚至能在战场上即时预判敌方动向,沈恋都爽得嗷嗷叫。 没想到典夏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后宅小男宠,也能有这种程度的格局分析。 难道说毒舌型人格都很擅长干这行? 谢渊侧眸注视双眼发光的小太医,警惕地询问:“怎么了?你又哇什么?” 露馅了吗? 男宠多半很少关心朝中这些烦心事。 小太医终于看出他的身份了。 “你懂的好多呀典夏!”沈恋满眼羡慕:“你要是来我们太医院工作,说不定能把崔弘谨斗下台,我感觉你比他还厉害。” 谢渊闭眼:“……” 很容易一不小心高估小太医。 沈恋第一次格外用心地注视小男宠,喜滋滋地关心道:“你怎么都没吃几口啊,这里的菜好好吃的,你尝尝看呀?” 谢渊看了眼小太医面前十几只一滴汤汁都不剩的小盅和空糕点碟,“你吃饱了么?” “我都快撑死了。”沈恋摸了摸快要爆炸的胃部:“但这座农家乐的菜也太好吃了,我舍不得浪费,就全吃了,你也尝尝呀。” “我饱了。”谢渊坏笑起来,转头对着门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移门敞开,有扮成掌柜的中年男人步履极轻地迈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两个侍从。 掌柜的手里没拿那种账本,而是托着一个垫着团莽纹红绸的黑漆托盘。 走到沈恋身边,低头躬身行了礼,如同商议国事般庄重的语气询问: “冬日山风寒凉,后厨备了消食的茶饮,望公子尝一口再下山。不知今日这些家常便饭,可还合胃口?” “太好吃了简直!”沈恋高声称赞:“你们这些食材都是山上新鲜狩猎的吧?这口感滋味真是太绝了。” “公子满意,便是小人的福气。”掌柜的微笑拿起托盘里一个卷成细轴的暗红宣纸卷,呈到了沈恋面前:“还盼贵客多多光顾。” “好说好说,”沈恋接过卷轴,一把敞开账单,还在喃喃道:“等我的白仙散量产了,往后天天下馆子,带着我爹和我哥一起来你……” 【雅间含锦瑟班清音四位,资三两六钱。】 入目第一列句子就让沈恋顿感不妙。 但可怕的还在后面。 纸上的文字已经活过来一样,在眼前乱跳。 夜亥鹿后三寸蹄筋是什么东西啊? 太雕酒酿灵芝煨深海金钱鳘是什么东西啊? 首潮黄金鲥鱼是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这些食材后面跟着的数字这么像鬼片观感啊? 沈恋震颤的视线掠过一列列可怕的文字。 最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恋睁眼看向最后一列的账单总额。 僵住许久,把卷轴放在餐桌上,沈恋瘫坐在椅子上,转头看一眼掌柜的。 然后,猛地仰头,瞪向典夏! 老爹和大哥说的果然没错,一定要留个心眼子,不能轻信任何人。 人不可貌相,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此刻再看看这家店的装修,就连自己坐着的椅子都包裹着真皮。 触感有多温和,账单就有多么冰冷。 就是太过相信小男宠,才没有对菜单追根究底。 昨天还在盘算,只要卖了布料,就能换个新房子。 今天就要被扣在米其林餐厅洗一辈子碗筷了。 白仙散才刚有打开市场的苗头,自己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怎么兑现给老爹老哥的美好未来? 沈恋愤怒的目光逐渐变得呆滞。 正等待小太医的好玩反应,谢渊愣了一下,转头吩咐掌柜的:“厨子是我带来的,只算食材的价格,把八两七钱的零头帮沈大人抹了。” 掌柜的立即躬身应道:“悉听尊便。” 然而小太医依旧瘫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眶还有点泛红。 谢渊有些不开心起来,还在等小太医跳起来哄“熙王妃”帮忙垫付,然后保证以后不敢放他鸽子,随时随地来给他解闷。 但小太医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水汪汪。 “沈大人发什么呆?”谢渊提醒:“掌柜的还在等着你发话。” 沈恋许久一口气才吸上来,盯着典夏含糊不清的开口:“这根本……不是……农……家……乐。” 其实只听小太医说的话,还是像从前一样很好玩。 但问题是,谢渊能听出小太医努力压抑的哽咽声。 这就不对劲了。 “你这是干什么?”谢渊一步绕过桌子,瞬间弯身,双手撑在小太医两侧的扶手上,低声警告:“这么多人看着呢,沈恋,别激动。” 然而小太医已经到了极限,鼻子里发出“嗯嗯嗯嗯嗯嗯……”的高频震颤声,马上就要爆发了。 “别。”情急之下,谢渊居然伸手捏住小太医的鼻子。 小太医立即张开了嘴,蓄势待发。 谢渊站起身一挥手,吩咐周围的侍从:“都出去,乐师也出去,快。” 这半山腰的楼宇,本来就是祁王清净处理军政的地方,周围都是了解主子的老侍从。 猜到祁王这回可能调皮捣蛋失了手,不想被发现,侍从们火速抱着乐器和账本,撤离雅间。 等门关上,谢渊赶忙按住小太医肩膀,“好了,账单他们拿走了,看见了吗?大老爷们家,有泪不轻弹,好吗?这不还有我呢么,动动脑子。” 沈恋艰难地又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哑声说下去:“典夏,根本……不是……我的……好朋友……” 第31章 第31章 沈恋突如其来的控诉。 谢渊愣住了。 安静片刻。 双手撑在扶手上的谢渊直起身, 低头观察小太医,脑子里闪过此前逗小太医玩的回忆。 “你觉得我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小太医。 这话更是让沈恋一阵委屈盖过了对账单的绝望。 猛吸一口气,激烈控诉:“你不想跟我当朋友,为什么要对我坦诚相待!为什么告诉我你肾虚, 还请求我照顾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过来插科打诨哄我开心!” 谢渊很惊讶。 他眼神放空看向窗外的群山, 仔细又回忆一遍相处的过往。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 事情是这样。 怪不得小太医经常被逗急眼了,还是屁颠屁颠地赴约陪他玩。 一直以为小太医是不想得罪熙王府男宠,才乖乖陪他解闷,所以每次谢渊都强调自己的熙王妃身份。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 他都能算得上朋友。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 只会让谢渊觉得这人上赶着攀附讨好。 小太医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完账单, 小太医都要给急哭了, 却还没想到哄着他帮忙结账,反而气呼呼地跟他闹脾气。 真是个奇人。 坦白的说, 谢渊跟三哥或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候, 都无法如此简单放松地什么都不用顾及。 还真有点担心小太医不跟他玩了。 谢渊低头再次看向小太医,“你太容易轻信他人, 这回就当我替你演练一遍,长点心眼。” 沈恋的关注点仍然在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所以你其实就是没有把我当朋友!” 谢渊转身抬腿,脚尖把椅子勾过来, 在小太医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小太医靠背上,难得认真坦诚回答:“如果你不哭, 我可以是你的朋友。” “噫!!!!!谁要做你朋友啊你这个大大大大大坏蛋!”沈恋急死了。 他控诉典夏,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而不是急着要一个朋友的名分。 立即用力揉眼睛:“我就哭我就哭我就哭!” 但是本来他是忍不住要掉眼泪,现在急着撇清关系,反而哭不出来了。 这搞得好像一听见能跟小男宠做朋友,他就开心得哭不出来了一样。 气死了啊啊啊啊! 小男宠在旁边抿嘴抿得嘴唇都看不见了,显然憋笑憋得很痛苦。 沈恋气得不行,忍不住质问:“你之前要是没把我当朋友,干嘛总来逗我开心!” 谢渊目光游移,“你觉得开心吗?” “一点都不开心!”沈恋坚决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喜欢跟小男宠一起玩。 “那就对了。”谢渊对他笑:“有没有可能我是在逗自己开心?” 沈恋快要气绝身亡了,脑子飞转,想要报复小男宠,“我要是去跟熙王告状,你害怕吗?” 谢渊一低头,右手揉了揉眼睛,总算压下笑意,抬头严肃地注视小太医:“怕。熙王殿下看穿了我恶毒的真面目,我可能会从此失宠,往后我的月俸也扣到三钱,只能天天吃馒头泡水。太可怕了,这样解气了吗?” “这么严重吗?”沈恋皱眉犹豫。 “你还有心情考虑对我的量刑合不合适?”谢渊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先想想怎么结账吗?” 提起账单,沈恋又是眼前一黑,“结不了,我以后就留在这家黑店刷盘子了,一直等到官府取缔黑店,还我自由。” 谢渊讲道理:“哪里黑店了?账单上的食材你没看吗?水运加人力都不止百两了,等于食材都没收钱,统共收你一百二十八两还黑店?你去全京城问问,单独拎出来一道,有没有低于这间‘农家乐’总额的价钱。” 虽然已经被坑了个大的,但是沈恋依旧很容易相信小男宠的话。 感觉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因为刚才吃的那些美味真的很好吃。 奢侈品本来就溢价高,而且古代运输时效什么的成本确实极端高昂。 “那……”沈恋绝望地斜眼控诉小男宠:“那这不是都怪你吗?我结不起账,能不能让官府抓你?” “那也不能只抓我一个啊,”谢渊歪头看着他:“咱俩一起吃的,至少算共犯吧?但我只吃了几口,你连碗都舔干净了,照比例判下来,就是我蹲十天,你蹲十年。” 沈恋气死了,抬手就捶小男宠肩膀,居然被小男宠轻而易举捉住手腕。 “这是作甚?不要动粗啊沈大人。”谢渊笑着把小太医的拳头放回圈椅里:“动动脑子,还有什么办法结账,看看周围,找找帮手。” 沈恋其实并没有那么顺从,他很用力的想挣脱,但十分羞耻地被典夏轻松按下去,只能假装顺势放弃动粗。 “我能有什么帮手啊!”沈恋怒不可遏:“我要是有帮得了上百两银子的帮手,我还用得着啃几个月馒头吗!” “那是几个月前,”谢渊急不可耐地进一步提醒:“沈大人现在不是坚强地没有哭鼻子吗?然后就多了个新朋友,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帮你?” 沈恋气喘吁吁。 为了听懂邪恶男宠的话,已经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 他总算回过味来,脸上的委屈控诉逐渐平复,清了清嗓子,礼貌地询问:“典夏先生,请问你有没有一百二十两白银借我救急?” 绕了九曲十八弯的谢渊,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小太医的请求,他竖起食指晃了晃,喜不自禁地开始了原计划:“既然你当我是朋友,就不谈借银。这顿饭可以算我请你,但沈大人要领这份情,得有些表示。” 沈恋眼睛一亮:“真的嘛!” 绝望感一瞬间变轻,从胸口飞走了。 但他又有些心虚无措:“你想要我怎么表示呢?我现在还是没有很多钱,我保证帮你调理好肾功能可以吗?” 谢渊:“这还不够,你得保证以后不许放我鸽子,随叫随到,把我放在首位。就是说,如果熙王和我一起召见你,你得推拒熙王,来找我。” 沈恋惊呆了。 沉默许久,一千个反驳的理由最终都没说出口,任何理由都无法盖过一百二十两银子。 “可以是可以……”沈恋小声提醒:“但是熙王要是追究起来,我可救不了你。” 沈太医和邪恶男宠的契约达成。 一起下楼结账。 沈恋还好奇地凑在一旁,想看看那种几十两的大元宝是什么样子,结果小男宠掏出来的是银票。 出门上马车。 因为吃了一顿超美味的大餐还被免单,心情好多了,沈恋才注意到这半山腰一片白雪覆盖的林海。 落日半隐,笼罩漫山的积雪,紫金暮霭在山间翻涌,苍鹰极速掠过,仙境一样的视野,这么看来店址也确实配得上价格。 到了车棚,发现小男宠这次的马车跟上次千秋宴看见的不一样,是那种专门为山路设计的车轮。 沈恋欣赏一圈这架新款式超跑,才钻进马车坐下来。 马车起步,突然意识到什么,沈恋看向坐在对面的小男宠。 “典夏,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呀?”沈恋询问:“王府的男宠月俸很高吧?” 谢渊说:“男宠没有名分,也就没有固定食俸,全凭主人打赏。” “那你还这么多零花钱啊?”沈恋满心羡慕。 一百二十两的巨款,吃一顿就花掉了。 平日里,熙王一次打赏得多少钱啊? “毕竟我是熙王殿下的……”谢渊话说一半,一肚子坏点子又冒上头。 他颔首挑眼,盯着小太医,思考片刻,换了一副沮丧神色:“坦白的说,熙王给我的打赏还不如给你的多,这一百二十两,是我卖身入府这么多年攒下的体己钱,本想靠它赎身,但是为了替沈大人脱身,我……” 沈恋瞳孔地震! “你说什么!”沈恋“嗖”的一下起身,跑过去坐到小男宠身旁,转头急切注视他忧伤的侧脸:“那些!那些是你的赎身钱?!” 谢渊努力克制笑意,闭眼捏拳,低哑回答:“不提也罢。” “典夏……”沈恋一阵心酸,伸手抓住他衣袖:“我……我误会你啦。” “沈大人愿意拿我当兄弟。”谢渊转头语重心长:“我自当肝胆相照。” 沈恋百感交集,思索片刻,认真道:“你先别担心,我最近配制的新药已经有销路了,等我挣够钱,我可以替你赎身。你要多少钱才能赎身呀?” 谢渊吓唬他:“一千两。” 沈恋却并没有惊愕或反悔,只是低头认真思考。 这笔钱对他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靠他八百月薪省吃俭用,得从明太祖时期攒到改革开放。 但是他的白仙散确实很有潜力,万一哪天火爆了,被定为军中指定用药,那一千两赚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典夏。”沈恋笃定地抬头望向小男宠:“等我先把房子赎回来,之后攒下来的钱,就先给你赎身。” “真的假的?”谢渊笑起来:“你听清楚了吗?是一千两,你愿意替我赎身?刚才吃你一顿饭你都想跟我动手。” 沈恋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认真把自己研制金疮药的事情告诉了小男宠,让他安心。 沈恋是确实有可能赚大钱的。 但是小男宠和旁人一样,对此表示疑惑。 “金疮药?四两一瓶?”都没想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敢这么黑,谢渊摸了摸鼻尖,回忆着寻常老百姓的开销:“这能有人买吗?我是先等到你给我赎身还是先投胎,很难说。” “你不能提到金疮药,就想到那种没啥实际用处的廉价货。”沈恋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开始详细解释这款药粉的制作过程和原理功效。 然而解释了一路,大部分学术名词听不懂,小男宠会打断问沈恋是什么意思。 到了后面不耐烦了,小男宠没有试图弄懂每一步,似乎只是乐呵呵地欣赏他能把牛逼吹到什么程度。 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沈恋还在努力解释:“多一滴药性就废了,少一滴又无法凝结沉底,全程都是我自己眼睛盯着,只要看见蜘蛛丝一样的白絮出现,就要立即……” “沈恋。”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学术交流,提醒他:“到你家小破院子了,你拿一瓶给我回去试试看,真有这么厉害,可以让熙王从你这拿一箱用着。” 沈恋解释:“我目前还没有现货,要等下个月才能给你。” 谢渊猝不及防:“你说到现在,连货都没造出来,你还替我赎身?画大饼也没你这么没诚意的吧?” “我有货,只是还没量产。”沈恋解释:“有两瓶没开封的,但是已经被羽林卫买走了。” 谢渊:“你真有这么神的药,不先去熙王那儿吹嘘一番?” 沈恋:“熙王又不当差,能用得着几次金疮药?” 谢渊:“熙王用不着,他不是还有弟弟要管边疆军务吗?就是你那个八百打十万的祁王,还记得他吗?他军中用得上好用的止血散。” “哦!”沈恋豁然开朗:“对呀,祁王是熙王的弟弟诶!” 谢渊乐不可支:“这么大的秘密,终于被沈大人发现了。” “怪不得你比我还了解祁王。”沈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同担:“你是不是见过祁王真人呀?” 谢渊笑:“见过。” 沈恋眼睛发亮,挤上前急问:“他多高啊?” 谢渊被突然热情的小太医逼退,身体后仰:“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好奇嘛!你知不知道啊?大概多高?看起来有我高吗?”沈恋迫不及待。 “那不废话么?”谢渊往后挪,想了想回答:“两年前出宫的时候量过,差半寸八尺,现在估计八尺一,怎么?” 沈恋缩回身体眼神放空大脑迅速运算。 按照大魏的身高单位,祁王目前是187.1厘米。 跟沈恋追更时的想象差不多。 “那他长什么样子?”沈恋继续打探:“跟熙王像吗!” 谢渊的笑容突然收敛,似乎有些不悦。 过了一会儿。 “不太像,他母妃不是魏国人。” 沈恋着急想象祁王的大致类型:“那有哪里比较像?眉眼像吗?” 小男宠却皱起眉:“你觉得他应该像熙王?” 车厢外忽然传来一个老头的询问:“请问是沈公子的座驾吗?” 沈恋一愣,掀开车幔看出去,发现自家院门口站着个穿着光鲜的老头,和一群壮实的家丁。 “您是哪位?”沈恋有些警惕地打量老头:“有事吗?” 老头拱手笑道:“我是德惠医馆的掌柜梁希贤,给您带大生意来了。”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那群虎背熊腰的家丁,感觉心里毛毛的。 谁谈生意带这么多打手啊? 谢渊的脑袋从沈恋头上冒出来,看向窗外,“什么人?” 第32章 第32章 “我也不认识。”沈恋跪在座椅上扒着车窗, 仰头看向小男宠的下巴尖:“说是给我带生意来了,没准是我的白仙散名声打出去了,我就跟你说我以后能挣大钱吧。” “厉害。”谢渊转身坐回车里:“不耽误兄弟发财,告辞。” “那就后会有期啦。”沈恋有些狐疑地蹦下车, 迎上去, 问那老头:“什么大生意?你们怎么会找来我家?” 梁希贤点头哈腰地笑道:“啊, 我们德惠医馆已经四处打听高人多日,奈何阁下行踪隐秘,多亏杏林斋掌柜的契约纸上留了您的大名,否则还真是无缘结识高人, 不想阁下竟是如此年轻才俊啊!” 沈恋有些惊讶:“是杏林斋掌柜的告诉你的?那一定是想订购白仙散的吧?你们为何不直接跟杏林斋订货呢?奇怪,我都跟掌柜的说了不要透露我的身份了, 何必多此一举找上门, 而且就算找上门, 我也不会给你优惠的哦。” 马车刚调转方向,窗幔又被掀起, 无意间听见对话的谢渊再次看向小破院子外的那帮人, 仔细观察那帮家丁的眼神姿态。 与训练有素的敌军将帅不同,这帮家养的杂役, 脸上半点藏不住主子下达的命令。 看来是对这笔“大生意”势在必得。 然而,这次私会小太医,谢渊并未带上护卫。 此时夕阳的余晖已近终焉, 再有二刻,各部派来的人就会抵达祁王府,上报各处动向。 谢渊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含糊过, 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放下窗幔,打算回府后再派人来这小破院子, 看生意谈得是否“彬彬有礼”。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掌柜的已经三言两语试探出这年轻药师的深浅,态度便没最初那么谦恭了。 “德惠医馆并非来找阁下订货,而是想要买下那神药白仙散的配方,出价保准让阁下满意,可否进屋详谈?”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一旁那排怒目金刚似的家丁,皱眉婉拒:“今天不行,我家里不谈生意,改天约在杏林斋见面好吧?” 梁希贤闻言缓缓挺直腰杆,没说话,只深吸一口气。 为首的家丁立即神色凶恶地站出来唱白脸:“我们掌柜的都已经亲自登门拜访了,于情于理,也该让人进屋喝口茶吧?” 梁希贤没有阻止下人无礼,只捋着胡须观察沈恋如何应对,如此年轻的小药师,背后有没有根基,只看他言语底气,便能猜出八成。 沈恋侧眸看向那家丁,也不悦地反驳:“你想找我做生意,不说提前预约,竟然直接堵到我家门口,你们就合情理了吗?且不说我不负责谈订单,白仙散的配方我更是没打算出售,为什么要请你们这些不请自来的人进门喝茶?” 梁希贤笑道:“公子,您都还没看见我德惠医馆的诚意,何必如此断言呢?” “德惠医馆……有点耳熟。”沈恋仔细回忆,“哦!你们就是京城最大的那家医馆吧?我当初最先就是跑去你们医馆寄售白仙散,但你们的店小二说你们不收来路不明的药材,我想求见掌柜,他直接请我出门了,你们医馆规矩如此森严,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听我的规矩了呢?” 梁希贤一愣,痛心疾首道:“果真如此?哎呀原来是下人误事,公子随我回馆中,指认无礼的小二,我们定会严加责罚。” “那倒不用,每家有每家的规矩。”沈恋说:“我的意思是,既然此番是你来找我,就该也尊重我的规矩,今日我不想谈生意,五日后辰时,去杏林斋面谈罢。” “五日?”梁希贤皱起眉。 羽林卫的订单全都取消了,找这沈恋已经找了五日,若是再拖五日,下个月的订单也得少一大笔进账,压根拖不起。 梁希贤面容变得严肃:“这恐怕不行。” 沈恋沉默片刻,问:“你想谈生意,我还不谈不行了?你这算是威胁吗?” 话音一落,身旁一群杂役陡然动身,包围了沈恋。 “你们想干什么?”沈恋捏紧拳头:“你们也算有头有脸的大药铺,光天化日之下,想犯法不成?” 梁希贤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命令:“公子请开门详谈。” “我说了……”沈恋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抬到院门前。 “开门!”家丁低声呵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沈恋狠狠一甩胳膊,挣脱二人,瓷白的面色已经因为怒气涨红。 刚要抬出自己八品太医的官职,巷尾就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警惕地转头,就见方才刚走的那辆马车,又回来了。 梁希贤心下一惊。 他之所以最初做足了表面功夫,就是因为这辆马车瞧着来头不小。 猜不出这八品小太医究竟背靠哪家大山,所以才谨慎试探。 但这小太医言辞毫无城府,他刚松了一口气,那辆可疑的马车居然又回来了。 马车离着还几丈远,车里的人几次掀窗幔,看向此地,还伸手指向抓住沈恋胳膊的两个家丁。 虽然没听见马车里那人出声呵斥,但是被指到的两个家丁莫名其妙就急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一群人居然就被一辆马车一名乘客唬得罚站一样,一动不动。 近了之后,车还没停,乘客就推开车门,左手一撑车辕,横身一跃而下,快步走向沈恋。 这么近距离一看。 梁希贤反而松了口气。 来人虽然身形悍然挺拔,但看面容,也是个跟那沈恋一样的毛头小子。 “典夏?”沈恋紧忙迎上前:“你怎么回来了?这里不安全,有事改天再说吧,你先上车。” 谢渊没有看他,目光在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家丁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老头脸上:“谈什么生意,还谈不安全了?” “他们想要买我的白仙散配方,但是我没有打算卖。”沈恋气鼓鼓抱怨:“我跟他们说可以五天后去杏林斋……” “等一下。”谢渊侧头俯在小太医耳边说了句:“让我先跟他说,我赶时间。” 沈恋就先停止了抱怨,但还是凶巴巴地看向那个德惠医馆的掌柜。 谢渊问掌柜:“你们出多少钱买配方?” 梁希贤立即笑答:“价钱保准让……” “别废话。”谢渊打断:“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们出多少钱?” 梁希贤一愣,有些尴尬笑笑,比了个数:“五百两。”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卖不卖?” 沈恋一双桃花眼和嘴巴都已经张成o字形。 急着回府的谢渊居然没忍住,又被逗笑了,清了清嗓子,才回头冷厉地看向老头:“现银带了么?” “当然!当然!就在车上!”梁希贤指向自己那辆对比之下十分寒酸的马车:“我就是说请沈公子先看我们的诚意再做决定嘛,都是现银结账!” “五百两吗?”沈恋的怒火一下子烟消云散,立马上前跟新任金主霸霸打招呼:“我这方子写起来比较麻烦的,要整理好需要点时间,你能先给一些订金吗?” “没问题!公子真是豪爽之人!”梁希贤喜滋滋地招呼属下:“快去把银子拿来,全拿过来!” “啊……”沈恋张大嘴惊喜地仰头看向小男宠,压抑着嗓音小声道:“我就说我的白仙散能赚钱吧!五百两一口价!五!百!两!” “可以。”谢渊也眯眼笑:“看来疗效不是吹牛,等着大人的成品开开眼界。” 梁希贤指挥抱着五十斤重的箱子的家丁走去门边:“给您送进屋里吗?” “啊,好的,麻烦你们了!”沈恋急不可耐掏出钥匙去开锁。 谢渊上前问老头:“契约在箱子里吗?” “在我这里!”梁希贤恭敬地从怀里掏出契约递给他。 谢渊接过来一边看一边走到沈恋身边,告诉他:“是正规医馆的契约,你自己看好了,我得走了。” “好好好!”沈恋喜滋滋接过契约跟他挥手:“改天请你吃饭噢!不过饭店我定!” 谢渊笑着一扬下巴,转身前,又伸手点了点小太医手里的契约,提醒:“你看仔细了,这个章是买断章,这个章是官府巡准章,你出手之后自己就不能出货了,五百两一口价,想清楚,要真是好药,朝廷采购也很可观。” “啊?”沈恋愣在门口,低头看契约,“上面没写买断啊?” 他转头问德惠医馆的老头:“你们要五百两买断我的药方吗?” 梁希贤神色古怪地笑了笑:“公子说笑了,五百两这样的价钱,不买断还能是什么?您这辈子都能安枕无忧了,何必再亲自四处找销路呢?” 沈恋迅速冷静下来。 五百两,购买力快一百万了,没有不良嗜好的话,确实能够他一个人衣食无忧到老。 但是他还想换超级大豪宅呢。 还想给全家配三匹骏马呢。 还想给小男宠赎身呢。 这白仙散刚找到销路,说不定还真能通过熙王推荐给祁王,让朝廷当军需采购,长期合作,肯定不止五百两收入。 一口价买断,肯定是不划算的。 喜悦冷却。 沈恋转身把契约递还给老头:“买断的话,恐怕不合适,我还得考虑一下,还是五天后杏林斋再谈吧。” 梁希贤终于冷下脸:“公子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你方才都已经口头答应了,银子都让我给你搬到家门口了,怎能出尔反尔?” 沈恋有些无措地反驳:“你也没说是买断啊,你没有说清楚,也没给我看契约,我也没说一定要签吧?肯定得说清楚了,再双方决定吧?” 毕竟一起出货,没有技术,沈恋自己的产品纯度更高、药效更好,竞争力更强。 五百两卖配方很划算,卖断就血亏了。 “您这未免太不厚道了,就是神仙的药方子,五百两的价也够买断的,何况您刚才已经答应了。” 掌柜的话音刚落,一群家丁就再次虎视眈眈包围过来。 急着回府的谢渊不得已又转回小太医身边,通知掌柜:“他不卖。请便。” 掌柜的冷冷笑了笑,后退到家丁圈外,低声说了句:“没人能对德惠医馆出尔反尔,公子若是还没想通,就请跟我们走一趟。” 谢渊眯起眼,哼笑一声,迈步上前。 身旁的小太医一个猛子冲到他面前,狠狠一脚踩住他脚尖,对着一群家丁,猛猫咆哮:“谁敢放肆?我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 梁希贤笑道:“我们既然能找到你的宅子,还能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爹和你兄长也是宫里的小杂役,用不着自报家门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价钱还可以商量。” 沈恋一惊,沉默须臾,侧头低声道:“典夏,你快跑,回去向熙王求救。” 谢渊:“冷静,先放开我的脚,还没动手,就想自断一足?轻敌乃兵家大忌啊沈大人。” 第33章 第33章 沈恋紧张又茫然地跟小男宠对视一秒, 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跟又踩在小男宠靴尖上了。 “唔。抱歉。”沈恋往前一步,回过头尽可能凶恶地扫视步步逼近的家丁,用低沉的气泡音恐吓:“我可是个练家子, 放我朋友回去, 我可以跟你们去一趟德惠医馆。否则别逼我动手!” 他故意把德惠医馆说得字正腔圆, 方便典夏去找熙王带救兵来抓这群目无王法的黑店伙计。 梁希贤冷笑一声:“来都来了,既然这个小兄弟想替你出头,就请一起走一趟,以免他也不懂规矩。” 沈恋皱眉抬起双拳, 努力回忆从前自己健身期间,报班练的那几个月拳击姿势。 但是这群人不可能像教练一样配合他, 不知道这点三脚猫功夫能不能拖住这群人, 让典夏逃跑报信。 谢渊神色也有些烦躁纠结。 余光看见车夫已经从车厢拿出他的唐横刀“定澜”, 捧在手里往这里接近。 谢渊抬手做了个拒绝手势,微微摇头, 车夫才抱着战刀退回车厢。 就这几个店铺家丁, 还用得着兵器? 谢渊连拳脚都不想动。 这其实很奇怪,要不是面前站着的是小太医, 他早就教训一顿这群烦人的黑商赶紧回府了。 可是沈恋此刻小鸡护老鹰一样挡在他面前,让谢渊很没有战斗欲。 谢渊向来不会在母妃或是幼弟面前跟人动手。 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年幼时被太监宫女敷衍搪塞,是母妃挺身而出保护他。 被大哥二哥羞辱甚至以练功夫的借口揍他, 是三哥挺身而出保护他。 大哥二哥出宫后,年幼的五弟搬进皇子邸,让他出宫前多了一段无忧无虑, 天天逗傻弟弟的快乐回忆。 所有这些被保护或安逸快乐的回忆里,谢渊是家人眼里绝不会动粗的“斯文孩子”。 只有大哥和二哥才是难以预料的、阴晴不定的, 野兽。 十四岁那年,谢渊第一次失控,出手反击,打得大哥二哥鼻血飞溅哭喊呼救。 事后那些太监宫女看谢渊时的惊恐眼神,非常像在面对发脾气的大哥和二哥。 太监们认为四皇子长大了,变成了新成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这让谢渊感到恶心。 于是,一直以来,在母妃和幼弟面前,谢渊始终克制任何攻击性。 如果不是三哥与他一起上过战场,他也不会在三哥面前舞刀弄剑。 不希望家人从他身上看见任何大哥和二哥的影子。 从前仅限于母妃和三哥五弟。 没了这三个人在场,谢渊原本可以肆无忌惮展现本性。 可此刻护在他面前的小太医,居然也压制了他的攻击性。 本来就很少有能让他抛掉脑子无拘无束的朋友。 谢渊不希望这个好玩的小太医害怕他,回避他。 即便时间紧迫,犹豫过后,谢渊还是耐下性子。 抬手按住小太医肩膀,“你先进院子,把门关上,我跟他们谈一谈。” “你看他们像愿意好好谈的样子吗?”沈恋急着催促:“你快点跑呀!我拦住他们!我俩要是一起被抓了,就没法找帮手了!会被关在小黑屋严刑拷打!” 如此紧迫的关头,谢渊又被小太医逗笑了。 “你想什么呢?”谢渊低声解释:“他们抓你回去是想亮出背后靠山,让你认清形势,为了仕途,遵守规矩。就算是八品官也是大魏的官,没人会打你,真要动手就不是拷打了。照理说,该不会为了个药方子置你于死地,善后麻烦,不划算。” “哦?”沈恋睁大眼睛,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仕途什么的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 虽然皇帝给他每个月加了一两月俸,但现在白仙散已经找到销路,丢了这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人能拿仕途威胁他! 谢渊再次催促:“不要害怕,你进屋等着,我来跟他们谈。” “屁话不少,你们谁也别想走!”梁希贤一挥手。 家丁们一拥而上! 沈恋深吸一口气匆忙地半蹲摆出出拳姿态,但六七双拳头前后左右砸向他脑袋,根本不知道先往哪里格挡。 “啊!”沈恋大吼一声,用尽力气朝着正前方挥出一拳,居然被迎面扑来的家丁躲过! 情急之中,沈恋胳膊顺势往旁边一甩,想打开旁边砸过来的拳头,眼前却陡然漆黑。 有人横着手掌,捂住了沈恋的眼睛。 “砰砰”一阵闷响,伴随着“咯咯”几声让人牙酸的骨骼折响。 沈恋却并没有感觉疼痛,只听见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发出凄厉的惨叫。 鸡皮疙瘩暴起。 沈恋一把抓住捂住他眼睛的手掌,想要拽下来看发生了什么。 身后人却猛然一紧胳膊,捂着他眼睛把他往后摁住,后脑勺抵在肩上。 沈恋完全失去平衡,后仰被禁锢在那人身上,被强行转过身,压在自家院门上。 这一瞬间的转变眨眼间发生,压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被按在门板上的一瞬间,捂着他眼睛的手掌突然松开了。 沈恋脸颊贴在门板上都被挤得噘起嘴,拼命斜着眼睛想看清敌人在身后什么位置。 余光却只能看见那个惨叫最狠的人此刻就趴在他脚边,侧脸贴地,另一侧脸颊被一只棕黑色牛皮长靴踩在耳朵上。 很熟悉的修长小腿。 很熟悉的靴子造型。 很熟悉的靴面上沈恋鞋跟踩下的灰白色脚印子。 是小男宠踩着那个家丁! “典夏?”沈恋刚要出声询问,挂着钥匙的锁已经被身后人扯开,一把将沈恋推进院门。 站稳脚转身,院门已经被迅速拉回,咔哒一声从外面拴上了。 “典夏?典夏!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呀!你关我干什么???关他们呀!” 终于解除封印的祁王长舒一口气,转过身。 剩下的四个家丁吓得惊呼一声,快步后退。 掌柜梁希贤也惊恐地抓着其中一个家丁,挡在跟前。 除了被那小子踩在脚下的家丁,还有两个躺在不远处。 一个昏迷,另一个脚踝断了,右脚像挂在骨头上的面条一样折在地上,正在打滚哀嚎。 即便没被蒙眼,梁希贤也没有看清发生过什么。 他让家丁上前拿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听见惨叫声时,场面已经成了这样了。 “你是什么人?”梁希贤扒在家丁肩膀上探头与那小子对视:“身手可以啊,在哪里当差?羽林卫?腾骧卫?” 谢渊松开脚下的家丁,理了理护腕,低头走向那老头:“算是吧。” “你别乱来啊!”梁希贤惊恐地拽着面前的家丁护盾往后退:“在卫所当差,我德惠医馆的名号没听过?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全家的饭碗都得丢!” “我说了,有话要跟你细谈。”谢渊站定:“不耽误我时间我就不揍你,过来。” “你有屁就放!”梁希贤抓着家丁保持安全距离:“站那儿别动!我再警告你一次,别过来!” 话音一落,那低着头的小子陡然一挑眼,身影一闪,瞬间欺近眼前,横手一劈。 被梁希贤护在身前的家丁生生从他手里撕开,摔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后退,肩膀被陡然一按,弯身的瞬间,一个凌空膝击闷闷顶在胸肋下方。 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一嗓子堵在喉咙眼里发不出声。 弓成虾,他无法控制地朝着袭击者踉跄扑倒。 眼看着一膝盖又朝着非要害但剧痛的位置顶过来,梁希贤干呕出一口鲜血。 正要踢过来的膝盖瞬间退开,躲开了他呕出的血。 提着掌柜胳膊一拧,将他反身朝向另一面。 谢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和靴子,没有血迹。 这年纪的老头,比他估算得更不经打,只能点到为止。 等他停止咳血,谢渊提起他后脖领子,推着老头远离小太医的小破院子,盯着他的侧脸低声说:“你的靠山是谁?在这里就可以告诉我。” 总算缓过一口气,梁希贤整个人被半拖着,往巷子北侧走,他咧嘴眼泪鼻涕和着血,带着哭腔颤声道:“我东家是周福青周大官人!” “没听说过。”谢渊问:“还有呢?赶紧的,最唬人的抬出来。” “周大官人你没听过?”梁希贤神色惊恐又绝望:“没有了!没有了!” “不可能。”谢渊一口断定:“我没听过的靠山,敢动朝廷命官?你东家给你多少钱,你想死在这里?说不说?” “真的没有了!”梁希贤已经吓得漏尿了:“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听命办差!公子饶命啊!” 天色已经全黑了,谢渊第一次破了自己的规矩,没能以身作则遵守时间,这让他非常恼火。 身后小太医还在院子里扑通扑通地一直撞门,叫着他的假名,显然吓坏了,这让他更是一股无名火。 可这烂摊子不弄明白,一会儿回府,也不知道派人拿谁,还是得让属下等着。 但是这老头显然不像是能为了主子卖命的忠仆。 他应该是真不知道自家店铺的真正靠山。 “德惠医馆是吗?”谢渊转而自己拆解:“在哪条街道?什么位置?” 浑身发抖的梁希贤直打结巴地说出了德惠医馆的地址。 谢渊沉默。 脑子里迅速搜寻具体地段。 “啊。”谢渊恍然大悟:“是阳金?改名叫德惠了吗?” 梁希贤哽咽着解释:“阳金是咱家朝廷专供的药铺子!德惠是医馆!阳金不对外售货,所以坊间只认识德惠医馆,名字没换!没换!就是您说的阳金药坊!” “怪不得这么大威风,情有可原。”谢渊松开他衣服,看着瘫软在地的老头说:“告诉你东家的东家,二十五卫所的客人请他卖个人情,别打沈太医的主意。” 瘫在地上的梁希贤都不敢抬头,趴着跪问:“求问贵人尊姓大名?小的好回去说清楚。” “轮不到你打听。”谢渊说:“照我说的复命,你东家的东家能猜出来。去吧。” 梁希贤感觉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小的腿软站不起来,容小的缓口气……” 谢渊转身看向缩在一起想逃没逃的几个剩余家丁,“过来把你们掌柜的抬上车,地上的人也都抬走,快。” 家丁们刚才都看见过那头怪物的突进速度,压根没人敢转身逃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抬人清场。 院子里的沈恋嗓子已经干哑,家里的破木门被他撞得都开缝了。 实在没了力气,他才缓过神,转头去屋里搬了凳子,想从围墙翻出去。 刚把凳子放到院门旁边,就听见门外传来小男宠平静的嗓音。 “沈大人?” “典夏!”沈恋哑着嗓子艰难地发出叫声:“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我没有事,得赶紧回府。” “你先把门打开呀你想急死我!”沈恋用力再次摇晃门板。 “咔哒”一声,门轻飘飘地打开了。 小男宠真的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连衣襟都没乱。 沈恋震惊地探头左右张望,巷子里的家丁全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他茫然看向小男宠。 “他们知道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谢渊注视小太医:“我也得走了,别担心,没人会来找麻烦。” 沈恋后知后觉地炸毛了:“你告诉他们是熙王妃,干嘛要把我关进院子里?” “改天再说,走了。” 语气毫无愧疚地留下这句话。 小男宠转身就飞奔跳上马车,疾驰离开了小巷。 沈恋愣在原地,一肚子无名火乱窜。 心里满是困惑。 小男宠告诉他肾虚的秘密,放下熙王妃的尊严请求他的照顾,还拿赎身钱替他结账。 这一切让沈恋觉得他很在意自己这个朋友。 可是典夏又会经常轻飘飘地做一些让他崩溃的事情。 比如让他去那么贵的餐厅。 或是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强行把他锁在院子里,吓得他都快发疯了,居然没一句解释就走了。 这人究竟值不值得深交? 第34章 第34章 沈恋空落落地回到正堂坐下来发呆。 脑子里开始不断回放刚才一群家丁面容狰狞地挥拳景象。 突发的恶性事件, 最可怕的往往不在进行中。 肾上腺素一消退,后怕才紧随而至。 要不是没有手机,沈恋都想打个电话给老爹大哥,催他们快点回家。 希望身边有个人一起待着。 他想如果典夏刚才临走前拍拍他肩膀, 再说没事了, 感觉也会好一些。 可紧接着, 一阵羞耻感冲上脖颈。 连一个小男宠脸上都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 全程似乎就他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大吼大叫。 事后这么久,他还在这六神无主上了。 “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好吗?” 典夏哄他别哭时说的话,在脑子里回荡。 不会是因为觉得他被这点小场面吓成这样很丢人, 典夏才这么着急离开吧? 不然一个王府男宠,突然这么着急回府干什么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表现不够镇定。 沈恋又羞又恼地嘟囔:“你一个打不开门都委屈太监欺负你, ‘央央央’个不停的小哭包, 哪来的立场说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啊?” 摆脱了羞耻感, 德惠医馆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的脸容又占了上风。 前几个月拿八百块工资期间,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至少是个朝廷官员。 街头的流氓地痞看见他穿官服回家, 都不敢招惹他。 不像原主记忆里的幼年, 街头小流氓说他细皮嫩肉小少爷,肯定很有钱, 每回撞见都要勒索他。 大哥沈傲替他出头,一打三,自己也被打得猪头一样, 小流氓骚扰的次数才少了一些。 没想到碰上真正的黑势力,八品官照样不被放在眼里。 过了不久,鸿胪寺的沈傲和老爹一起回来了。 沈恋已经平静下来, 担心吓到他们,就不打算提起傍晚的惊魂。 然而他有一点心事都写在脸上, 沈傲跟他对视一眼,走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 沈恋只好说出事情经过。 沈老爹脸都吓白了。 沈傲一拍桌子,说要叫上兄弟,去德惠医馆把他们店砸了,被沈老爹赶紧拦下来。 那医馆知道沈恋的身份,还这么嚣张,背后靠山肯定是大官,他们这些小虾米哪里惹得起。 沈老爹好奇的是儿子口中,那个独自驱退一群打手的王府男宠。 哪怕真是皇家男宠,多半也不会自称男宠,而是会自称是皇子的门客幕僚座上宾。 越是凭借姿色攀上高枝的男人,越想找回尊严,肯定不乐意提及自己的男宠身份,甚至旁人提及都有可能被报复。 自称男宠,实在有些古怪。 但他的两个儿子涉世未深,压根没注意这件事,一心都在讨论有没有办法报官把这黑店给查封了。 与此同时。 德惠医馆的掌柜躺在东家别院里,脸色惨白,唇色发青,满脸汗珠子。 几名医馆里经验老道的大夫正在替他疗伤。 大夫们也是一脑袋汗珠子,能看出下手的人故意避开脏腑,位置稍微再高几分,掌柜的肝脏都能爆成好几块。 即便避开了要害,还是一击就把人打成重伤。 掌柜的这算是死罪可免,活罪起码得躺一个月。 屏风后,周福青背着手皱眉来回踱步。 口中反复喃喃:“二十五卫所的客人……二十五卫所的客人?入你娘的烂蹄子!二十五卫所……” 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大步绕过屏风,对着床上吊着口气的梁希贤怒吼:“那畜生就只说了这一句吗?这要老子上哪里猜去?二十五卫所里最年轻的指挥使也到三十出头了,哪里有瞧着不足二十岁的小畜生?你究竟看清楚没有!” “哎……哎呦……大官人……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啊!”梁希贤喘息着颤声回禀:“那小畜生的脸到现在还在我眼前晃呢,我做梦都忘不掉啊!他……他说让我告诉我东家的东家,我说了我没有其他东家了,他还是只留下这句话,说要我东家的东家自己猜。” 周福青脸色愈发难看。 他就是德惠的大东家。 小畜生说的“东家的东家”,难不成是让他去找李公公? 不可能。 哪怕真是指挥使本人站在这里,也没胆量说出这等话。 周福青敛起双目,眼神阴狠,“哼,小畜生还挺机灵,不敢自报家门,说出这么句模棱两可的狠话,就想唬住我?当老子信了佛就不敢沾血了?” 他低头看向床上的老奴:“老虎几年不发威,什么狗东西都敢招惹到德惠头上了。你好好歇着吧梁叔,这仇,我替你报。” “大官人……”梁希贤紧张地伸手提醒:“您千万别带家丁上门!那小畜生邪乎得很!带多少人怕都不好使啊!”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要再给他一次羞辱德惠的机会?” 周福青咬牙切齿:“既然他敢打着二十五卫所的幌子,我就给他个面子,去请卫所的高手亲自出马,清理门户!” - 太医院的同僚们这两日唉声叹气的。 因为太后的病依旧没有找到不忌口不运动也能缓解的治疗方案。 整个太医院都被罚俸三个月。 沈恋倒是心情很不错。 他八百块的月薪虽然没了,但皇帝那额外每月两千的补贴,是不在罚俸范围内的。 所以,这三个月,月收入好几千的领导们都损失重大。 月入两千的沈恋成了全公司薪水最高的人。 心情好也不完全是因为幸灾乐祸。 毕竟赵沧海这个他现在很喜欢的优秀领导也被扣工资了,他也是挺遗憾的。 好在赵沧海医术扎实,是最常被后宫妃嫔召见的外快王,也不缺这点月工资,收专家挂号费打赏就已经很爽了。 沈恋心情好,是因为昨晚睡前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眼,发现数值界面又又又暴涨了。 男频人气积分涨了二百多。 女频人气积分已经到达了16292的可怕数值! 还有快乐积分居然也涨到了6313! 快乐积分的最大用处,除了能二比一兑换成人气积分使用,还能五百一次,用来刷新商品。 这种暴富的诱惑,实在让人很难忍住剁手的冲动。 沈恋试着把那个能自己配制的板蓝根给刷新掉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刷新出比较便宜的降压特效药。 纳米溶栓降压贴虽然是超出他原本时代的高科技,但价格实在太贵。 就算人气暴涨到一万多,他还是不敢轻易花五千买一片给太后用。 如果能刷新出像板蓝根那种,几十积分一盒的降压药,就能没有负担地买几盒了。 然而最近的运气可能有点过分消耗。 鼓起勇气,耗费五百点快乐积分,点击刷新! 一盒板蓝根变成了一盒避孕套。 大爷的这狗系统。 虽然说这个时代,避孕套在有钱人家可能确实有很大需求。 但是不太好推销啊。 沈恋都无语了,想再花五百快乐积分给它刷新掉,又有点舍不得。 这快乐积分刷新商品虽然消耗少一点,但它上涨速度比人气积分慢,也很宝贵的。 还指望它给刷新出点青霉素什么的呢。 本来想关掉界面睡觉算了,想想又气不过。 看见避孕套只要消耗20人气积分,就能买一盒,沈恋一怒之下买了十盒。 点击购买的一瞬间,系统弹窗,恭喜用户十连击,掉落一款配套的润滑油赠品。 净爆些没用的装备。 虚空中出现一堆避孕套和一瓶润滑油,扑通扑通砸在被子上。 沈恋把它们全都塞进床头柜里。 虽然用不着,但这是系统商城里唯一他买着不肉疼的商品。 至少能久违地感受一下剁手的乐趣。 后晌太后又单独召见沈恋,跟他说了自己这些时日的感受。 沈恋上次给她开的药让她很难受。 虽然确实真的让她不再头痛了,但也有沈恋说的那些副作用。 失眠是最让太后难受的,其次是胃不舒服,没有食欲。 但是老太太并没有怪沈恋开的方子不好。 因为这点难受,跟头疼比起来,确实好多了。 她也知道一直靠扎针缓解头痛,会拖垮身子。 所以沈恋这个方子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就一点,她想让沈恋想想办法,把失眠的问题解决掉,其他她可以忍。 这么一说,反而激发了沈恋的新灵感。 如果药方专门用来克制食欲,这个基础上,再针对血压,开个温和的方子,说不定就能让老太太的病情好转。 沈恋提出的新计划也让太后眼前一亮。 毕竟她也不是故意跟太医们作对,只是不知为什么,心情一焦虑,她就会忍不住想大吃大喝。 如果能用外力让食欲消失,她当然是愿意忌口的。 沈恋跟病人终于达成一致后,就要回药房亲自配药。 太后叫住他,让贴身宫女拿了个荷包给他,说是单独补贴他三个月被罚的俸禄,嘱咐沈恋不要让其他太医知道。 老太太其实本来就不想罚这个唯一有点能耐的年轻大夫。 但又怕偏宠,会导致沈恋在太医院里被老资历的太医穿小鞋,所以才私下把他叫来暖阁里。 沈恋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得笑成小花朵,桃花眼亮晶晶的,可人极了。 太后都忍不住掩口跟着笑。 着年轻人傻呼呼的,小孩儿一样的,长相也叫人赏心悦目。 沈恋喜不自禁地抱着荷包连连谢恩,说着就更加迫不及待地告诉太后自己立即去亲手配药去了。 不要告诉同事,收了太后十两银子的巨款。 这还用嘱咐吗? 熙王府至今打赏了多少外快他从来没对外透露过。 当晚下职出宫,沈恋就骑着自己新买的小毛驴,赶到杏林斋,打算以成本价再买点白仙散的配料药材,回去熬夜赶工。 然而,一进店门,掌柜看见他,眼神就变得有些惊慌。 沈恋直觉不妙,赶紧上前询问。 羽林卫那边的二十瓶白仙散订单取消了。 但二两银子的订金没有退。 “为什么要取消?”沈恋震惊:“那瓶新出的货,效果没有上一瓶好吗?如果有问题,可以找我调换呀,他们说明原因没有?” “不是那几个军爷来退单,是军中的采买来退的单。”掌柜面色为难地低声说:“前几日,德惠医馆的人找到我店里,问羽林卫在我这里订了什么药,赖在店里软磨硬泡一下午,差点跟我动手,不得已,我只能实话实说,还望公子海涵,德惠的人,我们实在惹不起。” 沈恋皱眉:“他们现在还敢招惹你吗?两天前我朋友已经把他们吓跑了呀?” “这几日倒是没有再来了。”掌柜的说:“这生意怕是不好做啊,沈公子,若是德惠的人想跟你做买卖,你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他们东家可是摊上人命官司都能全身而退的主,咱们惹不起!” “不会的,他们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了。”沈恋虽然被跑单,但还是安慰掌柜:“没事,等真要出人命了,羽林卫也肯定得求咱们卖药,取消就取消了,别人抢着要呢。” 一脸乐观地安慰完掌柜,一出门,沈恋就如丧考妣,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走出一里路,才想起自己已经是有毛驴的人了,又走回杏林斋外的马棚,悄悄把毛驴牵走了。 二十瓶的单子突然退了。 八十两巨款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小毛驴上一路耷拉着脑袋,一直快到家门口,沈恋下了毛驴,依旧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路过一排靠墙站着默不吭声的腾骧卫,沈大人依旧目不斜视,压根没发现自己被一群壮汉行注目礼。 最终,在双手抱臂靠墙站着的副指挥使眼皮子底下,沈恋一脸沮丧地走到家门前开锁。 腾骧卫副指挥使陆怀知已经惊呆了,直起身子朝着沈恋身后的空巷子张望许久,确实没看到其他援兵。 那这小子为什么能目中无人到这个地步? 确定是这人吗? 周福青让他找最精锐的人手来对付的就是这个“强敌”吗? 这身板看着实在不像啊? 会不会是地址报错了? 等沈恋推开门即将踏入门槛,陆怀知终于低声开口:“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沈恋的宅邸么?” 第35章 第35章 沈恋完全沉浸在思考客户为什么会退单的悲痛之中。 冷不防耳边冒出声音, 吓得沈恋蹦起来,震惊地后退,贴在门框上。 刹那间,十二名身披玄色暗纹劲装、身高八尺的腾骧卫缇骑, 终于闯入了沈大人的视野。 “你们要干什么!”沈恋不断后退, 却被门框挡住退路, 俨然成了贴在门框上的海报,还在努力维持镇定,发起反击:“你们什么时候藏在我家门口的?想伏击我?!” 完全没有“藏”的副指挥使大人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嫌弃。 这德惠医馆的人是在拿他开涮吗? 这沈恋到底是哪门子“强敌”? 都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属下憋笑憋得胸腔震动了。 周福青找到陆怀知求助的时候, 说是这沈恋跟他们医馆谈生意。 原本谈妥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沈恋一个金创药的秘方, 等到一箱子现银搬到沈恋家, 沈恋却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 不肯给方子。 德惠的掌柜带着几个随从登门讨说法,却被沈恋的人打得只剩半条命, 随从们也是断腿断胳膊, 伤势严重。 沈恋的人还扬言自家是二十五卫所的将领,让德惠医馆知难而退。 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的八品官员, 陆怀知还是第一次耳闻。 加上周福青反复强调沈恋和同伙“身手骇人如同怪物”,陆怀知非常重视,挑选了精锐中的精锐前来拿人。 原本确实考虑过是否要蹲在屋檐墙角伏击。 但对付一个八品小官, 腾骧卫的精锐如此大动干戈,说出去叫人笑话,这才在沈恋家门口耀武扬威站成一排。 结果这小子愣是没看见他们。 “你是沈恋, 没错吧?”看着快吓哭了还摆出对战姿态的年轻太医,陆怀知虽然面无表情, 语气倒还挺平静:“德惠医馆的掌柜是被你打成重伤的吗?” “重伤?是那个姓梁的老头吗?他受伤了?”沈恋惊讶:“前两天上门堵我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陆怀知仔细观察这太医迷茫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装蒜,“你是想说,他受伤与你无关?” “当……”话没说完,沈恋忽然心头一紧! 不对。 那天小男宠把他关进院子之前,他虽然被捂着眼睛没看见发生什么,但是确实听见几个男人的惨叫声。 即便是被关进院子后,他不断撞门呼唤典夏,院子外逐渐远离的惨叫声还是隐约传入耳中。 沈恋本以为自己受惊过度产生幻觉,但是第二天清早出门,老爹和老哥惊愕地跑回来,问他怎么门口有很多风干的血迹,滴了一路。 典夏会不会跟那家黑势力医馆的人打架了? 这个念头前两天时不时在沈恋脑子里盘旋。 可细想又十分不合理。 道别前他跟小男宠见了面的,小男宠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怎么可能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把人打跑了呢? 可此时此刻,这个官差模样的人一口咬定,是他的人把德惠医馆的掌柜打成重伤。 人很可能真的是典夏打伤的。 典夏那天急着走,会不会是受了严重内伤,不想让他担心? 就说很奇怪嘛,如果典夏用王府男宠的身份能吓退黑店打手,何必要把他关进院子里呢? 是怕他被打,所以小男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拳头。 沈恋困惑迷茫的眼神,忽然变得水汪汪! 陆怀知:? 沈恋捏紧双拳,低声回答:“没错,是我干的,那家黑店想逼我签下买断契约,否则就要绑架我,为了保住性命,我防卫反击,打跑了这群想强买强卖的歹徒。” 陆怀知:“你一个人打趴了八个人吗?” 沈恋:“……是的哦。” 陆怀知上下打量这清瘦书生:“我怎么看不太出来呢?你来跟我比划比划,演示一下你如何把家丁打倒在地。” 沈恋有些为难之色:“我跟你无冤无仇,万一误伤你……” “放心。”陆怀知打断他的不合理预测:“你要是能打伤我,那我也是学艺不精,活该。不必有所顾忌,使出全力演示即可,否则我还得找到你那个很能打的共犯,一起捉拿归案。” 沈恋惊慌地一吸气,满脸都写着不要牵累我的共犯,嘴上却说:“我没有共犯!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听见身后的属下断断续续有人忍不住发出憋笑声。 “那你得证实你有单独作案的能力。来吧。” 陆怀知走到巷子中央,朝这年轻书生招招手。 沈恋犹豫片刻,提出要求:“我把毛驴先带进院子里,他受了惊吓会乱跑。” 陆怀知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恋把自己贵重财产拴进院子,而后风萧萧兮走出门,已经想到了对战的策略。 站在陆怀知对面,摆出拳击站姿。 面对这么个重心都站不准的“强敌”,陆怀知还是颇有职业素养地抬起一只手,做抵挡状。 “喝!”沈恋大喝一声,猛地出拳,砸向对手面门,却半路撤回,一把抱住对手的胳膊,猛地转身,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但由于沈大人全程的假动作过于缓慢生涩,对手压根没有抵挡。 甚至顺从地被他抱住胳膊,想看看他究竟能使出什么招数。 于是景象就变得有些尴尬。 沈恋背着对手一条胳膊,“呃啊呃啊呃啊”地吼了半天,身后人纹丝不动。 力竭后,沈恋转过身,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质问:“你是不是用力往下坠了?” 陆怀知:“不然呢?我还得配合你的过肩摔吗?” 沈恋喘息着走到门边,扶住门框喘气:“你可能比昨天的对手厉害一点,略胜我一筹。” 围观的腾骧卫缇骑们实在忍不住了,拍着大腿笑成一团。 陆怀知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看样子没必要动手,就算你家里还有其他援手,也不会更胜我一筹。你若不想连累你的共犯,回屋拿上药方,跟我去应天府候审,府尹大人自会明断。” 沈恋挺直腰杆争辩:“你们也穿着官服,怎能替黑商强买强卖?” 陆怀知:“德惠的掌柜说你已经答应买卖,收了钱,又半途反悔。” 沈恋反驳:“我没有收钱,他们没谈清楚条件就把银子搬到我家门口,契约拿出来,发现是想买断我的方子,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动手抓我去他们地盘,我是不得已才反击。” 陆怀知:“他们出了五百两,是真是假?” “是真的。”沈恋说:“五百两想买断我的方子。” 德惠的掌柜也并非虚言,这年轻御医胃口倒是不小,五百两居然不肯卖一份药方。 陆怀知:“在场的几个家丁都说你一听价钱,满口答应,钱送上门,你又改口嫌少?” “胡说。”沈恋神色坦然:“他说明来意时,只说五百两买我的药方,契约拿出来,却是要买断药方,一字之差,就想从此断我的生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一阵沉默。 陆怀知皱眉观察良久,低声回应:“我信你这话,却不信你单枪匹马打伤那群人,你的帮手现在何处?既然你有理,就把帮手一起叫来跟我走,否则公堂之上无法证实事发原委,那么些重伤者,你解释不清,胜算便不大。” 沈恋想了想,问:“要对簿公堂吗?就算官老爷相信那些人是强买强卖,打伤他们算正当防卫吗?” 陆怀知能听懂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坦白回答:“你的这个帮手下手未免太狠,除非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程度的重伤,否则多少会担点责任,毕竟……” 毕竟官老爷和德惠医馆的东家有私交,不可能完全不替朋友出气。 但这话不能明说。 “我没有帮手。”沈恋的眼神一下子暗淡。 他不会因为自己被黑店缠上而连累朋友。 陆怀知皱眉,“你如此不配合,公堂之上,官老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沈恋眼里有委屈闪烁,“随便吧,这世道没处说理,如果官老爷也颠倒黑白,大不了不过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心中一惊。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御医,居然这等义气和魄力。 但依然很好奇,被他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高手,被德惠的人说得那般骇人。 若真是那般可怕的“野兽”,如何会同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弱书生私交甚笃? 着实难以想象。 正犹豫间,巷尾走来两个身影。 发现家门口站着一群人,沈傲当即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 飞奔冲过来,护在弟弟身前,扫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怯意。 是腾骧卫的人? 他的傻弟弟怎么会招惹这群人? 本以为“共犯”自己现身了,陆怀知仔细一打量,却也看不出此人是个练家子。 一个属下上前提醒:“陆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将这一家子一起拿回去交差,审案又不是我们的事。” 陆怀知没有回答。 转头看向沈恋,思索片刻,终于发出命令,只带沈恋一人归案。 留他家人去寻靠山。 见弟弟被带走,沈傲冲上前阻拦,却被一个缇骑一只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沈恋回头喊道:“哥,别冲动,去熙王府,就说沈恋沈太医有急事求见熙王殿下,他或许会帮我。” “你认识王府的人?”上马车后,陆怀知也并没有绑住沈恋,语气寻常地交谈:“熙王殿下不太管事,你找得了端王荣王吗?那二位,派人来给一句话,就能帮你脱身。” 沈恋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陆怀知问:“那祁王呢?认识吗?” 虽说祁王在文官中的势力网远不如荣王端王,但祁王掌着玄麟卫,没人敢得罪他。 沈恋非常认识祁王,可祁王不认识他。 沈恋看向对面的男人:“其实熙王殿下都不一定会见我爹和我哥,他只能算知道我这么个人,只有我带着太医院的牙牌能求见熙王。如果,没有王爷来帮我脱身,我会被判什么罪?要蹲大牢吗?” 陆怀知摇头:“不确定,事情可大可小,你若没有靠山,也不肯供出打伤人的同伙,就得看德惠那边如何才肯咽下这口气。” 沈恋委屈地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问:“官老爷会像你这样很有礼貌地好好跟我说话吗?” 陆怀知愣住了,过了会儿,遗憾地摇头:“怕是不会。” 其实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好说话,但就是莫名对这年轻太医凶狠不起来。 沈恋低头理了理衣摆,轻声说:“我有一点紧张。”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车窗外。 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蹄疾驰的声响。 “停车!”陆怀知忽然叫停队伍:“掉头!” 前方两个缇骑挥鞭跑到车厢旁,询问指示。 陆怀知让他们带人去祝枫山假装搜寻逃犯。 自己则掉头带着沈恋前往熙王府。 陆怀知做出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你自己去熙王府求救,我送你去。” 沈恋惊讶地看看车窗外,回头感激那男人:“你人好好呀!多谢帮忙!” 陆怀知摇头:“能不能帮上忙,得看你自己,耽误这会儿功夫,回去复命,我得说是在山里捉到你,你若是不能靠熙王脱身,就得多一份畏罪潜逃的罪名。” 沈恋神色感激:“这已经是帮我的大忙了,你是好人。” 对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太医,陆怀知确实算是冒着危险帮他垂死挣扎。 然而时运不济,沈恋登门求见,门房却告知熙王带着宋公子出门游玩了。 门房说刚才已经有两个自称沈恋家属的人急红眼地求见,得知王爷不在府里,两人又去别处了。 沈恋不吱声了。 还连累老爹和老哥急成这样。 陆怀知却还追问门房,熙王具体去了哪里,说是人命大事求见。 门房只好替他们通报了府里的大太监。 大太监是认识沈恋的,但他也不确定熙王此刻身在何处。 听闻事态如此紧急,他也不敢怠慢,想到熙王嘱咐自己不在时,若突发急事,就去祁王府请救兵。 但这小太医的一条命,似乎还不到惊动祁王的地步。 老太监紧张地仔细想了想,对沈恋道:“我派人去祁王府替你禀报,但能不能帮上忙,只能看大人的造化了。” 临别前,沈恋想让太监去请典夏出来道个别。 可又担心见到典夏,这个好心的官差会发现端倪。 如果一起被带去应天府,德惠的掌柜肯定会加倍报复典夏。 于是,沈恋请老太监拿了笔墨纸砚,留下一封诀别信,让老太监明早再交给典公子。 老太监问他典公子是谁。 沈恋说就是王府里第二得宠的男宠。 老太监都懵了,说这府里没有第二得宠的人。 沈恋只能改口说是门客,名叫“典夏”的门客。 老太监还是一脸茫然。 沈恋开始双手比划典夏的身高长相。 然而已经没时间拖下去,陆怀知让他留下信,就请他出门上路了 再次踏上前往应天府的路。 存活率无限接近于0。 大晚上的去打扰祁王,告诉他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蒙冤,祁王会管他才怪。 旁边只有那个高大的官差还在为他操心,问他是否认识四品以上的官员。 沈恋摇头,转而问这个好心人:“不用担心我了,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怀知被这太医平静的神态惊呆了。 摊上这种事,这年轻的太医居然依旧跟初见时一样,周身带着点木讷的安逸感。 即便是他都感到异常焦虑,可坐在这太医身旁,与他对视,心情竟然有种反常的安宁感。 这似乎是他多管闲事的真正原因。 而非只是纠结这太医是否无辜。 “我叫陆怀知。”他郑重回答:“谈不上恩情,我只想提醒你,如果德惠让你签契约,你可以答应,但不要当场给他们写药方,只要这件事拖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带着新朋友陆怀知的叮嘱,沈恋下马车,视死如归地踏入官府大门。 本以为会看见府尹老爷黑着脸坐在正北,两侧官差像电视剧里一样敲着棍子发出“威武”的吟唱。 结果一进门,穿着官服的大老爷居然站在门口,抬眼一个对视,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沈大人来了!”官老爷笑出一脸褶子,客客气气地迎上前自来熟:“殿下的人才刚来打过招呼,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取消追捕令了,还是没赶上,劳驾沈大人白走一趟,罪过罪过!” 准备好受死的沈恋:? “殿下的人来打了招呼?”沈恋茫然:“这么快?殿下不是不在府上吗?” 应天府尹想了想,赶忙笑道:“这点误会,哪里要劳驾殿下亲自登门?至于德惠的诬告,我必定会好好惩戒,沈大人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莫名其妙死里逃生。 沈恋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被送出了官府。 出门就狂奔冲向送他来的马车。 沈恋一把抱住陆怀知的胳膊:“陆兄!” 陆怀知惊讶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恋喜不自禁:“殿下派人来帮我打招呼了!这也太快了!官老爷说我是被诬告的,他还要惩罚诬告我的德惠掌柜呢!” “真的?”陆怀知满脸惊愕:“殿下的人比我的马车还快?这得是八百里加急来救你啊?看不出来啊沈大夫,你跟王爷的交情这么铁?” “还好啦,因为之前殿下的家属腰痛半个月,是我治好的!”沈恋忍不住嘚瑟起来,拽着陆怀知上车:“走走走!陆兄,先跟我回家报个平安!我今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酒馆你随便选!菜你随便点!” 不远处,槐树下,祁王的马车窗幔被掀起一角。 映照月光的琥珀眼瞳泛着冷意,视线跟随小太医和他的“陆兄”爬上马车的背影。 谢渊低声重复那几个字:“随、便、选?” 第36章 第36章 陆怀知被这太医死里逃生的喜悦感染了。 今日是他值守, 还得回营待命,吃饭喝酒肯定得改日再约。 但他没有扫兴,一起上马车,要把沈恋送回家中报平安。 陆怀知的马车一动, 不远处暗影里的祁王马车夫也跟着拉起缰绳, 低声询问:“殿下, 是否阻截沈大人的车驾?” 马车里沉默,等到沈恋的马车走远了些,才传来祁王的回应,“回府。” 谢渊很好奇这小太医对待其他兄弟能“随便选”到什么地步。 但天色已黑, 离得较远,他没看清那个“陆兄”的长相, 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自己的座驾, 便没有跟随。 不想让小太医知道他是祁王。 并非出于最初逗小太医玩的心思。 一旦以祁王的身份与人打交道, 谢渊会时刻揣测对方有何目的。 习惯成了本能,几乎没有办法克制疑心。 他也担心小太医一旦知道他的身份, 就不会如此放松自在地尽情犯傻。 那就不好玩了。 可另一方面, 谢渊要小太医发自内心地极为重视他。 没了祁王的身份,这件事变得困难。 这就像立战功之前, 他总是那个最被父皇甚至被太监忽视的皇子。 想要被看见的渴望,在成为“腾格里天刃”之后,变成稀松平常的理所当然。 谢渊却感觉不到爽快。 大魏战神的面具下, 那个被兄长嘲笑、被父皇拿不出手的四皇子,在心底深处、在偶尔的噩梦里,仍旧不被人在意。 回去的路上, 越复盘谢渊越来气。 他那天花“赎身钱”结账,小太医都没有像刚才那样感动得抱住他胳膊蹦来蹦去。 回府后谢渊依旧闷闷不乐。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情绪, 那种不被看见时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的漂浮感。 连个卫所打杂的都会被小太医“随便选”,不像他这种从小跟母妃一起“吃其他妃嫔挑剩下的饭菜”的落魄皇子。 第二天一早,谢渊进宫去给母妃请安。 无论何时,无论他是谁,母妃总是很乐意看见他。 即便如此,慕容瑶对儿子的关心持续时间也不会很久。 她随口问完谢渊近些时日做了什么之后,就开始给儿子讲述后宫发生的事情。 “这摆明了是跟皇后叫板。” 慕容瑶看儿子吃完糕点,顺手就把莲子汤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然后继续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已经把凤印赐给德妃了呢,我都不知道她这种人怎么把端王养得这么沉得住气。对了,端王前几日递了折子,这几个月他默不吭声就把岭北那边的隐户、逃户重新造册登记了,你父皇就是为此赏赐了德妃。” 沉默了一阵,谢渊一口喝掉了莲子汤,放下碗,转移话题:“下月围猎,父皇答应让你随驾,我跟父皇请示,由我亲自护卫,你不是想去慈恩池吗?” 慕容瑶轻呼一口气,显然有些失望:“这当口,你拿这些事去叨扰你父皇作甚?” 谢渊低下头,沉默片刻,想出些母妃想听的说:“我也有替父皇分忧的折子,此前端王修改的通商法条又被父皇驳回,说到底,都是变着法子求楚国让利。我想在工部下设新司,重金砸进去,先把参与楚国那个水磨坊建造的人挖过来,最多两年,只要自家粮价降下来,何必看楚国的脸色?” 慕容瑶好奇:“你父皇怎么说?” 谢渊:“我还没有上奏。” 慕容瑶:“还等什么?你大哥二哥都巴不得一天立下一功。” 谢渊:“这件事若由我提议,父皇可能又会怀疑我想培植楚人势力,我已经派人私下接洽能代为上奏的大臣。” 慕容瑶一愣:“让别人上奏?那这功劳与你何干?” 被母妃一句话堵住。 谢渊低头搓了搓脸,哭笑不得:“这大魏不是谢家的大魏么?跟我多少有点关系吧?” 慕容瑶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也得你父皇先承认你是谢家人。” “这还需要承认?”谢渊注视娘亲:“我的身世这么不明朗么?母妃是有什么惊天秘密瞒过了父皇?” “哎呀你!”慕容瑶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暖阁门窗有没有关好。 回过头,伸手去抓儿子耳朵,被儿子反抓住手腕,慕容瑶用眼神警告,等儿子乖乖松开手,才如愿以偿揪住他耳朵,低声斥责:“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这种玩笑能乱说吗?你现在是大魏战神,言行举止要慎重,明白吗?” 谢渊没回答,低垂视线,像被母老虎叼住的幼崽,神色半死不活,被扯着耳朵摇头晃脑。 这句“口无遮拦”让他有点难过。 母妃因为楚魏断交失宠那些年,是他绞尽脑汁胡言乱语,引得娘亲重新发出笑声。 那时候母妃说他是小机灵鬼,如今他又有了一丝争储的胜算,爱开玩笑反而成了他的缺点。 慕容瑶严肃地嘱咐:“如果引进楚国人,会让你父皇怀疑你,就千万不要上折子,也别让其他臣子上,咱们好不容易在边疆立下大功,可不能再让你父皇想起咱娘俩的来处了。” - 德惠医馆照常经营。 但已经几天没见掌柜梁希贤与东家周福青出现。 店里的杂役都肉眼可见的比以往散漫了一些。 坊间传闻,德惠医馆想争夺一份能起死回生的药方,却碰上了硬茬,有人甚至猜测那位梁掌柜都被人打死了,周大官人也只吊着半条命。 实际上周福青确实被气得只剩半条命了。 每年收他那么多孝敬的府尹大人不替他办事,反而派人上门警告他“千万别再去招惹沈恋”,原由却不肯透露。 这逢年过节的保护费算是喂了狗。 当然周福青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这会他是真信了,沈恋那小畜生背后靠山来头真不小。 有可能是跟李公公相当的地位。 动不了手,那他可以耗着。 已经跟羽林卫上门打过招呼,采买不可能去定购沈恋的“神药”,普通老百姓又买不起。 五百两都不肯交出来的药方子,那就让它烂在小畜生手里。 给脸不要脸,瞧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发财的机会。 - 接连几日再没有人上门找事。 沈恋一家总算渐渐放松下来。 沈老爹一直催促沈恋带上好礼,去熙王府登门谢恩。 可沈恋坚持要等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而不是专门让熙王抽空招待他。 社交低手是这样的。 连感恩都想等待金主霸霸顺手的时机。 而且这个送“好礼”的标准就很难划定。 首先这是救命之恩。 其次熙王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贵重物品。 那他到底要送什么才能表达谢意呢? 其实很想去找典夏打听打听熙王喜好。 典夏那么会分析朝局,肯定也能分析出这种情况怎么表达谢意最合适。 但是这几天连典夏都没来找他玩,像是已经把他忘了。 之前他不小心放鸽子之后那几天,典夏还隔天就派人送一张纸条给他,以免他再给忘了呢。 沈恋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床头柜,拨开那堆避孕套,把那几张信纸拿出来,漫无目的的翻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 【自古患难才能见真情,典夏不怪沈大人一时被钱财迷惑心智。或许等到熙王妃派抄家的太监把小破院子搬空的时候,沈大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他最该上心的人。】 沈恋猝不及防再次笑出声。 “烦死了……”他把那几张信纸又塞回柜子里,不想再回味小男宠欠兮兮的“已读消息”了。 但是突然杳无音讯确实让他有些不安。 有很多话想要问清楚。 典夏是不是真的亲手打伤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匆忙离开,是不是为了掩饰受伤,怕他担心? 总感觉小男宠并不是这么贴心善良的人。 其实最让沈恋担心的,是熙王府的太监把那封诀别信交给典夏。 那可真是要找地缝钻了。 当时为了表明自己心甘情愿扛下所有罪名,沈恋在信里真心夸赞了典夏的才华。 苍天啊! 人在没死的时候总该给自己留后路,那种过分肉麻的话就应该带进坟墓。 只希望太监依旧没想起熙王府里叫“典夏”的门客。 真奇怪,熙王府的门客究竟有多少? 身为大太监,怎么会不认识典夏? 哎,沈恋也没心思细琢磨,一心就盼着熙王的召见。 只要一进熙王府,他会立即冲向老太监,去把那封诀别信拦截并销毁,绝不让小男宠看见。 虽然熙王没有召见,陆怀知倒是约他参加腾骧卫几天后的聚餐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放松下来的两人闲聊起来。 陆怀知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药方子,五百两沈恋都不肯卖断。 沈恋解释了药效,陆怀知很是好奇,就问他五日后晚上是否有空闲,可以带上神药去参加卫所的小聚。 如果药效真有那么立竿见影,在场不少将领或许能成为沈恋的常客。 陆怀知已经帮了他大忙,他还没请陆怀知吃饭,反而去参加他们的聚会,还推销产品,怪不好意思的。 但陆怀知坚持邀约,沈恋只好答应,并再三表示,等下一批货出来,只留一瓶样品,剩下两瓶要赠送给陆怀知。 陆怀知推拒不成,想着也就两瓶金创药,便承了这份感激之情。 沈恋一次出货,只能生产三瓶,实在是效率太低。 系统商城里能帮他提效的仪器,一台要五万多人气积分。 原本前阵子莫名其妙女频人气积分飙升,还以为很快能攒到买仪器的额度了,没想到这两天女频人气积分一动没动,男频积分倒是涨了一百多。 那位龙傲天男主究竟在干什么呀? 攻略妹子攻略一半,又开始虐主剧情了吗? 没想到有一天,沈恋对祁王的爱里,会掺杂对积分的渴望。 胡思乱想中睡去。 第二天中午,沈恋正坐在工位上吃午饭,熙王府的太监终于再次降临在他面前,召见他去给宋公子调理身子。 熙王带着宋瑾出门玩了几天,把宋公子玩得直不起腰了,想问些补肾秘方。 终于如愿以偿来到熙王府。 现如今,沈恋不需要门房引路了,但是他并没有直奔宋瑾的院子,而是跑到那天老太监值守的院子里,探头朝屋里寻觅。 如果老太监想不起典夏是谁,那封让沈恋社死的诀别信应该还在他手里。 找了一圈,没找到老太监。 沈恋心急如焚,打算“不小心”路过一下那片梅园。 观察典夏有没有看过那封诀别信。 他路过西苑时,不远处长廊里,正在谈政务的熙王和祁王同时看见了小太医鬼鬼祟祟的身影。 熙王刚要出声叫住沈恋,却被四弟一把捂住嘴。 “看看他想去哪里。”谢渊低声说。 谢珩扒开弟弟的爪子,低声抱怨:“你这么喜欢逗这小太医玩,为何不自己召他去你府上?” 谢渊盯着猎物一样躲在廊柱后,视线跟随小太医移动:“我召不了,祁王付不起赏钱。” 谢珩一愣:“什么意思?” 谢渊鬼鬼祟祟一闪身,跟随沈恋转移到下一根柱子。 第37章 第37章 谢珩还头一次看见四弟这么专注地逗人。 小时候在皇子邸, 哥俩也时不时会逗太监宫女解闷,但那时候四弟喜新厌旧,逗过一个就想看下一个的反应,很少第二次选同一个目标, 除非是自己已经忘了逗过这个人。 这次四弟为了这小太医, 都快扮了一个月的男宠了, 居然还没有玩够。 属实是下了血本。 谢珩了解弟弟的性子,当初刚出宫开府,尚未与宋瑾两情相悦,常有京城赫赫有名的美男来府上献媚, 参与歌舞酒宴。 那时候谢渊还很年少,谢珩能看出弟弟排斥“男风”, 本不想邀弟弟参与类似酒宴。 但当时的四弟性情十分敏感, 无法分辨哥哥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忽视他, 会生闷气。 与其被发现酒宴没叫上四弟,还不如主动叫上四弟, 让他自己决定是否参加。 结果, 谢渊每次都会硬着头皮参加,想证明他并不排斥三哥的特殊爱好。 起初, 年少的谢渊每次出席,都满心戒备,冷着张小脸, 用眼神逼退任何想献媚的男人。 时间一长,自认为经验丰富的谢渊总结出了规律。 他认为那种“特殊男人”会涂脂抹粉,脸色白净得很不自然, 还会涂口脂和腮红,相反, 没涂这些的人就是正常门客。 所以,参与这类宴席,谢渊会找到门客聚集之处,远离涂脂抹粉的危险群体。 一次宴会上,一个男舞者故意打扮得清爽干净。 趁祁王微醺,舞者走到祁王席边跪坐下来,提醒说殿下脸上沾了汤汁,拿了帕子,假装要帮忙拭去。 以为是府上侍从,毫无防备的谢渊一边跟宾客交谈,一边把脸偏向“侍从”。 那男舞者立即故作媚态,缓缓托起祁王脸颊,倾身一点一点凑近。 谢渊视线还在对话的门客身上,直到感觉侍从的气息吹在自己鼻尖,才转过视线,看见“侍从”凑近了的脸,和已经撅起的嘴。 谢渊被惊得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那男舞者被一脚踹飞出去,伤得不轻,在府上躺了半个多月。 从那以后,谢渊主动声明,不参加有“那类人”的宴会。 事后接连一个多月,受惊过度的四弟每次一想到那个惊悚的画面,就突然浑身刺挠地用力擦脸擦嘴。 谢珩哭笑不得,又没真碰上脸,至于吗? 所以这次逗小太医就显得很反常。 他四弟居然主动扮成男宠,玩得不亦乐乎。 倒反天罡。 着实好奇,谢珩也轻手轻脚跟上前追问:“说话呀你,什么叫付不起赏钱?” 谢渊一边盯着小太医,一边抽空给三哥解释:“沈恋对我们兄弟二人都有独特见解,你养了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而我,是个自幼吃剩菜剩饭的凄惨皇子,出宫开府后依旧捉襟见肘,哪怕生病了也不会召见太医,因为出不起打赏钱。” 谢珩猝不及防,差点笑出猪叫,被四弟一把捂住口鼻,快要窒息了。 等缓过气,谢珩拍拍弟弟的爪子。 谢渊松开手。 谢珩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小声询问:“连我都对他挺阔绰,他想必知道我的家底,你楚国那边的供奉,更是把老大老二都看红眼了,何来困顿之说?” 谢渊解释:“楚国的财物不允许进入魏国。” 谢珩好奇:“为什么?我们大魏每年供给和亲公主的财物也很可观,若是被无故阻断,岂不算是挑衅宣战?” “你别管为什么。”谢渊解释:“必须有这样的前置规则,推断才能成立,不然沈大人就没办法把我为什么没召见过太医的机密想通了。” 谢珩乐不可支,上气不接下气地质疑:“哪怕真的不能接受楚国的奉养,你北境三镇大都督的食俸还不够养些军医吗?怎么着也说不通吧?” 谢渊笑着摇摇头:“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替父皇出征,要什么俸禄?我和三镇将士喝几口西北风差不多得了。” 谢珩笑得抱着廊柱直不起身,放弃了对小太医的跟踪。 唯一的幸存者谢渊迅速蹿上前。 小太医完全没在注意脚步声,只关注视野范围内有没有人影。 谢渊更加肆无忌惮,只隔了几步之遥,走在小太医身后。 起初,小太医一直往他们初次见面的方向走。 但在第二个长廊叉路口的时候,小太医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走向了东边的院子。 东边既不是宋瑾的住所,也不是初次见谢渊的地方。 这小太医究竟想去哪里? 一路注视着小太医跑得直喘的背影,终于到了尽头的东院。 小太医顿住脚步,仰头对着院子中央那颗银杏树看了半天,忽然委屈地小声嘟囔:“奇怪……这里原本种的不是梅花树吗?” 身后的谢渊猝不及防弯腰扶额,屏住呼吸。 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把笑声憋了回去。 看来小太医确实是想去梅园找他。 只是方向判断上只能碰运气。 这要是带上战场攻打瓦剌,小太医能一路歪到戈壁去,突袭贺兰部。 沈恋此刻十分迷茫。 发现除了梅花树变成了银杏树之外,院子的格局好像也变了。 会不会是走错路了呢? 哎。 怪就怪典夏住的院子太偏了,不像熙王殿下和宋公子的宅子都在正北方向,大路直通都不用拐弯,怎么走都不会迷路。 难怪府上的大太监就想不起来典夏这个人。 看来小男宠其实并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得宠。 原来一直都只是逞强罢了,怪不得想要赎身。 可怜的小男宠,那天跟德惠那些人打架受了伤,熙王都没有替他召太医,这么多天,小男宠该多难熬呀? 沈恋难过极了,耷拉着脑袋沮丧转过身,加快脚步寻找宋瑾的院子。 等给宋公子把脉开好方子,可以顺便跟太监打听典夏的梅园。 之前其实已经亲自配好了补肾的…… “想找谁?”典夏的嗓音忽然在耳后传来:“我替沈大人引路。” 沈恋一蹦三尺高,惊愕地转身仰头,“典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渊笑出小虎牙尖尖,歪头注视小太医眼睛:“这话应该我问你。宋瑾的院子不在这里,沈大人想找谁?告诉我。” 沈恋其实是特意想路过典夏的住所,制造偶遇。 但被典夏这么一问,他反而不想承认:“熙王府实在太大啦!我记得宋公子是住在这里,可能是我记错了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谢渊耸耸肩:“我住在这里。” “骗人!”沈恋反驳:“你住的那个院子种的是梅花树。” 谢渊突击:“那你怎么会跑错来东院?” 沈恋恍然:“这里是东院吗?怪不得我……不对!我又不是要找你,谁说我跑错了?我是想找宋公子噢。” 谢渊乐不可支,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我带你去找宋瑾。” 沈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假装能判断出方向,才高傲地朝着典夏所指的廊道走去。 “你怎么会在东院里呢?”很担心被发现迷路的沈恋尝试打探:“典夏,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刚出门刚好看见了。”谢渊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熙王府,哪个院子我睡不得?” 沈恋一惊。 这句话瞬间让他脑中浮现小男宠喝醉酒走错路,闯进他寝屋,抱着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原本这段回忆并没有什么稀奇,但是沈恋那天留下的那封诀别信里提到过那晚的事,就是他哄说一定给小男宠出气那句话。 此刻典夏忽然提到那次意外后说过的话,让沈恋瞬间脸红到耳根心虚起来。 “怎么不说话?”谢渊眯起眼审问:“沈大人看起来很心虚,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 沈恋立即挺直腰杆:“胡说!我这么讲义气的人,你……你不知道吗?” 小男宠还没看过那封诀别信吗? 谢渊哼笑一声:“是么?但也未必一视同仁吧?兄弟分三六九等,有些朋友只配吃路边摊,有些朋友却可以‘随便选’。” 沈恋茫然观察小男宠表情。 怎么一脸不爽兴师问罪的样子? “什么三六九等?”沈恋没听明白,诀别信里没提过路边摊啊?“你在说什么呀典夏?” “没什么。”谢渊一副无所谓随便聊聊的样子:“我只是好奇他选择了哪里,花了我多少赎身钱。” 沈恋懵了,站住脚步,一把拉住典夏,举起手,想摸摸他额头的温度。 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谢渊陡然往后一躲,“干什么?” “别动呀!”沈恋着急:“让我摸摸看。” 谢渊困惑又警惕地低头与小太医对视。 但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小太医的手贴上额头。 风来了。 枝头的雪花被卷起,斜斜飘入廊中,坠在谢渊长密的眼睫。 他仍旧警惕地盯着小太医。 “没发烧呀?”沈恋收回手,一脸担忧:“你怎么总说胡话呀典夏?哪里不舒服吗?” 谢渊一愣,警惕地冷笑:“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倒是某些财迷,突然阔绰起来,随便选,结账时没哭鼻子吗?” “呀!真的不对劲,不会被打坏脑子了吧?”沈恋抓起小男宠的手腕开始号脉:“典夏,你是不是受了内伤?” “你什么意思?”谢渊怀疑小太医在阴阳怪气。 沈恋神色担忧:“脉象没有阻塞呀?典夏,你别硬撑啊,那天德惠医馆的人有没有打伤你哪个部位?或者有哪里隐痛吗?” 谢渊沉默注视他。 好半会儿,总算听明白小太医的意思。 “打伤我?”谢渊反驳:“我不是告诉你了,那些人得知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沈恋不满地揭穿:“我都知道啦,德惠医馆的人被你打伤了好几个,你肯定也受了重伤,怕我担心,所以才急匆匆离开了。” 谢渊懵懵地沉默了。 仔细盘了半天,才搞清楚小太医的推断。 谢渊一下子仰头笑疯了。 “什么东西?”谢渊乐不可支地看向小太医:“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我受了重伤,还得怕你担心躲着你?想得美,我要是受了重伤,我就赖上你了,天天都要随便选。” 沈恋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好吧,这才符合小男宠的性格,果然是他想多了。 这么看来,至少典夏应该并没有看过他写得诀别书。 否则按照这小子恶劣的性格,一见面,应该拿出诀别书,开始对着他诗朗诵。 可恶啊啊啊啊! 那就更不能让邪恶小男宠看见诀别书了,太监在哪里?在哪里!快把“社死书”还给他!!! 沈恋斜着眼睛反击:“你才话本子看多了胡思乱想呢,什么随便选随便选的,你胡言乱语什么?” “啊。沈大人敢做不敢当?”谢渊眯起眼兴师问罪:“官府的衙役都告诉王府了,说那位忘恩负义的太医刚脱身,就带着几个卫所打杂的,去酒馆胡吃海喝,几天过去了,依旧没去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第38章 第38章 “啊?”沈恋心虚地退后一步, 紧张地注视典夏:“是熙王这样说的吗?我……我是想等待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毕竟我为了私事登门向王爷求救,已经很唐突了,熙王殿下觉得我没有主动上门叨扰是忘恩负义吗?糟了!我得赶紧办完差事, 去跟熙王殿下请罪!” 沈恋转头就往正殿跑。 愧疚极了, 果然不该按照自己的社交逻辑行事。 没想到金主霸霸会专门等着他一个八品小太医上门道谢。 祁王殿下被忘恩负义的小太医再次抛下。 眼里兴师问罪的火焰都熄灭了, 谢渊转身看向长廊外的飞雪。 问题出在男宠这个身份很难争夺功劳。 沈恋一口气跑到正院偏殿。 好在宋瑾并没有像太监说的那样腰酸到不能起身,仅仅是懒洋洋斜靠在引枕上不想动弹。 两人已算是相识,往日宋瑾会笑盈盈地询问沈恋在宫里的趣事。 但这次的“生病”缘由难以启齿,他只羞涩地打了个招呼。 沈恋拉过矮凳坐下, 三指搭上宋瑾寸关尺三部。 指腹静候片刻。脉象整体平稳,唯独尺脉微沉, 连按两下, 有些细弱无力。 诊脉后也确实是小情侣的活动过于频繁了一些, 没到亏损的地步。 不吃补药,休战几日也能好。 但出于对金主霸霸尽心, 沈恋还是要竭尽所能, 让微小的不适也得到缓解。 “请公子翻身趴下。”沈恋轻声提醒:“这次施针比以往稍微有点疼,别紧张, 一针肾俞下去,引血归元,睡一觉起来精神就好了, 剩下两针就不太疼。” “沈大人就放心扎罢。”宋瑾转头,满眼信任地注视这个年轻太医:“上回殿下挨了那么重的拳脚,被你扎了那么几针, 第二天连淤青都很淡,以往他们兄弟间切磋拳脚, 哪怕没肿那么大的包,淤青都得好久不散呢!如今我是认定了沈大人,往后有什么小毛病,都想劳驾沈大人,如果治疗,全凭大人决断。” “嘿嘿!”沈恋开心坏了。 这就是王府第一宠妃的社交水准。 典夏呢还不过来逐帧学习全文朗诵。 就小男宠那个毒舌水准,简直白瞎了建模。 被宋瑾几句彩虹屁吹得完全放松下来,沈恋主动聊起熙王巡游期间,还紧急替他去衙门平事的恩情。 承认自己不会做人,因为不想特意占用熙王时间,所以得救后一直没有主动登门感谢,为此十分愧疚。 说起这件事,宋瑾反而有些紧张。 那天家兄弟俩玩的“男宠游戏”,宋瑾也知情。 毕竟每次当着沈恋的面,谢珩一口一个夏儿的叫谢渊,宋瑾实在好奇。 得知是因为沈恋把祁王错认成熙王的男宠,兄弟俩觉得很好玩,就顺势开始了这场游戏,宋瑾哭笑不得,只是担心这般胡闹有损皇家威严。 但看见谢渊如今完全变回少时那般活泼开朗,宋瑾又不忍心劝谏。 祁王的人生从十一岁开始,被楚魏停止通商的巨斧劈成两半。 宋瑾自幼成为熙王的伴读,见过十一岁以前的祁王。 那个让三个兄长暗淡无光的孩子,本就优越得无法无天。 幼年时的生活奠定了祁王的性格底色。 直到两国突如其来的变故,夺走了所有笼罩在祁王身上的期待目光。 从未有过的嘲讽和羞辱,铺天盖地的淹没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活生生把一个曾经不拘小节落拓不羁的孩子,变成了敏感阴鸷、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 好在两年前,老天爷又给了谢渊一战成名的机遇。 战功替他夺回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荣耀。 这短短两年间,祁王年幼时的性格一点一点拨云见日,只是仍旧不爱与外人打交道。 沈太医的出现,似乎加快了转变。 看谢珩与谢渊闲聊时,每次提起沈恋的趣事,谢渊都格外活跃。 宋瑾为还能看见真正的谢渊而欣慰,所以非但没阻止两位皇子不成体统的玩闹,反而主动加入这场游戏打配合。 但毕竟没有这类经验,面对沈恋时,宋瑾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破坏了沈恋在祁王面前放松自在的本色流露。 宋瑾知道沈恋被德惠医馆诬告的事情,这件事熙王完全没有出手,应该是祁王暗中摆平的,但他不能告诉沈恋,只好敷衍几句便转移话题。 漏壶滴尽一刻钟。 沈恋俯身一根根拔起长针,用白布按压针眼。 珠帘掀起,熙王谢珩放轻脚步走进来。 视线扫过宋瑾后腰尚未褪去的红痕,又迅速移开,谢珩轻咳了一声:“如何?” 因为自己是导致宋瑾体虚“作案人”,谢珩不敢细问状况,以免听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对他发起“殿下你以后能不能悠着点”之类的劝告。 沈恋麻利地收好针具,起身双手抱拳,满脸羞愧地回禀:“殿下安心,只是体虚,微臣方才已施针,疏通了腰府淤滞,只歇一晚便可恢复八成。” 谢珩:“有劳沈大人了。” 这小太医今天说话怎么蚊子哼哼似的,完全不像从前那么中气十足,毫无顾忌的揭穿他房事过度的嘴脸。 谢珩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耿直的沈太医用非常羞愧且微弱的嗓音,继续说:“药补不如休养,五日内,二位务必清心寡欲,切忌再行房事。” 偏殿一片安静。 谢珩刚松懈的表情又僵住了。 躺在榻上的宋瑾默默把脸埋进引枕的锦缎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根。 该来的果然会来。 朝堂内外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这般毫不拐弯抹角的官员。 半晌,谢珩赶紧用财力转移这位财迷大人的焦点:“来人……赏。” 然而,沈恋突然直起身,“且慢!殿下,恕微臣不能再收打赏,两日之前,是殿下在危机之中,制止了奸人对微臣的诬陷,微臣无以为报,从今往后……” “哎——”谢珩立即打断沈恋“以身相许”的仪式,开始背诵刚才四弟教他的话语:“沈大人不必如此,我那日其实并不在府中,是老……是本王……最心爱的……夏儿急中生智,代本王传令,及时救你于水火。你若要感谢,就尽心尽力地照顾好……照顾好本王最心爱的夏儿罢。” 这些话要忍住笑说完,极为考验熙王的定力。 脑子里在想老四扮男宠的这些日子,如何做到一次都没说漏嘴。 而没什么憋笑经验的宋瑾已经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激烈发抖。 “什么!”沈恋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变得水汪汪:“是典夏帮我脱身的?” 急匆匆地告退,沈恋出门狂奔向刚才与典夏分别的长廊。 是典夏帮他打退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也是典夏情急之中冒充熙王,派人从衙门救出了他。 怪不得典夏会抱怨他隔几天还没来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是说话欠欠的小男宠,但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沈恋在纷飞的雪花中飞奔回东院的长廊,急切地四处张望,却没看见典夏的身影。 只看见刚才分别处的长椅上,有石头画出的一行白字—— 【来梅园正殿,沿长廊,向你左前方视野里最高的那间阁楼方位走。】 沈恋:“……” 小男宠显然不会在站雪里干等着他回来。 有醒目的标志建筑,果然没有迷路。 轻手轻脚接近梅园的正殿,门没有关,他探头往里看。 小男宠站在一个桌台边,低头专注地看着一盘围棋。 明明没发出动静,小男宠仍旧警觉地朝他探头的方向看过来,没说话,只是那种带几分催促的凝视眼神。 这间屋子是典夏的私人领地。 没有侍从,没有现场乐队,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有任何掩护时,典夏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变得难以忽视。 但沈恋毫无戒备,一步踏过门槛,迅速蹦跶到典夏面前。 谢渊微抬起右侧胳膊,等待被人一把抱住蹦来蹦去。 但沈恋直接坐在了桌子的一侧,开始研究棋局:“你还会下棋呀典夏?” 谢渊悬着的胳膊垂下去,“这种时候,你对你其他恩人都说些什么?” 沈恋抿着嘴,抬头观察小男宠神色:“大恩不言谢嘛,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客套的,我一定努力挣钱替你赎身!” 谢渊眯起眼:“连随我选的小酒馆也没有吗?” “谁还敢随你选啊!”沈恋脱口而出,又忍住翻旧账的冲动,想了想,说:“你要是又想吃一顿好吃的,刚好过几天,是我们沈氏的宗族春祭,会摆射柳宴,排场可大了,都是好酒好菜!我这个辈分的族人还能参加骑射竞技,往年我都垫底,赢了的话可有面子了,堂兄弟们面前都能鼻孔朝天,而且每个人可以带一个伺候的随从一起参加竞技哦,你想来玩吗?” 谢渊危险地眯起眼:“你其他兄弟帮你报个信,都能随便选饭馆,我蹭你一顿还得扮成你的狗腿子,帮你打败堂兄弟?” “不是!”沈恋解释:“我就是跟你说我们宗族的射柳宴特别丰盛嘛,骑射竞技你想玩就参加,不想玩就看我参加,赢了彩头我全都送给你。” 谢渊一脸不甘心:“骑射竞技?骑什么?骑你那头小毛驴吗?” 沈恋期待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气鼓鼓地小声反驳:“我族人又不是都像我家这么穷,会有提供比赛用的马匹。” “没空。”谢渊坚持:“我要随便选酒馆。” “知道了。”沈恋沮丧地低头拨弄棋盘上的棋子。 谢渊歪头观察小太医神色:“沈恋,你跟我闹脾气?全天下就我不配随便选是吗?” 沈恋抬头反驳:“谁闹脾气了?” “你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那我就是有点不开心啊。”沈恋委屈地解释:“你为什么要嫌弃我的小毛驴?我以后挣了钱,也会换好马的。” 谢渊一愣:“我什么时候嫌弃你的毛驴了?我意思是你就一只小毛驴,骑术惊天,也比不过你堂兄弟骑马,浪费时间。” 沈恋气呼呼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羞耻感,脱口而出:“你之前写给我的信里也是,让我坐在我家小破院子里等着你来接我。” 谢渊没听出毛病:“怎么?我没按时接你上山吗?” 沈恋:“你说我家院子是小、破、院、子!” 谢渊想了想:“难道不是吗?” 沈恋快要被有钱人气死了:“总该委婉一点吧!” 谢渊迷茫地思考片刻,低声询问:“那下次我去你家御花园接你?” 第39章 第39章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强调‘小’和‘破’!也没有要你说它是御花园!” 小男宠怎么就能嘴欠到这个地步。 糟糕的是这家伙的阴阳怪气风格跟龙傲天男主真的好相似。 沈恋又很吃那个男主祁王的冷幽默。 以至于此刻, 怒火和笑点不断打架,必须反复不断压住嘴角保持尊严。 小男宠眼神很专注,显然在观察他还有没有在闹脾气,或是被“御花园”逗笑了。 沈恋捏紧拳头, 怒目而视, 坚决捍卫自家小毛驴和小破院子的名誉。 谢渊端起桌上的茶杯, 假装收回视线,不再注视小太医。 仰头灌茶的一瞬间,小太医果然放下伪装,松了一口气, 神色安逸地趴在棋桌上。 谢渊放下茶杯,撑着桌子, 俯身凑近小太医的脸:“很满意御花园这个称呼?原来阁下是甜水巷的皇子, 竟是我熙王妃失敬了。” “哈哈哈谁满意了!”沈恋一时轻敌, 猝不及防笑出声,气急败坏地伸手想推小男宠肩膀。 不长记性, 忘了这个小男宠的反应速度, 手拍过去的一瞬间,被捏住手腕, 反向后推。 沈恋连着椅背一下子要被推翻,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抓棋桌边缘。 专供室内下棋的小方桌很轻盈,一瞬间被他“连根拔起”, 整张棋盘朝他自己面门砸过来。 回过神的谢渊推力转成拉力,捏着沈恋手腕往上一提,拉向自己。 “唰啦啦”一阵棋子散落的击地声, 棋桌倒在沈恋刚才坐的椅子上,黑子白子滚了一地。 只有小太医安全被祁王拉进怀里。 沈恋仔细注意棋子滚落的方向, 怪不好意思地回过头。 小男宠的下巴贴近他额角,这么近的距离,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撑在典夏侧腰。 好家伙这就是练家子人鱼线的凹陷感吗?手感好结实,当扶手用起来非常安心。 沈恋赶忙后退:“抱歉,我去收拾。” 但小男宠没松开他另一只手,反而抓得更紧,把他往东侧那排圈椅拉扯了一下,才松开手,“别管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收拾,你去那里坐,重新想想怎么报答我。” 就让这一地棋子散落在自带地暖的高档客厅里,沈恋浑身不自在。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他也不能强行开始捡棋子,只好走去另一处座椅坐下来,下意识揉了揉被典夏捏疼的手腕。 谢渊去把托盘茶点拿到沈恋旁边的茶几,才在一旁坐下来,“想好了吗?” 沈恋藏不住任何心事,尤其在担心自己社交失误得罪朋友的时候。 余光看着坐在一旁的典夏,小声问:“你没生气吗?” 谢渊侧头看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恋想了想,神色带点歉疚:“我跟我哥在家经常互呛,习惯了顺手会推他一下之类的,不是要袭击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谢渊视线下移,观察到小太医反复揉搓被他抓过的手腕。 “我没有用力。”他说。 但是他没有问沈恋是不是被弄疼了。 他表情很防备,似乎认为沈恋在责怪他无意识的反击。 沈恋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我是担心你以为我在袭击你。” 典夏刚才差点把他推飞了,推了一半,又把他拉向自己怀里。 谢渊神色有点不开心了。 沈恋紧张地拿起他端过来的茶壶,给典夏添茶。 完了完了,他的社交技巧又发力了吗? 古代有钱人可能就是很讲究的,开玩笑的时候也不能推搡打闹。 “你不要突然伸手碰我,要么提前打招呼,要么动作放慢点。”谢渊视线垂在手中把玩的一颗棋子上,嗓音闷闷的。 “我家中有两个兄长很烦人,小时候他们经常偷袭我,借口说要试试我的警惕性如何,但他们下手很重,我要是不留神,就会中招,我娘每次看见我身上有伤,就焦虑,睡不着,晚上会哭。” 沈恋睁圆了眼睛。 一直以为小男宠这无法无天的狂傲性格,是从小被宠到大的温室小花朵。 完全想不到这样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小时候受人欺负过。 慢半拍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沈恋一拍扶手,替小男宠打抱不平:“你娘没狠狠教训你那两个兄长吗?” 谢渊端起茶杯又喝一口水,“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你自己悠着点,别突然碰我,你动得越快,我反手越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来给我赎身?” “这种事就该好好说一说,”沈恋反驳:“如果你到现在还应激反应这么严重,就说明压根没翻篇呢,这不是不提就能忘掉的事,烦心事就该说出来。当时究竟怎么回事?你爹也没教训教训他们吗?就任由两个哥哥欺负弟弟?” 谢渊哼笑一声:“我爹还能抽空来管我死活?路上碰见能认出我就不错了。他那么多孩子,有我没我没区别,也没指着我有什么出息。” “那是他没眼光!”沈恋义愤填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要是好好培养,如今没准都是金科状元了!” 谢渊笑:“不能吧?” 沈恋急道:“你千万不要因为爹娘的忽视而妄自菲薄。我看人很准的,看你谈吐见识,绝非池中之物,等赎身之后,总有机会大展身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祁王吗?他小时候也被他的父皇忽视冷落,人人都以为他没有出头之日,结果他自己够争气,抓住机会一战成名,成为世人敬仰的大英雄!他小时候比你可惨多了,贵为皇子,却只能吃其他妃嫔挑剩下来的……” “可以了——”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安慰:“后面的事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剩饭剩菜,请不起太医。一想到大魏皇子都过得这么惨,果然心情好多了,沈大人有心了。” “那只是暂时的!”沈恋急忙为自家龙傲天辩解:“我的意思是祁王也是年幼时不被父皇看重,谁会想到,现如今他才十七八岁,就手握玄麟……” “十、九、岁。”谢渊一个眼刀飞向小太医,沉声警告:“差九个月二十岁。” “这个无所谓的啦你听我说完。”沈恋有点不开心老被他打断,眨了眨眼睛回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才继续:“才十九岁就手握玄麟卫,连陆兄都说,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大家都更敬畏祁王。” 谢渊反驳:“你的陆兄就不怎么怕他。” “怎么会呢?”沈恋说:“陆兄说他们卫所真正的主子爷其实就是祁王,不过陆兄是年前才从南边立功,升迁回京,一下子就当上副指挥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祁王眼前表现。他这么有本事的好人,祁王一定会重用他。” 谢渊抿嘴微笑。 本事是不小,什么酒局都敢接,专插主子爷的队。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把他调来京城。 “所以说,祁王蛰伏那些年,其实都是在韬光养晦。”沈恋一脸期待:“如今基础已经打牢,祁王殿下不动声色蛛网遍布,一步步蚕食鲸吞,等时机一到,就是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一阵安静。 沈恋转头。 小男宠胳膊肘支在茶几上,手掌托着脸颊,眼神古怪地注视他。 “典夏?你怎么不说话?”沈恋问。 谢渊想了想,轻声说:“这些话你跟其他人说过么?几乎是明示祁王谋夺皇位,若是让祁王的耳目拿住把柄,不用上报就能杀了你。” “当然没有。”沈恋有点紧张:“我只对你说着玩罢了。” “只对我?”谢渊问。 “对啊。” “为什么?” 沈恋想了想,“因为你在我面前也挺口无遮拦的吧?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及时打住。 差点把诀别信里某些肉麻的话说出来。 沈恋眨眨眼睛开动脑筋,换了个说法:“你说过会跟我肝胆相照嘛,还为了帮我脱身,冒风险假传王爷的口令,反正我信得过你。但是如果你觉得我太口无遮拦会给你惹麻烦,我以后就过脑子再说话。” 小男宠不置可否,但仍旧专注观察他神色,“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什么话本子里看见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恋:“……” 是《问鼎山河》里的剧情。 但是不能说是书里看见的呀,万一小男宠追根究底,他拿不出书来,小男宠还要以为他真的故意隐瞒什么心思呢。 “算是我自己的猜想吧。”沈恋说。 小男宠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迷茫。 沈恋歪头:“你怎么了典夏?怎么怪怪的?” 谢渊低头想了想,又问:“如果祁王蛰伏那些年只是在混吃等死,之后碰巧打了几场胜仗呢?失望?” “他才不会混吃等死。”沈恋立即护短:“大魏的百姓还等着他开创盛世呢。” 谢渊闭目扶额:“那可有的等了,连他娘亲都不让他管大魏百姓的闲事。” 沈恋好奇:“什么闲事?” 谢渊神色可见地不耐起来。 见小太医是想放松心情,话题却一直被往他不想面对的方向引。 想转移话题,但是,小太医刚才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过脑子。 烦心事要说出来,才能翻篇? “通商的事。”谢渊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重金去挖楚国应垵水磨坊的工匠,两年内把大魏的粮价降到低于楚国黑市流入的价格,这才是恢复通商唯一的办法。” “什么水磨坊?”沈恋一脸期待:“有图纸吗?多级齿轮传动装置可是我的拿手活!什么样的款式?有人画过吗?把我举荐给祁王呀,我可比去别国挖的人才便宜多了!” 谢渊侧眸看向小太医:“沈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太医院的活不够你忙活,楚国的磨坊你也会造?可惜了,祁王哪里出得起你十两银子的身价?” 第40章 第40章 哦, 对了,祁王连太医都打赏不起,要怎么重金聘请工程师呢? 不过,祁王的贫穷, 并不能打消沈恋的热情。 毕竟是自己少年时期最喜欢的起点龙傲天, 如果能帮祁王解决棘手的问题, 不要钱他都愿意干。 何况这说不定还能提高小说爽感,增加人气积分和快乐积分,也不算完全没报酬。 “出不起也没事,就当是送祁王的人情了嘛, 毕竟他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他保护我们老百姓, 我们也该替他出力。”沈恋倾身凑近:“典夏, 你能找机会求熙王把我举荐给祁王吗?” 小男宠的眼神很惊讶, 似乎突然心情很不错,扬着下巴垂眸得意洋洋地问他:“不出钱你也愿意替祁王卖命?图什么?” 沈恋不满地强调:“就跟你说他是我心中的大英雄了嘛, 你这家伙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呀?” 小男宠笑起来:“说到让我相信为止。” 沈恋:“我要你信干什么?等我把磨坊仿造出来, 我就是祁王麾下的第一谋士,说不定我就被升迁到工部当大官了, 祁王肯定比你慧眼识珠。” 小男宠笑容收敛:“原来是打这个主意?沈大人恐怕要失望了,且不说你一个太医是否真能复刻楚国水磨坊,哪怕真能办成, 也不能招摇过市,更不能向陛下邀功。还有很多货品差价要解决,得耐着性子等到恢复通商那天, 祁王才有可能翻身,这中间变数太多, 没人能给你承诺。若想赌上前途,你还不如把这功夫花在你那金疮药上,至少利润高。” 一听这话沈恋就不乐意了。 这小男宠怎么老唱衰他家龙傲天? 没有什么难题是他家腾格里天刃不能克服的。 刚要反驳,沈恋慢半拍被点醒。 诶? 对呀,现在在原著时间线祁王十九岁这年。 那不就是距离那场浩劫只剩几个月了吗? 到时候祁王的几个心腹武将和大臣都会被祭天。包括他兄弟和母妃也会跟着受罪。 一步步逼着祁王走上不死不休的夺储决战。 如果这时候参与祁王的基建大业,然后立下大功,成为股肱之臣…… 那他就要在下一波劫难中被祭天了呀! 沈恋惊出一身冷汗。 “噢!”他紧张地看向小男宠:“多亏你提醒,没错,我这时候还不能投奔祁王。” 小男宠没什么表情地看他:“看起来,仕途和财物若不能取其一,沈大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便可有可无。” “不不不,你不知道。”沈恋无奈地解释:“目前端王和荣王都虎视眈眈盯着呢,祁王羽翼未丰,很危险的,时机未到,典夏,你也暂时别想着投奔他,相信我。” 谢渊原本只是有些落寞的眼神,一瞬间闪过一道凌厉的惊怒。 他忽然站起身,转身踱步打开门,踏入午后的梅园。 冷风浇灭突如其来的情绪。 沈恋依依不舍地踏出温暖的正殿,追到梅花树下,迷茫地询问:“你怎么了典夏?出来干什么?好冷呀。” 安静片刻。 谢渊回头看向小太医:“良禽择木而栖,我本不该干涉,但沈大人既与我兄弟相称,我便多言一句,以你的处事习性,若是投奔端王荣王,别说仕途财富,命怎么送的都未必能想明白。势大不等于安全,反而更乐意牺牲无关紧要的棋子。” 沈恋懵了。 虽然他不太能迅速理解潜台词,但他对别人有一种天然的感知。 他能感知到哪些领导同事不喜欢他,也能感知到这几个月太医院的人对他态度上微妙的转变。 自然也能感觉到典夏突如其来的疏远。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典夏在说些什么。 沈恋无措地与他对视许久,几乎有些绝望地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跟我打官腔?你不想跟我当兄弟了吗典夏?” 谢渊冰封的眼神忽然一闪,心脏重重一跳。 从十一岁那年的劫难发生后,曾经以为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一夜间全都离他而去。 再坚固的安全感也会被击碎。 自那时起,祁王变得多疑且掌控欲极强。 哪怕对某个人事物极为感兴趣,也不会轻易出手。 一个极其耐心且谨慎的猎手。 必须在确定各方面足以全然掌控占有,才会如同风暴般瞬间出击,吞没猎物。 这样的特质给了他极为出众的战局拆解与随机应变能力。 却也让他自己的灵魂愈发封闭。 刚才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确实已经决定放弃这个有趣的新玩伴。 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论谁来求情,都不管用。 可这个小太医仅仅说了一句直白得近乎傻气的询问。 谢渊脚尖一转,垂眸注视小太医,坏笑着回应:“兄弟严肃提醒你远离危险的时候,你只需要感激涕零地说一声谢谢典夏,而不是问他要不要跟你绝交。没了你,谁给他赎身?” “啊?”一脸忧伤的小太医瞬间又像小花朵一样阳光灿烂起来,然后动作很慢地一点一点伸手,抓住他衣袖。 确定没被典夏再次推开,沈恋乐呵呵地拽着他,打算回到温暖的屋内:“那我们还是进屋玩吧~典夏,你这家伙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谢渊目光惊讶地盯着沈恋的后脑勺。 这个小太医的性格当真是世间罕见。 不仅是白纸一样毫无隐藏的傻气,让谢渊感到放松。 遭遇任何突发的困境,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小太医,总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度。 一旦度过难关,小太医就会立即恢复最初那种纯粹的傻乎乎的安逸宁静。 不会因为受过伤而增加警惕或回避。 而一根针都能碰爆炸的谢渊,眼神困惑。 这个小太医似乎比想象中危险。 为什么只是傻乎乎地问了句话,祁王就忘记了这个小太医嫌弃自己不得势,就坚决不投奔? 这是一种失控的纵容,应该及时抽身。 祁王像只大猫一样被小太医牵回正殿。 刚要关门,余光看见玄衣闪过长廊,谢渊才止住脚步,告诉小太医:“你先进去等我。” 突然拉不动小男宠的沈恋回过头:“你又要去哪里呀?” “突然想起约了两个朋友,有点事情要去跟他们商议一下。”换做别人,谢渊早就直接闪人了。 但小太医刚才说他一惊一乍的,他下意识开始耐心编借口。 这么一耽搁,俩玄麟卫就飞奔来到正殿门口,同时对祁王躬身抱拳:“殿下!” 沈恋被小男宠挡住视线,好奇地绕过几步看向门外:“这两位就是你朋友吗典夏?” 谢渊转过身,为了掩饰属下单方面行礼的反常,他当即也对两个属下躬身抱拳:“黎兄,傅兄,我们出去细谈。” 俩玄麟卫浑身一震:????? 惊愕过度,居然直起身,傻傻看向祁王。 见祁王真的在对自己躬身行礼,两位高大威猛的玄麟卫愣是吓得靠在一起,双腿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们犯天条了吗? 还没见过祁王殿下举止如此反常。 为什么要对他俩行礼?还以兄相称? 祁王开心的时候虽然也会开玩笑,但那是真的很好笑。 一旦做出这种反常诡异的举止,多半是被激怒后准备灭口的前兆。 短短几息,俩靠在一起的玄麟卫已经把半年干过的事都回忆一遍,还是想不通自己犯了什么死罪。 “怎么回事?”沈恋转头看向典夏,凑到耳边小声八卦:“你看他们好像被吓坏了的样子,腿一直在抖。” “没有的事,天太冷罢了。”谢渊上前搂住两个玄麟卫肩膀,往院子推了一下:“走吧黎兄,傅兄,出去等我。” 两个被祁王称兄道弟的玄麟卫相互依偎,屁都没敢放就狂奔跑出院子候命。 谢渊转过身,告诉小太医:“我得出去谈点事,一会儿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你若是不想回宫当差,就去找宋瑾打发时间,让府里太监替你告假。” “我知道啦。”沈恋乐呵呵:“我今天也想早些回家,还得继续赶制白仙散呢。” “你研制的金疮药吗?”谢渊才想起来:“带来没有?我帮你转交给熙王试用。” 一提这事,沈恋就郁闷:“样品在杏林斋让掌柜的给客人展示了。原本羽林卫跟我下了二十瓶白仙散的大订单,我才刚配制好两瓶,他们就跑单了。八十两白银啊!我还以为我们家要发财了,毛驴都已经说好低价转让了,我以为我能换一匹威风的大白马,每天都去那家店看马,还能换一座院子大一倍的豪华新宅!结果他们莫名其妙跑单……” 小太医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沮丧极了。 谢渊笑:“这有什么?三镇军营的将士比羽林卫多,你把那两瓶带来试用,然后让祁王订个两百瓶,药方的钱都能赚回来,区区羽林卫,跑了就跑了。” “两百瓶?!”沈恋眼睛发亮:“祁王能一下子买这么多白仙散吗!他军中急需金疮药吗?可我现在出货慢,下一批货能再等十二天吗?刚配制好的那两瓶,我已经答应后天赠给陆兄了,回去我就连夜赶制下一批货!” 谢渊笑容消失,危险地眯起眼:“赠给?你陆兄都已经随便选了餐馆,还没吃饱?四两一瓶的黑心药粉,一送就是两瓶,沈大人何时阔绰到这个地步了?” “那是为了感激陆兄的救命之恩呀,已经说好了不方便反悔。”沈恋有点疑惑:“不过,祁王又没多少积蓄,他怎么买得起两百瓶金疮药啊?我的金疮药可贵啦。” 谢渊哼笑一声,“担心陆兄吃不饱的同时,还得操心祁王结不起账?看来沈大人是想体验一笔更大的跑单。” 第41章 第41章 沈恋困惑地与吃了炮仗一样的小男宠对视片刻。 终于找出了绕不过去的关键点。 一直“随便选随便选”个没完, 小男宠却好像并不是想要再把他拉去米其林餐厅吃一顿。 因为有前车之鉴,小男宠一提到随便选三个字,沈恋眼前就会闪回那张天价账单。 所以他一直强行忽略典夏没完没了的“随便选”。 直到此刻典夏再次提到“陆兄随便选、没吃饱”。 沈恋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在责怪他让其他兄弟“随便选”了请客的酒馆。 事实上陆怀知那天公务在身, 只是把他送回家跟老爹报平安就走了, 并没有让沈恋请吃饭。 沈恋睁大眼睛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知道我打算让陆指挥使随便选酒馆吃饭来着?” “呵。”谢渊直起身不屑地摇摇头, 斜眼看向小太医纠正:“你的陆兄是副指挥使,不是指挥使,这两者差得远了。至少得有一次二等以上功勋,才能升到指挥使。” 沈恋扬起脸闭起眼, 晃着脑袋爆发谴责:“不是你这个人真的很较真!你该较真的事情怎么不较真呢!祁王几岁你要管!祁王带多少人打胜仗你也要管!我给朋友个面子,叫他一声指挥使, 这也不行吗!你究竟有什么好较真的!” 谢渊:“差别很大。” “好啦!”沈恋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算请陆副指挥使吃饭的?” 谢渊歪头指指自己耳朵:“我听见了。” 沈恋气鼓鼓的表情渐渐变得惊讶, “你……你那天晚上也去衙门了?” 一阵沉默。 小男宠嫌弃的眼神里夹杂着些许羞于承认的尴尬。 “你也去了?”沈恋嗓音变得颤抖又感动:“你不是已经让府里的人快马加鞭去给府尹大人打招呼了吗?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一趟?” 小男宠特地亲自跑来为他保驾护航吗?其实看似任性狂妄的小男宠很担心他的安危。 谢渊俯头凑近, 眼神认真,低声告诉他:“我救了你, 你欠我的人情, 当场就该还了,有资格随便选酒馆的人, 本该是我,但你跟个卫所打杂的跑了。” 沈恋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陆怀知是副指挥使!”沈恋替他两个救命恩人中唯一一个真正的人类反驳:“就算不是指挥使,也不至于是打杂的吧?你不能因为人家抢了你一顿饭, 就叫人家打杂的,陆怀知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在卫所极有声望, 绝对是个大人物。” 谢渊质问:“哪个大人物会被派去捉拿八品太医?屠村的江洋大盗都轮不到大人物出手。” “受不了你了!”沈恋笑出声,又急忙憋住。 他不能跟着小男宠的思路走。 小男宠的关注点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一直反驳他纠正的东西, 问题就没法解决了。 沈恋拿出自己学霸的逻辑给小男宠理清重点:“退一万步讲,哪怕陆兄真的是打杂的,甚至是平头老百姓,他不顾自身安危,故意拖延时间绕路送我去找熙王求救,那也是我的恩人啊?我安然脱身,说要请他吃一顿也是人之常情吧?你既然看见我们了,为什么不来跟我们一道呢?要是知道是你及时赶到,我肯定也要请你一起吃的呀?你为什么不叫住我呢?” 谢渊说:“我堂堂熙王妃,跟卫所打杂的一桌吃饭?” “典夏!”沈恋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小男宠,不要说这么不礼貌的话。 但是这里是封建王朝,等级尊卑观念才是常态。 强行纠正这个时代的观念,似乎有些没边界感,尤其是对小男宠这种暴脾气。 “有话快说。”谢渊催促:“我要走了,你想让我带着雷霆震怒去办正事吗?” 沈恋眨了眨眼睛,醒悟过来,“你是在等我哄你开心?我以为你在关心我滞销的白仙散的事情!” 谢渊凶巴巴地回答:“你哄好了我,其他问题或许会迎刃而解。” 沈恋真的是没辙了,“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但我确实不希望你因为我不开心。如果你想要我请你随便选餐馆吃一顿,当然我还是会答应,但不可以超过我能力限制,否则最终又会是你结账,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想得到结果,难道就为了吓唬吓唬我,浪费你自己的钱吗?” 沈恋深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地坦白:“其实就算是你结的账,我也很心疼。不怕你笑话,上次在山上吃完那一顿,我接连好几天晚上梦见结账的时候我拉着你逃跑,想给你省下那一百多两巨款,梦里每次都一直被追杀到醒过来。” 谢渊愣住了。 直起身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回头对沈恋说:“沈大人真是把心思花在让人意想不到又毫无用处的地方。” 沈恋反驳:“相反,我觉得你在意的事情才让人意想不到呢,敢问典夏先生执着于随便选的资格,用处又在哪里?” 谢渊:“……” 当然是用于佐证小太医最关心的兄弟究竟是谁。 但凡被祁王纳入自己领地的人,都得全心全意关心祁王殿下。 年幼时,殿下的母妃甚至不被允许养狸奴。 而小太医还在请打杂的吃饭。 还赠送两瓶出货极为缓慢的白仙散。 小太医甚至都不愿意补偿他。 谢渊一脸不爽:“我要走了。” “好吧,那你先去忙。”沈恋从袖兜里掏出个小包裹:“这些是给你准备的药粉,我回去放在你屋里。” 谢渊眼中希望重燃:“这就是白仙散?” 沈恋说:“这是补肾的秘方。” 谢渊绝望闭眼。 沈恋想说这包药材的原料成本比两瓶白仙散更贵,也是他精心调制的,但又不好意思专门显摆那几两银子的价钱,兄弟之间谈钱太生分了。 所以只是嘱咐:“我就得空做了这么一点,你可别告诉宋瑾,自己留着用。如何使用也都写在里面了,用不着熬制的,苦味也都去除了,你记得回来后仔细看一看。还有我宗族的春祭,真的可以随便吃噢,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玩,就在这个月底。” 傍晚回家,沈恋去集市又买了一大堆制造仪器的材料。 不能再月产量三瓶了,万一真的有上百瓶的紧急订单砸过来,他没有现货可就亏大了。 如果当初羽林卫订货的时候有现货,他也不会被跑单了。 得手搓一套更大的制药设备。 当晚一直熬到三更天,一边蹲守着正在提纯的原料,另一边热火朝天地打磨新设备。 累到眼睛睁不开了,才暂停所有工作,洗漱躺上床。 已经到了沾枕头就睡的困倦度,但突然想起什么,又打开系统商城。 看了眼货架上的无极离心机和真空冷凝萃取塔,点开详情寻找容量标注。 心算了一下,如果能兑换这两个设备,一次出货的药粉大约能装满九瓶,制作周期更是能缩减到七天。 但是最低的五万一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啊。 看了眼左上角许久没增加的人气积分。 沈恋猛地坐起身。 女频积分居然涨到了37912。 原本被消耗了一次刷新的快乐积分也涨回来了。 这积分波动怎么神出鬼没的? 要么一动不动,要么直线飙升。 而且女频积分数字旁边还多了个灰色的小问号。 终于能知道积分如何增长的了吗? 沈恋用意识点击小问号。 弹出来居然是积分增长明细。 在一堆金色的+1029、+2318、+862之中,居然还夹杂了三个绿色的-1821、-287、-4192。 等等。 什么玩意一下子扣掉他4192积分啊! 就是说如果没有扣除,他现在积分都快要够买一台仪器了。 龙傲天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原本值得狂喜的积分暴涨,在这几个绿色扣分的干扰下,让沈恋喜忧参半。 至少可以确定,女频人气积分还是时不时会突然上升的。 也就是说,用不着招工也能大幅度提高产能。 沈恋美滋滋地关掉界面,一晚上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一下职,就去杏林斋补货,打算一次多买点原料,等新设备拼装完毕就立即开工。 没想到杏林斋居然有几款核心原料供货方断货了。 虽然去别家买会贵一点,但未雨绸缪,担心这几味药材别家也断货,沈恋还是沿街去各家药铺子问了价格。 有两家药铺子的店小二一听他提到的几种药材,就去叫来掌柜。 掌柜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沈恋,而后摆摆手说:“咱店里不出售这些药材。” 不是断货,而是不出售。 沈恋觉得有些古怪。 骑着小毛驴,跑了好几条街。 问到第六家药铺子,店小二居然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展开查看纸上画的人,又看看沈恋的面容,才斩钉截铁地说店里不卖这些。 再明显不过。 京城的药铺子似乎在联手断他的货源。 脑中瞬间浮现出德惠掌柜的蛮横嘴脸。 这帮小人,现在不敢明着上门找事,居然开始玩阴的。 只是这招未免太蠢了。 第二天去太医院,沈恋抽空去药房找了小医丁阿吉,请阿吉帮自己出面购买材料。 不在同一家店购买所有材料,一家专门要一种。 果不其然,轻松搞到了所有药材。 但这法子也有风险。 黑店掌柜欺软怕硬,沈恋很担心阿吉多次购买这样的名贵药材,会引起各家药店的注意。 万一被发现是沈恋的朋友,可能会连累小阿吉遭报复。 思来想去,如果能直接从太医院的采购渠道拿货,就不怕被强行断供了。 可这个事需要领导审批。 崔弘谨肯定不可能帮忙。 自从在早朝受赏时替赵沧海邀功,崔弘谨每次看见沈恋都脸拉得老长。 赵沧海如今和崔弘谨平起平坐,对待沈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赵老头几乎把沈恋当成同辈,经常与他讨论学术。 社交低手到了古代也得豁出去。 这天,私下讨论完医理,沈恋硬着头皮向赵沧海抱拳请示,想从采购那里加价收购那几种药材。 赵沧海一愣,见着这小后生憋红的耳根,不禁怜爱又欣喜。 总算等到沈恋求他帮忙了。 赵沧海在这太医院干了几十年,就被崔弘谨打压了几十年。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院判到头。 没想到,沈恋在朝堂接受赏赐时,居然把救治外邦使臣的功劳大半都分给了他。 赵沧海因此破格擢升为院使,再也不用看崔弘谨脸色苟且。 一直想感谢这份恩情,奈何沈恋这小子不善与人打交道,遇上麻烦也多半闷不吭声自己硬扛。 今日总算抓到了机会。 赵沧海并没有问沈恋为何要买这些贵重药材,转而问沈恋为什么要从太医院加价收购药材。 这会贵很多,还是民间药铺卖得便宜。 这话一听就是真的关心沈恋的利益。 略一思索,沈恋坦白,自己想私下研制些药品,在民间寄售,以补贴家用,却因为接了羽林卫一单生意,得罪德惠药房,京城各大药房都不肯给他提供这几种原料。 暴躁的赵老头一听就勃然大怒:“什么来头的大医馆,敢得罪我们太医院的人?内庭的采购单不想要了吗?你不用操心,今晚下了职,我陪你去走一趟!” 第42章 第42章 德惠医馆的门面打通了三间门脸, 比相邻两家铺子宽许多。 黑漆招牌的“德惠”二字,是当年文宗皇帝亲笔所书,嘉奖周福青祖上配制出的对症药方,压住了当年凤峪县的一场瘟疫。 每隔三个月, 都会取下来保养打蜡, 近百年过去, 招牌依然崭新。 坊间传闻那药方本是个江湖神医送到店里,想通过给宫廷供货的德惠转献给皇帝,为大魏百姓排忧解难。 但自从皇帝嘉奖了德惠之后,那江湖神医忽然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活菩萨是行善不留名, 也有人说德惠的东家为了独占功劳流芳百世,已经将那郎中暗中灭口。 再过了几个月, 灭口的传闻也消失, 因为所谓的知情者先后背上了罪名, 发配充军。 傍晚时分,伙计们正在收拾药柜。 挂着太医院牌子的破旧马车晃悠悠停在门口, 几个人对视一眼, 赶忙去后院找二掌柜出来迎客。 因为大掌柜重伤还躺在家养伤,如今临时管事的掌柜是周家的小辈周丰。 此前没见过沈恋, 但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家主周福青都气得生了场大病。 周丰当然是把沈恋的画像记熟,此刻迎面一见, 立即认出来。 “呦,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周丰心道这小子的货单被退了,如今连药材都被断供, 想必是要上门跪着求饶,想把那什么白仙散的方子低价转让给德惠。 旁边还跟着个老头, 瞧着不像是爹,难不成是把自家爷爷都搬出来卖惨?求德惠放他一条生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再想出手药方子,晚了。 非得让这小子跪在地上磕响头不可。 周丰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又是想来敝馆寄售您的神药?您那白仙散那么厉害,据说在千秋宴上让外邦使臣起死回生,不得全城抢疯了,还用得着寻来敝馆求销路?” 沈恋沉住气,没有回应,来之前赵沧海提醒过他,到了店里要让赵大人亲自交涉。 赵大人没主动问他,沈恋就不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赵沧海已经打量清楚周围所有人。 他没有去接眼前年轻男人的嘲讽,只是嗓门不大地开口:“你们东家在何处,让他出来跟老夫说正事。” 毕竟没有大掌柜的和东家的经验魄力,周丰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然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 赵沧海眉眼里流转着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游刃有余,寻常百姓装不出的不怒自威。 周丰赶忙收敛嘲讽之态,抱拳笑道:quot;这位老先生是?quot; 赵沧海背着手,昂首道:“我来给自家小辈问明缘由。” 一听这话,周丰松了口气。 自家小辈?听起来,八成真的是沈恋的爷爷,在这儿装蒜?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一举让沈恋以内廷采购价,拿到了稳定供货的强制契约。 等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沧海就起身带着一直“围观学习”看傻眼的沈恋出了门。 已经快吓哭了的二掌柜一路把他二人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情深意重”地跑了半里路送客。 马车上拿着契约的沈恋完全石化了,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赵老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恋每次摆出自己八品太医的身份,都没人鸟他。 而领导从头到尾牙牌都没掏出来,就把个店掌柜吓得跟孙子一样。 而且赵老头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怎么威胁说内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的订单之类的。 怎么就三言两语给人脸都吓白了,甚至主动编写不平等条约? 政治斗争跟他的学术技能是不同层面的技术活。 “您也太厉害了赵大人。”沈恋折好契约塞进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给领导拍马屁:“都没恐吓他们取消内廷订单,就把他们吓成那样。” 赵沧海摇头纠正:“底子亮出来,旁人反而没了顾虑。往后拿货时,他们若是故意出言试探,你也不能以内廷采购作威胁。” 赵沧海一路上教导这傻后生如何应对各种试探。 沈恋听得极为痛苦。 这么掰开揉碎学习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才意识到斗争不仅要熟悉规则,还得揣摩对方目的,用真话撒谎等手段,让局势尽量有利于己方。 这其中任何一环,都是沈恋的盲点。 他甚至不理解领导为什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为了表现自己学到了一点皮毛,沈恋试探着询问:“赵大人要不要入股我的白仙散?” 赵沧海被他逗得大笑。 “我并非对你的生意有所图。”赵沧海坦白:“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夫能护你一程,也是为后世太平而铺路啊。” 但德惠的大东家容不下沈恋这样的人。 听了周丰的禀报,周福青暴跳如雷。 原本想让沈恋吃个闷亏,生意做不下去,上门求着德惠买他的药方子。 才几天过去,自家医馆居然以成本价的契约,被强制给那小子供货。 周福青看完契约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福青对着周丰大发雷霆,怒斥他沉不住气,随后就让人去找宫中的耳目打探。 很快,挖出沈恋那位靠山的真正身份。 并非太医院老院使崔弘谨。 而是新上任的院使,赵沧海。 此前把府尹大人吓成那样,再三叮嘱周福青千万别再招惹沈恋,幕后之人居然就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使? 周福青原本猜测,沈恋背后的靠山,也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结果居然只是太医院的头目。 应天府尹怕不是懒的替德惠除害,故意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背后的主子不让透露身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五品太医院院使吗?! 周福青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一阵狂喜。 虽然李公公的手伸不进太医院,但太医院也拿他们德惠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崔弘谨坐镇,替德惠守住订单也是守住他自己的油水。 德惠用不着按照官场的规矩跟赵沧海斗。 让沈恋丢官不容易,让他丢命却是小事一桩。 人没了,还怕什么白仙散黑仙散断德惠的财路? 此刻再看手里那张让他颜面尽失的契约,周福青反而笑起来。 为了沾这点便宜,沈恋那小子亮出了自己的“大靠山”。 德惠可以无所顾忌了。 - 一连几日,沈恋没有去集市看马。 反正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新订单,也没钱换豪车别墅。 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用制造新设备的剩余板材,开始尝试打磨拼装小模型。 虽然目前不能投奔祁王。 但他家龙傲天有需要,终究舍不得袖手旁观。 沈恋打算自己手搓一款改良水磨坊,交给典夏,让典夏找机会献给熙王,再转交给祁王,但不透露制作者身份。 这样,祁王感激涕零地拿着水磨坊模型,却找不到背后的能工巧匠,一定会对神秘的沈恋念念不忘。 沈恋能深藏功与名,既能给龙傲天的事业添砖加瓦,又能保住性命。 等到龙傲天登上太子之位,沈恋再拿着配套的小磨坊模型,脱掉马甲,跟祁王“滴血认亲”,说自己一直有心投奔,却遭奸人阻挠,千辛万苦才帮上一点忙。 龙傲天定会感激涕零,给他狂涨工资,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水磨坊,青史留名。 沈恋一边锯木头,一边期待地笑起来。 第43章 第43章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 沈恋这还没真富起来呢,家里就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 亲戚们时常送些腊肉腌白菜,对他全家嘘寒问暖,甚至要给他的鳏夫老爹介绍继室。 一来, 沈恋救治外邦使臣升官获赏的事, 已经被三叔一家在族里传开了。 二来, 德惠医馆出价五百两巨款,要买沈恋药方子的事,也成了族中的热门八卦。 不过亲戚们都还算沉得住气,上门几趟都没袒露目的, 表现得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沈恋一家子。 直到这天晚上,接连送了六条五花肉的三叔一家, 终于说到了正事。 “我就知道恋儿是有大出息的孩子, 嫂子走后, 都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时常接来自家照料,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三叔到底是鸿胪寺的六品官, 全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一开腔, 就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话也不完全是吹嘘,毕竟沈恋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读书天赋,三叔押宝这孩子有点官运在身上。 三嫂确实好几次想让沈老爹把孩子直接过继到他们家, 说是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没娘亲在身边照顾。 沈老爹婉拒后,确实送孩子去三弟家玩过几日,但远远谈不上“时常”。 三婶表面上对沈恋很热情, 以至于沈恋很长时间不喜欢听沈傲说三叔一家的坏话。 重生前后都没体会过母爱,沈恋压根分不清真心假意。 直到上回三叔图穷匕见, 让沈恋去找太医院的领导给自家药铺拉生意,才让沈恋真的信了这一家子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宰。 这次,三叔起承转“为什么不把那神药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的质问脱口而出。 沈恋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在沈老爹和沈傲都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时刻。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沈恋面无表情地回答:“第一,沈家的药铺位置偏僻。第二,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百姓,买不起昂贵的药。第三,沈家铺子加起来有七个财东,算账很麻烦。我太医院的活每天都忙不过来,本就无暇操心销路与分账。图省心,杏林斋最合适。” 一桌子人哑口无言。 没想到,亲戚之间谈感情的时候,沈恋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直白的纯利益考量。 坦诚到了极致,就代表脸已经不要了。 三叔三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他白眼狼。 缓了好一会儿,三婶才找到状态,掏出帕子开始哭诉药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没想到自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也这般见死不救。 沈恋以精确到年月日的翻旧账水准,提起自家被追债最穷的时候,老爹自己喝粥汤,把粥米给两个孩子吃。 当时药铺子生意还挺红火,老爹也没能从任何一个东家手里借来救急钱。 如今药铺子生意再不好,每个月三五两的分红还是有的,远远不到“死”的地步。 沈恋建议三叔吃不上大米了,可以来他家救急。 沈老爹和沈傲既紧张又暗爽。 要说他家二崽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缺心眼,可一旦理清了一件事,吵起架来那叫个无情无义毫无人性,只剩下逻辑。 对手一旦被从人情世故的规则圈子里,拽入枯燥的逻辑世界,沈恋就是无敌的。 沈老爹和沈傲毕竟属于三叔在鸿胪寺的下属,不敢这么对三叔说话。 沈恋就不同了,太医院不归三叔管,老爹老哥能不能保住工作不归沈恋管,吵起架来自然六亲不认。 一番斗嘴过后,向来圆滑笑面虎的三叔都忍无可忍,难得放了句狠话,“但愿二哥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难关。” 说完就冷着脸沉默夹菜。 工作岌岌可危的沈老爹和沈傲心情复杂。 虽然沈恋硬气这一把,非常舒爽,可爽完日子还要过。 那白仙散也没见真的卖出去,家中远远没到吃喝不愁的地步。 父子俩若是丢了鸿胪寺的差事,总不能都靠沈恋那一两多的俸禄生活吧? 正琢磨着如何缓和气氛。 三叔家的儿子转头对沈恋说:“二堂兄,月底的射柳宴你准备了吗?这回掼跤和夺旗的彩头都有二两银子呢,你敢上吗?” 沈恋眼睛一亮:“这两项的彩头是各二两,还是一共二两?” 沈老爹和沈傲捂脸:“……” 幺儿这小财迷啊! “这两项各一两,一共二两。”堂弟说:“蹴鞠头筹也有一两,但分的人多,估计也没人肯带你,怎么样?掼跤和夺旗你还敢上吗?” 沈恋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多少彩头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这人喜好运动。” 沈老爹和沈傲:“……”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啊二崽! 堂弟摇头晃脑地得意道:“那你可得小心喽,沈昭和几位堂哥都请了位正儿八经的武秀才助阵,你要是想跟前几年一样上去丢人现眼,可得把你那神药多备几瓶。” 沈恋:“……” 沈傲接过话头:“掼跤夺旗每年都是我参加,我弟更喜欢比骑射。” 堂弟笑着凑近沈恋挑衅:“不会是怂了吧?” 沈恋礼貌微笑:“还早呢,到时候看吧,你还是自己小心点。” 万一典夏为了蹭饭陪他一起参加射柳宴呢? 典夏那么痴迷于蹭饭的人。 又很能打,应该也很会掼跤。 典夏可是吓退过一群德惠医馆家丁的练家子! 三叔一家离开后,沈老爹和沈傲默契地没有提醒沈恋注意对亲戚的态度。 毕竟这次三叔的目的,是想从沈恋的白仙散生意中分一杯羹,决定权在沈恋。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自己吃瘪装孙子可以忍着的性子,但二崽不行。 二崽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人,爷俩宁死也不做拖孩子后腿的人。 况且沈恋宁可得罪德惠,都没有五百两贱卖药方子,怎么可能让一帮势利眼的亲戚占便宜? 第二天终于轮到休沐日,沈恋去约好的酒馆,见陆怀知和他几个卫所里的兄弟。 那是京城生意非常好的酒馆,但是菜价并不昂贵,陆怀知邀约的时候已经说了是他们兄弟小聚,轮不到沈恋结账,让他带个人来就够了,但沈恋已经铁了心要找机会请客感恩。 到了雅间,发现比约好的还多了一个人。 陆怀知特地带了个胳膊受伤的属下,打开一瓶沈恋送的白仙散,当众拆了棉纱,撒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由于已经缝合的刀口本就只是轻微渗液,没有流血,药粉撒上去并没有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神奇效果。 原本准备好捧场的几个兄弟只是尴尬地“哇”了几声,说“不错,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沈大人拿货”。 陆怀知赶忙打圆场,说这神药一般是用于紧急止血,已经止血的伤口本就没有性命之忧,用不着这么好的药粉。 沈恋解释:“那倒未必,他这个伤口渗液发黄,周遭皮肤温度较高,炎症不算轻,可能会化脓。” 一个军爷朗声笑道:“咱们这行,有几个人伤口没流过黄水?运气不差的养几天都能好。” “那还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沈恋替陆怀知把瓶塞子塞好,让他把宝贝药粉收起来,继续解释:“这种深度的伤口,只要撒上白仙散,能让七成的运气提升到十成,用不着提心吊胆,今天撒一次,明早清理创口时看了就知道效果。” 虽然没什么推销技术,但得益于药效惊人,沈恋只是实话实说,原本不以为意的三个军爷立即各订货一瓶。 毕竟是德惠医馆这样的皇商想花五百两买断的神药。 哥几个本以为能看见伤口消失的奇迹,所以有些失望。 但沈恋说撒上后完全不用担心化脓恶化到截肢的霉运,这谁能不心动? 再贵也得备一瓶试试。 哥几个都喝得开始犯迷糊的时候,陆怀知发现沈恋不见了。 走出雅间,下楼找店小二询问,才看见沈恋正站在酒馆柜台前结账。 压根没给陆怀知拒绝请客的机会。 沈恋结完账,简直满面红光。 有了上一次请典夏吃饭的恐怖经验,这次他身上揣了自己目前攒下的所有家当出门。 一共六个人,好酒好菜都吃撑了,结账居然总共就花了一两三钱。 散宴后,陆怀知顺路陪沈恋一道走在东街。 沈恋问他是不是需要立二等功才能升上指挥使。 “呦,沈太医连这都门清?”陆怀知点头:“这确实是正指挥使的必须条件,机会可遇不可求,我可能这辈子止步于此了。” “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沈恋骄傲地说:“他懂的很多噢,而且身手也很好,往后他若是……改行了,能不能去你们卫所谋份差事呀?需要什么额外条件吗?” 陆怀知笑:“这么了解我们的晋升要求,你这个朋友,看起来很有野心啊?他目前在哪里高就?” 沈恋:“额……他暂时……在王府当幕僚。” 陆怀知一愣:“王府幕僚还想来卫所谋差事?那搞不好可是从龙之功,而且一旦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怕是很难改行吧?” 沈恋:“……他属于那种不太受重用的幕僚,就是不太得志。” “再不得志也不至于……”陆怀知话音未落,目光忽然从沈恋脸上移开,警惕地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扒在巷子转角的身影立即撤退、消失。 陆怀知下意识猛地握住腰间佩刀,迅速扫向周围其他能藏身的角落。 “不至于什么?”沈恋好奇。 “嘘!”陆怀知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着沈恋,寻找掩体,退至沿街店铺。 “怎么了呀?”沈恋被他举止搞得紧张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陆怀知低声说:“似乎是冲你来的。” 沈恋吃惊地看向周围:“在哪里?” “我一发现他们就都跑了。”陆怀知低声道:“如此警觉,该不是寻常打手,有点来头。” 即便许久没发现敌踪,陆怀知还是花钱请了个小贩,去附近卫所里召来兄弟,一起把沈恋护送回家。 分别前,陆怀知忧心忡忡地提醒沈恋:“看样子,德惠要动真格的了,你得雇几个暗卫轮流值守保护你。” “动什么真格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能报官吗?”沈恋急问。 “至少让暗卫捉到一个杀手,才有可能坐实他们的罪名。”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对方来头不小,你雇的人品级也不能低,我能替你安排,但价钱低不了,你白仙散卖出多少瓶了?积蓄够吗?” 沈恋:“……” 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仙散原本卖出二十几瓶了,但是一下子跑单二十瓶,刚才吃饭前卖出的三瓶还没交货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雇佣高价暗卫是不可能的。 要命一条。 跟德惠黑店拼了! “我真是给陆兄添太多麻烦了。”沈恋忍着怒意,低声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陆兄不用替我操心。” 陆怀知困惑:“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呢?再去找王爷帮忙吗?要我护送你去王府吗?” 沈恋摇头:“不用了吧,我真是没脸再麻烦你了。” 陆怀知这才明白这个太医是不想麻烦他,“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跟我走。” “他都说了不用了。” 陆怀知和沈恋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瞬间拔刀,将沈恋护在身后,陆怀知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居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姿态懒散,正坐在沈恋家的院墙上! 陆怀知心口一颤。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么近的距离。 怎么可能完全没暴露气息? “典夏?”沈恋反而完全松了一口气,语气惊喜:“你怎么会在我家墙上呀?你出来玩的吗?” 第44章 第44章 陆怀知并未收刀入鞘, 仍旧警惕注视着墙头那个神色散漫的男人。 此人身穿偏暗的米色圆领箭衣,银色发冠,寻常公子哥的打扮,却莫名感觉与他神色气质格格不入。 陆怀知盯着墙上的人, 低声询问沈恋:“他是你朋友?” 沈恋心情一下子轻松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 典夏在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警惕感消失,随口就回道:“他就是熙王府的……幕僚!叫典夏, 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他是幕僚?”听起来更可疑了, 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陆怀知怀疑此人是德惠派来接近沈恋的顶尖杀手, “你在哪里认识此人?认识多久了?” “当然是熙王府咯。”沈恋对墙上的小男宠招手:“下来跟陆兄认识一下吧, 他就是腾骧卫的指挥使陆怀知噢。” 小男宠慢悠悠晃了晃垂着的一条腿,照例很欠地回应:“为什么不让他上来跟我认识一下?” 沈恋无语地随口解释:“院墙太高了, 陆指挥使爬不上去, 还是你下来吧。” “不至于。”陆怀知收刀入鞘,连忙为自己的轻功正名:“一座小土墙罢了, 这若都能挡住我,小旗怕都混不上。” 沈恋愣住了,不太理解陆怀知为什么要较真这个问题, 只好掏出门钥匙准备开门,说:“那你想要爬上墙去认识典夏吗?我去屋里给你搬椅子来吧。” “不用!”陆怀知急忙制止。 墙上的祁王殿下乐不可支,原来小太医并不是专注于让他吃瘪, 而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人。 陆怀知忍着尴尬认真解释:“无故翻人院墙,不是君子所为, 我的意思是我做得到,但我不会做这种事。” 谢渊收起笑容,一跃而下,迈步走向二人。 危险的直觉让陆怀知绷紧肌肉。 这个典夏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自带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实在不像文人幕僚的气质,说是王府的顶尖暗卫,倒更有可能。 沈恋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走过来的小男宠。 还第一次看典夏穿得这么朴素,但只换衣服不换建模,颜值像半永久妆容一样焊死再小男宠脸上,完全没有与服装匹配的亲民感。 感觉到典夏隐约压抑的不爽,陆怀知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沈恋身侧。 就见那叫典夏的年轻男人虎视眈眈地走到沈恋面前,野兽般的胸腔震颤,典夏嗓音低沉开口:“他骂我不是君子,沈大人没有听见吗?” 陆怀知:“……” 为什么会是跑过来跟沈太医告状? 沈恋绕过陆怀知,伸手缓缓拍拍小男宠胳膊,给在场最小心眼且最记仇的人顺毛:“陆指挥使不是那个意思啦,他们当军官的军中自有规矩,不如你这样的闲人自由。” 陆怀知的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上,近距离面对面,此人的压迫感更甚,实在不像文人气质,忍不住询问:“刚才以为是德惠医馆的人埋伏在墙头,一惊之下口不择言,得罪了。不知典公子是如何悄无声息跃上墙头?如此近的距离,如何能掩藏气息,躲过我的感知?” “这话不该问问陆——副——指挥使自己么?”谢渊学着陆怀知的说话口音,扮演陆副指挥使自己质问自己:“这么大个人翻上墙头我怎么会没发现?我究竟是怎么混进腾骧右卫营的?我爹究竟动了多少人脉?” 陆怀知:“你!” 沈恋:“哈哈哈哈哈哈典夏你学陆兄的口音好像呀!” 陆怀知猛地侧眸:盯。 沈恋一秒冷脸:“对不起,陆兄,典夏这个人比较不懂礼数。” 陆怀知转移目标:“有时候自家兄弟的笑声,更让人心寒。” 谢渊低头凑近沈恋耳边,火上浇油:“没事的沈大人,我翻上墙他都听不见,肯定也没听见你的笑声。” 沈恋猛地屏住呼吸,极力忍住笑意,转头看向小男宠:“我求求你不要说话了典夏,我在跟陆指挥使谈正事,待会儿再跟你说。”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被这有点孩子气的典夏拉下水,恢复严肃:“好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沈太医,我确定刚才在街上一定有人跟踪你,你今晚最好能去王府避险。” “熙王殿下跟我非亲非故,德惠的麻烦都已经叨扰过他一次了,我要怎么开口呢?”沈恋无措地下意识看向典夏。 谢渊哼笑一声,歪头注视被抓现行的小太医:“吃喝玩乐的时候有其他兄弟,惹上事才想起我?” 沈恋急道:“我又没打算麻烦你帮忙!” 谢渊斩钉截铁:“熙王不在府上,你只能求我。” “……”沈恋:“不用。不麻烦你。我就在家待着关好门窗,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德惠敢入宅行凶!” 陆怀知低声道:“若是王爷不在府上,你不如跟我回营所,住上几日,我派人替你探查出德惠请的是哪里的地头蛇,说不定能从中斡旋,有腾骧卫替你撑腰,想必也没哪家敢接德惠这差事。” 沈恋惊讶又感动地看向陆怀知:“这……这也太麻烦陆兄了,上回的恩情我都还没报答,怎么能再……” 谢渊眯眼危险地看向小太医。 “不必多言。”陆怀知拍了拍腰兜:“你送的两瓶白仙散我收下了,这药能救命,那你就是我将来的救命恩人,我提前相报,何功之有?” 谢渊转头危险地看向卫所打杂的。 沈恋的双眼瞬间水汪汪。 “你人也太好了陆兄!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送给你白仙散备用!”沈恋激动地拍胸脯立下誓言,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可是我有一点担心我爹和我大哥,万一德惠的人找不到我,就拿我家人出气怎么办?能不能把我爹和我大哥一起带去军营?” “当然没问题。”陆怀知回答:“但是右大营离这里还挺远的,你们一家每日一早得进宫当差,恐怕天不亮就得起了,我会安排人手轮流护送。” “天呐!”沈恋震惊:“你想得也太周到了吧?难怪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 谢渊:“副。” 陆怀知:“若是这点谋略都没有,大魏的武将选拔岂不是要出乱子?” 谢渊:“理当反思。” 沈恋转身去门口:“我爹和我大哥得傍晚才回来呢,先进门喝口茶歇歇脚罢。” 陆怀知刚要上前,就见那典夏抢先一步跟上沈恋。 “慢着,典公子。”陆怀知上前提醒:“德惠买通的杀手可能就在附近埋伏,你不如尽早远离是非之地,万一出事,我难以同时护你与沈太医脱身。” “没有埋伏。”谢渊斜他一眼:“你们拐进巷口时,周围六个腾骧卫持刀掩护,那三个人当即撤退了。” 陆怀知一惊:“方才有人埋伏在此?” 谢渊哼笑一声:“不然我翻进他家院子作甚?世间就你一个不爱翻墙的君子?” 陆怀知惊愕:“你为何不及时叫我们追堵他们?” 谢渊:“你又没抓到他们对沈恋动手,上了公堂不怕被反告?” 陆怀知蹙眉不悦:“你一个文人,自是不知腾骧卫手段,只要人拿住了,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招供。” 谢渊反驳:“都还没认出身份,陆副指挥使就胜券在握了?如果是你腾骧卫开罪不起的人,无故动用私刑,你是打算先沈大人一步被对手除掉?” 沈恋急忙挡在二人中央对典夏小声说:“你别凶巴巴的呀!说话和气一点。” “无妨。”陆怀知面无表情盯着典夏,沉声道:“我倒是想听听王府幕僚的高见,一家医馆雇凶杀人,还能雇得上腾骧卫得罪不起的人?这医馆听起来像是有造反的能耐了。这群人究竟是何身份?请先生赐教。” 谢渊反问:“你察觉被跟踪时,身边有多少护卫?” 陆怀知坦白:“没有护卫,只我和沈太医走在东街。” 谢渊:“对方约莫多少人?” 陆怀知:“不少于五人。” 谢渊:“你的属下多久赶到?” 陆怀知:“近两刻。” 谢渊:“那五人为何没有动手?” 陆怀知:“我带着卫所的佩刀,他们多半认出了我的身份。” 谢渊:“你一人一刀,能吓退一群顶尖杀手?既已打草惊蛇,何不趁你势单,劫走沈恋?” 陆怀知:“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如何猜测他们的想法?” 谢渊眯起眼审视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怕被你认出来?” 陆怀知瞳孔骤缩,沉默许久,低声道:“你是想说……他们是内鬼?” “那得看如何划分。”谢渊:“对你而言,或许算同僚。” 陆怀知蹙眉低头,细细思索,“……怎么可能?” 终于等到这场加密交流暂停,沈恋神色迷茫地小声询问:“陆兄,典兄,你们在说什么呀?” 这还是中文吗? 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呢? 谢渊告诉小太医:“陆副指挥使发现他护不了你,在向我请教对策。” 不等沈恋回应,陆怀知问:“你有对策?” 谢渊理所当然地挑了下眉。 陆怀知皱眉:“沈太医如今危在旦夕,你既然也是他朋友,还卖什么关子?” 谢渊警告:“我来此地不是为了满足你好奇心,有些事看不透反而能保命。办你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暗中的对手你惹不起,明面的德惠你还对付不了么?” 陆怀知:“你想让我直接对付德惠医馆?可他们没有动手,抓了东家也没有罪证。难道……你想拿沈太医当诱饵?” 谢渊转头看向小太医:“拿沈大人当诱、饵?听见你的陆兄说什么了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对手足兄弟如此残忍的人。” 沈恋眨眨眼睛,思考许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怀知:“你要拿我打窝吗陆兄!” 陆怀知百口莫辩:“我当然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 沈恋松了口气。 但小男宠继续在他耳边进谗言:“渔夫撒网前也是这么哄骗无辜鱼饵。” 沈恋睁大眼睛! “别胡闹了。”陆怀知思路全乱了。 这典夏实在让他看不透,若只是唬人,他的推测听起来为何严丝合缝? 若情况当真如此危急,这小子为什么还有心情插科打诨逗弄沈太医? 陆怀知耐心请教:“如果不用沈恋引蛇出洞,还能如何拿德惠医馆的把柄?” “可以翻旧账。”谢渊说:“找个从前被压下去的案子,坐实德惠东家的罪名,府尹那里有王爷坐镇,德惠的靠山多半会舍弃周福青,沈大人就安全了。你想越过德惠,顺着那些杀手,强行逼出德惠的靠山?我看你倒像是周福青派来的内鬼。” 陆怀知恍然,沉默片刻,抱拳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先生实乃大才。” “那当然。”谢渊转头得意地看向小太医,继续进谗言:“我们是凭实力在王府混口饭吃,哪里像陆副指挥使,有个厉害的爹。” 沈恋好奇地看向厉害的小男宠:“你也好厉害呀典夏,那你爹是干什么的?” 谢渊:“哪来这么多问题?” 第45章 第45章 小男宠真是个狗脾气的家伙。 聊天聊得好好的, 都能突然臭脸。 沈恋刚要教他懂礼貌,突然想起上次在梅园的聊天。 典夏之所以不让他突然伸手触碰,是因为小时候常被兄长偷袭,典夏的父亲却对此不闻不问。 沈恋心口一颤。 是因为无法面对童年创伤, 典夏才会突然拒绝谈论父亲的职业吧? 况且, 如果他父亲是有能耐的人, 又怎么会把儿子卖入王府当男宠呢? 典夏的父亲很可能是个不管家庭、爱好赌博的十足人渣。 跟年纪轻轻就当上腾骧卫副指挥使的陆怀知家庭,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就是因为羡慕陆怀知有家族的托举,典夏才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浓。 虽然典夏目前的表现缺乏礼数。 可是…… 小男宠真的好可怜啊。 沈恋的怒火被自己一顿推理浇灭了,伸手缓缓接近典夏的肩膀, 等典夏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他的手时,他才安慰地拍上去, 低声劝慰:“没关系哦, 典夏, 不想说就不说,以后我们都不提你爹的事, 就当他已经死唔!” 他的嘴忽然被典夏反手捂住。 谢渊在那句诛九族的话出口前摁住了小太医, 用警告的眼神斜了眼一旁的陆怀知,意思是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但陆怀知的眼神比沈恋更加迷茫。 谢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松开小太医,清了清嗓子,装孝子:“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沈大人口下留情。” 沈恋惊讶地注视小男宠,没想到这个狂妄不羁的坏家伙,还有这么感情用事的一面。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陆怀知深吸一口气, 忧心道:“典先生的对策虽然可行,可人海茫茫, 想找出周福青的罪名,从何处下手才能快刀斩乱麻?周福青一日没有归案,沈太医便一日不得安宁。” 谢渊说:“可以去官府调近些年的诉状备案,周福青有办法洗脱罪名,却没法销毁朝廷的诉状备案,找个罪行最严重的案子,替受害者翻案。” “呜哇!”沈恋眼睛亮晶晶地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这么快能想到这种捷径呀?我们都完全没有想到诶!” 谢渊勾起唇角,理所当然地垂眸看一眼小太医:“我要跟你们一块想到,还配在王府混吗?随便找个卫所当个副指挥使算了。” “……”陆怀知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幕僚。 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强调他是腾骧卫的副指挥使?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陆怀知这个年纪当上副指挥使的,近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 也不知道这幕僚为什么似乎很瞧不起副指挥使。 如此倨傲狂妄,实在不像王府幕僚,可狂也有他狂的底气。 脑子转得又快又狠又准,怪不得小小年纪能混入王府。 皇子身侧,果然聚集了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 既然王爷都能忍受这小子的狂傲脾气,为保沈太医性命,他一个副指挥使,忍便忍他几日。 “明白了。”陆怀知颔首道:“这件事我能办到,但也需要典先生与我联手行动,我派人翻找与周福青相关的诉状,你设法请出熙王为此案坐镇,否则就算查清楚了,府尹大人也未必愿意重审。” 谢渊:“王爷我都请了,还差几个太监帮我翻诉状吗?谁要跟你联手。” 陆怀知一皱眉,实在压不住火气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想找谁帮忙,得问问沈太医。” 二人同时看向沈恋。 沈恋总算有了参与拿主意的机会。 虽然被埋伏追杀的人是他,但从发现危险,到分析局势,到决定策略,全都是由陆怀知和谢渊完成。 其实沈恋希望,他俩干脆一鼓作气分工明确把他安排了算了。 因为此刻两人的眼神虎视眈眈,跟要活吞了他一样。 沈恋实在想不通这一步为什么会突然卡住,但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选择很重要。 “我觉得……”沈恋的目光在陆怀知压着怒火和小男宠不安又期待的眼神间来回摇摆,“我也觉得陆兄说的联手一起更好呀,典夏只要试试能否劳驾熙王给府尹捎句话,翻文书的事情我和陆兄立即就能行动,那不是更快解决吗?” 陆怀知这才略微呼了口气,点点头。 小男宠却一脸失望地驳斥:“不。要么全都归我,要么我就退出。沈大人,你答应过任何时候都得先紧着我。”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陆怀知第一次高声打断典夏的话:“人命关天,大家分工协作,有什么不妥?先生如此聪慧,为何要为了这种无意义的分工争执?恕在下愚笨,总感觉先生想把我排除在外,若是着实瞧不上我区区一个卫所副指挥使,我也不会妄图高攀,就此与二位作别。” “什么高攀呀?陆兄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太过直白,沈恋都听出了绝交的意思,急忙挽留:“我一个八品太医,能结识你正四品佥事,要说高攀,也是我登月高攀。陆兄,你千万不要生气,典夏说话就是这样的,他没有恶意,也不是瞧不起人,他对我也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但是每次他都肝胆相照帮我忙!” 谢渊警觉地眯起眼。 这小太医表面上分不清正副指挥使,实际上连副指挥同知和佥事都能区分,品级也门清。 难不成是他看走眼。 他才是真傻的那个? 陆怀知叹息一声,再一次被沈恋的真诚打动,压下火气,平静下来,安抚沈太医:“没事,这位典先生确实有心关照沈太医,否则也不会特意翻入你家院,耐心等待伏击的杀手出手,但他所言实在不像是愿意与我联手帮你渡过难关,要怎么办,还得看你抉择,你先跟他商议清楚吧。” “我知道了,陆兄稍后。” 沈恋绕到小男宠面前,伸手缓慢抓住他衣袖,把他拉到家门口,小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典夏?陆兄好心好意护送我回家,你这样子像是故意排挤他,让人家多难受?” 谢渊目光盯着巷子尽头,低声说:“这点屁事,我一个人绰绰有余,用不着帮手。沈大人信不信我?” “这不是你够不够厉害的问题!”沈恋急得快要跳脚,压着嗓音解释:“陆兄两次帮我脱险,如今我们一起商议破局之策,商议完了莫名其妙把人家踢出局,就算是我这个情商也做不到这么过分的事啊!他可以用没空为理由婉拒我的求助,但我不能主动让他退出,这太羞辱人了!你明白吗典夏?” 谢渊转头蹙眉,困惑地注视小太医:“你为什么要管他怎么想?不相信我能独自摆平周福青?你只要照顾我就够了,不明白吗?” 沈恋一下子懵了。 他无法用逻辑解读小男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冷酷的话。 但一种微妙的直觉,让沈恋隐约抓住了问题所在。 “典夏。”沈恋放软语气,耐心地解释:“可能在你父亲眼里,几个儿子里谁有用才会照顾谁,但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是因为你非常非常厉害才珍惜你这个兄弟,你今天就算完全帮不上忙,你还是我兄弟。我不会因为你帮不上忙而抛弃你,自然也不会因为你非常厉害就不管陆兄的感受。” 一阵沉默 谢渊琥珀色眼瞳倔强地缓缓转动,“我走了。你跟你的陆副指挥使去衙门里慢慢翻那几千份诉状去吧。” “等一下!”沈恋伸手抓他衣袖,一时激动,速度快了些,果然又被小男宠反手捉住手腕。 谢渊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回头看他:“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生气。”沈恋说:“你可以不用帮我请求熙王殿下,我可以自己厚着脸皮登门请求,但你得告诉我你没生气才可以,因为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惹人生气。” “没有。”谢渊说:“但是沈大人已经从我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兄弟,变成了狐朋狗友,因为沈大人对我不够好。” “那也不行,我还是喜欢做典夏肝胆相照的兄弟。”沈恋缓慢抓住他的手腕:“走吧典夏,我们一起去翻那几千份诉状。” 谢渊惊讶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我放你一马,已经很客气了,你还想反过来指挥我?” “对。”沈恋理直气壮:“今天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衙门。” 谢渊:“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我担心你就这么回去会生闷气。”沈恋说。 谢渊的眼睛短暂失去焦距。 一愣神间,又被小太医抓住胳膊,拽回陆怀知身边。 “就这么说定啦,好兄弟,共患难!”沈恋也抓住陆怀知的胳膊,想把莫名其妙闹不合的两个好朋友手搭在一起。 由于完全没料到沈恋丧心病狂的行为。 谢渊的手指搭在陆怀知袖口上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 跟摸到狗屎一样瞬间抽回手,祁王一脸嫌弃地把手指往衣摆上擦。 陆怀知只是很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连谢渊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跟被拴了狗链子一样,迷迷糊糊被小太医一起拉去了腾骧卫右营。 陆怀知很快派人以查验为由,把几千宗备案的诉状搬到营内,找来所有心腹一起翻找周福青相关的案件。 只有角落里的祁王殿下翘着二郎腿,心安理得地喝茶。 搬了一大堆诉状坐在小男宠身边的沈恋,一边干活,一边小声交谈:“典夏,你今天为什么会在我家墙上?是特地出府来找我蹭饭的吗?我家族的射柳宴还要过阵子才举办呢。”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谢渊转头盯着小太医:“你给我配的什么补药,喝半碗流一上午鼻血?我算是废了,本来身子骨就娇弱,现在下半辈子干不了重活了,你想想怎么赔偿我,赶紧的。” 第46章 第46章 “流鼻血?”沈恋放下卷宗, 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渊:“你一次泡了多少药粉?是按我写给你的一次三指甲盖泡水、每天清晨一次喝的吗?” 祁王殿下用膳时突然想起来,顺手挖了一汤匙,远远超过沈太医药方上的用量。 但是,邪恶小男宠回答:“差不多吧。” “奇怪了……”沈恋难得对自己的实力产生怀疑:“你确定是因为喝了我给的药粉流鼻血的吗?” “确定。”谢渊笃定注视小太医:“我喝了半碗药汤, 鼻子里突然滴出水, 把汤染红了, 我的贴身太监以为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尖叫声余音绕梁,我现在还在耳鸣。” 沈恋一脸心虚地挪一挪屁股,远离受害人, 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应该呀……之前你让我不要太补,我特地用了非常非常少量的肉苁蓉和淫羊藿, 除此之外都是给命门火衰阳气虚弱的人固本培元用的, 很温和, 每天三指甲盖只有提神有力气的感觉才对……” “我有证人。”祁王殿下把椅子挪近作案人,“从服药到流鼻血, 全程都有多个人目睹。” 沈恋心虚:“熙王殿下没看见吧?你告诉他药粉是我制作的了吗?” 谢渊眯眼质问:“事已至此, 作案人担心的仅仅是自己的名声和饭碗?” 沈恋:“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我给你把把脉吧?” “不。”谢渊说:“沈大人的医术我已经领教过一次, 从此不能再轻信。” 祁王府的军医已经把过脉了,说是“脉象滑数充盈刚劲有力,那药粉气味分辨出该是有补虚功效, 且似乎将成分做了提纯,跟肾气足得能倒拔垂杨柳的祁王殿下相冲,属于是补过头了, 但并无大碍”。 但祁王给自己诊断病情:“应该是我的身子骨太娇贵,这药粉不够温和。” 沈恋愧疚地小声问:“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太舒坦。”谢渊作出气短的样子喘了两下:“尤其受不得气。” 谢渊确实不太舒坦, 中午喝完半碗药汤,浑身燥热坐不住。 出门转了一圈,迷迷糊糊就拐进小太医家的巷口。 本打算路过,却发现周围有埋伏。 谢渊翻身上墙,观察片刻,看出是东厂的人。 这么大阵仗,来者不善。 未免打草惊蛇,谢渊绕了一大圈子,从后巷一路翻过好几家老百姓的家院,跳进了小太医的御花园。 就这样,祁王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太医就跟那个卫所打杂的有说有笑的回来了。 隔着个漏风的破门板子,两人聊得天昏地暗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没完没了。 谢渊回过神,伏击在周围的东厂番子已经跑光了。 可能番子们也听得快要吐了。 处境尴尬的祁王殿下贼一样蹲在别人家院子里。 最终在原路逃跑和出声打断之间,选择了后者。 本以为自己一现身,小太医就会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泪汪汪地求救。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祁王跟卫所打杂的抢起“护驾”的活来了。 也不图什么,倒贴也要帮小太医把事给平了,就想证明自己比卫所打杂的更值得投奔。 可能是鼻血流多了脑子不好使。 也难说是不是小太医给他下了迷魂汤。 这件事谢渊根本不该参与。 本以为跟李佑昌传个话,一个药方子的小恩怨就该结束了。 不知为什么,德惠的人居然还敢动手。 一个小皇商药局,背后有李佑昌在东厂的耳目,容易互相暴露。 司礼监的人不至于跟皇子叫板,可一旦结下梁子,以后递折子容易被动手脚,吃暗亏。 母妃还在等着他像两年前一样,一天一个捷报送到父皇御案前。 而祁王吃饱了撑的,跟一个卫所佥事比能耐。 让母妃知道,耳朵都能给他拧下来。 突然叛逆,管不住自己。 从前压力过头时,谢渊会进宫待在母妃身边。 前两年边疆立功的机会多,母妃对他越来越有信心。 但这些年胜仗打多了,天下太平,每次进宫,看见母妃期待的眼睛,谢渊感觉喘不过气。 本来还能找三哥解闷。 但如今三哥跟宋瑾如胶似漆。 他一个大老爷们一天天杵在哥嫂身边,宋瑾还总莫名其妙跑过来关心他,千方百计揣测他在想什么。 就跟个需要嫂子照顾的痴呆弟弟一样。 谢渊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无处可去。 军中信得过的心腹将领虽也不少,却也不能逾越界限,否则容易影响战场上的决策。 他想找个能让自己无所顾忌放空脑子的玩伴。 虽然不想承认,但小太医对他而言有这种功效。 唯一的问题是小太医不够全心全意在意他。 没了大魏战神的身份,他连个卫所打杂的都竞争不过。 谢渊不信这个邪。 对阵朝堂一群老狐狸,他都能险胜。 一个善良得近乎傻气的小太医,还能逃出他掌心? 他倾身凑近,盯着小太医水汪汪的桃花眼,“沈大人得多花点心思,为我调理身子。” “那你得先让我把脉,才能对症下药呀。”沈恋气鼓鼓地,没留神就提高嗓音抱怨:“是你告诉我你肾……” “嘘。”谢渊转头看向不远处一群伏案翻查卷宗的腾骧卫,回头看向小太医:“这里不便多谈,继续找案宗。” 沈恋思路完全被打乱了。 反复回忆自己制作补药的过程有没有出错。 配方和比例应该不可能有问题呀。 这药就算是不肾虚的健康人士,按照医嘱,定量服用,也不可能流鼻血。 到了半夜,近两年的诉状已经全被翻完了。 与周福青相关的案件竟然一共就只有三宗。 还以为这家黑店浑身都是虱子等着他们抓,没想到近些年还挺低调。 三宗案件里,有两个还是关于德惠医馆屯货垄断,就算替原告打赢官司,也就是罚点钱了事。 只有一起案件看起来有点严重。 光是诉状就写了几十页,多数是请求官府彻查生药库与德惠医馆里应外合,调包内庭特供货品。 这诉状里写了很多与案件相关的监察和把守机构的具体名单,看起来非常费劲。 大概意思是一个和德惠类似的皇商,叫苏记药坊,去年年底给内庭的一批三七,是云南高海拔高皂苷含量的特级品种。 入库之前通过了御药库的验收,两个月后,妃嫔生产出血时,却被太医发现有问题,差点出了人命。 一番彻查,发现那批三七成色极差,连市面上最低价的标准都达不到。 牵扯这桩“欺罔内庭”案的苏记药坊自然遭殃,东家被抄家入狱,参与采买交货的全都被发配充军。 诉状来自苏家未受牵连的嫡长孙。 可能是没有状师敢接这个案子,诉状是嫡长孙自己写的,全是感情,毫无技巧。 满纸都是委屈,就是没有一个证据能证实他家的三七被德惠掉包了。 沈恋翻了几遍,完全看不出任何翻案的有利证词。 想了想,暂时放下尊严,转头递给小男宠,一声不吭。 小男宠垂眸看一眼诉状,照例欠欠地问他:“怎么样?大人有哪些字不认识?” 沈恋正欲发作,一旁陆怀知走过来,低声关切:“看完了吗?有哪里不明白,我来帮你……” 话没说完,谢渊一把夺过那叠诉状,火速翻看一遍。 确定案子足够棘手,谢渊才转头递给陆怀知。 陆怀知以为这小子是束手无策,才把破案机会让给他,接过诉状时,不由得意地哼笑一声。 笑完又觉得不对劲。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个王府幕僚争胜负? 看完诉状,陆怀知明白为什么沈恋会一声不吭了。 这案子都过去三个月了。 苏家参与购货交货的人全都获罪入狱甚至发配了,怎么可能翻案? “不行,这案子算是死无对证了。”陆怀知叹息一声,放下诉状:“得再找前些年的卷宗。” 谢渊微笑提醒:“腾骧卫最多只能调取顺天府存留的备案,再往前的备案全都移入大理寺封锁了。” 陆怀知一惊,眯起眼审视这个王府幕僚:“你为何会对我卫所职权了若指掌?” 谢渊:“略知一二,不过是比陆副指挥使更熟悉卫所一些。” “哈!”沈恋急忙跳到二人中央:“今晚天气有点凉诶!” 陆怀知:“……” 这拉架的方式未免太生硬了。 沈恋转头就凶恶地盯着小男宠,低声道:“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弄到大理寺的卷宗备案?” 谢渊摇头。 陆怀知哼笑一声,斜眼看向瞎出主意的典夏:“那这一晚上算是白忙活了。德惠根本没有把柄,典先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谢渊笑起来,竖起食指反驳:“只是在陆副指挥使眼里没有把柄,而熙王府最强的幕僚眼里,这桩案子每个环节都是把柄。” 陆怀知不明白,这么欠的人,究竟是怎么在王府里活这么多年没被杖毙的。 还是保持风度地开口:“那就请典先生赐教了。” 谢渊一脸得意地接回那叠诉状,如同战场上一记回马枪,志在必得看向小太医:“破局点有三处,最简单的还是……” “呜——哇!”沈恋惊慌地睁大眼睛。 谢渊一顿,探头低声提示:“等我说完了你再哇。” 沈恋心虚地小声告诉他:“典夏,鼻……鼻血……” 谢渊慌忙抬手一摸口鼻,战神的气场瞬间萎靡,放下诉状快步走去角落,路过作案人小太医时恶狠狠地命令:“你给我过来。” 第47章 第47章 沈恋心虚又紧张。 小男宠是打算也给他鼻子来上一拳, 制造等量的鼻血来报仇吗? 好像也算公平。 但小男宠只是肾虚,力气不虚,一拳过来,不知道鼻子会不会直接消失。 第一次配药失手的沈恋有些沮丧, 耷拉着脑袋跟着小男宠走到刚才翻卷宗的角落。 小男宠转过身, 气势汹汹坐在圈椅里, 仰头看他:“还愣着作甚?我们王府的闲人要流多久鼻血,才配使用陆副指挥使随便就能白拿的白仙散?” “啊?啊?”原来是叫他来帮忙止血。 沈恋如蒙大赦,四处张望:“我今天没有带药箱出门,稍等!你先低头, 不要咽血,不要仰头, 捏住鼻子, 稍等我马上回来!” 好在卫所大营急救止血的用具还算全面。 沈恋拿了包扎伤口用的棉布和涂药的捻子, 又跟陆指挥使借了自己赠送的白仙散救急。 急匆匆回到原地,就见小男宠弯腰胳膊肘支着膝盖, 耷拉着脑袋, 地面上有两三滴血。 “典夏?”沈恋不满意地抱怨:“你怎么不捏鼻子?有没有好好听太医的话?” 谢渊抬头看小太医:“血止住了,防患于未然, 我需要擦一整瓶白仙散,你给了陆副指挥使多少瓶?全都拿过来。” “哈哈哈哈。”沈恋走过去站在小男宠面前,伸手托起他下巴, 用刚刚挤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他口鼻残留的血迹,“你也不怕给药粉呛死,我不是已经给你做了滋补秘方吗?你又不像卫所里舞刀弄枪的军爷, 拿了白仙散用不上,不是浪费吗?” 谢渊仰头不满地盯着作案人:“我现在就用得上, 上一回流鼻血,是因为喝了很多鹿茸汤,沈大人的半碗秘方就达到一锅鹿茸的药效,难道不该担责?” “我不信,不然你把手给我,我来把把脉。”沈恋捏着小男宠的下巴转了转,好奇地全方位观察建模。 很少有俯视的机会,这个角度看这小子的瑞凤眼被一圈长长的睫毛遮掩着,更加体会到女娲对众生的不平等。 沈恋心不在焉地狡辩:“我猜是你药粉不小心放多了,或者是从前太医院的诊断出了问题,你可能根本不肾虚。” 这气色怎么看也不是虚不受补。 多半是体质好,心脏泵血能力强,又过量服用他的高纯度药粉,血流加速,血压飙升,毛细血管网密集且管壁最薄的鼻中隔下部就很容易爆血。 没料到小太医居然敢用这么拽的语气反驳。 “不信?”谢渊一愣,立即抓住小太医手腕,不让他不成体统地玩自己下巴。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仰视逐渐变成俯视。 沈恋刚才悠然的神色一下消失。 谢渊凑近小太医的脸,威严低语:“受害人没有追究罪责,作案人还敢倒打一耙?够胆把你的猜测再说一遍,熙王妃没有听清。” 沈恋立即后退躲开了。 小男宠还是坐着的时候看起来好欺负。 “我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白仙散我也给你做。”沈恋快步往大营中央人多的地方逃窜:“我们还是先处理德惠医馆的案子吧。” 再回堂中,谢渊已经没了刚才碾压陆副指挥使的热情,只是迅速说出了翻案计划。 破局点在于那批云南三七的分量。 如此昂贵的顶级药材,除了朝廷,根本找不到能一口吞下的买家。 案子闹这么大,为了避嫌,德惠不可能同时找许多大买家接手。 也就是短时间内,没法销赃。 以周福青那为了五百两药方灭口的抠门劲,也不可能把这批巨额财富直接销毁。 货品肯定被压在仓中,暂避风头。 “德惠在京城的药仓都有生药库的人把守,我们得先申请搜查令才能动手。”陆怀知皱眉,“若是打草惊蛇,等搜查令下了,货恐怕已经被安全运走了。” “京城的药仓就不用搜了。”谢渊说:“诉状里列举出来的药仓也不用查,你带上懂行的军医,兵分三路,连夜封锁德惠在涿州与昌平的三处分号,肯定能挖出那批云南三七。” 陆怀知和周围几个心腹将士都是一惊。 “你为何如此确信,赃物一定藏在那里的分号?” 谢渊抿了下嘴唇,盯着那群腾骧卫看了一会儿。 一群将士竟然被这手无寸铁的人惊得握紧佩刀,这小子似乎一直压着脾气,眼神却藏不住不耐,时不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祁王确实有点火大。 平时他指挥行动并不需要完全解释清楚,军令如山,只需绝对服从。 头一次被防贼似的一直追根究底。 在暴躁的边缘大鹏展翅。 余光突然看见了小太医激动又仰慕的眼神。 耐心一瞬间又被延长,谢渊颇有风度地继续解释:“出了京城,过其他关口容易被抽查货品,涿州与昌平交界有皇陵卫所,皇商可以直接通过,为保证万无一失,德惠多半会选择那里的分号藏匿赃物。” “唔——哇!”沈恋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惊喜地看着小男宠,“好厉害呀!典夏,你就像跟德惠一起作案的同谋一样,对犯罪经过了如指掌!” 谢渊微笑颔首:“过奖,沈大人若是实在想不出赞许之词,多‘哇’几声就够了,请不要含血喷人。” 陆怀知可算知道这位王府幕僚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真有点本事。 但本事用完,嘴欠的人就可以丢了,陆副指挥使上前送客:“多谢典先生指教,剩下的事交给我们,需要我派人护送先生回府吗?”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 事已至此,谁是更值得投奔的主子,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小太医自然会选择拖家带口投奔祁王殿下,回王府避难。 沈恋向来不太懂解读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小男宠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他在问什么。 立即欣喜地告诉典夏:“我今晚就留在大营了,我爹和我哥也被接来了,你赶紧回府吧,别让熙王殿下着急。有陆指挥使保护,你不用担心我们。” 小男宠看起来很不爽,沉默了一会儿,凶巴巴地说了句“走了”。 也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独自离开大营。 沈恋突然想到什么,追出去嘱咐:“典夏?你最近还有空闲吗?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你可以来我家看看我做的改良水磨坊的小样器,熙王最近都没召见我,我想请你帮我把样器转交给熙王殿下,但不要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说是一个神秘工匠想敬献给祁王的礼物。” “什么样器?”谢渊惊讶地停下脚步,想了想,侧头注视小太医,“啊。这事你还记得?这位神秘工匠不是挺瞧不起羽翼未丰的祁王么?一个吃剩菜的皇子还能获得小木头玩具?那羽翼已丰的荣王端王那里大人怎么安排的?人手一座江南全景微缩烫样吗?” “我才不会给荣王端王送礼物呢。”沈恋说:“我只想给祁王分忧,这些天都没忙着制药,回家就刻齿轮,”他摊开手掌抱怨:“作废了好多木材,手上都是茧子,感觉都要刀枪不入啦。” 谢渊低头看了眼,皱眉:“这么费劲还做它干什么?祁王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磨坊,别瞎折腾,多做点白仙散,送我两瓶,以后不准送给其他人。” 沈恋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等成品拿到他面前就知道普不普通了。 月光照耀着积雪融化的大地,沈恋只穿了双布鞋,不能像小男宠那样一脚踩过水洼,看见前方有亮堂堂反射月光的积水,就绕一大圈子,再走到小男宠身边。 “你还跟着我作甚?”谢渊不解:“刚才不是用脚决定投奔你陆兄了么?突然动用脑子改主意了?” “我送你一段路啊。”沈恋说:“也不知道德惠有没有埋伏,毕竟当初德惠的掌柜是你跟我联手打跑的,我有点担心他们也想埋伏你,你为什么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你?” 谢渊不以为意,“陆副指挥使自己就已经半聋了,他属下能有什么本事?让他们护送我,碰上危险谁保护谁都难说。回吧,别总是瞎操心,多给我做白仙散,还有,做点跟你那补肾秘方相克的药给我,我略感燥热。” 沈恋斜视傲慢小男宠:“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德惠人多势众,你独自出门,连把佩刀都不带,万一他们带了武器呢?” 谢渊:“对手的武器就是为我准备的。” 对这个狂妄的小男宠已经没辙了,沈恋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舍地道别:“那我走了噢,你自己路上小心。” 转身回营,到了门口,沈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小男宠没了踪影。 他突然想到,典夏刚才慢悠悠散步,是故意等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这个小男宠很奇怪。 性情如此傲慢,目中无人,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狗脾气的王府人上人,却又经常在一些奇怪的小事上很像个很有风度的君子。 - 隔日傍晚。 周福青后宅暖阁屏风内,微醺的三个男人仍在推杯换盏。 坐在正北的男人面前暖壶里,煨着的周家珍藏的陈酿,香气让一旁伺候的侍从都飘飘然起来。 周福青见两个贵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才讨好地笑问:quot;徐爷,赵爷,这酒对味吗?家中还藏有四壶,这就叫人给二位爷送去府上。quot; “不用了。”徐溪山揉了揉胃部,终于开始谈论周福青等了好几天的消息:“周大官人,那沈恋跟你说得不太一样啊?身边那叫个高手如林啊,他毕竟是个朝廷命官,不能用毒不能有伤,必须得是‘失足落水’,要这么一直有高手跟着,还真不好动手。” 周福青哈哈笑道:“徐爷说笑了,什么人在您面前敢称高手?真有这么不长眼的,一起顺道失足,也是情理中的事嘛,有困难可以给我说,人手够吗?” “大东家!”屋门砰地被撞开,脸色惨白的店伙计忽然扑进暖阁跪倒在桌边:“昌平的分号出事了!” 第48章 第48章 酒香被倒灌进暖阁的寒风吹散。 周福青眼神不悦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伙计, 余光观察身旁两个东厂番子的神色。 医馆的大事,无非是有病患身亡,家属闹事。 换了其他医馆,确实是要慌, 在周福青面前, 不过是小风小浪。 此时贵客登门, 为何门房和管家没拦住这没眼力见的东西? 也不便回避两个称兄道弟的军爷,周福青询问:“什么事?” 伙计本以为会被叫出门密谈,没想到大东家当面问了,他也不敢耽搁, 颤声禀报:“昌平越谷大街的分号店掌柜被押送去顺天府衙门了,囚车后还跟着一大车货箱, 昌平的耳目快马加鞭找到梁掌柜家里, 说是昌平三家分号的三七全被抬走了, 没动其他名贵药材!” 周福青坦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成了一具空壳,魂飞魄散般双瞳失去焦距。 是苏记那批货! 怎么会?这案子都已经了结这么久, 为什么又有人来搜查?! 两个东厂的番子也惊得酒都醒了, 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周福青。 几个月前苏记药方的案子, 周福青买通的是生药库的库使,但调包当晚巡查的队伍是东厂安排的,二人自然对此知情。 这案子都已经翻篇几个月了, 腾骧卫为什么会突然插手? 看周大官人这脸色铁青的样子,八成是赃物被抓个正着,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 徐溪山当即站起身抱拳告辞:“大官人家中有急事, 我等就不叨扰了,改日再会。” “且慢!”求生的本能让周福青强行撑起身体, 拦住两个救命稻草,“二位爷,我早料到那沈恋会有动作,本以为他只是想扳倒德惠,抢走生意,现如今才明了了,他放的这把火,是冲着天上去的啊!” 两个军爷一皱眉,心中觉得这周福青是死到临头想拖李公公下水。 徐溪山语气不善地问:“那批货的底细我们也略知一二,不过是您周家惯有的商贾之争,案子结束才被上面知道了,还特地派我等提醒您不能再有下次,怎么攀扯,也烧不到天上吧?” 周福青铁青着脸挥退所有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徐溪山:“前日打草惊蛇,却没有出手,错失良机,那沈恋得了喘息,一记回马枪就杀回来了!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调动腾骧卫?摆明了,这沈恋一定是哪位大人的过河小卒,我小小德惠死不足惜,可若被他们查个底朝天,老祖宗那里真能片叶不沾身吗?” 一直没开口的赵渡闻言拍案而起:“大官人这是何意?我们好心答应替你办事,管他八品九品芝麻官,那也是朝廷的官员,你当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那沈恋是太医院的人,万一死后一群御医亲自来验尸,仵作都无法糊弄,难道就不会牵连我们吗?又不能用毒,又不能动武,我们谨慎而为,倒成了错失良机?” 周福青冷静下来,赔笑:“赵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优柔寡断,退无可退才求助二位爷,我自己错失良机。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苏记的案子若是被翻了,监守生药库的那也是咱祖宗门下的干儿子,都是为祖宗分忧,还请二位爷不要弃我不顾啊。” 徐赵二人对视一眼,回头看他:“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福青低头冥思苦想:“二位,我是真没想到那沈恋除了太医院的院使,还有其他靠山,这案子都已经被大理寺结案了,顺天府若是还敢收翻异状,我想……他的靠山很可能是冯公公,他盯着老祖宗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沈恋若是他的人,我们小小医馆,如何以卵击石?如今只能劳驾老祖宗亲自给衙门些指示了。” 一阵沉默。 徐溪山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他:“大官人可想清楚了,这事真让我们捅上去,哪怕他老人家亲自帮你平了事,也不会轻饶了你,到那时,你可别再胡乱攀扯。” 周福青当即跪地谢恩,发誓独自承担后果。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顺天府大堂外明内暗,六扇隔扇门全开,光线被厚重的屋檐遮挡,堪堪照亮青砖漫地的堂前。 “威——武——” 随着两班衙役用杀威棒杵击地面,木石撞击震得众人胸腔发麻。 沈恋站在堂右侧证人位,一袭八品御医青色官袍,算是配合办案的公差,不需要下跪。 大堂中央的青砖地上跪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男子,是递翻异状的原告,苏家嫡长孙苏子苓。 前日沈恋与陆怀知亲自登门,请他再次出山,毕竟外人替苏家翻案,会引人怀疑目的。 还是得苏家人自己出手才合理。 苏子苓上个月才满十八岁,原本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皇商嫡长孙,一夜间,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陆怀知四处打听找到住所。 苏子苓住在外祖父家的一间别院小屋里,躺在铺上,瘦得皮包骨。 倒也不是被亲人苛待,就是受了严重打击,无处伸冤,短短三个月,人都奄奄一息了。 但是听闻沈恋与陆怀知要替苏家翻案,这个脸色惨白的男孩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安慰许久都无法让这倒霉孩子平静下来。 苏子苓嘴里发出古怪的音调,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后来都转变成泣不成声地痛嚎。 沈恋几乎是把他扛起来扶到床上坐好,告诉他不要哭,这案子自己有九成把握。 连三七的成分他都查验过了,跟宫廷云南三七存货百分百吻合。 苏子苓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沈恋的右手,不断作出磕头的动作。 等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沈恋才听清了他说的话。 苏子苓最着急的居然不是翻案,而是最疼爱他的祖母还在狱中,说是有严重的消渴症,长时间不泡药澡,肯定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消渴症对应的是糖尿病,如果是到了他说的这个程度,并发症很严重,还这把年纪了,被关在大牢里几个月那真够呛。 这让沈恋十分不舒服,想到自家老爹痛风发作时的样子都难以忍受,这少年含冤至此,都不求翻案,只求朝廷对他家老人网开一面,当真是绝望至极。 该死的德惠药房! 沈恋一个眼刀瞪向跪在右边的周福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德惠大东家本人。 以为会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结果是个有些文人气质的中年男人。 长相居然人模狗样的,穿一身素净长衫,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木质发冠里,故意装朴素呢。 堂上的大老爷算是原告和被告的熟人了,但案子还是照例宣读了一下。 而后府尹才一拍惊堂木,针对新证据审问周福青:“腾骧卫在你德惠分号药库搜出了二百三十八斤六两三钱的云南高山春七,与生药库被调换的那批三七相差不到两斤,你去哪囤得如此多老根三七?” 周福青微微一颤,抬眼想观察堂官神色,以揣度李公公有没有替他打招呼。 可他刚一抬眼,府尹就猛地一敲惊堂木:“如实招来!” 周福青赶忙脑袋触地朗声回答:“大人明鉴!草民乃清白商贾,德惠百年招牌,药库中囤有上等三七有何稀奇?内庭的云南三七由苏记特供,却也没有禁止其他药房进货啊!” 府尹余光看了眼沈恋。 这小子一直在用双手急切的比划箱子的形状,远远对他做口型,提醒他把证物抬上来。 府尹深吸一口气。 不能动怒,这可是祁王派人来提醒不要牵扯进来的八品太医,管他怎么举止不当,就当是瞎了。 “把箱子抬上来。”府尹大人勇于向祁王的黑恶势力低头。 看了眼沈恋亲自写的诉状,府尹大人照本宣科,呵斥周福青:“还敢狡辩?这锡皮内胆和樟木外箱,正是苏记每年特供三七的装箱,里面防潮的白矾都没换,你还真敢图省事啊?” 周福青反驳:“这昂贵的老根春七,本就应当如此封存,德惠人才济济,总不至于如何存放三七都不知道,苏记后起之秀,他们如此包装三七,实则是效仿德惠。” “无耻!”一旁的苏子苓忍无可忍,牙齿都要咬碎了,颤抖着伸手指着周福青:“这箱子是我们家工匠精心开模,统一打造!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大小材质完全一样!你们库中除了我们的三七,还能找到一样的箱子吗!” 周福青哼笑一声:“无知小儿,无理取闹。三七本就容易受潮,我们多年研制,发现就是这个大小的箱子和里外材质最容易保存,款式一样又有何稀奇?药材又不一样,我们这批三七都在药库里存了一年半了,比你们早得多,哪有说爷爷像孙子的道理?” “你!”苏子苓急得要起身扇他,但体弱无力,一下子又被一旁的衙役按回去。 府尹大人刚要发话,余光又看见那位叫沈恋的年轻太医急不可耐,两只手一直在指自己的胸口。 无奈,只能提前进入鉴定环节。 “请协助断案的太医给出查验结果。” 沈恋当即蹦上堂中央。 总算轮到他亲自暴打周福青狗头了! 站在对面参与收集证据的陆指挥使忍不住抿嘴屏息,才没有笑出声。 沈太医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难得有官场上的人如此……像个人。 鲜活。 难以预料。 从沈恋第一次为了掩护兄弟,强行揽责,说自己打退德惠一群家丁,陆怀知就很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本以为这个傻呼呼的年轻太医对查案一窍不通,没想到,升堂前三天,沈恋把所有能钉死德惠罪名的证据全都挖出来了。 不是靠拷问生药库的守卫,也不是拷问德惠的伙计有没有参与调包。 而是直接从证物里找出了铁证。 此刻得到机会的沈恋让人端出了一盘证物。 上面是从苏记供货商那里买来的三七存货,从一个月到两年的成色都有。 沈恋从德惠赃物里翻出一块三七,当众切开,展示切面颜色、纹理和湿润程度。 一眼便可看出,赃物最多出土不到六个月,与一年半的陈货天差地别。 随后,沈恋在准备好的铁片上火烤赃物,另一个铁片上同时火烤一年以上的陈货。 结果自然是一个渗出汁液,另一个迅速焦糊。 对比之后,沈恋迫不及待转身,低头凝视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敢问这位德惠东家,为何要刻意隐瞒货品成色?是担心跟苏记被调包的那批货再撞巧合吗?” 周福青捏紧了拳头,抬头瞪视这个没被除掉的眼中钉。 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小畜生。 周福青这把年纪,青楼里的娼妓小官见多了,还没见过生得如此貌美的爷们。 呵。怪不得。 据说太监没了那玩意,就逐渐不正常了,变得偏好男人。 这八品太医刚入太医院,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靠山,没准就是冯公公的玩物。 果然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你拿的这些货,都是药农随意存放的货品。”周福青继续狡辩:“跟德惠储存在地窖的珍贵药材,成色当然不能比,真是笑话。” “是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用于防潮的这个白矾是怎么来的?除了这批三七箱子里的,还能拿出一致的白矾吗?或者——” 沈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包裹:“这是你店里的白矾,这批三七箱子里的白矾,与你店里的白矾,区别在哪里,你总该说的出来吧?否则为何要用不同的白矾?” 第49章 第49章 “我是德惠的东家, 该我管的是生意接洽,存放药材的琐事我怎会了解?”周福青直起上半身,冷笑盯着那太医:“若是连药材防潮都得我过问,德惠还养那么些伙计药师作甚?” “好。”沈恋转身对府尹道:“周福青已经承认防潮由德惠药师负责, 卑职恳请一并传唤德惠医馆掌柜及坐馆大夫, 任何一个人能说出这三七防潮粉末的特殊之处, 此证物便可作废。” 府尹点头允准。 德惠涉案人等被衙役押送上堂。 京中的梁掌柜伤势未愈,被押送进京的分号掌柜搀扶着跪倒,身后跟着京中与分号的两位坐馆大夫与四名大药师。 得知要他们分辨三七使用的防潮粉末有何成分,药师与大夫急忙起身上前, 想要嗅闻粉末,却被沈恋挡住去路。 “周福青说了, 这是你们德惠自家调配的防潮粉末, 你们理当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成分, 没有现场分辨的道理。” 沈恋目光冷峻,难得语气强硬:“我倒数十下, 请立即说明你们的防潮粉末与寻常白矾有何不同。十、九……” 周福青等人齐齐转头看向几个药师, 眼珠子都快急瞪出来了。 四个药师已经慌了神,歪头越过沈恋, 死死盯着倒在托盘上的两堆粉末来回对比。 光从颜色上实在分辨不出差别,有一个药师急得伸手向粉末的方向,朝自己扇风, 企图用鼻子探测出其中有何特殊成分。 当沈恋最后一个数字说出口,堂上仍旧鸦雀无声。 “时间到了。”沈恋转身对府尹抱拳:“可见这三七防潮的粉末与箱子压根不是出自德惠之手,卑职乃太医院八品御医, 配药时用过云南高山三七,宫中特供三七的防潮外壳与防潮粉末, 确实与德惠这批赃物吻合,与德惠店里防潮的白矾完全不同。” “胡扯!”周福青终于急了:“你说不同就不同吗?都是白色的粉末,你从哪里看出不同了?府尹大人明鉴!这小太医拿两包寻常白矾故弄玄虚,实则是妄图欺瞒公堂,污蔑良商!” “我料到你会这么狡辩了。”沈恋从自己背着的小药囊里取出一瓶液体,一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捏出几片紫褐色的叶子。 四个药师中有三个人浑身一颤,欲言又止。 紫苏叶! 虽然无法猜测这两碗粉末有何不同,但身为同行,自然知道这玩意能分辨酸碱,心已经凉了半截。 沈恋双手用力搓揉叶片,一股辛香微麻的草木气味弥散开来。 将揉碎的紫苏叶残渣分别投入两个空碗中,打开小瓶,分别注水,淡淡的紫红在水中荡漾。 “请诸位看清楚了。”沈恋像变魔术一样展示两碗紫苏水。 周围的衙役伸长脖子张着嘴细看。 连府尹大人都好奇地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 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更是满头冷汗地跪立起来看他有没有动手脚。 沈恋为了表示自己没动过手脚,特地请身旁一个衙役动手。 衙役一只手捏一点德惠店里的防潮粉,另一只手捏一点赃物中的防潮粉,同时放入两只碗中。 甚至无需等待,德惠白矾融入紫苏水的一瞬,原本淡紫色的水体颜色急剧转浓。色泽漾开,最终化作了醒目的胭红。 而赃物箱内的苏记防潮粉末碗里,泛起一圈细密的气泡。 紫水不仅没有变红,反而化成了一汪碧色。 一红一绿。 原本同样白净的粉末,在一片叶子的融合下,呈现出如此惊人的差异。 “这太医动了手脚!”周福青惊骇地大喝:“这太医动了手脚!” 府尹一敲惊堂木:“赃物箱中的粉末确实与你店里不一致,还敢血口喷人!” 周福青在绝望中嘶吼狡辩:“都是防潮的粉末,为何要用不一样的白矾!再明显不过,这太医就是想栽赃污蔑德惠!” “死不悔改。”沈恋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因为沉冤得雪而泣不成声的苏家嫡长孙,“苏子苓,我想这是你们苏家的独门手艺,要不要说明为何不用寻常白矾,由你决定。” 苏子苓撑起身体,满眼感激地仰面注视那位如同神明的太医。 匆匆擦去泪水,苏子苓哽咽道:“只要能为苏记伸冤,没有秘密可言,回禀御医大人、府尹大人,我们苏记用于老根春七的防潮粉里,掺有大量炉火煅烧过的牡蛎粉,混合了脱水枯矾,中和白矾的酸气,不但更加吸水,而且不伤药性,为的就是给客人供给最精良的药材。” 苏子苓用袖子抹掉再次涌出的泪水,哑声继续道:“我苏氏自江南制药起家,族中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八岁小儿,全都熟读药理。药商药商,先懂药,再为商,要对得起朝廷与百姓的信任……”他含泪瞪向身旁周福青,爆发出浑身气力,嘶吼一声:“没有说不出成分用途的道理!” 公堂鸦雀无声。 不少衙役红了眼眶。 亲眼见证苏家满门含冤受刑的惨状,如今证据确凿,那批药材果真是被德惠奸商偷梁换柱。 原本丰润的苏家贵公子受尽冤屈煎熬,如今跪在堂上,瘦如骷髅,怎不叫人痛心。 堂外围听的百姓不少发出抽泣声。 苏记家那可是良心的药商,几个月前京中粮价出了问题,引发粮荒的官员隐瞒事态,导致户部没有及时发放救灾粮。 若非苏记调用商船,紧急自各地高价收粮回京,每日布施,都不知道会饿死多少穷人。 也是老天有眼,居然来了这样一个太医院的神医,变戏法一样力挽狂澜,但愿苏家老爷子老夫人身子骨还撑得住啊。 端坐正北的府尹已经被汗湿了后背。 毕竟这原案原本也是他审的,原本也想到搜出三七也未必能翻案,没想到这年轻太医居然会巫术一样,把赃物直接刻上了苏记的印记。 这可是铁证如山的沉冤昭雪,若是平日里办案都有这太医在旁用“巫术”,他能省一半的心。 沈恋平静的拱手:“府尹大人,证据足够宣判了吗?” “慢着!慢着!”周福青发狂一样抖开压着自己的衙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指着那几箱赃物,厉声吼道:“这……这些真是从宫里运出来的三七?是谁卖给我们德惠?贼人想要销赃!与我无关啊大人!要抓就抓供货商!” “哼,还敢胡乱攀咬。”府尹冷声道:“谁是你的供货商?这批货的进账单据有吗?这么贵的药材,这么大的分量,总不至于拿不出单据吧?” 周福青似乎已经疯了,居然指着堂上的官老爷呵斥:“季大人!草民平日待您不薄,您就这么纵容奸人坑害于我?就没想过如何跟上面的老人家交代吗?” “放肆!”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这奸商还敢在这公堂之上胡搅蛮缠,胡乱攀咬!来人!给我掌嘴三十!” 府尹大人面上威严,心里慌得厉害,没想到这姓周的死到临头,敢把李公公抖露出来。 府尹当然受到了上面的指示。 而且不止是一家指示。 两日前的半夜,先是祁王的人来传口令,并未让府尹偏袒苏记或德惠,而是强调要“秉公办案,拔除首恶,切勿无端牵扯”,意思就是灭了周福青一个,但别牵扯他的靠山。 其次是提醒不要把参与查案的太医姓名记录在案,似乎是担心沈恋被李公公的人盯上。 一日之前,东厂的人也带来了李公公的指示。 宫里待久了的太监不如皇子爽直,说了一堆“平息民怨”之类绕弯子的废话。 但意思季大人能懂。 就是让他速战速决,尽快把周福青这一支连根拔起,全部灭口,以免火烧到宫里。 这代表供药的大皇商要有变动,周氏仗着百年前的功绩,实在太猖狂,几年间闯祸不下三次。 李公公要清理门户了。 这事出乎府尹的意料。 原本想着祁王和李公公要是分别要保两头,他就要性命乌纱二选一了。 得罪李公公,没多久就要迁去金陵养老。 得罪祁王,直接尸骨无存,衣冠冢风光大葬。 原本吓得几宿没睡的府尹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祁王的。 没想到祁王和李公公的指示居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非常一致。 干掉周福青这个惹事精,但王爷和公公还是一团和气。 那还等什么? 这些年给这该死的周福青擦屁股都擦出茧子了,季大人恨不得把这姓周的碎尸万段。 也是多亏了这太医沈恋啊。 真是神了。 原本得拷问的证人上至生药库,下至供货商,一番折腾下来少说得半个月,又得让这周福青找到空子钻。 结果沈恋当堂施展“巫术”,直接把案子结了。 这事儿办得漂亮。 府尹都恨不得下去跟太医握手致谢。 “本官宣判。” 府尹大人抽出火签令,威严的声音传遍大堂内外:“德惠医馆大东家周福青,欺罔内庭,调包贡药,谋财害命,十恶不赦!即日枷号收监,秋后处斩!德惠医馆即刻查封,查没家产以充国库,并双倍赔偿苏家所有财物损失,以抚冤屈。” 说到这里,府尹顿了顿,想到祁王和李公公都暗示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便继续定罪:“其余涉案管事及昌平分号掌柜,充军发配西南烟瘴之地。周氏未参与药房营生的妇孺老幼,免除连坐死罪,杖责二十,驱逐回籍。” 堂外围听的百姓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沈恋忍不住撇嘴。 就这还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能几次偏袒德惠黑店吗? 明明是他青天八品大御医。 火签落地,衙役们扑上去,将面如死灰的周福青套上重枷。 周福青还想叫嚣,却被甩过来的板子打在嘴上,一瞬间火辣辣的麻了嘴,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杀猪一样嚎叫。 真的……沉冤昭雪了。 跪在堂上的少年苏子苓缓缓抬头,看向走过来扶他的太医沈恋。 本已经对这人世间彻底绝望。 不曾想,这污浊泥潭之中,竟升起一尊神佛。 “看吧,我就跟你说我铁定能给你翻案。”沈恋弯身去抓男孩胳膊,安抚道:“别担心,我的针灸盒都带上了,装备齐全,你家祖母一抬出大牢,我就给她施针,多少个春天也给她老人家熬过去,你可别哭了啊,起来给我带路。” 苏子苓抿着嘴,想要听话的不要哭。 可压抑了三个月的冤屈和重获新生的感动,终究化作初生婴儿般炸裂的嚎哭。 他对着沈恋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别别别别!”沈恋赶忙护住他额头:“我这一会儿又要救你又要救你祖母的,哪里忙得过来?快起来吧苏家小少爷。” 苏子苓握住他的手,艰难的起身,泪汪汪地哑声道:“从今往后,沈大人的事,就是我们苏家的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千万给我们报恩的机会!” 沈恋刚欲回应,一个年轻男人忽然举着个圆拱形的牌子,大吼大叫地冲进公堂:“大人不能杀我父亲!我们周氏百年前平息瘟疫,救了无数百姓,有御赐丹书铁卷!子孙免三死,后辈免一死!我父亲是周琢睿的子孙,铁券一出,可免一死!” 沈恋:? 什么玩意? 免死金牌? 这东西居然不是电视剧里瞎编的吗? 准备退堂的府尹也愣住,完全没想到这茬。 等丹书铁卷递到面前,他也是第一次见,根本无法辨别真伪。 周家祖上确实是靠治理瘟疫成为第一皇商,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无奈,府尹只好让衙役把被打晕的周福青先抬去大牢收押,丹书铁卷还得送去找专人鉴定,隔日再定。 沈恋对此倒是并没有很不爽,只要抄家且双倍赔偿苏家,已经很爽了。 周福青这种人,一下子失去权势,活着不比死了更难熬吗? 陆怀知走过来,满眼钦佩地恭喜沈恋破案。 随后便兵分两路。 沈恋陪苏子苓先去苏家宅邸拆除封条。 陆怀知带人去接狱中的苏家人回府。 离开衙门,堂外围听的老百姓一下子都围上来,往沈恋怀里塞蔬菜水果,大喊着救苦救难活菩萨。 沈恋完全拿不下这么多礼物,不断推拒,请大爷大妈们冷静下来,结果激动的百姓直接往他后脖领子里塞蔬果。 沈恋一手推着苏家嫡长孙:“你先回你府上见家人吧,我引开他们!” 说完就朝着相反方向奋力挤出人群逃跑。 人群外还是人群,一路被簇拥高呼活菩萨,给沈恋全身上下塞蔬果,甚至有塞几串铜板的。 估计这群百姓看见他让赃物“显色”,真以为他有神仙法力,忙着对他许愿祈福。 沈恋哭笑不得,努力往前走。 许久没尝过挤地铁的滋味,胳膊都抽不出来,余光看见一根萝卜朝他嘴巴方向戳过来。 不是吧,要当众投喂活菩萨吗?活菩萨又不是兔子。 在人群中努力推挤,想要避开萝卜,却无法动弹。 身旁突然硬生生顶进来个高大身影,抬手把杵在他嘴上的萝卜拍开。 那只手顺势缓缓退开人群,辟出一条道路。 熟悉的欠欠嗓音在沈恋头顶响起—— “往那边跑吧,卷心菜菩萨,去马车里等我。” 沈恋睁大眼睛,猛地抬头! 头顶上的卷心菜从后脑勺滚落。 “你怎么才来呀典夏?你不是答应会来看我举证的吗?都已经结束了你才来!” 第50章 第50章 典夏没出现还好, 一出现沈恋就有一肚子话想抱怨。 前天证据整理完成,沈恋特地傍晚拜访熙王府,熙王不在府上。 宋瑾说,典夏跟熙王一起出门参加围猎了, 沈恋就劳烦宋瑾给典夏递了封信。 信里告诉典夏, 他已经把能给德惠定罪的证据全都从证物里挖出来了, 希望典夏有空一定要来衙门看好戏。 然后详细写了升堂时间,甚至附带了衙门详细地址,把典夏当成跟自己一样的路痴。 本来还担心典夏要陪王爷玩好几天才回府,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侍从送来了回信。 信上又是典夏那个潦草的字迹:【拭目以待】 沈恋收到后可开心了, 把小男宠唯一一次像个人的回复也存放进床头柜。 然后狠狠排练好几次举证过程。 这对他而言还挺有意义。 此前几次跟小男宠巧遇或出门玩,沈恋的表现都没展现出他学术大佬的底蕴, 精心配制的补肾秘方还把小男宠给补炸了。 而小男宠在扳倒德惠的计划中, 表现出的智商简直碾压凡人。 沈恋越想越无地自容。 所以, 理想中这次破案,他俩一个抓战略方向, 一个填补学术细节, 联手完成。 沈恋做到了。 小男宠却不在场。 气得沈恋顶着满身蔬菜连连抱怨:“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厉害!” 小男宠抿嘴一笑,转头从周围求神拜佛的民众手里接过一颗卷心菜, 放在沈恋头顶,恢复刚才的造型,才催促:“上车再说。” 沈恋手里抱了一堆蔬果, 没法摘掉卷心菜,立即猛甩脑袋,不让小男宠捉弄他。 小男宠伸手接住那颗卷心菜, 说了句“跟着我”,就挤到沈恋前面开路。 挤到马车前, 跟上来的民众被一群便衣侍从阻隔开来。 沈恋迅速钻进马车,拉开窗幔与“信徒们”告别:“安心回家罢,我会为大家祈福健康富足。” 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开了衙门前的街巷。 沈恋把浑身的蔬菜水果都放到一旁座椅上。 盯着姿态悠然坐在对面的典夏,沈恋发出凶狠的威胁:“你最好有一个非常合理且不得已的失约理由。” “否则呢?”小男宠态度非常不端正:“惩罚我此生没有卷心菜可吃?” “哼!”沈恋别过头看窗外,余光在期待小男宠认识错误。 小男宠放下二郎腿,歪头与他对视:“沈恋,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忘了我的身份吗?” 沈恋回头咬人:“是我失礼了,熙王妃娘娘!” 小男宠缓缓直起身,饶有兴致观察他,“你对宋瑾一直很懂礼数,关怀备至。我帮过你的忙,你反而敢闹脾气,你有一种特殊的真性情,我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沈恋警惕地问:“什么真性情?” “窝里横。”小男宠指导他:“你对待我应该像对待亲哥哥一样关切,同时又像对待熙王妃一样敬仰。” “少做梦了!”沈恋反对:“真心当兄弟就该平等相待,快说,你今天为何迟到?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算你放我鸽子,像上次一样,我随你选酒馆吃大餐,你也得任我处置一次。” 谢渊好奇挑眉:“沈大人想怎么处置我?” 沈恋有些期待地侧眸看典夏:“我要你陪我参加我们族里的射柳宴,帮我至少拿下两个头筹,彩头我俩平分,你七我三也可以,只要你能赢过我堂弟找回场子就行。” “你怎么总提这事?”谢渊不耐:“不是说了没空。” “你都没问我具体是哪天,你就说没空了!”沈恋失望:“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 谢渊好奇:“找什么场子?怎么?你堂弟骑射之术远在你之上吗?他多大了?六岁?” “十六岁了!”沈恋解释:“他从出生家里就有马匹弓箭,当然比我熟练。” 谢渊问:“哪天设宴?我派个人去替你欺负十六岁的弟弟。” “不用。”沈恋真的有些失落:“你没空就算啦,我也不是特别特别想参加。” 谢渊沉默片刻,眯起眼:“无法无天了沈大人?说两句甩一次脸色,你当你是我母……母亲吗?” 沈恋耷拉脑袋:“如果典夏真心请我帮忙研制药材,我肯定会放下所有琐事,全力以赴。可是典夏连升堂都迟到,我很少有机会那么威风。” “我一直都在,比你更早进公堂。”谢渊平静解释:“坐在大堂东侧耳房,从你手舞足蹈比划箱子时就看着。” 沈恋眼睛立即亮起来:“真哒!你不早说!等你等得我都急死了。” 谢渊问:“所以你不停地转身看衙门外,找我?堂堂熙王妃,后面怎么说?” 沈恋乐不可支地回应:“难不成跟一群老百姓在衙门外面听审吗!” 谢渊满意颔首。 “你都看见了?怎么样?我在公堂上厉害吗!”沈恋迫不及待翘起尾巴。 谢渊眯眼笑:“你每次施展医术都挺唬人。真的,就像那个神婆请神上身一样。见过吗?” 他学神婆做了个斜眼歪嘴的表情:“就是忽略了抽搐流口水这一步,直接就上身了。卷心菜菩萨归位!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沈恋在愤怒的同时笑喷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渊低头理了理护腕:“我感觉就是这样。厉害得不像你。” 沈恋爽了,得意洋洋地摆摆脑袋:“我多数时候都是很厉害的样子噢,只是在你面前很少有机会发挥。” 谢渊:“这么厉害还要跟十六岁的堂弟找场子?” 沈恋:“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谢渊:“我说了会派人帮你。” 沈恋:“我信不过别人,你不来我就不参加比赛了。” 谢渊深吸一口气。 “你族里除了你哥你爹,还有当官的么?”避无可避的祁王殿下终于还是开始排除隐患。 沈恋想了想:“有啊,我三叔也是鸿胪寺的噢,他是六品大官。” “叫什么名字?” “沈在山。” 谢渊继续问:“你哥哥干序班多久了?” 沈恋:“三个多月吧?前几天又被降回打杂的了,可能是我三叔从中作梗,所以我才特别想赢过他儿子,替我哥出气。” 谢渊点点头:“还有么?就三个鸿胪寺的?言官有么?低品的也算。” 沈恋:“没有了,原本全族就出了三叔一个大官,我祖母请他帮我爹也塞进鸿胪寺,我爹又带上了我哥。” 谢渊垂眸摸了摸下巴尖,“再说吧,过两天我派人给你递信。” 沈恋眨眨眼:“诶?你怎么知道我爹和我哥在鸿胪寺当差呀?” “问题真多。”谢渊:“跟熙王妃来往的人当然会被查清底细,熙王殿下放不下心。” 沈恋恍然大悟:“噢,怪不得你不想参加我们族里的射柳宴,是担心人太多了有人觊觎你的美色?” 谢渊猝不及防,乐不可支指指小太医:“沈大人敢反过来揶揄我?” “啊?”沈恋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是真的这么想,典夏这个级别的建模,去人太多的地方肯定会引起轰动,“那你在担心什么?” 车停下来。 “到了。”谢渊提醒:“回屋去喝茶,退了堂还这么多话,嘴都起皮了。” 沈恋舔舔嘴唇:“啊,到我家了吗?我是要去苏家的呀,他家老太太有病在身,刚从牢里接出来,一定很虚弱,我得帮她扎几针顺顺经络。” “哪儿这么快。”谢渊说:“要层层上报直到大理寺盖章,明早再去也得等。” 沈恋抱起椅子上的蔬菜水果,回头招呼典夏:“那你跟我一起进屋喝口茶呗,顺便看看我的水磨坊,已经快要完工了。” 水磨坊。 小太医今天的表现看起来确实有点可靠。 居然有了点期待。 谢渊跟随他一起下车。 两人蹲在昏暗的西厢房里,看着那座蹴鞠大小的水磨坊模型被架在一只大木盆子旁边,另一侧连接着三列共九个齿轮,模仿传动结构。 由于没见过楚国的水磨坊实物,沈恋全凭想象,反复拆开重组了很多次,圆圈外围到处都是钉子洞。 为了方便无伤拆装,核心部分又换成榫卯结构。 小男宠难得如此好奇又惊讶,甚至有些孩子气地蹲在盆边仔细观察他亲手打造的水磨坊。 显然是没想到他做得真的有点像那么回事,居然迫不及待地抬头,用眼神催促沈恋演示。 沈恋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依旧保持“小场面”的淡定感。 这次水轮传动模型反复做了很多次,这一台已经是第七版,动力结构没问题,但还没下水运转过。 沈恋迅速去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盆里。 伸手捏住水轮中央的蜗杆,轻轻转了三圈。 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典夏,沈恋勾起唇角,邪邪一笑:“看好了噢。” 见证奇迹的时刻。 沈恋的指腹松开了旋钮。 摩天轮一样的水轮一瞬间飞转。 盆里的水被掀起冲天巨浪! 沈恋下意识后仰。 已经来不及了。 榫卯结构没插稳,内部齿轮动力过强。 各个部件如同天女散花般炸了。 几根木条迎面砸过来,两根飞向眼珠子,被蹲在对面的典夏眼疾手快拍开。 “啊呀!”沈恋心疼地摸索着满地的木头块:“坏了,这木头材质太软了,榫卯结构松动,不能用这么强劲的动力。不过你别担心啊典夏,结构肯定稳了,没问题的,真正搭建起来是靠水流动力嘛,不会转这么快的。” 一片安静。 “你怎么不说话呀典夏?”沈恋捧起自己的宝贝水轮核心,抬头一看。 对面的典夏被一整盆水浇得落汤鸡一样,水流顺着眉骨睫毛鼻尖下巴往下泼。 就这么面无表情盯着八品青天大太医。 第51章 第51章 八品青天大御医此刻已经紧张得不敢与受害者对视了。 在裤腿上蹭了蹭紧张出来的手汗, 沈恋缩着脖子迅速起身,想去铜镜旁取来自己的毛巾,帮落汤鸡受害人恢复干燥状态。 心虚加匆忙,没注意地上泼溅出来的水洼, 一脚踩上去, 大御医当场疯狂挥舞着“翅膀”, 向后仰倒。 怒火攻心的祁王殿下很冷酷地凝视水磨坊刺客遭报应。 沈恋为了保持平衡垂死挣扎,扑闪着的右手啪啪啪地往祁王脑勺扇。 那拍打的力道,就仿佛小男宠今天非死不可。 忍无可忍的祁王一把抓住“刺客”的手腕一扯。 沈恋终于毫无悬念地摔倒。 好在后背抵在小男宠怀里,卸去了冲击力。 坏在一屁股坐在了还剩一点水的木盆里。 余光里, 小男宠的眼神已经把他右侧脸颊烫出洞了。 沈恋抿嘴,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迎接炮火, 脑子飞转, 用从前在网上学的高情商应急话术, 尝试求生:“谢谢你扶我一把,你真是个好心人啊典夏……” “哪能让沈大人就这么摔死。”小男宠阴恻恻的嗓音从耳膜震颤到沈恋心口, “如此出其不意的行刺手段, 真是让我耳目一新,还需劳驾沈大人多做几个水磨坊款式的暗器, 让我暗算我家中几位兄长。” “这个真的是水磨坊的样器。”沈恋小心翼翼地辩解:“我要是故意捉弄你,暗器也不可能朝我自己弹射吧?” “难说。”祁王眼神锋利盯着可怜巴巴的小太医:“沈大人总是这么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地干着一些诛九族的事情,磨出一手茧子造出的暗器, 即便无法确定发射方向,也要跟熙王妃赌命?好胆魄。” “对不起嘛典夏。”沈恋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他很小的时候看爷爷买的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书里见过水磨坊。 隐约记得原理, 看着非常简单。 但是直接靠想象建造实物,肯定在动力结构上需要更多尝试。 早知道等最终版通过实验后再让典夏开开眼了。 沈恋尝试着从小男宠怀里站起来, 但刚一动弹,握着他手腕的手就把他坠回怀里。 “对不起就够了?”祁王眯起眼盯着作案人红彤彤的耳朵:“我原本对你没抱任何希望,你一本正经尽心竭力折腾出这么大个暗器,把我拉进来跟你一起蹲这犯傻?” 沈恋又挪了挪屁股,忍无可忍地颤声问:“你冷吗典夏?你睫毛上的水都要结冰了。” 谢渊:“这么关心我,怎么不用温水演示你这堆破暗器?” 沈恋面露难色:“我受不了,屁股有点凉……” 谢渊咬牙切齿地放开作案人。 “唔……”沈恋狼狈地爬起来,也没管屁股后滴水的衣摆,还是老老实实拿来自己的毛巾,给小男宠搓头。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谢渊夺过棉巾站起身,擦干净脸,又蘸干胸口和肩膀上的水,边擦边往门外走,打算回府把衣服换了。 “你去哪里呀?”沈恋小心翼翼地跟上前:“我去找我宽松些的衣服,给你换了吧,我裤子你穿可能有点短,你裤子没怎么湿能凑合吗?” 谢渊:“不用,回府再换。” 沈恋继续跟着:“不行呀,现在天气还很冷,你湿着头发和上衣冻一路,会着凉的,我去把炉子点了,你进我屋里面换了吧?” “你自己去换,不用管我。”谢渊凶恶斜眼看他:“没你那么娇惯,比这冷得多的地方我蹲几个时辰也没病过。” “我们可以一起换呀。”沈恋一把抓住小男宠胳膊,坚决不放他走。 小男宠喝个补药都能流鼻血,这冰天雪地的,一路冻回家,改明儿不得直接出殡了。 青天大御医哪能眼睁睁看兄弟去死:“我现在存了一些小钱,家里有三套换洗的棉衣了,我穿旧的那一套,新的给你穿,你记得还给我就行了。” 祁王殿下终于还是没绷住干笑了两声,“说了不用。天色不早了,赶紧自己去换了,你爹和你哥马上该回来了,说你尿裤子了笑你一辈子。” “我爹和我哥才不会笑话我呢,又不是你那些混蛋哥哥,他们也只会催我换掉衣服以免着凉。”沈恋反驳:“况且谁尿量能这么大,洒得满屋都是水。” 祁王低头捂眼,忍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傻子小太医是真的让他很难长时间留存怒气。 “你快去换一下嘛,典夏。”沈恋说:“你不换我也不换,就这样一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谢渊笑:“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现在开始,看谁先撑不住。” “什么!”沈恋崩溃了:“我这么讲义气的话你懂怎么接吗?我才不要跟你比这么傻的游戏,我都快要冻死了,快点跟我去换!不然我就把你打晕拖进去换衣服。” 谢渊:“你拿什么打晕我?你那个伪装成水磨坊的暗器已经原地销毁了。” “都说了不是暗器!”沈恋一手拽住小男宠,一手捂着后衣摆:“快快快,求你了熙王妃。” 谢渊无奈地被他拖进卧房。 沈恋搓着手先去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翻出火折子,转身就去点炭炉子。 一回头,看见小男宠站在床边上,惊讶地注视敞开的抽屉。 沈恋健步如飞冲过去关上抽屉。 小男宠抬起视线疑惑地看他。 沈恋心虚且凶狠:“干嘛?” 小男宠垂眸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个‘拭目以待’不是我给你的回信么?你收着这东西干什么?” 沈恋脸颊有点发烫,“什么啊?哦,那个回信?我看完没来得及扔呢。” 小男宠哼哼笑了笑,狐疑地侧眸审视他:“我看好几张叠在一起,都是我府里的信纸,是吗?你为何要收着这些废纸?我飘逸的书法震撼到你了?” “我拿脚写的字都比你写得漂亮。”沈恋解释:“我觉得你们王府用的宣纸好漂亮,就留着打算做成书签嘛,赶紧换衣服。” 他跑去衣柜前翻出一套棉衣丢在床上。 小男宠依旧好奇心不减:“那信纸周围那些小方块是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 “是糖铺子里买的糕点。”沈恋继续去看炉子点着没有。 幸好小男宠不认识避孕套,不然他就得去另一个星球生活了。 炉子热起来很慢的。 沈恋想把手先烤暖和点再换衣服,结果没烤一会儿,潮湿的裤子贴在后腿上,冷得跟针扎一样。 还是先去换衣服。 沈恋一转身,小男宠刚穿上他的白色里衣,没系衣带,正在整理脖领子。 眼睛没有经过大脑同意,沈恋迅速扫过小男宠胸肌和腹肌之间的那些凹凸。 谢渊利索地抓起衣带,往一侧系好,侧头问站着发呆的小太医:“还站那干什么?你不会是只有这一套衣裳吧?” 沈恋视线立即抬起,重新看向小男宠的脸:“你先换啊,换好了你去到屏风后面回避一下,我再换。” 这下子小男宠彻底惊讶了,狭长的眼睛都睁大了,一边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上身,一边盯着他质疑:“回避?我这都换完了你开始见外了?你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机密,非得躲着我换衣裳?花木恋替父从医?” “我们读书人就是比较讲究的,好了好了,你快点吧典夏,把外套和腰带拿上,去屏风后整理吧,我也要换衣服了,冻死了。” 沈恋坚持。 当然不是因为不习惯“坦诚相见”,毕竟澡堂子都去过。 主要是自己的肌肉线条没典夏那么明显,不想当面被比下去,免得这个嘴欠的小子拿这事闹他。 谢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一脸不爽地弯身拿起腰带,转身去了屏风后。 非要他换这身小一号的破棉衣已经很失礼了,他没二话换上。 这八品小太医自己换个衣裳,还得让祁王回避,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倒反天罡了。 沈恋做贼一样蹲在火炉边上迅速换好衣服裤子,还时不时偷瞄屏风后的人有没有规规矩矩地站着。 因为太着急,甚至换出一身汗,换完都不怎么冷了。 整理好前襟,沈恋迅速去床边把典夏的衣裳塞进布袋里,绕过屏风。 小男宠已经穿好他那套素青长衫站在那里,袖子短一小节,看起来还挺可爱。 沈恋上前把包裹给他,“我的水磨坊只是出了一些小故障,下次做好了再给你展示。” 谢渊嗤笑一声:“门都没有,你的小玩具掀翻一桶水是小,真要送去各地修建起来,老百姓得靠它挣口饭吃,棺材本砸进去了一转就散架?你那小药粉卖到下辈子都赔不起。” “这只是个意外,我齿轮的动力和盆里的水阻力没有计算好。”沈恋跟着典夏走出门,不断比划着尝试解释哪些部件出了问题。 谢渊走到马车旁回过头,看向还粘在身后的小太医:“你打算跟我回府?” 沈恋回过神,“噢,不是,我也要出门一趟,去苏记看看苏子苓怎么样了,刚才他一直用力给我磕头,我担心他那身子骨磕出点毛病来,得去照顾一下。对了,苏记府邸在哪里呀?那个,不知道你顺不顺路?我的小毛驴好慢呀,如果你的马车会路过苏记附近的街道,可以把我放在街上,我自己走过去。” 谢渊歪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太医:“我看你对你陆兄客气得快要上天了,哪怕自己性命堪忧都不想劳驾他替你出力,怎么每次一到我面前,你就这么唯唯诺诺满脸羞涩地劳驾我给你当牛做马?” 第52章 第52章 沈恋对陌生人过分客气, 并不是因为礼貌或是配得感低,而是从小到大容易因为不看脸色读不懂潜台词而被排挤。 在对别人没有足够安全感的时候,他确实不想说错话招笑。 可一旦对某个人产生安全感,真正的他就会从礼貌的保护壳里钻出来, 确实有些边界感判断问题。 但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要求, 觉得好像没有很冒昧, 就大胆狡辩:“只是问一问你顺不顺路嘛,不顺路我就回去牵毛驴了,我不可以问吗?” 小男宠小气唧唧地列举罪状:“你这个问一问,每次都得得到肯定的回应才收手?从假装请我蹭饭骗我去你家射柳宴开始, 逐步转变为邀请,再拒绝你就生气, 那你还问一问干什么?你就该下达圣旨, 说‘奉天承运沈恋诏曰, 典夏必须陪我参加今年的射柳宴,并假装顺路, 送我去苏记宅邸, 钦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恋觉得自己没有这么霸道,但典夏这样形容很好笑。 他确实只是问一问, 如果典夏不答应,他就有点不开心。 只是不太会隐藏情绪,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他每次被崔弘谨扣工资, 脸也拉得好长。 但崔弘谨只是扣得更狠,并没有迁就他的不开心。 典夏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露出对他失望的情绪,所以每次都骂骂咧咧地开始给他当牛做马, 这并不在沈恋的计划中。 “我没有要你一定答应啦,你可以不用管我开不开心啊。”沈恋坦白告诉小男宠:“我对自家人是会口不择言, 你得习惯我的说话方式,也得习惯拒绝你不想要做的事,别人开不开心,是别人自己的事。” 小男宠虚心请教:“我是你的自家人?那陆兄呢?你不是说他也是你好兄弟吗?怎么区分差异?” 沈恋解释:“陆兄是我的恩人呀!我需要尊敬他,你是我的自己人,我以后可是要帮你赎身的,一千两白银,我出钱,你以后就是我的人。” “什么你出钱就是你的人?”还以为是因为祁王殿下比陆副指挥使有能耐,才得到了更高级别的认可,谢渊大失所望:“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花一千两给我自由身么?合着就是让我换个主子,名正言顺给你当牛做马?” “不是的。”沈恋努力解释自己的感受:“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不是互帮互助吗?这样就是平等的自家兄弟,我觉得我不用怕欠你人情债。而陆兄那边的帮助我已经无法回报了。” “那你帮我了吗你就提前欠个没完。”谢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好歹等攒够一百两再给我画饼。” “我以后肯定会有钱。”沈恋觉得自己的逻辑毫无问题:“等德惠被封了,之前跑单的羽林卫,还有用过我白仙散样品的腾骧卫,肯定会来找我订货的。” 在八品青天太医画的大饼中,祁王殿下迷迷糊糊上了马车。 马车夫全京城都熟门熟路,绕路去了趟苏记家宅。 下车时,小太医使出了“来都来了”的招数,邀请小男宠一起进门,让苏子苓见一见另一位恩人。 若不是典夏通过一份诉状,精准定为赃物位置,此刻腾骧卫兵分多路,肯定会惊动德惠,导致赃物被销毁。 沈恋想要跟典夏分享获胜的功劳。 但小男宠嫌弃袖子短一截的廉价棉衫见不得人,不想下车,被沈恋软磨硬泡才拖下车。 沈恋确实越来越胆肥。 小男宠脾气很大,但不会像太医院的领导那样设局报复他。 典夏一怒之下,就只是怒了一下,沈恋危险边缘试探出的领土扩张得非常厉害,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苏家大宅各处的封条,都已经被衙役清理干净。 还有衙门的人在核对三个月前抄家失去的物品。 一些贵重古董未必能原物搬回来,已经被户部处理,之后会从德惠抄家所得里拿出双倍价值的白银抵偿。 进到正堂前院,消瘦憔悴的苏子苓居然没有去屋里躺着,难得活跃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面色竟然透出几分红润。 沈恋都不禁感慨医学奇迹。 人的情绪真是太奇妙了。 一瞧见恩人,苏子苓冲过来又要下跪,被沈恋及时扶住,给他引见了另一位恩人典夏。 两人被苏子苓请进厢房,在炕桌落座。 苏家被封三个多月,不止是仆人清散,家里连个茶碗都找不出来,桌椅都一张不剩,只有搬不走的炕桌能请客人歇脚。 听沈恋绘声绘色讲完典夏猜测赃物地点的过程,苏子苓对另一位恩人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他当时写在诉状里请求搜查的德惠分号,都是距离京城最远的地区,压根没想到那样一车货过关口可能会被清查。 两位恩人对苏子苓恩同再造,苏子苓却连口好茶也端不上来,实在汗颜。 那位叫典夏的恩人盘腿坐在炕桌旁发呆,胳膊搭在炕桌上,时不时拉扯两边的衣袖。 苏子苓见状满眼痛心,这样机敏有才的少年人,家中竟连合身的衣裳都买不起,这身廉价的棉麻外袍,实在配不上此人周身的贵气。 苏子苓抬头对恩人抱拳:“恩公可愿随我去街市成衣铺子走一趟?恩公先挑一套合身的成衣换上,再定几套春夏外衫,那衣铺也是我们苏氏的家业,往后每季都可以去量体裁衣,恩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理当合身舒适。” 不知为何,那位恩公闻言非但没有领了他的心意,反而冷着脸,斜眼盯着他。 苏子苓茫然垂下手,眼珠子转向另一位恩人,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祁王殿下面色阴沉。 托小太医的福,继祁王殿下跟母妃吃剩菜剩饭之后,连合身衣服都买不起了。 再往后怕是得找个破碗,坐去街边。 察觉危险的沈恋急忙解释:“不用不用!典夏有很多漂亮衣服,今天穿的是别人的衣服,所以才不合身,不是因为长身体才袖子短。” 苏子苓疑惑:“别人……的衣服吗?如果……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 因为自己的衣服被沈恋的水磨坊暗器所伤。 祁王殿下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作案人小太医,看看小太医如何解释自己作恶多端。 面对两人好奇的目光,沈恋冥思苦想,死活想不出要怎么解释,才不会让苏子苓感觉他这个八品青天大御医不太聪明的样子。 最终灵机一动,沈恋转头好奇地问小男宠:“对呀!你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呢典夏?” 祁王:? 沈恋松了口气,小男宠脑子比他转得快,一定能想出不那么尴尬的理由。 苏子苓的视线果然回到典夏身上,好奇地等待缘由。 祁王殿下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平静地解释:“我有一个痴呆的朋友,大冷的天玩水,一头栽进水里,怎么说也兄弟一场,我没有见死不救,上岸后就顺道去他家换了他的衣裳。” “嗯!”痴呆朋友沈恋用谴责的眼神盯着邪恶小男宠,发出低沉的抗议鼻音:“嗯!” “原来如此”苏子苓再次抱拳感叹:“恩公真乃仗义豪杰!”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禁感慨:“苏氏祖上便是得了仗义之人的救助,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只可惜那位好心人被德惠谋功害命。平息疫情得来的丹书铁券,竟然还救了周福青一命,真是令人唏嘘。” 沈恋一愣,问他:“你是说德惠祖上治理瘟疫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他们抢了一个郎中的方子,还害死了那个郎中,去皇帝面前邀功,这是真的吗?那个郎中你们苏家认识吗?” 苏子苓点点头:“不瞒恩公,此番苏氏被德惠构陷,就是因为执意保护霍家的后人。德惠做贼心虚,担心我们权势压过他们,替霍家夺回荣耀,所以才冒险调换内庭货品,想彻底断了苏记的后路。” 沈恋:“霍家?就是那个传说中平息瘟疫的神医吗?那个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子苓见恩人十分好奇,便详细把自己小时候从祖母口中听到的故事转述给恩人。 百年前的凤峪县大疫。 瘟疫来得极为凶险,感染者一旦开始高烧,无论如何救治,都会在半个月内身亡。 为了阻止瘟疫扩散,有五个发病最多的相邻村子,被官兵封锁。 没病的也不让出村。 起初还有官府的米粮送到村口,米粮从七日发一次,变成一个月发放一次,逐渐无法填饱肚子。 村里还在死人,不让村民出村,整个村庄成了活人的坟墓。 就是在村民绝望等死之际,那位郎中带着官府的通行令,以自愿行医的资格进入村庄。 他的名字叫霍展,是镇上小有名气的神医。 最初,霍展只是想替妻子看望老家的丈母娘,设法证明丈母娘没有染病,好接去镇上照料。 在被村民发现之后,村里的一群孩子被推到霍展腿边跪着。 老弱妇孺们拿出所有家当,求霍展把孩子带出去,寻个生路。 年轻气盛的霍展一时冲动,忘记了对妻子七日回家的承诺,在瘟疫凶猛的村庄,一住就是三个月。 一个半月之后,霍展所在的村子,死亡人数降低了一半。 两个月之后,有了第一例高烧后被霍展救治存活的病人。 因为涉及五个大村庄的老百姓性命,县老爷亲自接见了霍展。 情况变得很乐观,就是附近小药铺有几味罕见药材不够用。 县老爷亲自为霍展接洽了镇上的德惠大药房。 并私下告诉德惠,这是立大功的机会。 如果能免费提供药材,平息瘟疫,功劳报上去,将来德惠分号没准能开进京城。 德惠真的免费供药了。 甚至主动为神医霍展提供后勤补给,派仆从替他妻子照料孩子,让霍展没有后顾之忧。 一来二去,霍展把德惠的大东家周文道当成了至交好友。 直到霍展把最终敲定的平疫药方配制过程全都记录下来,全权交给德惠制药。 想尽快让五个村子的百姓得到救治。 半个月后,这位平息瘟疫的神医自己死在了村子里。 周家派去验尸的大夫说,他死于感染瘟疫,没有让仵作验尸。 而大善人周文道亲自研制出了特效配方。 三个月内,平息了五个村子的瘟疫。 此后,奉旨进京。 御用皇商。 丹书铁券。 连德惠两个字,都是当时文帝亲自提笔。 霍展的妻子、七岁的大儿子,和刚出生十个月的女儿,再没有等回霍神医回家。 大儿子霍平对父亲存有记忆很淡薄,只记得母亲从某一天开始以泪洗面。 他问母亲,父亲是不是抛下了他们。 母亲说不是,他爹是为了救很多很多人的命,放弃了自己的命。 霍平恨极了父亲,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医理天赋的他从此不再看医书。 父亲的药箱被埋在家院里,多年后被霍家的小女儿霍珊挖出来。 十一年后,苏家老太爷从凤峪县请来救命的那位女神医,就是霍珊。 她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不会恨父亲选择去救不认识的人,而抛下她和母亲哥哥。 可成为苏记药师后,霍珊精湛的医术很快让苏记的势头压过了德惠,再次引来厄运。 德惠施压苏记,要苏记交出霍家的药师。 霍珊那个吊儿郎当的厌世哥哥霍平,居然挺身而出,说市面上近几个月的止咳神方,都是由他研制。 德惠私下打探,发现霍平不过是个员外家的账房先生,压根不懂医术。 霍平为了保住妹妹,时隔十一年,拿起父亲的银针,当众施展针灸技法,终于让德惠相信了他的本事。 很快,也就两个月之内,霍平人间蒸发了。 苏家意识到德惠与东厂的人勾结,再也不敢与他们抢生意,只求保住霍珊的性命。 直到近几年,苏家后人才又放松警惕,霍珊的孙子和孙女都在苏记当大药师,已经改了姓氏,竟然又被周福青查出了底细。 祖上得功不正,一直是德惠的心病。 他们无法忍受霍家后人从医,只恨祖上没有斩草除根,周福青更狠,他想连苏记一起除根。 事情讲到这里。 原本时不时用力抹掉眼里泪水的沈恋已经忍无可忍,“呜哇”一声泣不成声。 “德惠黑店怎么这么坏呀啊啊啊啊!我要把他们的丹书铁券给砸了啊啊啊啊!” 苏子苓慌忙安抚:“恩公不要太过悲伤!霍家后人如今被我祖父祖母照料得很好!” 沈恋根本停不下来:“可是霍展和霍平已经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转头泪汪汪看向小男宠:“典夏!我们不能放过周福青。” 祁王闭眼扶额:“沈大人这句话是许愿还是圣旨?” “我会弄他们的!”沈恋泪汪汪目露凶光,回过神又疑惑道:“典夏,你怎么没有哭呀?” 祁王深吸一口气,不想刺激哭鼻子的小太医,只能妥协地狡辩:“我刚才哭了,但你哭声太大盖过了我。” 沈恋一惊:“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见?你还是跟上次一样‘央央央央’的哭的吗?能不能再哭一次我听听看?” 谢渊:“你是不是想死?” 第53章 第53章 小男宠似乎不喜欢他提起喝醉酒后那段“央央央”的旧事。 沈恋对那段回忆记忆深刻。 就在刚才一瞬间,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挺想看见典夏再一次毫无防备地袒露脆弱,对着他“央央央”红着眼睛寻求抚慰。 那画面定格在他记忆里,很清晰。 这事实上就是前阵子沈恋最不想面对的那封诀别信里的尴尬内容。 他在信里提到,那晚看见典夏泪汪汪地向他告状说被太监欺负时, 他第一次产生责任感与保护欲。 他知道典夏不会记得那晚的事情, 但他自己对自己有过承诺, 至少不能让典夏为他受委屈牵连。 这是他决心独自承担后果的理由。 当时写的时候风萧萧兮易水寒。 结果去衙门转一圈后就出来了。 想起这事,沈恋又耳根发烫。 该死的千万不能让小男宠看见诀别信啊。 那天离开熙王府前,沈恋厚着脸皮去找了大太监。 可是大太监说得知沈恋安然无恙后,信笺就交给小太监收入书阁了。 由于信封上是【典夏亲启】, 归档时可能会被当作离开王府的侍从旧家书销毁。 大太监说,会让文书留意一下, 若是找到了, 就交还给沈恋, 若是已经销毁,就爱莫能助了。 话说到这份上, 沈恋又不好意思强迫大太监给他翻箱倒柜找出来, 只能祈祷已经被销毁。 见沈恋迷茫不安,苏子苓温声安慰:“沈恩公菩萨心肠, 霍家人在天之灵定会感怀您的心意。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百年,我苏记的大药师霍珊都已经驾鹤西去,想替霍家夺回荣耀, 怕是没有门路。如今德惠已经被二位恩公扳倒,我们日后大可请一位才子捉刀代笔,将这桩旧事写成话本, 再请说书先生传向大江南北,一样能让霍展留名千古。” 沈恋叹息一声:“只是便宜了德惠, 这种奸恶之人,杀头十次都不为过,还让他们偷来的丹书铁券保他们一命。” “一张破铜烂铁如何保命?”一旁小男宠拉了拉短一截的袖口,尽可能保持平日的威严:“周福青已经成了弃子,险些当堂抬出靠山,身后之人岂容他狗急跳墙随意攀咬?等风头过去,自有人清理门户。” 祁王对李公公的手段也颇为了解,怕是连周家的老弱妇孺都一个不留。 若是此时报官,重提百年旧案,将周氏满门收押入狱,反而是多保他们几日活命。 苏子苓心头一惊,没想到这穿着寒酸的少年人会展露出此等敏锐的洞察,他怎么会知道周大官人背后还有靠山? 虽然穿着清贫,可此人着实不像民间少年。 一番打量,苏子苓陡然察觉,少年发冠玉簪竟似翡翠材质。 打眼一看,似是他祖母藏品中见过的色泽。 只是隔了些距离,苏子苓正欲细看,沈恋突然询问:“谁会清理门户呀?他们会狠狠揍周福青吗?” “当然。”谢渊转身下地,起身低头理了理绷在身上的破棉衫,说:“沈大人的旨意已经下达,末将自当奉旨办差,不会再让大人反复许愿。” 沈恋其实不太明白小男宠在说什么,但也乐呵呵地下地跟上前:“你要是想半夜偷袭蒙头揍他一顿,也叫上我,我替你放哨!” 谢渊笑了,侧头看小太医:“有你出手还需要我吗?转你那水磨坊让他一击毙命,射不准就多转几次。” 沈恋眯起眼:“等我完善之后的水磨坊一定让你开眼。” 苏子苓见典夏往门外走,忙吃力的起身跟上:“恩公这是要回去了?实在惭愧,家里连杯热茶都……” 沈恋立即转身,请苏子苓伸手,想要把把脉。 三指搭上去,沉了片刻。 升堂前还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苏子苓,此刻脉来细而沉,尺部尤甚。 但脉律齐整,没有先前在他外祖父家床上时那种忽快忽慢欲断未断的败象。 大概是这三个月来长期失眠,忧思伤脾的虚损。 年轻有年轻的底子,只是需要好好休息温补几个月,必能恢复如常。 沈恋松开手,笑道:“没事的,特殊状况嘛,而且我们又不口渴,倒是你自己啊苏公子,身子骨还很虚弱,要不要今晚先去我家里住一晚,我给你配药补补身子?” 门口,谢渊闻言转头看。 “多谢恩公心意。”苏子苓眼含泪水:“官差说明日我的家人便能回府,我还得去外祖父那里借用人手,提前备些起居用品,和祖母常用的汤药。万般想要答谢二位恩公,却还需等待朝廷……” 沈恋拍拍他肩膀:“我们联手扳倒德惠,也是为了自救,何谈恩德?能结实苏家这样仗义良商,是我的福气,没准以后我也能给你们当挂牌药师呢。贤弟好生将养,待我明日下值,再登门替你祖母诊治。” 因为空无一物的家中实在无法招待客人,苏子苓也不便挽留,只能感激涕零地送客出门。 然后就被停在府外的马车吓了一跳。 这车厢底座较低,重心稳,车辕两侧没有雕饰,漆面是那种压得极深的玄色,不反光。 乍一看十分低调朴素,但身为皇商的苏家嫡长孙当然看得出这工艺的价值。 虽然只有两匹马拉车,但一看就是纯血贡品级别的乌孙大马。 苏子苓呆愣愣看看两位恩公。 这真是八品太医家能用的排场吗? 仔细想来,官府为什么会肯接一个八品太医的翻异状? 苏子苓心跳加速,此刻再看两位恩公穿的那身廉价衣衫,不得不怀疑是故意的伪装。 似乎结识了不得了的人。 这让苏记如何报恩? 沈恋钻进车厢落座,朝车窗外挥手告别,回过头,看见小男宠眯眼笑。 沈恋解释:“你的马车要出巷子,到了街上把我放下去就好,正好跟你说一说射柳宴的事情。酒宴会持续三天,彩头最高的是头天几场竞技,就是廿八那天,你有空吗典夏?” 谢渊反问:“我可以没空吗?还是说沈大人只是假装问一句?” 沈恋当然只是假装民主一下。 给小男宠详细解释几场竞技的规则,被车夫送回自家小巷,才下车告别。 回到家,老爹和老哥也已经下值,迫不及待问他今日德惠案的结果。 听沈恋绘声绘色描述自己举证经过,老爹和沈傲都爽得直拍腿。 只恨没逢休沐日,不能亲眼看见沈恋在公堂上的威风。 从前告假一日也没那么难,自从上回沈恋拒绝跟三叔的药铺子合作售卖白仙散,沈老爹和沈傲在宫里的日子就难熬起来。 上峰给这爷俩使的绊子,堪比前几个月沈恋在太医院受的罪。 但爷俩并没有告诉沈恋。 只要不犯错,总不会丢了饭碗,老三也没空没完没了的整治他们,总能熬过去,尽量不给小儿子添堵。 等那白仙散真的有了销路,自家攒钱开起铺子,饭碗丢了也不怕。 晚上,沈恋把水磨坊的零件收回橱柜里,改天继续手搓改进。 特地烧柴泡了个澡,舒舒服服躺上床,美美幻想着没了德惠后四面八方涌来的订单。 问题是生产力也得跟上。 前阵子因为跑单的事有些沮丧,下班回来后花了很多时间手搓水磨坊,还有给典夏调制的健身粉。 没想到两件事都失败了。 沈恋很想帮典夏做些什么,但并不是因为觉得亏欠。 很奇怪,他每次看见小男宠,就很容易升起一种保护欲。 虽然典夏不认可,但他总是下意识把典夏当成自己人。 不止是从典夏在他第一次遭遇德惠为难时,半路折回来替他撑腰。 也不止是典夏用赎身钱替他结账。 从每次去熙王府惶恐不安时,小男宠一见他就笑出小虎牙尖尖开始。 陌生或危险环境下,难得的安全感。 但是脾气又很怪,还不让他把脉。 那要如何对症下药给小男宠补肾呢? 得找机会偷偷抓住手腕强行把脉。 沈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准备睡个难得的安心觉。 忽然想起许久没有打开的系统。 不知道那位龙傲天男主最近有没有努力帮他赚人气积分。 用意识打开系统界面。 这次熟练的先看了眼界面左上角数值。 沈恋“嗖”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双桃花眼欣喜地看着虚空中的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1612 女频人气积分:47122 治愈积分:921 快乐积分:9923 女频人气积分居然暴涨了三万多。 男频人气积分也涨了近一万。 快乐积分涨了三千多。 顾不上猜测龙傲天近期干了什么大事,立即开起购物状态。 目前把男女频人气积分加在一起,就够买一台五万人气积分的微型无极离心机了。 是靠光能驱动的系统高科技产品,描述里每分钟一万转。 有了这台设备,以后溶液成分分离就不用他自己摔断胳膊眼珠子盯着几小时了。 但是另外一台八万积分的真空冷凝萃取塔也很让他心动。 能在常温环境下制造亚真空环境,降低酒精沸点,这玩意能干的活就更高科技了,镇痛的麻醉剂和高纯度青霉素都不在话下。 略微犹豫,沈恋还是放弃了潜力大得多的萃取塔,用全部人气积分兑换了一台离心机。 现在龙傲天积分动不动涨这么多,再攒八万积分也不是不可能。 高科技药物暂时还用不到。 先提升白仙散出货量,把名声打出去,让小男宠知道他八品青天大御医的赚钱实力。 三日后。 春日祭前,族长宴请四座。 沈恋跟同辈堂兄弟坐在一桌,竞技要在射柳宴才开始,但堂兄弟们一个个都背着弓箭,饭桌上成了轮流展示弓箭的舞台。 沈恋尽可能缩小存在感低头吃菜。 三叔的儿子还是不识趣的凑过来大声问:“你的弓箭呢沈恋?我爹说你如今挣了大钱,今年必是要让兄弟们开开眼了吧?” 说完满桌子堂兄弟好奇地看向沈恋。 第54章 第54章 沈恋如临大敌。 每次在家族聚会后, 老爹和大哥都会给他复盘饭桌上又被亲戚套了什么话。 各种社交技巧沈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一上阵,还是被堂弟一个看似吹捧实则想看他笑话的问题给难住。 按照老爹和大哥的教导,沈恋不卑不亢地随口应和, 然后把话题引向别人, 就能避免被羞辱的同时, 也不伤和气。 沈恋依葫芦画瓢尝试挑战话术:“我没有弓箭,你有吧?你这是多少钱的弓?” 满座哗然。 从来没见过寒酸得如此理直气壮,且生硬至极的转移焦点。 万万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的奏效了。 虽然坦白家里没有弓箭挺丢人,但沈恋自己没觉得不妥, 毕竟他又不爱打猎。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也让堂弟没了进一步冒犯的思路。 还真顺着沈恋的询问,取下背后的弓箭, 开始炫耀起来。 他的弓就是前两年玩的同一把水牛角复合弓, 六品大官爹送他的成人礼。 今年该是又经过了养护和改装。 弓背是用水牛角压的, 外层裹了一层细密的桦树皮,周身刷了一层铁锈暗色大漆。 弓把两段还用金粉描了一圈缠枝莲纹, 太阳一照, 金光闪闪,看起来更唬人。 不懂行的眼里, 估价得是十几两的上等角弓,实际上是五两银子的入门款,改装又花了一两, 拉力只有三斗。 所以他端出来吹嘘结束,真正的几个行家堂兄就坐不住了,纷纷展示自己的弓箭。 结交武秀才的那位堂哥带的是一把白牛角做内料的小稍弓。 弓身比寻常练习弓短巧一些, 两端的弓弭微微翘起,弧度流畅。 看着低调, 实际是六斗的硬弓,弓弦绷得很紧,身价是堂弟那把弓的两倍。 一番亮相之后,还是家中药铺最大的股东,大伯家的儿子,用一把黑水牛角加上柘木压制的一石弓,成了最终赢家。 这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拉力,正儿八经的军用制式弓,二十两起步的身价。 毫无悬念的梦中情弓。 看着一群堂兄弟围着那把弓眼冒金光,沈恋心中毫无波澜。 原本他也有过想买把好弓的执念,但前几年的射箭环节带来的耻辱,让他对弓箭这东西祛魅了。 射柳宴租用的校场里那种五斗拉力的弓,族里就没一个人能拉满,还去花那么多钱买一石的军用弓,不是浪费吗? 散宴前堂弟又想起了沈恋,回过头搂住他肩膀笑说:“今年祠堂租的是六斗的弓,你怕是用脚都蹬不开,这可怎么办?其他比赛你混过去就算了,射柳宴总不能箭都射不出去吧?哈哈哈哈要不要我把弓借你用用……” “我找了一位高手帮我射箭。”沈恋平静地说:“你那小玩具,我怕被他不小心拉断了,还是自己留着吧。” 周围堂兄弟们哄堂大笑。 三叔的儿子尴尬地把自己三斗的弓背到身后,冷笑着回击:“你哪里请来的救兵这么厉害?有种上彩金池吗?赌注每人二两,赢家通吃。咱俩可以额外对赌,你家的人要是能赢弓箭局,我赔你十两,赢不了,你赔我五两就成。” 沈恋警惕地与他对视,一时不太放心典夏的箭术,五两银子可是一万块啊,赌博不是好事。 刚准备拒绝,身后传来沈傲的嗓音:“又想占我弟弟便宜?沈双丞,你要真有诚意,谁赢了,输家出十两,若是我们两家都没赢,赌局就作废。” 三叔的儿子闻言一愣,转头看见打包了两食盒剩菜的沈傲一脸鄙夷盯着自己。 “行啊,只要你们敢赌,我肯定没问题,但万一我带来的兄弟赢了弓箭局,这十两银子,你们出得起吗?” 沈傲沉默了,似乎在揣测对方帮手的身份。 “出得起!”有了大哥撑腰的沈恋一下子就豁出去了。 反正最后赢家,肯定是请武秀才的堂哥。 堂弟和他双输,就都不用掏钱,根本不用怂。 转天到了射柳宴。 沈恋和沈傲立即尝到了冲动的滋味。 六品大官三叔动用人脉,给他家儿子找了位武举人“搭档”。 为了让沈恋血亏十两银子,也算是下血本了。 沈傲开宴前就已经弯着身子一直挠头,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 沈恋安慰大哥:“别着急啊哥,武举人也不是十项全能,未必射箭一定比得过武秀才,况且我还请来了王府的幕僚坐镇,王府里有专门的练箭场,说不定我那位幕僚能一鸣惊人呢?” 沈傲直起身点点头,重整旗鼓。 然而。 沈恋好不容易请动的“熙王妃”居然失约了。 开宴三刻,典夏依旧没有到场。 小男宠不知道每天在王府里忙什么,时常突然消失两三天,毫无音讯,又突然派人给沈恋一封回信。 沈恋担心小男宠临阵脱逃,回信说射柳宴那天,想亲自去王府接小男宠。 但典夏派来的人执意要走了花笺请帖,说他主人到时候会抽空亲自到场,无需接送。 族人按次序各桌敬酒完毕后,宴席也快结束了。 堂弟沈双丞凑过来问沈恋:“银子带齐了吗?我们赵举人的弓箭已经饥渴难耐咯。” “数好你自己兜里的银子。”沈恋表面嘴硬,但小男宠没来,他和沈傲压根没有击败武举人的可能性。 还好前院的吵闹声盖过了东院的喧哗,沈恋假装听不见堂弟幸灾乐祸的揶揄。 一桌人逐渐好奇地看向拱门外的中庭。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祠堂西苑的女眷陆续跑去前庭,一路喧嚣欢笑。 引得东院的男丁也心生好奇,跑去门外探寻发生了什么事。 沈恋没想凑热闹,但过了会儿,大哥沈傲带回了八卦。 说是有个眼生的族外人,带着请帖闯入西苑,发现满座皆是女宾,惊得颔首行了一礼,掉头就跑。 有两个女眷竟然追出西苑,要给那客人引路。 此举一下子引爆全院,女眷们一个接一个冲出门,热情善良地问那客人座席在哪桌、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越问越多,前庭因此围了好几圈族里的姑娘。 沈恋一边吃菜,一边慢悠悠感慨:“咱族里的堂姐妹可真是心善呀,对我也很好,还照顾陌生客人,比堂兄弟们好相与多了。” “善良你大爷。”沈傲斜了小笨蛋一眼:“自然是因为那客人相貌堂堂,惊艳四座,不然咱家祠堂就这么大点地方,用得着二十个姑娘围攻他引路吗?” 沈恋一口吃掉剥好的大虾:“那客人长得很好看吗?” 沈傲:“确实不错,大高个,姑娘堆里露出个俊脸,背着光都看得出高鼻深目的,但有些不太像本地人。” 话音一落,刚才还在桌边沮丧狂吃的弟弟,突然消失了。 沈恋飞奔去了前庭,想把自家走失的“顶级建模”捡回来。 前庭外围站着一群看热闹的堂兄弟,中央就是被善良姑娘们簇拥着的“迷路客人”。 性子外向的堂姐嗓门最高,笑盈盈地仰头与那客人说:“不晚、不晚。今儿开席开早了,族长担心天阴了会下雨,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主菜还热着呢。” 不等客人回应,沈恋就一路借过借过地穿过了人群,把三堂姐挤了个趔趄。 堂姐回头一看,立即热心介绍:“这是我族里小堂弟,叫沈恋,他在朝中为官,前阵子刚立下大功呢。” 沈恋被这么一夸,有些无措地愣了愣,指尖理了理前襟,抬头看典夏。 典夏说:“巧了,这位沈大人就是害我走错院子的元凶,我在找他。” 姑娘们齐齐转头看向沈恋。 升了官就是不一样,什么京城贵公子都能结识。 沈恋笑着说了句“抱歉”,拽住典夏衣袖穿出人群,走回东院。 院门口的一群堂兄弟面面相觑。 “这就是沈恋嘴里的‘高手’?怎么看着年纪比他还小?” 堂弟讥讽:“沈大太医不会是把射柳宴当成选花魁小白脸了吧?” 众人哄笑。 沈恋拉着小男宠坐到自己的席位旁:“你怎么才来呀!” 祁王冷着脸反问:“你信里写的那个座席在‘祠堂,往西边走’是什么意思?” 沈恋朝东边指:“我们族里在那边还有一座祠堂,是供奉牌位的地方,没地方设宴。” 祁王怒不可遏地眯起眼凑近他的脸,咬牙切齿:“那你写什么‘宴席在祠堂,往西边走’,这叫西祠堂东院。” “谁让你迟到嘛。”沈恋不服气:“我本来是想站在祠堂门口等到你,再带着你一起进院子的,谁知道宴席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谢渊:“我有急事,忙完回府,换了衣裳就来了。” 沈恋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绸布劲装,料子明显不是小男宠平日的那种奢侈品。 “熙王妃”居然还挺亲民。 衣装乍看没毛病,仔细端详,发现他袖口有磨损,下摆上甚至有几个颜色接近但依旧突兀的补丁。 “这是你的衣服吗?看着太宽松了吧?”沈恋狐疑。 谢渊说:“是王府侍卫的便装,我特意让他找一套打补丁的旧衣裳给我,没有补丁就连夜缝几处。” 沈恋睁大眼看他:“为什么?” 谢渊缜密推理:“给你个八品太医当随从,不得穿得比你更寒酸?况且你全族最大不过是个六品官,我若是穿得不合常理,岂不引人疑心?” “……”沈恋怒不可遏:“官小不代表贫穷,我们族中就不能有经商的富人吗?至于穿成这样……你当我们宗族是丐帮吗!” 不一会儿,堂兄弟们陆续回席,族长致辞,众人起身。 迟到的小男宠还没来得及蹭饭,宴席就结束了。 春日祭的竞技就此展开。 几个堂兄弟在沈双丞的起哄下,包围了沈恋和他带来的小白脸。 沈双丞喜不自禁地催促:“哥哥可不能临阵脱逃啊,祠堂的弓若是用着不顺手,我们的弓都可以借给你用,十两的大元宝在我兜里揣着,就等着哥哥带来的高手打败我们赵举人喽。” “十两?”谢渊疑惑地侧眸注视小太医:“沈大人舍得在我身上下注了?” 沈恋羞愧地低下头:“自家兄弟闹着玩,你别在意,随意玩两把就好,输赢不重要。” 沈双丞抚掌大笑:“堂哥这就打算认输了?” 谢渊视线转向沈恋的堂弟,故作无措地询问:“我也要赔十两白银吗?我箭术不太好,提前认输能少赔一些吗?” “噗——”一群人顾不上礼仪,快被这绣花枕头小白脸笑死了。 沈双丞惋惜道:“这可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兄弟只能看开点,谁让你上了我堂哥的贼船呢?” 谢渊失落地垂眸,叹息一声,又抬眼可怜巴巴地询问:“你的意思是,我若是输了,我与沈恋一人赔你十两?那我若是赢了,你难不成也舍得给我和沈恋一人十两银子吗?”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沈双丞笑道:“那当然,你赢了,我一人一个大元宝,保准送到二位掌心里。” 大伯的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哄那年轻小白脸:“不止呢,你要是能拔得头筹,咱哥几个一人二两的赌注也都归你们,你俩各一份!” “啊。”谢渊眼神青涩地回头看向沈恋:“听起来好像挺公平,靠你了,沈大人。” “我不行啊!你自己尽力而为!”由于赌注莫名被小男宠胡乱解读翻了一倍,沈恋还没来得及阻止,忽然看见低头看着他的小男宠……隐秘地对他笑出一颗小虎牙尖尖。 不对劲。 这次中小男宠圈套的人,好像不是八品青天大御医。 第55章 第55章 祠堂里, 就剩些族长家的仆妇在收拾桌椅,沈傲没好气地拉着沈老爹走出来。 宴席已结束,沈老爹就嘱咐沈傲找些剩菜带回家喂毛驴。 他家小儿子一口气买了三头毛驴,家里跟开驿馆似的, 要买很多草料, 节省惯了的沈老爹看见能吃的, 就想带回去喂驴省钱。 好巧不巧被沈老三发现了,阴阳怪气地说他家沈恋的神药是不是还没找到销路,宁可吃剩饭也不愿意联手自家药铺子? 沈老爹还想解释,直接被沈傲拖出来, 刚才收拾的剩菜也都丢在祠堂门口。 沈傲一路上提醒老爹不能再给沈恋丢人,尤其是在三叔一家面前。 三叔既然铁了心想较劲, 他们就奉陪到底。 沈老爹其实并不想跟三弟闹得太难看, 但两个儿子都这么大气性, 他也不想扫兴,“你弟弟哪去了?找回来一起去你二堂叔茶馆, 今儿他家特地请了戏班子。” 沈傲坦白说, 沈恋去族里租的校场,参加春日祭夺彩头去了。 沈老爹无奈笑道:“夺彩头?咱家幺儿能是那块料吗?你三叔和你堂伯家为了争高低, 请来了武举人和武秀才助兴,别去凑那热闹了,蹴鞠摆你弟弟脚底下他都踢不准……” “这话你早说啊。”沈傲沮丧地叹息:“现在晚了, 咱俩接了沈双丞的赌约。” 沈老爹警惕:“什么赌约?” 沈傲坦白了十两银子的赌约,见老爹整张脸一下子涨红,急忙辩解:“谁也不知道三叔家请了武举人啊!本以为肯定得是武秀才获胜, 那谁也不需要出钱,三叔家肯定是连夜去请人来坑我们……” 沈老爹暴跳如雷。 沈恋辛辛苦苦在宫里当差半年多, 近一个月才多了点进项。 没日没夜捣鼓那瓶瓶罐罐,眼睛都快盯瞎了。 好不容易找到销路,还被德惠盯上,九死一生到现在,才攒了五十多两银子。 本是打算再攒二十两换个大些的新宅院,这眨眼的功夫,就把十两的赌注扔水里了。 这可是小儿子拿命挣的钱! 沈老爹痛心疾首,急赤白脸地跑去校场要把孩子拉回家,让赌约作废。 沈傲怕给弟弟丢人,一路拦着劝。 就算不参加春日祭,三叔家也不可能让他们逃过这赌约。 沈恋说是请了王府的高手幕僚,未必一定输给武举人。 就算输了射箭,沈傲掼跤那场竞技,也算有点优势,武举人只是练家子,力气未必有他大,说不定能把十两银子赢回来。 父子俩一路争执,到了校场。 围满族人的场地正在比试射箭,族里的孩子们正准备开始第一轮比试。 沈氏前几代人的春日祭还止步于凑热闹、抢彩头。 到了沈老爹这一代,家里药铺子逐渐做大,加之出了个六品大官,族人们开始为了面子较劲。 从前各家也就请个街坊邻里中的大力士助阵,到了沈恋这一辈,连武秀才武举人都现身了,场上好不热闹。 连往年更爱看戏的姑娘们,今年都在场外围着笑闹助阵。 但仔细一看,姑娘们的视线都不在武举人身上,而是盯着角落一棵树下沈恋的方向。 都在猜测二伯家的御医儿子请来的是何方神圣。 有人说,去年的探花郎传闻容貌俊俏得出奇,但年龄对不上。 结合岁数后,这等姿色的男子,在京城不可能毫无名气。 人多力量大,围观群众扒遍全京城,终于扒出个姿色和年龄都对的上号的,沈恋请来的那位公子,很可能就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爷——韩望川。 怪道是京城第一公子呢,实至名归! 二伯家的御医儿子不愧是受了御赐嘉奖的神医,连镇远侯世子这等人物都能攀附。 由于射箭场地危险,围观群众看不见祁王身上的补丁,全凭气场判定,沈恋身边的男人就是传闻中陌上人如玉的“公子望川”。 更大的好消息是世子爷尚未婚配。 韩望川是镇远侯家的虎子,年纪轻轻就曾随父上过战场,未必会输给武举人。 群众们沸腾起来,欢呼声惊天动地。 沈恋原本正在跟小男宠解释输赢规则,突然正前方传来全族女眷的鼓舞声:“勉力!望川公子勉力!” 旁边小男宠回头问:“谁是望川公子?人缘这么好。” 沈恋纳闷:“我家没有叫望川的堂兄弟,可能是那个武举人吧。” 小男宠看看不远处正在暗中较劲的武举人和武秀才,又看看箭道,回头笑:“你们家族就射三十步的靶子?那还扛一石的弓来作甚?你堂弟那把三斗小玩具都够用了。” 沈恋刚要解释,远处格外热情的群众又约好口号般齐声大喊:“镇远侯府出将才!公子如玉定乾坤!” 因为那群姑娘的视线全都盯着自己的方向,祁王终于有些警惕地动了动脑子,疑惑地轻声问:“镇远侯府?” 沈恋也好奇起来:“这话什么意思啊?”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加油口号。 原本眼神迷茫的小男宠陡然一惊,瞬间闪身转到大树后,目光凌厉地巡视全场。 “怎么了?”沈恋也跑去树后。 谢渊低声质问:“他们说的公子望川是韩望川?他在哪里?你们怎么会认识镇远侯府的世子?” 镇远侯在谢渊麾下打过仗,隐约记得镇远侯曾引荐过他家的长子韩望川,想趁大捷混个战功。 祁王不太记得韩望川长相,但韩望川肯定记得祁王。 这要是突然撞见,韩望川一句“祁王殿下”立马得尖叫出来。 “什么镇远侯?”见小男宠吓成这样,沈恋赶忙安抚:“没有镇远侯世子啦,我三叔虽然是六品大官,但认识的最大的贵人也就四品,侯府的公子爷,应该不可能搭理鸿胪寺的人吧。你这是怎么了典夏?镇远侯世子很能打吗?没事的,我会保护你,打不过我们就认输。” 谢渊仍旧不放心:“你确定你堂兄弟只请了武秀才和武举人?没请军中人?” “确定,我保证!”沈恋努力用身体挡住躲在树后怂唧唧的小男宠:“你可以不用参加掼跤之类的竞技,我绝对不会让人打伤你。” 谢渊将信将疑地从大树后走出来,旁边在热身的堂兄弟们快要笑死了。 比赛还没开始,武举人拉弓热身,就把这小白脸吓成这样。 沈家的春日祭也是普通老百姓的娱乐,布侯悬在三十步外已经算是很远了,朱砂描的三道同心圆,靶心正鹄只有茶碗口大小。 族里堂兄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边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今天有武举人和武秀才坐镇,开赛前,栏杆往后拉了二十步。 射五十步的靶子,这就高难度了,六斗弓起步的距离,没机会碰运气,没经过训练根本拉不开那个弧度。 也就完全是武举人和武秀才的战场了,基本上谁碰到靶子就算谁赢。 虽然每家都请了帮手,但自己也得上阵走个过场,只不过规则是记成绩最好的一次。 每家能上场两个人,每个人三次机会。 第一个上场的“弓箭手”,是大伯家的堂兄沈修,虽然本来也没有夺冠的野心,好歹花大价钱买了六斗的弓。 沈修也是使足了力气,拉了个七成满。 听到自家爹娘在场外叫好,其他人也跟着鼓劲。 他一松指,勒得通红的指尖不自觉发抖。 箭矢飞出去,在半空划了个弧度,闷闷地一头扎在距离靶子还有十步远的泥地里。 箭尾翎毛摇摇晃晃,好险没躺平在地上,也算是扎穿了泥土。 全场安静。 只有场外的爹娘和妹妹在给他挽尊:“就差一点了!” 沈修走回来对兄弟们解释:“逆风,给我吹偏了,早知道多用点力气。” 沈恋秉持学术精神,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风呀?谁吹你了?” 周围兄弟抿嘴忍笑。 沈修假装没听到,去给武秀才助威。 之后,几个自家兄弟也没有争气的,五十步对于没有专门练过的老百姓,的确颇有难度。 堂叔家的二儿子力气大,射过了距离,只是准头差得有点远,没碰到靶子。 沈恋上场的时候老远看见沈傲在场外挥手,沈恋知道哥哥在问要不要换他上场,但还是摇摇头。 反正最终成绩全看小男宠发挥了,他和沈傲都没玩过弓箭,谁上都一样。 但结果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祁王对小太医的臂力心中有数,猜测沈恋约莫只能射到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然而沈恋一鸣惊人,“呃啊”一声大吼,猛得拉开弓。 但箭尾没夹稳,手还没松开弓弦,箭就倒头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才松开弓弦,“嗡”地一声,射了个空气。 一转身,堂兄弟们已经笑岔气了,小男宠也临阵倒戈,笑得眼角泛泪,还转头问沈恋的堂弟说:“我上有八十岁老母,十两的赌注能给我减到十文吗?” 堂兄弟们笑得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气若游丝的回答:“太晚了……” 武秀才就这么被沈恋坑了一把,上场的时候胳膊都笑软了。 但到底是个练家子,一出手就跟之前一群沈家孩子不一样。 他左手握弓,虎口贴住弓把,四指拢住弓臂,但留着缓冲的余地,食指压在箭杆上方,中指无名指勾住弦。 不像之前几个孩子一上场就急吼吼开始拉弓展现力气,武秀才吧弓抬到齐眉高度,先瞄准才缓缓拉弓。 跟那些孩子胳膊发力不一样,能看出他肩背整块肌肉群都在发力,肩胛骨向脊柱收拢。 站在后面的武举人惺惺相惜地默默点点头,看得出对手是跟自己一样正儿八经苦练出身,并非靠天赋。 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完全不似此前堂兄弟们相对缓慢的大弧度,这只箭几乎立即出现在五十步外的布侯上。 中靶。 但紧贴在外圈的边鹄,箭杆带进去了足足三寸深。 大伯一家子立即在场外欢呼雀跃:quot;好!这才叫真功夫!quot; 沈老爹和沈傲也激动得抱在一起跳来跳去。 因为如果武秀才拿了头筹,他们就不用输给老三家十两银子了。 “二哥未免开心得太早了。”一旁沈在山得意洋洋道:“六斗弓能射到边鹄,勉强算是上得台面,却不知武举起步便是八斗的弓,这场彩头必然是武举人头筹。” 不等沈老爹回应,周围的姑娘立即反驳:“武状元来了也没辙,今儿望川公子赢定了!” 沈在山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群莫名亢奋的晚辈,很没见识地转头低声问四弟:“谁是望川公子?什么来头?” 第56章 第56章 沈家四爷也是一脸茫然, 说家里闺女们一直在谈论二哥家儿子带来的公子,不知是谁认出此人竟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爷。 这话一出,别说三叔沈在山吃了一惊,连一旁竖着耳朵的沈老爹和沈傲也惊呆了。 几人同时睁大眼睛看向沈恋带来的那小子。 细观其举止气度, 还真就跟周围一群自家侄子不一样。 沈在山看向沈在宥:“说笑呢?别说是镇远侯府的世子, 二哥就算是认识镇远侯府的下人, 也早该惊动全族老小了,晚辈们胡乱猜测,你也在这儿装糊涂,怎么?想摆谱吓退我们的武举人?” 沈老爹神色茫然, 到底不敢随便乱攀侯府世子的关系,赔笑道:“我也是才得知这事, 花朝节的春祭本就是他们孩子们玩闹, 恋儿请谁助阵也没告知我, 旁人也不知道那人身份,我能跟谁摆谱去?” 沈在山不悦道:“二哥故意绕弯子呢?难不成你是说你家沈恋真把侯府世子爷给请来了?那位公子究竟是何许人?” 沈老爹刚欲解释, 沈傲便上前道:“我爹已经说了不知道, 就算请来了侯府世子爷又如何?又不是我们鸿胪寺里只管宫里的锅碗瓢盆,我弟是第一名考入太医院的医士, 平日常有皇亲贵戚邀他出宫问诊,王府都去过,侯府又有何稀奇?他才学出众, 自有真正的大贵人慧眼识珠。” 沈在山哼笑一声:“说来说去,你也不敢确定那公子乃侯府世子,倒是巴不得被族人误会, 好给你家里长脸面?” 沈傲笑道:“三叔既然如此着急,不如自己去问, 我确实不知那人身份。” 沈在山正欲嘲讽,身后的姑娘们发出一阵欢呼。 转头一看,是他特意请来的武举人射中了箭侯。 充当司判的六堂叔高声报道:“赵举人次鹄!次鹄!” 次鹄是靶心外第一圈圆环,靶心叫正鹄。 武秀才第一箭射中的是边鹄,那是第二圈圆环。 虽说都没有射中正鹄,这样的差距也让武举人的身份实至名归。 沈在山笑眯眯地转头刚想得瑟,就见亭子里下棋喝茶的族长竟然也来到场外围观。 “诶哟……那可是一石的弓啊。”老族长捋了捋胡须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最多只能拉满八斗的弓箭,三十步能射中次鹄就算运气了,人家武举人就是不一样啊。” 周围人赶忙一阵吹捧。 随着下一个参赛者堂叔家儿子脱靶,欢呼声平息。 族长都有些尴尬了,笑说应该让族里的小辈只射三十步,武举人和武秀才射五十步。 否则家里的孩子春祭一根箭都没上箭侯,说出去叫外人笑话。 这话说完没多久,一位堂伯家的大儿子居然射中了箭侯边缘,振奋人心,引得围观亲戚一阵叫好。 紧接着两个从堂弟纷纷脱靶。 没有其他参赛者了,笑声还没平息的祁王被迫登场。 一旁的小太医还在怒不可遏地解释他箭矢落地是因为箭尾的羽毛粘在手指上了,可能是堂弟故意使诈暗算他。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谢渊越笑得停不下来。 由于沈恋自己没有弓箭,谢渊在场地武器架子上随意拿了把租来的旧弓箭,站到挡杆前,低头故意模仿小太医笨拙的搭箭动作。 此举自然引得身后一群男孩捧腹大笑,但一瞬间就被场外“公子勉力!望川公子百步穿杨!”的助威声盖过。 欢呼声比方才武举人射中次鹄还惊天动地,把个低头摆弄弓箭的谢渊都吓得抬头去看什么动静。 那群姑娘真的在热情的给望川公子加油,但视线全都是朝向祁王的方向。 谢渊再次受到惊吓,紧张地往一旁躲闪,还以为自己挡住了沈家正准备上场的某位外号叫望川的公子。 但周围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其他人全都结束了第一轮比试。 阳光下,祁王一双茶褐色眼瞳逐渐恢复笃定,转头看向箭侯。 那些人是在给他鼓劲,他们认为他是望川公子,镇远侯府的世子。 谢渊抬手拉弓,只拉六成,但是迟迟没有射出箭矢,而是眯着眼睛左右摇晃着努力瞄准,过了一会儿,还松开拉弓的手,甩了甩被弓弦勒痛的手指。 等身后再传来嘲笑声,他才继续抬手拉弓,磨蹭半天,终于射出一箭,直接半路扎进了地里,里靶子还有十五步距离。 把弓放回架子上,小太医的堂弟已经笑得捂住肚子了。 但场地外围那群沈家的热心姑娘还在给“望川公子”鼓劲。 谢渊回到树下。 沈恋满脸写着对即将破产的绝望,但还是硬憋着,没有嘲笑小男宠。 跟小男宠的素质高下立判。 但小男宠倒打一耙,开始质问他。 “你跟你族人说我是镇远侯世子韩望川?” “什么?”沈恋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呆住:“韩望川?没有啊?我为什么要说你是镇远侯世子?” 谢渊眯眼后靠在树上,侧头盯着装傻充愣的奸诈小太医:“你堂兄请了武秀才,堂弟请了武举人,你堂堂卷心菜菩萨请来的人至少得是个侯府世子吧?看不出来啊,沈恋,这么重脸面,我们王府的奴婢这么见不得人?” “你说什么呢!”沈恋上前解释:“我都不认识那什么世子爷,怎么可能乱说你身份?” 谢渊歪头质疑:“他们为何如此确定我是韩望川?” 沈恋转头看向场外的热情观众,细听加油声,确实还不断传来“望川公子”几个字。 “他们居然是在叫你吗?”沈恋回头看小男宠:“说你是侯府世子?” 谢渊深吸一口气,故作沮丧地直起身:“看来只有世子爷配得上给沈大人当狗腿子,既如此,那熙王妃,哦,那奴家就此告辞了。” 沈恋挡住他去路:“真不是我说的,都没人问我请了什么帮手,大家都知道我家里穷,谁会打听啊,我给你的邀贴上写的不就是典夏吗?如果有人问,我就说你是王府幕僚。” 谢渊这才放下警惕,但还是教导小太医:“就算我是吃剩菜剩饭的乞丐,沈大人也不许嫌弃我。” 沈恋回过神:“哦!你刚才怀疑我嫌弃你,所以故意出糗没射中靶子,报复我?” 谢渊眯眼笑,转头看了看第二轮上场的人。 沈恋气鼓鼓抱怨:“你还笑?你都没问过我就认定我会嫌弃你,故意输掉比赛。” 谢渊:“不是还有两轮么?记最好的一次。” 沈恋:“问题不是胜负结果。输了比赛我无所谓,哪怕没了十两白银我也能承受,可是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再决定要不要放弃我们的比赛?” 谢渊:“谁要放弃?我还在这里。” 沈恋:“你刚才不是故意射偏的吗?” 谢渊:“当然是故意的,我箭术很好。” 沈恋:“所以咯,你就是认定我嫌弃你,就故意射偏。” 谢渊摇摇头,低头凑近告诉他:“如果三箭都射中靶心,显然就是实力,不是运气,接下来的马术和掼跤,还怎么骗你堂兄弟继续下注?他们这场射箭输了很多银子——对你们族里人来说,十两就已经算很多了……” “不用解释!”沈恋控诉:“十两对我来说也非常多,好吗?” “所以呢?”小男宠眼神期待地盯着他,像捉弄猎物一样兴奋起来:“我们只需要假装最后一箭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靶心,你的堂兄弟们才有勇气想捞回本钱,继续下注之后几场竞技。” 沈恋倒吸一口气:“你也太贪心了!赢十两已经很多了,而且是我俩一人赢十两啊,我堂弟回去会被他爹打断腿的,而且这么多钱,长辈有可能会说是小孩子胡闹不作数,你再加赌注,他们肯定会赖账的。” “赖账?”小男宠眯眼笑:“我不是侯府世子爷么?谁敢赖我的账?” 沈恋心跳加速:“你还真想假扮世子爷啊?” 小男宠坏笑着看向南边一群待宰羔羊:“风险我来担,你只需要在我身后‘哇哇哇’的叫,顺便想想赛后如何报答本王妃。” 让沈恋这种一辈子没逃过课的老实崽,陪邪恶小男宠招摇撞骗,太刺激,他根本承受不了。 只能劝小男宠收手。 第二轮,小男宠又射偏,这一次他故意展现足以射过五十步距离的臂力,只是偏离了箭靶。 果然,堂弟依旧没有怀疑,只是稍有些不安。 到了第三轮,堂弟似乎对破产有了第六感,非要让谢渊先上场射箭。 这一次,谢渊依旧动作笨拙,还故意绕着挡杆,拉满弓,左右寻找角度,走到偏左方位,左脚踩中一块石头,崴脚一个趔趄,谢渊轻呼一声,松开弓弦。 “噗!”身后一群堂兄弟以为要复刻第一轮沈恋的搞笑场面,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箭矢以低一节的高度,往上空飞了个微弱弧度,“砰”地一声钉在五十步外靶心正中央。 诡异的寂静。 场外忽然爆发欢呼! “望川公子箭贯正鹄了!” “天爷呀!正鹄!正鹄!五十步外射中正鹄啊!” “不愧是将门虎子!” …… 箭场上,堂弟沈双丞已经崩溃了,大叫着问司判:“这不算吧!他绊了一跤不小心射中的!得重来一次吧?” 司判笑道:“那要不要重来,得问人家公子啊。” 谢渊大度拒绝:“无妨,一颗小石子罢了,没影响我使出真正的实力。” 沈双丞怒斥:“你有什么实力?瞎猫碰上死耗子!我都看见了,在那儿瞄半天恨不得绕过挡杆,脚崴了一下不小心射出去的!” 谢渊挑眉:“是太不小心了,下次注意,十两银子是现结么?” 沈双丞脸色涨红,慌忙转头找武举人:“我赵大哥还没上场呢!你未必能夺头筹!” 于是,顶着压力上场的武举人汗流浃背,甩胳膊甩腿热身了好几轮,这才拈弓搭箭。 果然射出了最佳一箭,但也只是靶心边缘,距离谢渊那根正中红心的“运气之箭”还差了近两寸。 尽管沈双丞撒泼打滚地要求射中靶心是双赢,司判还是宣布沈恋家的拔得头筹。 让沈恋惊奇的是,如小男宠所料,沈双丞立即追着他们,问下一轮赛马要不要继续下注,赌红了眼一样想要回本。 沈恋是真不想赌了,堂弟又没有正经工作,花的都是他爹娘的钱,二十两私房钱从小攒到大,倒是有可能拿得出来,再赌一人十两,可就油尽灯枯了。 按照小男宠狂妄的性子,三叔一家想赖账是不可能的,一下子输上几十两,这不是要三叔的命吗?这么结仇,三叔可能会找老爹老哥麻烦。 思及此,沈恋坚决摇头,不赌了。 堂弟以为他“见好就收”,吃进去的不想吐出来,气得面红耳赤,嚷嚷个不停,说沈恋没见过钱,吃相难看。 终于,善良的小男宠安抚他:“我可以单独跟你赌,但得让我先选马。” 堂弟正欲讨价还价,余光看见父亲阴沉着脸走过来,吓得后退一步,缩起脖子小声问:“爹?您怎么进来了?” 沈在山摆摆手,让儿子走开,自己来到沈恋带来的那小子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真是好箭术啊,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祁王哼笑一声,朝着呼喊“望川公子”的人群扬了下手,模棱两可地回答:“这么多人都在为我朗声喝彩,老人家是耳背,还是故意挑衅?” 沈在山心口一咯噔,被此人气势惊得下意识躬身抱拳:“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方才……” 话说一半,回过神。 他怎么突然“微臣”起来了? 虽然尴尬愤怒,但仍旧不敢抬头对视,沈在山一转头,怒发冲冠看向一旁因为心虚石化了的小侄儿,厉声喝问:“沈恋,这位公子是你带来的朋友?” 第57章 第57章 被强制唤醒的沈恋看向三叔, 机械性应答:“是呀,是我请他来参加射柳宴。” 沈在山哼笑道:“此等箭术高手,何不提前道明身份,倒让我沈氏一族失礼怠慢了。” 身份。 沈恋和小男宠同时侧头对视。 糟糕了, 沈恋其实已经跟堂兄弟们说了, 自己请来的是王府的高手, 可胆肥的小男宠居然想要假扮世子爷,而且刚才已经默认了身份。 如此离谱的弥天大谎,对沈恋而言非常困难,小男宠都不商量就想把他拉上贼船, 简直太坏了! 所以。 沈恋回头看向三叔,眼神真挚又平静的回答:“韩公子的身份很特殊, 不便声张, 还请三叔不要多问。” 沈在山:“……?!” 真是韩望川世子吗! 居然是真的! 沈恋这傻小子不会撒谎, 难怪此人举止气度非凡,穿一身故意做旧的绸缎长衫松松垮垮, 如此古怪, 竟然就是为了隐藏世子爷的身份! “啊,原来如此!”沈在山赶忙抱拳给“世子爷”赔笑:“是老夫唐突了, 望公子玩得尽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双丞和周围的堂兄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转而去跟败逃的沈在山询问这人究竟什么身份。 沈在山不敢多言,只嘱咐儿子万事顺着那公子便好,千万不要无礼顶撞。 听父亲如此嘱咐, 沈双丞没了赖账的胆子,但也不敢告诉父亲自己下了多少赌注, 只想着之后能找一场拿手的竞技,把二十两银子捞回来。 沈双丞这次涨了点心眼,答应让沈恋家先选马,但这场赌金只设了五两银子,对自家武举人的信心跌了一半。 接下来的赛马实际上是比马术。 场地就在隔壁,分别是跨沟、跨栏、绕柱取旗、急停、过圈五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半炷香计时,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动作记一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进棚选马的时候,沈恋听到小男宠在身后轻声说:“没想到,沈大人撒谎的本事,令在下望尘莫及。” 沈恋小声抱怨:“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非要装蒜,害我破戒。” 小男宠在他后脑勺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哼,“本当如此,但你只准为了我对别人撒谎,不许对我撒谎。” 沈恋都无语了,这家伙做坏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小男宠:“我可以帮你选一匹性子好的马。” 沈恋:“用不着,我家三头毛驴都是我选的,性子好的很。” 小男宠挑了挑眉,坏笑着转身自己挑马去了。 沈恋来回看了好几圈,直到堂弟不耐烦的催促,他才犹豫着选了一匹看起来最稳重的黑马。 目标是只要完成一个项目就够了,这匹马腿长,跨沟项目应该肯定能过。 这些马大部分都是租来的好马,只有几匹是族长自家的好马,族里小辈都没接触过,默契完全没有。 最初上场的三个堂兄弟都拿了零蛋,别说半炷香完成项目,半炷香内能让马乖乖走到项目地点都费劲。 之后有几个人通过了跨沟,还有运气好的刚好绕过位置,完成了绕柱取旗的项目。 直到武秀才上场,才有了点驯马师的既视感。 他先绕着马走了半圈。 右手在马颈侧轻轻拍了两下,马耳朵转了转,低头嗅了嗅他的手背。 这个动作是让马记住他的气味。 等那匹马微微昂首做出回应,武秀才才翻身落鞍。 没有催马立即上阵,他让马在原地走了两圈,熟悉自己的重心,随后才朝司判做了个手势,点燃半炷香。 和此前堂兄弟们骑上马就满场乱逛不一样,那匹马还真的顺着他缰绳的指引,乖乖走向第一个障碍区。 到了沟前五步,秀才双腿向前轻抵,上身后仰,把重心往后压,马像是早知道前方有障碍,居然调整步幅,在沟前一步直接起跳。 平稳落地。 场外一阵鼓掌叫好。 紧接着的跨栏,没掌握好高度,木栅栏被马撞倒了。 沈恋是外行,也看不出是人的问题还是马的问题,光是看见那匹马听话的一跃而起,就举着双手,给武秀才啪啪鼓掌。 接下来的绕柱取旗和定点急停,武秀才都完成了,但是跨圈项目再次把木圈撞倒。 最终拿到三分。 沈恋凑到一旁,小声问典夏:“他是不是马没选好呀?弹跳力不行吧?马腿总是勾到栏杆。” 小男宠侧眸看他:“对毛驴了如指掌的沈大人怎可不耻下问?” 沈恋:“不说算了。” 小男宠:“他起跳提示给得太僵了。这些马都只是驿站的马,没受过训,人和马也不熟。受训的军马指令,这马配合不了,得自己摸清它的步幅,给好方向,配合马的习性来计算。” 沈恋又忍不住说出实话:“我感觉你有时候好厉害呀典夏!” 小男宠质疑:“有时候?” 沈恋:“因为大部分时候你太过傲慢,让人忽视了你的能耐。” 小男宠:“明白了,我的错。” 沈恋:“是吗?你打算如何改正?” 小男宠:“我得厉害到让人无法忽视,并赞叹我还不够傲慢。” 沈恋:“……” 小男宠的改正方向果然还是让人始料未及呢。 紧接着,拿了零分退场的堂弟走回场外,被一群兄弟插科打诨,沈恋也跟着笑个不停。 沈双丞唯独无法接受被沈恋嘲笑。 从前把他家当主子供着的穷亲戚二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小儿子考上了太医院。 自此祖父祖母就把从前每年只给他的好东西,分给沈恋一半,甚至私下还偷偷接济沈恋,要他两家携手光宗耀祖。 这一切家财与荣耀,原本只属于沈老三一家,谁都想不到,这看起来跟呆子一样的沈恋,居然短短半年就被拔擢为八品御医。 六品官家的沈双丞倒被人背后说是败家子,风水轮流转。 沈双丞只恨不得沈恋从世间消失,此番春祭都送了重礼请来武举人,就是想在族里出出风头。 没想到又被沈恋请来的小白脸压了一局,此刻气得胃里翻滚,快要干呕。 可惜全族的人都看着,他也不能撕破脸,只能转头嘱咐武举人上场,替他挽回颜面。 赵举人的压力也不比沈三家的儿子小。 也是听说对手是个武秀才,他才接了邀约,万一输给了个平头百姓,不说礼金恐怕至少要退一半,他这面子也没处搁。 马术这项目又不像射箭,不是自家训出来的马,运气成分占比大,好在武秀才只过了三项,至少他能打个平手。 这份信心让他发挥轻松自在,前四项居然全都通过了,只有钻圈这一项太吃运气,马后蹄还是把栏杆勾倒了。 随着欢呼四起,红着眼眶盯着赛场的沈双丞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对着沈恋不屑地哼笑一声:“咱家一口气拿下四项,要不二哥哥就弃权,别上去丢人现眼,还是毛驴适合你。” 沈恋与他对视片刻,转头跟小男宠告状:“典夏,他好像在挑衅你噢。” 小男宠笑:“原来是冲我来的吗?” 沈恋解释:“我俩是一队的,冲我来的不就等于冲你来的吗?你可不可以立即厉害到让他无法忽视,并赞叹你还不够傲慢?” 小太医的随机应变,让祁王乐不可支,“可以,你看好了。” 沈恋确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因为小男宠在说到做到方面向来非常达标。 即便有心理准备,小男宠第一个飞身上马的动作还是把人看傻了。 场外观众更是吼出了演唱会现场的气势。 和射箭比赛不一样,马术没有办法假装走运,所以小男宠彻底不装了。 之前的选手每项都要等半炷香点燃才开始行动,小男宠一路打马飞过去,跨沟、跨栏、绕柱取旗和急停,一气呵成,四个项目连在一起完成,那半炷香甚至还没烧完一半。 现场那尖叫声,感觉已经有“粉丝”要缺氧昏厥了。 最后一项过圈开始前,小男宠拉着缰绳掉头,笑看向沈恋。 那气势就像大漠之上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比头顶的烈日更加张扬肆意,仿佛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 还真有一瞬间,沈恋觉得他的傲慢和狂妄完全合情合理。 小男宠举起马鞭指向他,又反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提醒他看好了别眨眼。 随后便一拉缰绳,打马冲向圆环。 直到起跳点,仍旧没有收缰减速,也没有用腿部信号调整方向。 唯一的动作,是双腿夹紧的力道,从两侧均等施压,变成了左腿比右腿重了半分。 当然,没有人察觉有何不同。 青骢马轻盈的一跃而起,已经完全修正方向与高度,精准的把自身和马背上的骑手送过了圆环。 稳稳落地,马背上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立即掉头检查小太医有没有在专心看他。 远远看见小太医做出“唔——哇”的口型,即便嗓音被欢呼声淹没,谢渊还是得意洋洋笑眯起眼睛。 沈恋兴奋极了,作为最后一个选手,也迫不及待爬上自己选好的黑马,拉着缰绳转向小男宠的方向,想先过去跟他击掌庆祝。 但是黑马并不好控制,他握着缰绳左转右转,好不容易才转到赛道入口。 “二哥哥头一回骑马,我来帮他一把。” 身后沈双丞陡然扬起马鞭,一声巨响,鞭子扇在沈恋的马上。 猝不及防,黑马发疯般冲出去。 眼前的画面飞速后退,那“后坐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掌控的范围,沈恋差点直接向后飞摔出去,好在因为紧张缰绳拉得紧。 一阵七歪八扭地挣扎后,他咬紧牙关抱紧马脖子,在疾驰中根本发不出叫声。 场外的尖叫声他也听不见,浑身因为肾上腺素狂飙感到充满力量。 大脑一片空白,他镇定地尝试握紧缰绳,想让马慢慢停下来。 但马场上障碍物多,马不断的急转弯,他根本稳不住身体,几次尝试直起身,还是慌忙抱住马脖子,生怕摔下去被踩断骨头。 实际上只是非常短的一阵疾驰,但他感觉仿佛过了几小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 “沈恋?沈恋!听得见吗?” 小男宠急切的嗓音穿透场外的尖叫声,把沈恋拉回现实中。 沈恋贴在马背上,把脸转向小男宠说话的方向:“我拉不住它!越用力它跑的越快!” 小男宠跟他保持相同的速度,但隔着一段距离,不断朝他方向伸手,又因为前方的障碍不得不再绕道拉开距离,再追上来,“不要同时拉两侧,你右手往右后方拉,让马一直转圈,它很快就会停下来,别紧张。” 沈恋听从指示,右手把缰绳狠狠往后一拉。 黑马一个急转弯,把他完全甩向左边,手臂也从马脖子上滑脱了,就在快掉下马的一瞬间,典夏整个人撑着马一跃而起,身子斜脱离马背,一脚踹在沈恋胯骨,把他托回马背上。 “坐稳了,慢慢拽缰绳不要太用力。”典夏提醒他。 沈恋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实际上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大声解释:“这马完全不受控制,你能不能靠近一点,我要跳到你马上去!” “我再靠近它可能会更紧张!” “那你保持好距离!”沈恋等马稍微平稳下来,就努力撑起身体,头左右转动测量着自己跟典夏的距离,踩着马镫的双脚同时一蹬,用尽全力一跃而起! 屁股离开马鞍两厘米。 已经伸出双手准备接住小太医的祁王猝不及防笑崩了,被自己口水呛住。 场外惊叫的族人很快察觉异状,原本策马奔腾英姿飒爽的望川公子,此刻也匍匐在马背上,笑得喘不上气。 慌乱中的沈恋解释:“刚才脚被脚蹬卡住了,你坐好了,我再来跳一次!” “别!”祁王垂死挣扎,直起身:“你不要动,我过去。” 第58章 第58章 校场外围, 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老爹和沈傲。 沈老爹毕竟年纪大,身手反应远不如大儿子,他刚大吼一声“恋儿”,沈傲已经翻过木围栏, 想追过去拦住失控的黑马。 沈老爹隔着栏杆, 一把拉住大儿子腰带:“别过去!人哪里拦得住马!那位精通马术的公子爷已经在救恋儿了, 你别去添乱!” 沈傲脸色吓得惨白,愣了片刻转身推父亲的手:“放手!我去找那小畜生算账!是他突然挥鞭子打跑了我弟的马,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一旁沈在山淡定而阴沉的插话:“马是你家儿子自己第一个进棚选的,他骑术不佳, 抓着缰绳不会拍马,请别人帮忙挥鞭, 结果他自个儿无法驾驭那匹马, 怎么?总不能倒打一耙怪别人没选你那匹疯马吧?” 不等沈傲反驳, 另一边一群姑娘们怒不可遏地叫嚷。 有个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双手叉腰:“谁请他挥鞭了?您老隔这么远千里耳听见了吗!那么多人上场他没跑去手欠,为何偏倒了恋哥哥上场他就去管闲事了!” 沈在山一惊, 他是族里唯一的六品大官, 平日里威风甚至远胜族长,没想到族里的晚辈敢这么顶撞他, 转头就厉声威胁:“哪家的小丫头如此目无尊长?你爹教你这么跟堂伯说话的吗?把他叫来跟我说话!” “我实话实说罢了!我爹来了我也……”小姑娘还想争辩,却被身后的姐妹们捂住嘴,低声劝她冷静。 如今要紧的是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沈双丞闯的祸,等春祭结束自有族长处置,她们若是因此冲撞长辈, 也是平白惹人教训。 姑娘们蹙眉急切地看向马场上奔驰的两个男孩。 原本心思都在那侯府来的世子爷身上,此刻族里的兄弟出了事, 姐妹们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沈恋。 与自幼就爱捉弄沈恋的堂兄弟们不一样,堂姐妹们十分喜欢这个耿直俊美又学富五车的堂伯家次子。 年幼时念书遇到一知半解的语句,家塾里的先生讲得不清不楚,兄弟姐妹们也全凭猜测。 唯独只要向沈恋求教,他总能掰开揉碎了硬是把人讲懂了才作罢。 不论提问者底子如何不忍直视,一个点听不懂,沈恋就往前推一个更基础的点开始讲。 哪怕是遇到要从盘古开天地讲起的学渣级别,也从没见沈恋显露半分不耐与鄙夷。 相反,顺藤摸瓜找到提问者能懂的点,他那双桃花眼立即笑眯起来,像春水里映着暖阳。 姑娘们都把这堂哥哥当神仙人物,倒让家塾里的男丁更爱抱团打压沈恋。 一起念过书的族里姑娘心知肚明,沈双丞那一鞭子绝对就是故意的。 但此刻,不能跟沈双丞他爹胡搅蛮缠,到时候族长忌惮沈在山的官职,以小辈冒犯长辈为由,趁机各打一巴掌糊弄过去,反便宜了堂弟。 千万得沉住气,先祈祷人别伤着。 此刻已经没有人尖叫争吵了,全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马场上疾驰的两匹马。 本以为那位将门虎子韩望川会设法靠近,把沈恋一把扯到自己的马背上。 然而,两匹马几次调整位置尝试靠近后,望川公子居然拨转马头,拉开距离。 抛下了趴在马背上的沈恋,谢渊转身打马,蹄铁踏碎泥土,掀起半尺高的泥浪,斜刺冲向对焦的马场弯道。 “啊!”不少人发出了绝望地呼声,猜想望川公子放弃了救人。 就连沈在山都急得掌心出汗,心中暗骂蠢儿子明目张胆地害人。 万一真出了人命,还真难全身而退。 全场皱眉绝望之时,只有武举人提前看出了门道。 那“望川公子”居然预判了沈恋那匹黑马的路线,率先抵达下一个弧线拐角,逼迫黑马略微增加掉转弧度,强制其降速。 望川公子斜刺几个路线拐角逼停,发疯的黑马不断掉头脊椎弯曲,无法全力奔跑,降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速度。 抱着马脖子的沈恋竟然都颤巍巍直起身了。 此刻再次追上来的谢渊终于安全拉近了距离,单脚脱镫,左手在鞍桥上一按,借助青骢马奔跑的惯性,身形如弓弩离弦,凌空一个侧翻,落在沈恋身后。 一只胳膊绕过沈恋小腹,将他死死摁贴在身后的怀抱,另一只手接管满是手汗的缰绳。 “好了,沈恋,松手,我抓住你了。” 受惊过度的沈恋脑子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身体就率先过于信任地停止了肾上腺素供给。 原本绷得跟铁一样的身子,水一样虚弱瘫软在典夏怀里。 刺骨的寒风似乎被典夏怀里的体温驱散了。 沈恋觉得这一刻的安全感可能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他连谢谢都没有说,脑袋歪斜在典夏下颌部位,没有骨头一样被典夏支撑一切。 典夏鼻息在他侧脸到耳廓流淌,似乎因为他的歪斜有些不耐,搂着他腰部的那只手拖住他髋骨,把他扶正回自己怀抱中央,命令的语气:“坐直了。” 沈恋吞咽了一口,低声解释:“我感觉好没力气,好累啊。” “哼。”他身后的小男宠鼻音笑了一声,“末将救驾来迟,劳驾沈大人费劲蹦起半寸高。” 沈恋认真解释:“我刚才蹦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抱着马的时候很紧张,马可能要被我掐死了才跑这么疯。” “我们前面就下马,没事了。”祁王难得用安慰的语气说了一句人话,也没有再发挥毒舌功力,很快回到马场外,翻身下马,伸手去接小太医。 小太医却失去支撑一样再次趴在马背上,被一群堂兄弟抬到地上,拍背喂水。 谢渊被挤到人群外围,好在个头高,还看的见坐在地上的沈恋开始咕嘟咕嘟喝水了。 小太医从前红润的脸色现在白森森的,小鹿一样傻呼呼的灵动眼睛失去了焦距,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这片阳光里。 突然见挡在祁王面前的几个兄弟下意识朝着两边退开。 身体本能感知到进入危险猎食者的视野,周围莫名扬起让人发怵的戾气。 谢渊心情很是不爽。 他认为沈恋这个伙伴虽然很好玩,但十分脆弱。 这原本无关紧要,寒窗苦读的书生很多都是这样,祁王也想象不出在京城里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此刻第一次意识到,一匹失控的马都有可能让他失去这个有趣的玩伴。 这意外事件激发了谢渊对掌控感的执着。 他视线看向周围寻找作案人,一群正在观察他神色的男孩立即低下头去。 甩鞭子的是跟他赌银子的那个人。 谢渊转身,猎豹一样无声游走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目标,最终在几个争执中的人身边停下来。 沈傲正在对着沈双丞咆哮,几次想动手,都被周围的人拦下来。 连沈在山都站出来替儿子认错:“混账东西没轻没重,这小子好胜,就是看你家里连胜两局,想看他堂哥出糗,都没想过恋儿没有骑过马,把人吓成这样,真是瞎胡闹!还不快给你二伯堂哥道歉!” 沈双丞吊儿郎当地说了句:“我错了,二伯堂哥恕罪,下次不敢乱开玩笑了。” “你这是开玩笑吗!”沈傲指着堂弟的鼻尖怒斥:“还在这装蒜!你这就是谋杀未遂!” 沈在山看似教训实则护短道:“这孩子今天是太不像话了,大家都在气头上,先冷静一会儿,这臭小子回去后我肯定饶不了他。” 被老爹和众人拦着的沈傲仍旧不肯罢休:“要教训就当众教训!我弟弟刚才……” “好啦!”一旁的老族长神色尴尬地敲了敲拐杖:“要教训也得我罚完他才能回家让他爹教训!”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待族长的审判。 族长看看沈双丞,不满地摇摇头,又转头无奈地看看沈傲,沉声道:“在山教子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春祭结束,丞儿不许回家,留在祠堂罚跪七日,好好反省。傲儿啊,这终究是族内竞技,刀剑无眼,马匹难驯也是常事,好在恋儿平安无事,又有贵客在场,不要大呼小叫,惊扰了客人。” 闻言,众人如梦初醒,顺着族长视线看去,才见刚才那位孤身救下沈恋的“望川公子”就站在不远处,默不吭声看着他们。 众人不由一激灵,这位公子不愧是将门虎子,此刻脸上没有笑意,压迫感一瞬间让人腿软。 沈老爹赶忙迎上去抱拳:“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 在他准备拜倒前,谢渊就抓住他肩膀不让他弯身,而后拍了两下,低声回应:“性命攸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大叔不必多礼。” 不等沈老爹回应,谢渊迈步绕过,来到沈双丞身旁,低头面无表情盯着他。 原本还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沈双丞突然像受惊的乌龟一样,往亲爹身后躲。 沈双丞想用不好惹的嗓音喝退这个高个头的年轻男人,但莫名嗓音发抖:“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和你父亲一个机会。”谢渊歪头去看沈在山身后的沈双丞,“下一场是掼跤?我要跟你打一轮,不至于生死状,只打到我消气算完。但你如果不上场,这个机会就没有了,能听明白吗?” “我有武举人代我上场,我才不要跟你……嗯!”沈双丞被父亲捂住嘴巴。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沈在山已经听出了毛骨悚然的暗示,急忙点头哈腰地回应:“明白!明白!让公子扫兴了!您尽管拿这不孝子泄火!我这就带他去收拾场地!” 谢渊的视线盯着沈双丞离开。 沈老爹沈傲和族长这才再迎上来,反复商讨报答方式,都被谢渊婉拒。 余光察觉有人踉跄着跑过来。 转头,就看见小太医眼睛水汪汪看着自己,张开胳膊迫不及待扑过来。 祁王一下子僵住了。 不知所措。 祁王不太擅长表露感情的场合,要是自家年幼的弟弟妹妹,或者姐姐母亲也还行。 小太医到底是个爷们,这么冲过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么多人看着。 哄一个受惊的小太医? 腾格里天刃的威严何在? 祁王眉头紧锁,心跳加速。 他要是想躲,旁人肯定近不了身,但小太医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脑瓜子飞速运转。 反正沈家人以为他是韩望川,一个侯府世子要什么战神威严。 算了,意思意思哄一下得了。 大魏战神皱眉呼出一口气,妥协着张开胳膊。 沈恋摇摇晃晃地绕过小男宠,猛地扑进老爹怀里,气呼呼告状:“爹!是沈双丞拍了我的马屁股,我听见他声音了,其他兄弟也说是他!” 被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大魏战神张开的胳膊顺势高举过头,假装紧急整理了一下发冠! 他大爷的这狗太医…… 第59章 第59章 沈老爹拍哄着小儿子, 低声安慰:“爹知道,爹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双丞突然挥鞭戏弄你, 族长方才说了要罚他跪祠堂七日, 你三叔也说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 乖崽不怕了,爹也会替你教训他。” 沈傲也走到弟弟身边,气呼呼地低声问:“族长说春祭照常继续,下轮要比掼跤了, 要不我上吧?哥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 沈恋看向大哥,小声提醒:“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年春祭的比赛都交给我骗过来蹭饭的那个人就好啦, 刚刚你也看见了, 他射箭和骑马都拿了头筹, 掼跤说不定也能混过去。” “咳!咳!”沈老爹用剧烈咳嗽的“提示音”,阻止小儿子得罪贵客。 沈恋刚才一心跑过来跟家长告状, 没注意周围的“障碍物”, 此刻发现爸爸和哥哥都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小幅度摇头, 哥哥还不断朝他身后偏左的位置努嘴。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让沈恋有些紧张,下意识转头一看—— “骗来蹭饭”的小男宠就站在他侧后方, 垂眸面无表情盯着他。 沈傲赶忙搂住弟弟肩膀打圆场:“哎呀,我这弟弟就是爱说笑啊哈哈哈……” 祁王哼笑一声,不太和颜悦色地回应:“无妨, 沈大人行事如此小心谨慎,区区一个蹭饭的如何能看出他的密谋?蹭饭的自然会鞠躬尽瘁, 打完整场春祭赛。” 沈恋脸颊有点泛红,大脑空白了片刻,抬脸看小男宠:“刚才多亏你帮忙啦典夏。” “好说。”小男宠垂眸看着他眼睛,低声用只有他能听懂的玩笑回应:“救驾这一项,不在蹭饭契约内,得另算,价钱我待会儿告诉你。” 沈恋没有跳脚,也没有讨价还价,抬眼看看小男宠,抿嘴笑了一下,又看看他,眼睛恢复了平日亮晶晶的样子。 沈恋甚至不担心被小男宠随手坑个大的,心情莫名很开心。 理智上知道,典夏是个厉害得有些危险的人。 武能单枪匹马驱退德惠一群家丁,文能凭一纸诉状挖出德惠的赃物。 甚至参加他族里的小比赛,小男宠都能屈能伸装傻充愣,就为骗走他堂弟二十五两的赌金。 沈恋总感觉跟这种人走得太近,被卖了都得替他数银子。 可偏偏就…… 和小男宠待在一起,感觉很安心。 被小男宠胳膊摁在怀里的一瞬间,马背上呼啸的风声都停止了。 理智的警报在催促沈恋问清楚,刚才的“熙王妃亲自救驾”要付出什么价钱,愉悦的心情却让他脱口而出:“知道啦,典夏说了算,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祁王也跟着笑眯起眼。 这就是小太医有趣之处。 看起来很脆弱,可一旦度过灾难,他立即恢复原样,半点心眼都不长。 小太医似乎只会记得开心的事情。 不像谢渊,从小到大所有背叛他的、离弃他的、利用他的,一旦进入记忆,就难以释怀,让他变得谨慎多疑,睚眦必报,不容许任何威胁存在。 正因如此,总能恢复一尘不染天真傻气的小太医,带给谢渊一种无法言喻的可控感。 谢渊可以在小太医面前完全展露自己的真实性格,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战略计谋。 小太医会一脸真诚的夸他厉害,却又并不会对他设防,一哄就上当,下次还敢上。 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 不会审视他夺嫡的机会大小。 不会要求他收敛肆无忌惮的性子。 不会因为他的“不懂事”就用冷落来逼迫他“长大成熟”。 不需要展现祁王的身份,也不需要任何伪装和改变,就能够全然掌控的有趣玩伴。 但是还不够。 有大魏战神在的地方,为什么要去找爹告状? 习惯得改,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单纯脆弱的一个小太医,要面对一堆钩心斗角的亲戚,还有太医院的烦心事,当然离不开祁王的羽翼。 沈傲对弟弟说:“我知道,下场掼跤你要让这位贵客上场,但是每家可以出两个人参赛,我们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看起来更能打一点,你不觉得吗?” 沈恋看看哥哥,又看看小男宠,坦白回答:“典夏肯定比你厉害噢,哥。” 沈傲不再给弟弟留面子:“那你跟我比呢?” 最不厉害的沈恋想了想,神色一惊:“你难道想把我换下场吗哥!” 沈傲:“我是怕沈双丞报复你,你小子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不用担心。”谢渊轻声接话:“我问过规则,按照打败的人数记得分,我只需要第一个上场,就能从开赛打到结束,不需要沈大人上场。” 沈傲一愣,“第一个上场?那他们肯定会派出武举人和武秀才对付你啊!你得保存体力,等武举人先上场被消耗几轮,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多谢沈兄支招。”谢渊神色平静,语气谦逊,但一如既往说着最狂妄的话:“今日不过是些民间百姓的嬉戏,对我而言,不需要战术。” 沈傲:“?” 回头看向弟弟,用眼神询问:这小子说话一直这么欠揍吗?还是在故意嘲讽我废物? 沈恋抿嘴遗憾地摇摇头,用眼神回答:小男宠没有恶意噢,他说话就是这样的,嘲讽可能有一点,但是绝对没吹牛,你就随他去吧。 于是依旧只有沈恋陪着小男宠来到掼跤场地。 这一场比试就简单干脆多了。 把对手打出白线,或者让对手背部沾地,就算打赢一场。 沈在山此刻坐在场外为数不多的小板凳上,神色阴沉地盯着那个“望川公子”。 方才带着沈双丞离开时,已经找了一众参赛的孩子商议妥当。 武秀才和武举人必须等韩望川上场后再上,其他人要起哄鼓励韩望川早上场。 让他多打几轮,体力消耗殆尽,再让沈双丞上场应战。 不让儿子上场肯定不行。 此人的马术让沈在山怀疑,他第一轮的箭术是故意隐藏实力。 哪怕是品级不够顶尖的武将家里,也没条件让孩子年纪轻轻就练出如此精湛的马术。 此人哪怕不是世子爷,来头也绝对不小。 方才他对沈双丞说的话,意思似乎是“如果你不上场跟我打,你一家子都会摊上大事”。 沈在山竟然毫不犹豫相信了,这个毛头小子不是在危言耸听。 儿子肯定要乖乖出战,不能赌对方究竟有什么背景。 想保护儿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对战前消耗世子爷的体力。 比赛开始时,一群男孩为了保护堂弟,果然按照约定,起哄请“望川公子”先上。 一众沈家堂兄弟都知道,世子爷一定想等沈双丞上场时再上场。 但多催几次,他总不好意思这么一直拖着,越早上场,体力消耗就越大。 “厉害的人先上胜算大啊,可以多打几轮。”众人看向望川公子:“上嘛韩公子,你都连胜两场了,凑个三连冠!” 谢渊转头看向沈恋,说:“好,多谢诸位礼让。” 一群正准备起哄的男孩直接懵了。 这就上了吗? 这位望川公子是不是不知道比赛规则? 第一个上场的没法选对手,得来一个打一个,一直打到自己输局,很吃亏,以往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的时候还得抓阄。 谢渊安静地走到场地中央,转头注视人群里的沈双丞。 沈双丞吓得躲到人群身后。 看见沈在山在场外不断使眼色,沈双丞的一个堂兄率先走入场中。 堂叔方才答应给他换一把新弓,因为他跑得快,只要求他第一个上场,尽可能绕着场地跑,耗光那个望川公子的体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 司判一挥手,堂兄掉头就跑! 谢渊神色惊讶,但很快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居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 他站在掼跤场地中央,脚尖一转,面向已经跑去场地边缘的对手,突然做出一个冲刺的动作。 堂兄吓得一激灵,转身绕着场地就开始狂奔。 站在中央的谢渊却并没有追上去,只是原地转圈,看着那个想消耗他体力的对手绕场跑了两圈。 小太医的兄弟们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在几次被望川公子的突进假动作吓得跑了好几圈之后,堂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他站在白线边缘的一根栏杆旁,咬牙切齿的盯着场地中央压根没来追他的望川公子,一手叉腰,也开始一动不动地对峙。 谢渊又做了一次冲刺的动作,对手却已经不肯上当了。 他眯眼笑看着对手,开始反复做冲刺、停下,冲刺、停下的假动作,缓慢地接近猎物。 被骗了好几圈的堂兄暗自较劲,不再被对手的假动作羞辱,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盯着邪恶的望川公子。 然而,当对手三两步顿一下的假动作,逼近到距离他不到四丈远,原本慢悠悠一顿一顿的身影,陡然如同幻影,扑袭而来—— 压迫感让堂兄一瞬间汗毛竖立,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眼睛都没眨,敌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谢渊坏笑,突然举起双手做了个扑咬的鬼脸:“哇!” 堂兄吓得往后一个趔趄,直接跌出了圈外。 场外的人哄堂大笑,只有沈在山皱眉揉了揉眼窝。 这个蠢货,光消耗自己体力,半点没帮他儿子消耗对手。 好在还有七个对手。 有了前人的经验,下一个上场的沈家兄弟果然没有急于逃跑。 而是迈开双脚,重心后移,警惕地观察对手动作真假。 谢渊跟他保持距离,姿态随意地围绕他走了几步,突然伸腿横扫对手支撑身体重心的那条腿脚跟。 很轻盈,连碰撞声都没发出。 沈家第二个兄弟原地躺平,倒头就睡。 场外又是一阵大笑。 只有武举人和武秀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掌心全是冷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普通人可能根本看不出那个“望川公子”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有多骇人。 因为那人有些孩子气的行为,让人看着像投机取巧获胜,真正的练家子一看就知道这其实是绝对的碾压。 两个被捉弄出局的沈家兄弟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傻,而是面对面,对手那个可怕的速度和临场判断力,真的反应不过来。 这真是要命了,沈老二家里到底请来的什么人? 当初直面武状元都没见识过这种压迫感,武举人已经想要退战以保“晚节”了。 躲在身后的沈双丞却急切地对他说:“赵举人,你待会儿上场可得放聪明点,别被那小子耍了!不要耗他体力了,把他往死里打就行,攻他下三路!” 第60章 第60章 武举人本就怕丢脸面, 坏了名声,想打退堂鼓,却苦于已经接下了这份请托。 没想到沈双丞此刻因为过于恐惧口不择言,居然对他下了这般龌龊的命令。 乘此时机, 武举人猛地转身, 横眉一立, 声音粗哑:“丞哥儿倒是不拿赵某当外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赵某自幼习武,为的是行侠仗义, 靠这双拳头挣了功名,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骗来的!” 沈双丞一惊, 赶忙上前鞠躬赔不是, 说自己一时胆怯, 脑子糊涂了,恳求赵举人只当他狗叫了两声。 赵举人抄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 往肩上一甩, 冲三爷家儿子抱了个拳:“赵某技不如人,今日已然体力不济, 就此作别,还请公子另寻高才。” 话落,头也不回, 气势汹汹地转身去场外找沈在山说理去了。 也多亏了沈双丞的下作,可算让武举人找到了临阵脱逃的正当理由,只是把个沈在山气得好险没晕过去。 抱拳送走了武举人, 沈在山隔着老远盯着沈双丞,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双丞压根不敢抬头, 浑身都麻。 他爹甚至还不知道他输给沈恋家二十五两白银。 一场春祭回了家,他得被老爹打断腿。 恐惧绝望一瞬间化为泼天的愤怒。 一转头,看向扒在栏杆上不断拍手叫好的沈恋,沈双丞走到他身边。 沈恋向来是个没心没肺记吃不记打的人,可方才马上的惊魂太可怕,他感知危险一样转头。 一看果然是沈双丞来到身边,沈恋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一点。” 看着场上那个“望川公子”玩游戏似的将一个又一个堂兄弟撂倒在地,沈双丞没有动,故作冷静:“沈恋,我让我家的武举人回去了,这场掼跤,我想自己上,你有种自己上么?咱俩兄弟玩一把,我输给你,我再出十两,你输给我,此前的赌约作罢。” 沈恋好奇地侧头观察堂弟,又转身在人群中寻找。 “哦,那位赵举人真的不见了诶。”沈恋回过身警惕地接近堂弟:“明天春祭还有马球呢,你也不让他来帮忙吗?” “叫别人帮忙有什么意思?”沈双丞一脸鄙夷看了眼场上杀疯了的韩望川,“也就是堂伯家里叫了武秀才,我爹要面子,才去请了武举人,我觉得没趣,自家射柳宴,每一场都让外人打,赢了算谁的?这轮我要自己上,废话不多说,你有种跟我打吗?” “额……”沈恋仰头愉快地思考起来。 沈双丞急得嘴唇发干:“是男人就别磨叽。” “好吧。”沈恋深吸一口气,宣布:“我可以上去跟你打。” 沈双丞两眼发光,满是期待! “但是呢。”沈恋露出个狡黠笑容,眯起眼朗声道:“我朋友还没被打败,依照掼跤规则,你只要把他给撂倒,下一轮我就上去跟你打咯。加油啊老弟,你这么有男人味,打败我朋友肯定易如反掌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败他,你就能挑战我了!” 沈双丞气得脸都发青了。 沈恋继续落井下石:“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上了场呢,你得躲远点,我朋友下手没轻没重的,上回有个药房的人带了一堆人来我家找麻烦,我朋友随手打发了,我出门一看,地上全是血呀,好可怕哦。” 沈双丞越听越闹心,冷哼一声跑走了。 想打退堂鼓,又被场外父亲堵住去路,杀人的眼神逼退回来。 恐惧绝望逼得他不得不壮着胆子去观察那个韩望川的功夫路数。 几个已经被打下场的堂兄弟回来后也没受伤,顶多就是摔了一跤,屁股有点麻。 到了第六个上场的,是个刚抽条,尤其瘦削的小堂弟,上了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边跑还边回头观察敌情,没注意,就这么直直朝场边的柱子撞过去。 那个“望川公子”一路撩猫逗狗,追着他玩闹,见他快要撞上柱子还“喂!嘿!”地提醒了两声。 堂弟被吓得跑得更快,身后的韩望川陡然闪身呲溜到他身边,伸手举到他脑袋前方。 “砰”地一声闷响,堂弟膝盖先撞在柱子上,脑袋顺着惯性往前一撞,刚好被对手的掌心托住,就这么自伤一万,捂着膝盖下场了。 周围的堂兄弟都只觉得有趣,全都放松了警惕。 一片哄笑声中,沈双丞也觉得自己似乎安全了。 那个韩望川虽然骗他下注,但还是有些底线,没有真的打伤任何人,这场掼跤的体力消耗,看着甚至不及往年,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和奋力扭打。 韩望川的比武手法虽然没有太大杀伤力,但羞辱性极强,紧接着就没人肯上场了,连武秀才都摆手苦笑着认输。 沈双丞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场,脚跟还没落稳,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按照他爹的要求,不能故意出圈或摔倒。 多少得让这个望川公子出口恶气,得受累挨几拳再躺倒在地,否则回家后他爹会打断他的腿。 司判一挥手,比赛开始。 沈双丞照例一抱拳,可刚才向所有对手抱拳的“望川公子”却没有对他回礼,只是笑了一下,眼神却危险。 上场前,沈双丞还在琢磨自己如何伺机而动,才能打得有来有回,不至于太丢人。 但当他放下双手的一瞬间,距离三步开外的那个男人突然倾身一蹬腿,刹那欺近。 即便近在眼前,也没听见响动。 此人动作异常轻盈,远距离看时只觉得很飘逸,尤其有堂兄弟们木头桩子一样的对比,让对战看起来十分滑稽。 此刻沈双丞身在其中,才意识到,此前堂兄弟并不是怯场吓傻,也不是反应慢。 是被这个“望川公子”骇人的速度,衬托得好像一动不动。 轮到沈双丞变成桩子。 他的眼睛还在与突袭者对视,左侧锁骨上窝已经被对方的指关节“咚”地一顶。 杀猪一样的惨叫从浑身每一个神经爆发出来。 沈双丞锁骨穴位的剧痛点一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左胳膊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导致他不停地做出甩手动作。 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流淌下来。 场外的人群神色好奇又迷茫,只有几个人看清刚才望川公子突然接近,似乎是点了一下沈双丞的肩膀。 这个玩闹般的举动,此前韩望川也对其他堂兄弟做过。 其他堂兄弟并没有疼痛感,以为沈双丞如此惨烈的嚎叫是被吓到了,不多时便哄笑起来。 沈双丞捂着左肩膀有苦说不出,他吼成这样,居然没有人来阻止眼前这个活阎王。 剧痛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模糊的视线刚刚恢复,就见对手再次活动手腕,右手握拳,中指的指关节故意突出一节。 “啊啊啊啊!”求生的本能让沈双丞大脑一片空白,他抽搐着一只胳膊,咧着嘴一边哭号一边逃跑。 每次要跑到场地边缘,就会被对手预判走位,挡住去路,往反方向逃跑。 在逃命的过程中,沈双丞的后背和小腿骨内缘陆续又被对手的指关节和脚尖戳了几下。 动作轻盈无声,场外的人甚至看不出他在遭受酷刑,就只听见沈双丞被追逐的过程中不断发出惨烈的嚎叫。 但因为此前这位“望川公子”的表现十分友善,被温水煮青蛙的围观人群完全没看出这场竞技有多残酷,反而被沈双丞过于夸张的表情和吼声逗得捧腹大笑。 谢渊只是不远不近跟在沈双丞身后,时不时突然击打沈双丞的穴位,确保他剧痛,但不失去行动力。 小太医正在场外给他鼓掌助威。 谢渊不喜欢在亲人朋友面前表现粗鲁,一开始就没打算打瘫沈双丞。 他想让沈双丞体验沈恋在马背上的恐惧与无助。 这场戏弄,持续到沈双丞被自己剧痛抽搐的右腿绊倒。 他一脑袋磕在地上,摔昏过去,众人才入场把人抬出去。 最后一场竞技,在沈双丞凄惨嚎叫的回荡中结束。 接连三场头筹。 谢渊带着沈恋,去跟堂兄弟以及沈双丞他爹挨个礼貌索要赢得的赌金。 沈双丞一共输了二十五两,沈在山听闻赌约的事,嘴唇都没血色了,他都没带这么多现银,只能向族长借用了射柳宴收的人情钱,老老实实付给“望川公子”。 堂兄弟一人二两。 跑出校场时,沈恋的表情是虔诚的。 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的白银是什么感觉? 就像喝了八百瓶红牛,完全不会累。 “跑什么?”小男宠在他身后问:“来之前不是说一人一半么?沈大人怎么跟怕被我抢走孩子似的?” 沈恋抱紧怀里白花花的四斤“孩子”,鬼鬼祟祟地回头观察周围:“你车在哪里?我们上车再说,这里不安全,我爹是个老好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让我还回去。” 小男宠笑起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尾随待命的暗卫立即通知车夫前来接驾。 上车的时候沈恋抱着银子不好动手,转头问小男宠:“典夏,能不能帮我提一下衣摆?” 小男宠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不可以,但我可以帮你抱银子。” 没人能抢走沈恋的“孩子”! “那不用了。”沈恋顽强地伸腿扫开自己的下摆,踏上马车,带着孩子们安全钻进车厢坐下来。 谢渊上车后一直在观察小太医抱着银子时的满足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甚至把身后窗幔拉开一些,让光照在沈恋脸上,好让小太医的满足神色更清晰。 小太医甚至不舍得把白银放在座椅上,一路上就沉醉万分的抱着它们。 仅仅是六十一两白银。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废这么大劲,挣这三瓜俩枣。 但小太医就像是梦想成真。 财迷穷到一定地步真的很容易满足。 一路上抱着得来不易的银子,沈恋询问小男宠,堂弟刚才为什么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抽搐着满地跑。 谢渊看出他心思都在银子上,也就随口敷衍,沈恋果然听什么信什么。 等到了王府,马车停下,沈恋才从幸福感中缓过神,抬头问对面坐着的小男宠:“按照赌约,这里面有二十八两白银应该算我的,但是比赛都是你打赢的,我分走这么多……合适吗?” 谢渊乐不可支,他知道小太医不擅长说场面话,但这么生硬的“客气一下”未免太刻意了。 他故意挑眉:“合适吗?这得问你,你应该分走二十八两吗?” 沈恋顿时满脸悲伤,低头看看怀里亲生的孩子,尝试讨价还价:“我有很努力帮你助威,可不可以分一点彩头呢?” 谢渊故意逗他:“嗯,那你觉得该分多少?” 沈恋一脸委屈地哼哼两声,因为车厢里空间小,他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要不我们下车再探讨吧!” 说完他就抱着白花花的孩子站起身,转身示意小男宠帮忙打开车门。 谢渊笑着上前弯身拉开车门,刚打开一条缝,又猛地关上。 伸手握住小太医腰腹,猛地捞回车厢里,不准小太医下车,祁王对车外的车夫吩咐:“去熙王府。” 沈恋在小男宠怀里仰起头,疑惑地看他:“我们不是到王府了吗?” 小男宠神色威严地垂眸注视他,沉声下令:“还没到,坐好。” 没到吗? 上车的时候,小男宠明明对车夫吩咐了“回府”,这辆马车速度很快的,估摸着应该到了呀。 如果没有到,为什么会停车呢? 沈恋茫然转头看向车窗外。 谢渊却眼疾手快先他一步一伸手,把车窗猛地拉上。 外面是祁王府。 第61章 第61章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 沈恋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昏暗,车厢内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黑。 马车忽然再次动起来,大幅度掉转车头,沈恋顺着惯性往左侧歪。 小男宠似乎以为他要逃跑, 环在腰上的胳膊警告似的紧了一下, 手掌握住了他腰侧。 就像在马背上被小男宠的气息笼罩。 就像小男宠第一次闯入他卧房, 把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他的脸刚好能贴在小男宠锁骨与颈部之间的小凹陷,而小男宠可以把下巴抵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稳定结构。 这种契合结构让沈恋感到安心。 但当他真的感觉到眼前锁骨凹陷对他脸颊的吸引力时,心跳忽然加重了。 他的身体似乎很欢迎典夏有些粗鲁的力道。 这不会有些奇怪吗? 坦白地说, 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他是熙王的男宠。” 就是这个想法闪过时,心跳忽然开始加重、加速。 一种不道德感的潜意识徘徊, 让脸颊麻麻热热的。 沈恋意识到自己得赶紧说些什么, 打破这段古怪的沉默。 典夏的嗓音先一步在头顶响起, “沈恋,我是你这辈子见过的人当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 你还没发现么?” 沈恋的感官知觉突然变得非常敏感, 以至于这段嗓音沉沉地引起他心口的共振。 他甚至无法解读小男宠这句话的含义与意图,但是脸更烫了。 典夏握着他侧腰把他抓到身旁的座椅上放好, 告诉他:“车夫走错路,前面是集市,人很多, 你抱着这些银子下车会很危险,我是想护你周全,明白吗?” 原来小男宠是在解释为什么不让他下车。 沈恋松了一口气:“知道啦, 我相信你,典夏。” “很好。”小男宠终于松开他的腰。 他们现在并排坐在一起。 沈恋的右胳膊甚至在小男宠的体温辐射范围。 昏暗中, 他逐渐能看清轮廓。 刚才注意力都在怀里的银子上,此刻他才发现,小男宠侧头垂着长睫,一直专注地观察他。 沈恋身体开始僵硬起来。 “你怎么不继续抚摸银子了?”谢渊嗓音失望。 看小太医为他挣来的这三瓜两枣如此幸福满足,让祁王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沈恋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捧起银子给小男宠:“你想抱一会儿吗?” 谢渊摇摇头。 沈恋开心地继续保留怀里的巨款,“六十一两噢,典夏,全是我们的了,就打了三场比赛而已,你从前见过这么多现银吗?” 谢渊笑起来:“见过一些,王府里也有现银。” 沈恋深吸一口气:“这些钱已经够买一座我家那么大的院子了。” “你家那小破……御花园能卖这么贵?”谢渊坦白:“白送我都不要。” 沈恋好奇:“你从小家里就很有钱吗?那为什么会被卖去王府呢?” 谢渊一惊,没想到小太医能问出这么有脑子的问题,他似乎有些太不警惕了。 “我是家道中落,家人做买卖赔光,就把我卖了,家道一落就立即卖了,没住过特别破的小院子。” “哈哈哈哈!”沈恋奇怪的笑点:“一落就卖吗?好果决呀。” 谢渊冷酷侧眸:“我爹卖了我,这能算果决吗?沈大人对无辜百姓的苦难真是充满悲悯和理解。” “对不起。”沈恋立即收起笑容:“这是很糟糕的事情,我看熙王年纪也不大呀,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购男宠了吗?” 谢渊猝不及防,仰头憋笑,三哥从小就开始收购男宠的说法,一定要回去转述。 也得勉强把这个事情圆起来,还好小太医很好骗。 “我最初不是被当成男宠卖进王府,而是……护卫,对,我原本是王府护卫。”谢渊想到哪编到哪:“因为太过优秀,引起熙王的注意,然后他就把我当熙王妃供着了。” 这逻辑即便在小男宠的建模迷惑下,也让沈恋忍不住质疑:“因为太优秀变成男宠,而不是幕僚吗?那……那你……你是被迫的吗?” “我可以既是幕僚,也是男宠。”谢渊想象了一下男宠的生活,“我平时经常要陪熙王解闷,下下棋,跳跳舞。” 沈恋:“?” 就只是下下棋跳跳舞吗?卖艺不卖身? 还是说小男宠羞于启齿? 沈恋不敢深究,只能旁敲侧击:“那看起来熙王对你很好呀?你真想赎身离开王府吗?” “当然。”谢渊靠在车厢上,抬起一只脚,支在对面座椅上:“男子汉,志在四方,今后得独自成家立业,怎能偏安别院,以色侍人?” “成家?”沈恋一惊,这难道是个直男被迫卖身的凄惨故事:“你……赎身后,打算娶妻生子吗?” “那倒是不急。”谢渊叹息。 沈恋进一步试探:“是不急,还是……不想娶……妻?” “不是不想。”谢渊皱眉。 母妃去年起就不断要求他参与京中贵戚聚会,没完没了的联姻暗示等待回应。 谢渊一律闭门谢客。 只是一个母妃在宫里当“人质”,谢渊就得处处受人掣肘。 不仅得对父皇俯首帖耳,大哥和二哥的羞辱,他也得装傻充愣,照单全收。 即便如今已经打下根基,站稳脚跟,依旧得装出一副对东宫之位毫无想法的姿态。 哪怕三哥被二哥往死里整,谢渊也只能跟十三岁的谢琅一样,露出一副“怎么办我好怕哥哥们不要再打了”的痴呆表情。 如果再有了新的软肋,谢渊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装孙子。 现在至少他一个人在宫外,没人能威胁他。 哪怕将来的那一场争夺避无可避,他也不用担心战败的结果会牵累妻室。 所以,孤单就孤单。 “时机未到。”他说:“我打算等……立业之后再成家。” 沈恋还是无法确定小男宠的性向,“所以,你是打算像你爹那样成家吗?娶……妻?” 谢渊疑惑地斜眼看向小太医:“为何要像我爹?我才不会像他那样,他有……很多妻子,见一个爱一个。你见过那些失宠的女人么?” 沈恋摇摇头,他连亲妈都没见过,“后宅里也有失宠的女人吗?是不是会被克扣吃穿用度?” “那倒是其次。”谢渊眼神失焦,仿佛回到那场无措又内疚的童年噩梦,“那些女人其实本性天真肆意,是承诺会照顾好她的人离开之后,她才学会察言观色,疑神疑鬼。” 皇帝的冷落,让慕容瑶一天一天更加绝望,只能期望自己的孩子文武兼备一鸣惊人,引来陛下的重视。 她曾经是大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纵公主,与交好的邻国联姻时,也成了最得宠的贵妃娘娘。 慕容瑶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以至于年幼时的谢渊经常误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父皇冷落母妃。 出宫之后,见识了许多寻常人家,谢渊才逐渐明白,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期待,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做错事的是他父皇。 辜负母妃期望的也是父皇。 不是他。 “我绝不会像他那样见一个爱一个。”谢渊低声承诺:“就算有机会成家,我也只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白头偕老,雨露均沾,绝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 一阵沉默。 谢渊疑惑侧头,看见小太医白眼已经翻到天灵盖了。 “你怎么了?” “所以你打算娶三个老婆吗?”沈恋斜眼瞪小男宠:“就你这肾脏的状况,能受得了吗?” 还“绝不会见一个爱一个”,以为小男宠突破了封建社会的糟粕思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德典范。 结果下一句就是只娶三个老婆。 还雨露均沾,你当你是皇帝吗还雨露均沾! 谢渊一愣:“只娶三个也挑肾吗?” 沈恋阴阳怪气:“不然呢?你这身子骨,能保证夫妻生活充足吗?” 谢渊露出好奇的眼神,期待地思索片刻:“为什么是我保证?不该是夫人保证夫君的需要吗?其实女人每个月都有很多天不能保证,你自然不懂,要安排好错开时间,让她休息。” “我一个八品太医,会不懂姑娘们的月信吗?”沈恋盯着不再万事精通的小男宠:“那你以为太医院怎么帮后妃调理身子?” “那就是了。”小男宠依旧看起来很懂的样子:“月信不止要休息一天,有时候十多日都不能翻牌子。” 牌子都翻上了,果然是当皇帝的料子。 沈恋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注视封建渣男宠:“所以你打算雇三个夫人,轮流值班?每人一个月休假七天?那万一你的三位夫人一起来月信怎么办?” 小男宠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片刻后才警惕地质疑:“为什么非要一起?她们想针对夫君么?” 沈恋都快气笑了:“你既然知道月信这东西,都没打听过月信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吗?” 祁王有些吃惊,难得在小太医面前一问三不知,只能嘴硬:“无所谓,讨妻子欢心,得看各自本事,否则哪怕妻子没有月信,照样没机会成事。” “噢?”沈恋眯眼审视渣男宠:“为什么这么说?” 谢渊举例:“宋瑾你见过,熙王殿下爱与他亲近,但多半都会被各种理由拒绝。成事的条件极为苛刻,只要宋瑾不开心,约莫就得等到山无陵,天地合,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熙王殿下才可能获得一次肾亏的机会。” 不像祁王殿下,自幼在宫里哄母妃,练就一身逗人开心的好本事。 哪怕只娶一个王妃,也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欲罢不能,弥补这些年隐忍的痛楚。 第62章 第62章 沈恋有些吃惊。 本以为宋瑾那“身体被掏空”的脉象, 应该是熙王殿下为所欲为、毫无节制的结果。 没想到,这种情况竟然是有前提的。 得是宋瑾心情好的时候。 这简直打破了沈恋对封建社会的想象。 原来皇子也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配偶的心情。 甚至这个配偶连名分都没有。 沈恋追问:“你的意思是,即便宋瑾没有兴致,熙王殿下也不会宠幸其他男宠吗?他不是有……很多男宠吗?” 小男宠忽然低头扶额, 只能看见他笑出小虎牙尖尖。 过了会儿, 小男宠才平静地回答:“男宠和男宠的用处是不一样的, 有人负责琴棋书画,有人负责载歌载舞,肾亏方面的事,熙王殿下更偏好宋公子。” “哇!”沈恋眼前一亮。 这其实已经算是洁身自好了呀? 实际上发生夫妻关系的居然只有宋瑾。 相比而言, 打算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的小男宠,只是模式化地给每个老婆放七天月假, 比起熙王, 毫无男德。 “熙王殿下人好好呀。”沈恋感慨:“他身为皇子, 私底下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个君子了。” 小男宠脸上的嬉笑突然消失, 侧眸警觉地质问:“为什么?你和熙王很熟吗?突然对一个人如此仰慕认可, 不够谨慎。” 沈恋反驳:“这叫容易看见别人的优点,我认为身体上从一而终也算是一种对待感情的态度, 何况熙王殿下是皇子,他比你更有资格找三个妻子,可他自己选择了只要宋瑾, 并且会尊重宋瑾的意愿。在我看来,他是很有担当的皇子。” 这话把祁王说懵了。 很多个点,祁王没能听懂, 因为沈恋的逻辑超出了他的认知。 母胎寡王至今,祁王并不理解与妻子真正的相处感受应该是什么样的。 只能从看见过的夫妻模式中, 总结归纳。 他努力尝试解读小太医说的话,然后一一反驳:“你是说熙王从一而终?是优点?” 祁王很吃惊。 这话听起来简直倒反天罡。 三哥自己都没有说过“我要对阿瑾从一而终”这种话。 三哥只要宋瑾,是因为他只有跟宋瑾行房时能尽兴。 得知三哥和宋瑾做过夫妻间才做的事时,祁王才十七岁。 这个冲击力惊得少年时的祁王一看见宋瑾就回避。 这让宋瑾非常伤自尊,当伴读时,他就与两个皇子一起长大。 如今身份变了味,他不知道祁王会如何看待他。 那个时候熙王挺身而出,不能容忍弟弟如此对待自己的伴侣,他不顾谢渊的尴尬回避,强行拉着他把这件事说开了。 那时候熙王不知道怎么让弟弟理解自己的感受。 只告诉弟弟,宋瑾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看见他时就挪不开眼睛,灵魂与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唤醒,只有与他相伴时才能感觉一种特殊的圆满,爱与欲被刻下那人的气息,从此非他不可。 十七岁的祁王当时听得坐如针毡,恨不得从两丈高的阁楼上跳下去逃跑。 但因为熙王是唯一庇护他的哥哥,祁王还是很努力的去理解哥哥的意思。 这些话被反复拆解品味,最终结论是一旦爱上一个人,那种“烦人的身体反应”就会跟这个人关联,只能彼此浇灭“欲火”。 就像父皇会频繁宠幸同一个妃嫔,最短三个月,最长能有一年多。 所谓的爱情会让“繁衍子嗣”的本能指向一个固定的人,但祁王从没想过固定的时长可以是一辈子?对一个人? 谢渊费解地审视小太医:“谁告诉你熙王要从一而终?你为什么说他比我有资格找三个妻子?这个资格如何判定?你认为皇子就比我当男宠的有本事?” 沈恋无言以对。 他发现小男宠在两性关系方面非常……不成熟。 即便自己也是母胎单身,沈恋至少能作为旁观者,去理解和体会好的爱情。 小男宠似乎没有这个能力。 小男宠看待情感关系,同样是社会达尔文的优胜劣汰机制。 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力出众,妻子就会理所当然对他死心塌地。 而他限制自己妻子的数量,只是为了保证自身能够腾出足够时间来“雨露均沾”,公平公正,让自己妻子不会重蹈他母亲那样的命运。 事实上,小男宠是在用自己对世界规则的理解,很霸道地左右别人的人生。 用绝对的力量扩张势力范围,再用公平分配的方法笼络人心。 这是君主对待谋臣武将的手段。 而非伴侣间的平等和彼此看见。 仔细想来,小男宠排斥陆怀知,其实也是因为认为沈恋应该一心一意依附他这位熙王妃的力量。 沈恋同时为两个恩人准备了不同的礼物,这是出于感激。 但典夏让沈恋把白仙散从陆怀知手里要回来。 因为忠臣不事二君。 沈恋的行为在典夏看来,是没有“充分认可”典夏的实力。 还在讨好陆指挥使,为自己留后路。 沈恋忽然感到一阵心惊。 小男宠虽然在对待平等的友谊或其他情感方面一窍不通,但这个人智商极高,以至于行动上完全弥补情商短板。 典夏能洞察“属下”的需求,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习惯他的托举与笼罩。 沈恋感觉自己似乎习惯了小男宠的存在,不止是因为此刻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白银。 细想也不清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他有点喜欢跟小男宠待在一起。 好吧,是很喜欢。 这件事第一次让沈恋有了警惕。 他很担心自己过分认真对待的友谊,在小男宠眼里,只是利益衡量后的一场交易与归顺。 沈恋甚至不理解典夏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迄今为止,他提供了一包让典夏流了两三天鼻血的补肾药粉。 即便对小男宠定义情感的方式有些失望,沈恋还是耐心地尝试说出自己对熙王尊重宋瑾的分析。 但这反而引发了祁王的不安。 谢渊始终不理解小太医说的“真正被看见”是什么意思,自己的举例一次次被驳斥,小太医认定他在这方面比不过三哥。 在争执中,马车终于来到了熙王府门口。 沈恋闷闷不乐地抱着巨款下了车,胳膊终于有点酸了。 由于沈恋寄给“典夏”的信每次都是送来熙王府。 被祁王发现后,已经上下打点完毕。 现在上至王府大太监,下至门房,都知道祁王殿下以“典夏”的名字结交了那位太医院神医。 所以迎上来的门房也热情地给“典公子”和“沈太医”请安。 沈恋直接把白银全都交给门房,让他帮小男宠搬进院子里,自己要回家休息。 谢渊一抬手,拦了小太医,面无表情歪头质疑:“本王妃在你家射柳宴拔得三个头筹,你还没好好谢我,就想走?” “我今儿有点累了。”沈恋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的时候真是吓坏了,一放松下来,胳膊和腿就不自觉发抖。” 祁王错愕地观察自己孱弱的玩伴,脸上直白露出了不甘心的郁气。 连劝敌军大将归降都没这么吃力过。 祁王在收服小太医这件事上耗费了很多时间,但小太医对待他的需求始终不够尽心尽力。 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副指挥使,都能插祁王的队。 这太奇怪了。 完全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难道不应该把他这样的贵人供起来吗? 看着小太医哼哼唧唧地揉自己的胳膊肩膀。 祁王眉头舒展。 算了。 就是因为与常人不同才格外有意思。 身体脆弱只是微不足道的缺点,小太医肯定真的累了。 “你可以去我院子里歇息。”谢渊说:“睡醒了再报答我。” 沈恋揉了揉眼睛:“我可能会一觉睡到明早,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谢渊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去歇着,睡醒了才有力气把你的六十两‘孩子’抱回家。不是么。” 昏昏欲睡的沈恋一下子原地复活,睁大眼睛转身跟上小男宠:“我的孩子吗?那六十两真的有我的份吗!” 小男宠哼笑:“你全都拿走,赶紧把你家该换的东西都换完了,好全心全意攒本王妃的赎身钱。” 沈恋一下子来劲了。 刚才对小男宠人品上的质疑烟消云散。 全都是误会。 小男宠是个品德高尚劫富济贫的大善人。 进入梅香苑的暖阁躺下来,白花花的白银就放在枕头边,小男宠立在床边,亲自替他解开床幔。 安全感和困倦同时袭来,沈恋鬼使神差伸出手,勾住小男宠棕色的羊皮腰封。 本能似的想把小男宠也拉入床幔内的小小空间里,和他最喜欢的白银待在一起。 谢渊手指一顿,垂眸看向小太医:“沈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恋清醒了一点,赶忙想理由:“我是想问清楚你要我帮什么忙,你帮我打赢了射柳宴,我做梦也得想方设法报答你嘛。” 谢渊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还算满意的笑,右手松开床幔,按住勾在他腰腹上的小爪子,缓缓扯开,弯身把小太医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他的手撑在枕边,歪头尽量正视躺在床上的小太医,一双琥珀色眼瞳难得认真得带了点威严:“我觉得你给我补肾的药似乎有暖身的功效,我想要你把某些作用去掉,只留暖身的功效。” 今年漠北饮马河的水位降到往年三成,边疆肯定会闹灾荒,贺兰部随时可能侵扰边民。 小太医的药粉会让身子燥热持续甚至好几日,但也会引发身体某些部位不适。 只要去掉后者的缺陷,这种药在严酷条件下,十分有利于军队伏击。 沈恋紧张地睁大眼睛。 近距离注视着小男宠的脸部建模,着实女娲的炫技。 这句话有必要靠这么近说吗?这是小男宠的职业病吗? 第63章 第63章 建模帅过一定的临界点, 可以无视性别,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这种距离盯着这张脸,盯着金主霸霸熙王的男宠,沈恋总觉得像在做坏事, 占金主霸霸家的便宜。 好了, 不要再看他了, 先尝试把目光从他眉眼轮廓移开。 干脆闭上眼,沈恋咬住下唇别过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然后开始思考“甲方要求”。 好吧,小男宠对补肾药的功效并非完全不满意,他想单纯保留暖身功效。 不想保留……流鼻血的副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导致的幻觉, 小男宠的鼻息还在他脸颊浮动。 沈恋感受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强磁力。 身体的皮肤表层再次开始发麻,起鸡皮疙瘩, 仿佛回到了发疯的马背上, 上瘾般渴求被另一个身体笼罩, 紧紧包裹。 隔着衣衫,让那人的体温钻进肌肤, 平复他濒死的惶恐。 糟了。 这是闪回。 即便不是脑科学领域的专业, 沈恋当年研究所里也有相关专业的同事,对这些典型反应耳熟能详。 疯马上失控的灾难, 触发了他身体上的轻度ptsd。 他的身体从物理上记住了被小男宠笼罩那一刹那的安全感,因此渴望贴近。 这简直是潜在的骚扰冲动。 沈恋情绪濒临崩溃。 从没想过自己这种母胎单身会对“有夫之男宠”产生这种不健康的需求。 他忍不住眼睛眯开一条缝,想看看小男宠有没有发觉异常。 却发现典夏那双狭长的双眼, 正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这样的距离,他发现小男宠的瞳色并非只是单纯颜色浅一些。 他的虹膜最外圈是很深色的棕黑色,和多数东亚人一样。 漆黑瞳孔的外围是扩散的琥珀棕色, 这和虹膜颜色较浅的东亚人也没有差异。 但在深邃的棕黑和浅色的琥珀之间的过渡中,参杂着一些放射状的碧绿。 这就很不寻常了。 小男宠看起来血统似乎不太纯, 怪不得面部折叠度这么高,但也不像是二分之一混血儿那么明显,很可能是祖父母那一辈有其他人种血统。 沈恋好不容易进入学术推理中,身上的男人像头“东北金渐层”似的睁大眼睛,观察他的脸颊耳朵和脖子。 这也就算了,紧接着这只巨大金渐层居然凑近他脖子,嗅了嗅。 沈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心跳过速,快要昏过去了。 “哼。”小男宠忽然眯眼,露出个看穿了他的表情:“沈大人,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香味?是不是用花瓣泡澡了?宋瑾教你的?” 刹那间,翻白眼的冲动非常迅捷地压制了沈恋的激烈心跳。 “哦。被典夏发现我的防汗臭秘方了啊?”沈恋对小男宠的关注点很无语,伸手用力推他胸膛,却被他半路截住手腕。 谢渊不满意地问小太医:“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突然快速碰我么?尤其是我走神的时候,这很危险,你看起来一碰就会散架。” 沈恋:“……” 这个不守男德的小男宠,也不看看他自己在对熙王以外的男人做什么,还嫌弃他身子骨不结实起来了! 沈恋想要争辩,却发现嗓子发干,说不出话,一时气急败坏,抬腿想把他挤开,可膝盖刚抬起来,对方就侧身闪开了。 小男宠看看他的表情,困惑地直起身,低头审视他:“你在对我撒气吗?我这是实话实说,沈恋,你身上的确有香味。” 沈恋:“……” 好吧,欺负无辜的人成了他青天大御医了。 “没有,我成天泡在草药堆里,有药香味很正常。”沈恋翻身背对小男宠:“我困了,典夏,你别闹我了,让我睡会儿吧。” 小男宠在他身后问:“你要睡多久?” 沈恋:“我还没合眼呢你就催上了?热身药我回去会帮你想办法的,现在又不可能当场给你手搓出来!” 小男宠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你可能要一两个月见不到我了。” 沈恋猛地转身看他:“为什么?” 小男宠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慢悠悠地说:“你在朝中没听说吗?漠北大同镇的骑兵被调去两广。因为漕运的官船被劫,端王丢了面子,说是海寇挑衅大魏威严,非要调用我……们大魏的三镇精锐,漠北可能要出乱子了。” 沈恋一惊,撑起疲惫的身体仰头看向小男宠:“漠北?为什么是漠北出乱子?我听同僚说过这件事,他们私下嘲笑端王打海战,却强行征用骑兵,就算打输了,那不也是两广的战事吗?” 见小太医对此如此关切,祁王侧身坐到床边,直视小太医双眼,慢条斯理地解释:“海寇不足为患,也不敢正面迎战,倒是漠北如今刚过完旱年,贺兰部左翼万户草场上到处是饿死的牲畜。端王竟称北狄疲敝,不敢南下,然史书早有先例,越是灾年,越是群狼环伺,鞑子们饿红了眼,如今三镇防守缺了一角,一旦爆发突袭,转瞬就能突破大同,直抵燕山脚下,我随时……得跟随熙王去巡边,鼓舞军心。” 沈恋睁大眼睛严肃地与小男宠对视。 但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 前阵子一心忙着赚钱,太医院里的那些皇子们的党争八卦,沈恋是一个都没打听过。 对于边疆战事,他更不了解。 可是小男宠难得这么认真的对他倾诉烦恼,沈恋努力假装出了解的样子,皱眉关切道:“燕山离我们很近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三镇和两广将士紧急调来京城御敌?” 小男宠突然失去表情:“……” 祁王只是提到边疆可能会遭受侵袭,小太医直接就把边军全都撤回京城了。 这是断定祁王打不过鞑子,一步到位直接要亡国了吗? 跟小太医一比,大哥的战略战术也不那么人神共愤了。 这太医搞不好是鞑子派来的奸细,要不怎么身上一股异香? 沈恋无措又紧张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小声问:“典夏,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渊有些沮丧。 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跟小太医倾诉这些烦心事。 这些天,他确实很烦躁。 因为他记忆里的端王并没有蠢到这个地步,但若是想削弱祁王的军权,也不可能故意制造边防空虚,引鞑子出动,这要是出了事,责任八成都得算在端王自己身上。 况且谢渊目前也不认为自己会成为端王的靶子。 连皇后的拉拢,谢渊都拒绝了。 端王应该继续忙着跟荣王暗自较劲、相互削弱才对。 时机未到,绝不能显露半点护食的迹象。 否则引来端王荣王联手对他,谢渊尚无胜算。 不得已,谢渊只能继续蛰伏,并未阻挠大皇子调兵,可万一这时候漠北出乱子,他好不容易建立的根基肯定会受牵连。 回过神,发现小太医红着脸沮丧地低头对手指,谢渊立即轻声回答:“没有,沈大人说得很在理。睡吧,如果醒来后我不在这里,你就让王公公准备车马送你回家。” 沈恋这才松了口气,躺下安心休息了。 他这一觉果然睡得天昏地暗。 睁眼都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小男宠不在暖阁里,也不在梅香苑的正殿。 这么一大早,他去哪里了? 沈恋也没多想,喜滋滋地抱着六十一两白银找王公公,坐上王府的马车回家。 一路上抱着沉甸甸的银子感觉很开心,却又有隐隐的不踏实感。 脑中忽然回忆起昨天傍晚小男宠跟他说的边疆战事。 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漏跳一拍。 “怎么回事……”沈恋嘟囔着蹙眉凝思。 许久后,瞳孔骤缩。 想起来了。 大同……骑兵? 端王调用? 这个……这不就是原著里那个什么什么大劫的副本吗? 啊! 是原著龙傲天祁王黑化前的劫数。 具体情节记不清晰。 大概说的是大皇子故意制造防御漏洞,为了除掉战神四弟,竟然通敌与贺兰部的将领联手,暴露了龙傲天祁王的伏击点,导致那什么什么关失守。 这是《问鼎山河》里那个战神龙傲天唯一一次败仗,几乎是击溃了男主的信心与荣耀。 也正是因为这次失势,导致他甚至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几员得力大将,军权被大皇子一步步瓦解。 虽然最后激发龙傲天彻底黑化,揭穿了大皇子通敌的罪行,但这次劫难还是给龙傲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原著里龙傲天好像是认为自己在有能力阻止劫难的时候,低估了大皇子的畜生程度。 怎么也没想到大魏的“准储君”敢通敌卖国,不惜祭天自家最精锐的边防部队。 龙傲天认为是自己一时的稚嫩心智,纵容了灾难发生,这也是原著最大的虐点时期。 沈恋心都揪起来了,怀里白花花的六十两“孩子”看起来都不可爱了。 虽然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龙傲天祁王,可对书中角色的理想投射,伴随他一整个高中时代。 即便记不得情节,也还记得当初追更期间,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同朝阳般热烈张扬的少年战神,跌入泥潭,变得阴沉自卑…… 沈恋其实也躲在被窝里红了好多次眼眶。 如今他既然跟祁王谢渊呼吸着同一个世界的空气,如果能设法避免劫难,也算是了解自己少年时代的一份遗憾。 但这个时期是大皇子最活跃的阶段,且不说祁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陌生人妄议大皇子是死罪,光是接近祁王出谋划策,坏了大皇子的好事,就有可能惹祸上身,最好是能隐藏身份,设法把消息传给祁王。 第64章 第64章 端王府正门是质朴的原木色, 白墙灰瓦的院子,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的院落,要不是占地面积与其他王府相当,路过时都不会发现这是皇子的王府。 门前两尊石狮也不是寻常王府的卷鬃, 是獬豸, 独角怒目辨忠奸, 看着冷肃得有点过头。 总之一眼看去就是个勤政爱民朴素的好王爷,把家当成值房整了。 进了门也是砖雕本色的影壁,无彩无金,绕过去打眼连花草都平平无奇, 又因为王府的广阔而显得分外空寂。 这跟一看就是富豪的熙王府简直是两个极端,但用意殊途同归。 都是为了给外人看。 熙王本性并不奢靡, 但他故意沉迷酒色, 隔三岔五带着男宠四处巡游, 是为了让父皇和兄弟们看看,他只想靠着母族做个富贵王爷, 没有半点野心, 也绝不会为自己的庞大母族兼并土地。 而端王在皇后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是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长子。 大魏的传统是立嫡为首、立贤为次, 长子身份是他的独有优势,却仍需要政治口碑去拼那个“贤”字。 哪怕从政敌角度判断,端王也绝对称得上贤王。 虽然过分的朴素有一点作秀的成分, 但他理政上,并非只靠勤奋博口碑。 政绩是好看的。 大魏立国之初,有很严格的海禁祖制。 到了文宗一代, 情况就已经逐渐失控,因为出海贸易来钱快, 皇帝和大臣都非常默契地忘记了祖制。 到了隆骁年间,东南沿海的走私船队规模,已经超了朝廷水师十倍。 每年经两广港口流出的生丝、瓷器、茶叶,价值超过四百万两白银。 朝廷一两税银都拿不到。 原本大魏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富得流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藏富于民了。 但近几十年邻国大楚的商贸竞争力突飞猛涨,民间为了价格压下去,不断劣币驱逐良币,把大魏出口商品的口碑搞得臭不可闻。 以至于商品必须偷偷运去楚国市舶司,假借楚货之名,才能高价出手。 端王这些年就是在拼命挽救出海市场。 从二十四岁那年,他就以“肃清海疆”为名,请旨领两广军政,当时二皇子荣王也跟着他一起去斗走私商。 本来民间商人都吓破了胆,以为朝廷的刀子终于要落下来了,没想到端王虽然抓获一堆走私商人,却并没有杀鸡儆猴,而是将他们全部收编“正规军”。 只是要他们出资统一规范器具,以皇家工艺七成的标准监督成品质量。 最初几年,甚至免除抽税,等回本后才开始作为官商,值百抽五。 端王亲自监督,绝对不会出现层层盘剥的乱象。 那真是带着老百姓一起发财的好王爷,在两广口碑直接起飞。 去年广州市舶司收税折银九十七万两,这还是在楚国激烈竞争下还能维持的收入。 百姓满意,皇帝也满意,明面上站端王的文官,自然是多数。 问题在于大皇子端王廉政,只给职权,不盘剥分利,在他手底下被查得很紧,不敢捞油水。 这就便宜了跟着大皇子一起干事业的二皇子荣王。 荣王那是个雁过拔毛的主,跟着他的人也有肉汤喝,因此私底下的追随者也不少。 总体而言,大皇子在口碑和能力上都是一骑绝尘的优势,二皇子在潜规则上更符合大魏官场的常态。 原本其他皇子基本上是查无此人的影响力,甚至因为母族势力强大的熙王都得装成烂泥扶不上墙,来避免挡道。 直到两年前冲出祁王一匹黑马。 大魏自开国以来一直边患不断,祖上也有气性大些的皇帝穷兵黩武,亏本亏大发了。 大魏军队,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吃掉六斗,十万人出征,要三十万民夫推着独轮车在后面跟。 这些民夫不能种地,朝廷还得免他们的赋税。 打仗不光拼战略战术,还得拼祖上积攒的国库能撑多久。 而游牧部落的军队一人配三匹马,一匹骑,一匹驮铠甲,一匹换乘,基本没什么后勤困扰,打输了就往草原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况且农耕和游牧打仗的成本不一样。 游牧部落损失放羊的时间,南下抢一次,就攒够一年的补给。 他们开战纯赚钱,大魏开战纯消耗。 介于这一系列成本计算,大魏也只能年年加固边防,增加军费,忍受骚扰,从世宗皇帝开始就很少主动开战了。 但近十年出了大乱子。 贺兰部把漠北三十七个部落,凝聚成了军事联盟。 已经不满足于打劫边民。 直到两年前,那场集结举国兵力的对战,就是因为贺兰部谟干可汗率十四万骑兵,破了燕山关。 那是京畿以北最后一道重镇关隘。 破了燕山关,敌军到京城就只剩不到六百里。 那群可怕的游牧骑兵七天就能速通的距离。 京营十二团营紧急集结,召回的边镇军队和勤王部队里,还有三成是吃空饷的。 猝不及防,捉襟见肘,哪里都是能钻的空子。 灭国级别的威胁。 皇帝为了鼓舞士气差点要亲自督战,被朝臣拦下,派了自己的儿子替父出征。 熙王谢珩原本只是个用于鼓舞士气的皇家挂件,意料外的转折起于他请求带上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四弟一起出征。 如此危险的阻截战,一下子祭天两个儿子,显然不合适。 但当时年少有为的大皇子也要求跟随三皇子一起替父出征,兄弟携手,齐力破敌。 大皇子派的朝臣们吓得极力阻挠,最终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就是让熙王和祁王兄弟携手,一起祭天。 只有尚且青涩的熙王祁王兄弟俩还热血沸腾,以为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真正掌兵的钦命总督各路援军总兵官,是老将袁居。 他出京时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死守关口,寸步不让,一定要撑到边镇军和勤王部队抵达京畿。 然而,作为“随军出征的挂件”的祁王殿下不务正业,到了驻地,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便装溜出城,打探敌情。 他发现虽然贺兰部下的三十多个部落兵马很多,却各自为营,不少部落忙着抢掠周围的城镇。 回营后,祁王向领兵的袁居提出建议——找各个部落的首领分别私谈议和条件。 祁王认为,多数部落首领并没有真正入主中原的野心,只顾眼前利益。 如果让他们知道与大魏殊死一战的后果,再尝试利诱,很容易能离间这个实际上一盘散沙的新联盟军。 到时候只要等待时机,全力突袭其中一支,肯定能吓跑半数本就已经抢饱了的联盟军。 当时年近五旬、身经百战的总戎袁居嘴唇抿得都看不见了,侧眸睥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祁王。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抽条显得过分瘦削,戎装下的腕骨都无法充盈铁甲护腕,如此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将领之间,居然敢张口参与军事决策。 只是顾及对方的皇子身份,袁居才闷声给了句回应。 不要异想天开。 他认为小皇子对游牧骑兵的战斗力完全没有见识。 但也不想打击小皇子的护国之心,仍旧耐心告诉谢渊,哪怕真有半数游牧部落离开,剩下被激怒的部落也能七日破城。 但祁王仍旧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未必要守城。 祁王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疏散百姓,只要贺兰部的精锐骑兵被驱散到六万以下,就能放他们进城,在巴齐岭伏击。 因为敌军如果不选这条山道,就会等来大魏援军。 如果走这条山道,只要伏击到位,山地战就是游牧部队的死穴,祁王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其全歼于巴齐岭。 祁王说完战略布局,周围将领们笑声差点掀翻帐篷。 十七岁的祁王初次参与军政会议,就这么在嘲笑的耻辱中灰溜溜地低头离开了营帐。 所以,最初的对阵,都是循规蹈矩的硬战。 直到袁居伏击军队半路遭遇贺兰部的骑兵队。 老将袁居满心懊悔,纵横沙场数十年,临了,他竟然带着一万大魏精锐,覆没在鞑子铁蹄下。 他下令边打边撤,自己身先士卒留下指挥断后,只想拼了一条老命为大魏留下半数战力。 却不料,退至峡谷一线天之后,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少年皇子,带着护粮部队和守城弓箭手埋伏在山坡之上。 耐心等待敌军大半部队进入一线天,祁王一声令下,火箭瞬间点燃了临时铺好的干草。 袁居立即会意,里应外合,在一头阻断敌军的出路,祁王冲散尾部军队。 在毫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打出了留名青史的第一战。 从那战后,袁居对那少年皇子唯命是从,才有了之后的巴齐岭山地伏击战、岳西沟大捷。 到后来的主动奇袭,瀚海大捷。 直到草原三十七个部落,二十一个部落主动赔款议和。 从此不再遭受劫掠的边民,或许不知道大魏皇帝的名字,却无人不知他们的腾格里天刃。 仅仅两年时间,祁王从无人知晓的楚国和亲公主之子,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大魏战神。 而端王只不过是两广商人眼里的好主子。 如今就连父皇私下的安排都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 书房门窗紧闭,端王瘫坐在正北酸枝木大案之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犹豫不决:“哪里就到这一步了?” 谋士杜亭再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事情并非才走到这一步,而是我等一开始就被陛下蒙骗了!他故意冷落祁王,其实一开始,就是想给楚国拉拢祁王的机会啊。” 端王一睁眼,终于直起身:“此话怎讲?” 第65章 第65章 小金库里一下子多了六十一两白银。 本就没心没肺的沈恋应该做梦都合不拢嘴才对, 可这两日,在太医院当值,经常神游天外。 回到家也魂不守舍。 吃晚饭的时候,沈傲纳闷地观察弟弟。 这小子像个小猪崽子一样自言自语哼哼唧唧, 时而扒拉两口饭菜, 停下来发会儿呆, 有时候会突然抿嘴笑,眼睛发光,甚至狂喜,哼笑声从鼻腔溢出。 有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 露出不满的神色,“哼”的一声, 像在对面前的空气闹脾气。 或是撒娇? 从春祭结束后, 弟弟就出现了这样的异常状况。 沈傲放下碗筷, 关切地询问:“嘿!小呆子?干什么呢这是?中邪了?” “嗯?”沈恋立即强迫自己恢复正常,夹菜吃了口饭, 挑眉故作镇定:“你说什么?” “你这两天怎么总傻笑?”沈傲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是你枕头下那六十两白银给你熏迷糊了?” 沈恋一愣, 睁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老爹:“你们知道我赌钱了?!” 沈傲苦笑着摇摇头:“六十一两白银啊, 你说呢?全族老少都盯着咱一家子眼红呢,你那天溜得快,还有你射箭赛马掼跤三样头筹, 一共给了五两银子的彩头,族长让咱爹收着了,一会儿让老头拿给你, 让他捂久了就舍不得拿出来了。” 沈恋转头看向老爹。 沈在宥抿嘴深吸一口气,叹息一声:“你小子心太野了, 从你三叔一家子手里就拿走二十五两,你想活活气死他们吗?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要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三弟心狠起来,都不知道他能使什么绊子,让我们连本带利赔回去,他才解气呢。” 沈傲不悦地啧嘴,斜眼让老爹闭嘴:“愿赌服输,这赌约又不是我们家发起的,他儿子拉着恋儿非要赌,那不是他活该吗?了不得就是当一辈子序班罢了,只要我们不犯错,他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沈在宥反驳:“你以为你表叔这次拿房契为难咱们,就跟这次赌约没关系?若不是恋儿掏空了那群小崽子的钱袋子,他怎么也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不等沈傲回应,沈恋就追问:“什么房契?他拿咱家房契为难老爹了吗?” 沈傲原本不让老爹跟弟弟提这事,可现在沈恋主动问了,老爹便坦白:“咱家宅子当初抵押给你表叔,他只拿了三十五两现银,原本说好了,十年以内赎回房契,收我五十两。这些年咱爷俩攒够了钱,前日跟他谈起房契赎回,他张口就要七十两,说是去我们隔壁几家打听了,这里的宅院至少要七十两才肯出手,摆明了是想让恋儿把赢走的银子全都吐出来。” 沈恋:“抵押的时候,咱家没有白纸黑字按手印吗?” 沈老爹抱怨:“那时候他仗义啊,说这宅子让咱一家继续住着,过了难关把银子还给他就成,那十两的利息他还跟咱客气推脱呢,宅子让咱白住十年,我还能信不过他吗?地契就让他收着了。如今他说那时候是我们把宅子卖给他了,现在想买回去,也得照市价交易。” 沈恋:“咱这巷子里的宅院真要七十两吗?” 沈傲:“你好好的跑去让住户腾出去卖给你,当然不好讲价,若是找个闲置的空宅院,最多不超过五十两。” 沈恋:“那我们买座附近的空宅重新修整一下不就好了嘛?” 沈傲无奈:“你问老头啊,得他松口。” 沈恋看向老爹:“哪怕娘亲现在坐在这里,也不可能答应让咱们当冤大头,花七十两赎回这宅子。爹,咱家以后可是要发大财的,你不能一辈子住在这屋里吧?娘是留在我们心里,又不是留在宅子里,何必非得守着它?” 沈老爹张了张口,又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米饭和菜叶子,沉默片刻,嗓音像突然苍老了一些:“对……你说得对,阿眷在心里好好待着,去哪都丢不了。听你们的,你……你们看着办,那四十五两让傲子去附近找空宅子吧,我屋里头还有五两银子,是春祭的彩头,也拿给你们。” 说完他立即站起身,转头去了里屋。 沈傲和沈恋都没有阻拦,因为看见老爹泛红的眼眶里汪着的眼泪,若是不让他回避,他可能就得在饭桌上落泪。 俩个儿子还留在厅堂,一点胃口都没了。 许久,沈傲才低声抱怨:“小老头平时精得要死,一到正事就感情用事,我看你这身傻气七成都是随了咱爹,看着精,实则呆。” 沈恋腰杆挺直坐在桌边直视前方,眼神冷峻地发呆许久,忽然作出决定:“买了,哥,你们手里攒了四十五两,还有五两的春祭彩头,那就差二十两了,我一会儿去拿给你,跟表叔把房契赎回来,你尽量还价,实在不行,七十两就七十两。” 沈傲眼睛都瞪圆了,“你是真傻还是挣钱挣飘了?老头上辈子渡你成仙了吗,你这么宠着他?” 沈恋转头严肃的看着沈傲:“哥,我将来会挣大钱的,不要为了这点碎银让老爹留遗憾,我没法让娘死而复生,但花这点钱给老爹留个念想,小事一桩。” 也就亏二十两。 四万块钱,去除成本,十瓶白仙散就赚回来。 而且这场春祭赚了六十一两,若是一毛不拔,族里肯定有人一直惦记。 花七十两亏本赎回老宅,族里眼红的人顺心了,就不会花心思给他家使绊子。 花钱消灾,实际上这次春祭仍然净赚四十一两,外加赎回一套老宅。 钱钱钱,到处都得用钱解决。 挣钱的驱动力让沈恋暂时忘了回忆和幻想和小男宠拥抱的画面。 回到自己屋里,又去耳房开始折腾新兑换的微型无极离心机。 这玩意白天放在窗台上充太阳能,指示灯变绿后,能持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还能定时关机。 这两天把提取物倒进去开机后再出门上班,回到家就能直接取出药粉了。 其他工序就不需要那么精细了,短短两天就做好了六瓶准成品,带去太医院的药房加工一下就能出货。 第二天晚上下职回家,陆怀知居然在门口等他。 上回沈恋请客吃饭,用样品白仙散给受伤的缇骑处理了伤口。 这件事在腾骧卫右大营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般那种深度和长度的刀伤,缝合后每天换药,都免不得会出现红肿渗液,稍微处理不干净,化脓发烧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就因为撒了沈恋的白仙散,第二天拆开纱布一看,伤口干净得不可思议,缝合的线都没有被肿胀撑绷起来,松松垮垮的,都不怎么需要清理。 军医三天就让拆线了,以往七天才开始结痂,这一次病患拆了线都差不多痊愈了。 这下子营里那几个千户长和小旗都开了眼了,纷纷让陆怀知找门路,赶紧多囤几瓶神药。 四两一瓶的金疮药虽然听着离谱,但以这种能救命的功效看来,那已经算是良心价了。 营中不少缇骑四人一组凑钱买一瓶,托陆怀知去谈订单。 一共要七瓶。 二十八两的现银都带来了,全款拿下。 一下子就把买老爸“纪念品”的二十两赚回来了,还多赚八两。 沈恋先是把之前陆怀知那三个兄弟定的三瓶白仙散用漂亮的木盒打包好,精装奉上。 而后认真估算了一下,承诺六天之内,亲自把七瓶白仙散送去腾骧卫大营。 陆怀知办完事就打招呼要去忙公务,沈恋问他上回送他的白仙散用完没有,用完可以再给他准备。 陆怀知笑说自己还没拆封,还开玩笑说这辈子做的最有远见的一件事,就是善心大发,救下沈太医,他算是走大运了。 这个说法让沈恋很感动,抿嘴对他抱拳。 陆怀知离开后,沈恋仍旧百感交集。 心不在焉的取出药材保鲜瓶,开始分拣配药。 脑子里还在急切地寻找某些答案。 啊,这也是他心底深处的声音。 认识典夏,让他感到……幸运? 但他总感觉还不够。 思来想去,他希望典夏也有一样的想法。 沈恋,能认识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沈恋小声模仿小男宠嗓音,自己哄自己。 他得帮小男宠调配出一款只暖身,没有其他功效的特效药。 但是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没有收到典夏的人送来的信笺。 上回分别前,因为太困了,没有细问。 小男宠说他可能要跟随熙王巡边。 当时沈恋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如今这件事跟原著龙傲天的大劫副本相关联,这让沈恋感到不安。 熙王也真是的,出去旅游就带着宋瑾,这种公事公办的正式场合就带着典夏撑场面。 多危险呀? 隔日晚上吃晚饭,沈恋鬼鬼祟祟揣着一封信出门,送去了熙王府,请门房转交给典夏。 是第一次,他主动寻找典夏。 其实也不算邀约。 他在信里吐槽了表叔拿他家地契坐地起价的事情。 他说他家的小破御花园不打算换了,要一直留着给老爹当个念想,但暂时还是没钱换好些的宅院。 小男宠下次依旧得纡尊降贵来小破巷子接他出去玩。 说完这句,他担心小男宠仍旧没意识到很久没找他玩了。 结尾又故作随意的问小男宠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出京。 第二天傍晚收到回信。 沈恋迫不及待想看信,但又急着回信,手忙脚乱地邀请送信的侍卫进门坐一坐。 沈傲被弟弟那面红耳赤两眼发亮的表情引得好奇,凑近了问:“什么消息这么开心?中状元了?” 沈恋心不在焉地打发走哥哥,麻利地拆开小男宠回信: 【你家怎么这么多烦人的亲戚?最近京城有悬赏通缉令,你以表叔的名义写信给官府提供假线索,假一罚三,让官府把你表叔堂弟堂叔全抓进去关起来。】 沈恋对着信傻笑了一会儿,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急匆匆去书房写回信。 怎么会有人比他还听不出言外之意呢? 不会是觉得他特地登门送信,就是为了吐槽亲戚吧? 小男宠居然专门回信给他提供“解决”亲戚的计策。 没办法,沈恋只能更直白一点。 第一封信直接写了:【你还在京城吗?怎么没来找我玩?】 但是他立即团成一团丢掉了。 【我给你配好了新药粉,只暖身,不流鼻血,你想试试吗?但我得当面看着你吃,免得你不注意剂量。】 这次小男宠的回信,当天晚一些的时候就送来了。 【我最近一直泡在围场训练骑射,你想来吗?什么时候休沐?我会帮你准备好八岁以下能拉得动的玩具弓,你量力而行。】 沈恋:【明天休沐,随时可以来接我。】 把回信交给侍卫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骑马射箭,只要对小男宠“不耻下问”,让他教如何拉弓持箭,就能自然而然的贴贴了。 沈恋赶忙压抑情绪,不应该感到这么快乐。 即便身体因为马背上的惊魂,还处在ptsd中,这样心机满满地寻求小男宠安抚的行为,终究见不得人。 得按照缓解应激反应的治病心态严肃对待。 而不是把对肌肤相亲的暂时的病态需求,当成快乐消遣。 第66章 第66章 沈傲终于觉察弟弟究竟为什么春祭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古怪。 那个据说是王府幕僚派来送信的侍卫离开后, 弟弟就开始神游天外地快乐傻笑了。 沈傲很不安。 熙王府的幕僚。 宫里早就传开了,说熙王喜好男色,所谓的“幕僚”,很可能就是男宠身份的伪装。 情况一下子明朗了。 经常接他弟弟出门玩的那个“王府好友”, 原来就是在春祭上出现的那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春祭过后, 族里不少堂姐妹都来找沈傲打听那个望川公子的事。 她们那亮晶晶的眼神, 现在想来,跟弟弟这神游天外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同? 姑娘家喜好男色是理所当然。 他弟弟这算是哪门子怪癖? 该不会是被那个过分好看的男狐狸精迷了心智,成了个小断袖吧?! 沈傲心慌意乱。 弟弟本来就傻乎乎的,很容易被忽悠。 男狐狸精一会儿请弟弟吃山珍海味, 一会儿帮弟弟射中靶心,一会儿飞天遁地把弟弟从失控的马背上毫发无损救下来。 还动不动派人送一些不知道写了什么淫词艳曲的信笺。 弟弟每次拆开看着都会傻呵呵笑很久。 可沈家无权无势, 熙王府的男狐狸精图什么? 不对, 他家弟弟眉目如画, 才高八斗,却天真单纯。 花点心思哄骗这么个小呆瓜在府外一片痴心, 随时满足狐狸精的兽性…… 沈傲护仔心切, 避开老爹,拉着弟弟去厢房盘问。 沈恋对哥哥莫名其妙的炸毛感到迷茫:“我为何不能终日与典夏作伴?你从前不是总提醒我学着交友吗?” 沈傲:“你这是对待朋友的做派吗?” 沈恋没明白:“我怎么对他了?我就是替他配制些养生的药材罢了, 他帮了我很多忙,还救过我的命,我对他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沈傲:“前几日, 苏记药坊登门答谢,又送银子又送宅院,你死活不收, 倒是对这王府幕僚的情谊来者不拒?他对你来说有何……特别之处?” 沈恋解释:“我当时已经跟苏老爷说明白了呀,帮他们家平反, 是为了扳倒德惠,救我自己。实际上我是利用了他们家的冤案,而不是行侠仗义,当然对他们的情谊受之有愧呀,他们要给那么多报酬,我真收了,岂不是要心虚一辈子?我也答应和他们交朋友了,以后生意往来互帮互助互不相欠嘛。可典夏不一样,我们是先成为朋友,而后肝胆相照,情谊自然更重。” 沈傲急得抓耳挠腮:“你不觉得你对他的情谊重过头了吗?” 沈恋疑惑:“为什么这么说?他帮我好多次你也是知道的,我还愁无法报答呢。” 沈傲:“他没准就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若是有一天,他对你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甚至想……伤害你的身体,你知道要怎么保护自己吗?” 沈恋眨眨眼,“典夏才不会伤害我,他只会保护我。那天我抱着六十两白银,他都不让我下马车,怕我被人抢劫,他总是思虑缜密,比我更周全。” 沈傲欲言又止,面对单纯的弟弟,他又没办法把危险说得太露骨,只好委婉警告:“这样,如果,有一天,这个典公子呢,突然提出了什么让你困惑吃惊的要求,不论他怎么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你都得对他说:这种事我不太懂,得回去问问我哥哥再决定。明白了吗?” 沈恋不知道大哥抽什么风,不耐烦地嘟囔:“知道啦。” 第二天上午才来了马车,把沈恋送去皇家围场。 狩猎场包含一片山脉,只有皇帝来的时候,才会把猎物圈进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此刻山里除了杂役和守卫,完全是空的。 车夫也并不清楚主人此刻在哪里狩猎,只能把沈太医送到围场中央的行宫里,让他独自等待主人狩猎归来。 可是皇帝没来,也就没安排布置行宫,里头空荡荡的,茶水也没有。 沈恋不想干坐着,好奇出门走一走,想看一看“古代国家公园”的景观。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原本想着往一个方向散步,转一会儿回头就好。 但是行宫被茂密的森林遮挡,怎么转头都是相似的风景,只能凭感觉选一个方向,往前走走看。 这时候谢渊已经回到行宫,他算准小太医休沐日睡懒觉的时间,巳正时分才让车夫去接人,现在该是已经送到了。 然而行宫里空荡荡,没见到眼睛亮晶晶主动跑到他面前的小太医。 祁王失望。 周围连能打听的下人都没有。 近期随时可能要出征,谢渊独自来猎场临时抱佛脚,找找骑射的手感,并没有带上一堆侍从伺候,只带了两个长随。 偏殿小桌子上放着个包裹,不用拆开,就能闻到草药的清香味。 祁王让长随牵来猎犬,闻了闻包裹,出门寻找小太医行踪。 草药味在空旷的围场格外突兀,猎犬很快找准了方向,在几处较软的泥地上,发现了零星的脚印。 谢渊跟着脚印走到一片林子里。没走多远,就发现脚印开始混乱。 起初,脚印折返走个半里路,拐弯朝北走半里,再拐回来往行宫走半里,这时候脚印忽然走向一旁的大树。 看来小太医是迷路走累了,坐下来歇会儿。 脚印加起来不到三里路,祁王脆弱的小玩伴就被累瘫了。 此后的脚印从大树出发,开始往南边走。 虽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小太医对自己的判断很执着,宁可鬼打墙,也绝不找石头在树上留标记,也不看自己的脚印,把方圆不到三里的小林子,走出了大漠一望无际的气势。 祁王殿下一路追踪猎物混乱来回的足迹,追到半路,捂着笑疼的腹肌,撑着大树缓一缓情绪。 然后就守株待兔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太医急切地叫嚷—— “请问有人吗?有人吗?” “哎呀麻烦啦。” “有人吗请问?” 谢渊一瞬间爆起冲刺,无声无息地接近声音源头,躲在一棵树后,歪头乐不可支地眯眼观察小太医。 这几步路,已经跑得小太医粉白的脸颊透出很红的血色。 不算冷的天气,山风穿梭在林间,吹得他鼻尖也有些泛红,神色虽然迷茫,但平静。 小太医脸上总有一种随遇而安的“认命感”,让谢渊随时狂风席卷的冲动平复。 小太医穿着洗得很干净,但仍然有些泛黄的粗棉交领贴里,显然不很合身。 有可能是穿了他家哥哥的旧衣裳,瘦削的身板撑不起来,领口松松垮垮开到脖子下面两寸的地方,外套的罩衫肩线都垮在胳膊上。 感觉像孩童偷穿大人的衣裳,袖子过长,自然垂落时都看不见他的手。 谢渊想象,如果是他的衣裳穿在小太医身上,会比此刻更加宽松。 他比小太医的哥哥高半头,如果是他的鹤氅,穿在小太医身上,就会拖在地上。 小太医会寸步难行,被困在他的衣服里,只能可怜巴巴地任他摆布。 这些愚蠢的想象让谢渊莫名感到很兴奋。 小太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只有祁王殿下,这个八品小太医一生中遇到的最强最可靠的玩伴。 小太医会说:“典夏,我要怎么走路呢?你可以教我吗?” 大树后的腾格里天刃志得意满地笑出小虎牙尖尖。 小太医在那头大魏最强最危险的野兽视野中缓慢移动,突然间还真不会走路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左腿,单腿一蹦一蹦地来到树边,脱掉鞋子,把石子抖落出来,脚尖一翘一翘转着圈疏解酸痛感。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还好么?” 沈恋呼吸一抽,身体轻颤,但只一瞬间就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在林间散步巧遇友人,丝毫没有迷路的慌张无措。 他一手还拿着布鞋,金鸡独立,蹦着转身,仰头打招呼:“这么巧?你也来这里散步呀典夏?” 谢渊笑起来,但没有揭穿他迷路的真相,“我是来练箭的,沈大人继续散步吗?” 沈恋欲言又止,想了想,逞强:“噢,好啊,那你先去练习吧,我刚好要回去休息一下。” 谢渊笑:“好,但你别往南边走,那里有野猪巢穴,不安全。” “啊!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去打猎吧!”沈恋慌忙套上鞋子,箭步冲过去想抓住小男宠,一起离开这片鬼打墙森林。 一时激动,鞋子没穿好,脚往后一滑,整个人朝着小男宠怀抱扑去。 换作以前,沈恋会疯狂挣扎着恢复平衡。 但此刻眼前的怀抱对他而言,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他将错就错,准备迎接见面后的第一次贴贴。 一时忘了小男宠对突然接近的物体会有反击反应。 看见小男宠反手一个手刀劈过来,一切都晚了。 “嗯……”情急中,沈恋发出一声惊慌的鼻音。 就是这声鼻音,瞬间止住了谢渊本能的反击。 他猛地收手,像是过分担心自己误伤脆弱的玩伴,双手背到身后,蹬腿闪身。 沈恋就这么一脑袋栽进空气中,脸朝大地砸下去。 好在摔倒的最后一刻,小男宠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拎小鸡崽子一样,单手把他提起来,摆在地上。 沈恋仰头注视小男宠:“……” “路都不会走了?脚崴了?”谢渊神色有些惊奇,他刚才胡思乱想的景象忽然成真了,他此刻紧盯着小太医,想知道小太医会如何向他求助,如何无措地需要他帮助。 沈恋并没有崴脚。 但他此来的目的是为了贴贴,缓解近些时日莫名其妙的肌肤饥渴。 所以他尝试着找借口:“有一点,我可能散步太久了,腿有一些麻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 第67章 第67章 坐在地上的小太医仰头注视祁王, 眼里的期待,是一种对他回应的好奇,而不是那种要他做出“体贴懂事”抉择的无形压力。 这是沈恋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上到母妃下到属下,每个人都在期待祁王成为不可撼动的靠山。 一直以来, 期待对于谢渊而言, 像一种无形的操控, 压着他不得不去做正确的事,不能怕累,也不能胆怯。 可小太医给了他另一种生活。 小太医坦白自己对祁王的需要,不论祁王如何抉择, 小太医只会惊喜或失望地“认命”,然后继续仰慕他。 这不一样。 原来, 谢渊可以不迎合另一个人的期待, 却仍然是那个人眼里值得信任的人。 从前, 谢渊认为三哥是这样对待他,所以他只跟三哥玩。 直到认识和了解小太医, 才真切感知其中差异。 三哥对他也有期待, 但三哥压抑自己的感受,只为了给谢渊自由。 他们兄弟之间讲义气, 却彼此压抑所有脆弱与彷徨,一切“不够爷们”的委屈与不安,都藏在表面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之下。 幼年时, 面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无止尽的捉弄与羞辱,无法逃脱,让谢珩和谢渊学会粉饰太平。 反正逃不脱。 那就不表达痛苦, 不展示软弱,用逞强来不让对方操心。 所以哪怕三哥跟二哥打架打输了, 受伤了,兄弟俩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从此不谈论这件事。 而小太医甚至会特地写信给祁王,只为了抱怨自己如何被烦人的亲戚折腾得无可奈何。 小太医并不隐藏自己的脆弱和不体面。 可以在被欺负的时候扑进父亲的怀里告状。 也可以因为走了三里路,就坐在地上,任祁王摆布。 旁人因为对祁王有所求才选择追随他,一旦他失势,一切都会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弃他而去。 而小太医因为信赖他,对他袒露脆弱,不论他帮不帮忙,他依旧是小太医眼里“你好厉害呀”的典夏。 这小太医独特的邪术,让祁王总是忍不住管小太医的闲事。 如此脆弱的小太医,在认识祁王殿下之前他如何生活? 谢渊嘴角压不住得意地勾起,抬手取下后腰的弓,又开始解开背后的箭筒。 他本来打算把弓箭扔给小太医背着,腾出后背来背小太医回行宫休息。 但平日里穿脱箭筒,都只需要展开双臂等别人伺候,箭筒的系扣在祁王后背的位置,自己很难解开。 意识到围场里没有外人,谢渊低头把弓箭挂回后腰,整理妥当,便上前一步,弯身横抱起小太医。 他得意地哼笑:“你家御花园距离皇宫得有七八里路,买小毛驴前,沈大人如何每日坚持行军?怎么没请我把皇宫搬到你家门口?” 沈恋脑袋窝在小男宠颈窝,视线落在他喉结,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应对小男宠的嘴欠。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一条手臂搭在小男宠肩膀,被搀扶回去。 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彻底地抱入怀中,侧腰和胯部抵在典夏的腹部。 典夏人高腿长,每跨出一步,摩擦中能感觉到起伏的腹肌轮廓。 呼吸变得短促,沈恋感觉身体既亢奋又脱力,像浸泡过的海绵,湿答答地挂在他怀里,有种随时会坠地的慌乱感。 见小太医不说话,谢渊又问起别的:“你放在偏殿里的那一大包药粉,闻起来怎么跟之前那包差不多?你是不是拿上一批没卖出去的鼻血粉敷衍我?以为我不懂草药就能被糊弄?那等我下次流鼻血之前,要不要带你去参观一下附近衙门的牢房,看看你喜欢哪间?” 一阵沉默。 平时这个时候,小太医猪叫般的傻笑声已经响彻林间了。 今天却一声不吭。 奇怪。 谢渊纳闷地低头看。 这才发现怀里的小太医脸红得跟被煮熟了一样。 “怎么回事?”谢渊颠了颠怀里的小太医,想让他回过神:“沈恋?跟我说话。” 小太医微微一哆嗦,仰头紧张不安地与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无措地思考片刻,缓缓伸出双手。 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渊:“?” 沈恋心虚极了,为什么那种心跳过速和脱力感,完全没有因为贴贴而消失,反而因为贴贴更严重了? 小男宠为什么一直抖他?是因为他太沉了吗? 沈恋主动伸手把自己挂在小男宠脖子上,努力提起自己的体重,给小男宠的胳膊减少负担。 谢渊惊恐得都快不会走路了。 在被搂住之前,他没意识到此刻的姿态有点古怪。 只是因为后背有箭筒,不方便背人,他才把小太医抱回行宫。 但脖子被紧紧圈住的一瞬间,感觉完全不对劲了。 他从前跟三哥下江南巡游,曾经见过因为连绵不绝的小雨,山路泥泞,三哥横抱起宋瑾。 宋瑾就是这样搂住了三哥的脖子。 谢渊琥珀色的眼瞳激烈震颤,强压着把怀里的人扔飞出去的惊恐。 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腿上,才能控制自己如何迈步前进。 小太医干什么搂他脖子?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脸红? 祁王长这么大第一次露出如此迷茫慌张的神色,脑子不受控制地在组织从前一切被忽略的线索。 他起初怀疑沈恋是个断袖,以为他是为了攀附三哥,才在千秋宴上一直躲在门外张望。 因为。 因为这个小太医其实长得很像三哥从前结识过的漂亮小公子。 只是那些人涂脂抹粉才会看起来那么白净秀美,小太医天生就长成这样。 后来知道小太医是因为财迷想钱想疯了,才接近三哥,而且并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谢渊才判断是自己误会了。 可此刻。 小太医为什么要搂他脖子? 真的会有人走三里路腿脚就废了吗? 会不会是故意的? 少年时期,有一次在三哥的宴席上,差点被一个假装替他清理脸颊的断袖亲吻。 那个恐怖的画面此刻开始疯狂攻击谢渊。 天塌了。 正午的阳光都变得阴云密布。 好不容易找到个哪哪都特别满意的玩伴。 这世间怎么到处都是断袖? 努力了很久,才接受了三哥的与众不同。 现在谢渊感觉自己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小太医毫无保留的欣赏他信任他,是他大爷的相中他了? 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爽的事。 谢渊快要窒息了。 起初的惊愕稍微消退,才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 谢渊发现小太医的搂抱并没有激起他的反胃,和年少时宴席上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样被搂着脖子,那种被小太医完全依赖的满足感甚至更强烈。 但谢渊无法接受小太医对他有那种情感。 这和他想象中的风花雪月不一样。 他曾经想过自己的后宫佳丽如何赏心悦目。 但没法去想象小太医是其中之一。 为了后宫地位,要那样变着花样求他宠幸。 当一切幻想中出现一个具体的、他了解且在意的人,从前对雨露均沾的执着,都让他感到造孽的可悲。 意识到怀里脆弱的小太医有多可怜,怜悯的情绪逐渐压过了恐惧与惊愕。 谢渊垂眸观察沈恋。 小太医在想什么? 他的脸好红,比平时看起来更傻了。 他这种人是不是很喜欢被男人这样抱着? 他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么? 其他人知道小太医喜欢男人么? 那个陆副指挥使为什么会尽心竭力的帮小太医的忙? 他们俩会不会不是朋友关系? 这一切,只有祁王被蒙在鼓中么? 谢渊不悦地皱眉审视红彤彤的小太医。 如果小太医是因为这种怪癖而接近男人,就更不该同时接近他和陆副指挥使。 宋瑾就从来不让其他男人碰他。 沈恋被头顶的目光盯得心慌,虽然舍不得,还是小声地问:“我是不是太沉了?我或许可以自己走路。” 谢渊语气不善地回应:“你比我操练耐力时背的沙包还要轻一半,攒这么多银子还舍不得吃好点?” “我体重很寻常,是你力气太大了。”沈恋想了想,又讨好地夸愿意抱他的小男宠:“你这样很有力气干活,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等你赎了身,很快会有姑娘上赶着嫁给你。” “是吗?”小男宠盯着他:“因为这个姑娘自己也很有力气干活?还是因为这个姑娘力气小,想找我给他当牛做马?” “嗯……”沈恋思考了一下:“她力气就普普通通吧,只是没你这么天生神力,如果你愿意照顾她她肯定会很庆幸嫁给你,但是如果你想娶三个姑娘,她嘴上不好说什么,因为这世道就是这样,但是心里一定不舒服。” 谢渊一双狭长凤目睁大了,警惕地审视怀里的小太医。 这是什么意思? 上回小太医也说什么欣赏三哥从一而终。 难不成想要祁王像三哥对待宋瑾一样对待小太医? 像他嘲笑了两年的三哥那样,等待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卑微得像条虫子,在一个男宠面前一脸谄媚? 这小太医天真到以为大魏战神也会跟寻常男人,一样为了那点冲动摇尾乞怜? “我不是想指责你。”沈恋忐忑地解释:“或许其他人没这么在意这种事,是我以己度人,我自己会比较在意配偶的想法。” 他听见小男宠哼笑了一声。 然后答非所问。 “搂紧我,我要松开左手了。”谢渊命令,但紧接着,故意用商讨的语气说:“我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我的弓箭吗?它滑到前面挡住我腿了。” 沈恋没意识到小男宠在揶揄他对配偶的高要求,一时羞涩地搂紧他脖子:“当然可以,你又不是我的奴隶,这还用得着我批准吗哈哈!” 第68章 第68章 小太医的胳膊箍紧时有些发抖。 谢渊松开左手, 将弓箭拨到后腰,又迅速捞起小太医的后背,“我担心沈大人‘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不舒服’。” 沈恋的傻笑停止了, 他仰头观察谢渊。 当然, 他不应该执着于让古代人放弃三妻四妾的观念, 这样“教育”小男宠去理解、在意妻子的感受,或许有一点冒犯。 这关他什么事呢? 管好自己要求自己才对吧? 可不知为什么,他憋不住了,很想争论这个话题, 因为他觉得小男宠虽然性格狂傲,但并不会真的不尊重别人。 沈恋思考了一下, 举例增加设身处地的代入感:“假如多年后, 你已经成家立业, 白日出门忙公务,天黑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结果三个妻子同时一脸期待地迎上来照顾你, 你却只能从其中选一个翻牌子,你要任凭另外两个人失望地目送你和其中一个妻子离开的背影吗?” 谢渊有些惊讶。 这是个很具体的想象, 和他从前对成婚后的生活关注点不一样。 他顺着小太医的假设认真想了想,然后哼笑一声,“我无意于轻视沈大人的体力, 只是实话实说。别说是忙点公务,哪怕我打仗归来,也不至于疲惫到必须让其中两个妻子失望, 她们应该担心的是如何不让我失望,尤其该注意错开休息时间。” 沈恋:“……” 跟古代男人谈论这类事情很难忍住不翻白眼。 所以只娶三个、确保雨露均沾是这个意思吗? 小男宠的战斗力绝对覆盖所有人是吧? 真是服啦! “然后呢?”小太医的具体的举例, 让祁王心生向往,低头催促小太医继续想象:“我一回到家就可以带着妻子入寝宫了吗?不需要先用膳吗?一般妻子会在我回家后就先取悦我吗?我以为我的妻子会克己复礼,一直正经到入睡以前。” “当然要先用膳。”沈恋丝毫不想满足小男宠的愿望,于是泼冷水:“你会发现一桌菜没有一道你爱吃的,因为你的妻子可能认为你偏宠另外两个人,所以只做了她自己爱吃的菜,或者给你爱吃的菜里放了八勺盐。” 谢渊一下子朗声笑出来,小太医好玩到让他一时忘记了断袖的可怕,全心全意投入到对婚后生活的幻想中。 他依旧很认真地幻想这种很具体的场景。 小太医给他编织的幻想真的很具体,是生活里似乎真能发生的具体。 于是他提出质疑:“饭菜是我的妻子给我做的吗?为什么?我养不起膳房吗?或者我的妻子花销太大了?因为从实力上判断,我应该不需要妻子亲自干活。” 沈恋:“……” 月薪八百的太医果然很难幻想有钱人的生活呢,把侍从这茬给忘了。 “就算菜做好了,你的妻子也可以偷偷给菜里放八勺盐。”沈恋盯着花心小男宠放狠话:“这就是夫妻不和睦的必然结果,她不会照顾你,而是暗地里给你使绊子,让你饿着肚子睡觉。” 谢渊笑,垂眸盯着小太医的眼睛:“妻子这么对待我有什么好处?我不会把妻子打入冷宫,因为我只有三个,冷一个少一个,那我只能用其他方式反击,在餐桌上吃不饱,那我就在床榻上吃饱,妻子未必比我好受,只有乖乖的才会让夫君欢喜。” 沈恋脑子里在咆哮谴责恶劣的小男宠,忍不住质疑:“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封建呢?” “什么?”谢渊眼神忽然变得警惕,仔细观察小太医神色,低声试探:“大魏自立国之初便以郡县治国,早没了分封割据一说,沈大人何出此言?” 抢不到龙椅的皇子只能当闲散王爷,这又不是周朝,小太医为什么突然说他封建? 沈恋赶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在某些方面有一点点古板噢。” 谢渊又纠正另一个错误:“我月份其实很大。” 沈恋坚持自己的思路:“你不觉得像熙王那样对待宋瑾,才更能显出君子之风吗?” 小男宠哼笑一声,“为什么要当君子?我看不出有任何好处。” 沈恋质疑:“你难道要毫无风度的对待自己的妻子吗?” 小男宠:“不可以吗?况且怎么样才算没风度?我又没有大吼大叫,吃八勺盐之后,行房久一些,也算没风度?我的妻子如此宽以律己,严以待夫吗?妻子从放第二勺盐开始,有没有风度翩翩地考虑一下夫君晚上要喝几缸水?” “哈哈哈哈哈……”糟了,他不能笑,要严肃。沈恋立即冷脸反驳:“你不要忘了,这一切的起因,是你娶了三个妻子。” 小男宠:“你觉得三个还多么?你看见的熙王才是罕有个例,更何况他又没承诺一生独宠宋瑾,而我承诺白头偕老,就三个。熙王远不如我有担当。” “屁咧!”沈恋反驳:“你又不知道人家私下有没有山盟海誓。” 小男宠不想围绕这个无趣的分歧,于是继续催促:“然后呢?吃完八勺盐,妻子肯定对我有点愧疚吧?晚上要如何伺候我?” 沈恋:“……” 这个没碰过女人的封建渣男宠,是想催他讲些夫妻段子,解解馋? 于是八品青天大御医替天行道,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环在他脖颈的手缓缓松开,滑至他胸膛,假扮成柔媚的妻子,替他理了理前襟:“妻子会替你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脱掉外套和里衣……” 谢渊瞳孔收缩,身体陡然绷紧,终于又想起自己抱着的是个小断袖。 他既惊恐又紧张但又有点好奇,于是就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小太医一举一动。 沈恋故意装出扭捏的样子,吊封建直男的胃口:“妻子呢,会坐在典夏的腿上,跟你贴得很近哦,你能感觉到妻子的肚兜在你腹部荡漾……” 谢渊皱眉,突然视线离开小太医的脸,严肃凶恶地直视前路,喉结缓慢滑动一下,慌乱地想要停止想象小太医叙述的画面。 可是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开始了。 男子成年后单身太久,最大的坏处就在这里。 太容易出状况。 即便朝上摆可以让状况不太醒目。 但还是让人很窘迫。 沈恋却没意识到危险降临,仍旧坏心眼地继续他的玩笑:“妻子努力了很久,最终还是遗憾地对你说,哎,不行呀典夏,你还是得继续补肾。哈哈哈哈哈!” 小男宠惊讶地垂眸看他一眼。 沈恋乐不可支地解释:“体力再好也不行,体力和那方面其实是两套不同的运作方式,不过还好你有我这样的神医兄弟,等你那方面不行的时候,就来……啊!” 沈恋被小男宠手掌握着的胳膊腿部分陡然剧痛,小男宠忽然把他勒得很重,手劲吓人,疼得他失声:“典夏!” 小男宠低头,待命一样注视他。 “你弄疼我啦!”沈恋慌张的伸手去抓他的手,拍打着要他松开。 小男宠立即松懈了力道,但是没道歉,脸色冰冷地不再看他。 下一刻陡然爆发,原本散步般的节奏变成了飞奔,跟他大爷的忍者似的穿梭于林间,转眼就跑出了树林,冲向不远处的行宫。 “怎么了典夏?你有什么急事吗?” “我要训练骑射。” 沈恋有点紧张。 重新搂住小男宠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沈恋:“我不是说你那方面不行,我在开玩笑,你知道吧?” 谢渊:“嗯。” 沈恋:“其实肾不好也未必就不行,况且我又不是你妻子,真试过的人才有资格评价,我怎么知道你行不行?” 谢渊:“你有必要知道吗?” 沈恋:“我意思就是我根本没办法知道,不是我想知道!”沈恋解释:“你没生气吧?” 谢渊:“没有。” 这时候谢渊已经快步踏入行宫正殿。 迎上来的两个随从半路又停下脚步,吃惊的看着横抱着那个美人太医的祁王殿下。 这抱的是个男人啊。 老天爷啊,祁王殿下终究还是被熙王说服尝鲜了吗? 这这这……殿下怎么抱着美人往偏殿走了? 不是说好了来训练骑射吗?他们没安排起居用品啊! 两个随从跟上前,想求问要不要紧急通知围场的人找被褥床垫过来。 祁王踏过门槛的时候低声下令:“关门,别跟进来。” 好嘞! 年轻人血气方刚就是不挑啊,来感觉了木板床也能凑合。 随从松了口气,笑眯眯地替殿下把门关上了。 谢渊迅速走到床边,把小太医摆在床上,想直起身,小太医的双臂仍然紧紧圈着他脖子。 就这么弯腰站在床边,谢渊双手成拳抵在没有床垫的床板上,疑惑地抬头与小太医对视:“坐着不如挂我身上舒服?” 沈恋回过神,急忙松开手,蜷缩双腿,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小男宠怎么突然这么杀气腾腾的,好严肃啊,眼神怎么跟想吃人一样? 怪不得说不能乱开那种玩笑呢。 多数男人可能都是很在意自己那方面实力的。 作为母胎单身,沈恋自己完全不在意,所以他以为小男宠也不在意,只是想用他肾亏的事情暗示他找三个老婆不合理而已。 而且这硬邦邦的木板床,确实没有挂在小男宠身上舒服。 真是怪了,其实被小男宠抱着的时候感觉也很慌乱,可一分开后,又会想念被抱着的感觉。 回头看发现小男宠已经背过身去,满屋子翻找茶壶,动作粗暴地摇晃瓶身。 “怎么连一口水都没有?”小男宠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凶恶地命令:“把水壶给我。” 第69章 第69章 看见门口的小男宠接过一只水壶, 仰头咕咚咕咚灌个不停。 沈恋有些好奇,在没有床垫的木床上爬到床柱边,脸挨着柱子观察。 那有点像军用水壶,好大一只。 小男宠怎么喝这么多水呀? 其实是因为沈恋太重了, 一路抱回来累坏了吧? 哈, 还假装很轻松, 实则非常累,小男宠原来是这么好面子的人,难怪说他那方面不行把他气得都闷了。 奇怪,累成这样, 小男宠是怎么忍住没有大喘气呢? 难道有人累坏了之后不是气喘吁吁,只是口渴吗? 要是让沈恋以刚才的速度, 一口气冲刺回行宫, 别说抱着个人, 光着身子跑,都得喘晕过去。 “典夏, 你陪熙王去前线鼓舞士气, 该是只要在战前出面吧?需要亲自上战场吗?不然为什么要急着训练骑射呢?” 沈恋有点不放心,因为这场边患会引发原著龙傲天遭遇大劫。 如果小男宠跟随熙王也要参与作战, 刚好被分配到伏击那场战斗,会被内鬼出卖。 即便男主变换阵型,全力突围, 最终也只带回了半数兵马。 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龙傲天有主角光环,凭借非人的战斗力,身上连瘀伤都没有, 其他将士可就惨了。 其中有个很厉害的老将,反过来被龙傲天打掩护, 好不容易救出来,结果大腿上一道割伤感染,去世了。 那个老将算是对龙傲天祁王有知遇之恩,这件事对龙傲天打击可大了。 谢渊灌完一整壶水,才回头侧眸扫了一眼。 小太医就跟软趴趴的藤蔓一样抱着床柱,跪在床边,水汪汪的桃花眼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谢渊回过头,还是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起刚认识小太医那会儿,自己喝醉走错寝殿,强行踹门而入,抱着小太医睡了一晚。 小太医吓得要死,却没有叫人把他拖走,就这么傻乎乎的被他卷着睡了一晚上。 睡醒后,谢渊惊愕至极,回头盘问时,这小太医也是这样柔若无骨地趴在床上看着他。 当时谢渊还不知道小太医把他当男宠,只觉得这屁大的太医院官员熊心豹子胆,敢这个态度回话。 此刻回忆起来,感觉截然不同。 任人揉捏的小太医趴在床上,并不是因为平静傲慢,而是因为迷茫无措认命了。 只是谢渊当时还不懂。 “沈大人担心我?” 沈恋坦白:“对呀,打仗这种事又不需要撑场面,熙王为什么要叫上你呀?就不能拒绝吗?既然是漠北边患,那肯定会有祁王出征,有他一个大魏战神就足够了吧?你们就不能不参加吗?多危险呀。” 小男宠笑起来,把水壶丢到花架上,迈步走到床头,一手搭在沈恋挨着的床柱,低头看他:“这是什么话?祁王不是你最倾慕的英雄吗?有危险让他一个人去,你就无所谓了?” “因为祁王殿下所向披靡呀,他肯定不会有麻烦,你们血肉之躯的寻常人就不一样了。”没有主角光环。 谢渊想了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垂眸质问小太医:“出宫问诊的时候你嫌他穷,给不起你十两打赏钱,要献水磨坊的时候你嫌他羽翼未丰,怕得罪端王荣王,现在战场凶险,祁王突然所向披靡了?” “不然你以为祁王为什么是大魏战神呀?他就是所向披靡嘛。”沈恋解释:“就算遇到突发状况,祁王有能耐保全自身,根本用不着担心,跟着他一起去伏击的将士们可没那么大能耐。反正你要答应我,这次去漠北,千万不要跟祁王的队伍一起出关。” 谢渊笑:“三镇被调走了三分之一的精锐,都未必能开战,你还想主动出击?去哪里伏击?” 沈恋眨眨眼睛,努力回忆原著剧情:“反正就是这次祁王如果得到探子的密报,找出个什么什么谷丰什么的伏击点,你一定不能凑热闹,不论祁王怎么料事如神百战百胜,这战功我们不能贪,知道吗典夏?” 谢渊一愣:“谷丰?你是说丰赤谷?你怎么会知道饮马河以南的一道小关隘?” “对诶!”沈恋眼睛亮起来,扶着柱子跪立起来:“好像就是叫丰……嗯!” 刹那间,仿佛一根钢针贯穿太阳穴。 沈恋眼前一黑。 知觉陡然全部消失。 【一级警报:宿主泄露主线剧情信息。】 【一旦引发主线走向偏离,劫难将引向宿主自身。】 【连锁反应波及范围一旦覆盖五万人以上,宿主将被系统驱逐。】 …… “沈恋!” 猛然提上一口气,沈恋睁开眼,恢复知觉的身体被人紧紧摁在怀里,晃来晃去。 “沈恋?”小男宠神色惊愕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啊……”沈恋看看周围,发现自己还在床柱旁,只是倒在了小男宠怀里:“我怎么了?” “你刚才差点一头栽下床。”小男宠一脸困惑观察他:“这算什么御医,体质这么差,晃悠三五里路给你累成这样?亏我还给你挑了把好弓,要不给你换成弹弓吧,拉得动吗?” “不是……我刚才听见……”沈恋脑子里的酸痛还隐隐起伏,系统提示声还在回荡。 后知后觉地心惊。 原著重要剧情点是不能泄露的吗? 剧情偏离居然会导致他自己倒霉? 祁王有龙傲天光环能熬过去,他要是碰上那么大劫难,不得原地爆炸? “典夏!”他抓住小男宠前襟,紧张地恳求:“我们刚刚说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熙王祁王都不行,祁王他很厉害,你不用管他带兵出城,总之你乖乖躲在军营里别掺和就行。你要答应我!” “好。”小男宠说:“我将龟缩城中,不管祁王死活。” 沈恋这才松开他衣襟。 小男宠此刻单膝跪在床板上,另一条腿还立在床边,估计是刚才为了拽回栽倒的他,一步跨到床上了。 见沈恋已经恢复神智,小男宠的胳膊托着他后背,慢慢往硬邦邦的床板上放。 沈恋不满地下意识再次拽住了小男宠前襟,“不许放开我。” 小男宠歪头:“怎么了?” 回过神,沈恋仰脸沉默与他对视。 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不讲理又莫名其妙的要求?要找什么理由? 沈恋吞咽一口,局促地笑笑,松开他前襟,抚平他胸膛的褶皱:“没什么,刚才我不是跟你玩妻子伺候夫君的游戏吗?结尾你失败了,想再试一次吗?不然妻子会对你失望的。” 祁王瞳孔再次激烈震颤。 小太医简直居心叵测。 手段毒辣。 这些小断袖平日里温良无害傻乎乎的看似天真无邪。 此刻竟然能想出如此狠毒诱人的游戏,让祁王感到好奇。 刚才肚兜的幻想引发的异样,仍旧在持续,其实愈演愈烈。 继续贴近身体,可能会被察觉尴尬。 不等祁王反应,小太医就已经进入游戏中,伸手再次圈住他脖颈,迫不及待地问:“典夏,你想象中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哈哈!是不是那种弱柳扶风诗情画意的才女?美女?才情与容貌二选一,你选什么?” 谢渊被这个问题转移注意力,目光移动想了想,笑:“这还用选么?认识我这么久,还没看出我是个多么肤浅的男人?只要够漂亮,盐再多两勺我也能挑战。” “哈哈哈我猜也是,嗯……”沈恋抿嘴畅想片刻,“你喜欢个头高一点还是娇小一点?” “都可以。” 沈恋替小男宠给未来妻子捏脸:“是不是那种圆溜溜的杏仁眼?看起来很无辜可爱?” 小男宠抬手拍了拍圈着他脖子的手,想让沈恋松开,他要站起来。 “你先告诉我啊。”沈恋坚持。 小男宠眯眼无奈地笑了笑,“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眼型?” “不知道。” “想一想嘛!你等我给你赎身得好久呢,提前预演一下很好玩的。” “你见过那种波斯进贡的小狸奴吗?我母……我母亲养着一只,它眼睛尾部翘翘的,可怜巴巴地像是永远没吃饱,让人总会喂更多东西,导致它很胖。” 沈恋一惊。 小男宠居然喜欢猫眼。 他不但想要娶三个,要求还这么高。 沈恋泼冷水:“猫的眼睛之所以好看,不止是眼型好看,而是综合起来,五官紧凑,比例看着养眼,大大的眼睛就格外突出,现实中哪里有人眼睛占脸三分之一啊?多吓人呀?” 小男宠见他不肯松手,只能妥协侧身坐在床上,认真想了想,解释:“主要是那种眼神,它看起来很需要我,我喜欢被那种眼睛注视。” “好吧。”沈恋爬起来膝行挪到他身边:“那你就想象你徒有其表的美丽妻子用一双很需要你投喂的眼神看着你。” 小男宠斜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我在这里想象这些?你打算在我出征前治好我的肾吗?” 沈恋被问住了。 其实是潜意识想要小男宠突然很需要被人抱抱。 沈恋可以假扮成妻子,从而获得更多贴贴。 非常奸诈的计谋。 沈恋意识到自己的变态行径,这才怂唧唧松开小男宠的脖子。 低头转移话题:“典夏,我带来的包裹被你放哪里了?这次我不止给你做了暖身的药粉,白仙散我也给你备了好几包,没有用瓷瓶装,以免路上磕碰。还有我新搞到的几瓶药水,是管破伤风的,你拿过来,我教你怎么用。” 谢渊惊讶:“好几包?你不是说那白仙散很难制作么?” 沈恋尴尬地笑了笑。 现在已经不难做了,系统人气积分给他兑换了高科技设备,材料配比好了倒进去,睡一觉都能自动出货。 谢渊盯着小太医红彤彤的脸颊,心下惊叹。 这个小断袖竟然因为他要出征,没日没夜的为他赶制药粉。 心脏胀胀的,又跳得很沉。 这个小断袖为什么突然如此爱他? 会不会是上次让小太医睡在熙王府的暖阁里…… 睡在自己睡过的床上,对于后妃而言是一种占有的暗示吗? 他是不是给了小太医错误的暗示。 糟糕。 祁王原本真的只打算要三个后妃。 若再多一个男妃,虽不在计划内,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小太医是个财迷,想满足他很简单。 只是变成那种关系,岂不是还要对小太医做夫妻之事? 谢渊如临大敌,狭长的双眼冷厉地上下打量小太医身形。 沈恋感觉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小男宠为什么又用这种吃人的眼光观察他? 该不会看出他想骗贴贴了吧? 第70章 第70章 “白仙散制作确实有些困难, 但前阵子我囤了一些货,还没有新订单,所以就先紧着你了。” 沈恋不敢再去抱小男宠了。 但他还保持着刚才爬到他身边的姿态,只是向后跪坐在自己脚跟上, 低着头, 指尖在光滑的木质床板上画圈。 如果小男宠喜欢玩婚后幻想游戏, 沈恋的手掌此刻或许应该按在小男宠胸膛。 “沈恋。”坐在一旁的小男宠语气认真:“看着我。” 沈恋轻微一颤,嗓子有些发干,干咽了一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想装坦然,却像是兜里藏了偷来的钱, 抿嘴眼巴巴看向小男宠:“嗯?” 小男宠乌沉沉的长睫半掩着双瞳, 罕见地威严:“为什么突然对我很好?” 他这个样子很像在熙王府初见时的态度, 居高临下的气势,好严肃。 沈恋小声回答:“你不是一直让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位吗?你要跟随熙王出征, 安全当然比我囤的货重要。” 小男宠皱了下眉, 困惑又急躁地盯着他,下颌努了努, 似乎下定决心要说什么很凶的话,但是并没有说。 沈恋更慌了,盯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担心我配的药不好用?就像之前补肾秘方或者水磨坊, 你不相信我的医术了?” 小男宠低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然后又看向他,语速极慢像是字斟句酌:“我让你好好照顾我, 意思是要你知道:跟着我混,对你而言是最有利的选择。不是……那种。” “哪种?”沈恋一脸迷茫。 小男宠突然想到什么, 警惕眯起眼:“等等,我让你对我好你就对我好?那别人呢?如果随时出征的人是陆副指挥使,你会赶过去送他这么一大包药吗?” 沈恋眨眨眼睛,认真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不会这么齐备诶,他如果告诉我这件事了,我还是会送一包白仙散聊表心意。” 祁王刚下定决心严肃问明状况,得到这个答案后满面春风,旗开得胜。 好胜心让他不合时宜地嘴角上扬。 地位胜过一个卫所打杂的,把个腾格里天刃开心成这样。 冷静,恢复严肃。 他不能草率地以姻缘枷锁占有一个有趣的玩伴。 这不是儿戏,得问清楚。 “究竟怎么了嘛典夏?”沈恋见小男宠眼里又没了笑意,紧张地自首:“我如果刚才做了错事,你可以提醒我,以后我会克制的。” 小男宠侧眸看他:“没有,我担心自己做错事。” 然后他起身,把沈恋的包裹拿过来。 沈恋拆开自己的医疗包,里面用不同颜色的小锦囊装着油纸包,每一个纸包背面都有药物功效和使用剂量。 谢渊狭长双目盯着他依次拿出来讲解的药包。 小太医讲解完一包,再小心翼翼塞回对应颜色的锦囊。 绿色都是外用清创。 蓝色内服健体或暖身。 红色锦囊里器具和药物是分开的,伤口深时紧急救命。 他时而挑眼看小太医神色。 妻子大概也会这样细致入微关心夫君。 将来会有人会为他出征感到烦恼,要他承诺龟缩城中,不在乎他能否立军功,只盼他安然归家,这样的人甚至有三个。 成家似乎并非只意味着父皇那样忙完政务后的消遣。 这让谢渊第一次对娶妻有了很实感的向往。 他放弃了这次追根究底的机会,打算侧面刺探。 万一是他误解了小太医的亲昵,这么直白的质疑,可能会让小太医对他的情谊减淡。 这当然不行。 小太医最好能一直保持对他的关心。 沈恋仔细讲完了自己的急救大全,又嘱咐:“漠北现在应该昼夜温差很大,所以这个暖身药粉我配了很多,只晚上睡前喝的话够喝两三个月的,你可以跟熙王一起喝,理论上应该没问题,但我又没办法请人试药,不知道有没有轻微副作用,第一次剂量用小一点试试看,但你别告诉熙王是我新研制的药方。”不能让王爷知道自己是小白鼠。 小男宠提醒:“他可能会在鼻血染红枕头的时候猜到一点。” 沈恋坚决捍卫自己的学术成果:“你上次的意外肯定是超过了服用剂量,而且人家熙王跟你又不一样,他有宋瑾的,补补肾反而更精神,而你的三个妻子还在你的想象里,你可能不需要补肾。” 遭受重创的孤寡祁王记仇地点点头:“一语惊醒梦中人了沈大人,起来,陪我去练箭,直到我累得忘记你塞进我脑子里的肚兜,否则今天谁也别想站着走出围场。” 沈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心虚没敢再跟小男宠贴贴,一下午都拼了老命跟上小男宠追踪猎物的脚步。 因为不敢骑马,全程靠腿力支撑,移动中拉弓就别提了,光是提着弓已经筋疲力尽。 傍晚把典夏猎获的一头鹿和几只野兔扛上马车。 连挥手告别的力气都没有,也更没有机会贴贴。 典夏还站在车窗外对他笑,夸他慈悲为怀,因为一下午射中零个猎物。 回到家,沈恋立即瘫在自己床上。 休沐日只有一天,这胳膊拉一下午的弓,明早起床八成就废了,都不知道明天怎么去宫里当差。 为了跟小男宠贴贴,他真是豁出去了。 本以为厚着脸皮蹭一会儿拥抱,心里那种没着落的忐忑感就会消失。 事实上,被小男宠抱在怀里的时候,感觉更加天旋地转,但胸口却感觉充实。 真奇怪,如果只是因为应激缺乏安全感,为什么完全不想要被大哥和老爹抱着呢? 思绪暂时抛到脑后。 心中隐隐有些担心上午系统突然的警报。 沈恋打开系统界面,想寻找类似红色小感叹号之类的提示,再看一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界面并没有多出任何符号。 只有界面角落那一列积分突然冲入视线,沈恋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男频人气积分:-4721 沈恋揉了揉眼睛。 并没看错,数字前面真的多了个负号? 自从上次买了五万积分的分离机,已经好久没再打开过系统界面了。 男频积分为什么会突然跌到负数? 原著里的劫难不是还没发生吗? 虽然吃惊,但并不肉疼,因为紧接着下面几行积分也映入眼帘—— 女频人气积分:97642 治愈积分:673 快乐积分:4002 沈恋被突如其来的“巨款”砸晕了。 刚花完的女频积分不但满血复活,而且还又涨了一倍。 这是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古早龙傲天爽文会猛涨女频人气,倒扣男频人气? 也不知道负积分会不会有什么惩罚。 反正女频积分多,沈恋在界面上捣鼓半天,想给男频积分“平账”,却发现这积分只有在购物的时候可以两边按比例一起用,却没有办法互相转换。 困惑盖过了惊喜,沈恋没敢花女频积分,担心两个频道同时被扣成负分会引发什么惩罚,暂时留着九万多的“巨款”兜底。 系统上午警告他不能泄露主线剧情,好在现在只有小男宠知道零星一些信息,应该不会影响祁王。 关掉界面躺下来。 小男宠如果真的要娶三个妻子,将来一定很忙吧,还有空约他一起出去玩吗? “吃完八勺盐,妻子肯定对我有点愧疚吧?晚上要如何伺候我?” “在餐桌上吃不饱,那我就在床榻上吃饱,妻子未必比我好受。” 发呆的时候,又想起跟典夏模拟夫妻时说的话,连小男宠的神态举止都记得很清楚。 沈恋莫名有些发闷。 哼。 小男宠嘴上说着先立业在成家,听起来像是和他一样的母胎单身,但说起骚话来就像谈过八百次恋爱的满级浪子。 还津津有味地跟他演练上了。 一看就是个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的主。 - 这几日宋瑾感觉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跟谢珩你侬我侬的时候,谢渊都恨不得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逃跑。 这几天,谢渊似乎故意蹲守在他俩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哪怕他俩开始调情,谢渊也会皱着眉头,硬撑着竖起耳朵听完。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昨晚一直到三更天,谢珩才终于放过他,翻身躺到一旁时,谢珩没有立即展现平日里干完活就睡着的天赋。 而是纳闷地嘀咕了一句:“老四怎么怪怪的这两天?” 筋疲力尽的宋瑾懒洋洋地哼哼:“可能就是想你陪他去打猎了,你就不能省点力气陪陪你弟弟。” 谢珩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我看不是,他主要是在观察你,尤其你搂着我脖子的时候,他还走几步绕到我侧面去看你的脸。他是在看你,好几次了。” 宋瑾一下子给吓精神了,猛地坐起来:“殿下可别胡言乱语!”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谢珩拉住宋瑾胳膊肘,让他躺下来:“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 宋瑾这才舒了口气,想想又把自己逗笑了。 他七岁时就成了谢珩的小伴读。 那时候谢珩八岁,谢渊才三岁。 刚进宫的宋瑾很木讷,又不太懂规矩。 皇子们在院子里玩蹴鞠时,他独自待在暖阁里发呆,有个小太监端着托盘放到他身后的茶几上。 七岁的宋瑾在自家府里也是个宠大的孩子,刚好肚子饿了,还以为小太监贴心准备了食物填填肚子,就行了一礼。 等太监走后,他就爬到椅子上,一口气把两个小皇子的午前茶点全吃光了。 太监再端来羹汤时,惊呼声险些传出门去。 等小太监招来皇子所的总管太监,吃得满脸糕点的宋瑾乖乖听命伸出偷糕点的小手,眼睁睁看着板子打下来。 是杀猪般的哭声引来了两个小皇子。 当时和他还不熟的谢珩就像个英雄一样,小小的人儿一挥手,就从太监手里抢走了戒尺。 谢珩挡在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宋瑾面前,仰头告诉老太监:“他是我的人,犯错也轮不到你们欺负他。” 然后宋瑾就哭得更厉害了。 谢珩让打他的太监全都退下,转身轻声细气地安慰新来的小伴读:“别哭了,他们都走了。” 宋瑾抽抽噎噎地解释:“我……我刚才把二位殿下的茶点吃了,两碟全吃了,赵公公说重新蒸两笼,得让二位殿下等上两三刻……” 谢珩笑起来:“这有什么?才刚用完早膳,肚子又不饿,况且那些个糕点早吃腻了。” 宋瑾这才放松了一些,仍旧红着眼眶,愧疚的看看三皇子,又低头看看四皇子晴天霹雳的包子脸。 谢珩一把拽过幼弟,轻声诱导:“是不是啊老四?肚子还没饿,几块糕点罢了,咱哥俩稀罕么?” 三岁的谢渊迫不及待地询问:“哪种夹心的糕……” 话没说完,未来的大魏战神就被谢珩拎小鸡崽子一样一把拽进怀里捂住嘴,转头对宋瑾微笑:“我弟弟还没怎么学会说话。” 第71章 第71章 第二天出宫回家, 苏记药坊的嫡长孙苏子苓又亲自上门,找沈恋汇报生意合作的进展。 要说皇商就是会做生意,居然同时包下了半个京城的说书人,每天早中晚各一次, 说沈恋当初在千秋宴上起死回生救活番邦使臣的故事。 故事里的沈恋医术神乎其神, 在一众太医捶胸顿足无从下手之时, 沈恋竟然果断一刀捅进使臣的脖子,让他先喘上气。 肿胀之症消退后,神医沈恋拿出白仙散,在血流如注的脖子上稍稍撒了一层, 立马止住了血,使臣当场站起来, 感谢神医相救! 如今, 这神药已经被苏记从神医沈恋那里求购到店, 限量出售,预购从速。 沈恋:“……” 这故事编得简直比诈骗广告还离谱。 沈恋要求苏子苓改成神医找到了能通气、又不会造成大出血的位置, 划了个小口而已。 但苏子苓表示改成那样故事就传不开了, 说书人向来都是几分真几分假,等真有人上门买药, 店伙计会说明药粉能治疗的伤情程度,这么贵的金创药,肯定不敢瞎糊弄。 沈恋只好尊重当地浮夸的“营销广告风俗”。 苏子苓一口气就要他拿出二十瓶现货摆在店里。 这位嫡长孙是迫不及待想看沈恋大恩公发财, 无法容忍这样的青天大御医住这么寒酸的小宅院。 此前沈恋提到的报答方法就是想在苏记寄售自己的白仙散。 原本苏家是要给他把推销传播的活全包了,挣的钱全都归沈恋。 但沈恋说什么也不愿意单方面吞下所有利益,这么合作不是长久之计。 他提议去掉本钱, 二两的利润五五分。 但苏家还是不愿意收这么多利润,一番讨价还价, 苏家只接受跟恩公太医二八分。 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科研人员,沈恋容易在利益的份额上心虚。 最初二两银子的本钱,是包含了大量人工费用。 现在他制作白仙散的过程人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还卖四两一瓶就贵了。 但是前期投入的心血,确实也值这个价。 沈恋打算等卖出一百瓶之后,开始降价,以扩大能负担药费的消费市场。 最好能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 只是二十瓶现货还得多等几日。 微型无极离心机虽然省下了人工成本,但它毕竟是微型,每次产量有限。 此前囤的药粉,沈恋一瓶不剩全都包好送给小男宠。 接下来还有陆怀知定的那七瓶订单要完成。 苏记的二十瓶现货,估计要半个月后才能完成。 说书的诈骗广告还得被迫玩饥饿营销,排队订货。 发财梦眼瞅着要走进现实。 沈恋每天回到家就开始配药,然后盯着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离心机,祈祷它效率再高些,也是当上资本家了。 挣钱之余,又很期待下一个休沐日。 想在小男宠出征前尽量多见面。 第二日傍晚回家,收到小男宠的来信:【真正的妻子会埋怨夫君出征为什么不能带上妻子一起,妻子不是说说而已,妻子眼里有泪光,反复央求。】 沈恋:??? 什么玩意? 小男宠是夫妻游戏没玩腻,还想书信继续游戏吗? 为什么这个描述看起来像是临场观摩的结论? 小男宠这种没接触过小姑娘的钢铁直男,真的能想象出如此细腻的画面吗? 士别三日,小男宠的想象力突飞猛进。 沈恋只好配合着陪他玩游戏接龙:【别得寸进尺啊夫君大人,有那种特别痴情的妻子,愿意与夫君去战场上同生共死,我扮的是那种给夫君加八勺盐的恶毒妻子,只能有福同享。】 有难退群。 第二天小男宠的信一大早就来了:【夫君可以对妻子说下流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妻子非但没有报官,还红着脸说“你坏”。我是告诉你我所知的夫妻相处之道,你觉得为人妻很容易?你了解得很少。】 沈恋:…… 这个封建小男宠去哪里了解的这些相处之道? 不会是亲身上阵调戏良家妇女去了吧? 不是还没赎身吗? 忽然有些气短心慌,捏着信纸的手心出汗。 这也太没有责任心了吧? 总不能因为好奇,就随口承诺,这才三天呢就已经把人姑娘哄得要一起上战场了吗? 沈恋气呼呼地去书房准备写回信。 突然有个陌生嗓音的男人在院门口询问:“是沈恋沈太医家吗?” 沈恋走出去迎接客人,果然没见过。 典夏派来送信的侍卫还在书房等他写回信,苏记家一般都是亲自登门商议。 那这人是谁? “对,找我有事吗?”沈恋询问。 “叨扰。”那男人一身家丁打扮,面无表情,语气有些傲慢:“咱家世子爷想请您去一趟侯府,京中近日有些莫名的谣言,需要沈太医亲自解释。” 沈恋:“世子爷?哪位世子爷?” 男人扬起下巴朝上一拱手:“自然是望川公子,有人借世子爷的名义沽名钓誉,在沈氏的射柳宴春祭上狐假虎威,冒充世子。您若是不知情,便请随我去向世子爷证明清白。” - 宋瑾实在是忍不了好奇心了。 为什么最近忙成一锅粥的祁王殿下每天还特意抽空来熙王府转转,就为了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和熙王闲谈?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谢珩本就爱吃醋,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男人,现在应该已经收到熙王殿下的决斗挑战书了。 偏偏是他的四弟在干这么诡异的事情。 因为有了谢珩的提醒,宋瑾近日也开始注意这件事。 祁王果真在仔细观察他,而非观察谢珩。 昨晚谢珩已经有点委屈。 觉得弟弟越大越不爱说心里话了。 无奈,宋瑾只能亲自出马了。 谢珩若是打探谢渊这几天究竟为什么盯着宋瑾,听起来就有点吃醋的嫌疑,难免伤了兄弟情分。 在谢渊准时抵达观摩之时,宋瑾故意支开谢珩,打算私下打探明白谢渊的心思。 然而,谢珩前脚刚走,谢渊后脚就要告辞。 被宋瑾挽留,让他等谢珩忙完回来玩投壶游戏。 宋瑾让人上了早先准备好的茶点,坐在茶几另一边的圈椅里,对谢渊慈爱笑道:“殿下,您还记得这糕点吗?是蔗浆桂花松子仁馅儿的。” 谢渊侧头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点,心不在焉。 “不记得了?”宋瑾解释:“我头一次给熙王当伴读那天,吃掉了您和熙王的午前糕点,被老太监打了手板子,是熙王挺身而出替我解围。” 谢渊点头:“不太记得了,但三哥经常提起这茬,他说很庆幸当时挺身而出,没留下遗憾,否则你可能当日就被送回去挨骂,换新的伴读入宫。” 宋瑾低头抿嘴笑得甜蜜:“是了,他同我也总这样讲,说第一次见面我穿了什么衣裳,哭起来的委屈模样,看他的眼神,他全都刻在脑海里,对我,他没留一点遗憾。那,祁王殿下呢?您那时候还小,我记得的事,您恐怕都不记得。” 谢渊挑了下眉,垂眸随意想了想,笑:“记得一点,对你,我没留一点庆幸,全都是遗憾。” 宋瑾试探着询问:“噢?什么遗憾?” 谢渊说:“我不记得你哭了还怎么着,只记得你把我和三哥的糖糕全吃了。每次我只能吃一碟小糖糕,太监说这种糖糕一次只能吃一块,多了会肚子疼。但你那天两碟全吃了,太监再用这话搪塞我,我就跺脚,打滚,质问他宋瑾为何能吃两个。太监无可反驳,我因此每天可以多吃一块糖糕,这是你的功劳。” 宋瑾疑惑:“那怎么会是遗憾呢?” 谢渊回忆片刻,散漫地笑,“我有一次偷偷塞给你三块糖糕,记得么?” 宋瑾惊喜地睁大眼睛:“这事殿下还记得?我以为您早忘了!您小时候最爱吃茶点,有阵子却每天省下一块藏在袖兜里,得有半个月吧,每天都只吃一块,我还以为你打算留着后晌吃,没想到是省给我吃的!我都不敢想象您才那么小就这么会关心人,我那时候可感动坏了!” 谢渊不爽地翻旧账:“我当时为了攒那三块糖糕,上午省下一块,晚上又忍不住吃掉,所以经常攒一两块就要从头再来,半个月才攒齐了三块,让你吃,你又不肯吃。” 宋瑾解释:“我哪里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小皇子吃多了容易生病,每日吃食都有定量,小糖糕可是您的宝贝,我当时说我最多只能收下一块,您小小年纪脾气还挺倔,一怒之下自己全吃了。这算是遗憾吗?我……辜负了您的心意?” 谢渊摇头,低声坦白:“只要你吃下三块糖糕没有肚子疼,我就可以对太监说:宋瑾为何能吃三块?这样我每天就能再多吃一块。这是以小搏大,我憋了半个月,才攒出这三块糖糕,你只吃一块,想让我功亏一篑,鸡飞蛋打?那我当然自己全吃了。要不是当时比你矮太多,我就全塞你嘴里了。” 宋瑾倒吸一口凉气:“您那时候才几岁?就有这等谋略了吗?何苦如今说出来叫我失望呢?我还真以为您是怕我肚子饿特意省给我吃,我默默感动了整整十六年!以后这么暖心的回忆就平白没有了……” 谢渊笑:“我若是真有谋略,早自己跑去太监面前吃掉三块,说肚子没疼。但那三块糖糕,是我分好几日攒的,不新鲜了,吃完当晚真的肚子疼,翻来覆去地哼哼。嬷嬷把我抱给母妃,母妃问我吃了什么,我避而不谈,只说肚子疼是因为后晌三哥踩了我的脚,母妃说踩了脚怎么能肚子疼,我问她,为什么不能?母妃觉得我大半夜故意找茬,又削了我一顿。” 宋瑾捂嘴笑得发颤,上气不接下气:“所以您对我……” “全是遗憾。”谢渊盖棺定论。 宋瑾:“为什么不告诉我您的目的?若是知道了我肯定会都吃掉的,哪怕馊了我都会咽下去。” 谢渊端起茶盏,“那时候不太熟,怕你找我母妃揭发我。” 宋瑾:“那您现在总该相信我的品性了吧?” 谢渊:“是,但已经太晚了。” 宋瑾深吸一口气,恢复严肃:“不晚啊,如果有什么烦心事,您不想找熙王探讨,我随时可以给您出出主意。最近您总是一言不发地待在熙王……和我身边,是因为担心边疆军务,还是……” 谢渊目光一凛,侧眸看向宋瑾。 他怎么发现的? 从前三哥和宋瑾你侬我侬,谢渊也是一声不吭地待着。 为何会暴露? 第72章 第72章 祁王眼神变得冷峻。 宋瑾稳住微笑, 坦然解释:“出宫开府快两年了,祁王殿下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熙王十分担心您有心事又好逞强,这才想要我帮着照看。” 谢渊很警惕, 想掩饰自己连日的观察研究目的, 故意放松地抿嘴一笑, 转移话题:“十分担心,才请你代为照看我吗?若是不太担心,会不会让我反过来帮他照看你?三哥为何不亲自照看我?” 宋瑾笑了,垂下视线想了想, 解释:“您很了解熙王,自幼便是如此, 他自个儿想要我留在宫里陪他玩, 偏要说让我帮着一起照看调皮的弟弟, 怕弟弟到处乱跑爬树给摔了。您三岁那会儿其实并不好动,乖乖被他抱在腿上, 也不闹腾。也就有一次, 您突然闹腾起来要下地,被熙王抱回来, 刚抱起来,您又挣扎着跳下去,再被熙王抱起来, 我就看着您兄弟俩一声不吭在那儿较量,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开口问了句:四皇子殿下想做什么?我带您去。您当时仰起肉嘟嘟的脸,特威严地向我宣布:本王要去尿尿。” 宋瑾把自己逗笑了, “诶哟当时给我笑的,喘不上气儿, 每回想起来我都得乐半天。” 谢渊神色有些无奈,“你记着的都是些什么事?” 难怪十来岁了宋瑾还像看痴呆儿一样对待他,担心他尿裤子? “您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宋瑾收起笑意,认真解释:“我是想说,熙王殿下从小就是这样,羞于说出自己的需要,对我如此,对你亦是如此。他不问,您往往也不会主动说,总得有个会说话的人不是吗?” 谢渊有些轻蔑地一笑,侧眸审视宋瑾:“你比我们会说话吗?那我和三哥在进学待了那么久,你怎么没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宋瑾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不解道:“殿下此言何意?进学?熙王殿下确实多待了两年,但您似乎与其他皇子并无差异。” 谢渊:“三哥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事?庆幸都留给你,遗憾都留给我。” 宋瑾好奇地挑眉:“这又是何憾事?” 谢渊非常愿意打破三哥制造的完美回忆,于是很认真的给宋瑾解释尘封的往事—— “我五岁初蒙,不到两年就通过了侍读的考校,此前大魏最快入进学的皇子是十岁,而我七岁入进学,直到十一岁才通过考校,整整四年。” 宋瑾细细一回忆,发现是真的,“噢……这么算确实是挺久的,可是进学要对四书融会贯通,本就比初学难通过考校,其他皇子多数十三四岁才通过呢,殿下已算是天赋异禀了。” 谢渊:“进学只需记诵,无需辩经,第二年我已能一字不漏通过考校。” 宋瑾惊讶,沉默思考,疑问:“那您为什么在本堂的进学待了四年?” “因为三哥待了五年。”谢渊眼神冷厉:“他当时都十六岁了,熙王府都开始动土了,他还在念进学。我当时心想我三哥可能有一点痴呆,如果连我都进了通学,他还在念四书,大哥二哥一定见面就要羞辱他。” 宋瑾倒吸一口气:“您……您是故意……” 谢渊颔首确认:“我每年都是故意乱填考卷,就是为了等三哥争口气。” 宋瑾:“那你们兄弟俩怎么会同一年通过进学?您暗中帮他作弊了吗……” 谢渊咬牙切齿:“就是最后那次考校,三哥突然告诉我,他明年就不能陪我留在进学了,因为阿瑾总算通过四书考校了,如今他进入通学,可以继续让阿瑾伴读,不需要换新伴读。” 宋瑾眼睛睁圆:“……熙王殿下是为了等我,才在进学滞留五年?” “没想到吧。”谢渊冷冷回忆:“他还问我每年答卷怎么错那么多,劝我用心努力,不能让大哥二哥瞧不起。他一个五年没通过考校的人,怕我给他丢人。” 宋瑾抿嘴忍住笑,同情地注视祁王殿下。 合着这兄弟俩在进学耽搁那么多年,都互相觉得对方是傻子…… 等等……所以,真正花了五年才勉强通过四书考校的人,只有宋瑾一个吗? 宋瑾大惊失色。 他才是夹在皇家兄弟俩之间,唯一的笨蛋。 宋瑾沮丧地垂眸叹息:“是我对不住二位殿下,我不是故意不问你们,我当时真的觉得四书要融会贯通挺难的,换一个说法就看不懂了,我以为您俩也是这样,过不了考校合情合理,所以才没过问……” 祁王抬手一挥:“无妨,进学比通学清闲许多,那四年本王也没白待,多了许多空闲练武骑射。” 宋瑾欣喜:“那也算收之桑榆了!” 谢渊满意点头,侧眸看他:“我是想让你知道,自幼就是我照顾三哥更多,出宫后,我本就经常探望他,你只需照常与他相处,不用在意本王。” 宋瑾:“……” 关键是祁王这两日似乎不是在探望三哥,而是在探望三嫂。 很难不在意啊! “当然!”宋瑾还是非常会做人地迎合:“您哪怕隔一日不来,熙王就得亲自去您府上瞧瞧呢,谁不是时刻惦记着您呢?正是因此才注意到您最近……” 话没说完,祁王忽然蹙眉抬手,制止他出声。 宋瑾疑惑,小声:“怎么了?” 祁王视线斜向东边窗户,在短暂的安静中,故意逼迫对方闪避。 “没事,你继续说,注意到我怎么了?” 宋瑾这才继续道:“您近两日每次登门都眼巴巴地瞧着我们,从前您……” 话说一半又失声。 因为让他继续的祁王并没有坐在原地听他讲述,而是悄无声息地起身,猎豹一样脚步无声,步步逼近窗子。 “砰”地一声响! 宋瑾都没有看清祁王如何翻出窗外,就先听见了熙王的嚎叫声。 “是我是我是我!疼疼疼……” “三哥?你不是说要去找陈仪吗?鬼鬼祟祟蹲在窗下作甚?” 宋瑾慌忙起身冲到窗前,探头看出去。 被摁在地上的熙王已经被祁王搀扶起来,还在龇牙咧嘴地揉胳膊。 回到暖阁。 谢渊负手来回踱步,侧头垂眸,目光始终盯着座椅里一脸心虚的三哥和三嫂。 “你俩到底想干什么?” 谢珩一脸委屈:“阿瑾不是都给你说了吗?就是瞧你最近神色有些古怪,我让他问问你嘛。” 谢渊眯起眼:“你不能自己问?非得偷听?三哥认为我能做什么你听不得的事?” 谢珩:“我其实是忘了拿东西,又不便打断你们……” 眼瞅着祁王皱起眉头,宋瑾不想让这兄弟俩心生嫌隙,当机立断大声坦白:“因为祁王殿下这两天总是盯着我看。” 谢珩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爱妻! 这也太坦白了,完全不绕点弯子吗? 谢渊:“?” 祁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多数时候在宋瑾脸上。 毕竟原本的目的是看看娶男妃的王爷日子都怎么过。 只是下意识想判断小太医注视祁王的眼神,是否和宋瑾注视夫君相似,这才较为留意宋瑾的脸。 事实上他几乎完全在观察宋瑾。 谢珩破罐子破摔,坐在圈椅里仰头平静地注视四弟:“确实很奇怪嘛,当年阿瑾吃了你的宝贝糖糕,你那双眼睛睁得都没这两天圆。你到底在看什么?” 谢渊眼神困惑地看向三哥。 沉默许久。 “我只是想知道三哥宋瑾与寻常夫妇有何不同。”谢渊神色沮丧。 谢珩与宋瑾对视一眼。 站起身,谢珩上前:“你怎么突然对这事儿感兴趣了?从前我每次谈及对阿瑾的感受,你都鬼叫着让我自重,怎么的?咱家老四也到了不自重的年纪了,好奇夫妻和美的滋味?” 谢渊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才能挽回面子。 最终,绝望地坦白:“我想知道宋瑾注视三哥的眼神有什么特征,因为我怀疑一个好友相中了我,好吗?以后我也同样不想知道三哥的爱意如何深入骨髓,这件事跟三哥无关,只有宋瑾方便我对照判断。” 宋瑾张圆嘴巴,眨眨眼睛,“居然是为这种事!” 谢珩也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安心坐回圈椅里。 宋瑾乐不可支地上前追问:“哪位好友相中了您?让我想想……傅将军吗?我早就跟阿珩说过,傅将军每次来府里都一直盯着阿渊,眼睛一眨不眨的!” 谢渊闭眼:“别恐吓我行么?能用的人本就不多了。” “那还有谁?”宋瑾好奇极了:“祁王殿下对断袖向来敬而远之,有了这等怀疑,还没有立即断交,肯定是您最得力的那几位将领吧?” “不是。”谢渊欲言又止,“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宋瑾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乐不可支地添油加醋:“怕不是呢,连您都能觉察异样,不敢想那位仁兄得稀罕到什么地步!况且,相中您又是什么稀奇事?这天底下还能找出您这般俊俏的郎君吗?” 一阵安静。 谢渊斜眼看看宋瑾,又看向缓缓站起身的三哥。 宋瑾笑容一僵。 不好! 不敢回头看上一任被宋瑾封为“大魏第一俊俏”的熙王表情。 但熙王幽幽的嗓音已然从脑勺后传来:“不是说看不出四弟哪处能与我相比,在你眼里他永远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胖墩么?” 宋瑾:! 这下子也不敢看开裆裤祁王的表情了。 第73章 第73章 沈氏宗族的春祭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场小聚。 究竟是谁把典夏冒充小侯爷韩望川的事情抖到侯府里去的? 在马车上思考怎么解释这场误会, 沈恋光是想一想跟世子爷本尊面对面,就已社死得想挖地缝。 小男宠是被他三番五次“下达圣旨”软磨硬泡请来的,被族里人当成了侯府世子,侯府若是怪罪下来, 沈恋打算自己担责。 独自一个人时, 沈恋总是很能扛事儿。 毕竟自幼没有父母陪在身边, 只有年迈的爷爷,年幼时被爷爷照顾,念高中时,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就已经成了照料爷爷的小大人。 遇到非常糟糕的事情, 沈恋也只是平静又无措地硬扛过去。 就像此前德惠招来腾骧卫想报复典夏,沈恋想也没想, 就独自揽责,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而此刻,不知道侯府世子会如何泄愤, 沈恋心中只觉得尴尬, 不觉得畏惧。 但若是典夏此刻也坐在这辆马车上。 坐在对面。 或者在他身边。 原本将沈恋从恐惧感中隔离出来的玻璃罩,就会凭空消失掉。 沈恋会很不体面地告诉典夏, 他很害怕。 窝窝囊囊地问典夏自己该怎么办。 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身边,沈恋都没法完全袒露自己的软弱与束手无策。 哪怕是面对这一世的老爹和大哥,真遇到家人也扛不住的事, 沈恋绝不会寻求庇护。 只有小男宠不一样。 就像小男宠亲口说的那样,沈大人总是小心翼翼的请求小男宠给他当牛做马。 小男宠这么说很好笑,但很精准。 沈恋会不经大脑的试探小男宠愿不愿意为他妥协。 那样厉害的人, 能文能武,不可一世, 却穿着别人的旧衣裳,跑来他家小祠堂替他大杀四方。 有种酸酸胀胀的满足感从心口一点一点扩散,充满胸腔,一路沉入下腹,能让沈恋得意好几天。 不是因为赢得的那六十一两白银得意,只是因为典夏愿意为他这么做。 可真碰上危险,又不舍得推小男宠出来顶罪。 原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可以既喜欢折腾典夏,又舍不得典夏吃苦。 下车跟随侍从走进侯府东院,沈恋已经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韩望川竟然就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院门,低头盯着石桌上一只古怪的器具,一动不动。 周围的石凳甚至地面上都散落着各式零件。 似乎在倒腾某种机关仪器。 有些零件沈恋甚至能认出来。 年幼时,沈恋也喜欢倒腾这些东西,否则也不会尝试制作水磨坊。 侍从走上前轻声禀报:“小侯爷,沈恋到了。” 韩望川慢半拍地转头看了侍从一眼,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冒充他招摇撞骗的八品太医。 沈恋有些惊讶的与真望川公子对视。 难怪族里女眷会把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认作望川公子。 这位世子爷确实一副相当俊秀疏朗的长相,身姿颀长,略显清瘦,身穿修身的窄袖贴里,外罩一件宽大的月白鹤氅。 一阵清风拂起袍角,男人神态略有几分木讷,上前两步,眼眶微红地注视沈恋。 近距离看也着实是精致的五官,单眼皮高鼻梁,特别古典的东方长相。 跟小男宠并非同一个类型的好看。 “传闻我是你沈家射柳宴的座上宾,在春祭抢彩头时大发神威,连夺头筹?”韩望川毫不客气地兴师问罪。 沈恋立即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当日确实携友人一同赴宴,比试中场外喧杂,友人被族中女眷错认作世子爷,退场又颇为仓促,未能及时当众正名,实乃在下失察之过,万望世子海涵。” 韩望川皱眉:“若非故意冒名,旁人何故错认?” 沈恋直起身,神色坦然,耿直地回答:“皆因我那位友人长相实在好看,京中素有望川公子品貌无双的传闻,我族人凭借年龄和长相对号入座,便想到了您。又因外场与内场隔着几十丈远,我们没能听见他们的猜测,便也没能及时纠正,实在惭愧。” 韩望川:“……” 这回答有几分拍马屁的嫌疑,可这太医看起来又非常严肃,全然没有殷勤讨好之态。 原本一肚子火气居然莫名其妙消退了大半。 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品貌无双的传闻是真的。 韩望川不仅相貌堂堂,且君子端方,多数时候并不会斤斤计较。 若是传闻只说他纡尊降贵参加了某个老百姓的家宴,他也懒得追究。 偏偏传闻吹嘘他箭法马术如何神乎其神,掼跤如何以一敌众,传进父亲耳朵里,让他老人家又起了带儿子建功立业的心思。 韩望川当初闹得险些与家中断绝关系,才让父亲死了那份心思。 他压根没承袭祖上的武将之才,天生痴迷机枢之术,在京城格物圈中,算是小有名气的“韩偃师”。 此番莫名其妙的吹捧忽然传遍京城,前几日出门会友,圈中人都要他秀一手箭术。 本就性情内向的韩望川都两日没出府了。 此番兴师问罪,只想弄清楚造谣之人为何要吹嘘他并不存在的武力。 结果竟然是相貌闹出的乌龙。 韩望川神色幽怨:“既如此,也只能请你召集族人,当众澄清,半月之内停止谣言。” 沈恋立即应下,再三鞠躬致歉,余光没忍住瞥见桌子上那堆零件和半成品仪器。 诶? 这小东西造型,有点像床弩的形态啊? 大魏的军事发展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侯府里都有这么精密的武器模型? 但是牛筋弓弦松脱了,整个结构散架成半成品,看起来应该是跟沈恋的水磨坊一样,在初次运作时“爆炸”了。 同为机械结构迷,沈恋一不留神就忘记了社交礼仪,张口就问:“这是机械绞盘?腰杆内侧两个齿轮似乎大小一致,张力这么大,既不省力,又容易崩齿,你不打算做偏心轮吗?” 原本满脸沮丧的韩望川瞬间一激灵,低头看了看自己改良了第十一次的失败之作,又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恋。 这人不是太医院的八品御医吗? 为什么会一眼看出他的机关问题所在? 难不成药理与格物也能原理相通? 这绝对不可能是随口乱蒙的。 一听就是行内人中的行内人。 甚至比他见识更广。 “什……什么是偏心轮?有样板图吗?” 原本阴郁的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 同好见同好,两眼泪汪汪。 等侍从拿来纸笔磨墨,沈恋亲手画出了椭圆形的轮廓,认真解释原理:“把弓弦滑轮的转轴打偏一点。力臂长,好拉,等拉到最紧张力最大的时候,这个偏心轮刚好转到短力臂,您看,这样子……力量就卸掉了。” 再抬头时,韩望川神色麻木眼神空洞的盯着他。 沈恋赶忙丢下笔站起身,抱拳致歉:“在下班门弄斧献丑了!望小侯爷……”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韩望川抱拳:“阁下竟然能想出如此惊人的机巧,韩某惭愧,阁下才称得上偃师再世。” “小侯爷过奖了。”沈恋受宠若惊。 在太医院每次展示学术都要被穿小鞋,他都不习惯因此接受这般钦佩的目光了。 等等。 再世偃师? 韩某。 韩…… 啊? 这个韩望川,不会就是原著未来那个祁王的金手指之一“韩偃师”吧? 改良床弩的那个ssr机械大师? 怪不得说一遍就懂。 沈恋很想反过来向他请教自己的水磨坊问题出在哪里。 困扰了一个多月的难题被沈恋迎刃而解,韩望川一下子就把被冒名的恩怨抛诸脑后,请“恩师”落座,一起探讨自己新研制的机关。 沈恋毕竟不是养尊处优侯府公子爷,明早还得去宫里当牛马。 来时已是傍晚,聊完已入深夜,沈恋主动起身,表示自己得走了。 韩望川百般不舍,想约他休沐日去京城的机枢圈子,一起展示新成果。 沈恋推脱家中有事,旬假才有空闲。 小男宠随时都要出征了,休沐日哪能留给别人? 被侯府马车送回小巷,沈恋在车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下了车摸索半天才打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老爹和老哥应该都睡了,但还特意给他亮着两盏灯笼。 沈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推开西厢屋门,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向洗漱台。 也懒得点油灯,胡乱扯开腰带,脱下外衫。 摸索着挤干净棉巾,懒洋洋的开始擦脸和脖子。 “妻子若是每日这个点才回寝宫,八勺盐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沈恋差点吓飞起来。 虽然已经听出小男宠邪恶的嗓音,还是心脏跳得发狂,下意识看向周围,又因为没点灯和受惊过度,完全一片漆黑。 “我在这里,听不见么?院外有马车经过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沈恋,小毛驴怎么没带上?” “你要死啊!典夏!你吓死我啦!”沈恋暴跳如雷,但是他并没有用耳朵辨别准确方向的经验,气得伸手挥蚊子一样到处摸索:“你干嘛一声不吭待在我卧房里?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在他挥舞的胳膊击中脸盆架子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被朝左后方一拉,肩膀一下子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沈恋的战斗力一下子熄灭,瞬间进入状态,一声不吭,享受贴贴。 “夫君忙完公务,三个妻子同时一脸期待迎上来照顾?怎么照顾的?我刚才听见了什么?是‘你要死啊’,还是我写休书时遒劲有力的运笔声?” 第74章 第74章 一片漆黑之中, 挨在小男宠怀里,那种四肢发麻,既亢奋又脱力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一切感官被放大,反应力却变慢, 脑子里重复了几遍他的话, 沈恋忽然一惊。 转身仰头, 眼里带着焦虑和恐惧,抬手在黑暗中摸索小男宠的脸。 从颧骨,到鼻梁,终于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鼻息拂过沈恋的手背, 温热的气息带着点潮湿。 沈恋终于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瞳微弱的反光,知道小男宠低头看着他, 但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小男宠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或许早已适应了黑暗。 小男宠可以看见沈恋脸上的急迫与忧伤, 沈恋却无法判断小男宠在想什么。 为什么就这样安静顺从地任由他捂着嘴呢?小男宠不好奇他在做什么吗? 沈恋小声说:“你只是陪熙王去鼓舞士气,露个脸就可以回京了。” 一阵安静。 等不到小男宠回答, 沈恋反应过来, 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滑到他胸膛。 小男宠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震颤他微微汗湿的掌心。 他又想到什么, 恳切地提醒小男宠:“只有祁王需要留在关口,如果熙王不想太早回京,你也可以独自回京。” 等了一会儿。 略微适应黑暗, 沈恋的眼睛终于看清,小男宠微微歪着脑袋,困惑地在观察他。 沈恋催促:“你说话呀典夏, 是这样吧?告诉我是这样的。” 小男宠眼神似乎不满,然后说:“我以为你要按照我写给你的提示那样, 扮作痴情的妻子,求我带你一起出征。沈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沈恋哪有心思陪小男宠玩夫妻扮演游戏。 他刚才受惊时脱口而出一句“你要死啊”,反应过来简直心慌。 他并不是迷信的人,但是在小男宠出征前说这种话实在很糟糕。 焦虑又懊悔,垂眸舔了下发干的双唇,又急切地仰头看小男宠的眼睛,乞求般等待他承诺不会上战场。 终于察觉小太医的紧张焦虑不是装出来的。 祁王此刻并没有处在被未来妻子照顾的幻想中。 他有一点沮丧,但很快态度认真的回应:“我不能给你这样的承诺,沈大人,如果我不在京中时遇上麻烦,你就去熙王府找赵公公给你安排个暗卫。或者我明天给你安排。” 沈恋心口一颤,失落地耷拉脑袋。 “对不起。”沈恋说:“我不是想让你怯战,只是术业有专攻,我觉得对付敌人,有祁王殿下就足够了。” “哼。”小男宠嘴角扬起个得意的弧度,像被夸奖一样,“很高兴你有这个觉悟。” 沈恋抬眼看他:“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我家里?” 小男宠的左手握住他腰侧,把他推向床头的方向:“先去把灯点上。” 沈恋这才转身去打开床头柜,翻找火折子:“你为什么自己不点灯?就这么在乌漆抹黑的屋里干站着?被人伺候惯了的熙王妃没办法独自生活了吗?” 小男宠笑:“上回换衣裳时看你抽屉一眼,就被你凶了,万一我随手翻出什么沈大人作案的惊天罪证,八勺盐会不会变成八勺砒霜?” 沈恋心跳快了几拍,迅速抓出火折子,关上装满避孕套和小男宠信笺的床头柜,起身去点亮屋里各处的灯火。 没想到小男宠在这种事上还挺注重旁人隐私的。 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避孕套小男宠认不出来还好,万一被发现小男宠每次送来的信笺都被收集起来,会显得沈恋有点变态。 他只是觉得小男宠说话特别好玩,才留着这些回信。 灯火亮起来,身姿颀长的小男宠一身玄青劲装,身旁一张只到他髋部高度的小圆桌,凌厉的目光侦察敌情一样,巡视沈恋破旧逼仄的小卧房。 窘迫感陡然放大,沈恋有一种再把灯给吹灭了的冲动。 紧张地观察小男宠的眼神,担心被开玩笑,更担心被怜悯。 “你桌子旁边怎么连板凳都没有?”小男宠迈步走到他面前,只隔着半步,后靠在他的衣橱上,垂着手低头注视他:“怕客人留下吃饭?独特的待客之道。” “我们家吃饭在灶房里,宴客在院子里。”沈恋伸手从脸盆旁的架子上拿回自己脱掉的外套,重新穿上:“桌子是我用来堆放临时杂物用的。” 谢渊点点头,更加专注地观察小太医的反应,低声说:“我本打算等你休沐再接你去另一处庄园玩,那里圈养的猎物不会逃跑,适合你的体力。” 沈恋抬头皱眉:“我不想听你说‘但是’。” 谢渊笑出小虎牙尖,但眯起的眼睛里有一点遗憾,“是。但是我要出京了,明天就得去见几位将领。” 当得知即将阔别一两个月时,爱慕祁王的人将会被击溃防备,以道别的姿态借机拥抱。 宋瑾这样告诉祁王。 这种拥抱不会是兄弟间那种重在拍打肩膀或后背的告别。 而是一种极为贴合、黏腻、藏不住依赖的眷恋。 可此刻,小太医只是神色沮丧地踱步到床边,坐了下来,“不要忘带我给你准备的那些药粉,一定要按照合适剂量使用。不对,用不上最好。” 谢渊低头盯着小太医,似乎在等待他完成宋瑾预测的全部流程。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他想多了么? 小太医对他超出哥们儿之间的亲昵举止,仅仅是因为小太医是个如此脆弱的书生,习惯对熟悉的人示弱。 与祁王手下的那些将领不一样。 既然如此,谢渊就可以和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占有这个有趣的玩伴。 “你的药粉已经在我车厢里了。”谢渊走到床边,低头问:“你刚才去哪里了?沈恋,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沈恋想了想,终于露出点欣喜笑意,抬头抓住小男宠衣袖,要他坐下来聊。 “上回春祭,我那些亲戚把你错认成了望川公子,记得吗?那位小侯爷今天派人找上门兴师问罪啦,把我接去侯府了,问我为何要借他家小侯爷的名头狐假虎威。” 小男宠坐在他床边,悠然的神色忽然不爽,皱起眉,“这话谁说的?狐假虎威,这里面的虎是韩望川?那小子连干后勤都能被受伤将士的血吓昏过去,若是借他的威去替你射箭,你家御花园现在已经输给你堂弟了。为什么不让他去熙王府找我理论?” 沈恋解释:“是小侯爷府里来的侍从说的,不是说你借他的本事,而是说你借他的头衔唬人,还好那位望川公子是个很讲道理又很有风度的人,他得知经过后并没有跟我计较,只是让我同我的亲戚澄清一下。” “不要澄清。”谢渊说:“澄清完了,你家烦人的堂叔堂伯堂弟又跟苍蝇一样围着你,我得离京一两个月,谁能护你?我回头让人去问问韩望川,他的虎名我借不借得。” 沈恋急忙阻止:“别呀典夏,望川公子不善骑射,这样的传闻会让了解他的亲友取笑他的。” “别传出去不就行了?让他爹去警告你族人,别四处招摇。”谢渊抬手伸了个懒腰,侧头问小太医:“你这床我能躺会儿吗?我等了你很久,你家御花园连鸟雀都没有一只,无聊透顶。” 沈恋听见“我等了你很久”莫名觉得很满足,开心地起身把被褥挪到旁边,枕头垫在他身后:“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也可以躺呀,你不把人家小侯爷放在眼里,到了我屋里,翻柜子点灯都不敢了呀?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霸道,有时候又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问我‘可不可以’,让我时不时误把你当成望川公子那样的君子。” 谢渊躺在小太医的枕头上,看着床顶发呆,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家人为什么非要把侯府世子称作‘望川公子’?这是他的什么特殊外号吗?往后你见了祁王,会当面称呼他‘大魏战神’?他如何回敬你?‘卷心菜菩萨’?” 往后见到祁王? 沈恋美美地幻想了一下这个梦寐以求的场景,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我肯定会叫他祁王殿下,依照他的性格,大概会没注意到我,我得找机会让他知道,水磨坊是我做的。” 一阵沉默。 沈恋转头,发现躺在床上的小男宠一手捂着眼睛,正无声地笑得打颤。 “你笑什么?”沈恋严肃说:“我今天已经请教过望川公子了,他答应会帮我一起改良水磨坊,下回一定能成的,望川公子说了,只要用柘木浸泡七日,再用桐油煮一下,木榫的切面再大都能承受住冲击。” “怎么还叫他望川公子?你当面也这样叫他?”祁王笑意消失,松开手斜眼看向小太医:“他不是拿你去兴师问罪么?怎么探讨起你那座暗器了?” “才不是什么暗器。等我改好了吓你一跳!”沈恋回想了一下,开心地解释:“望川公子很好听呀,难怪我族里的女眷都对他倾慕有加,他长相很好看,一股仙气,而且风度翩翩性格可好了。我给他惹这么大麻烦,他也没发火,起初就是让我澄清一下,之后我帮他解决了一个微缩机关上的小齿轮问题,他就毫无架子地向我请教了几个问题,我帮他一起完善了他那架微缩床弩的力矩设计。” 从美好回忆中回过神,转头去看小男宠,吓得一咯噔。 小男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这家伙怎么一举一动都不发出声音? 小男宠侧头盯着他:“我从戌初三刻跳进你家小破院子,在你屋里站到亥正末刻。沈恋,你家桌子旁边连凳子都没有。” 第75章 第75章 沈恋呆住了。 不是在谈论面见韩望川的趣事吗? 小男宠怎么突然开始兴师问罪? 戌初三刻到亥正末刻…… 三个多小时! 原本想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恋皱眉抱怨:“等了这么久?就傻乎乎地一直站在屋里干等着?从前不是派人来送信吗?先让人来看看我在不在家呀,留封信也好,我瞧见了立即就要找你去的!” “天不亮我就得启程,你找不见我, ”谢渊眼神委屈地强调:“担心你家烦人亲戚还招惹你, 信里三言两语说不清, 我才一定要见你再走,并不是为了看你信里写的妻子会如何送夫君出征,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只为陪沈大人解闷。” “啊!”沈恋水汪汪的桃花眼睁大, 双唇颤抖:“你都要出征了,还要为我家里这些琐事操心……典夏!” 谢渊委屈的神色略微涣散。 又是这样的表情。 小太医漆黑双瞳全然纯粹地映照着他, 睫毛和发丝一样细软, 被湿润的眼睛凝成一簇簇, 丰润的双唇微微张开。 就好像整个世间崩塌了,摇摇欲坠中, 只渴望他伸出援手。 谢渊没来由地产生强烈保护欲。 有一瞬间谢渊甚至开始疑惑, 究竟是他在引诱这个有趣的玩伴习惯于依附自己,还是自己每一次都本能般成为这双水汪汪眼睛的提线木偶。 这双眼睛也会这样无措地向其他男人寻求庇护么? 为什么陆怀知第一次见面, 就愿意冒险送小太医去熙王府求援? 为什么兴师问罪的韩望川盛怒之下……拉着小太医秉烛夜谈? 究竟是谁在下饵,谁在上钩? 如果真正掌控局势的人,是看似无害的笨蛋小太医, 这甚至算不上下饵,什么饵一次钓起三个人? 这特么简直是撒网。 不能够吧? 算无遗策饮马瀚海的腾格里天刃,哪能在玩具小脸盆里翻船。 谢渊警惕地与小太医对视, 这一次,强迫自己压下旺盛的优越的保护欲。 小太医哼哼唧唧地伸手往他胸口试探, 满脸都是迫不及待得到他安慰的渴求。 可见他不给反应,又一次次委屈地缩回手,不安地低头抚了抚床褥上的褶皱,咬着下唇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谢渊心脏剧烈冲撞胸腔。 平日里这时候,他早该改口,自然而然服从小太医的“圣旨”。 之前答应参加射柳宴的事就很古怪。 谢渊很讨厌跟陌生人打交道,皇亲国戚的宴席都没几个人见过他。 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小太医妥协。 此刻故意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才意识到拒绝顺从这个小太医的难度有多大。 怪不得上次被搂住脖子都莫名其妙说服了自己。 小太医这种看起来无害单纯易碎又养眼的生灵,有种神秘的吸引力。 母妃养的小狸奴就是这样。 谢渊这两个多月究竟在做什么? 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腾出来,向太医院的八品小医士证明,自己的实力超越了腾骧卫新上任、连二等战功都没有的小副指挥使。 这事要是传出去,谁都得竖起大拇指,盛赞祁王殿下不愧是大魏皇子中最性情古怪的一个。 毕竟没人敢骂祁王脑子有病。 刚才说的话甚至不是故意夸张。 谢渊真的在这小破院子里干等了一个半时辰。 坦言之,三哥甚至不一定能为了一次肾亏的机会等上一个半时辰。 祁王是中邪了么? “你怎么不说话呀典夏?”沈恋心慌:“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会来,我一定不会在侯府待那么久呀。你生气了吗?” 短暂的沉默。 小男宠终于摇头,眼瞳仍旧锁定他眼睛,“没有,我没办法生你的气,沈恋,你知道,是吗?我没办法。为什么?” 沈恋茫然眨了下眼睛,想了想,有点开心地笑笑。 小男宠咬牙切齿似的说了这么奇怪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宣布某种绝对的纵容。 他总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期待跟小男宠见面。 此刻迷迷糊糊有些感知。 似乎就是因为小男宠这些隐秘的纵容,让他感到……安全。 随心所欲。 明明如此不可一世不在乎他人死活的典夏,却愿意说这些话,让沈恋感到安心满足。 他得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能给小男宠也带来满足感。 赶在小男宠出京之前。 “因为……”沈恋耳根已经烫得快融化了,还是硬着头皮伸手…… 左手无名指轻轻勾住小男宠棕黑色的皮质腰封,努力夹着嗓子尽职尽责扮演符合小男宠要求的妻子:“典夏忙完公务,回家就该寻欢作乐,你的妻子会一心一意在家等待你,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一瞬间,不规矩的左手被小男宠一把扯起。 沈恋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就顺从地倒在小男宠臂弯,然后主动踩开鞋跟,脱了布鞋,把双腿放到床上。 脸还埋在小男宠胳膊里,沈恋闷闷地笑:“我可以转过身吗?这会破坏你对你美丽妻子的想象吗?” 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沈恋一点一点翻过身,枕着小男宠胳膊,脸色红润。 嗓子有点哑,声音非常小,眼睛亮亮地注视垂眸看着他的小男宠:“我没准备道具,肚兜肯定是没有,你还喜欢什么?噢。喵?可以吗?明天天不亮就要起身了,别回去了,典夏,就在我家歇一晚,小狸奴给你当抱枕。” 不知为何小男宠没有笑,只是认真注视他。 这太医不知道自己在跟一个怎样危险的猎食者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是穿了丝袜逗室友开心的好兄弟。 但不会为了典夏之外的任何人这么做。 只认这一个朋友。 他枕着的胳膊下滑到后背,小男宠把他横抱起来,起身转了半圈,弯身把他放回自己的床上。 小男宠的胳膊从他的后背和腿弯撤离,就像笑容从沈恋脸上撤离,变成了不舍。 糟了,小男宠不想留下睡觉。 他要走了。 沈恋不想听道别。 小男宠一只手撑在他枕边,神色困惑地观察他,“沈恋,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吗?” “如果不是没办法突然告假几个月。”沈恋有些羞耻地承认:“我可能真的想要你带我一起出京。” 小男宠认真看着他:“是我未来的妻子想陪我出征,还是太医院的沈恋想表示他非常关心我?如果是后者,那最好是真的,否则沈大人就惹上大麻烦了。” 沈恋笑,小声说:“刚才那句是沈恋说的,沈大人今天的圣旨是好想跟熙王的夏儿一起出征。” 小男宠终于眯眼笑起来:“我信。” 他拉过棉被盖住沈恋。得看清谁是鱼,谁是饵。 沈恋探出手抓他衣袖:“尽量别上战场。” 小男宠在一旁坐下,第一次认真地解释:“别为这件事操心,我擅长作战,哪怕真敌不过,也不至于无法脱身,很快就回京,期间你有什么麻烦就找暗卫说。”他又笑了笑,自嘲似的补充:“如果陆副指挥使和望川公子和小狸奴在京城的其他所有夫君都解决不了的话,就找典夏的暗卫说。” 沈恋拎起被子捂住脸闷闷笑了会儿,“只有今晚可以允许典夏乱开玩笑,以后不可以叫我小狸奴噢。” 小男宠:“不开玩笑,有事必须找我的暗卫,旁人没有插队的资格。” 沈恋掀开被子:“知道啦!典夏,你今晚跟我一起歇息嘛,外面都快四更天了,我这床又不算小。” 换作平时,他也不好意思反复纠缠小男宠,但是即将到来的小别给了他勇气。 伸手吊着小男宠的脖子,强行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休息了一晚。 实际上不到一晚,醒来的时候小男宠已经不见了。 沈恋一点都不感到满足。 昨晚,小男宠根本没有把他当抱枕。 只是跟他盖着同一条被子,中间还隔着一道窜冷风的距离。 当初还不认识,小男宠喝醉了都能爽快地把他当抱枕。 如今明明关系铁了,出差前都不愿意和他贴贴。 这个想法有点危险。 什么兄弟之间,出差前会想要抱着睡一觉啊? 这种身体上的触碰渴望真是有点古怪,总是让他时不时想到小男宠。 为什么总是小男宠? 他也算结交过其他朋友。 陆怀知和韩望川。 想象和这两个人搂搂抱抱。 沈恋不自觉做出个脚趾扣地的尴尬鬼脸。 噫!gay里gay气的! 贴贴的平替是没指望了。 其他朋友只能搞学术。 最好能在典夏回京前,请教韩望川,把水磨坊的成品搞定。 沈恋在休沐日主动找上门。 韩望川看见他时神色惊讶。 沈恋解释说自己的朋友临时有事,原本的邀约取消了,所以想继续探讨上次的模型结构。 “沈公子,你那位友人究竟是何许人?”韩望川困惑:“竟然能让我爹亲自去找沈家族长交涉,我现在真成了你族人口中的骑射高手了。” 沈恋吃惊:“他真找你爹了?” 小男宠居然能在天亮前叨扰侯府,这么随意指挥侯爷跑腿? 王府幕僚有这么大能耐吗? 该不会是借了熙王的面子吧? 小男宠真的很会狐假虎威。 那这样不会太过招摇吗? 等他回来得好好说一说这事,胆子也太肥了。 沈恋过意不去:“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 “不,不麻烦。”韩望川解释:“我爹就是去让你族人对外澄清谣言,禁止传播我陪你参加春祭的秘密。我只是很惊讶,本以为是个平民百姓借侯府的名头兴风作浪,如今看来,是不便泄露身份的大人物顺手拿我打掩护。” 想来沈恋区区八品官员,竟通晓机枢之道,必是那位神秘大人物的左膀右臂,官职只是掩饰。 可紧接着,沈太医竟回答:“不是什么大人物啦,我朋友其实只是王府的一位很厉害的幕僚,文武双全,但地位还好。” 一阵沉默。 韩望川感觉沈太医没有说谎,忍不住试探:“他亲口跟你说自己是王府幕僚?他派的人来一句话,我爹靴子都没穿好,就大喊着备马备马……你确定那人只是一位王府幕僚?” 沈恋笑:“他的身份不便完全透露,但肯定不是大人物,公子就放心吧。” 第76章 第76章 韩望川实在没法想象, 能让他那不可一世的爹诚惶诚恐的人,能不是“大人物”,沈恋恐怕也是不敢透露。 心里已经认定沈恋的靠山是个大人物,再看沈恋格物考工上的造诣, 便不再那么惊奇, 没本事也不可能如此年轻就攀上权贵。 沈恋从箱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图纸和水磨坊半成品, 给韩望川讲解原理。 已经有了充分心理准备的望川公子,还是惊呆了。 盯着微缩水磨坊,久久不语。 有过之前“暗杀小男宠”的失败经历,沈恋心虚地解释:“这磨坊运作起来确实还不能像我图纸中那样顺滑, 存在一些问题,我当局者迷, 所以想来请教公子。” 韩望川猛地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沈恋, 眼神里有种古怪的狂热。 沈恋有点紧张,这位韩望川怎么看起来这么激动, 这世上还真有动不动眼尾泛红的男人? “沈公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制造出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宝物?”韩望川盯着沈恋的眼睛,颤声说:“你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到我眼前演示?你就不怕我仿制一台, 抢在你先献给陛下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功劳?” 沈恋一惊。 别说,他还真没想过被偷技术。 “不会吧?我们都是痴迷于格物考工的同好,哪有心思干那些投机取巧的事, 又不是在我那勾心斗角的太医院里,我不相信你会是那种人。”反正都已经亮出来了,沈恋破罐子破摔:“你若是那种好大喜功争名夺利的人, 怎么会如此厌恶吹嘘你骑射武艺的谣言?反正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韩望川眼睛睁大了。 点点头,抱拳:“昔有伯牙碎琴谢知音, 韩某不才,竟得沈兄此等信任,必不负沈兄所托。” 说完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翻看图纸,对照模型。 果不其然,有个懂行的人跳出思维定势,一起探讨,很快就发现了几处缺陷。 转速失控崩断齿轮的问题有个共同点,断裂处都是同一个受力方向。 此前沈恋一直认为是自己打磨的齿轮耗材不够硬,恰恰是他此前提醒韩望川偏心轮的原理,让韩望川举一反三,建议改装一组换向齿轮,以便调节转速。 被点破盲点的沈恋拍手称绝,因此联想到河水时急时缓,可以在进水口设计一道可升降的挡水板,水流过激时,木板放下半闸,减少冲击力,水流舒缓时再全部打开。 他一边想边画,当场就把新的巧思包括原理复现在纸上,看得韩望川拍桌子站起来,激动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天才天才”的嘟囔个不停。 沈恋也很激动,看来技术上的情绪价值还得是同好提供。 他俩就跟饿了很多年的冷圈同好一样,互相给对方当厨子,每提出一个改进方案,都恨不得绕院子狂奔十圈。 一转眼就讨论到傍晚。 水轮上的改良已经完成了大半,韩望川问沈恋,模型末端的四个磨盘为什么要被拆掉。 沈恋这才坦白自己完全搞不定的一个问题。 他作为现代人,知道古代的水磨坊巅峰是九转水磨,但自己连蒙带猜发明的这个磨坊只有前五个盘磨能正常运转,后几个盘磨都有点问题,多数会空转,没有碾磨的效果。 韩望川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用自己多年的格物经验判断,应该是传动主轴受力分配出了问题。 他给沈恋解释了长轴传送给九个磨盘导致末端吃不到力的问题,但一时想不出解决之法。 被点破盲点,沈恋脑子一转,当场自己想出了解决之策。 他可以把长轴改成三段短轴,中间用万向十字轴连接,每段轴就只负责驱动三盘磨,就能减少相互之间的负荷干扰。 韩望川听完后简直五体投地,直言此宝若是献给皇上,顺利在民间推广,沈恋直接就能去工部领六品以上的官职,也就是工部主事起手。 如果接下来两年真的带来产量提升,肯定会加赏良田,老百姓都得建生祠拜他。 沈恋听得心花怒放。 此前族里一闹矛盾,经常就威胁要逐出族谱,老爹似乎很怕这个威胁。 他要是有了其他生祠,把老爹和老哥的名字也安排进去,岂不是就不用担心断香火了?在也不用担心跟亲戚闹掰。 理工男有自己延续迷信活动的机巧。 直到天黑,韩望川才安排车马,依依不舍地把沈恋送走。 独自一个人时,沈恋无法控制想念小男宠。 夜晚多梦,时而梦见小男宠回来,笑眯眯坐在床头看他。 时而梦见祁王带着熙王和小男宠一起去了那个该死的劫难地点。 又梦见祁王丢下小男宠不管,只带着熙王杀出重围,无人护驾的小男宠被敌人一刀刺中摔下马。 “别丢下他……熙王,祁王,你们回头看一眼啊!回头啊……典夏……典夏!” 惊醒时浑身汗湿。 沈恋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夜间盗汗了。 当初月薪八百天天啃馒头时,身子都没这么虚。 人总是很大程度依靠情绪维持健康,医者亦如此。 憋了几日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沈恋主动找上熙王府,说是要回访看看宋瑾气血如何。 实际上是想打听熙王有没有来信回府报平安,有没有顺带提起典夏。 起初宋瑾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位沈太医有情有义,居然如此惦记熙王的安危。 后来提到不理解典夏为何需要跟随熙王一起出征时,宋瑾担心露怯,也没多想,绞尽脑汁替祁王找借口。 沈恋察觉宋瑾如此耐心的解释,就放松防备,开始委婉地谴责出征带男宠的不合理之处。 终于,不算迟钝的宋瑾察觉了异样。 怎么回事? 这位沈太医关心熙王府的“男宠”为何比关心熙王更甚? 沈太医怎么看着其实没那么关心熙王,甚至开始埋怨起熙王了呢? 沈太医对王府男宠那什么“人身自由与安全”问题是不是过度在意了? 沈太医为什么眼睛这么红,脸色如此苍白,看起来比宋瑾更加寝食难安的样子? 出征之前,祁王殿下口中那个“似乎相中了我”的朋友。 究竟会不会是眼前这个埋怨“信里怎么半句不提典夏呢”的神医沈大人? 回过神,察觉到抿嘴一脸慈爱微笑的宋瑾,沈恋一惊:“宋公子笑什么?我的担心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典夏又没上过战场,平日都有太监伺候着,连点灯都不会的,不知得吃多大的苦。” 宋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可紧接着想到什么,心中不由一咯噔。 沈太医真是好单纯的人。 可若是他对祁王的感情真的不止友谊,岂不是注定要受伤? 反正在宋瑾的记忆中,祁王从穿开裆裤至今,就从来不是看起来会疼人的那种男人。 祁王和熙王虽然一起长大,性格差距却非常大。 宋瑾眼里的祁王一直有着过剩的孩子气,玩心重,没法想象这个人作为爱侣是什么样子。 当然,或许,当局者迷。 仔细想想,祁王总是能给人十足的安心感,任何事,任何麻烦,只要祁王肯接手,那一切就已经解决了。 于是宋瑾纵容熙王多愁善感与世无争的性情,就因为赌注都押在祁王身上。 某种角度看来,熙王相对温和的性格,恰好是他能成为祁王最好的兄弟的原因。 祁王谢渊这个人,骨子里很强势。 当初他第一次打一场胜仗之后,老将军袁居反复试探谢渊,想看看他有没有因为年少得志而刚愎自用。 熙王和宋瑾为此不断私下里提醒谢渊,在老将袁居面前一定要表现得谦逊。 结果袁居才邀请他吃了三顿饭,谢渊就被他的试探激怒了。 “我不喝酒,给我换成茶。” 这就是十七岁的祁王在真正掌握兵权的老将饭桌上,说的第一句话。 袁居询问他如何处置降敌时,熙王疯狂挤眉弄眼。 但祁王还是直截了当对袁居说:“将军想要我给你展现怎样的品性?假设今日这顿酒宴叫你看出我是个十足恶劣的人,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找谁去给父皇打这场仗?想清楚了?非我不可么?那么这件事应该是我来衡量要不要接手,不是你来考验我能不能胜任。我只说这一次,下不为例。” 本以为老将袁居会恼羞成怒,没想到直接被祁王骂醒了。 之后兵权几乎全都放给祁王,果真一路杀穿漠北。 如此不可一世的皇子,为什么会让沈恋这么个同样耿直倔强的人动心? 宋瑾能看得出,沈恋性情极为耿直认死理,从来不会粉饰太平,一点软话都不会说,也不会拐弯抹角。 这样的人碰上谢渊,不得被撞得稀碎? 总不可能是谢渊反过来对这位小太医示弱吧? 这世上能让大魏战神低头的人该是还没出生呢。 “典夏一定会没事的。”收回思绪,宋瑾安慰:“他不需要上战场,只留在营里,安排熙王起居。” “那样都好了。”沈恋沮丧道:“我再三叮嘱他别上战场,典夏说他不能给我这个承诺,只能保证任何时候都能全身而退。” 宋瑾直起身看向沈恋:“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不能承诺不上战场?你要求他别上战场了吗?” 依照祁王的性格,如果有人要他别上战场,那得被他淬了毒的小嘴嘲讽成什么样? “不能给你承诺”算什么回答? 祁王居然在这种时候都没有随口敷衍? 还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魏战神居然会假设自己战败的情形,只为了让一个太医安心? 邪恶四皇子什么时候长大成宋瑾不认识的模样了。 “对呀。”沈恋坦白道:“典夏接我去围场玩的时候亲口说的,临行前一晚,他来我家时也这么说。” “临行前一晚他去你家了?”宋瑾眼睛都睁圆了:“你是说十二天前?” 沈恋扒着手指算了算:“对呀,怎么了?” 宋瑾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后晌,熙王特地叫祁王晚上一起用膳。 祁王第一次拒绝了三哥的邀请,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可能要进宫跟母妃道别之类的。 熙王当然不便强留,让弟弟出征前好好安抚娘亲也是应该的。 结果祁王殿下的母妃改姓沈了吗?!他在宫里的上一任母妃知道儿子有这么多娘吗? 第77章 第77章 宋瑾简直好奇极了。 好奇他不在的地方, 祁王殿下对待另一个人,会展现出他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面。 真的是没办法想象。 宋瑾记忆里年幼的小祁王不仅仅是成天只想着吃,他也很爱玩,为了玩他什么都愿意做, 也包括学习温柔。 但成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比如小时候他们兄弟俩练箭练累了, 宋瑾掏出帕子给熙王擦汗, 嗓音轻柔地问“殿下,去秀月阁听会儿戏曲儿歇息歇息好不好”,熙王总是会答应。 祁王观察多日,也学会了这招, 有一回拽住三哥衣摆,仰头问他能不能低下头。 熙王看幼弟一脸急迫, 以为是尿裤子了之类的难言之隐, 赶忙弯身低头凑近了问怎么回事。 结果祁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抹布, 糊在熙王脸上一顿猛擦,然后开始诚心许愿:“殿下, 带本王去鹿鸣坊看舞狮吧。” 宋瑾当时笑得肚子疼, 看着熙王追着弟弟骂骂咧咧闹腾一下午。 到了沈太医面前,那个不可一世且从不会安慰人的祁王, 出征前,连夜跑去给人承诺“哪怕敌不过也能脱身”。 还有什么惊喜是宋瑾不知道的? 他不断试探着让沈太医透露更多相处细节,想知道祁王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 但是没聊一会儿, 沈太医就神色委屈地不说话了。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宋瑾急忙询问:“我说错话了吗?” 沈恋沮丧地看向他:“宋公子为何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宋瑾端正态度,认真安慰:“沈大人不要动怒,我与典夏相识多年, 自然也担忧他的安危,只是此番出征, 有祁王坐镇,大魏战神的事迹你想必常有耳闻,他极为擅长预判伏击和诱敌合围,每场交战,己方伤亡近乎于无,冲锋的士兵尚且能全身而退,又怎么会伤着你的典夏呢?” 沈恋一愣,心虚地点头:“也是……” 怎么能说典夏是他的呢?赎金还没攒齐呢,小男宠暂时还是熙王的。 宋瑾抿嘴笑了会儿,小声问:“容我直言,沈大人,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脸皮子薄的人,上一次主动登门求援,还是因为德惠的陷害生死攸关,这一次居然为了打听典夏的安危主动来找我,是在家寝食难安忍无可忍了吗?大人是不是太过关心这位王府男宠了?” 沈恋一惊,耳根泛红:“我和典夏是肝胆相照的弟兄,自然会担忧他的安危。” 年轻神医炽热到绝望的目光,让宋瑾心头一动,一时又没了逗趣的心思。 若是这太医真把谢渊当弟兄倒也罢了。 毕竟祁王不像是能把爷们儿当妻妾看待的那种人。 宋瑾收敛笑意,用过来人的经验轻声提醒:“典夏若也这般在意你,就该像熙王对我一样传信给你报平安了。感情这些事,有时候需要自己悠着点,若是一方收不住,另一方却没有交心,哪怕痛楚你能忍受,失去尊严的脸面,在他眼里也不好看了。” - 事实上熙王能有空书信回京,是因为他和祁王五日前就已经兵分两路,目的地也不一样。 他要前往宣府守城门。 他四弟已经率领三千轻骑兵往开原镇方向去了。 熙王原本很纳闷,路上谢渊同袁居探讨敌情时,一直担心的是大同镇失守。 因为大皇子调走的,是大同镇骠骑营的精锐骑兵。 根据边军传来的战报,守军将领已经从各营调了两个卫的兵马填补大同的防御空缺。 谢渊回信让宣府、开原再拨八千步兵驰援大同,看样子是担忧贺兰部乘虚而入。 可为什么谢渊却带轻骑兵紧急奔赴开原? 熙王并没有多问,他对四弟的军事实力信任到无以复加。 既然谢渊没空跟他解释清楚,那一定是情况紧急,等回来再问也不迟。 百里外,贺兰部左翼千户巴图尔同样带着三千轻骑奔赴目的地。 巧了,正是谢渊紧急驰援的开原镇。 斥候已经探明,大魏的援军在往宣府挺进,边军大半被调去填补大同缺口。 此时突袭开原,凭借贺兰部精锐的机动性,魏军反应过来,巴图尔早已盆满钵满地回到草原。 自开原东北方向的长河浅滩入境。 沿柳川河谷一路南下劫掠。 经历了一整个旱冬,贺兰部的军队没有任何野心,发扬一切“优良”传统。 不攻要塞,不碰卫所,只扫荡没有城墙的村镇。 不恋战,不贪多,抢够就走,每个村子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巴图尔的军队是一群能够疾驰四五个时辰不眠不休的野兽。 虽然南下之前,有军令“禁止深入燕山关一百里以内”,但那是被“腾格里野狗”咬怕了的老阿古拉下达的军令。 巴图尔曾带着自己的军队灭过边境小国,如何会畏惧大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狂风卷过柳川河谷,东边的天还没亮透,铁蹄声仿佛踩在人心上,进入村庄。 藏在大水缸后的幼童被父亲捂着嘴,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全是疑惑与好奇。 幼童不知道鞑子的铁蹄声意味着什么。 大魏战神仅仅带来了两年的安逸,惊恐与绝望都写在大人们的眼睛和惨白的脸上,鞑子竟然又敢进村了。 比马蹄经过更可怕的是勒马声。 一家人惊恐的眼瞳穿过墙与水缸的缝隙,踩着破烂羊皮靴的壮汉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马骚味夹杂着羊膻味弥漫全屋。 院子里又老又瘦的土狗丝毫没有畏惧,吠叫着冲进门,一口咬向羊皮靴。 老狗的牙齿还没碰到壮汉的腿肚子,鞑子的长刀劈下来,狗头被砍下一半,刀刃卡在骨头上。 老狗还没死,歪在地上不住抽搐、呜咽,眼睛一翻,寻着熟悉的气味,对视上水缸缝隙里孩子含泪的眼睛。 老狗就不叫了,像是知道不能暴露主人的行踪。 胸口还有起伏,安静的老狗眼睛不舍地看着自幼看护的小主人的方向。 不久,老狗咽了气。 鞑子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是听不懂的语言。 翻箱倒柜到处打砸,很快搬空了家中一切值钱的米粮铁具。 原本五个人已经走了四个,最后一个人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大水缸。 如同豺狼般可怕的眼神瞬间吓得孩子一个大吸气。 鞑子眼神一凛,立即拔出长刀,缓缓逼近水缸。 水缸后的父亲握着菜刀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发抖。 一场灭门之灾避无可避。 捂着孩子口鼻的母亲无声落泪。 “啾——” 一支响箭忽然让那鞑子转头看向门外。 鸣镝。 那是鞑子召集人马的鸣镝。 他们的大军找到军粮藏匿之处了。 一群鞑子大喜过望,大叫着汉人听不懂的话,飞身上马,朝着鸣镝的方向疾驰而去。 巴图尔跟着先遣部队的路线一路畅通无阻,踏上青石堡的主街。 马蹄铁踏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越往里冲,街道越窄。 两侧是两丈高的青砖马头墙,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吁——” 巴图尔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的前蹄在石板上打滑,重重磕在地上。 他发号施令,让兵马止步。 这街道为何安静得像座空城? 以往夜袭城镇,大魏的百姓早已慌了手脚,拖家带口四处冲撞逃窜。 为何此处如此安静? 听不见马蹄声么? 虽然觉得不可能。 但半生戎马的经验还是让巴图尔紧急下令撤退。 距离狼烟不到三里。 身后的将士们饥渴难耐,大魏的军粮就在眼前,为何要撤?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质疑抱怨之时,远处又一支鸣镝破空而上,发出尖利的鹰啸。 这一次,如此近的距离,巴图尔瞳孔骤缩! 那根本不是贺兰部的鸣镝。 贺兰部的鸣镝是兽骨所制,音调呜呜,像狼嚎。 只有大魏铁骑的硬木铁哨才会发出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啾鸣声。 刹那间,巴图尔调转马头,用蒙古语大吼:“中计了!是契丹奴的鸣镝!快撤!!!” 终究是没跟大魏四皇子交过手的贺兰部将领,巴图尔不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虽然他尚未抵达谢渊主力伏击点,但一路发信号引巴图尔来的路,是山城的路。 阶梯状的街道。 覆满青苔的滑腻青石板。 两侧高耸的石墙民居。 到处都是骑兵的死穴。 此处街巷收尾的伏兵虽然只有六百人,举着连弩已经足以封死退路,等待大军合围。 当两侧高墙不断抛出易燃的干草时,巴图尔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古拉每次提起那“腾格里野狗”,都跟见了鬼一样抽搐不宁。 为什么大魏的野狗会出现在开原? 他们的主力军不是前往宣府了吗? 各地的精锐不是都调往大同的防御缺口了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故意迷惑他的幌子…… 巴图尔脸色发青,拨转马头,四处寻找突围方向。 只有死路一条。 巴图尔转身对几个百夫长下令:“搭人梯!上墙!快” 命令刚出,墙上弓弦的震颤汇聚成雷暴。 漫天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鞑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与利箭汇成一片,填满了整条街巷。 短短三刻,箭雨停息。 祁王的主力部队半路得到全歼敌军的喜讯,便回城外解开封锁,让百姓各回各家。 分一支部队去整理敌军抢掠的物资,清点完毕后,返还给沿途遭受抢掠的城镇。 当天后晌,青石堡的老百姓就挤满了城门口,举着盛满腊肉鸡蛋的包裹,要献给祁王的后勤军队。 只有边境地区的老百姓能理解“腾格里天刃”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并不知道,祁王本人并不善于面对陌生人激烈的感激之情。 此刻祁王的战马之上,那位被山呼海啸的“腾格里天刃”吼声包围的男人,不断微笑对着周围挥手致意。 老百姓们含泪簇拥,想挽留战神享一顿庆功宴。 有细心些的老百姓察觉不对劲,怎么战马上那位“祁王殿下”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不是说祁王才十九岁吗? 因为真正的祁王殿下穿着平民百姓的便服,挤在人群里蒙混过关,得尽快出城回营,把自己大展神威的战略预判写下来,八百里加急送给小太医看看。 借腾骧卫打杂的八百个脑袋也没典夏厉害,往后该给谁扮妻子,一目了然。 第78章 第78章 老百姓的热情已经完全堵塞了道路, 别说三千玄甲精骑寸步难行,步行的祁王往城门口挤两步都得退三步。 这热情不完全只是对祁王的感激,也可说是惊魂未定。 鞑子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在这小镇子里, 百姓自然担心有更多鞑子杀过来报复, 恨不得把祁王的军队留在镇子上守卫一年。 无奈, 谢渊也不能踩在老百姓脑袋上出城,只能先靠边闲逛,等待人群冷静下来。 这一到人少的地方,幼童尖锐的哭喊声就变得十分突兀凄惨。 谢渊有些吃惊地循声望去。 谁敢在他的部队经过的地方欺压百姓? 他假装漫步路过, 在孩童哭闹源头的不远处停下脚步,暗中探听那家人在说什么。 那一家四口拦着两个载粮的后勤兵, 正在“推销”自己四岁的女儿。 “这孩子天生骨架子大, 干活的料, 这样的身量,在京城没有二两是绝买不到的!” “不要!爹!娘!不要卖娟儿!”年幼的孩童看装扮看不出男女, 满是补丁的灰暗衣服乞丐一般, 趴在地上抱着她爹的腿,满脸眼泪鼻涕。 父亲并不搭理腿上孩子的哭闹, 继续攀谈:“就当是行行好,也是想让孩子跟着军爷享点福气。” 孩童哭得口齿含糊,撕心裂肺:“不!娟儿不要享福!娟儿能吃苦!吃很少很少的粮!干很多很多的活!给爹娘弟弟洗衣做饭!” 一旁抱着男童的母亲拍了拍儿子的背, 像是嫌恶女儿的哭声,一脸期待地看着士兵。 两个士兵不断摆手,解释自己出征打仗, 不方便带着孩子。 “您把订金付了,孩子我们给您照顾着, 等凯旋之日给你送过去,绝不劳您操心!” “您瞧好了。这么大的娃娃,本地也要卖上一两二钱银子,您给七百五十文就带走,家里养她这么大也不知吃掉这么些钱了……” 女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替客人拒绝:“不要!不要!太贵啦!娟儿留在家里吧!” 女童的父亲仿佛突然耳朵不聋了,听见女儿的叫声,低头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却半途被一只手截住。 两个士兵起初见来人穿着便装还没认出来,但寻常百姓很少有如此高的个头,细看了一眼,才认出祁王,士兵抱拳刚要行礼,却被抬手制止。 谢渊眼神不悦地看着这对卖女儿的夫妻。 这对夫妇包括妇人怀里的婴儿穿着,衣料看起来绝不算贫穷,偏偏把个女儿收拾的跟乞丐似的,此刻竟然还要随便抓个士兵给卖了。 两年前边患最严重的时候,谢渊见过不少边境百姓的苦难,照说也不算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天家皇子。 就夫妻二人的体型面色看来,也绝对不是养不起女儿的样子。 平日里谢渊从来不管闲事,在他看来这是老百姓自家的事,虽然心中鄙夷,还是语气平静地问他们何故急于卖女。 夫妻俩见这年轻男人天人之姿,又配有极为精致的长刀,猜到是更有地位的主,立即改向他推销自己的孩子,但要价多了二百文。 谢渊反复问他们有什么难处。 孩子的父亲竟然抱起女儿,用衣袖抹干净眼泪鼻涕,让客人看看孩子长得标致,已经四岁了,只需再养几年,又能干活,又能侍寝。 这一说算是彻底激怒了谢渊。 他从小就听母妃说被送来大魏和亲时,才十五岁。 母妃当时很得宠,且有楚国后盾,尚且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户人家竟然要把四岁的女儿卖给陌生男人当侍妾。 谢渊少年时期最恨便是自己没能在出生前保护母妃,此刻触景生情,眼里便带了一丝杀气。 “不看看我多大岁数?你四岁孩子卖给大她十五岁的男人当侍妾用?”谢渊冷眼看向孩子的母亲:“让你四岁去伺候老头,你乐意么?” 孩子的母亲竟然笑道:“京城来的公子爷可真是讲究,大十五岁有何不可?姑娘们谁不想嫁给有钱人家?只要能享清福,就算大三十岁,四十岁,照样挤破脑袋呢!” 谢渊别过头,压下怒气,大魏战神总不能当街殴打老百姓。 想了想,只能回头商量:“孩子哭成这样不想走,是想留在爹娘身边,你们再养她十年,能花多少钱?” 孩子她爹不满地撇撇嘴:“这丫头看着精瘦,吃得比她弟弟还多,一年光吃喝就得花掉一两银子,家里攒点粮,都喂进她嘴里了。” 谢渊气笑了:“你儿子看着还不到一岁,吃得当然没大孩子多,你自己一天吃两顿奶,能吃饱么?” 孩子她爹摇头:“那也没辙,要养她就得饿死咱一家子,公子心善就赏她口饭吃。” 谢渊皱眉,沉默片刻,“她一年吃一两银子,那就给她三十两吃喝,你们只管照料她起居,往后你儿子吃什么穿什么,她也要一样,至少养到十六岁,等她自己挑选夫婿。” 夫妻俩一下子哑巴了,目瞪口呆盯着眼前的贵公子,半晌,男人问:“三……三十两?谁出这个钱?” “我出。”谢渊大手一挥,一摸腰兜,发现没带荷包,财物都在马车上,“你们先把孩子领回去,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派人给你送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时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当爹的笑道:“领回去?皇子的军队马上都要出城了,京城的军爷们走了,还有谁肯出这个价钱?公子不想出钱也别挡别人的路,告辞。” 说完当爹的抱起哭得直抽的女儿,又要去寻其他买家。 “站住。”谢渊嗓音冷厉,上前一步,从那男人怀里接过孩子,“大魏律法有云,双亲在世则不得售卖十岁以下孩童,今儿既然让我遇见了,你还执迷不悟,那就下大牢去反省反省,网开一面,留你妻子照顾儿子。” “吓唬谁呢?”男人翻了个白眼:“民不举官不究的事,你不想出钱就别在这逞英雄,把娃娃还给我!” 谢渊退后一步:“给我拿下。” “是!”两个后勤兵上前一脚踢在男人膝盖窝,将他押跪在地。 “你们干什么!”妇人吓得也跪在丈夫身边:“你们京城来的也该知晓事理,我们这里官府不管这事情的!” 谢渊吩咐其中一个后勤兵:“召宣府县令前往幕府见我,就说祁王要赐他义女。把这人也送去县令面前,售卖幼女被本王当街抓获,让县令依法处置。” “得令!” 原本还在哭天抢地的妇人和挣扎的男人一瞬间僵住了。 脸色惨白,缓缓抬头,看向抱着自家赔钱货的年轻男人。 祁……祁王? 这人若是祁王,那城门口战马上的小老头是谁? 夫妻俩面无人色地瞪大眼睛。 说书人口中那个身长八尺有余,龙章凤姿的少年战神……竟是丝毫没有夸张? 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吸气,吓得昏倒在地。 女人在一旁哭号求饶。 那位传闻中的救世英雄脚尖一转,神色冷漠地抱着孩子离开了。 说来也怪,原本已经哭得虚脱的幼童,像突然找到了安全之所,神色呆滞地啃着小手,没再哭着想回父母身边。 一场胜仗打完,鞑子抢掠的战利品全部退还给百姓,祁王只带回一个小拖油瓶。 本以为三哥会拿他打趣。 却没想到谢珩抱着脏兮兮的小孩,逗个没完。 “给县令作甚?我带回去给宋瑾照顾。”谢珩抱着孩子起身乐滋滋地晃来晃去:“宋瑾大概是到了岁数,一到晚上就总愁眉苦脸地,说不能给我诞下子嗣,他想要孩子,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靠在门边的谢渊惊讶地斜眼看着哥哥那张兴奋的面容,迟疑片刻,忍不住质疑:“这也不算是他给你诞下的子嗣吧?三哥当真喜爱孩子,为何还不成婚?你可比我老多了。” “会说话么你?”谢珩白了弟弟一眼:“我才二十四岁,正当年懂吗?谁老了?” 谢渊眯眼笑:“你母妃说你老了,你母妃每次说你不成家就好像你已经七八十岁了,她很着急。” 谢珩仍旧故意回避某些话题,只有些苦涩地笑笑。 可是谢渊实在很好奇。 他从前听三哥在宋瑾面前说过认为孩童吵闹,可此刻见他抱着孩子的样子,着实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低声问谢珩:“你每次都跟你母妃说明年,那今年你打算怎么交代?我感觉贤妃娘娘今年衣服袖子都做得长了一截,像是藏了砍刀,随时准备与你同归于尽,要不你就拿这个孩子给她交差?” 谢珩哭笑不得:“哪有孩子一生下来就四岁的?” 谢渊:“那就继续拖着?” “那能怎么着?”谢珩终于还是神色严肃地看向弟弟:“我本就不能给阿瑾名分,若真娶个王妃入府,你让他如何自处?” 一阵沉默。 谢渊双瞳震颤,许久,低声问:“什么意思?王妃和男宠不能共处吗?是不是宋瑾觉得你应付不来其他妃子?” 谢珩笑,摇头:“我现在跟你解释,你恐怕没办法理解,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眼里只有你,也只容得下你。” 谢渊低头想了想,挑眼心虚地看向三哥,低声含糊地回答:“我或许能理解一点,所以究竟为什么?问题出在哪里?宋瑾看起来非常体贴,他对你很少闹脾气,不是么?他私下对你有什么要求吗?就是他决定以身相许之后,同之前有什么变化?” 第79章 第79章 谢珩把怀里的孩子抱坐到茶几旁, 让她自己吃干果,转身狐疑地打量弟弟,“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过分关心我和阿瑾了?” 谢渊有些沮丧地垂眸,想了想, 坦诚地小声说:“我以后也会成家, 但我不希望妻子像妃嫔们对待父皇那样, 机关算尽,只为夺权牟利。我想要宋瑾对你那样,就是,好像, 更像一种……” “家?”谢珩替弟弟解释感受:“不只是对我,楚魏刚禁止通商那会儿, 你忽然变得孤僻寡言, 总是一个人待着, 是阿瑾教我不要安慰你,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你踢球骑猎。父皇派我出征, 是阿瑾教我无论如何带上你, 尽可能给你立功的机会。一战成名后你变回了从前一样的小太阳,又爱玩爱笑了, 从前避之不及的人开始围着你阿谀奉承。他们为你的战功欢庆,只有我和阿瑾在庆幸,总算把从前的老四带回家了。” 谢珩抿嘴注视着谢渊。 短暂的沉默。 谢渊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你不会要哭了吧哥?” 谢珩撇嘴扫兴地看着弟弟,红了一半的眼眶又憋回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跟你深聊感情,我有时候没办法理解你, 阿渊,你就算现在自己很想了解一些事, 想得到些什么东西——别否认,我看出你现在很想要某些东西,我太懂你了老四,你没学走路的时候一个表情我就知道你尿布湿了。但是你……你在蔑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觉得宋瑾,或者说是你哥我,多愁善感也好,不够爷们儿也好,那就用你自己的态度去找你想要的,你不能既不想理解一些事,又想占有一些事,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这太霸道了。人和事是相互的,人和人更是如此。” 谢渊眼神看起来很吃惊,随后变得恼怒。 谢珩急忙解释:“哥哥不是在批评你,你现在长大了,都开始想着成家了,你这么傻乎乎地天天盯着我和宋瑾,看明白什么了吗?你急我也急啊。” 谢渊一双狭长凤眼睁大:“蔑视?霸道?或许你还不够了解我,三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你和宋瑾有多幸运,你敢如此明目张胆奋不顾身去争取,那都是他明示暗示送到你嘴边的东西,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控的,当然,你想要的本来就不多。” 他反手指自己胸口:“我呢?十一岁前父皇都叫我‘朕的太子’,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顷刻间化作齑粉,从那以后,但凡我透露出想要点什么,全天下都会跳出来阻挠我。如今我长大了,为什么不能凭本事占有更多我想要的?我能像你一样照着宋瑾的指引乖乖听话就得到奖励吗?没有人跟我唱这出双簧,没有人。我得自己想办法,去学,去骗,去抢,有多少我就拿多少。” 谢珩痛心疾首地看着弟弟,点点头,伸手按住谢渊的肩膀:“我说错了。不是霸道,你有你自己的行事方法。但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蔑视我和宋瑾,而是……就是感情的事,和你从前擅长的那些权谋争夺不完全一样,我是担心你把……哎,算了,不说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比我聪明,到时候该懂的自然一点就透。” 谢渊仍旧委屈地注视他。 “哎呀,好啦——”谢珩揉揉弟弟的脑袋:“我嘴笨,下次你还是去找宋瑾取经。况且你也用不着取经啊,咱大魏的腾格里天刃,瞧上哪家闺秀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一听见熟悉的名号,正在埋头吃茶点的孩童习惯似的抬起脑袋,拍起满是残渣的小手给自己打节拍,开始唱儿歌:“黑马跑,魏旗扬,天刃来了鞑子慌!马蹄踏碎饮马河,刀光劈开瀚海霜!” 兄弟俩都愣住了。 等孩子唱完了,才转头迷茫地对视。 谢渊笑了:“多跟你家孩子学学怎么哄天刃开心。” 谢珩也笑起来,问小孩:“娟儿知道天刃是什么人吗?” 孩子眼睛亮亮地回答:“天刃是打跑坏人的大英雄,清早要给天刃祈福上香保平安。” 谢渊乐不可支:“这就免了,你不上香天刃也得保护你,他被派来漠北就是干这个的。” 孩子扭了扭肩膀坚持:“要给天刃祈福,镇长爷爷说,是天刃保住了我们过冬的粮,恩情一生一世难相报。” 谢渊笑容收敛,有些恍惚地眨眨眼睛,垂眸把另一碟茶点推到孩童面前,轻声说:“天刃从前是被弃于皇宫里的一块废铁,能护住你们,给了他一生从未有过的荣耀,算是恩情相抵,互不相欠。” - 沈恋这几日都不敢去熙王府打探战事了。 宋瑾好像总是在暗示他什么。 起初沈恋是听不懂潜台词的,可宋瑾为了让他听明白,越说越直白。 好像在暗示说典夏是把他当玩伴,仅限于此。 是在说典夏没有要跟他肝胆相照吗? 可是典夏出征前来他家硬等了三小时,就为了跟他告别。 这还不算讲义气吗? 宋瑾为什么总拿熙王如何用心待他来做比较呢? 这是在显摆吗? 沈恋气呼呼。 正愁想不出典夏对他体贴入微的例子,一份书信就千里迢迢送到了他家。 小男宠给他来信了! 厚厚一叠。 小心翼翼的拆开,沈恋恨不得一目十行,但还是逼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前面整整十一页纸。 没有一句诉说辛苦和艰险。 没有一句报平安。 没有一句反馈沈恋的药粉提神等功效。 全都是小男宠如何通过己方防御缺口,预判敌方动向的推理过程,以及如何选择伏击地形,如何诱敌深入的军事决策推演。 到底谁想看这个啊? 而且主帅是战神祁王殿下。 典夏一个小男宠他凑什么热闹? 推理半天,祁王能搭理他吗?会不会不耐烦地让小男宠滚蛋? 小男宠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会不会伤自尊呢? 翻到第十二页,小男宠总算开始与沈恋对话了。 【我擅长作战,你生在京城,这些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用处,是吗?沈恋,告诉我你如何感受。】 【我回行辕的路上,遇见一对卖孩子的夫妇,那个孩子被熙王收留。熙王说宋瑾很想要一个孩子,你不觉得古怪吗?宋瑾选择委身于一个男人,却反复提及自己不能诞下子嗣,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宋瑾后悔了吗?王爷的男宠既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名分,但不代表宋瑾可以随心所欲的恢复自由身。如果熙王不舍得放手,宋瑾是不是也该像对待夫君一样矢志不渝?】 沈恋:“……” 这就是小男宠从战场上加急送回来的家书内容吗?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算了。 还有心思讨论熙王和宋瑾的八卦,至少说明小男宠很安全,也等于是报平安了。 没办法。 还是得认真回信。 沈恋虽然不太懂那些战略战术,但确实觉得很厉害。 回信中他坦白夸赞了典夏的军事天赋,但也提醒他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至于宋瑾提及不能生孩子的事,沈恋分析认为宋瑾是在担心熙王无后,并非后悔成为熙王的男宠。 毕竟是古代,平民百姓家无后都是大事,更何况皇子,沈恋认为宋瑾说那些话更多是暗含遗憾愧疚,不是想要离开熙王。 回答完小男宠奇奇怪怪的疑惑,沈恋在信里再次提起自己担忧的事情:【如果祁王打算去丰赤谷埋伏敌军,你千万不要参与,你答应过我的噢!】 送走士兵,沈恋再次打开小男宠的书信看了几遍。 原本这么厚一封书信,可以拿去宋瑾面前显摆一下,看宋瑾还怎么说小男宠不够在意他。 但是信的内容就跟孙子兵法实践论文一样,实在无法体现小男宠的感情,后半段还是跟宋瑾相关的八卦。 无奈,沈恋再次去熙王府显摆的时候,只能进行无实物表演。 “这么厚一封信。”沈恋食指和拇指夸张的比了个两厘米的厚度:“加起来一共十五张吧。” 难得阴阳怪气地显摆:“熙王寄回来的家书加在一起有十五张吗?” 宋瑾却睁大眼睛好奇道:“十五张?都说了些什么呀?” 沈恋含糊地回答:“有一部分是他对敌军的作战策略推演过程,其他主要是问我怎么样,很关心我的啦。” 其实主要是关心他对宋瑾的八卦有什么看法。 “他把自己的整个作战推演过程写给你了?!”宋瑾难以置信。 从前别人求祁王简要分析作战思路,祁王都懒得废话,如今竟然写了十几页的书信,千里迢迢寄给沈恋这么个外行。 这是个很危险的迹象。 谢渊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在任何场合都会尽量降低存在感,只有在拉拢自己看中的势力时,才会选择关键时机展露实力。 很不对劲啊。 哪位皇子会莫名其妙给宫里的太医写十几页的军事作战过程呢? 熙王都不会给宋瑾写这类内容。 宋瑾当晚就写了封信,打算等下次军报回京的时候顺便交给信使。 信里告诉熙王,那个相中谢渊的“友人”,很可能就是沈太医。 没想到,半个月后才等来回京的军报。 熙王的家书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宣府以北的粮草运转中枢被敌军突袭了。 熙王说目前还没查出粮草如何暴露。 当天袁居确定作战计划后,让谢渊亲自带兵去丰赤谷。 不知为什么,谢渊几次提出更改伏击路线,又给不出合理的理由。 斥候已经明确了敌军动向,机会难得,袁居决定自己带兵伏击。 信中说谢渊当日莫名心神不宁,犹豫再三,还是跟随袁居一同出击。 然而,大军行至饮马河南侧峡谷时,谢渊突然察觉异样,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沿绝壁小道向北绕道撤逃。 如果原路撤逃,回营后就能及时驰援粮仓。 由于谢渊绕道避开了伏击点,没有遭遇敌军,他事后给出丰赤谷有埋伏的推测,根本无法被证实。 军中闲言碎语,说祁王临阵脱逃,错失良机,还没能及时回援,导致军粮被劫。 谢渊重新制定战略后亲自出击,抢回了部分军粮,剿灭了鞑子断后的老弱残兵。 可敌军主力还是盆满钵满地逃回了草原。 虽然不算败仗,但这也是谢渊自出征以来最憋屈的一次较量。 熙王写给宋瑾的信里最后还在求援: 【阿渊看起来很受打击,又不肯跟我诉苦,我要拿他怎办?你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在等粮草调拨,马上开拔回京了。】 【恨不得飞回去见你。】 第80章 第80章 沈恋有些闷闷不乐。 为什么军报回京, 宋瑾收到了熙王的家书,沈恋却没收到小男宠的家书呢? 上次十五张的家书已经失去了炫耀的资本,沈恋都没法体面地去熙王府找宋瑾闲聊了。 本来就有点不开心,系统也不知出了什么乱子, 突然不能购物了。 购物界面按钮都灰了, 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弹窗警报覆盖着。 弹窗上的大字显示【男主黑化速率低于系统预估值】。 下面一行小字: 【黑化值:019/999】 【同期预估黑化值标准:213/999】 点开弹窗左下角的感叹号, 界面弹出几行小字说明: 【丰赤谷大劫阶段倒计时:男主黑化值不达标,夺位驱动力不足,系统推算后果将波及魏国子民131年生存环境,请宿主及时纠正主线发展。】 沈恋也是无语了, 这破系统连个客服都没有,就算发任务好歹也给点步骤提示和金手指吧? 莫名其妙让他个八品太医纠正男主黑化值。 怎么纠正啊! 不过坦白的说, 沈恋有一点心虚。 原著龙傲天男主没黑化, 有可能是因为典夏给男主透露了丰赤谷的敌军埋伏, 而这是沈恋三番五次逼着典夏发誓避开的劫难地点。 沈恋可能间接导致原本被大皇子通敌出卖的祁王没有经历战败,甚至没有损失大将和精锐部队。 原著中这时候龙傲天的黑化值应该已经到了213。 本就因为败仗彻底失势, 再经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落井下石, 连好兄弟熙王都被陷害软禁,黑化值会逐渐达到999, 从而愤怒值爆表,开始玩命夺权。 而现在,龙傲天的黑化值才19。 小发雷霆都算不上, 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这系统送的积分兑换的仪器还没来得及给沈恋发大财,男主命运偏离主线倒是要全甩锅到他身上。 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给龙傲天制造额外980暴击的心理创伤啊? 倒计时多久呢? 男主黑化失败会有什么系统惩罚吗? 在忐忑中过了三天, 再打开系统界面时,发现弹窗不见了, 又能正常购物了,只是右上角增加了一个男主黑化进度条。 今天的黑化值是23/999。 还是有在慢慢上涨的嘛。 沈恋稍微松了口气。 而且男频人气积分从之前的负四千多自动涨回正八千多了,女频积分更是直逼十三万。 刷新货品都不心疼了,逛街逛得非常爽。 几天后,太医院里的同僚开始谈论祁王回京后传开的八卦。 明面上的战绩是说祁王全歼了贺兰部左翼千户巴图尔的精锐部队。 却有流言传出来,说祁王因谨慎多疑,临阵脱逃,错失了伏击阿古拉主力军的机会,撤逃期间反被敌方突袭劫了粮仓。 要是换作从前,沈恋肯定会急着替龙傲天祁王辩解,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祁王回京了,不就代表熙王和小男宠回京了? 连太医院的同僚都知道了,小男宠怎么没来他家御花园报平安? 好嘛。 没有“家书”就算了,回京都不来说一声。 莫名很委屈。 想找望川公子和陆指挥使玩一个通宵,并且不告知小男宠。 霸道的小男宠不喜欢他跟其他朋友玩得更多,他就要去玩! 熙王这几日也是坐立难安。 他家爱串门的四弟回京后一直窝在祁王府闭门不出。 宋瑾已经在书房里起草了好几套安慰老四的说辞。 最终选定了一套不太温和的,跟随熙王一起去祁王府,给老四“当头棒喝”。 这实在不符合宋瑾的行事作风。 谢珩起初也难得提出疑惑,但宋瑾坚持要严厉对待老四的颓靡。 宋瑾认为,不能任由谢渊把十七岁至今的战无不胜当作常态。 这小子已经陷入了一种只要拼尽全力就一定能掌控天地万物的错觉。 如果不能用平常心对待胜负,他接下来漫长的人生会反复陷入痛苦。 进了祁王府,谢渊的老太监大伴简直像见到了救星,急忙引路带着熙王和宋瑾来到祁王府校场。 谢渊一手唐横刀,跟两个玄麟卫过招。 那眼花缭乱的速度,闪得熙王一看就知道弟弟情绪有多焦虑。 谢渊的刀柄在一名玄麟卫侧颈部位半寸的位置止住,玄麟卫立即松了一口气似的丢下武器。 反手刀刃抵在另一名玄麟卫眉心,谢渊转头看向廊庑下计数的小太监。 小太监立即尖声报数:“十三个回合!” 谢渊回头眼神不悦地看向两个属下。 两个玄麟卫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属下疏于练习,请殿下责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两人心里委屈极了,这祁王打了一上午,还越打越疯了。 早知道还不如第一轮上场,说不定能撑到二十个回合。 好在祁王也没怪罪,只对着候战的队伍说了句“换人”。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武器,只是有一点卷刃,谢渊转身去武器架旁又换了一把。 武器架旁已经躺着四把刀剑的“尸体”。 “好啦,休息一下,该招待你三哥了。”熙王趁弟弟空闲,立即走进校场,伸手拿住谢渊汗湿的右手,让他松开刀柄。 一旁的小太监上前用挤干的棉布给祁王擦汗。 祁王自己接过布用力擦了把脸,跟着三哥和宋瑾往屋里走。 原本说好熙王当“慈母”,宋瑾当“严父”,但看见四弟练得浑身水里捞出来似的,汗珠挂在下巴尖,眼睫都在往下滴水,熙王还是利用身高故意挡住宋瑾视线,搂着弟弟低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何苦呢?啊?鞑子抢那点粮,跟他们三千骑兵精锐的损失能比吗?咱又没吃亏是不是。” 但他四弟依旧和回程路上一样,脸上没什么情绪:“我真没事,哥,只是这几日不方便出门。” 谢珩问:“谁拦着你了吗?” 谢渊低头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我在等消息,看看京中哪些谣言先传开。” “你都说是谣言了你管它干什么?是发现埋伏还是临阵脱逃,袁居都拍板定论了,那父皇信你不就行了?管旁人说什么?” “不是这个谣言。”谢渊转头看他:“我私下跟周宇善、冯锐、王通说了不同的局势推演,看看谁听到的能传开。”他神色落寞地垂眸,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这事肯定不是偶然。有内鬼。这次拿到的情报就是他们三个的斥候带回来的。而且冯锐和王通主动请命包抄的路线很古怪。” 谢珩皱眉长叹一口气,缓慢地低声劝说:“不是说好了先不想这些了吗?” 谢渊弯身胳膊肘支着膝盖,沉默片刻,反驳:“那现在不把内鬼揪出来,等他把马脚都收回去,同党都灭口,我再抓瞎么?” “殿下!”宋瑾刚发出严父的嗓音,就被熙王转身拦住,小声哄劝:“等一下等一下……先让我来说他。” 心软的谢珩回头还是商量的口吻:“你当然可以办正事,但是不要天天把自己关在府里从早打到晚啊,钱公公说祁王府这几日天黑要抬出去几十个玄麟卫送回家,身子骨再结实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而且他说你晚上经常独自出门,你去哪里了?那白天练武,晚上不睡觉,还要不要命了?” 谢渊惊讶地仰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大伴。 出卖祁王行踪的钱公公立即低头露出个尴尬的笑,实在不能不出卖,再没人劝着点四皇子真要出人命了。 谢渊像犯错被抓现行一样看看一脸关切的三哥,又看看嘟着嘴准备发飙的宋瑾,无奈,只能承认:“不是三哥让我找朋友踢踢球散散心?” 谢珩狐疑:“你大晚上的找哪个朋友陪你散心了?” - 奇怪了。 沈恋这几天每次下职回家约陆怀知喝酒,或者约韩望川摆弄新模型,都会收到系统播报。 【黑化值+3,请宿主再接再厉!】 【黑化值+5,请宿主再接再厉!】 【黑化值+2,请宿主再接再厉!】 好诡异呀。 为什么龙傲天黑化值的波峰,总会刚好跟他约朋友玩的时间这么吻合呢? 他白天在太医院,系统的男主黑化值就一动不动的。 这是什么量子纠缠的数值同步吗? 但是沈恋没心思多想。 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因为一思考,他就会想要立即狂奔到熙王府,去找典夏问问他,为什么回京后一直没联系。 沈恋的身体不肯这么做,明明思念那个怀抱一个多月了,此刻却倔强地不愿意成为主动追问缘由的人。 说不清楚为什么。 陆怀知军中有很多趣事。 韩望川的工匠造诣登峰造极。 世间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偏偏他还是不开心。 这天休沐,傍晚从侯府回家,沈恋带回了韩望川复刻的古代的木鸢模型。 他想利用现代流体架构,看看这个模型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家门口的巷子太逼仄,沈恋走去城边的小树林里放飞木鸢,因为没经验,前三次一脱手就坠地了。 第四次他尽可能按照韩望川的教导摆对上扬的角度,保持双翼与地面平行,而后用尽全力推向天空。 木鸢果然顺利起飞,但偏离了他推出的航道,歪向左边不远处的大树,一头撞进了树杈里。 沈恋沮丧地哼哼一声,走过去扶着树干,伸手踮脚蹦跳了几次,碰不到。 他仰头盯着木鸢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撩起衣摆塞进腰带,有些笨拙地尝试抱着树干往上爬。 两只脚蹬了好一会儿,才爬了一半,一颗石子突然从远处飞过来,准确击中木鸢腹部重心位置。 力道不轻不重,木鸢轻飘飘地歪倒落下树去,沈恋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去接,没够得着。 没有木头坠地的敲击声。 沈恋低下头。 一个多月以来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在树下接住了他的木鸢,弯身放在地上,又朝沈恋展开双臂,轻声说:“跳,我接住你。”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往脑袋冲,沈恋没有顺从身体的渴望坠入那个怀抱,只是沉默回头,面对爬着蚂蚁的树干,仍旧以滑稽的姿态抱着树,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挪。 回到地面,掸了掸裤子,放下衣摆,沈恋努力保持默然神色,走到典夏面前,弯身捡起木鸢,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像看不见人一样。 “迎接陆副指挥使和望川公子的时候,妻子可不是这个态度。”他在沈恋身后抱怨。 沈恋脸色涨红,视线变得模糊,抱着木鸢,屏住呼吸,咬牙切齿地往家走,坚决不搭理典夏。 小男宠的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我失宠了吗?沈恋。” 第81章 第81章 典夏离开京城的时候天气还很凉爽, 如今连晚风都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温热。 其实熙王回京第三天,沈恋厚着脸皮,去熙王府给宋瑾送了包草药,说是用于缓解熙王旅途劳顿。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会做人过, 尽量表现得非常想巴结熙王。 他希望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但是宋瑾遗憾地看着他, 说沈太医你别担心, 一切都好,但是典夏暂时不方便见你。 沈恋像在挖地缝,一路贴着墙鬼鬼祟祟逃回家。 一切都好,只是典夏没空接见太医院的八品芝麻官。 八天过去了, 典夏终于大驾光临,突然现身, 帮他取下树上的木鸢, 并抱怨他迎接夫君凯旋的态度不够对朋友那么热情。 哪个夫君出差归来先在外面鬼混一个多星期才回家? 沈恋甚至理解宋瑾的用心良苦。 理解在典夏看来你是个很好的玩伴的意思。 宋瑾在提示他, 单方面情感浓度越界了。 他这些天拼尽全力和其他朋友加深感情,想要以此覆盖掉对小男宠的失望。和思念。 可小男宠却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出现, 没事人一样, 一来就想要他继续配合延续那场夫妻扮演的笨蛋游戏! 沈恋很想念这个游戏。 他抱着木鸢转身,恶狠狠仰脸注视小男宠:“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吗熙王妃?我正忙着呢, 要回去仔细检查我家望川公子送我的木鸢有没有磕碰。” “你家望川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小男宠眯起眼注视他,嗓音变得低沉:“你家夫君没意见么?沈夫人。” 沈恋挑眉理直气壮地放狠话:“不知道呀,他打完仗就无影无踪了, 兴许是战死沙场了吧!” 他说完没得意多久,就发现自己中套了。 不应该这么快配合小男宠爱玩的游戏。 “兴许?”小男宠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遮住夕阳的余晖:“妻子不想见她的夫君了?” 即便只是被他的阴影笼罩, 久违的触碰的渴望又死灰复燃,心脏怦怦直跳, 这到底是为什么?沈恋恼火极了,韩望川和陆怀知为什么就不能给他这种渴求与满足感? 他瞪视着小男宠,“他要见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哪年才能轮得上寝食难安的妻子?” 小男宠仔细注视他的脸,有些忧伤地眯眼笑:“那妻子怎么还胖了点?” 沈恋暴跳如雷:“因为我一焦虑就容易暴饮暴食!” 谢渊抿嘴,视线从小太医丰润些许的脸颊,缓缓掠过挺翘的鼻尖,饱满的双唇。 在边塞打了胜仗后有边民少女献舞,周围的将军都说异域美人比之中原更有迷人之处。 谢渊却全不赞同。 他因为长相有楚国血统,最烦听见异域两个字,跟直接骂他杂种没什么区别。 自幼就坚定要找纯中原血统的妻子,从前别人问他喜欢什么长相,什么脸型,他感觉很模糊,只会想到母妃养的小狸奴那种气质。 但这次身边的将军指着献舞的少女,问他喜欢哪一个,谢渊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把陌生的面孔全都换成了小太医的面容。 自从有了夫妻游戏的指引,谢渊对妻子的想象,变得具体清晰了许多。 比如想要天生艳丽的唇色,就像刚吃完辣椒。 谢渊垂眸仔细观察小太医的脸—— 眼瞳漆黑,清澈见底,这双干净单纯的眼睛,像是在推拒旁人对艳丽的唇色的浮想。 一个人可以如此隐秘的艳丽,又用呆呆的眼神不允许亵渎。 这很具体。 理想中的妻子容貌。 古怪的矛盾感,那双艳丽饱满的唇暗中撩拨他的兽性,却又用天真无邪的眼睛逼迫他克制守礼。 回忆中的感受总是不如见面时来得冲击力强烈。 谢渊此刻甚至心口空落落的。 真是奇了。 怎么会有爷们家长得这么漂亮?这世上能找到像小太医这类相貌的姑娘么? 那个“一见如故”的韩望川和“行侠仗义”的陆怀知,都很可疑。 这世间断袖实在太多了。 小太医的父亲和兄长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应该派护卫陪同小太医一起出门,除非来接小太医的是祁王这样的正人君子。 “你盯着我干什么!”沈恋紧张地别过身:“也不会胖很多吧!我最近睡眠质量都不是很好。” “没有。”小男宠认真告诉他:“刚刚好,你比我走的时候更好看了。不像我,晒黑了,我还担心你认不出我。” 沈恋一愣,仔细看看小男宠,发现他瘦削了一点,心中的关切一时盖过了愤恨,轻声问:“出征很辛苦吧?你没跟着祁王一起上战场吧?” 谢渊低下头。 躲在暗处这么些天,眼睁睁看着小太医每天迎来送往,便宜了陆怀知和韩望川。 就是怕提起这事。 “回去说吧。这么大一只木鸢不沉么?望川公子懂不懂事?”他走到小太医身边伸出手:“来,夫君帮你砸碎它。” “不行!”沈恋笑出声,抱着木鸢扭向另一侧,“谁说你回来就能继续当夫君了?你是后宫佳丽三千吗?回来半个月才翻到我的牌子?这些天你都去找谁玩了?” “我谁也没有找。”谢渊低头漫步往前走:“回京后就躲在巢穴里,怕路过大街人人拿石头砸我,骂我无胆鼠辈。” 沈恋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一直躲在家里没出门吗?为什么?” 他紧张地上下打量小男宠:“你没受伤吧?” 谢渊沮丧地摇摇头,“没有。不对,重伤,可把我难受坏了。” “啊?!哪里呀?你哪里难受?”沈恋吓得腾出一只手摸向他领口,恨不得当街把小男宠给扒了,检查伤势。 看着终于主动往怀里扑的小太医,谢渊下意识满意地勾起嘴角。 余光能看见路过的百姓,还是伸手握住小太医的侧腰,推着他先往家走。 果真是吃胖了一点,腰肢手感更柔软。 回到沈恋家的小破御花园。 沈傲正坐在东屋门槛上嗦凉粉,抬眼就看见弟弟牵着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飞奔跑进了西屋,“啪”的关上了门。 沈傲:“?” 这不就是上次在春祭马场上救了弟弟,还老派人给他弟弟送密信那个可疑男人吗? 沈傲“噌”地站起身,端着碗飞奔到对门,想一脚把门踹开,但又忍住了。 弟弟显然很在意这个朋友,孩子长大了,有些事还是得委婉点劝阻。 可护弟心切的沈傲浑身蚂蚁在爬。 来回踱了几步,转头去正屋找老爹告状。 沈老爹听完,一脸纳闷地斜了大儿子一眼:“你想多了吧,咱家恋儿结交王府的人有什么不好?我看那小伙子一身正气,肯定不是什么熙王的男宠,男宠哪里有会射箭骑马的?比武举人还厉害呢,八成就是王府幕僚武将。况且恋儿不是说那人跟随熙王出征了吗?不是武将出什么征啊?” 沈傲急道:“你不能只看那人如何,也得看看你自家小儿子最近干了些什么事。你看看那小子出征的一个多月,咱家沈恋都失魂落魄成什么样了,那小子一来,又精神了。” 沈老爹反驳:“哪里失魂落魄了?幺儿最近胃口多好啊?每回看他都在偷偷啃烧鸡。” “这才奇怪吧?”沈傲说:“他以前哪有这么大胃口啊?” 沈老爹皱眉:“有啥奇怪的?胃口好长壮实点多好。” 沈傲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你知道之前跟沈恋通信的也是这家伙吗?熙王府离咱家才多远?见不着面还得一天来回三四封信,你家小儿子从前一到家吃完就钻进书房,如今吃完饭就反复翻看那些信傻笑,您老动动脑子想一想,若是把那小子换成个女人,咱家恋儿像不像是……” 沈老爹茫然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陡然拍桌子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可不兴瞎说啊!” 卧房里望川公子精巧的木鸢已经被沈恋随意抛弃在小圆桌上。 遮挡蚊虫的旧窗幔被扯得凌乱。 谢渊一只手后撑在床上,一只手将沈恋的爪子摁在胸口,不让他扒开衣领。 “真没受伤,我意思是被劫了军粮,我心里憋闷。” “那你让我看看呀!”沈恋右腿屈膝跪在小男宠身侧,手被按着完全动不了,腰弯着有点酸了,干脆顺势坐在了小男宠腿上,另一条腿也蜷上床,急不可耐:“万一伤口感染可就坏了!我让你带上的药粉,你有没有按剂量使用?” “我吃了你准备的暖身药粉,立竿见影,漠北早晚温差大,就是吃完容易睡不着。” 沈恋抽不出手,不满意地抱怨:“你放开我的手呀!让我先把衣服脱了。” “嘘。”小男宠神色紧张地做了个噤声口型,目光绕过他的脑袋偏头看向房门,小声说:“不要乱说话,你爹和你哥在家。” 沈恋挑眉:“废话,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小男宠仍旧痛苦地皱眉看着他,几乎只动口型地小声问:“在门口,你爹和你哥,他们蹲在你房门口做什么?” “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沈恋不相信。 小男宠抬起撑着床板的手,指了指耳朵,看着沈恋的眼睛,用口型说:“我可以听见。” 沈恋不信邪地往后挪了挪,起身离开了小男宠的腿,转身快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诶!” 扒在门口偷听的老爹和老哥猝不及防滚进门。 “你们干什么呢?”沈恋惊讶地看着老爹和老哥。 “哦!哈哈!饭菜好了,问问你饿不饿来着。”老哥笑呵呵地歪头看向屋内。 那个高个头的男狐狸精此刻站在圆桌旁,正低头整理前襟,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男狐狸精警觉地挑眼,平静又冷淡的视线。 看起来是绝不会做亏心事的样子。 沈傲视线回到弟弟脸上:“你朋友?一起吃饭吗?” “你们先吃吧?我和他还有事要谈,一会儿去馄饨摊吃。” 沈傲撇嘴点点头,不情不愿跟着老爹出了门。 关上门,转过身,见小男宠站在桌边,沈恋走过去,伸手再次把他往床边推。 但这次知道他要干什么的小男宠并没有半推半就地往后退,只是抓住他手腕,把他扯到面前,垂眸认真对他说:“我真的没有受伤,就是……你听说了么?边军的粮仓被突袭了。我没守住。唯一擅长的事也被我搞砸了。有点难受。” 沈恋疑惑地注视小男宠:“你是因为这件事闭门不出也不好意思来见我吗?守城守粮那不是大魏战神该干的事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呀!祁王都没难受呢你难受什么?” 一阵沉默。 小男宠像是受到了二次重创,低头深吸一口气,“他未必不难受。” 第82章 第82章 春祭结束后, 接连两个月,沈在山和沈双丞父子俩都在找机会“路过”镇远侯府。 不只是为了弄清陪同沈恋参加春祭的男人究竟是不是韩望川。 沈在山想看看沈恋和他爹是否真的与侯府有来往。 被沈恋骗走二十五两白银,这口气沈在山忍忍也能勉强咽下去。 咽不下去的是如今族人对他家微妙的态度变化。 一个多月以前,族长说, 镇远侯亲自登门, 要求他约束沈家族人, 不要把自己儿子与沈恋参加沈家春祭的事情外传。 也没有说为什么。 当然,堂堂镇远侯对他沈家下达命令,没必要解释。 这侯爷一出面,简直成了沈在宥靠山的铁证。 如今族长和族人都认为沈在宥一家攀上了侯府的高枝。 甚至有传闻说, 镇远侯打算把次女许配给沈太医。 这传闻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宗族之下,谁家能掌握权势地位, 谁家就能提升整个氏族的威望与人脉。 从前族里最有出息的, 自然是鸿胪寺的六品“大员”沈在山。 好处不必多说, 光是族中祭田每年分红的成色都是天差地别。 明面上看不出来的,是话事权的分量。 涉及族中几个小商铺的采办、祠堂修缮等一系列能吃回扣的肥差。 与外姓闹纠纷时, 能请得动多少帮手, 或是婚丧嫁娶排面等方方面面。 如今眼睁睁看着本属于他的一切,逐渐转向沈在宥那个废物, 沈在山实在忍无可忍。 死活不相信沈恋那个书呆子能攀上侯府的高枝。 硬是和儿子轮番探查。 眼见为实。 这两个月以来,还真见过几次沈恋在休沐日登门拜访。 确实有个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会送沈恋出门作别。 但那男人并非春祭上所见的那人。 整整两个月, 沈在山父子俩都没有见到春祭上的那位“望川公子”。 经过再三确认,这个偶尔召见沈恋的青年,才是真正的小侯爷韩望川, 看起来脸色苍白,八成是请沈恋调理身子罢了。 而那个被沈恋叫去春祭的人, 压根不是侯府的贵人。 很可能是沈恋借望川公子的威名,被发现后,侯府惦记着沈恋的医术,没有撕破脸,只是要求沈家辟谣。 梳理清楚事情原委,沈在山就一直在想办法戳穿沈恋狐假虎威的戏码,想要夺回族中的威望。 他转而找人守着沈在宥的小破院子,想抓住那个冒充小侯爷的臭小子,当着族人的面送到侯府里,公开处刑,揭穿沈恋攀上权贵的假象。 接连两个月,都没见到沈恋与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来往。 沈在山都已经打算放弃了,这日傍晚,盯梢的儿子却跑回家告诉他,那个男人终于再次出现了。 - 与此同时,沈恋在自己的卧房里,努力安慰那个“假权贵”男人。 “也就是说之前你想出来的战术被祁王接纳了,而且成功剿灭了鞑子一支精锐部队。”沈恋急切地给小男宠算账:“这功劳要是正儿八经的武官立下的,现在不得拜将封侯啊?而你只是陪熙王去鼓舞士气,半点好处捞不着,背锅的事怎么也轮不着你呀?地位越高,责任才越大,跟你没有瓜葛。” 然而,坐在床边的小男宠依旧低头一只手撑着眼睛,低声回答:“是的,与我无干。” “那你把自己闷在家中这么多天干什么?”沈恋还是不放心:“祁王总不会是派你去守粮仓了吧?哪怕真的是你失守,说不定呢,这就是祁王故意露出破绽,让敌军劫走军粮,是他夺位的关键一步棋。像祁王那种算无遗策的战神,请君入瓮就是他惯用的计谋。” 小男宠似乎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典夏?”沈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回来之后变得有点颓丧?我还是喜欢你从前拽兮兮欠欠的样子。” “你说得没错。”小男宠抬起头,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他:“若非从龙之功,谁敢赌这通敌的罪名?只要能捉出内鬼,岂非自投罗网,灭了我心头大患?” 沈恋:“?” 他说的是这个吗? 小太医眨巴着天真的眼睛,显然没听懂,但坚定地点头:“对呀对呀!” “哈!”小男宠忧伤的眼神忽然闪烁起从前狂妄的光泽,伸手一把抄起他后腰,把沈恋打横抱起来转圈。 “啊啊啊啊!”沈恋猝不及防,手舞足蹈地搂住小男宠脖子,把脸死死埋进他胸膛:“典夏!典夏!停下来!” “哈哈哈哈!”谢渊上前两步,将小太医放在小圆桌上,让他恰好能平视自己的眼睛。 野心满满的目光,“真是足智多谋,若我他日登上青云,沈大人想要什么奖赏?” “登上什么青云?你赎身后打算从军吗?”沈恋喘息着松开他的脖子,皱眉刚准备细谈,失去支撑的体重立即压翻了圆桌边缘。 身体失重地向下滑去。 小男宠瞬间转身向他,伸手勒住他后腰,双腿一下子被小男宠挤开,身体撞进他怀里。 即便身体被小男宠一只手稳稳捞住。 下滑这一瞬间的失重感,还是让沈恋头皮发麻。 出于本能,双腿环在了他结实的腰上。 紧紧夹住。 小男宠搂着他后腰的胳膊忽然一紧,几乎要把他拦腰折断。 沈恋脑袋埋在他脖颈,听见小男宠发出一声痛苦又克制的鼻音。 “哐当——” 倒了一半的圆桌向后滑了一小段,“咚咚咚咚”地一阵起伏,恢复了安静的平衡。 而沈恋已经整个人悬空挂在小男宠身上。 到底是近六月的天气了,只隔着轻薄的一层云锦布料。 相贴的部位古怪的突兀。 沈恋无措地松开来,双腿悬空向下垂坠着,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他被小男宠猛地转身放到床上,身体迅速分开来。 那处直抵脐部的灼热缓缓散开,仍显突兀。 大脑一片空白。 沈恋趴在床上,双手揪紧床褥,低着头慌乱许久,才敢抬头去观察小男宠。 小男宠已经去东边打开窗户透气了,但是没有全打开,他先退开一小截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然后才敞开窗子,一手搭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 虽然不敢多想,但都是男人,沈恋还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心中甚是惊愕。 古代的练家子如此与众不同。 沈恋挪到床边站起来,走近几步小声说:“我刚差点摔下地。” 小男宠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嗯,别害怕,我肯定能接住你。” “吓我一跳。”沈恋吞咽一口,脸和胸口都很烫,手脚却感觉冷,“我没反应过来,撞到你了。” “没有。”小男宠严肃否认:“我托住你了,没事。” 沈恋低头看向他腰腹,“我没撞疼你吧?” “这有什么疼不疼的?”小男宠侧眸观察他表情:“我不是第一次抱你,之前在猎场,你让我抱你了,记得吗?” “我知道。”沈恋抬眼看他:“你刚才好像哼了一声,没受伤吧?” 小男宠看着他:“你听错了。” “噢。”沈恋缓慢点头:“我就是担心你。” 小男宠皱眉,欲言又止,转头看向窗外,过了会儿,回头看他:“你约陆怀知和韩望川出去的时候,也这么温柔体贴么?” 谢渊前几日的火气又噌噌涨上来。 小太医这副茫然无措需要保护的神态,原来居然是对所有人开放的。 暗中观察了好几天。 谁来接他都是笑眯眯满脸期待地迎上去。 也就是说谢渊出征期间一个多月的胡思乱想,完全是自作多情。 不会有那种只能在男宠和王妃之间选择的困境。 并没有人上赶着给他当男宠。 小太医对所有朋友都这样。 照理说,谢渊应该松一口气,不用担心失去一个有趣的玩伴了。 但事实上他莫名很不爽,白天在府里借训练玄麟卫精锐的由头发泄满腔郁闷。 原本倒也已经接受了现实。 至少他现在能毫无负担地跟小太医玩扮夫妻的游戏了。 但是。 这小太医真的不是故意的么?嗯? 谢渊咬牙切齿。 “温柔体贴?”沈恋纳闷地重复这四个字,自己怎么会跟这四个字搭边呢? “我是太医呀。”沈恋辩解:“你是我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我当然会担心你受伤。” “就因为我是你的好兄弟?”谢渊歪头眯眼注视他,上前一步,又侧眸巡视周围。 逼仄破旧的小卧房,在夕阳褪去后昏暗的混沌里。 单纯又柔弱的小太医孤身站在他视野内,满眼信任又依赖地注视他。 “天黑了,沈恋。”谢渊试探地看着他:“你不适应黑暗,我抱你去床头点灯,好么?” 小太医果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到他怀里。 沈恋时不时抬头催促地看小男宠一眼,不回答也不拒绝。 他能看清周围,但是送上门的贴贴不要白不要。 小男宠十分专注的盯着他的脸,伸手按住他后背,顺着背脊滑到腰窝:“我可以对你这么做?其他兄弟呢?陆怀知也可以么?” 沈恋一愣,仰头看他,嗓子好干痒,几乎发不出声音,像是要压下什么可怕的真相,对他,或是对自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生神力?我其他朋友抱不动我的。” “他们试过么?”小男宠咄咄逼人俯头盯着他:“是抱不动,还是,不可以。” 沈恋紧张得伸手抵住他胸膛,掌心出汗,“有什么区别?都一样的。” “不一样。”小男宠低声说:“如果是不可以,别人敢这么做,就死定了。我要你现在告诉我,可不可以?” 第83章 第83章 好过分的追问。 沈恋呼吸开始急促, 不敢再抬头看小男宠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私下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渴望贴贴呢? 这个问题像一个深渊,沈恋只敢在边缘试探, 往下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为了性命安全, 他答应不强迫自己追根究底。 可此刻小男宠突然伸手把他往悬崖边推, 逼着他跳下去,要他被深渊永恒地吞噬。 再也不能回头,不能模棱两可地随时保持逃脱的自由。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蛮横霸道? 为什么空气忽然稀薄? 吸不进氧气,身体不受控被引力拉向深渊, 托着沈恋后腰的手摁得更紧。 可这一次,小男宠没有退让, 明目张胆地让他紧紧贴着。 小男宠展现自己受沈恋蛊惑的证据, 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继续懵懂地天真无邪。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 典夏,”沈恋投降一样, 额头缓缓抵在他胸膛, 筋疲力尽地回答:“我不希望你跟韩望川或陆怀知有什么不同,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是特别的一个。” “嗯。”小男宠依旧不依不饶地对着他头顶低沉发问, 逼他下坠:“那么实际上呢?我如你所愿了么?” 沈恋吃惊。 小男宠对待敌军的时候也是这样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吗? 这些原本让沈恋莫名倾慕的骁勇的特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残忍。 沈恋感到揪心,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你必须是和他们一样的。”沈恋哑声呢喃:“我的一生总是处在茫然无措中, 年幼时爹娘都不管我,我得学着独自应对整个陌生又古怪的世界,担心任何人觉得我不会说话, 不会做人。然后我遇见了你。” 沈恋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湿润晕染在小男宠的胸膛, “不论我表现得多么糟糕,在你眼里都是有趣的,我喜欢你被我逗得乐不可支的样子,也喜欢你即使受到冒犯,哭笑不得的时候,也选择纵容。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典夏,连我爹和我哥都在不断纠正我,可是你喜欢看见这样的我,原本的我。” “哈……”谢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小太医:“原来你知道我的感觉?你从来都是故意折腾我,是么?” “是的,真对不起。”沈恋闭着眼睛享受般贴紧他胸膛,嘴角翘起:“但是我会继续这么做的,可以这样折腾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谢渊:“你认为你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继续为非作歹吗?” “我本身是愿意付出代价的……”沈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已经完全昏暗的卧房,气若游丝:“你在我眼里总是无所不能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个让我困惑的世界变得安全又可爱,这一切都是因为典夏是我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但是如果我们……不止如此呢?短时间内,我或许能够更加无法无天的对待你,但那种爆发,和好兄弟间的细水长流是不一样的。” 谢渊警觉地后退一些,右手托起小太医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你什么意思?” 黑暗中,他看不见沈恋红着的眼眶,只听见沈恋带着委屈地低哑嗓音:“意思就是,你不可以和韩望川陆怀知不同,因为那样我会忍不住对你有不一样的要求,直到你忍无可忍。” 谢渊困惑地眯起眼:“你究竟是想出了什么鬼点子,能让我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你知道我对你有多纵容。” 沈恋抿了抿唇,苦笑:“在有些观念上,你我之间隔着鸿沟,你的一些底线,我甚至没敢尝试触碰过。但是典夏,我们只是好兄弟,虽然少占有一些东西,却可以拥有很久很久。” “只是好兄弟?”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感觉到小男宠极度不满地皱眉。 “这样不是很好吗?”沈恋看着黑暗里那双泛光的琥珀色眼瞳:“只要不越过界限,我就永远不需要对你吹毛求疵,你很自由,典夏,实际上你比我更需要这种自由,所以不要再逼我了。” 小男宠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弯身把他横抱起来,放回床上,转身拉开床头柜,摸黑翻出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几盏灯。 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沈恋的意思,所以他需要光线,需要观察猎物的表情,以辅助判断。 灯火照亮了架子床。 沈恋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抓着自己细白的脚踝,仰脸眼神无辜地看着他。 漆亮如墨的桃花眼,艳丽饱满的双唇,如此柔弱无害。 “沈大人似乎想要继续毫无代价的让我给你当牛做马?”小男宠一手抓着床柱,满眼写着抗议:“我比陆怀知和韩望川更有能耐,但我不能成为特殊的那一个?是吗?沈恋,换一个处境,一些不那么君子的人,已经造反了,你应该为我考虑多一些。” “我就是为你考虑的太多了,才做了这个决定。”沈恋拉住被子一角,仰头问他:“典夏,你今晚也留下歇息吗?” 小男宠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绕着床边来回踱了几步。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打发。”谢渊气急败坏:“既然没什么不同,难不成陆怀知和韩望川也能留在这里过夜?沈大人,毫无区别的我要回府了,现在。” 沈恋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说:“那好吧,路上小心。” 第一次看着小男宠如此愤怒地离开。 门被关上。 像是失去支持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沈恋瘫倒在被子上。 闭着眼睛,呼吸都没有声音。 本来可以一辈子快乐地在悬崖边与深渊玩耍。 -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寻求安慰,却带了一肚子气回去。 一路上,谢渊碰到个石子都得踢得老远。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坦坦荡荡地表示,只想利用他。 小太医那些仰慕又痴迷的眼神,只不过是因为谢渊比其他两个蠢货用着更顺手,更有安全感。 但谢渊并不能因此要求不一样的对待。 他废这么大劲证明实力,赢得这场较量,终于成了鱼塘里最主动又最滑稽的蠢鱼。 一时间愤怒蒙蔽了警惕,走出二里路才察觉身后那两个人是在跟踪他。 沈在山和儿子也是倒了大霉了。 要是没撞上这个时机,祁王多半会先搞清楚他们的身份。 但此刻没有那种耐心。 跟踪跟得好好的,父子俩跟丢了人影,回过神,就一人被踹了一脚,扑飞在地。 沈在山一把老骨头脑壳撞了一下直接昏了过去,一旁的儿子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屁股转身求饶:“别动手!望川公子!自己人!自己人!” 听见对方叫自己望川公子,谢渊更是火冒三丈,他也不至于跟其他两条鱼“一样”到这个地步吧?很难分辨吗? 他走上前歪着脑袋逼问:“我哪里长得像韩望川?” 沈双丞吓得快要厥过去了,撑着地面往后蠕动:“没有!没有!是公子在春祭上自个儿说的……” 春祭两个字总算唤回了谢渊的理智。 实际上就是在那场春祭去给沈恋当牛做马过后,沈恋才开始对他投怀送抱。 谢渊因此思考过无数种可能。 说不定是他箭术太好了,实在太强了,以至于小太医情不自禁对他一个王府男宠倾慕不已。 终于有人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如此的爱他,无论如何,祁王都该尽量不辜负这个单纯的小太医。 琢磨了整整两个月,结果是他想多了。 当头棒喝。 “你们跟踪我作甚?”谢渊冷冰冰地问。 本就没什么脑子的沈双丞被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把锅甩给老爹:“我爹说韩望川另有其人,想让我打探打探您究竟是何方贵人,既……既然是沈恋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往后送些礼品也得知道去处……” 谢渊冷哼一声:“我谁也不是,连腾骧卫打杂的都不如,不劳你们费心了,滚吧,别来烦我。” - 沈恋衣服都没脱,靠在被子上昏睡不醒。 老爹半夜轻轻走进门,替他关上了窗户,又给他脱了鞋,挪上床,盖好了被子。 第二天天亮,被院子里的公鸡打鸣声叫醒。 浑身莫名感到虚脱,可还是得去太医院干活。 今天又得给太后送降压药,上一次兑换的那瓶分装已经吃完了。 昏昏沉沉地打开系统界面,眼前一闪,第一次看见有烟花特效欢迎他来逛商城。 系统弹窗:【男主黑化值超速涨至112,请宿主再接再厉!】 从前沈恋还很关心龙傲天祁王的状态,可现如今他自顾不暇,已经完全没心思在意年少时的爱豆是死是活了。 黑化就黑化吧。 不过,突然长这么多,会不会是亲近的人被陷害了? 这倒是让沈恋有些紧张。 他很担心熙王因为龙傲天弟弟觉醒而祭天。 如今沈恋对熙王的关心,甚至超过了祁王,不仅是对金主霸霸的关心,熙王对待他真的很温柔,宋瑾更不用说。 如果熙王在夺嫡大战中受到牵连,沈恋都得跟龙傲天一起黑化了。 细细一想,应该也不是,如果是熙王受到牵连,这黑化值应该瞬间能飙到至少五百多。 一百多的黑化值,最多是祁王的心腹武将出了事。 沈恋松了口气,点击确定,划拉出之前刷新出来的高性价比降压药,又购买了两瓶。 扣积分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惊喜和惊吓总是如此突然。 女频人气积分居然涨到了二十多万。 男频积分前几天好不容易恢复正四千多,到现在又成了负六万多。 也没有太担心,毕竟女频人气积分始终保持着男频好几倍的势头,就算要结算,应该也可以相互抵消,还有剩余。 起身洗漱骑上小毛驴。 沈恋仍然感到心口发酸。 因为小男宠逼着他面对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龌龊心思。 他终于理解宋瑾反复提醒他可能得不到熙王那样完美的回应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宋瑾并不是在炫耀。 一直以来都是在担心他闭着眼睛任性地无限投入感情。 宋瑾那样的幸运儿,翻遍史书,都找不出几个的。 浑浑噩噩忙完一天,回到家,听到有人送信来了,沈恋忽然回魂一样打起精神,冲进院子打开门。 是陆怀知送来的信,说是要约他一起参加庆功宴。 这次祁王的大军总体而言当然算凯旋,被劫军粮放在其他将军身上压根没人会提。 只是对于大魏战神而言,不少嫉妒的人会趁此机会嚼舌根,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人也会故意借这个由头泼冷水。 全歼鞑靼一整支精锐骑兵,皇宫里有一场庆功宴,之后军营里也有庆功宴。 陆怀知知道沈恋一直很崇拜祁王,就替他也弄来一张名帖,说不定有机会目睹祁王真容。 沈恋原本没心思参加,可陆怀知已经帮他弄到了名帖,这可花费了不少心思,哪里能扫兄弟的兴,只好答应了邀约。 第84章 第84章 从弟弟写回信时心不在焉的懒散态度, 沈傲就猜到,这次的来信人,不是那个男狐狸精。 此前男狐狸精失踪的那一个多月,弟弟虽然也经常发呆, 但并没有病恹恹的样子, 相反食欲还特别好。 但自从前天傍晚, 弟弟拉着男狐狸精躲进卧房不知干了什么事,第二天就成了这副小脸苍白,眼神忧伤的样子。 该死的男狐狸精究竟对他弟弟做了什么? 沈恋把答应邀约的回信,交给腾骧卫的小缇骑, 并勉强露出个笑脸,让他转告陆指挥使, 说他非常感谢。 送走了信使, 关门回过头, 险些撞在大哥身上。 沈恋抬起头,疑惑地注视沈傲:“你要出门吗?” 沈傲压抑着愤怒, 嗓音低沉却如惊雷:“那小子是不是得了手就跑没影了?哥替你去揍他一顿, 他在王府当差,敢玩得这么花, 我就是打死了他,他也不敢跟王爷告状。” 沈恋目瞪口呆了足有半分钟。 要命的是他居然听懂了。 “你说什么呢哥!平日里都看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呀!” 沈傲依旧坚定:“哥这个岁数,只是谈黄过两次, 又不是没有过心上人,你那点小心思还能逃出大哥的眼睛?你说实话,那小子原本一天两三封信骚扰你, 为什么回京后突然没影了?当初说好了的,不管他怎么花言巧语, 只要他提出过分的要求,你就得怎么说来着?哥哥怎么教你的?啊?” 沈恋翻了个白眼,还是勉强满足哥哥的掌控欲:“我得回去问问我大哥。” “那你问了吗?”沈傲痛心疾首:“男人那都没几个好东西,你不能看他长得好看就羊入虎……” “没有那种事啦!”沈恋提醒想象力过分丰富的大哥:“你可别去找典夏麻烦呀,他只是……最近有些公务要忙。” “你还护着他!”沈傲怒不可遏:“这才认识多久呢,我养了二十年的小猪崽子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沈恋平静提醒:“我是护着你噢哥,你忘了春祭上典夏是怎么笑嘻嘻干翻我们全族壮丁外加武秀才和武举人的了吗?你去揍他,要是出了人命,他可都是正当防卫啊哥。” 沈傲难以置信,从前那个完全依赖他的弟弟彻底消失了吗,“一对一,哥什么时候输过?” 沈恋不想伤哥哥的自尊:“总之如果下次还能见到典夏,你可千万不能突然动手,可能会被打死的,等我帮你绑住他的手脚才可以尝试。” - 沈太医他哥哥会不会被打死没人知道。 但玄麟卫从五品以上的精锐武将已经快被祁王每日的操练“集训”累死了。 真的不知道祁王这把火到底要烧到什么时候。 不就是被劫了一波军粮吗? 再这么下去,自家精锐将领都要被祁王亲自歼灭了啊。 南北镇抚司都恨不得募捐凑齐银两,把被鞑子劫走的军粮窟窿给填上,只求祁王别打了,实在吃不消了。 熙王这两天看宋瑾的眼神也透露着难得的质疑。 这是宋瑾预判熙王兄弟俩第一次失手。 那天“严父慈母”的谈话一直进行到后晌。 谢渊最终承认了自己不敢去找沈恋玩,是觉得羞耻。 他半个月前刚写了一封十几页的家书,吹嘘自己的作战实力,结果回京后的战绩又是“临阵脱逃”,又是“军粮被劫”。 是宋瑾苦口婆心说出真相——除了谢渊自己,真正的亲朋好友,压根没几个人关心他的军事实力。 事实上沈恋来跟宋瑾闲聊的时候,直接略过了大魏战神那十几页的战术推演,只谈了谈关于救助被卖的幼童的事情。 虽然无人在意的事实让大魏战神本人有点尴尬,但也给了他面对沈恋的勇气。 当天傍晚,谢渊就鼓起勇气去找小太医玩。 回府后就彻底疯了。 问他出了什么事又不肯说。 熙王想把沈恋召来府里问一问,却被宋瑾阻止了。 宋瑾觉得这件事得等沈恋自己想说,他们才有资格掺和。 两天后轮到军营里举办庆功宴。 熙王自然要去祁王府叫上主帅四弟。 照例进了王府就往校场走,一进院子,就看见两排躺椅上都摊着虚脱的武将,正在接受军医的推拿,以免第二天胳膊腿抬不起来。 一看见熙王驾到,一群将领委屈得都快要哭了,但又不敢告状,只用泪汪汪的眼睛告诉熙王:“都是令狼干的!他搁这熬鹰呢!” 熙王也顾不上去教训弟弟,赶紧煞有介事的慰问将士们,严肃地向军医们询问情况。 毕竟是以训练为名,祁王点到为止,没有真的伤人。 但光是接招拆招,面对这种狂暴状态的战神,那也是挡几招都得胳膊酸软。 军医都顾不上将士们,把熙王带到一边,秘密说出实情。 这两日也给祁王把过脉,军医认为祁王这股子邪火并不是完全因为怒火攻心。 祁王左尺脉弦数有力,如琴弦绷紧,又似沸水翻腾,分明是龙雷之火亢盛,相火内煽,肾精妄动的表现。 熙王保持耐心:“先生能通俗些讲吗?四弟是生病了?” 军医有些为难,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用寻常人听得懂的话解释:“四皇子已经到了血气方刚的岁数,如今突然起了这念头,已经算晚了,只靠挥霍气力,根本卸不掉阳火,正所谓阴阳才能调和,还是尽快安排侍妾为妙啊。” 这下子熙王听懂了。 但也很无语。 他四弟在婚配嫁娶之事上非常严肃,不可能随便收个侍妾解决需求。 这事儿还得回去找宋瑾拿主意。 熙王踏入武场,拉着弟弟谈论庆功宴的事。 意料之中,谢渊压根不肯参加庆功宴。 庆功宴这三个字在他听来几乎像嘲讽。 宫里的宴席被母妃压着参加,而后就被二皇子阴阳怪气一整晚。 如今军营的庆功宴母妃管不了,他让三哥代为出面算了。 然而熙王说什么也不答应。 庆的是全歼鞑子的功,熙王都没参与,哪里好代为出面? 讨价还价了一下午,最终各退一步,谢珩要四弟只跟有功的几个将领碰个杯,就可以走人,剩下的场面谢珩来应付。 - 沈恋以为庆功宴会有很多很多将士一起参加,到处是军帐之类的露天篝火派对。 实际上,京中的将领庆功宴,是在中军都督府的演武厅举办的,参加宴席的都是立功的将领。 另外还包括兵部文官和五军都督府的武官。 怪不得完全没参战的腾骧卫陆怀知能弄到名帖。 出京前,陆怀知孝敬陆骁和赵飞龙的白仙散显现出了奇效。 几位将领特地让陆怀知引荐了背后那位神级配药师。 得知沈恋就是京城传闻中那个妙手回春救活番邦使臣的太医,几位将领更是刮目相看,在雅间里特地又设一席,请沈恋一同把酒言欢。 原本只是被陆怀知带来的客人,结果沈恋被留在最高级官员的雅间,陆怀知却及时告退出去了。 可把沈恋紧张坏了。 生怕说错话,一口气得罪完京城武力值天团。 沈恋全程都只保持温润无害的微笑,问什么答什么,半句话不敢多说。 别人敬酒他就乖乖一口闷,但他始终没有敬别人酒,颇有些“神医傲骨”的气场。 煎熬社交了近半个时辰,雅间的门突然向两边拉开。 原本气势汹汹的武将们忽然齐刷刷站起来,绕过案几,一脸谄媚迎上前行礼。 “殿下!”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还以为您抽不出空。” “快请上座,酒菜都为您热着呢!” 微醺的沈恋慢几拍才站起身迎上去,迷迷糊糊抬头看,一群人正围着熙王和…… 熙王竟然带着典夏来参加庆功宴了! 沈恋一瞬间几乎清醒,然后立即假装喝醉了,左顾右盼看向雅间的香炉,完全不去给熙王行礼。 “这几日您闭门不出,营里的弟兄们心中甚是惦念!” 沈恋紧张得嗓子发紧,目光寻求逃出门的路线,余光却看见小男宠的视线越过那群将领,直勾勾盯着他看,不知道是在回应将领,还是在对沈恋阴阳怪气:“惦念么?那为何没来寻我?” 沈恋心脏猛地一跳,别过头去,嘈杂的话语声都变得模糊。 直到一个武将领着熙王和典夏走过来,给他们引荐:“这位是太医院的沈恋沈大人,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白仙散,就是出自这位神医之手。” 沈恋尴尬地对熙王和典夏行了一礼。 典夏盯着他,勾起唇角记仇地低声道:“我认识沈大人,这可是出征这一个多月来我日夜惦念的‘好兄弟’,你该提醒他我是什么人,毕竟他的好兄弟太多了,可能记不清我了。” “啊!”沈恋紧张得快要爆炸了,顾不上不会做人了,当场就要逃跑:“我想起件急事,得去告诉我朋友,抱歉了诸位大人,下官先行告退。” “诶!”赵飞龙吃惊地伸手阻拦,低声提醒:“殿下话还没说完呢,大人找他有何急事?我把陆怀知召来听你说便是。” 沈恋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男宠杀气腾腾地嗓音就打断了交谈—— “陆怀知?沈大人是同陆副指挥使一同赴宴来了?” 赵飞龙惊讶,祁王殿下居然连新上任的腾骧卫指挥佥事都认识? 这也太勤勉了,耳目遍天下还要自己记住每一任新官…… “来,我带你去见陆怀知。”小男宠朝沈恋伸出手。 在众人迷茫疑惑的目光中,沈恋已经快要昏迷了。 为了避免熙王看出什么古怪的端倪,沈恋硬着头皮走到小男宠跟前,但没有把手给他,只小声说了句:“出去再说吧……” 小男宠转过身,一群高级军官立即让开一条道。 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沈恋跟着小男宠走出雅间。 经过无人的长廊,小男宠故意把他逼到贴墙走,退无可退。 “沈大人脸红什么?既然敢带人来参加前夫的庆功宴,就该想到恼羞成怒的前夫会如何对待陆副指挥使。” 沈恋小声辩解:“我不知道你也会来呀,陆怀知说这是祁王殿下的庆功宴。” 第85章 第85章 “这是什么意思?”小男宠顿住身形, 侧眸压迫感十足地看过来,脚尖一转,一只手插过沈恋腋下,抵在墙上, 象征性地堵住去路, 不让沈恋去找“新欢”求助, “若是早知道我要来,沈大人就不会赏脸大驾光临了?” “不是……”沈恋本就微醺,脑子不太清晰,更不知道如何对他解释, 自己不能和他靠得这么近,耳根又开始发烫, 无法自控地呼吸急促。 之前就是为了贴贴, 才扮演他的妻子。 引得小男宠尝试越过界限, 彻底击碎了沈恋保持长久“兄弟情”的幻梦。 不敢再贪恋任何碰触。 还妄想冷却后回到原本的位置。 “你知道我不会说话的,典夏, 我只是觉得你还在生气, 如果知道你也要参加祁王的庆功宴,我就不来惹你烦心了。” 谢渊微微眯起眼, 眼神痛苦,却在愤怒地笑。 事已至此,这个用晃来晃去的肚兜和喵喵叫引他跳进陷阱的小太医, 仍旧表现得天真单纯又无辜。 就好像在千秋宴上认不出祁王的冕服。 如今的谢渊已经没了伪装成男宠的兴致,小太医却仍然丝毫没意识到他的身份。 “你不来惹我,我就能不烦心了?人都死了你拔刀还有用么?”谢渊低头凑近小太医粉得艳丽的脸, “我出征前,你告诉我妻子会替我解开衣带, 妻子很遗憾我那方面不行,妻子想陪我一起出征,我花了两个月接受这件事,回京后,就见你天天约见其他男人,而你告诉我他们和我没什么不同。沈恋,你教教我如何才能不烦心。” 沈恋一手背在身后扶着墙,掌心的汗渗入墙壁,掌印像他的犯罪证据一样印在了长廊上的繁复木质雕刻里,声如蚊蚋地狡辩:“我那时候只是突发奇想,跟你玩个游戏,替你解解闷……” “噢?玩个游戏?”小男宠咬牙切齿,盯着猎物似的用视线撕咬他:“你觉得这种类型的解闷游戏,它适合点到为止吗?这是什么柳下惠选拔大赛吗?就我这定力,举孝廉够格当个宰相了吧沈大人。” 小太医眼神可怜巴巴地继续刺祁王的心窝子:“我下次保证不跟你玩这种游戏了……” “不跟我?你跟别人也玩过?”谢渊的忍耐力已经濒临崩溃:“就妻子这样的手段,目前为止不会就只有我忍住了吧?我胜出的奖励就是继续安分给你当牛做马吗?” “我们可以继续做兄弟呀……”小太医可怜巴巴地提出让祁王丧权辱国的协议:“没有那个游戏之前,你对我也很好,那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小男宠的眼神近乎于一口生吞了他。 沈恋深吸一口气,颤抖而缓慢的呼出,像在等待宣判。 “为什么不回答上一个问题?你真的跟别人也玩过这个?对别的男人喵喵叫?”谢渊目光警惕:“那你最好提醒我的对手们忍耐失败的代价。你的前夫不允许你改嫁,你只能是我的前妻,或是其他人的寡妇。” “当然没有。我……”沈恋低头,后背尴尬地向后碰了两下墙壁,小声:“我只跟你玩过这个游戏,突发……奇想。” 这个回答莫名让祁王找回一点掌控感。 不论如何,迄今为止,只有祁王见过小太医隐秘的艳丽。 只有祁王享有小太医投怀送抱时全然的天真信任。 紧接着,眼神又变得不悦。 被戏耍到这个地步,谢渊居然还能见缝插针的找点甜头安慰自己。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让谢渊清醒。 他总算明白三哥为什么会一步步落得那个可怜的田地。 如此自欺欺人地一退再退,直到放弃最后一丝尊严。 好在有前车之鉴。 谢渊冷静地垂下手,退后一步,似乎要给小太医自由,“你现在还想去找陆副指挥使?” 沈恋一愣。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不想去找任何人。 他想要的人就站在他眼前。 可是这一次不能再纵容自己装傻充愣。 沈恋失落又不情愿地点点头:“对。” “回答错误。”谢渊冷酷地宣判:“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不不不!”沈恋急忙扯住小男宠的衣袖:“我不想找陆指挥使啦,只去跟他道个别,我要提前离席。” “真是妙手回春,陆副指挥使安全了。”小男宠看着他:“沈大人,你说我和他们都一样,既然不是我,也不可以是他们任何一个。” 沈恋缓慢点点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的,除了你,也没有其他人了,从前没有,或许以后也没有了。” 小男宠眼神依旧不甘心,但还是克制情绪,微一颔首。沉默转身,往熙王的雅间走回去。 “典夏。”沈恋没管住自己的嘴。 小男宠回过头看他。 沈恋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笑:“你这几日好像很忙很忙?” 谢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沉默片刻才回答:“我这几日很闲很闲。” 沈恋失落地低下头,抠了抠拇指指甲,“那就是说我们俩……” 他说不出“到此为止”四个字。 怕小男宠不反驳。 谢渊隔着几步注视小太医:“你想说什么?” 沈恋抬起头时忍不住皱眉,“因为……我的水磨坊改良好了,本来以为你会来找我玩,但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找我?” 谢渊难以置信,“你说为什么?沈恋,你是想在我伤口上撒盐?还是真打算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你当兄弟?” “可是……”沈恋委屈极了,别过头深吸一口气,迅速抹了一下脸,突然怨恨地看向谢渊,“可是我水磨坊都已经做好了呀。你就…你就…就看也不看了呗?” 谢渊一愣,三步并两步走回小太医面前,“怎么了沈恋?谁给你委屈受了?怎么问题好像出在我身上?是我惹沈大人生气了?沈大人要下达圣旨让我安分守己跟陆怀知韩望川平起平坐兄弟相称吗?” 沈恋胸口发闷,可又明白自己此刻有多么不可理喻。 但他没法接受这场失去,太痛苦了。 理智见鬼去吧。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就是你先过界的!”他哑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向廊道的尽头,找陆怀知道别。 只想回家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 难得熙王近三更才回府。 宋瑾很惊讶,这庆功宴不说好了走个过场就回来了? 这是喝上头了。 但熙王并没有喝醉,反而是为了陪不爱喝酒的四弟待晚了。 他四弟一晚上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被熙王扛上马车的时候,四弟还一直在质问空气:“还有天理么?” 宋瑾觉得可疑,要谢珩把晚上发生的事都说给他听。 得知是送沈恋出门,回来后谢渊才开始一杯接一杯独自灌酒,之前的猜想就更明朗了。 会不会是沈恋终于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祁王无法接受,导致彻底决裂? 这下子不能再等沈恋主动上门求助了。 那个呆呼呼的小神医其实在感情上还挺要面子的。 虽然只是熙王出征这一个多月时间经常和沈太医闲聊,但宋瑾是个很细致入微的人,看人很准。 更何况沈恋本身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这个小神医明明如此年轻有为,却不知为何对感情胆怯。 他不太想面对自己对任何人产生的依恋。 不爱给人添麻烦,总是克制自己的需求,像是怕被当成累赘。 沈恋告诉过宋瑾,说他从小父母就都不管他,因为说话直,经常不小心激怒同龄人,引来排挤。 但宋瑾听祁王谈论过他的小太医,祁王口中的小太医有着疼爱他的父亲和兄长,虽然母亲去世早,但在家很受宠爱,所以性格单纯,直来直去。 沈恋似乎故意对祁王隐瞒了一部分的自己。 一部分自认为拿不出手的灵魂。 宋瑾想要弄清楚。 第二天让太监去宫里传太医,找来了沈恋。 因为见过了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祁王,宋瑾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虚弱到奄奄一息的沈恋。 结果恰恰相反。 就像第一次来熙王府给他治疗腰痛一样,沈恋精神抖擞地走进门,一上来就仔细观察他脸色,言简意赅地开始问诊。 他像是已经忘记了从第一次踏入熙王府错认男宠至今发生的一切。 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泛青。 得知宋瑾并没有生病,只是找他来谈谈心。 沈恋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把刚取出来的针灸器具又整齐地放回小药箱。 宋瑾看着神医无表情的苍白小脸,开口便直击要害:“沈恋,你告诉我你小的时候爹娘不管你,那你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之后,他们回来管你了吗?你如愿以偿了吗?” 暖阁里一片寂静。 被沈恋习惯性隔离在外的情绪一瞬间尖啸着震颤耳膜。 沈恋平静地看向宋瑾,“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回来的。” 宋瑾点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沈恋,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爹娘,过去已经过去了,如果注定要失去,为何不给自己一次机会闯一闯?” - 谢渊已经坚持了两日。 怎么可能继续当兄弟? 哪门子兄弟一见面就让他一直下不去? 总不能因为贪恋美色就放弃原则,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中午一封小太医的信从熙王府送过来。 八成又是想拿水磨坊当诱饵。 谢渊连会喵喵叫的妻子都放生了,区区水磨坊又能奈他何? 可他还是低估了小太医的手段。 耗尽了大魏战神所有的意志力。 半刻之后,谢渊再次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我买了一条紫色的肚兜,上面绣花挺有意思的,但尺码有点小。】 陷阱。 鸿门宴。 何其歹毒? “备马。” “不,不要马车,把我的逐北牵出来。快去。” 第86章 第86章 天气开始闷热, 中午的空气蒙着层水雾。 这会儿终于有细密的微雨落下来,池塘里水汽散去,欲开未开的荷花更加干净艳丽。 宋瑾懒洋洋地从贵妃椅里支起身体,笑眯眯地走到池塘边。 站在池塘低浅淤泥地里的太监看见宋瑾过来, 立即揽住孩童的肩膀, 用目光询问宋瑾:需不需要把孩子抱上岸。 宋瑾摆摆手, 笑着问孩子:“挖到莲藕了吗,娟儿?没有的话,一定是下雨了它们都躲起来了,我们改日再来摸它。” 孩子每次路过池塘都眼巴巴盯着荷花看, 宋瑾让太监下船摘了荷花,孩子又没什么兴致, 依旧关注水里的荷叶。 闲聊了一上午, 孩子总算说漏了嘴, 是想要下水挖莲藕,送给少爷吃。 孩子带回来, 见了第一面, 就对宋瑾说“少爷吉祥”。 可把谢珩给气死了,因为孩子称呼熙王叫“老爷”, 行军路上哄了一路,总算改口叫“殿下”了,一回来, 居然管宋瑾叫“少爷”。 这可不止是乱了辈分,熙王看起来难不成像宋瑾他爹吗? 宋瑾笑得肚子疼,问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孩子觉得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一个府邸只有一个老爷。 就算老爷变成殿下, 也不能有新老爷,所以孩子只好管宋瑾叫“少爷”。 熙王莫名其妙抱回个陌生孩子回家,宋瑾不仅没开心,只觉得唐突,让府里的姑姑嬷嬷照看。 得知孩子的悲惨身世后,才心生怜悯,亲自照料。 多数人觉得苦难里长大的孩子懂事早,会来事,实际上恰恰相反。 孩子堪堪来到人世间四年,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穿不暖,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有人爱这个孩子,孩子就不懂得如何真正爱别人。 讨好也只出于胆怯和不安。 所以宋瑾知道,孩子想挖莲藕送给他,不是出于感激或者亲情,而是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吃好的穿好的,孩子惶恐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值这个价。 他不急着让孩子知道他不需要回报,反而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来减少孩子的焦虑惶恐。 这时节只能挖出细长的藕鞭,嫩藕少说得下个月初才有。 但宋瑾还是亲自陪着孩子去尝试,失败了也不说什么“早告诉你没有了吧”这样扫兴的话。 挖不到就过几日再挖,直到孩子亲手挖到那份快乐。 多数事情并非一锤定音,路是边走边有的。 宋瑾也希望那位神医沈恋能走出年幼时的绝望,去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起初他看出沈恋可能对祁王动心,本是明里暗里极力劝阻。 毕竟一起长大,从前宋瑾是认定谢渊是“寻常男人”,这小子自幼对侍女都比对太监宽容,男风最盛行的那两年,被男人抛个媚眼,谢渊都得杀气毕露地回瞪一眼。 所以,宋瑾最初生怕沈恋泥足深陷。 但那日听了熙王的描述,宋瑾才意识到自己武断。 如果谢渊完全接受不了,就不可能在事情败露之后,先是厚着脸皮观察宋瑾和熙王如何过日子,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为了沈恋喝得烂醉如泥。 如果这小子还像少年时那般铁板一块,得知了沈恋爱慕的心思,此前的兴致该会彻底消失,甚至嫌恶地拉开距离。 而如今情况并非如此。 宋瑾认为沈恋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昙花一现的短暂拥有,也好过没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推了一把,希望那位神医不要因为幼时的无望而失去争取的勇气。 把满身泥巴的孩子抱回院子里,谢珩恰好朗声大笑着回来了。 宋瑾把谢珩“安插”在祁王府,就是为了让他伺机而动,等待谢渊意志薄弱的时候推一把。 结果谢珩说,四弟根本用不着他推。 沈恋只是送来了一封信,四弟直接飞身跃上他那匹宝贝阿哈尔捷金马,拉都拉不住地飞去沈恋家了。 宋瑾乐不可支,“阿哈尔捷金马?就是祁王殿下的那匹珍珠白金色的‘逐北’?不是连你都不肯借吗?我记得他说什么逐北是观赏马,不是用来骑的呀?” - 此时此刻,观赏马逐北已经以它从未有过的时速,抵达了一位八品太医的宅院里,跟加在一起只有它身价七千分之一的三头毛驴拴在一起。 西厢房的窗子敞开着,细细密密的雨水打湿了窗台。 日光被水汽晕开,覆盖在沈恋光洁的脚趾上。 他坐在小圆桌旁的板凳上,他特地从正屋里搬来的板凳,两只板凳。 慵懒地伸手去感受飘进屋里的细雨,光着的脚也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去,余光观察小男宠的反应。 小男宠目不斜视地盯着桌子上的水磨坊模型,仔细的一一对照图纸上的运作说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沈恋不成体统的举止。 但小男宠的喉结频繁地上下滚动,沈恋猜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专心致志。 终于没有了前两次见面剑拔弩张的气氛。 小男宠那匹马的啸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沈恋就已经浑身紧绷。 院门,房门,窗子,全都敞开着。故意的。 今儿不是休沐日,沈恋特地找赵沧海签了病假。 家里只有沈恋一个人。 小男宠气势汹汹叫他的名字,他假装听不见。 等男人走近床边,他才迷迷瞪瞪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明知故问:“典夏?你怎么突然来了?你是不是想看我的水磨坊?” 当然,典夏不方便说是为肚兜来的,只能吞吞吐吐地说是的。 于是沈恋穿着松松垮垮的罩衫,领口开到露出那一抹紫色的位置,光着脚下地,把水磨坊模型搬到桌子上。 为什么不可以奸诈一些呢? 能靠自学第一名考进太医院的人,想干坏事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会不会。 宋瑾说得太对了。 如果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了,那还不如放纵一回。 不能作为兄弟永远在一起,那就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有什么损失? 还能比现在就失去更加痛苦吗? 沈恋彻底不装了,猫咪一样张开脚趾,“典夏你看,下雨了,好凉快呀。” 正在假装看图纸的祁王敢怒不敢言。 他一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很多遍,从怀里掏出信封拍在桌子上,质问小太医是何居心。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太医老肩巨滑地撑起身体,香肩半露地仰头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祁王殿下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的了。 小太医问他是不是想看水磨坊了。 祁王赶紧承认。 小太医就算问他是不是特意上门来表演马术的,祁王也会承认。不管野性难驯的逐北是否愿意配合。 底线就是这么一次次被击碎。这里说的是三哥谢珩。 谢渊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没志气,但是这个水磨坊确实顺利运转起来了。 为了大魏子民,谢渊也得坐下来好好研究。 “这才六月。”谢渊视线仍旧盯着图纸,“家里没囤些冰块?” “囤在哪里呢?”小太医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湿润破旧的木质地板上,蝴蝶一样在日光里转了一圈,侧头对小男宠笑:“我家的御花园就这么大,挖了小小的坑当地窖用,夏天一晒,冰就全化了。” 谢渊正人君子的目光终于从图纸转到小太医身上。 他感觉事情可能有转机。 但之前碰过壁,他知道这一次不能贸然出击。 小太医可能想要挽留他这个用的最顺手的牛马,但谢渊不确定小太医会退让到哪一步。 这一次不能直接问。 界线向来是战神自己一寸寸打下来,而不是问领地内的主人“我能进去吗”。 之前他过分笃定小太医的爱意,才莽撞失了手,这次不会了。 “脖子后的绑绳你自己系的?”谢渊仰头严肃地指导:“系得太高了,这肚兜的尺寸其实很适合你,转过来,我帮沈大人重新系绑带。” 沈恋感觉更闷热了,红晕从他用来做坏事的肚兜内部向上扩散,锁骨到脖颈汗涔涔的。 他上前一步,腿靠近小男宠的膝盖,转过身,颤抖着半蹲下来,低头献出后颈的系带。 小男宠一条长腿突然向前舒展,靴尖推着他的脚后跟,缓慢却无法抵抗的力道,沈恋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摔进身后人的怀抱里。 谢渊顺势揽着小太医的腰,转向一侧,逼他面对自己,一脸疑惑地质问:“沈大人为什么突然坐在我的腿上?上次说不跟我玩那种游戏了,那现在这样,不是游戏?” 沈恋惊呆了,没想到自己已经抛弃了下限,竟还是没能达到小男宠的无耻级别。 “你刚才踢到我的脚了,我没有站稳……”沈恋一只手按在他心口,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侧腰被小男宠的手掌牢牢摁着,完全无法动弹。 谢渊并没有承认罪行,垂眸看了眼,面无表情地质问小太医:“为什么不穿鞋子?脚都弄脏了,大魏的朝廷命官不需要注意仪表吗?需要劳驾我抱沈大人去床上清理干净吗?” 沈恋:“……”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让光脚你就帮忙把鞋拿过来就好了吧! 沈恋很怀疑这个邪恶的小男宠有了新的战略战术。 完全没有之前君子翩翩的试探与寻求允许了,小男宠不会以为他穿上肚兜,就代表可以直接到某一步了吧? 沈恋还是有底线的,至少恋爱期间不能有其他“妻子”。 “不用了。”沈恋喘息着吞咽一口:“我的地板每天都擦洗,只是看着破旧,不脏的。” “可是我进来了,没有脱掉靴子。”谢渊志在必得地注视失而复得的机会,“我把你的地板踩脏了,我得解决你的困扰,因为我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和我的前妻不一样。” 第87章 第87章 一阵初夏的风袭来, 细密微凉的雨水覆在面颊与颈间,与薄薄的汗水融为一体,一缕缕凝结成珠,滑入罩衣下的那片淡紫色里。 沈恋的羞耻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遇见典夏之前, 他对那档子事一点兴趣都提不起, 就是在遇见典夏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 从期待书信到见面的阶段, 他或许还有逃脱的可能。 直到期待贴贴的危险信号袭来,他仍然在自欺欺人,一味沉沦。 沈恋的手掌从小男宠温热的心口滑到肩膀,猫咪一样慵懒地依偎在小男宠胸膛, 拇指指腹不安分地玩弄他嶙峋的锁骨,哑声回应:“典夏, 你怎么每次提起前妻都气呼呼的?前妻哪里做得不够好, 让典夏不再爱妻子了?” “恰恰相反。”谢渊把人更紧地按进怀里, 沉沉的嗓音在邪恶前妻耳边控诉:“前妻做了很多很好的事,以确保我继续爱他, 但又不允许我行使夫君的权利。我这般君子, 怎能容许此等不公?只能忍痛割爱,放妻子自由。” 沈恋吃吃笑起来, 身体像浸入太多的液体,更深地沉在小男宠怀里,无法动弹。 小男宠竟然能够割舍。 沈恋闭上眼睛。 他却割舍不掉了。 他会成为玩火自焚的教科书级案例的。 沉沦中仍旧有着几分理智。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小男宠特别会哄人。 身为熙王的男宠, 会哄人不算稀奇,可小男宠说过熙王对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作伴关系。 而小男宠对待除他以外的人,向来桀骜不驯、狂妄张扬。 如果典夏性格确实如此, 又怎么会只在面对他时,让他感受不到一点锋利的刺痛? 问题就在这里, 小男宠从哪里习得这一身炉火纯青的哄人本领? 小男宠有很多“前妻”吗? 沈恋睁开眼睛,甜蜜散去几分,染上一丝醋意,抬起头,桃花眼斜睨着典夏:“什么样的君子做不了丈夫就得一刀两断呀?依我看,这位君子也见不得有多爱前妻呢。倘若真心喜欢,只需长久相伴,也能让人心满意足,莫非这位君子从前凭这些甜言蜜语,无往不利,到处当丈夫,却不想在前妻那里碰了壁,这才恼羞成怒,如此耿耿于怀?” 小男宠猝不及防,眯眼笑出小虎牙,垂眸凝望着他的眼睛,握着他腰间和腿侧的手惩罚似的掐紧了:“牙尖嘴利,贼喊捉贼?我这一刀下去,确实没断利索,前妻说他买的新肚兜刺绣纹样很古怪,我得替他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沈恋得逞地揶揄小男宠:“天呐!你也太热心肠了吧?君子大人,你从前也对其他人的肚兜如此上心吗?” 谢渊气笑了:“没办法,家教太好了,哪家闺秀的肚兜出了大问题我都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是我深爱过的人。肚兜面前无小事,我将暂且既往不咎。” 他抱起小太医,起身走向架子床。 沈恋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脚趾蜷缩着。 送出那封信之前,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 原计划里,小男宠没有承诺恋爱期间只能有他一个之前,是绝对不能放纵贴贴的。 可是沈恋一看见他就慌了神,不知怎么落入他怀里,立即就让他得逞到这个地步了。 谢渊感觉到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所以他动作很迅速,把小太医放到床上,就立即摸向自己的腰封搭扣。 但他出门时太着急,今天穿着那种竖排六颗扣子的腰封,这是防止练武期间需要不断整理衣衫。 到了床上,这就很碍事了。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撑在小太医耳边,低头另一只手迅速解到第二颗扣子,回过神的小太医已经慌张地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干什么呀典夏?”沈恋及时制止了这场脱离预谋的沉沦,“我只说我买的肚兜纹样有些古怪,你脱腰带干什么?” 功亏一篑的大魏战神抬眼与前妻对视,喘息因突如其来的愤怒变得急促。 谢渊颓然松开手,坐在了床边,思绪混乱。 由于没有经验,他甚至无法判断小太医是不是故意遛他。 这小太医不会真打算大老远把他引过来,只让他用眼睛看看紫色的肚兜吧? 这是什么凌迟酷刑吗? 谢渊一直自认为是个克制力极为强悍的男人。 从前的他甚至无法接受此刻这样,跟一个不打算嫁给他的人,不清不楚的把事情先办了。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敢直面小太医衣服下的那抹紫色。 祁王攒到十九岁的强悍克制力,一个没留神,在这个八品太医身上梭哈了。 沈恋有些惶恐,小男宠突然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看不见表情。 突然打断这件事,会激怒小男宠吗? 紧张让他胡乱扯开话题:“最近家里倒霉事还挺多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出征的两个月,我三叔那边受到了侯府的警告,明明消停了,这几天却莫名其妙开始找茬了。” 谢渊微一皱眉,以为沈恋抱怨的事才是“正题”,把他引过来,只是因为家里又遇上了亲戚找麻烦。 “找什么茬?” 沈恋惆怅的叹息一声,说出了最近的烦心事:“前几日祁王凯旋,宫里办了庆功宴嘛,那天早上有个什么大典来着,用到了一套定制的霁蓝釉描金礼器,一套好多零散的那种,今年拿出来清点的时候少了一件,因为去年清点签字的第二道走的是我爹这里,这件事我三叔负责事后追责,五个涉事人,非赖我爹责任最大,按比例赔偿,要我家赔一百二十两!我真是服了,我卖白仙散的速度还没三叔找茬的速度快,钱先拿出来给我爹垫上,都还差一点呢,早晓得就先不赎回房契了。” 小男宠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没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你是想解决钱,还是想解决人?” 沈恋吓得一激灵,这话听着也太法外狂徒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要你帮我解决困难,其实我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差的那点钱,我可以找陆怀知先给我点预订白仙散的订金。” “不要找陆怀知。”小男宠嗓音不悦:“你差多少钱?我会替你解决。” 沈恋尴尬地撑起身体,“真不用,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些事。” 小男宠似乎更不开心了。 “典夏?”沈恋伸手勾住他腰封:“你生气了吗?” “我只是在思考。”谢渊转身低头,看向躺在枕头上那张无辜又美丽的脸,“我恐怕误会了你那封信的暗示,沈大人,你很擅长给我一些错误的暗示,到头来,错都怪在我一个人身上。” 沈恋心虚得耳根发烫,缩回勾住他腰封的手,“你在怪我?好吧,都是我不该打扰你的清净。但我也没听别人说我误导过他们。” 小男宠眼神一愣,挑衅似的哼笑一声。 沈恋一愣,回过神,立即扭过身背对着他。 “沈恋。”谢渊把小太医从床上捞回怀抱里。 小太医嘟着嘴扭了扭身体,但幅度太小。 谢渊认为这算不上挣扎,所以没有松开手,“我不喜欢你拿别人跟我比较,如果这些事你也对别人做过,不要告诉我,我不需要知道他们如何处置。” 沈恋抬头看着他:“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些话好像是觉得我烦扰你了,我是说别人没有觉得我很烦人。我从没有做这些事暗示过别人!” “只有我?”谢渊眼里露出得意的光:“没有别人值得你这么做了,沈恋,我的箭术和马术远在韩望川与陆怀知之上。” 沈恋猝不及防,险些在他怀里笑出声。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箭术和马术? “确实。”沈恋抿嘴垂眸笑了笑:“韩望川其实箭术很糟糕,但他不在乎这些,陆指挥使比较擅长刀剑。” 谢渊:“不会比我更擅长。” 沈恋捂住脸笑了一会儿:“当然,你一定更厉害。” 谢渊:“沈大人喜欢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吗?” 沈恋咬着下唇,把脸埋进他胸膛。 “最厉害的人主动上门为沈大人排忧解难。”谢渊捏住小太医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这样的恩德,沈大人可以原谅最厉害的人轻微的失礼吧?” 沈恋脸颊更红,被小男宠的气息包裹,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没有拒绝。 短暂的沉默。 双唇厮磨。 沈恋的双手一瞬间紧紧揪住他的前襟,气息混乱。 感觉到微凉的舌尖想要撬开牙齿,沈恋“呜呜”地表示反抗。 小男宠不为所动,更加失礼起来。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大哥的嗓音:“大不了就不干了!这摆明了故意整我们,您老干这些年就是为了倒贴宫里的?” 这下子半推半就的沈恋真的爆发洪荒之力,挣扎着推开了小男宠:“典夏!我哥回来了!” 谢渊皱眉转头看了一眼院外,回头问他:“要我去关上窗子吗?” “我要你赶紧逃跑!”沈恋急着推他的肩膀:“快点放开我!我哥看见了会打死你的!” 谢渊疑惑:“为什么?你去告诉他,你是自愿的。” “自愿的也不行啊!我都跟我哥说了,你是熙王府的男宠!我哥可烦你了!你先躲床下去,我支开他你再逃跑!” 谢渊有点不爽。 但是小太医的院子实在太小了,有旁人在,他也不可能弄出太大动静。 “那好,我先回去。”谢渊起身把小太医放回床上,撑着床边对他说:“告诉你哥哥,我不是男宠,他要什么样的体面我都可以给你。待会儿我派人接你,来我家。先把欠我的事情办完,我才能替沈大人排忧解难。” 第88章 第88章 因为老爹和大哥就在院子里, 意乱情迷的沈恋大脑立即恢复运作,终于察觉小男宠话语间的不对劲。 什么叫欠他的事办完,才能替沈大人排忧解难? 该不会以为他硬着头皮上演一出鸿门肚兜宴,就是为了引诱小男宠帮忙解决三叔找老爹茬的麻烦吧? 沈恋刚要解释清楚, 小男宠已经起身几步无声地冲到窗口, 观察院子里两人的位置, 准备翻窗逃跑。 沈恋撑起身体,注视小男宠侧脸,在想他会不会回头看一眼再走。 但小男宠的视线完全专注盯着窗外的父子俩。 沈老爹和沈傲两人正因为在宫中受到的冤屈怒气冲冲,进入家院后便大步流星走入正屋商议应对之策, 压根没在意周围动静。 等父子俩的身影拐入屋内,谢渊才迅速翻出窗台, 解开栅栏上的缰绳, 不停的对着逐北做手势, 让它不要发出声音,不久后就牵着自己的宝贝观赏马逃出院子。 已经扒在窗口的沈恋不满地叹了口气。 小男宠居然完全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而且为什么小男宠每次逃跑都这么熟练? 看起来像有丰富的偷人经验。 连他带来的那匹马看起来都很浪, 乍看像是珍珠白色, 但阳光照射下,走动起来会有斑斓的光泽流转, 镀金了似的。 好奇怪噢,古代还有给马染发的技术吗? 以前小男宠都是坐“超跑”马车往来,今天竟然只骑了匹马来找他, 看来出征回京后变得低调沉稳了许多。 回过神,沈恋想起老爹和大哥今天这么早回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出门问问, 低头看见自己半敞的罩衣里醒目的紫色,顿时被一阵羞耻感淹没, 沈恋一把抓起罩衣,把自己捂到脖子。 要换一身正经衣服去见老爹和大哥。 但是小男宠说待会儿会派人来接他。 这让沈恋困惑又紧张。 在他家里调情已经算是危险的事,那去到熙王府里,万一被太监看见,熙王能纵容男宠到这个地步吗? 虽然连宋瑾也说了熙王对典夏只是惜才之情,但说到底典夏尚未赎身,还是熙王府的人。 思及此,沈恋还是脱掉了紫色的肚兜,换回平日里素净的米白色交领长衫,退开屋门走去堂屋。 老爹没有隐瞒,告诉沈恋,他三叔借公事公办为由,勒令他们七日内补齐赔偿款,否则就得引咎辞官。 摆明了想彻底砸了他们爷俩的饭碗,甚至不怕族人戳他后脊梁。 “这沈老三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像被掘了祖坟似的,非得鱼死网破。” “八成就是因为族长春祭之后把族里几项采办转交给咱家办了,堂堂六品官,这点塞牙缝的回扣都见不得别人占,就是恨不得咱家彻底失势,跟前些年一样处处受人排挤。” 沈恋听完老爹和大哥的交谈,反而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爹,哥,你俩赶紧明早就交了辞呈,顺了他的心意。” 沈傲惊讶:“怎么能这么便宜他?总得使点绊子,临走前拉着他一起下水啊。” 沈恋劝导:“来日方长,报仇的机会有的是,我们现在就该顺势而退,如果让三叔知道你俩本就打算辞官,他反而不愿意签字,不如趁机恢复自由身,腾出手开咱家自己的药坊,还愁赚的不如宫里当差多?” 老爹和大哥对视一眼,也没犹豫太久,便一致接受了沈恋的建议。 毕竟幺儿那白仙散的挣钱速度,确实抵得上沈老爹在宫里当一辈子牛马。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小男宠派来接沈恋的马车就到了家门外。 车夫已经是熟人,沈恋只打了个招呼,问都没问就钻进车厢里。 和以往赴小男宠的约略有不同。 褡裢里塞了三个避孕套,和一小瓶盖的分装润滑液。 坦白地说,他真的没有“那个”打算,太突然了,还没有心理准备。 但是他发现只要被焊死在小男宠怀里,大脑就会失去一部分自控能力,不论多么荒唐的事情他都有可能半推半就地干了。 既然有这种风险,不如就做好准备了。 带三个避孕套当然不是为了失控三次,而是不太会用,担心弄坏,所以才多准备一点。 尺码都是系统商城里的最大号。 就沈恋此前用腹部丈量出的尺寸而言,带最大号准没错。 这件事细想多少有点吓人。 即便是医生也不可能不担心自己的接纳能力是否能避免受伤。 所以在马车里临时抱佛脚,打开商城想看看能不能刷新出“辅助仪器”。 结果界面一打开,又弹出个红色警报。 系统提示说龙傲天男主的黑化值因不明原因极速下降,提醒宿主及时干预。 沈恋看了眼数值,黑化值居然一下子还剩62了。 哎呦,有一点烦人。 要不是系统商城里好东西太多,沈恋都恨不得跟这破系统解绑了。 暂时没空琢磨其他事,先点确定关掉了警报,然后就开始刷新【生活用品】区的商品。 从前他刷新一次都有点舍不得积分,如今临时抱佛脚,一路上咬牙刷新了十三次,结果唯一的那方面用品,居然是催情保健品。 小男宠能用得着这玩意吗?隔着衣服都…… 一路在吐槽和抱怨中逛商城,居然还没到熙王府,小男宠的马车速度快,一般这时候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沈恋关掉系统界面,打开车窗看了眼,入目却是有些陌生的街道。 “诶?小哥!”沈恋推开移门问车夫:“你这走的哪条道呀?典夏让我去府里找他的,你要去猎场吗?” 车夫侧头回应:“殿下令我接您去他自己的府邸做客,不是熙王府,前面就快到了,公子稍安勿躁。” “什么?典夏还有自己的府邸?” “当然。” 沈恋一脸纳闷地坐回车厢里。 难不成是典夏爹娘的宅院? 这这这直接就见家长了吗? 都还没谈好恋爱合约呢! 一片迷茫和混乱中,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大门前,车夫提醒他到了。 沈恋很犹豫要不要把避孕套和润滑液扔在车里,万一见家长的时候这玩意掉出来,要怎么解释? 但是丢在车里也不安全啊。 在痛苦中哆哆嗦嗦下了车,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宅子左右前后怎么连个邻居都没有? 沈恋往左看向巷子的尽头,又往右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意思是小男宠的家宅是独占半坊之地吗? 这是高尔夫球场吗? 怎么看着比熙王府还宽敞呢? 怪不得说他家小破院子的时候这么理所当然,就这长度对比,他家小破院子面积加起来,估计跟人一间小书房一样大。 看着左右两侧威严的石狮子,沈恋愈发迷茫,下意识仰起头,想看看牌匾。 可门梁正中没有牌匾,只有一侧砖雕门额上竖着的小牌子上面刻着“端礼门”三个字。 门前石阶两侧还各立着一座铜制灯架,形如鹤立,颈项修长。 看顶部大小构造,估计是那种晚上能照亮半条巷子的大灯,这花销可不小啊。 车夫敲开大门,侍卫分立两侧,等候多时的门房太监躬身抬手:“快请进吧,沈公子。” 门房引着他绕过迷宫一样的长廊,而沈恋大脑一片空白。 这座宅院的布局和熙王府很像,未必比熙王府更大,但视觉上确实更宽敞。 因为这里很空旷。 没有熙王府里那种每一处都精心打造的景观,比较直接的感受就是……像个毛坯房,一切崭新,但冷硬。 至少这里的主人肯定没有熙王和宋瑾那样爱着自己的家院。 这种程度的空旷,简直像把自己当成一个租客?类似短租一样的凑合住。 如果是典夏父母的宅子,那应该已经入住少说好几年了吧?怎么跟样板房似的没什么居住痕迹? 困惑中,沈恋被太监引入祁王府里唯一一处有鲜花开放的院子。 这地方是熙王和宋瑾来做客时居住的院子,也是由宋瑾亲自设计的花园假山流水。 沈恋踏入这座院子时,才终于找回点熙王府里的熟悉感。 引路人躬身笑眯眯地请他在院子里稍候片刻,说主人正在赶来,随后便恭恭敬敬地后退着离开了院子。 沈恋循着鸟叫声,绕过假山,沿着曲水往西走十来步,便见一架紫藤。 花穗顶端是淡淡的藕荷,越往下越浓,到花尖便凝成了沉沉的墨紫,风过时轻轻颤动,簌簌地往下落花瓣。 紫藤下石桌石凳上和周围青砖缝里,早已铺了薄薄一层紫,沈恋都不舍得落脚,挑着没有花瓣的空地,一蹦一蹦走进去赏花。 石桌后的竹架上放着修剪花草的工具。 简直是出于本能,沈恋拿起来剪刀,打理起花圃里各色花枝。 要是有这样的豪宅,沈恋肯定每天都把花园修剪得跟仙境一样。 趁没有人,先过把手瘾。 “前妻在操持家务?” 小男宠的嗓音太突然了,因为他走路接近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动静的。 沈恋吓得一哆嗦,咔嚓一剪刀下去,一朵夏菊当场“人头落地”。 尽量不动声色,沈恋顺势把光秃秃的花枝也剪掉了,假装这么修剪是为了审美。 “你怎么不接我去熙王府?”把剪刀放回架子上,沈恋抿嘴转过身,有些惊讶。 小男宠不似平日里那身护腕腰封的劲装,而是一身玄色织金对襟长衫,领口只系了一颗盘扣,其余三颗散着,没系腰带。 连发冠都没有戴上,棕黑色的长发略显散漫地束成高马尾。 看起来全无拘束,一步到位,就能赤身上榻。 沈恋紧张地摸了摸兜里的避孕套。 总感觉小男宠比他准备更充分。 “典夏,这是什么地方呀?你不会特地租了个宅院用来幽会吧?” 小男宠抿嘴一笑,答非所问:“脖子后的系带呢?怎么没了?你把我的肚兜脱了吗?” “……”沈恋:“肚兜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小男宠上前一步,熟门熟路把他搂进怀里,垂眸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才问了沈大人,是不是喜欢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然后沈大人就吻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沈恋乱了气息,唇瓣开合,呓语般否认:“明明是你突然亲我!” 后背的手摁得更紧,小男宠坏笑:“为什么不阻止我?” “强词夺理!我力气又没你大……” “力气小就可以为所欲为?”小男宠弯身托起他臀部,想把他挂到腰上:“真是会伤人心的前妻,得好好教训一下,这是前夫的职责,知道吗?” “等一下!等一下!典夏,我还没做好准备呢……”沈恋喘息着掐着他的肩膀。 小男宠疑惑:“刚才在你家不是好好的吗?” “那我刚才也没答应呀?” “可我已经答应帮沈大人解决麻烦了。” “我又没求你帮我!典夏,快放开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的。” 似乎感觉到没有办法顺着沈恋家里的气氛继续攻城略地,虽然有些气恼,但祁王还是先耐心把小太医放到身旁的石桌上,拍手招来身后的小太监,把准备好的箱子抬到小太医面前。 沈恋一只手还扶着小男宠左肩,侧头看着四个太监们抬着那个大箱子,“咕咚”一声闷响,他屁股下的石桌都跟着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太监缓缓打开了箱盖,满满一箱子白银,如梦似幻地照亮了整个花园。 沈恋一双桃花眼愣是睁得圆溜溜猫眼似的,整整两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嗓音,“这是……这么多……这么多银子!典夏,这是哪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典夏:“我只差三十两而已,你去哪弄来这么多银子?别是抢劫了吧!赶紧还回去呀!我不需要你帮忙我都说了!我只是想跟你抱怨我的奇葩亲戚而已!我不可能让你替我赔钱的,不可能!” “不是赔款。”谢渊眯眼歪头注视惊慌失措的小太医,语气郑重:“祁王为了答谢你这些日子替他补肾,一点薄礼,请沈大人笑纳。” “这什么薄礼啊这么大一箱!祁王怎么可能认识……”沈恋惊慌地说到一半,忽然浑身一颤,睁大眼睛注视着小男宠。 “哥,太监也敢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 “这是熙王府,哪个殿我睡不得?” “腾什么?腾格尔天刃?不知道。什么意思?” “战神也不能在平原地带用八百兵马奇袭十万大军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祁王兼领北境三镇大都督,得随时待命出征,府中幕僚可能包含了几个军医?” …… 回忆在脑海中盘旋,浑身的血压都在涌向胸口。 手脚冰凉,止不住发颤。 怎么…… 他怎么会迟钝到这个地步? 沈恋脸上血色褪去。 明明最初相识的时候,还不断感觉到小男宠会让他想起祁王。 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向往。 书里每一句台词都让他窝在被子里笑得发颤,不断在幻想中描摹那人的相貌举止。 可是,在认识小男宠之后,祁王逐渐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一个人,满足他对祁王所有的幻想,让他步步沦陷,无法自拔,没羞没臊地主动引诱,不管不顾地跃入深渊。 自始至终,沈恋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压根无法想象祁王那样的人,会有闲心陪他插科打诨,替他排忧解难,与他肝胆相照…… “你不是……不是典夏……你不是典夏?” 谢渊一愣,伸手捧起小太医变得苍白的小脸,拇指指腹摩挲一滴温热的液体。 “你哭什么?”谢渊伸手将人搂回怀里:“当然是我,沈恋,你从前不是说你挺喜欢祁王吗?我担心你知道身份后变得拘束不自在,如今你该是已经习惯了我,我可以继续给你当典夏,只是不做男宠了,免得在你哥面前拿不出手。” 第89章 第89章 哭什么? 沈恋迷茫地注视着小男宠, 数不清的思绪情潮涌入心头。 他在哭吗? 他感觉不到。 胸腔里的情绪太汹涌激烈,身体的一部分已经麻木了。 如此混乱又激烈的情感相互顶撞着。 眼前的人是他此刻深爱的典夏,却又是他从前爱慕的祁王。 他心想,原来灵魂两辈子如此专一, 这样执着痴迷地爱着同一类人。 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他情绪激烈到难以承受, 可是为什么是痛苦的?不该是惊喜吗? 不。 真的痛苦, 泪珠不断滚落,淹没小男宠不断擦拭泪水的拇指。 不。 不是小男宠。 不是典夏。 为什么这让他如此痛苦? “沈恋?沈恋?听得见吗?”谢渊把小太医从桌上抱回怀里,托在腰胯上搂紧了,又侧头让太监先把箱子合上后退下。 花园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太医似乎彻底放弃自控, 温热的脸埋在他颈窝,断断续续呜咽出声, 眼泪在他左侧锁骨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谢渊既无措又茫然, 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像从前一样哄小太医开心:“第一次见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吓坏我的财迷前妻了?我们可以分装成小箱子,分批送去你家御花园。还是说你更喜欢熙王府里每次十两的现结?” 小男宠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沈恋只觉得一阵汹涌的心酸涌上来, 一时失去了理智, 张口咬住了小男宠的颈窝! 谢渊动作一滞,“你在干什么?沈恋?” 沈恋抽泣着用力咬得更深。 “你在咬我?”谢渊很吃惊:“你怎么能咬我?” 汹涌的泪水导致鼻子堵塞, 咬了一会儿,喘不上气了,沈恋不甘心地松开嘴, 悲从中来地继续呜咽。 应该立即从小男宠怀抱挣脱出来,跑去无人的地方冷静下来,理清情绪。 可是汹涌的酸涩几乎让他的身体完全瘫软, 无力挣扎,任凭小男宠把他抱入花房的阁楼, 放在床上。 身下是柔软崭新的被褥,显然是刚铺好的床,有所预谋。 但是小男宠放下他之后就走开了。 谢渊快步走到梳妆台前,身体前倾,扯开前襟,观察脖颈处的咬痕,口中喃喃:“真是小狸奴变的吗?” 三哥脖子上偶尔的红痕更像是吮吸出来的,哪有咬这么一圈发紫牙印的? 这不会咬得太狠了? 被人看见还以为他忘乎所以了,实际上他还没有成事。 走回床边,坐下来,再次把小太医捞回怀里。 虽然呜咽声停止了,小太医依旧闭着眼睛,长睫濡湿,时不时揉眼睛,揩掉泪水。 小太医究竟为什么落泪? 没道理啊? 谢渊从前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会有这么多突发状况,而且这些状况完全不符合他的逻辑,无法推断缘由。 他不是已经把所有障碍清除了吗?不用担心男宠的身份无法向家人交代,也不用在为钱发愁,小太医不是应该立即扑进他怀里给他当妻子吗? 不过他没有急于逼问,只是把会咬人的小狸奴前妻抱在腿上耐心等待情绪消退。 许久后抽噎终于平息,沈恋抽得脑袋都有点发晕了,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立即委屈地双手抵着小男宠的胸膛:“我今天不想要跟你贴贴了!” “什么贴贴?”谢渊并没有轻易放开手:“到底怎么了?沈恋,你在跟我闹脾气吗?为什么?” “你不是典夏!”这句话说出口都让沈恋悲从中来:“你是……你是祁王呜呜啊啊啊……” 谢渊费解:“什么意思?我不是男宠还不行了?比起祁王,沈大人其实更想挖熙王的墙角吗?” 沈恋期期艾艾地解释:“你不是典夏!我现在没办法花一千两银子把你买到手了……” 一直来他都暗中庆幸自己遇见了龙傲天的平替,还以为捡了大便宜! 谢渊完全不理解他的失望由何而来,“那省这么多钱对小财迷沈大人而言不是好事吗?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倒贴钱卖给你。” “那不一样!”沈恋绝望地咧嘴:“你不是典夏……你不是真的那么需要我给你赎身,原来你从前纵容我根本不是为了依赖我!我现在一点点安全感都没有了……” “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谢渊皱眉努力整理思路,“我在这里你怎么会不安全?这是什么话?鞑子铁蹄路过的老百姓见了我都觉得安全,你在我掌心里哪里不安全了?” 沈恋想要控诉,又对自己的绝望难以启齿。 他之所以敢放手一搏,继续纵容自己沉沦,多少也是抱了一丝希望。 或许典夏是个长情的人,或许会为了他放弃三妻四妾,但祁王有这样的可能吗? 未来要当皇帝的男频龙傲天,那还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只要漂亮就行? 原来如此,那娶三个老婆对他而言还真是克制了。 沈恋咬住下唇,紧闭双眼。 他心理藏了一点点底气,哪怕爱情不够坚固长久,无论如何都能跟小男宠剪不断理还乱地纠缠一辈子,到最后,他以为小男宠对他必然存在的那一丝依赖,竟然根本不存在。 “就是不安全……”起点龙傲天是最不适合当夫君的人,沈恋闭着眼睛别过头:“你放开我,我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 傍晚的暖风将花香吹入阁楼,但谢渊鼻腔里充盈的全是小太医近似薰衣草的体味。 即便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小太医柔软的身体仍旧如此乖巧地依偎在他因克制而紧绷如铁的臂弯与胸膛。 髋骨紧贴着他腰腹的贲张。 换柳下惠本人过来,都未必有腾格里天刃的克制力。 喉结滚动。 大魏战神近乎央求,在沈恋耳边厮磨低语:“在夫君怀里不是一样能想?” “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沈恋又推了推他胸膛:“你先出去,让我自己好好想清楚。” 话音刚落,沈恋感觉到握着他侧腰的手如此不甘心地掐紧了,像是怕他飞走,“嗯……典夏,你弄疼我了。” 谢渊微一皱眉,松开手。 沉默片刻,还是拿出所有自制力,起身把小太医放回床上,落寞地走出阁楼,把自己关去门外。 沈恋侧身缓缓蜷缩起来,抱紧膝盖。 每一次离开那个怀抱都会增加一点点失落。 理智在告诉他继续下坠有多么危险,本能的爱欲却总催他及时享乐。 怎么会这样。 小男宠怎么会是龙傲天祁王? 龙傲天不都是清冷雪松的气味吗?小男宠闻起来明明像焦糖奶油味的爆米花。 怎么会有央央央哭声的龙傲天。 都是因为祁王几乎将所有柔软可爱的特质展露在他面前,才让他如此放松警惕,任凭爱意藏在保护欲里,一路疯涨。 相爱一生的概率从较低,变成了渺茫。 还有勇气继续一条道走到黑吗? 怕受伤,怕疼。 可事已至此,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遗憾要持续多久?会比失恋的痛苦更轻微吗?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小男宠不担心这些琐碎的痛苦可能性。 沈恋知道自己的想法如此令人费解。 比起能够对他予取予求的龙傲天祁王,他更希望那个男人是向他索取自由身的小男宠。 穿越前他跟着爷爷生活,父母各自成家后,父亲偶尔回来看他。 有一段时间,父亲让他给同父异母的弟弟辅导作业。 “还好你遗传了老爸的智商,”父亲第一次强调了和他的血缘关系,他站在书桌旁把两杯果汁放在作业旁边,摸摸沈恋的脑袋:“歇会儿吧宝宝,先喝口水。” 沈恋面无表情的摇摇头,翻到下一题,给弟弟继续讲解题干要考的知识点。 晚上九点多,爷爷来接他回家,下了楼,他小声告诉爷爷,爸爸今天叫他“宝宝”了,听着都起鸡皮疙瘩,他都这么大人了。 爷爷看他开心也跟着开心,让他干脆在爸爸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弟弟中考结束后再回家。 沈恋立即答应了。 但是爸爸没有答应。 只有给弟弟讲作业的沈恋,才是爸爸的孩子。 如果典夏不需要他帮忙赎身,他就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是典夏的妻子了。 这很没道理。 明明是父母离异后抛弃了他,他却要被两个大人的罪过困住一生。 思绪左右摇摆。 不确定究竟是想挣脱童年创伤,还是沦陷热恋的自己找借口。 沈恋撑起身体下了床,退开阁楼的房门,靠在围栏上低头发呆的小男宠立即抬眼看向他。 噢,不是小男宠,是祁王殿下。 祁王殿下那双琥珀色眼瞳看见他时瞳孔会迅速放大,因此看起来会变得漆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如此令他满足的眼神。 他却总在思考这样的眼神能持续多久,思考小男宠究竟为什么如此想要他。 “王府这么大?就不能先去楼下先歇着吗?”沈恋明知故问:“非得站在这里干等着?腿不会酸吗?” “还好吧,又不是第一次等你,”谢渊直起身,试探着观察小太医表情:“一个半时辰我能等,这小半会儿怎会等不起?” 沈恋主动上前一步,蹙眉伸手拨开他的衣领:“牙印还没退,我上次给你的白仙散还有剩余吗?那个也能镇痛的。” “啊。这会儿知道担忧前夫了?”谢渊这才安心地伸手把人捞回怀抱,倾身凑上前,别过头露出咬痕:“白仙散没用,小狸奴作恶之后,都得亲自用小舌头舔到牙印消退才行,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前夫重伤身亡吧?” 沈恋抿嘴推他肩膀,“今天不可以,我有些事还没理清,让我先回家好好想一想。” “回家?”谢渊将人更紧地摁在腰腹,垂眸反对:“从你决定穿上紫色肚兜开始,手印就已经按在你的第二任夫君婚书上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沈恋耷拉脑袋:“得让我缓一缓。” 沉默须臾。 “好。”谢渊搂着他的腰转身:“我先送你回娘家。” 沈恋狠下心,不让他送,独自乘马车离开祁王府。 才回家不久,敲门声传来。 一群侍从用木杆扛着那一大箱子银子,送进沈恋卧房里,办完差事就离开了。 身为财迷,沈恋却并没有因为一大箱子送上门的白银而雀跃,脸颊仍然滚烫,翻来覆去尝试平复情绪。 直到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 系统界面突然自动弹出来,显示出一个来电界面。 沈恋震惊半晌,疑惑地接通来电。 “您好,编号0821宿主沈恋是吗?这里是时空管理局,由于您影响了您所处的时空重要人物的人生走向,黑化值不达标,经过后台运算,将安排您的角色七日后身亡。被驱逐后回到管理局重新分派任务,系统将为您提供免费药物,通话结束后,您可以自行兑换服用,确保无痛退出任务时空。” “什么东西呀!”沈恋瞬间惊呼出声:“你想干什么?你凭什么驱逐我!我又不是自愿穿越来的,凭什么受你们指使?” 时空局的客服语气平静:“事实上您确实是自愿穿越,同意用您的技术实力,辅佐关键领袖完成大国崛起任务。该时空是您从一千个可选任务中特意挑选的时空。您在您自己世界为了研制出一款抗疫药物,答应了本次交易,但因为传输损耗,这部分记忆可能丢失。” 沈恋懵了。 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给到您的信号传输资源即将耗尽,再次提醒,请务必及时服用药物,以免驱离时空时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等一下!”沈恋快急疯了:“别驱逐我可以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什么任务?还是系统里的那个黑化值吗?我会完成目标的!给我点时间吧!我才二十一岁,这么突然死掉,我家人会疯掉的!” 客服:“是这样的沈教授,任务确实还有七天的剩余时限,但根据后台运算,您能准时达标的机会只有六十三万分之一,一旦任务失败,您会因为各种意料外的情况死亡,譬如遭遇祁王政敌暗杀,以促使祁王黑化值提升。杀手也是系统安排的宿主,负责替管理局执行抹除任务,员工无法干涉。我们是担心您被驱离时遭受痛苦,才紧急给您安排了免费药物,并非强制服用,只是人道主义提醒。” 沈恋浑身冷汗,颤声问:“七天,七天内黑化值达到999,我就不会意外死亡了吗?” 客服:“是的先生,只要目标数值顺利达成,将不会遭遇系统派发给其他宿主的驱离任务。” 一阵慌乱的喘息。 颤抖:“我懂了。” 客服:“这里建议您无论如何请提前服用药物,药物效果可持续半个月。” 沈恋:“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通讯瞬间中断。 沈恋头晕目眩,手脚冰凉。 宕机的脑袋瓜努力恢复运转。 得豁出去了。 他得立即想出点什么办法,能活活气死小男宠那种。 嫁给熙王? 不行,并不是谁都想跟他结婚。 熙王又不是突然疯了,嫁不了的。 快要急死了。 龙傲天一般都为什么事发狂来着?! 啊。 想到了…… 第90章 第90章 还记得最初穿越到这个时空, 沈恋浑身都透着淡淡的死感。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主要集中在自己求学生涯一路跳级读博时泡实验室的阶段。 偶尔有一些领奖,台下闪光灯刺目的场景记忆闪回, 隐约意识到那是许多年后的事情, 可他对具体事件全然没有记忆。 这个时空把他的记忆截断在实验室期间, 系统客服说的抗疫药物,他完全没有记忆,更不用说是他如何选择了这个时空。 如今他好不容易对这个时空的家人有了感情,甚至遇上了心动之人, 系统却想夺走这一切。 不能死,他要留下来。 泼天的求生欲让沈恋立即行动, 拿了一叠信纸, 起草了几十份诀别书, 一份比一份更匪夷所思。 几个月前被德惠陷害时,他也给典夏写过一封诀别书, 因为面临绝境, 他毫不隐藏的情真意切,如今想来, 其实他早已暴露了爱慕与心动。 好在典夏没看见。 好在他的小男宠没看见。 好在他的战神祁王没看见。 否则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一次如此残忍的诀别书。 一滴眼泪洇开了信纸上残酷的字迹,沈恋急忙放下笔,胳膊肘支着书桌, 双手捂着眼睛。 不要难过。 是因为阻止了丰赤谷大劫,才沦落到如此境地,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应该庆幸。 那些传输失败的记忆中,肯定藏着沈恋选择来到谢渊身边的原因。 这个时代能臣武将配明君, 本就注定河清海晏,沈恋愿意当锦上添花的文臣造福百姓。 但私心里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是拉着谢渊躲过那一场劫数。 躲过对世界的彻底失望,躲过往后余生刻骨的孤寂。 是他自愿的,那就不后悔。 沈恋用力抹了把眼睛,睁大红着的眼眶,咬牙拿起毛笔,换了一张信纸,重新起草。 握笔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关系,没关系,七天内拉高黑化值就好,只要让谢渊重拾夺嫡的野心,所有误会都可以解释。 前夫对他那样纵容,或许会相信他的不得已的。 废稿都快耗尽了家中的纸张,一直写到后半夜,才勉强满意。 笔墨晾干后,急忙折好塞进信封,不敢多看一眼。 完成关键一步“黑化引导”,沈恋开始琢磨要不要带着老爹和哥哥一起跑路,刚巧他俩明天就要递交辞呈。 倒不是担心谢渊会恼羞成怒到拿他家人泄愤。 只是这一别,可能需要等谢渊夺得太子之位再重逢,期间不便联系家人,可能会让老爹和大哥日夜担忧,还不如一起跑路。 对了。 刚好前夫给了他一箱“聘礼”,这一大箱子白银,少说得有数千两,他一家三口吃喝不愁一辈子都没问题。 还能顺便制造骗了钱就跑的仇恨值。 但有个问题。 这是现银,不是银票,一箱银子四个太监抬进来都挺费劲,他一个人怎么带上路? 沈恋此刻才有心思起身走到那只横竖裹着好几道铁皮的箱子前,弯腰试着搬起来。 “呃————————啊啊啊!” 压根搬不起来。 这也太沉了。 打开盖子,第一次仔细观察里面的银子。 大概是为了方便他取用,谢渊特地给他准备了一整箱小银锭子,五两一锭的那种,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换了其他东西可能都有点密集恐惧症,但这是银子,看着简直可爱极了,沈恋悲伤的情绪都可耻地被治愈了一些。 横竖数了一下,又把其中一摞一颗一颗拿出来数清楚。 老天爷。 一箱银子总共三千两,沈恋有点晕钱了。 大脑卡壳好半会儿,才计算出来,这么多银子,不带箱子就得两百二十斤重,算上铁皮箱子,重量直奔二百五,怪不得要四个太监才能抬起来。 沈恋不争气的腿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巷子旁,摸着银子开始发呆。 诈骗这个金额得判刑多少年呀? 骗的还是这个时空史书上战斗力天花板的帝王。 莫名感觉小腹一阵酸胀酥麻,仿佛已经感觉到小男宠掐他腰时的力道。 小男宠力气真的很大……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有点恐怖的事,每次小男宠在无意识的时候抓住他,经常会弄痛他。 真的很痛。 沈恋虽然体力不大好,但对痛感相对迟钝,不算敏感的人。 但典夏能在他身上一捏一个手印子,弄得他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拖来拽去,旁人看着八成以为他很“娇滴滴”,真被那个天生神力的家伙摆弄一次就知道有多离谱。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过,这可能是大魏战神的战斗力? 整件事真是越回忆越离谱。 第一印象害人。 就是因为第一次上熙王府是急着找男宠,猝不及防看到个顶级建模脸,而且谢渊的长相比他从前幻想中的祁王稚嫩太多,真的很难从相貌对上号。 他想象中的龙傲天是二十五六岁样子,乍然看到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宠”,一下子就彻底被带歪了,从此没有再怀疑。 可恶的是这家伙居然故意顺着他的错误认领了男宠的身份…… 居然还特地想了个“典夏”当名字! 怪不得在熙王府经常听见有人叫典夏的发音怪怪的。 原来居然是“殿下”吗? 后知后觉的震惊淹没了沈恋。 小男宠为了干坏事,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也就是说沈恋每次送给熙王府的信,都得是从熙王府中转站发往祁王府? 怪不得典夏派人送信,回复后会很快收到新的回信,而沈恋自己送去熙王府的信,有时候会等到第二天才有回复。 这是卡在中转站和同城直达的区别。 也就是说! 说宋瑾和熙王…… 这两个坏蛋居然也帮着谢渊干坏事? 这群有钱人这么闲的吗! 越想越气的沈恋逐渐没了罪恶感,恨不得回去在诀别信上再抱怨两句。 谴责小男宠! 思绪混乱。 沈恋直起身跪在地上,尝试抬起箱子的一角。 那真是纹丝不动。 要说两百五十斤的人,抬起胳膊腿,还能挪动一下。 换成白银聚集在这么个箱子里,那就跟焊死在地上一样。 这样的重量,装个木头滚轮也会压坏的。 这该怎么卷款跑路呢? 对了,银票? 小男宠第一次带他去米其林吃大餐的时候,结账就用的是银票。 京城里最大的钱庄肯定是在外地有分号的。 但是…… 这些小银锭子其实是楚国的官银,屁股上有楚国的纹样。 在大魏的钱庄一下子存入巨量楚国的官银,掌柜的有可能会担心钱财来历,报官查问。 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全融掉。 而且最麻烦的是古代钱庄的分号和现代银行的分行可不一样。 虽然说在总号签了协议后,理论上能实现异地取款,但实际操作流程相当费劲。 核实身份的过程还需要专门派人送信核验,并不是电视剧里像支票一样全国轻松通兑。 就祁王谢渊遍布海内的情报网,沈恋在异地,上午取钱,中午就得被原地逮捕,特务机构上门枪毙服务。 沈恋坐回木地板上咬着下唇苦思冥想,怎么才能带着前夫的聘礼安全跑路呢? 而且小男宠为什么不找些已经重铸的银子给他下聘,全是崭新的楚国官银,看着简直就像是为了留记号防范前妻跑路一样。 人心虚的时候看什么都不对劲。 在谢渊眼皮子底下跑路已经很危险了,想花他的银子还不嫁给他就更危险了。 沈恋此刻全然没了这场做戏如何伤谢渊心的担忧,只想报伪装小男宠的仇。 因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典夏是祁王,他肯定不敢这么无法无天地把典夏当牛马使唤,更不敢放纵自己的心动与依赖。 如果不是小男宠的假身份让他放纵爱意,他现在也不至于要担心自己会成为龙傲天无数后宫佳丽中可悲的过气宠妃。 可恶的典夏啊啊啊啊啊! 带着愤怒再一次尝试搬起箱子。 依然纹丝不动。 绝望中琢磨良久。 沈恋决定找苏子苓帮忙。 苏记药坊至今依旧把他当成挽救全族的恩人,他把这一箱白银先寄存在苏家肯定是没问题的,这家人真的很厚道,难怪能纯实力不走门路变成皇商。 路上带多少盘缠才能够一家三口用呢? 主要是不知道邪恶男宠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 按照原著时间线,祁王扳倒大皇子还得两年呢,因为原著里通敌的冯锐在战场上就被灭口了,没有大皇子通敌的证据。 而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由于沈恋反复要求谢渊赌咒发誓不要去丰赤谷埋伏,可能无意间真的让他提高了警惕,避免了那场战败,主力军并没有伤亡,冯锐应该也没死。 那……要不要在诀别信里再提醒小男宠通过冯锐扳倒大皇子? 这样祁王或许能提前坐稳太子之位,沈恋就不需要四处流浪了。 以邪恶男宠的智商,肯定一点就透。 那就假设只需要流浪一年,带一二百两盘缠就绰绰有余了。 而且外地房价便宜,小几十两够买个大宅子安心住,都用不着租房。 短短半个时辰,沈恋已经从悲痛欲绝转换成旅居一年的心态。 有点想去海边住。 但是这个时代的海南还属于烟瘴之地,山林密布,人烟稀少,瘴气多还容易闹疟疾。 还是往江南跑吧,看看老家在这个时代是怎样的风貌。 气候条件物价水平都分析了一遍,唯独没考虑过史书里有关腾格里天刃的追袭实力,卷款跑路的前妻敢往富庶舒适的大城市跑路。 - 谢渊一宿没睡,一目十行看完了近半年卖得最火的四部话本。 从前处理军务都没这么积极过。 好在有所收获。 根据话本里的描述综合推断,妻子咬夫君的肩颈部位,就代表已经想要得不行了,并不是在跟他闹脾气。 坏就坏在没经验,小太医一定急坏了,很想要给他,只是像话本里一样羞于启齿,当丈夫的怎能在此时拘于礼数? 合格的夫君不该放手让如此渴求的妻子回娘家,这是祁王的错。 放下书,祁王垂眸看了眼紧绷的小腹上隆起的盖被,拧眉吸气。 嗖地掀开遮掩,情况紧急,妻子一定非常痛苦,祁王必须立即弥补妻子。 第91章 第91章 哗啦啦的珠帘敲击声, 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守夜太监刘瑜。 刘瑜迷蒙着睁眼转头看去,竟是祁王衣冠齐整地走出了卧房。 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惊恐地下意识转头看窗外铜壶滴漏。 这才卯正二刻,寝宫的门还关着呢, 伺候洗漱的人也没进来。 把魂儿从嗓子眼按回去, 刘瑜扑到皇子跟前:“奴婢该死, 不知何事惊扰了殿下好梦?” “没有,我没什么睡意。”谢渊精神抖擞:“什么时辰了?天已经亮了。” 刘瑜赶忙甩锅:“这才卯正二刻,刚亮起来,今日没说殿下有早上的政务啊?是不是王荞那边疏忽了, 奴婢没收到指示。” “是我自己起早了。”谢渊快步走去推门踏出门槛,失望地仰头看向天光, 喃喃自语:“才卯正么?” 这么早过去找妻子, 很难办那种事, 而且这个点小太医可能要准备去太医院了。 刘瑜纳闷地跟出门,偷偷抬眼打量祁王的衣着—— 头顶银冠束得一丝不苟, 玉簪横贯, 簪头的螭纹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昨晚进屋前一样的米白织金云纹长衫,只是布料压出些褶皱, 腰间的玉带钩扣得严丝合缝。 皇子殿下这是一夜没脱衣裳啊? 昨晚上屏退侍从后,皇子独自在屋里干什么干到现在? 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也没工夫多想,看皇子脸色并没有要治他伺候不周的罪, 刘瑜碎步走去廊庑一头,推醒打瞌睡的火者,抬起右手, 并拢四指,拇指抵住掌心, 往西偏殿方向一挑。 这个点的王府里是不能随意出声的,虽然主子已经醒了站在院子里,侍从仍旧训练有素,看见手势,赶忙往茶房和热水房一路通报过去。 碎步小跑回去待命。 但祁王一大清早提前起身,穿得整整齐齐也不出门,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声叹息。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 祁王这么沉着淡定的主子居然睡不着觉,还唉声叹气的? 这可真是头一遭。 刘瑜心慌意乱地伺候完洗漱朝食,祁王竟然下令备马要去熙王府。 战战兢兢的侍从们总算松了口气。 四皇子出征回京后一直憋着股气,成日里把玄麟卫里最能打的精锐一批又一批召进府里“考校训练成果”,都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找三皇子玩了,似乎一直在为丢军粮的事郁闷,急得三皇子前阵子反过来找来弟弟府里住下照料。 如今这一大早的,祁王突然又要出门找三哥,侍从们松了口气,以为四皇子又恢复正常了。 谢渊很想知道三哥第一次成事的过程,是否也如此曲折。 从前三哥一提起来,他就哀嚎鬼叫不肯听,如今后悔莫及。 人生很长,很难预料这辈子有可能用得上哪些经验,只要小太医开心,从前觉得丢人现眼的事情他也乐意尝试。 一定是还有什么必要过程没有做,该有的他都要让小太医拥有。 如果妻子往后余生还会在他怀里哭泣,那也只能是因为祁王床笫之事天赋异禀。 这种涉及动作姿势和频率的事情,本就该是祁王擅长的事。 这种心情让谢渊感到新奇。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三哥是受到君子道德的规训,才对府里唯一的宋瑾无微不至。 现在才知道,让喜欢的人开心满足这件事本身,竟然能让祁王如此陶醉其中。 - 沈恋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老爹和老哥一早就去宫里提交辞呈,三叔自认为砸掉了沈家的饭碗,签字签得龙飞凤舞。 离开皇宫前,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自己的仕途,而是高血压的太后娘娘。 老太太虽然脾气霸道,唯独对沈恋十分喜欢,总说宫里找不到真心在意她死活的人,只有沈恋像她的亲孙儿。 也正是太后的宠爱,让崔弘谨从来不敢干涉沈恋在宫外做买卖挣外快,也让太医院的同僚变得和睦友爱。 沈恋确实放心不下这个贪吃的老太太,临别前刷新了上百次系统商城,花了三万多人气积分,买了一颗植入式靶向降压纳米机器人。 在给老太太针灸期间,按照产品说明,将贴片鞘内针式注入口压入耳后凹陷位置。 虽然价格昂贵,但系统商城里的说明中承诺能稳定血压十六至二十四个月,总体算下来比那款降压贴划算得多。 两年也并不算长,沈恋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 也不确定这般故意激怒谢渊会有什么结果。 只能往好处想。 对于太后,他已经留了遏制食欲的药方和降压药方,如果他回不来,机器人失效后,就只能靠太后自己忌口了。 嘱咐完这一切,他郑重地拱手告退。 老太太却像是预感到离别,心慌得厉害,拉着沈恋不让这孩子离开,非要留下来一起赏戏。 沈恋还是第一次现场观看戏曲。 小的时候经常陪爷爷看戏,待在老人身边让他感到熟悉的安逸,还能反过来给太后讲解戏里没演出来的故事背景,和人物小传。 这可把太后开心坏了,说自己的皇帝儿子和一群孙子孙女都没有这般贴心的,若是沈恋真是她的小孙儿就好了。 沈恋情商正常发挥,质疑太后那么些孙辈,怎么会一个贴心的都没有。 好在太后已经熟悉了这个小傻瓜的耿直,笑了半天才解释,倒是也有好的。 三皇子谢珩就很贴心,可惜心思重,担心别人以为他有野心,不敢经常陪伴太后左右。 大皇子和二皇子虽然表面上热情孝顺,可每次来献殷勤都带着目的,次数多了,太后看见他俩就心烦。 剩下的几个皇子年纪还小,不太会照顾人。 沈恋好奇起来,提醒太后:四皇子已经不小了,平日里可以叫上四皇子来陪她老人家看戏。 说不定孝顺太后,也能成为小男宠夺得太子之位的助力呢? 完了,怎么一涉及到“前夫”的事,连沈恋都开始带着目的性了? 老太后闻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她说老四不像老大老二那样满腹野心,也没有老三那样心思重,但老四完全没有“心思”,心不在焉的,不喜欢看老人家爱听的戏曲,要他陪着看几场戏跟浑身蚂蚁爬一样。 前阵子出征前,太后有心特地召四皇子来慈宁宫东跨院的小戏台看新戏,这小子看了不到两刻就找理由出门一趟。 说是出恭小解,结果路过御花园看见几个幼弟蹴鞠,堂堂大魏战神愣是强行加入其中,一打五,玩得不亦乐乎,一群七到十二岁的弟弟输得这辈子不想再玩蹴鞠了。 踢球踢到天昏地暗。来接儿子的王昭仪赶到御花园恰好撞见了,她行礼后闲谈几句,问祁王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宫里陪弟弟们玩耍。 祁王殿下这才想起来自己来宫里是干嘛的,他说是想考考弟弟们书念得如何,毕竟未来都得替父皇分忧。 王昭仪对祁王的良苦用心赞许不已,一转头祁王就狂奔回到慈宁宫。 太后这边戏都看完了,问踢球踢得红光满面的孙子是不是一路跑去漠北出恭完才回来。 祁王说弟弟们蹴鞠六缺一,拉着他不让走。太后没有他,戏可以照看,弟弟们没有他,就只能二打三。 沈恋光是听老太太吐槽就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又警觉地睁开眼。 糟了,就小男宠这不靠谱的表现,不黑化,夺位几率是真的无限接近零。 刺激小男宠的心愈发坚定。 当天傍晚,小男宠来院子里找他,沈恋躲在正屋窗子旁,听着大哥按照他的嘱咐,告诉小男宠自己被派去城外检查流民是否染疫,近三天都不会回来。 听见小男宠委屈巴巴地询问沈恋具体去了哪里,沈恋感觉鼻子酸酸的。 但还是撑到大哥把小男宠打发走了,才小心翼翼得跑出堂屋,扒在院门口,安静目送小男宠骑马离开的背影。 还没有分开,已经开始想念。 一定要快点当上太子呀典夏。 第一天晚上,沈恋就已经请苏子苓帮忙藏好了银子。 自己和老爹大哥各带了一百两盘缠,一切都准备就绪。 要等到第三天才能走,是因为需要赵沧海给他批“假条”。 假装去城外出诊时感染瘟疫的假条,整个批假流程至少需要三天。 为了避免传染病进入宫中,这种假条没有固定期限,等到痊愈后,还需要经由太医院派人来检查,才能回宫。 - 接连两日,谢渊一直独自骑马在城外微服“巡逻”,流民聚集的地方不安全,他担心小太医被外地来的土匪趁机劫掠,打算亲自看护。 奇怪,他并没有看见被挡在城外的流民,更不用提宫里派来的太医。 宫里的耳目去太医院打听,也说沈恋被派出城照看流民了。 原本只是有些不安地度过两日。 可三日之后登门,小太医依旧没有回家,更奇怪的是小太医的父亲哥哥也都不在家。 有可能是流民被衙门安置在寺庙,父亲和兄长一起去帮忙了。 每天等到小太医下职时间,谢渊就来到小破御花园外面安静乖巧地等待。 这样等到第六天,宫里的探子禀报,说沈恋染上了瘟疫,两天前刚请了病假。 谢渊当即打马疾驰来到小破御花园,连逐北都顾不上栓,一脚蹬在门框外侧,借力跃起半人多高,攀住外墙,单手引体而上,飞身翻入院内。 小破御花园里的三头小毛驴都不见了。 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谢渊冲到小太医卧房门前,刚拍一下,门没有锁,直接被他推开了。 走进屋里,眼神茫然地四下寻找,床上连被褥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只剩破木板。 转过身,那张没有配套小凳子的圆桌上,杂物都没有了,只有中央被镇纸压着的一封书信。 不知为什么,呆呆站了许久,谢渊才缓缓抽出那封信,拆开来细看—— 【我早提醒过典夏,祁王羽翼未丰,不能投奔。 你不是典夏也就罢了,为什么会是那个倒霉催的楚国公主之子? 高不成低不就的祁王殿下,大魏战神?等到大皇子登上皇位,第一个倒台的就是这位战神殿下,还想娶我为妻?难不成我要跟你一起送死? 吓哭了,我狠狠咬你一口,你还一个劲地问我哭什么哭什么,你说哭什么?当然是怕死。 别来找我,免得我被大皇子盯上。好在你给了不少银两,够我丢了官职也能衣食无忧,我就笑纳了,后会无期。 不过祁王殿下要是能扭转乾坤当上太子爷,我倒是愿意回来跟太子殿下继续肝胆相照,真可惜,我瞧着,你该是没有那样的本事。】 之后两页已经不敢再看,谢渊快步绕过圆桌,居然笨手笨脚地脚尖踢到了桌腿。 桌子“刺啦”一声尖啸转动着一路滑开,砸在沈恋破旧的小衣柜上。 完全感觉不到脚趾的痛感,急切地把信纸对着窗外的光,谢渊一只手遮着信上的大半部分不敢再看的内容,只露出残缺的几个字,仔细核对字迹。 他的呼吸和双手轻微颤抖,长睫半掩着一双魂飞魄散的琥珀色眼瞳,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小太医的字迹。 真的是小太医的字。 这是沈恋写给他的信。 沈恋亲手写的。 - 沈恋正在旅途中的客栈里吃饭。 老爹和老哥还在讨论到了苏州是租房还是买房。 沈恋忽然听见系统尖锐的鸣叫。 找借口回到里屋,点开系统界面,立即弹出任务完成的窗口。 男主黑化值:999 999是系统的上限,不是沈恋家小男宠的上限。 如此了解祁王的小迷弟沈恋,怎么会不知道如何戳祁王的要害痛处呢?任务肯定能完成。 系统爆出巨大的烟花特效。 窗口下方一排排道具奖赏。 沈恋完全看不清奖赏,视线已经被眼泪模糊。 事发至今他已经找到无数方式保持乐观。 但在确定小男宠已经看到那封信这一刻,他还是撑着墙壁缓缓蹲坐在地上,屏住呼吸,用力摁住心口。 第92章 第92章 本以为京城以外的地区房价得便宜得多, 一家三口来到繁华的姑苏城打听了一圈,城中寻常的三间房小院,价格居然跟京城同样地段的宅院差不多,还贵了五到十两。 那种繁华地段带商铺和后宅的房子, 甚至能贵两三倍。 买房计划立即转为租房计划。 老爹和大哥原本想要租间跟自家京城小院差不多地段的宅子, 但沈恋想找人少些的地方, 最终在姑苏城近郊,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庄落脚。 这里的租期居然是三年起步。 估摸着小男宠现在的愤怒值,一年左右就能搞定太子之位。 所以沈恋加了点钱,只租了一年, 一共二两银子的租金和一两银子的“押租钱”。 老爹和大哥一安定下来,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儿子究竟是得罪了谁。 沈恋为了举家跑路, 告诉老爹和大哥, 自己站队出错, 得罪了朝廷里的大人物,不跑路的话随时会被追责砍头。 老爹大哥吓得问都没空问, 就陪他一起卷铺盖跑路了, 如今安顿下来,两人肯定是想搞清楚状况。 尤其是老爹, 他是个恋家的人,余生所愿也不过是能跟亡妻葬在一起,如今他只盼这场政治逃难是暂时的, 否则就算是砍头,他肯定也要死在京城。 沈恋再三承诺最多只需要两年就能回京,坦白说是因为储君之争“站错了队伍”, 但皇子最多只是有些气恼,不会跟他一个小虾米记仇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 又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谁会当皇帝,不得已,要逼迫四皇子黑化觉醒,这种事老爹这个年纪理解不了也承受不来。 心底里,沈恋确实认为谢渊不会对他记仇太久。 并不是因为谢渊对他太宽容,相反,沈恋不认为自己在谢渊的心里能占有太久的空间。 或许在当上太子之前,就已经忘掉他这个扫兴的八品太医了。 这也是他没有太过谨慎的原因,谢渊可能根本不会来找他。 如果将来某一天,谢渊想起小男宠典夏的时光,出京寻一寻,那么沈恋希望自己能很容易就被找到。 更怕是小男宠就不找他了,逃出京都多此一举。 或许龙傲天连沈大人的卷款跑路理由都懒得听,只单方面升级了防诈级别。 夏日的江南水汽弥漫,空气里裹挟着一丝青苔水草的土腥气。 城里城外水网密布,临水建屋,推窗看出去,阳光下的乌篷船里的游客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只有沈恋走不出绵绵阴雨,反复刷新系统界面,看看小男宠的黑化值降下去一点没有。 看弟弟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傲以为他闯了大祸,逃不脱追捕。 虽然心中也是忐忑,还是忍不住上前安慰:“多大的事儿啊小呆子,活一天是一天,那就得开心地活着,别想太多了,你就算是被诛三族,往好处想,这不是还能拉着三叔一起死吗?” 沈恋猝不及防被哥哥逗笑了,关掉系统界面斜眼看他:“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哥?没那么严重,都说了我只是惹皇子不开心了,不至于被追杀。” 沈傲将信将疑:“那你这半个多月愁眉苦脸的,这地方不是挺好的吗?除了衣服难晾干,吃的玩的都挺丰富啊。要不今儿后晌,咱一起去茶馆里听听那什么吃讲茶,可好玩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纠纷都能对吵一整天,没准还让咱围观的评理呢。” 沈恋毫无围观八卦的心情,但为了让大哥安心,还是答应了。 后晌来到茶馆。 当地的吃讲茶是一种独特的民事纠纷调解方式。 纠纷双方没有直接闹到官府,而是会在茶馆里当众“对决”,一般是请当地有威望的长者评理,这个长者有时候和双方都没有血缘关系。 今天茶馆里这家的纠纷已经闹到了第二天。 昨天一天没有判断出是非,今天继续“当众开庭”。 沈傲跟茶馆里吃瓜子围观的群众们打听了一下。 说是这赵家兄弟俩分了家产后,原本说好轮流照料年迈的父亲,但大儿子以经常外地贸易为由,推脱了照料职责,只说每年年底会分摊照料老人的费用。 根据昨天吵了一天的线索判断,这个大哥的照料费已经四年没给了。 小儿子这人比较温吞,加上老人当时分得财产够他一家子温饱大半辈子,他想着也就认了,独自承担了照顾父亲的所有劳动和开销。 没想到几天前老父亲突发恶疾,上吐下泻,眼看着人要撑不住了,居然颤颤巍巍把压箱底藏着的两张地契和田契给了小儿子。 不是姑苏城本地的财产,是老人在金陵老家分得的财产,加起来差不多值三百多两,这对两个儿子无疑是笔巨款。 大儿子是听说可能要见最后一面了,才来看一眼老爷子,又因为老爷子病糊涂了,把大儿子当成小儿子,再三嘱咐地契和田契不要急着出手,事情就彻底暴露了。 不论是哪个年代,这类家产纠纷总能占大头。 但是这个事情怎么看,大儿子也没胜算,这鸡贼的老小子以为吃干抹净了老父亲,就撒手不管了,现在想争遗产,在吃瓜群众的起哄声具有一定法律效力的法庭上,肯定得输。 事情能吵到第二天,是因为这个大儿子一口咬定是小儿子给老爹下了毒,想骗老爹提前把棺材本拿出来。 这么一说,事情还真扑朔迷离起来。 这两天老爷子病情稍微好转,但是依然吃什么吐什么,人都是被抬到茶馆的,大儿子请来的郎中把脉,也说是中了毒。 这么一来,连老爷子自己都心寒了,心痛又狐疑地打量小儿子。 现如今争辩已经陷入死胡同,大儿子一口咬定小儿子谋财害命,应该报官蹲大牢。 小儿子自己找来的郎中虽然没有断定中毒,却又说不出老爷子突发呕吐腹泻的病因。 这可把围观的八品青天大御医给难受死了。 这种小事,让沈恋上手把个脉,不就当场破案了? 但作为诈骗皇子三千两的在逃罪犯,沈恋又很怕不小心出风头,事情闹大了,群众会打听他的来历。 急不可耐地看俩儿子吵架一下午,最后那个有威望的大人物给出的提议居然是平分地契和田契。 看到这份上连沈傲都忍不了了,转头问弟弟要不你上去看看老头究竟中没中毒呢。 沈恋一咬牙就真上了,撸起袖子说要免费为老大爷诊断病因。 结果被老头家人忙不迭拦下了,问你谁啊你,家里请了这么多名医都诊断完了,轮得着你吗? “在下是苏记药坊在京的首席坐馆大夫,此番下江南游历,恰巧路过,见诸位难断疑案,便想出手相助。” 这身份并不是沈恋瞎编的,苏记药坊帮他宣传白仙散的时候,确实给了他首席坐馆大夫的名号。 苏记药坊在姑苏城当然有分店,而且是全姑苏城数一数二的药坊,一听是“皇商首席专家门诊”,赵家人态度本能就变得恭顺了。 轻言细语地询问一番,感觉这专家确实有两把刷子,可是看着未免也太年轻了,姑苏城里寻常医馆,首席坐馆大夫年纪都得四十岁起步了,这小子看着顶多二十岁上下。 赵家的年长者出面询问:“恕老朽冒昧,先生可有苏记的凭引?兹事体大,若是无法证实身份,您的诊断未必能取信于人呐。” “有的。”沈恋确实带上了那块牌子,因为临行前苏子苓嘱咐过,如果遇上麻烦,就用这块牌子去分店求助,“但我得回家去取,需得请诸位稍候片刻。” “不用!”沈傲立马吐了瓜子壳,挺身而出:“沈大夫只管看病,我回去取凭证来,你告诉我放在哪里。” 沈恋同大哥耳语一阵,让他顺便把自己的药箱针灸包都拿来。 随后,沈恋走到竹编躺椅旁蹲下,“我先替病患把脉。” “有劳先生了。” 赵家人和茶馆外围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神色都很复杂。 案子吵了两天,先后经历全城六个口碑顶尖的大夫出诊,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个自称京城来的坐馆大夫如此年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恋深吸一口气,连日来淹没在心酸担忧中的灵魂久违地聚焦在病人身上。 椅上的老者双眼半阖,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干瘪的胸腔起伏微弱,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带着风箱拉扯般的杂音。 尤其在如此近的距离,茶香已经掩盖不住老者身上的酸腐气味。 比起避开几步外的大儿子,被指下毒的小儿子始终站在不远处,时不时用帕子擦拭老爷子嘴角的呕吐物。 沈恋抬起右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搭在老者右手寸关尺上。手腕冰凉。 指腹施加三分力道,没摸到脉动。 再加五分力道,指尖压至筋骨,才察觉到脉管如同细线般游丝跳动。 跳得极快,却涩滞无力。 沈恋漆黑的双瞳微微流转,片刻后起身,绕到另一侧,去探老者的左腕脉象。 周围几个年长的大夫交头接耳,对这个自称苏记坐馆大夫的年轻人显出不满的眼神。 大儿子请来的老大夫冷哼一声:“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口吐白沫,加之水米不进,分明是砒石或是断肠草之类的毒物伤了脏腑。如此明显的病症,还要右手探罢探左手?这苏记也不怕你砸了他们的名声?” 周围的茶客窃窃私语,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后生。 沈恋像是没听见嘲讽,指尖仍在老者的左腕上停留。 三息之后,他站起身。 “没有中毒。”沈恋神色平静地给出结论:“若是砒石之毒,脏腑溃烂,必然便血、七窍流血。若是断肠草,瞳孔会大如铜钱,对光无感。老者双瞳聚光缩放如常,身上也未见半点血迹,全无中毒迹象。” “妄言!若非中毒,这四肢冰凉、脉象沉绝,你作何解?” “脾主四肢。脾气衰绝,阳气被阻,自然无法达于手足。”沈恋解释:“右关脉候脾胃,左关脉候肝胆。老者左手脉象细弱欲绝,但右手的关脉,重按之下,却有滑实之感。这是浊气上逆,胃失和降,食滞胃脘,演变成了关格之症。上下不通,才导致呕吐与昏迷,很可能是由积食诱发。” 茶馆里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 虽然在场绝大多数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直觉感觉这糊涂案子是真的要破了,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医生如何给结论。 大儿子上前一步,指着沈恋鼻子斥责:“你胡说什么!我爹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何来积食之说?” 沈恋并不搭理指责,转而弯身在老者耳边低语商量。 老者闻言,没怎么犹豫,连连点头,答应配合沈恋能破案的治疗方式。 沈恋当即出手,顺着老者的膝盖骨向下摸索,停在膝眼下三寸、胫骨前嵴外侧一横指处。 拇指指腹顶住穴位,左手交叠压在右手上,向内、向下,狠狠发力一碾! “呃……呕——!”老者的身体剧烈痉挛,猛地侧过身去。 伴随着咕噜噜呕吐声,一滩黏稠的浊物呈喷射状吐在青砖地上。 一股浓烈酸腐气味瞬间将茶馆里的茉莉茶香冲得一干二净。 众人下意识用袖子捂住口鼻,原本争着往前面挤的看客都恨不得贴在墙上。 一连吐了三大口,老者剧烈喘息着瘫回躺椅。 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浊物吐出,老者高高隆起的胃脘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原本发青发紫的嘴唇,随着胸腔大幅度汲取空气,竟泛起了一丝血色。 在宫里给太后和太贵妃们处理积食问题许多次,沈恋也算有经验,及时避开了呕吐物。 他淡定转身注视老者的小儿子:“前日未时前后,是不是给老人家吃了较为肥腻的猪肉或是炖汤?” 小儿子张着嘴,看看地上的呕吐物,又看看呼吸平稳下来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实认罪:“是……是我喂的!爹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实在撑不住,拉着我说饿极了,我就……我就想着把肉炖汤炖烂了,炖化了,总该能咽下……” “起来吧,可以理解你的用心,”沈恋平静地安慰:“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给你开方子,还有半个月的食谱也得按我说的准备,是小毛病,不必担心,你爹会恢复健康的。” 一阵惊愕中的沉默。 茶馆外围突然有人大喊。 “破案了!” “京城来的神医破案了!” 大儿子见状火冒三丈,跳脚指着沈恋说他是小儿子请来的托,一口咬定父亲就是中毒,看起来好转只是这庸医催吐,逼出了毒药。 沈恋翻了个白眼:“那现在毒都被吐出来了,你不是说下了砒霜吗,你拿银针戳一戳呕吐物不就能证实了?有疑问就自己去取证。” 此时沈傲跑得气喘吁吁回到茶馆内,把药箱递给弟弟。 沈恋正准备翻找凭引,断案的长者笑眯眯地上前拱手致谢:“凭证大可免了,几息之间就破了此案,先生大才,苏记药坊当真名不虚传!” 沈恋抱拳跑路:“过奖过奖,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傲大惊跟上前抱怨:“这么快?我都没看见经过!你小子等你哥到场了再破案啊!回去得给我重演一遍。” 虽然已经及时深藏功与名,但苏记神医的名声还是一下子传遍全城。 沈恋带足了生活费“畏罪潜逃”,没料到才住下半个月,姑苏城内大大小小的富豪纷纷登门,想聘请京城的神医出诊。 沈恋原本不想出山,但又发现工作的时候能暂时止住思念,便当是打发时间。 仅仅一个多月,姑苏城内许多疑难杂症,被他的针灸之术与药方缓解。 原本对他而言是挺有成就感的事,不料这也能得罪地头蛇。 有几户富豪原本每月都要在大医馆里斥巨资买昂贵的补药。 如今被沈恋扎过几次针,喝廉价的方子,身体比从前好多了,直接断了医馆的财路。 立即有医馆找了打手,摸到沈恋住所找麻烦。 沈恋也是服了,死了一家德惠医馆,到了外地还有一窝“新德惠医馆”,这古代黑诊所怎么这么多? 连手段都很相似。 最先是带一群打手上门威胁,不让他在姑苏城行医治病,否则就报官抓他。 沈恋原本没什么情绪,反正他不缺钱,不让行医那就不行医。 可此情此景,一下子让他想起第一次被德惠打手包围。 是小男宠捂着他的眼睛,把他关进小破御花园,独自揍趴了那群恶人。 官府派人抓他,是小男宠连夜驱车赶在他之前平定事端。 被德惠派杀手埋伏,是小男宠蹲在他家院子里全程守候。 一群凶恶打手逐渐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这个京城来的傲慢神医忽然红了眼眶,两眼失神地开始啃咬拇指指甲,一言不发,紧接着整张脸都憋红了。 打手们都懵了,为首浑身刺青的壮汉居然反过来安慰神医:“小公子不用害怕,只要你答应别在此地行医,没人会找你麻烦。” 第93章 第93章 没人会找你麻烦。 小男宠第一次打跑德惠家丁那天, 也是这样告诉他。 但小男宠的承诺没有前提。 只要典夏在,就没有人会来找沈大人的麻烦。 而现在,沈恋必须放弃毕生所学的医术,连不为挣钱的行医都被制止, 才能换来没有麻烦。 如果从来没遇见过小男宠, 沈恋此刻只会生气, 怒不可遏地跟一群地头蛇争论。 可他拥有过小男宠一段时光,以至于此刻对过去的思念让他没空发脾气。 他不想在一群正在威胁他的人面前显得脆弱。 努力露出个凶恶的表情,瞪着眼睛憋红脸,哑声质问:“你们能不能出去?这是我家, 你们私闯……嗯……” 他想说私闯民宅是犯王法的,说了一半哽住了, 低头捂住脸。 一群地头蛇还头一次见到如此惹人怜爱的矜贵小公子。 不是说京城来的叱咤风云傲慢神医吗? 听说北方大汉很霸气, 宁折不弯, 怎么这才刚进屋就把“北方大汉”吓成这样了? 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以至于南方地痞们都有点自责了。 一群地头蛇张口结舌地傻站着不敢出声。 倒是憋不住哽咽的沈大人红着脸陡然转头呵斥:“乃笃快眼测气呀!” 一群地头蛇瞬间都懵了, 睁圆了眼睛盯着北方神医。 这神医怎么突然开始说姑苏方言了? 原本大汉们不太会说京城官话, 为了展现气势,来之前把要吓唬人的那几句官话发音练习了几十遍。 结果这北方神医居然会说本地方言? 这神医原本说北方话就斯斯文文轻轻柔柔的, 还以为北方人比较爱撒娇。 此刻姑苏方言一出,一群地头蛇骨头都酥了…… 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打砸恐吓。 地头蛇好奇地用蹩脚的官话询问:“小公子会说我们的家乡话?” 沈恋心里烦躁极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蒙头发泄一阵, 偏这群坏人赖在这里不走。 江南是他穿越前的老家,虽然古代方言和现代有区别,但大体相通, 来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已经熟悉了粗略的不同。 用方言呵斥, 本意是想提醒这群地头蛇,别把他当外地人欺负。 不知为什么,呵斥完之后,这群人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好奇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沈恋一怒之下,转身四处寻找称手的家伙,想要用武力证明他并没有在跟这群人客气。 察觉到这位京城神医已经气急败坏,鬼使神差地,为首的地头蛇下令撤离。 回去交差,可以说神医吓得哭哭啼啼不敢顶嘴,就当是完事。 反正城里医馆的财路如何,与他们成义帮又没关系。 如果这神医还敢行医,医馆再请他们出面,还能再多拿一笔钱。 不是医馆自己养的家丁,胳膊肘往哪里拐就很难料。 姑苏城的黄梅雨已经连着下了七日。 青石板缝隙里漫出绿油油的湿苔,仿佛要蔓延到露台上晒不干的里衣袜里。 绵绵细雨挡不住城里百姓吃瓜的热情。 城里出了件大事。 恒通当铺的老东家钟老爷子出了事,把姑苏城里三大医馆的坐馆大夫全都请来了。 钟府北院卧房里。 前两日还精神抖擞的钟老太爷直挺挺躺在拔步床上,双目半张,眼珠斜向上翻,四肢僵硬,气都不大喘得过来。 外间的紫檀圆桌旁,坐着三位留着长须的老者。 桌上摆着三张不同的方子,旁边是钟家大少爷刚让人端上来的雨前龙井。 回春堂的孙大夫。 保和堂的李大夫。 济世坊的王大夫。 齐聚一堂,都想抢这笔长期给恒通东家续命的大买卖。 钟老太爷前几日突发急症,倒地不起,三家医馆轮番上阵。 回春堂用的是刺络放血,老太爷十根手指和脚趾的井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孙大夫称此举已将心包的邪热毒血逼出三分。 但就老爷子的状态,看不出什么疗效。 保和堂开的是重镇安神的虎骨朱砂汤,几碗灌下去,老太爷确实不抽搐了,终日昏睡,李大夫辩解这是脏腑得了休养生息的契机。 济世坊的王大夫切脉后直摇头,搬出百年野山参,切片熬成浓汁每日吊命,说老太爷气海已空,全凭百年野山参才能续气。 钟大少爷站在床边来回踱步,实在看不出这三家的治疗有什么效果。 没日没夜治疗了两天,老爷子却连参汤都咽不进去了,顺着嘴角往外淌。 正僵持间,管家急匆匆小跑进门,小声在大少爷耳边回禀:“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还是不肯出山,加多少钱都不成,他说除非咱这里能买通全城的地头蛇,让流氓土匪不敢再去叨扰他,才答应出诊。” 原来京城来的大夫是被人私下威胁了。 钟大少爷点点头,对管家说了句什么。 管家立即再次出门去请。 桌边正在讨论老爷子病情的三位大夫一直在暗中较劲,都想替自家医馆抢下这笔大生意。 可钟大少爷迟迟没有宣布决定。 三刻之后,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管家再次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走进门廊,站在正屋门前,年轻人才垂下雨伞,生怕淋湿了衣衫几日晒不干。 垂下雨伞的一刹那,屋里的丫鬟杂役,桌旁的三位大夫,都是眼前一亮。 年轻人穿着素色葛布交领长衫,没配玉坠香囊,腰间斜挎着一个发旧的木皮小箱,布鞋沾了一圈黄泥,灰布鞋面全都湿透了成了深灰色。 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那张过分秀致的脸蛋上。 “大少爷,这位就是京城来的神医大夫,但高人不愿透露姓名。” 圆桌旁的三位老大夫一惊。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京城神医?年纪这么小? 好家伙,千里迢迢来姑苏城抢他们的生意。 天子脚下待久了,是容易鼻孔朝天,不自量力。 据说是前阵子在茶馆里协助断案,治好了一个积食的老人家,就被传成了京城神医。 回春堂的孙大夫端起茶盏,眼皮微抬,视线在那年轻人单薄身板和旧布鞋上扫了一圈,悠然自得地抿一口茶水,全不放在眼里。 保和堂的李大夫捻着胡须,目光盯着沈恋稚嫩的面容,“这年头,江湖骗子忽悠人的本事,真是越发精进了。也该掂量掂量,耽搁了钟老爷子的病,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姑苏,继续行骗。” 沈恋把伞靠墙放稳。 压根没注意身旁的挑衅,快步绕过屏风,落在里间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又是浓重的参汤气味,当初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沈恋就跟参汤周旋了长达一个月,才总算让太后放弃了这款百搭补品。 “已经确定病因了吗?”沈恋问迎上来的钟大少爷。 没料到神医如此年轻,性格耿直,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就直入正题,钟大少爷愣了片刻才回答:“是的先生,三位名医一致确诊,家父这是中风偏枯。” 沈恋径直走到患者床边,麻利地弯身扒开患者眼皮观察。 不多时,松开眼皮,伸手探入老人颈后。 食指顺着枕骨下方,一寸一寸向下摸索。 在滑过第一颈椎与第二颈椎交界处时,指腹停住。 沈恋皱眉细细摸索。 有突起,棘突明显偏离了正中线,右侧的肌肉隆起,左侧凹陷。 松开手,沈恋转头看向管家和钟大少爷:“发病前,老人家是不是受过外伤?楼梯跌落之类的?头部有撞击吗?后仰这样的动作?” 钟大少眨眨眼睛,立即回答:“不曾跌撞。” “噗!”三个医馆大夫都笑着摇头。 这年轻后生居然说老爷子是摔伤。 一旁管家却忍不住插话:“少爷,前几日老爷的马车滑进水坑,当时脑袋磕在车窗框上,但老爷说也不大疼,回来热敷了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知这算不算跌撞。” 钟大少爷茫然:“若是摔坏了,怎会第二日才瘫倒?三位名医都说,中风多发于清晨,夜间邪风入体才是病因,想来还是那晚上窗子没关好。” “不是中风。”沈恋给出诊断结论:“是急性颈椎寰枢关节半脱位。马车猛地翻进坑里,头颈受到鞭打式撞击,头骨下方的第一和第二节颈骨失去了咬合,齿状突向后移位了。” 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相扣的关节错开的动作,转身摸向老爷子的患处:“就是这个位置,压迫了中间的脊柱神经,导致手脚失去知觉,呼吸肌肉开始麻痹,再这么乱吃补药不治本,要出人命的。” 屋内一静。 三位老中医的脸色同时一变。 一系列闻所未闻的词汇。 “狗屁不通,”孙大夫叹息:“钟少爷若信这等江湖骗子,我们即刻退还定金,人命关天,老夫蹚不得这摊浑水。” 钟大少爷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看看眼前年少的京城神医,又看看三个拂袖欲走的名医。 “病情紧急,我得赶紧动手,来吧。”沈恋没时间辩解,直接招呼周围人帮忙:“你站在这里,双手按住老人家的肩膀,要压紧哦。你,还有你也过来,按住这里。” “你想要干什么?”被无视的孙大夫气急败坏。 “闲杂人等请去卧房外等候。”沈恋面无表情地指挥清场,目光始终落在患者身上。 准备就绪,双掌贴上患者面颊,左手托住下颌,右手托住后脑枕骨。 呼吸放缓。 手指感受着皮肉下那错位的骨骼结构。 向上,拔伸,牵引。 老太爷僵硬的颈部肌肉在持续的拉力下,微微舒展。 沈恋抿着嘴,胳膊持续发力。 “住手!”被侍从往外挡的孙大夫吓坏了,生怕这江湖骗子直接弄死了老爷子,砸了这笔大生意。 沈恋的双手突然向右上方猛地旋转扳动。 “咔哒。” 骨性结构重新咬合的声音,在寻常人听来简直恐怖。 满屋子的人倒抽一口凉气,脚步齐齐后退。 “杀、杀人了!” 沈恋松开手,扶正患者。 拔步床上,方才双眼上翻、呼吸微弱的老爷子,胸腔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堵在气管里的塞子被突然拔掉了。 “嗬——咳!咳咳咳!” 痰液喷溅,老爷子僵直的右手手指抽搐了两下,缓缓抬起,抓住了床单。 眼珠转向钟大少爷,浑浊的眼睛里聚起了光,含糊地呻吟:“哎……哎呦……” 紫檀圆桌旁的三只茶盏还冒着热气。 确诊中风的三个大夫如同三尊泥塑。 真是见了鬼了…… 这江湖骗子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术吗? “神医!当真是神医啊!”钟大少爷激动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沈恋胳膊,叽叽咕咕地用当地方言不断说着感激之词。 好在沈恋能听懂,一边擦手一边回应:“不用酬谢啦,你们请我来的时候答应过的事办妥就行。我还得给你开个消水肿的方子,你们自己去打磨一圈硬木头,把老人家的脖子固定住,十天内不能转头的噢,半月后下地走路。” 大宅外的吃瓜群众不久后就得知,三家大医馆的大夫都没抢下这门生意,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进屋半炷香工夫,就把钟老爷子治好了! 短短一个月,两次震撼大瓜。 姑苏城的老百姓对京城大夫的医术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初印象。 沈恋凭一己之力拔高了京城医疗条件的口碑。 也彻底砸了姑苏三大医馆的招牌。 医术再高明,依旧不通人情世故,钟家确实能出资跟当地地头蛇打通关系,却无法提防医馆去外地买凶。 几日后的傍晚,沈恋趁着雨停了去集市买菜。 路过一处人烟稀少的胡同岔路口,六个身披蓑衣的男人慢悠悠地上前,堵住了两头。 沈恋退无可退,后背贴在墙壁上,“你们又是哪来的?钟家没跟你们打招呼吗?谁给你们付了钱,你们可以去找钟家领双倍的报酬。” 这次的来人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警告的言语,从身后拔出匕首,步步逼近,“别乱动,雇主只要我们剁下你双手的食指中指,办完事你自个儿去医馆包扎一下,不会要你的命。” 沈恋一惊,这听着不是威胁,就是要直接废了他把脉的手。 “你们别过来。”沈恋下意识摸索腰牌:“我是朝廷命官!” “你是谁不重要,”为首的刺客拔出匕首,吊儿郎当地一笑:“只要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就好。” 不及反抗,右手手腕就被猛地勒住。 “放手!放手!你们放手啊!” 几人像聋了一样,训练有素地将沈恋两只手按在墙壁上,强行分开五指。 为首的刺客举起匕首,对着食指根部。 “放手。”沉稳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一众刺客猛一激灵,仰头四顾。 三个身穿暗红底色绣锦鲤纹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 三人包围了六个刺客。 刺客见来人只有三个,鄙夷嗤笑一声,暂且放开那京城神医,转身举刀扑袭。 毕竟是没去过京城的匪徒,认不出玄麟卫的穿着,冲上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咚咚几声闷响,全都无声倒地。 还贴在墙上的沈大人睁圆了眼睛。 那三个陌生的恩人二话不说,转身跃上墙头。 “恩公留步!” 沈恋赶忙追上去,跳起来想拽住恩人的衣摆:“诸位英雄好汉在何处高就?我可以雇你们当保镖吗?我特别需要!价钱好说!” 没有回应。 玄麟卫来此地并非为了保护沈恋,而是为了盯梢。 原本不该现身,可事发突然,祁王殿下那句“别让他跑了”,自然也包含“别让他死了”,三名玄麟卫不得已出手相救,并未回应沈太医的请求。 第94章 第94章 那三个“武林高手”一声不吭地消失。 巷子里死沉沉躺着的六个打手, 也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沈恋在惊惶中转身先跑回家找老哥。 老哥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赶紧报官。 但沈恋对自己的定位,算是卷款跑路的诈骗犯。 在姑苏城翻起这么大风浪已经很危险了,再去报官, 某种角度说难道不是自首吗? 报官可是要查明身份来历的。 古代出行不似现代自由, 为了地方税收和维稳, 各地都有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更不用说天子脚下。 按照正常流程,沈恋举家跑路,需要提前去申请路引。 类似于唐僧的通关文牒, 只是国内限定版,也要写清楚身份和体貌特征, 包括途经路线, 并且有效期很短。 这也是沈恋在京城滞留三天才出城的困难之一。 老爹和老哥去衙门托关系, 两天都没能弄到路引。 沈恋琢磨一晚上,还是去找苏子苓帮忙。 皇商运货有长期的商引, 沈恋可以跟着货车混出城, 一路直达姑苏城的苏记分号。 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卷款跑路,多亏了苏家帮忙, 说什么也不能报官暴露身份,给苏记添麻烦。 然而,沈太医的一系列古怪举止, 都让盯梢的玄麟卫百思不得其解。 依照祁王的震怒程度,玄麟卫的高级武官都以为,这沈太医是大皇子派来祁王身边的奸细, 甚至可能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总之跟着祁王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主子气成这样。 那可是大魏战神, 被偷了军粮都得没日没夜在府里“以武会友”,也不知发生什么事,那日脸色惨白地回到祁王府门口,居然直接从他那匹宝贝逐北马背上摔在地上。 还是逐北的长啸让门房出门查看,才把四皇子抬回府里。 祁王昏迷了两日。 朝堂内都传开了,实在匪夷所思。 这位腾格里天刃屡次在鞑子铁骑的围攻下,几进几出,擒贼擒王,都能毫发无伤,不知此番为何会突然病倒。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达秘密追击令,祁王那眼神,看得几个心腹指挥使都腿肚子发抽,以为是找到了通敌叛国贼。 没想到祁王发动玄麟卫精锐,分三拨出城,追踪一个八品太医。 根据祁王的推断,沈太医在京城唯一能混到通关文牒的人脉,只有苏记药坊,所以第一支小队直接抄近道快马加鞭,斜刺苏记报备的商道,提前抵达关口,守株待兔。 其次,水路漕运的路线关卡,也被安排搜查。 最后,腾骧卫近七日出城公干的名单也被严格查验,以免沈太医借陆怀知的公务之便乔装出逃。 三条路封死了,结果沈大人选了最基础的一款,慢悠悠跟着货车,晚玄麟卫三天才到第二个关口,一下子就进入了大魏战神的猎杀视野范围。 但玄麟卫并未轻举妄动,因为祁王的命令是顺藤摸瓜,看沈太医背后有没有指使者,只能一路悄无声息地盯着。 这一路可算是让玄麟卫开了眼了。 就从没见过如此大张旗鼓的“逃犯”。 沈恋一家人一路游山玩水不说,路过每一个城镇,父亲和兄长还硬拉着沈恋去当地特色酒馆尝鲜解闷。 最后在姑苏城很不隐蔽的近郊,租了座不小的宅院,短短一个月,就用高超的医术震惊全城,鸡飞狗跳…… 这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在挑衅祁王? 反正沈太医没觉得哪里有毛病,已经很低调了,都被雇佣杀手追到面前,都没敢报官,正是担心闹大了,会被小男宠发现行踪。 差不多已经忘了,当初仅凭苏记一纸诉状,就推断出德惠藏匿赃物窝点的人,就是他家小男宠典夏。 反正沈大人觉得自己已经滴水不漏了。 只担心当地医馆又会雇一拨新杀手,完全没有细想瞬间干掉六个杀手的三人身份。 沈大人不考虑这些。 但姑苏城的大医馆得考虑这些。 江南最强悍的暗影组织,无往不利收钱了事的白兴帮。 六个杀手的雇佣规模。 最终没拿到盛放京城神医手指的小盒子,反而得到杀手失利,不明原因身亡的答复。 白兴帮没退定金,但也没索要尾款,只是不肯接这个任务了。 怀疑这个神医的身份不简单,不敢轻易再动京城来的人。 永远想不出天子脚下的神人有多神。 白兴帮都不敢接,反倒让三大医馆一时也找不到人手。 阴的不成只能玩阳的,又去京城神医所在的吴县打点县太爷,想吊销这外来竞争者的医疗资质。 沈恋不清楚外面还有没有危险,在家躲了七天,老哥和老爹轮流蒙面出门买菜。 没有再遇到歹人,沈恋这才战战兢兢地偶尔在哥哥、以及看不见的玄麟卫保护下,出门散心。 苏州城里能认出京城神医的老百姓已有不少。 沈恋本就只有三套换洗衣裳,款式颜色都差不多,其中两套还是从哥哥身上“继承”来的,大了很多,穿起来袖子拖老长,加上被传成“倾国倾城”的长相,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 老百姓们的热情挡也挡不住。 除了好奇的、仰慕的,最麻烦的是家里真有病患的,拿着全部家当跪在沈恋面前,一个劲磕头求京城来的神医救命。 这让沈恋十分不得劲。 换作从前,不收钱他也会跟病人家属上门,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但现在他已经不敢随意行医了,只能告诉家属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低调地过了几天安宁日子,居然被县衙门的差役找上门了。 真是绝了,沈恋没报官,官自己找上门了。 老爹和大哥不放心,跟随沈恋一起去了衙门。 倒是没升堂,是私下的交谈,县老爷挺着啤酒肚斜眼问了几句话,就转头对一旁师爷使了个眼色。 “大魏律例,游方行医者,需有本县十位乡绅名医作保结,方可坐堂!”师爷立即替县老爷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一无保结,二无籍契,借苏记这块招牌妖言惑众,骗取民财,有违王法!若是今后再敢行医……” “不会的。”沈恋听得不耐烦,当即打断施法:“我不会再给你们姑苏城治病救人了。此前我分文不取救了两条人命,你们这里的医馆买凶威胁我不说,如今连县老爷都找这罪名治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在此地行医了,诸位尽管放心。” 这场争论还没开始,就被单方面终结。 县老爷和师爷都懵了,此前准备的辩论理由还没用上,京城来的神医就自愿放弃能发大财的医术。 “你……你……你果真不会再行医吗?”师爷强撑气势,要他留证:“那就签下保证书,按下手印!” 沈傲急忙上前一步,护住弟弟:“老爷,我弟弟不是游医,他是……京城皇商药坊的坐馆大夫,被分配来分号教学一年,有医馆的凭引作证啊!” “大胆刁民,大人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师爷准备的辩词又有了用武之地:“京城的凭引如何能用在姑苏城?若想直接行医,至少得……” “我说了,不会在你们这里行医了。”沈恋从大哥背后探出头,嗓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也不会在你们这里久住,要签字手印可以,但我只保证不在你们姑苏吴县行医,别处你们管不着。” 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此人确实有医馆的凭引,真上了公堂,县太爷根本不能阻止他行医治病,所以才私下威逼利诱。 这还没利诱,对方就答应了。 这次贿赂赚得轻松。 县令双手交叉托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满意地点点头,指挥师爷动笔重新草拟契约。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县令已经端起茶壶,先后灌下四茶碗的水。 茶水是略烫的苦丁茶,他喉结快速滚动,吞咽声极大。 一旁等待签字的沈恋,目光顺着县令喝水的动作上移。 这县令脖颈两侧,乃至脸颊下颌交界处,有一片黑灰色色素沉着。 表面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有些雾面的粗糙褶皱。 皮肤增厚,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厚重污垢死死扒在皮肉上。 是黑棘皮。 胰岛素抵抗。 潮湿闷热的江南空气里,甚至能闻到类似烂苹果发酵的那种酮气味。 不多时,契约拟好,沈恋细细看后挥笔落下“沈不器”三个字,又在印泥上按了红戳,重重压在名字上。 老爹和老哥憋屈地看着恋儿放弃自己的吃饭本领,忍不住频频侧目瞪视县老爷。 事情完成,师爷立即打发沈恋一家子离开,以免他们反应过来,反悔闹事。 沈恋不疾不徐地放下笔,绕过师爷打量县老爷两眼,随口提醒:“大人这消渴症已不在浅表,寻常药方恐难续命,现如今应该已经视物模糊了吧?若不及时重剂开窍,并辅以雷火针灸刺通下肢经络,不出三个月,就会失明,大人得留心了。” 鸦雀无声。 沈恋转身就走。 身后师爷回过神立即跳脚:“你敢诅咒县老爷?!” “慢着!” 正欲骂街的师爷,被身后陡然起身的县老爷一把推开。 “神医留步!神医留步啊!我这眼睛真的是越来越模糊了!您可有救命之法?”县老爷像看见神仙显灵了一样扑上去求救。 他这视物不清的毛病都持续好久了,近些时日确实越发严重,寻遍姑苏名医都无法缓解。 买了许多昂贵药方将养着,都承诺说会慢慢养好,唯独这“京城神医”说他三个月内要瞎了。 县老爷完全不生气,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要瞎了。 “神医!您行行好,一定要保住我这双眼睛啊!” 刚签完不行医协议的沈恋侧头看向县老爷。 第95章 第95章 “救命之法?”沈恋摸了摸下颌:“您还真别说, 来吴县游玩之前,我对这消渴症,确实颇有点心得……” “啊!”县令视力即将归零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还请神医速速赐教啊!” 沈恋遗憾地耸耸肩:“可惜方才我签下了不在吴县行医的契约,那可是县令大人根据王法定下的契约, 我向来安分守己, 如今爱莫能助咯。” “噗……”一旁看戏的沈傲憋不住眯眼笑看着使坏的弟弟。 难怪签字签得迫不及待, 原来是看准了县令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情急之下连自己饭碗都赶紧砸了,也要看县老爷献丑。 不愧是他一手教坏的弟弟,沈傲抿着嘴莫名得意了起来。 对面的县老爷已经顾不上脸面了, 急得转身从师爷手里夺过契约,一双有些浮肿的手哗啦啦把纸撕碎了, “不作数!不作数!神医先生, 我方才以为您是外地来的江湖骗子, 为了确保百姓安稳,才谨小慎微先立下契约, 打算等去苏记分号调查完后, 再还您行医自由,如今你只凭眼力, 就能看出我的病状,可见医术不仅没作假,还高明的很呐!这契约我现在就给您作废!您赶紧给我治一治眼睛罢!若是三日内能有好转, 二两……不!纹银五两我双手奉上!” 沈恋依旧悠然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式两份的另一份契约:“那怎么行呢?说到底我确实是京城的坐馆大夫,跟苏记分号没有任何瓜葛, 药坊里没有认识我的人,您去查也查不出我的身份。这契约您可立得太是时候了, 我险些因为热心肠,一不小心把大人的病给治好了,这可坏了您吴县的规矩。” 县老爷急忙伸手去抢契约,却被那小神医躲开了,“诶哟神医先生!您就别拿我取乐了,我这眼睛是真的一日比一日模糊,从前揉一揉还能看清楚,近些日子人在我眼前就看不清鼻子眼睛,严重地很,人命关天,您连不认识的老百姓都愿意出手相救,总不能对本官见死不救啊!” 沈老爹和沈傲仰头看天,努力憋笑。 他们家幺儿这近一年的太医院可真没白熬,居然都学会打官腔来折磨人了,也不知这阴阳怪气的话术是跟谁学的,从前他们家恋儿可实诚着呢,没这么调皮。 “这怎么能叫见死不救呢?”沈恋反驳:“此前我出手施救,是因为不知道吴县有不可随意行医的规矩,如今您逼我签下契约,我总不能知法犯法啊,您吴县这么多医馆,都是有保结有籍契的好大夫,您有病找他们去啊。” “大胆刁民!”一旁的师爷眼睁睁看着这外地人欺负到自家县太爷头上,实在忍不了了,“县尊赏识你的医术才没跟你计较,既已认可你的身份,你休要得便宜卖乖!” “啪”地一声响,县老爷的巴掌扇在师爷后脑勺:“怎么跟神医说话呢?” 师爷愣住了,转头傻傻看着县令,支支吾吾地解释:“东翁,这小子分明是故意……” “闭嘴。”县老爷生怕神医记仇,不肯拿出真本事给他治病,赶紧打发师爷去端茶倒水,“我不是没找过他们,姑苏城的名医我已经瞧了个遍,结果你也瞧见了,我这眼睛是真要看不见了!只有你敢说实话,那些庸医哪有这样的本事!” 沈恋收起慵懒的神色,目光如刀,冷冷注视县令,沉默片刻,平静回应:“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这姑苏城里每出一位有真本事的大夫,若是不愿意卖身黑医馆不择手段地卖昂贵药材,就要被三个垄断市场的医馆找人威胁,甚至剁掉手指。 大人身为吴县正堂,不说惩奸除恶,反而替这些人遮风挡雨,长此以往,别说是消渴症,你哪怕咳嗽两声,他们也让你买最贵的百年野参调理身子。 前些时日我每每外出,就有多少老百姓拦住去路,跪在我面前,爹娘妻儿危在旦夕,今日我治好了您的眼睛,明日黑医馆继续高枕无忧,百姓受苦的罪孽也有了我一份。” 沈恋后退一步,抱拳冷冷道:“小民不求悬壶济世,但求问心无愧。恕难从命,告辞。” “慢着!”县令被这年轻神医如此耿直的训斥激怒,想不到京城那地界能当上皇商坐馆大夫的人,居然如此“迂腐”,不通世故。 气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出口。 这救命的大事,万一得罪了认死理的人,没有转圜余地,他这条命可真得丢了。 半晌,县令开口:“你若是觉得哪家医馆不守规矩,得拿出证据,你先把本官的病治好了,再派人替你查清楚,才能依法惩治,替百姓做主啊。” 沈恋:“他们前阵刚雇了人上门要挟,是钟家少爷替我花钱打点,才没有再上门纠缠,您可以派人暗中去钟家打听清楚那帮人的来历,自然能找出雇佣者,只要您亲自出面惩奸除恶,我一定拼尽全力保住您的眼睛。” 这话实际上算是挖坑。 以县令目前的身体状况,没有现代技术辅助,沈恋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他续命五年。 如果这家伙为了活命突然疯狂自律,每天吃糠咽菜合理运动,极限也就十年左右。 就他这症状判断该是没有什么自制力。 也算是因果报应。 好在沈恋只打算在姑苏待一年,以他的医术,续命一年的承诺还是能给的。 退一万步,就算失手了,去世的贪官也没办法给他打差评,回京后依旧能在姑苏城留下百分百好评的神医传说。 意料外的顺利。 县令居然当即答应搜罗罪证,惩治涉黑医馆,并公开替沈恋撑腰。 回家后,老爹和老哥围着他嗷嗷叫个不停。 实在想不到自家小呆子居然能把县令耍得团团转,难怪一开始那么爽快地就签了契约,原来以此为由拒绝给县令治病。 沈恋有点心虚。 他最初爽快签字,就是单纯的受够了,什么心眼子都没有,只想快点完事,离开衙门,也不想再挑衅当地医馆。 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恰好发现县令过于明显的症状,这才提了一嘴。 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不停地刷系统界面,看黑化值有没有下降。 沈恋直接在家门口开了免费门诊,把清醒的时间填满,尽力不去思考会心痛的事。 这天一直忙到半夜才歇下,累得睁不开眼还是忍不住打开系统看一眼黑化值。 突然弹出久违的烟花特效立刻把沈恋吓精神了。 猛地坐起身,来回看了几遍系统弹窗里的几行字。 【恭喜宿主,男主提前两年零四个月扳倒大皇子,东宫之主任务完成后,推进主线提前达成的时间将转换成特殊积分,可用于兑换s级道具。】 扳倒大皇子? 沈恋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圆了。 他才来到姑苏城两个多月啊! 小男宠这是黑化还是变异啊?这两个月都在干什么! 怪不得没看到卷款跑路的诈骗犯通缉令。 原来在忙着干正事,早把沈大人抛去脑后了。 沈恋心情复杂,但总归是欣慰的。 那位龙傲天昂首阔步走向了属于他的时代,徒留下沈大人还徘徊在爱着他的旧时光里,不舍离去。 不过很奇怪,为什么都扳倒大皇子了,黑化值还是999? 会不会完成黑化任务后,这个数值就作废了,所以不会变动? - 八月伏天的暑气烧不进宫殿内。 紫宸殿四角的黄铜冰鉴大敞着盖,半人高的冰块融化缓慢。 屏风后,两个太监拽着粗绳,悬在横梁之下的七尺帛扇缓慢转动,将不属于夏日的凉风推向皇帝与四皇子。 谢渊面无表情地翻看奏疏。 皇帝靠在引枕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儿子良久,忽然站起身,抽出块淡青色帕子,替儿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问:“看这么慢,还没想好如何搪塞父皇?果然一遇上你外祖父的事,大魏的天刃也难断家务事啊。” “父皇明鉴。”谢渊合上奏疏站起身,退后半步,低头回话:“这份互市条陈毫无诚意可言,断然不可应允,儿臣只是在思索钳制之策。如今楚魏国力相当,若隔江列阵,轻启战端,则边患胡虏坐收渔利。若要不费一兵一卒,摁着楚使的头在勘合上落印,还得先抽干他们的底气。” 皇帝微扬起下巴,一双龙目微眯着审视儿子的神色,“这么些年过去,楚国的底气,那可是一年比一年更足了,”低沉的嗓音隆隆,仿佛即将扑向猎物的饿虎,蓄势待发,杀气隐藏在谈笑般的嗓音里:“不开战,朕的小天刃打算去哪里抽他们的底气?” 谢渊迎上父皇的目光,平静回答:“前些时日,有民间一位巧夺天工的偃师,进献了一件‘水转连磨’的机枢木样。儿臣找人推演过,若能依样在河道上造出实物,借水力舂米,大魏的粮价能压低三成。” 皇帝眯起的龙目陡然睁大:“噢?” 谢渊颔首:“南米倒灌的死局一破,他们库里的存粮便如黄土。到那时,这互市的规矩,该父皇说了算。” 一阵沉默。 皇帝脸上看不出情绪。 转身踱了几步,才低声喃喃:“阿渊啊,阿渊,你向来沉得住气,此番怎就当着武英殿阁议众大臣的面……好一句‘潜越关防,暗递军储’,说得还挺客气,你是连父皇的后路都没留啊,朕是不是还得谢你没有当朝上奏,给老谢家留了几分脸面?” 皇帝主动提起这件事,反而意味着谢渊方才的回答通过了考验。 谢渊立即拨开衣摆,单膝跪地,等待父皇给大哥通敌之罪定调。 皇帝负手走到儿子身旁,深吸一口气,如闷雷般沉声低语:“以你的定力,这盘棋明明还没到合围之势,刀未开刃便急着见血。阿渊,什么事让你突然如此心急,嗯?” 谢渊颔首不语。 “你不肯预先知会父皇,却也没有冒进上朝,是为了先击溃他的党羽?真是让朕刮目相看了。”皇帝缓慢踱步,低头盯着儿子:“八年前秋狝,朕亲手教你挽弓,还记得吗?朕问你,楚国抢了大魏百姓的生意,子民无米下锅,该当如何。你仰着小脑袋告诉父皇,要去求外祖父开仓济魏。朕告诉你,大魏的社稷,容不得外邦施恩,只有朕会给自家的百姓放粮赈灾,你那时如何答朕?” 谢渊双拳攥紧,艰难地说出十一岁那年让他失去一切的蠢话—— “外祖父……也是自家人。” 皇帝弯身凑近,沉声问:“现今如何?把生杀大权寄于自家人手里,日子好过吗?” 谢渊头压得更低。 “天底下所有的温柔善意,都来自朕对你的宠爱,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儿臣谨遵教诲。” “可你对楚国的钳制之策,依旧春风和煦,楚国仍旧是你的家人吗?” 一阵死寂。 谢渊抬起狭长凤目:“是。” 皇帝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重情义,一直是我儿的优点。” 跪在地上的谢渊仰头直视父皇,一字一顿道:“楚国亦是儿臣的故土,可短短百年,叶山南麓一百二十里沃土,盈疆关外二百八十里军镇,都被外祖父拱手输给了胡虏。如今楚国倒欠儿臣四百里疆域,理当由儿臣……” 喉结滚动,谢渊绷紧的手臂青筋凸起,努力平稳嗓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亲自……收!回!” 如同惊雷炸响。 隆骁帝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突然一亮。 潜龙出渊,比预想中早了许多。 明明没有遭遇重大劫难,他的儿子为何突然长出野心与獠牙? 第96章 第96章 沈傲每天去茶馆看完吃讲茶“狗血家庭伦理节目”, 回来总要跟弟弟吹嘘一番:“小呆瓜,你知道茶馆里的老百姓都怎么说你吗?” 沈恋其实知道,每天来排队看病的百姓会当面夸张地说些奉承话,但他装作好奇地问哥哥“怎么说的”。 等沈傲得意地说出“华佗再世”, 沈恋做出吃惊的表情, 但其实压根没任何情绪。 在系统提示表明小男宠已经扳倒大皇子的十七天后, 依旧没有京城的追兵来抓捕沈恋。 沈恋在姑苏城的第三个月,已经最大化自己的知名度,小男宠但凡在这地方有个眼线,也该派人来夺回被骗走的三千两白银。 但是一切风平浪静。 比起蹲大牢, 沈恋竟然更担心小男宠问都不问就彻底从生命里消失。 还在期待什么,不是他的小男宠。 是男频龙傲天。 上午一片真心被恶毒前妻辜负, 中午就会随机刷新出一个后宫佳丽, 平地摔进龙傲天怀里。 离开前妻才发现, 外面没有人期待大魏战神当柳下惠。 怪不得沈恋坠入热恋深渊那段时间总是情难自抑地半推半就。 龙傲天很可能拥有让后宫半推半就的特殊buff。 沈恋也为此遗憾,早知道那天离开祁王府是永别, 他肯定会把带过去的三个套套全都物尽其用, 每个都用破了再换。 可惜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小男宠的真实身份,太过强烈的心理冲击让他完全陷入了慌乱的纠结之中。 是三个多月来的反复回忆, 帮他拼凑起那天小男宠的一举一动。 小男宠放大的瞳孔,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前妻一个人。 即便莫名其妙被前妻残忍地咬了一口,沈恋回忆起来, 仍然记得被抱在腰胯时,小男宠抵着他近乎狰狞的压迫。 想知道这样激烈的渴求,是仅仅会对他产生, 还是男频龙傲天的常态? 事已至此,还是无法接受一切如此云淡风轻的翻篇, 如此轻易被遗忘。 小男宠对他的呵护与纵容,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了不起吗? 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排着队上门邀请沈恋参加酒宴聚会。 沈恋二话不说就接受。 两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认识很多陌生人,来填补心里被挖走的那块空洞。 能引发注意的,都是偶然间说的某句话,让他想起小男宠。 难怪小说里的霸总如此需要白月光的替身,却又对替身不好。 如果因为一个人的某个特质与另一个人相似才选择靠近,那么无数不相似的特征会时时刻刻引发扫兴,与更深的思念。 抱着如此人渣的心态,不断从陌生人身上寻找小男宠的影子,让沈恋感到良心不安,没几次就放弃融入新的社交圈。 不开门诊的日子,就跟沈傲一起去看吃讲茶的八卦节目,或是去村口看老爹和一群老头下棋。 只比系统消息晚了三天,皇帝立储的消息就传来了姑苏城。 围观下棋的老头老太们第一次把注意力从神医沈恋的身上移开,转而谈论大魏的太子爷。 大爷们摇头晃脑地吹嘘那位战神太子爷如何横扫漠北,能如数家珍复盘祁王的每一场战役布局,仿佛现场观过战。 每个大爷都对祁王八百打十万的传说深信不疑。 也让沈恋想起当初跟祁王本人八百打十万的赌注。 可恶的小男宠,用内部消息跟他一个小说粉丝作弊! 比起大爷们对驱除鞑虏的热情,大妈们更多讨论的,,是当今太子的生母,是楚国的和亲公主。 当然,老百姓关心的肯定不是楚国经历过胡人侵略,公主的有可能混了鲜卑血统,这些是宫里人用来打压羞辱四皇子的话术,也是沈恋写的那封砍头信里刺激小男宠的重点之一。 老百姓讨论的重点,是祁王当太子,会不会是楚魏恢复通商的前兆。 百姓更期待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是不是将来又能花一半的钱,吃上楚国出口的粮食。 沈恋一边嗑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八卦。 心想魏国的粮价将来或许也能降下来。 他留在自家小破御花园里的唯一财产,就是水磨坊模型,和构造零件原理图纸。 但不知道小男宠会不会因为生气直接砸了它。 正胡思乱想着,大地突然咚咚震颤。 闲聊中的大爷大妈们以为地震了,起身四散奔逃。 沈恋对这类突发状况反应比较迟钝,还捧着瓜子坐在竹椅里,扬着脑袋四处找老爹。 老爹被一群人推挤着,转身挥动手臂不断叫喊小儿子的名字,叫沈恋别傻坐着,赶紧让道,一群骑兵冲过来了。 骑兵? 为什么江南的小村庄里会有这么多骑兵路过啊? 沈恋慢半拍地站起身,嘴里还咬着一粒瓜子,一边笨拙地冲向老爹,一边紧张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黑压压挥鞭而来的兵马,想要调整站位避开冲撞。 他往哪头躲,领队的骑兵就往哪里掉转马头,就跟铁了心非得撞死他一样。 沈恋本就没什么运动细胞,眼瞅着一堆骑兵直直冲撞过来,吓得僵在原地,寄希望于他人调整方向主动避开他这个路障。 为首的陌生骑兵穿着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上个月从一群雇佣杀手手里救下他的那群人穿的衣服吗?有可爱的胖锦鲤刺绣诶。 为首那三人穿着锦鲤刺绣,身后的军官们穿的款式…… 怎么跟陆指挥使手下的腾骧卫很像?只是布料底色和刺绣暗纹不一样。 那群骑兵一路冲到沈恋面前才勒马。 调转马头分散排开,绕着沈恋形成合围之势。 “您的兄长已在营中等候,”为首的军官朝着北方一抱拳:“太子殿下恭候沈大人多时了!” 还叼着瓜子壳的沈恋:? 这是委婉警告吗? 突然被几千个轻骑兵包围,就算他哥没被控制,他能单枪匹马杀出去还怎么的? 就算能杀出去,沈恋也会束手就擒。 因为…… 太子殿下恭候沈大人多时了。 小男宠在等八品青天大御医回家。 别管前方等待他的是小男宠的雷霆震怒,还是诈骗罪的判决书。 只想飞回去见见前夫。 在姑苏城留下神医下凡传说的沈恋,临走那天,大爷大妈们亲眼认证—— 那位神医被大魏战神太子爷派十万铁骑护送回京了! 沈恋总算是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开的了。 反正跟大魏战神沾边的兵马数量级,一定是十万起步,小于十万都按十万算。 本以为回京后,会被送去祁王府关进小黑屋。 实际上“十万大军”只是北疆的军事调动,路过江南的时候,将领得到密令,顺道把沈恋带回京城,送至家中,并嘱咐他安分等待太子召见。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顺便不经意”,祁王似乎并不急着寻仇,只是还没彻底忘记他。 倒是把老爹和大哥吓得够呛,一路上都在草拟遗书,沈恋再三告诉他们不会砍头,老爹和大哥都不相信。 不砍头的罪犯用得着“十万大军”来镇压吗! 虽然回京后安稳到家,老爹还是反复追问小儿子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子爷。 沈恋怎么解释安慰,老爹都不信,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们出京的时候每人带的一百两银子还记得吗?是我从太子那里骗来的。” 这下子老爹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怎么骗的?你白仙散一百两一瓶卖给太子了?被发现市面上的正常售价了?” 欺君之罪是死罪。 欺储君之罪会不会只要赔钱? 不等老爹弄明白,三叔得知沈恋一家回京,立即带着族里人闹上门,说沈恋畏罪潜逃连累全族,应当由族长安排惩戒。 这次还真不是没事找事,沈恋刚逃出城那阵子,三叔一家子也被羁押审问了。 原因是沈恋逃跑前,沈爹和沈兄的辞呈是三叔亲笔签下的。 这不符合规定流程,恰好协助沈爹和沈兄顺利逃跑。 三叔因此被怀疑是从犯,老受罪了,关在北镇抚司被几个玄麟卫用各种逼供手段折腾了好几天。 这回总算等到沈恋一家回来了,三叔恨得牙痒,一肚子火气快压不住了,恨不得先揍沈恋一顿再拖去祠堂。 可还没来得及争辩,就有宫里的太监登门,通知沈恋——三日后必须参加太子的册封大典。 跟告天祭祖不一样,册封礼是直接在奉天殿举行。 主要环节是太子接金册金宝的仪式,就是那种太子专用的封号牌子和印玺承接典礼。 参与册封礼的文武百官要行三跪九叩大礼。 但是这个文武百官的品级门槛,跟上朝差不多,正式站班行礼的是四品大员起步。 譬如三叔这种鸿胪寺的六品官员,不仅没资格进殿,连奉天殿的广场丹陛区域都站不进去,诏书宣读的声音都未必听得清。 这种国家级的大场面,沈家人本来就没指望能亲眼见证。 然而,太监递给沈恋的铁牌,是由太子的东宫詹事府在大典前,向礼部和太医院单独发放。 沈恋居然成了太子殿下指定的“随诊御医”?! 太监一甩拂尘,转身爬回马车离开了。 三叔带来闹事镇场子的族里壮汉都傻眼了,表情都变得和善起来,一个个害羞地凑近沈恋,想看看太子爷给的铁牌是什么样子。 三叔一下子也懵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沈恋此前带着个假望川公子,唬得全族人又敬又畏。 此前谎言被揭穿,被沈恋带去春祭骗钱的臭小子亲口承认自己不是望川公子。 如今,沈恋刚回京,又有太监上门抬出太子爷给沈恋撑腰。 会不会又是在做戏? 堂堂六品大员还没见过太子爷真容,区区八品太医怎么可能劳驾太子亲自上门来“请”? 第97章 第97章 所有人都沉浸在储君亲自给八品太医发“邀帖”的震惊之中。 上门拿人的三叔都吓得暂且藏起了心思, 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恋儿忙正事要紧,其他事以后再说”,一脸不甘地带人离开。 老爹和大哥也以为是出了大喜事,自家小儿子居然得到储君的垂青, 这不得祖坟冒青烟了? 只有沈恋感觉手里那块铁牌仿佛燃烧着没有温度的火焰。 承载着那位“楚国公主之子”滔天的怒火。 诀别信里那个“瞧着没那样本事的祁王殿下”在用“典夏”特有的方式, 反击前妻的背叛,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即便一切看似云淡风轻,沈恋也能从中感知到谢渊有多生气。 怪不得在姑苏城闹出那么大阵仗,还是没看到卷款跑路的前妻通缉令。 回来的路上,再三辨认, 已经确定带他回京的那三个玄麟卫指挥佥事,就是两个月前从杀手刀下救下沈恋的那三个人。 也就是说, 几乎在沈恋刚到姑苏城, 谢渊的人已经潜伏在沈恋身边了。 大魏战神像个无能的丈夫一样, 守在背叛羞辱他的前妻身边,一声不吭。 但这就是谢渊, 沈恋年少时从书里了解到的谢渊, 穿越后从熙王府相识相知的典夏。 在动真格的时候,谢渊反而会变得悄无声息。 藏锋蓄势, 极有耐心。 等到一击必杀的距离,雷霆万钧,犹如死神过境, 猎物只觉一瞬间天地色变,来不及哀嚎就已万劫不复。 漠北的鞑子经历过这种绝望,前几个月大皇子也经历了这场狂风骤雨。 现在, 轮到恶毒前妻了。 这简直比看见暴跳如雷的小男宠更糟糕。 谢渊真的恨上前妻了。 一直以来沈恋一直对小男宠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倾慕崇拜,这丝毫没有作假。 恰恰是这份真诚, 让多疑谨慎的四皇子对一个八品太医放下所有防备,心安理得地感受那种纯粹的爱慕与欣赏。 而这个太医,在四皇子甘心沉沦满眼爱欲的时刻一剑穿心,用最残忍的方式羞辱背弃他。 谢渊让过境的大军“顺便”捉回沈恋。 出于自尊心,不肯让沈恋知道他有多么气急败坏。 但又一定要沈恋亲眼看到他登上太子之位。 这种复仇方式其实不像谢渊的惯有手段。 这个男人很少会在敌方面前耀武扬威,通常是杀了就杀了。 他可能不知道该如何打跟前妻的仗,没有这方面经验。 前妻对他没有权力与利益方面的威胁,纯粹的精神折磨,而这种折磨无法靠杀戮停止。 他或许想要以同样的方式羞辱前妻。 但情感之战方面,尚且年轻的龙傲天很笨拙,连沈恋此刻都感觉到他其实怒火滔天,一点都没有“顺便不经意”。 可算是知道系统界面那个999的黑化值为什么一直没消下去了。 当上太子,并不能抵消小男宠的情伤。 换了任何人,把这个时代的终极龙傲天气成这样,都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偏偏沈恋紧张不起来,只想让提前达成主线任务的黑化龙傲天赶紧变回从前的小男宠。 当天傍晚,他先去苏子苓家中取回了那一箱子白银。 前夫如果来追回经济损失,前妻跑路三个月,其实一共才花了几十两,不知道这能不能让黑化值降低一些。 没办法,从前月薪八百的太医无法理解,皇子给未婚妻的六百万巨款其实只是零花钱,并不是聘礼,一分没少也不会抵消那封诀别信的杀伤力。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沈老爹终于不再琢磨遗书了,一心教导小儿子往后辅佐太子要注意哪些情商方面的问题。 沈恋心想太晚啦,太子已经被他得罪透啦。 册封礼这日,天气晴朗。 习惯了江南的雾气,一大早看见如此清晰的蓝天白云都有些不习惯了。 沈恋和其他四个院使院判站在奉天殿东侧偏廊候命,是恰好能听见丹陛广场礼官宣召的距离。 两个院判还在谈论告天祭祖那天出的乱子。 祭祀流程比册封礼繁琐得多,整个过程要硬站几小时。 那个闷热的大暑天,有个老臣没扛住晃悠悠,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扶住,几乎无法站立。 还是赵沧海及时上前针灸醒神,才没让老臣昏倒惹祸。 此时此刻,净鞭声三响,脚底的震颤一路蔓延至小腿肚。 廊庑里的小声议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绷紧身子神色肃穆。 庄严的编钟奏响。 皇帝从奉天殿后门升入御座,广场上黑压压的乌纱帽陆续停止流动,百官在丹陛下行一拜礼,起身后分班站立。 所有人都躬身低头,只有偏廊里的沈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广场。 少年时看过原著里的册封礼,书里的谢渊身着玄色九章衮冕,如山如岳,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引领震撼那个时代的盛世帝国徐徐展开。 此刻亲眼所见,广场的晨风吹拂玄色冕服的衣摆猎猎作响,长靴一步步登上台阶,天地山河都凝聚在那道让沈恋思念的身形上,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前后各垂九条珠串的冕冠挡了储君的面容,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冕服上的织金纹样在日光下闪烁。 沈恋无法在这样遥远的距离看清他曾经的小男宠。 在承制官面前站定的身影,是沈恋并不熟悉的腾格里天刃。 朕承天序,惟怀永图。 咨尔皇四子渊,太祖高皇帝之裔,天资英毅,文武兼资。 朕承祖宗之业,统御万邦,思固国本,以安社稷。 授尔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 储君抬手,将金册金宝高举过顶,随后置于案上,悍然旋身,站至丹陛东侧,面西而立,接受百官朝贺。 礼乐重新响起。 即便不在广场之上,廊庑里的太医也一样要跟着三跪九叩。 在一阵“太子千岁”的高呼声中,储君礼节性地偏向东侧,轻微躬身还礼。 九旒冠垂下的珠串之后,太子那双锐利凤目,盯着的是偏廊方向的那群太医。 那一位太医。 沈太医顺从地对着“没那个本事”的四皇子行礼叩拜,全然没有被打脸的惊慌与懊悔,反而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满足。 就仿佛他很高兴看见谢渊夺得储君之位。 事已至此,这位沈太医仍旧能泰然自若地假装出对谢渊绝对的亲近。 或许沈恋并非处心积虑只盯着他一个人欺骗。 而是对任何可以依附的男人,都会显出这副全心依恋的姿态,但不会接受任何一个人想要独占他的宣示,永远纠缠不清地吊着所有可以利用的人。 玄麟卫发回的密报中写得依旧不够详细,只说沈恋近一个多月频繁参加宴会,宴会上每一个能把沈恋逗笑的公子,都有机会私下再次邀神医会面。 但不知为何,最多见两三面,沈恋就会断绝来往,紧接着三五日,茶不思饭不想,显得很失落。 玄麟卫无法判断沈恋的目的。 谢渊却能从过往的相处经历中猜测出,沈恋大概是遇上了麻烦,有求于人,广撒网钓来几条鱼,却都不如从前的典夏好用,自然是翻脸就扔。 礼毕,沈恋站起身,立即迫不及待再次看向思念已久的前夫。 然而直到典礼结束,前夫都没有看他一眼,姿态冷漠地在群臣簇拥下离开。 小男宠的复仇如此温柔吗? 沈恋怅然若失。 还以为册封礼之后,至少能等来当面的阴阳怪气耀武扬威。 结果什么都没有。 不过,两日之后,沈恋居然收到了久违的熙王府来信。 宋瑾过生日,问他要不要参加。 【太子殿下也会来。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连熙王都问不出所以然。 我只能告诉你,他很不对劲,我总感觉跟你有关,也不知道你这几个月究竟去了哪里。 如果出事,我不能承诺保证你的安全。 所以你要考虑清楚再决定,不来也没关系。】 沈恋根本不需要考虑,立即回信答应了邀约。 他去买了一只精致的小木盒子,放了一瓶自己研制的补肾药丸作为生日礼物,跟小男宠不一样,宋瑾真的很需要这个。 比约定的时间早半个时辰就来到熙王府。 但多数宾客来得比他更早,宋瑾都应酬不过来。 快开席的时候门外传来“太子驾到”,殿内所有人都唰地站起身涌到门口。 沈恋被挡在人群身后,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也不敢贸然接近,反而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发呆。 等人群散开,太子并没有入席,沈恋跟太监打听,说是跟两位武官去了偏殿。 开席后气氛很轻松。 熙王给宋瑾办生日宴,宾客赴宴却是为了在宴席上笼络关系。 大家都有各自的圈子,沈恋格外孤单,好在忙完应酬的宋瑾来找他闲聊。 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宋瑾邀请沈恋出门去花园散散步。 起初也没太直接,宋瑾一直在谈论这几个月自己如何照料熙王兄弟俩从边疆带回的孩子。 “你好用心,我亲爹对我都没这么细心。”沈恋说:“熙王殿下很喜欢这孩子吗?” “他压根不知道如何去喜欢孩子,成天就知道买买买,孩子不开心了就问想买什么,也不是谁都能像我这样当个好爹。”宋瑾笑起来开玩笑:“把孩子救回来的那位腾格里天刃更是对孩子不闻不问,这三个月我和熙王都甚少有机会见到他,再见面就成了太子殿下了。” “我也很吃惊。”沈恋感慨:“才三个多月……” 宋瑾旁敲侧击:“是啊,他还这么年轻,何必急成这样?今天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都多久没见他像从前那么笑眯眯地插科打诨了,我还是更喜欢是祁王的四皇子。” 沈恋有些心酸,低头抚了抚衣袖,小声说:“我也是。” “是吗?” 谢渊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的一瞬间,沈恋整个后背一麻,浑身血液冲向头顶,脸颊滚烫。 他屏住呼吸,眼前短暂眩晕了一下,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在摇晃。 “呀,太子殿下驾到啦。”宋瑾越过沈恋,对谢渊眯眼笑起来打圆场:“我们第二喜欢的四皇子,如果可以笑一笑,兴许就能变回我们最喜欢的那种四皇子了。” 谢渊走到宋瑾对面,站在沈恋身旁,侧头垂眸盯着沈太医,“你刚才‘也是’什么?你也喜欢是祁王的四皇子?” 沈恋的心脏完全失控地跳动,他知道谢渊这句追问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在挑衅,很显然,沈恋的诀别信里并没有“也喜欢”只是祁王的四皇子。 第98章 第98章 宋瑾向来心思细腻, 只这一瞬间就感觉到剑拔弩张。 谢渊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就这么近乎恶劣地追问沈太医是否“也喜欢”当初还不是太子的祁王。 这究竟是为什么? 想不通四皇子和一个小太医能为什么事闹矛盾。 凭良心讲,宋瑾看着谢渊从三岁开裆裤长到这么大高个,虽然这小子在大事上有着近乎冷血的果决, 但对待自己人, 绝对可说是宽宏大量。 只要被纳入家人或朋友的范畴, 想要真的激怒谢渊这个人,是很难很难的事。 这沈太医究竟能做出什么事,让谢渊这三个月来如此古怪? 沉默让人窒息。 眼看着谢渊咄咄逼人的目光愈发凌厉,宋瑾紧张地对着沈恋清了清嗓子, 挤眉弄眼。 想让沈太医说几句软话哄哄新上位的太子殿下。 沈恋脸颊到耳根全红了,低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漫长的几息, 迅速抬眼羞涩地看谢渊一眼, 低声坦白:“当然喜欢的。只要是你,不论是典夏, 是祁王, 还是太子殿下,只要是你, 都喜欢的。” 谢渊低垂眼帘,依旧目光冷厉盯着他:“又能听见沈大人说这些场面话了,不枉我这三个多月全力以赴。” 沈恋惊讶地仰头看向谢渊, 看清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神却是陌生的。 从前即便被小太医折腾折磨,仍旧会带纵容的自嘲笑意, 完全从小男宠的眼睛里消失了。 他现在恨他。 沈恋右手抓住左胳膊,掐得很紧, 嘴唇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不行。 完全不行。 一点都没法接受小男宠当真对他展现敌意。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记不得跑路前那封绝交信里写了怎样可怕的话吗? 但是,承受不了,腿有点发软,想蹲下来喘一会儿,不是害怕,就只是难受得厉害。 宋瑾感觉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虽然想象得到能把谢渊气成这个地步,这个小太医肯定不是善茬。 但略作犹豫后,宋瑾还是走到两人之间,搂住了沈恋,把怒火中的谢渊隔开去了。 谢渊当然不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动粗,也不可能在他生辰宴会上闹事。 但眼前这个男人是横扫漠北的腾格里天刃,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压迫感有多可怕。 不论……不论沈恋犯了什么错,宋瑾都不忍心看他直面深爱的人露出他不了解的那一面。 宋瑾觉得沈恋是真心喜欢谢渊,程度恐怕不亚于他对谢珩的感情。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沈恋犯下任何滔天罪过,应该都不是为了伤害谢渊,至少不是故意的。 很想弄清楚这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宋瑾努力保持轻松的语气:“哈!典夏,祁王,太子殿下,我们四皇子的江湖诨号还挺多啊?沈太医何时得知太子殿下不是‘熙王的夏儿’?” 宋瑾转头笑看沈恋:“我还担心你知道祁王的身份后得吓坏了呢,我那时候还提醒他,不要突然坦白身份,最好能循序渐进地让沈太医自己猜,不然要把人家吓得跪地不起了。但是祁王一脸笃定地跟我说,‘不会的,小太医现在已经敢骑在本王头上了,我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未必肯从我头上下来,宋瑾,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沈恋眼神慌乱地听他说完,很努力地挤出个笑。 不要再提从前那个他熟悉的小男宠了,拜托了。 “我……我有点不舒服。”沈恋吸了一口气捂住胸口:“真不好意思,我能不能……” 宋瑾急忙小声安抚:“没事,我送你去安静的院子歇会儿?” “额……”沈恋其实想要立即逃回家,但是还没敬酒就离开宴席实在很不礼貌,“我……” “去我府里。”谢渊说。 宋瑾惊愕转头:“什么?你王府离这里比离他家还远。” “今晚肯定有不少烂醉的宾客要留宿。”谢渊眼神定定看向宋瑾,不容反驳,“住不下的怎么办?跟他挤在一个屋里?” “这倒是……但是……”但是人家沈太医不舒服不回自己家,去你家干什么?宋瑾不敢挑太子爷的理,转头用询问的目光注视沈恋:“你打算去哪里歇息?” “带他去找李述,”谢渊退后一步,一只手搭在树干上,侧头看着两个人:“我一会儿也要回去,不要动我马车,让李述安排三哥府里的马车送他去。” 宋瑾眨眨眼睛,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气头上呢呀阿渊?我都有点犯怵,别吓着人家沈太医,要不还是先送他回……” “我要去典夏府里歇息。”身后的沈恋忽然轻声说了句。 宋瑾:“……” 好嘛,合着沈太医这怯生生的样子是在跟他男人撒娇呢? 宋瑾总算松了口气。 本来担心沈太医不敢面对震怒中的大魏战神,现在人家小两口你情我愿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沈太医愿意亲自上阵解决矛盾,那当然是最好的。 送他上车时,宋瑾还在旁敲侧击地想打听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想窥探隐私,而是担心这两个在感情方面毫无经验的孩子无法处理突发的矛盾。 但沈恋没有说。 那封信羞辱性太强,他甚至不忍心让其他人知道谢渊承受过那样的羞辱。 他想自己解决自己造成的后果,无论要承受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黑化值降下去。 原来情伤同样会造成谢渊对世界失去信任。 八品青天大御医怎么可能丢下肝胆相照的小男宠不管? 第二次被送进祁王府。 真奇怪,沈恋居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次的别院,独自踏上花房阁楼,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 当初他在熙王府出差了十几趟,都还会时不时走错方向。 此刻他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回到小男宠向他正式求爱的地方。 路痴的毛病被恋爱脑以毒攻毒啦。 夕阳未落,他下楼询问候命的太监,能否带他去谢渊起居的院子看看。 依照他对小男宠的了解,不像是爱住这么花哨院子的人。 但太监面露难色,说这得经主子应允才能去。 沈恋有些失落,但很快打起精神,下楼去院子里修剪花草。 胳膊有些酸了,沈恋才放下剪刀,漫步走进这座小花园的正屋,打眼瞧见正北一面墙上钉着一张巨大地图,十分符合他对龙傲天的刻板印象。 虽然不太懂军事,但还是走近了好奇地细看,才看清第一处图文就吃了一惊。 这居然不是军事地图。 是他的水磨坊图纸超级放大版! 水磨坊的每一个零件和运作原理全都被抄写在这面墙上,但每一处都有谢渊亲笔备注,似乎是用古代的机括专有名词,尝试翻译他的现代词语。 接连看了好几处,谢渊居然能把他简略潦草得近乎抽象的原理,用完整清晰的逻辑解释清楚。 连韩望川看图的时候都需要他全程手舞足蹈比划着解释。 谢渊却在没有他的这三个月,把整个“加密文件”解码了。 还顺便搜集大皇子通敌罪证,夺位成功。 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他这三个月有睡觉吗? 想起小男宠苍白泛青的脸色,沈恋皱起眉,忍不住叹息一声。 “怎么?哪处理解错了么?” 沈恋一转头,小男宠就坐在不远处的茶几旁,端着茶杯翘着腿,歪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已经习惯了这家伙悄无声息的来去。 沈恋后背贴在图纸上,很小声地问:“这么早回来?宴会结束了吗?” “没有。”谢渊说:“但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处置。” 沈恋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转身抬手抚摸图纸上谢渊写下的字迹,“这张图是你自己注解的吗?也太厉害了吧?” 谢渊哼笑一声,注视着演技惊人的小太医:“太厉害了吗?废物祁王竟能让羽翼已丰的端王被褫夺爵位,幽禁高墙,这算不算辜负了沈大人的期望?” 沈恋很想控制情绪。 可是小男宠不再称呼他“妻子”了。 他变回了沈大人,而小男宠变成了太子。 沈恋低下头,轻声说:“我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你现在没法相信我,那封信也确实是我亲手写下的,我愿意承担后果,典夏,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泄愤呢?” 谢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迈步走到他面前,低头注视他双眼,“典夏?那个废物不是已经被沈大人处理掉了么?我是谁?册封礼那天沈大人还没看清楚?” 沈恋低下头,哑声争辩:“可你亲口说过的。就在这个院子里,你把我抱到那个石桌上,搂着我亲口说,你可以继续给我当典夏,这是你说的。典夏从来不会对我食言。” 焦灼的沉默。 他不敢抬头看谢渊。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 “事已至此,还是只出这一招对付我?”谢渊左手托起他的下巴,“撒个娇就能让我再次昏了头?你以为你是谁?妲己还是褒姒?你看我像纣王吗?” 沈恋努力隐藏委屈:“我只是提醒你自己说过的话,要是不作数了,你也该正式通知我,我又没有纠缠不休,怎么就撒娇了!” 谢渊气笑了,难以置信地歪头盯着沈恋的眼睛:“是我说话不作数吗?我该继续给沈大人当典夏?那沈大人不是说等攒够银子要替我赎身吗?怎么嫌我没本事就连夜带全家跑了?” “我说了,是迫不得已,那封信是为了激发你夺位的野心,但并不是我需要你成为太子……” “那还有谁需要?” “大魏的子民需要!” “我感觉他们没沈大人这么需要。” “典夏,我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宁可你是需要我花一辈子攒钱赎身的男宠,又怎么可能嫌弃你抢不到储君之位!” “你信里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怕我斗不过大皇子连累你,忘了?我可以给你背诵一遍,保证一字不差,那玩意我只看了一遍就倒背如流,梦里都在反复品味,让我觉都不敢睡。” 沉默。 沈恋冷静下来,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小男宠的脸。 慌忙伸手抓他手腕,却被谢渊一把将右手摁在了墙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最初的防御本能,再次对沈恋出现了。 沈恋心尖狠狠一揪。 小男宠明明不再防备他的突然触碰了的,现在竟然…… 信任崩塌了。 “你想干什么?”谢渊问。 “你脸色很糟糕,让我给你把把脉行吗?” 谢渊看着他,缓缓松开手。 沈恋立即抓起他的手,蹙眉细探。 抬头痛苦地看向小男宠:“我的天……你多久没睡觉了?” 谢渊回答:“前几日祭祀和准备册封礼,睡得少。” 沈恋低头闭上眼,缓缓松开手,却被谢渊反手握住:“这样就算完了?” 沈恋困惑地抬起头看他:“那该怎么办?你现在都不相信我,还肯让我给你调理吗?” “我还能信你?”谢渊哼笑一声,突然一弯身,将他整个人托起。 腰胯往前一顶,将假装关心他的歹毒前妻用力抵在墙上,视线相对,谢渊恶狠狠地眯起眼:“沈大人当初送给我的补肾秘方我吃了,值不值得相信得先验货吧?看看我的肾治好了没有。” “嗯……”沈恋下腹被压得酸痛,慌乱地拍打他胸膛:“典夏……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我今天没有带那个……” 第99章 第99章 谢渊眼里恶劣的挑衅消失了。 剑拔弩张之际, 他贸然做出过界之举,是想让沈恋尝一尝玩弄羞辱他的代价。 他从未以如此力道桎梏弱不禁风的小太医。 本以为能吓得沈恋认错求饶,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声近乎温柔的“典夏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就好像这是一件沈恋愿意讨价还价的事情,而非畏罪屈服。 谢渊挑衅的眼神变得困惑。 为什么沈恋没有吓得哭喊推拒? 这是可以商量退让的事吗? 贞洁可以随意给一个跟他反目成仇的男人? 到了这个地步, 沈恋仍然不排斥他过界的索取。 这种事对这个太医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吗? 太医果然有过其他男人吗? 这个猜想一闪而过。 谢渊的目光晦暗阴沉, 手掌不自觉掐得更紧。 “啊!”沈恋身体因酸痛挺向前, 双腿肌肉收缩,下意识夹紧了小男宠的腰胯,眼里泛着潮,委屈地推了推他坚实的肩膀:“你掐疼我啦!” 谢渊目光在沈恋绯红的脸颊辗转游弋, 始终看不出半分排斥与愤怒。 “你说你没有带什么?”他嗓音低沉不悦。 沈恋脸颊更烫了,双手无措地搭在他肩上:“就是……就是夫妻间亲热时用得着的东西, 你身形高大, 我猜想……若无准备, 很难容纳。” 谢渊惊怒地眯起眼,歪头审视他, 片刻后冷笑一声:“不愧是三个月就名满姑苏城的神医, 沈大人懂得真多,光是看外形就能估算能否容纳我?” 沈恋感觉到小男宠好像更不开心了, 纳闷地回答:“那是自然。” 他虽然自己没有过“夫妻经验”,但在太医院当差,肯定得对这方面知识有所了解。 不过尺寸完全是他靠身体感知出来的, 和身高并不相关。 这个回答似乎让小男宠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沉默片刻,谢渊低声问:“只是因为你没有带那些东西?如果带了呢?你愿意么?” 沈恋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吞咽一口, 呼吸急促地小声反问:“我们这么做的话,算什么呢?我的意思是, 你好像还在生气……你确定你还想要吗?” “不然呢?”谢渊说:“让你随意玩弄背叛我,还没有任何代价?门都没有,用你自己灭火,从现在起,你就像妻子对待夫君一样,只能给我一个人,直到我息怒为止。” 沈恋大失所望。 突如其来的亲热,还以为小男宠色令智昏了,原来只是想跟他“做恨”。 若是换作跑路前,沈恋肯定会大发雷霆,但现在他亲手升天的黑化值等着他平账,再加上其实他也想要很久了。 破罐子破摔。 “我明白了。”他沮丧地耷拉着脑袋,但胳膊腿仍然圈着谢渊。 一场复仇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谢渊瞳孔收缩,半晌,凑近小太医的脸:“现在就开始。张嘴,沈恋,你的夫君现在要吻你。” 沈恋:“……” 这种事难道不该循序渐进吗? “可是我今天没有带那些东西呀?” “吻你用得着什么其他东西?” 沈恋对安全措施很执着:“万一你一时情难自抑,要更进一步怎么办?我现在完全没有准备。” 谢渊注视沈太医,沉默了足有五六息,“你想要更进一步?现在?” “以防万一嘛。”沈恋说:“我想……回家泡个澡,顺便把东西拿过来。” “什么宝贝你家里有,我府里没有?”谢渊后退一步,把沈恋放回地上,转身疾步走去院外,叫来太监伺候沈恋去汤池沐浴。 事发突然,沈恋竟然想要更进一步。 谢渊召来府里教房事的侍从,问明白行房究竟需要什么特殊工具,以免在经验丰富的沈太医面前丢了颜面。 沈恋则跟着名叫李述的大太监穿过回廊,心里琢磨着趁侍从烧水灌满洗澡水之前,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系统界面,兑换几个套套备用。 踏入月洞门,进入王府西侧一座院子,明亮的灯笼一下子没入缭绕的水汽中。 大太监嗓音柔和地喊了句“伺候贵客沐浴”,阙汤阁的后木门便向两侧打开。 一股热雾扑面,温热的水汽将本就闷热的夏日空气顶散,蔓延包裹向沈恋。 矮身行礼的侍从退避两侧,让水汽缭绕的汉白玉浴池完全跃入沈恋的视野。 要么说刘姥姥进大观园表现得有点浮夸呢,穷人很容易遭受震撼。 沈恋本以为,打开门,会看见一个比他家大很多的精致洗澡桶…… 见过家里有游泳池的,没见过有自带温泉馆兼桑拿房的。 不对啊。 小说里不是说楚魏断交之后,慕容瑶母子失去圣宠,备受冷眼吗? 失去圣宠的冷宫妃子不是应该只能吃剩菜剩饭吗?为什么龙傲天的王府看着比熙王还奢侈啊? 等等! 沈恋陡然警觉,眼神犀利起来…… 糟了,刚认识小男宠的时候,他经常给小男宠讲祁王殿下生活有多困苦的幻想故事来着。 他甚至信誓旦旦地揣测祁王从来不召见太医,是因为给不起小费打赏。 沈恋绝望地闭上眼睛,脚趾开始抠地。 该死的小男宠居然没怎么争辩就那么认了! 之后带他去吃“米其林餐厅”,小男宠还经常调侃:“像祁王那种穷光蛋就没吃过这些,我对你好吗沈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超级邪恶的小男宠!!! 回过神,沈恋有些恍惚。 他现在宁可典夏变回从前欠欠的样子。 如果满足他那方面的需要真的能降低黑化值就好了。 就算怒气消散后,他与他再没有瓜葛,也希望典夏变回从前那样。 脱下鞋袜,光脚踩上阙汤阁潮湿微凉的青白石,在浴池旁站定。 两个侍从一前一后,分别替他迅速解开外衫和腰带。 不习惯赤条条站在陌生人面前,刚脱完衣服就小跑着找到浴池入口。 泛红的脚趾顺着台阶探入水面。 水温偏热,脚踝没入时,光洁的小腿都染上薄薄的红晕。 稍稍适应水温,才慢慢坐进水中,热水漫过锁骨,裹挟着轻微石菖蒲等中药材气味的水汽漫入鼻腔。 背靠汉白玉,脚底划过池底的鹅卵石,微荡起池水。 屋顶暖黄的灯火被周围的水珠折射出斑斓的光斑,在起伏的水面上颤动闪耀。 如同身处仙池,沈恋却一心关注周围侍从的位置,很想找机会从系统里兑换套套。 但是润滑液只有一次性买十个套套才送一支。 这系统兑换的东西没法指定领取位置,它会直接从沈恋周围随机位置落地,十个套套加润滑液突然掉下来,被人看见了肯定没法解释。 这可怎么办呢? 不用套套倒是可以,不用润滑液会不会容易受伤? 在池子里泡了好久,身后几个侍从一直一声不吭地站着,手里端着盛放皂角汁的陶罐子,等待着沈恋的指示。 如此僵持了一段时间,沈恋放弃了这次机会,决定先穿上衣服去寝宫里,在等待典夏上阵的空隙里兑换套套和润滑液。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从水里站起身:“那个……我差不多洗完了,现在……”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厚木门滑动的声响。 沈恋微微一颤,慌忙又坐回水池里,直觉不妙。 身后传来侍从们窸窸窣窣解开腰带衣扣的声响。 猜到是小男宠也来了,沈恋根本不敢回头,本来就发烫的脸颊已经快要燃烧起来了。 不会是要共浴吧? 余光看见修长结实的小腿踏入水面,沈恋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咕咚”吞咽一口。 心脏跳得太快,脑袋发晕,但并不是因为直面宽肩窄腰八块腹肌的冲击。 而是某些事物,比他之前模糊感知中更加夸张。 这就算有润滑液也没有用吧? 会出人命的啊。 而且为什么它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昂首挺胸了? 小男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小兄弟看着这么狰狞野蛮?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原本觉得小男宠的复仇手段还挺温柔的,现在才发现这是要杀人啊! 绝望之中,水波从右侧一步步推过来,谢渊在他身旁站定,似乎犹豫了片刻,就弯身将他从水里捞起来,转身坐下,放在自己腿上,布偶娃娃一样抱在怀里。 沈恋缓缓抬眼,视线滑过谢渊宽阔的胸膛,锁骨,喉结,下颌,鼻尖,却不敢再往上迎接他的视线。 谢渊观察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满意,一只手在水下勾起沈恋的左腿,顺势抓住脚踝,往自己另一侧挪去。 “典夏……”沈恋喘息着紧张询问:“你要干什么呀?” “转过来,面朝我坐好。” 沈恋欲言又止,还是乖乖屈起一条腿,转身跨坐在他腿上。 “抬头看着我。” 小男宠现在说话语气好冰冷,沈恋不满地缓缓仰起头看他。 谢渊声明:“不要噘嘴,你现在是在还债,不可以跟我闹脾气,明白吗?” 沈恋眨了眨眼睛,沮丧地点点头。 谢渊这才伸手搂住他后腰,按贴在腹部,进一步战前声明:“一会儿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也要好好说话,不论如何都不可以闹脾气,知道吗?” 第100章 第100章 谢渊搂他后腰的动作太过用力, 一瞬间推开两人之间的池水,激起一阵清脆的水花。 缭绕的水汽被搅散一些,小男宠俊美的轮廓如此近距离占满他的视野。 紧张让沈恋不自觉夹紧了他的腰胯。 亲眼目睹了小男宠下水前的野蛮状态,沈恋其实很心慌害怕, 但本能反应就好像是迫不及待要去承受。 “典夏……”他双手在池水之下, 用力抵着小男宠的胸膛。 没了衣料的触感, 水中的肌肤灼热光滑,结实的心跳一下下击打他的掌心。 沈恋想了想,小声问:“你说的还债,是……因为我说了让你非常生气伤心的话?还是你之前送给我的三千两白银?那笔白银其实我没怎么动, 你可以派人取回家的。” 谢渊危险地微眯起眼,停顿, “你觉得现在激怒我, 能让我觉得扫兴就放过你?” “不!不是的, ”沈恋解释:“我只是想……多找点办法让你更快消气。” “这办法只有我能找。”谢渊嗓音低沉:“你欠我的债不是钱,是你的命。我长到这个岁数, 从来没被如此戏耍羞辱过, 换做别人,我只需要考虑如何延长他死前的折磨。但是你, 沈恋,从你扮演我的妻子,对着我喵喵叫的那天起, 我就愚蠢至极地上了钩,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来转去,等待施舍, 我费尽心思学着三哥照顾宋瑾的方式想要对你好,最终成了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你要我如何消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沈恋急切地摇头否认:“没有钩子!我从来没对你用什么钩子,我那时候是情难自抑,实在忍不住啦!那天在猎场,你抱着我,还让我搂紧你,问能不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弓箭,我一下子就昏了头了!我想你以后也会对妻子这样做,我……我可羡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本来只是脑子里想一想,但是忽然抽风了,就演出来啦,我假装自己是你的妻子,说出口就把自己吓坏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有毛病……” “你是想告诉我,你那时候故意撩拨我,是因为爱上我了?”谢渊哼笑一声,双瞳盯紧了怀里的歹毒太医,咬牙切齿地自嘲:“当上太子果真是不一样了,前两次的钩子都模棱两可,得靠我自己骗自己,今日沈大人倒是突然主动来爱我了?端王一倒,我终于跟陆怀知韩望川不一样了?” 沈恋眼眶发热,屏住呼吸用力摇头,努力压下委屈,哑声哽咽不清:“一直都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是我那时候患得患失……” 谢渊痛苦地侧眸睥睨这个狠心的太医:“从前也不一样吗?太子之位一到手,我竟能扭转乾坤了?” 沈恋被他的话堵回来,一时百口莫辩。 看见沈恋委屈的眼神,谢渊一瞬间还是本能地握紧拳头,冷静下来,才低声喃喃:“我当时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你是个毫无城府的傻太医?美色误人。想来纣王看妲己也该是个不怎么吃人的小狐狸。” 沈恋皱眉怒斥:“你才是妲己呢!你好好一个大魏战神,闲得没事干嘛装男宠来逗我?我遇上点麻烦你就给我当牛做马的,还成天说笑话哄我……我都觉得是你故意钓我上钩的。” “你那时候真不知道我的身份?” 沈恋快要气晕了:“既然你觉得我嫌弃你祁王的身份,要是早知道,我不就早跑了吗!” 谢渊想了想,“不重要了。我现在不需要在乎你怎么想。扮好你的妻子,等我玩腻了你的游戏就放你走。” 语毕,沈恋的腿根就被他托起,在水中浮动着挤擦过他的蛮横。 胸膛贴合,没有一丝缝隙,沈恋咬着下唇紧张地别过头,谢渊的呼吸打在他发烫的耳根:“想自由,就好好花心思还债。” 话音一落,小男宠猛地覆上他的唇,碾磨吮吸,又迫不及待破开唇齿,毫无顾忌地索取。 沈恋撑在他肩膀的掌心感觉到肌肉绷紧,蓄势待发,不知是惊慌还是亢奋,身体完全软进了他怀里,予取予求。 几次被勒住后腰的手臂用力下按,却始终无法如意。 急切想要得手,池水里小男宠贲张的胸肌愈发鼓起。 沈恋的腰快要被掐断了,终于别开头喘息着阻止:“典夏,不是那里……” 他咬着下唇,羞耻地将手探入水下,用力死死把小男宠的急迫往后推。 “呃……”谢渊一声闷哼撞入沈恋左侧耳膜,激得他浑身颤抖。 沈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紧张地看着小男宠紧皱的眉心,小声问:“我弄疼你了吗?” 谢渊喘息着挑眼看他,没有给他答案,用力将他摁紧,含糊低哑地反问:“是这里么?” 沈恋认命地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哼哼:“是的。” 声音一落,平静的池水突然翻涌。 沈恋吸一口气,用力搂住谢渊。 谢渊觉察到不对劲:“沈恋?” 没有回应。 “沈恋?” 安静了几息,沈恋嘶哑的哽咽声才逐渐升高…… “唔呜呜……疼……” 谢渊猝不及防,把堪堪半寸的攻势退出来。 水下闷闷一声啵。 沈恋原本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了大半个身子,倒在谢渊怀里浑身颤抖着哽咽。 谢渊一时乱了方寸。 原本想象中的复仇是要粗暴到让沈恋哭着求饶,结果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哭了。 方才教房事的侍从告诉太子殿下,男宠行房前需要用特殊器具放松扩张,否则很难进入。 谢渊心想这天底下还有他攻不进的地方?轻蔑地哼笑一声就上阵了。 遇上沈恋,他总有无数败仗要品尝。 第一次进攻只能作罢。 谢渊抱起发抖的小太医站起身,走出汤池,招呼门外的侍从进来擦拭整理,只披了睡袍,趿拉木屐,抱着小太医去了自己的寝殿。 沈恋身上也披着谢渊的睡袍,比他哥哥的衣裳还大了一截,翻身蜷缩到床角,抖了抖袖子才伸出手,捂着脸继续小声唔唔唔。 明明已经离开了,那种满胀的感觉却还在体内徘徊。 虽然其实不疼了,沈恋还是时不时抽噎两下。 他想看看小男宠会不会哄他。 迟迟没有动静。 沈恋停止了抽噎。 床边守株待兔的男人总算单膝爬上床,再次覆在他身后,却没有安慰他,只是伸手将沈恋捞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沈恋惊骇地往后缩,“不……不行的典夏,我受不住,下次等我带齐了东西,准备充分再还债……好吗?” “那现在呢?”小男宠眼神幽幽看着他,扣住他手腕,带着沈恋的手拨开小男宠玄色睡袍。 缓缓划过腹肌的凹凸,停在那里。 “那就让你夫君这样歇下?沈恋,你若是扮不好妻子,债就没法还了。” 沈恋委屈地小声问:“那你要我怎么办?” “像刚才那样,抓紧。” 沈恋方才的委屈还没散去,本想闹一闹脾气,直到小男宠有一点点服软才可以。 但指腹擦过时,小男宠的闷哼声如此让人迷醉满足,他又顺从起来。 “两只手。” 面对谢渊滚动的喉结,沈恋咬住下唇,生疏但努力。 想要听见心爱的男人再次发出那样的哼声。 可没等到那一刻,他就被谢渊再次吻住。 从昏迷中醒来时,都巳时末刻了。 出征前一晚,沈恋也曾强拉着小男宠在自己卧房睡了一夜,但那次他醒来之前,小男宠已经离开了。 所以,今天是沈恋第一次在小男宠的怀抱里睁开睡眼。 手指酸得张开都有些吃力。 “不合格的妻子,还敢睡到日上三竿?” 小男宠刻薄低沉的嗓音吓得沈恋一下子清醒过来,仰头看他,“哪里不合格?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谢渊垂眸冷酷盯着沈恋:“你的夫君应当在哪里出来?” “那夫君就该这么粗暴的对待妻子吗?”沈恋摸着后腰和臀部,忍不住控诉,“你一晚上又捏又揉的,我屁股都麻了……” 谢渊眼神严肃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你在还债,不明白吗?你要好好扮我的妻子,而我不再是你的夫君,我不需要再担心你是否欢喜。看清楚,沈恋。你面前的人是大魏太子,那条蠢狗典夏已经被你杀死了,忘了?” 沈恋睁大眼睛看着谢渊,呼吸屏住许久,顿时气急败坏地扭动起来,想挣开他的怀抱。 谢渊却并不似从前顺从,反而将他搂紧,不让他离开,不让他再次随意丢弃。 沈恋伤心地捶他肩臂,想让他松手,“你要是不当典夏,我就不还债了,有本事杀了我!” 第101章 第101章 不肯当典夏的大魏太子爷并没有乖乖松手, 仍旧专注地观察红着眼眶在他怀里闹脾气的沈太医。 谢渊当年观察贺兰部的敌军破绽都没这么费劲。 这个太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很多时候行为动向让人无法理解。 如果沈恋害怕大皇子,怕到得知他是祁王,就要放弃仕途, 带着全家逃跑。 为什么一到了谢渊面前, 就作威作福, 任性暴躁,甚至敢以死要挟? 谢渊缓缓皱紧眉头,低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仍旧痴迷于你?” 沈恋被这一问就有些心虚,睁开眼睛观察小男宠。 小男宠肯定还是有点喜欢他, 不然昨晚怎么要他帮忙弄那么多次呢? 其实他想问谢渊比原著快两年半扳倒大皇子,是不是因为被他那封信里的羞辱给气的。 这话听着就像是“你是不是为了我才三个月几乎不眠不休, 拼命夺得储君之位”, 实在有点欠揍, 沈恋不敢问黑化值999的龙傲天这个问题。 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死,确实是仗着小男宠应该还没玩腻这场夫妻游戏。 冷静下来, 沈恋感觉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得先把黑化值降下去,才有可能让谢渊自然而然变回从前的样子。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沈恋小声说:“可是现在是你急着做成那事, 如果你总是说这些让我伤心的话,我根本没法放松身体去接纳你。” “用不着担心这个。”谢渊已经在沈恋昏睡期间全都问清楚了,“我府里有尚仪局教管出的太监, 他们承诺一定能让你打开,只是需要一点耐心,不会让你不舒服。” “问题在这里吗?”沈恋争辩:“所以你其实不在乎我现在心里能不能接受你?如果是真心爱过妻子的丈夫, 会完全不在乎吗?” 突然升高的嗓音在寝殿里如此突兀。 沈恋脸颊涨红,低头拉起过长的睡袍衣袖, 将前襟遮好,假装忙于系腰侧的绑带。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办法要求谢渊变回从前的样子,信任需要重新建立。 为了不被系统驱逐,是他亲手一刀捅进谢渊要害。 应该保持耐心,像个成熟的妻子那样照顾好重伤的丈夫,等待伤口愈合,甚至接受永远不会愈合。 可是,他被从前的典夏宠坏了。 什么都可以,只是,让我知道你还是有一点爱我,很生气,但还有一点点爱没有死透。 谢渊忽然松开怀里的小太医,气势汹汹撑起身体下了床,光着脚在床边踱了几步,还是没压下一口恶气,站定,他侧头垂眸低声质问:“你怎么敢?这是一个背叛丈夫的妻子该问的话吗?” 床上的小太医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吓或敬畏的神色,只是突然抓起被子一角盖在脸上,不让谢渊看见他委屈不甘的表情。 整齐的指甲紧紧掐进被子里,昨晚在浴池里被他顶开一部分的瞬间,那双手的指甲也是这么用力掐进他后肩。 但那时候沈恋的脸埋在他胸膛,浑身激烈颤抖,许久才发出呜咽声,掐着他肩膀的手指缓缓松开。 谢渊在他睡着后,一直反复回忆那短短几息。 只是那么一点点。 被沈恋容纳了那一点点。 在内部一闪即逝的感知。 收缩,灼热。 感受沈恋柔韧的身体在怀里痉挛,呜咽。 谢渊心脏在那一刻凶猛地泵着血流,头晕目眩。 十九年人生第一次有这样激烈的感觉。 即使退出之后,沈恋用手忙到快天亮,都根本无法跟那短暂体验的一瞬间相提并论。 那些回忆让谢渊立即平静下来。 他伸手缓缓掀开被子一角,看着被子里小狸奴一样缩成一团生闷气的沈恋。 暂且放下颜面,谢渊退让一步:“我在乎。好吗?往后你可以在满足我的过程中叫我典夏。” 没料到被激怒的谢渊会突然退让,沈恋突然感觉虚弱,脚心发麻,四肢无力。 刚被理智压下去的气焰反而又高涨起来,抓起被子再次捂住脸,闷闷地反驳:“我不信,你才不在乎,说这些只是为了方便做那种事。” “这两者并不矛盾。”谢渊说:“你管我为什么在乎?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么?有什么愿望,我可以满足你。给你爹和你哥换个新院子?” “不用,我家小破御花园住着挺好的。”沈恋找茬抱怨:“宅子大了还得请杂役帮忙打理,我为了躲你,请了一年的病假,没有俸禄就只能坐吃山空,谁耗得起?” 谢渊问:“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的牺牲?” 沈恋猝不及防破涕为笑,不小心把自己呛住了,咳嗽起来。 谢渊弯身将他横抱起来,转身坐回床边,等他顺过气,就伸手解他睡袍。 沈恋惊愕地捂住衣带:“你又干什么!一大早的!你昨晚……你昨晚都……” “已经是中午了,沈大人。”谢渊神色平静:“你得习惯你的夫君任何时候想要就要,但现在我只是想帮你换件干净衣裳。” 沈恋茫然眨眨眼,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淡黄色的睡袍。 昨晚他靠双手帮前夫忙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谢渊再次弄得他浑身一片狼藉,但因为犯困他直接昏睡了过去。 居然就这么窝在……里睡了一夜。 “我自己换!”沈恋慌忙抵着他的胸膛,羞耻得想要逃跑:“你出去!你出去!” 谢渊不解:“都到这份上了有什么好回避的?多换几件衣裳试一试哪些颜色好看,做几套合身的衣裳,你哥哥的衣裳以后不要再穿了,你夫君不太喜欢。” “哎呀你先出去嘛!”沈恋催促。 谢渊想了想,起身把他放回床上,恰好门外传来急切的通报声:“太子殿下!畿县的兴安河出事了!数百个村民把修建水磨的工部匠户堵在河滩上,有很多村民用锄头铁锹砸地基!” 谢渊猛地转身,刚要出门问话,被床上的沈恋一把拉住。 “什么!水磨坊已经开始修建了吗?”沈恋惊讶又欣喜地问:“这么大的工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呀?” “算不得大工程。”谢渊回答:“工部估算过,造价在五千五百两至一万一千两之间,我本打算自掏腰包在皇庄周围辟一块地试建,但父皇有意将此事当作我入主东宫后头一桩政绩,便走了明账,让户部拨银,工部督造。” “五千到一万两还不算大工程吗!”沈恋热血沸腾,毕竟是自己设计的模型,“如果效果没有让陛下十分满意……我们要赔钱吗?” 这可是一千万到两千万巨款啊! 设计师会有连带责任吗? 谢渊哼笑一声,想了想说:“嗯,肯定要的,正好你那三千两私房钱不是刚从苏子苓家搬回去了吗?够赔一半。”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晴天霹雳般瘫坐在床上:“你怎么知道我的钱藏在哪里!” 事到如今,谢渊还是很容易被这歹毒太医装出来的可人模样逗笑,“这么多现银很难携带,你既然是跟着苏记的商队逃出城,想来也会请苏子苓代为照看私房钱。你该庆幸没有托付你其他两个备用夫君帮忙,否则现在就要守很多人的寡了。” 沈恋抱起枕头,震惊盯着可怕的前夫:“你怎么知道我是跟着苏记的商队逃跑的!!!” 谢渊盯着他摇头感慨:“好难猜啊,足智多谋的沈大人一定还能想出很多其他通过关口的办法吧?” 沈恋绝望地趴倒在床上,很不甘心:“我不信,你一定是严刑逼供才找到了我的下落。” 谢渊坦白告诉沈恋:“不用逼供。灭德惠的功劳我也占一份,苏子苓当我是恩人,我当时想立即知道你的去处,谎称因你遇上危险,求苏子苓也帮我逃出城,跟沈太医汇合。苏子苓立即要给我盘缠,我不肯收,他说沈太医还有三千两家当存在他那里,就当是帮忙捎给沈恩公。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逃跑是为了躲我?他恨不得亲自送我去捉你。” 沈恋:“……” 怪不得! 他滴水不漏的跑路计划! 全都被苏记小少爷给泄露了! 这都是因为小男宠太过奸诈邪恶。 罢了,正事要紧。 沈恋撑起身体,忙着下床:“我衣服呢?我又不能穿你衣服出门,太大啦。” 谢渊:“你出门作甚?” “外面的人不是说有村民闹事吗?”沈恋着急:“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呀,这水磨坊到底是我设计的,现在是朝廷出资建造,万一出问题,我可就要遗臭万年了!” “用不着担心这些。”谢渊解释:“你能想到的麻烦我都想过,你当我记不得你那台水磨坊造型的暗器么?我跟父皇说是民间一个神秘偃师的献礼。若是真能成事,再报上你的姓名,估计能一步升入工部,兼领六品以上的官职。” 沈恋有点不安:“那要是失败了呢?” 谢渊斜眼瞪他:“失败了有我顶着,我本就打算自掏腰包偷偷献丑,这么大动静又不能不告诉父皇,现在被迫走明账,我的储君之位还没坐热,若有闪失,我就一蹶不振,借酒浇愁,烂醉如泥,并把献礼的神秘偃师锁在寝宫里,日夜不间断地惩罚他。” “啊!啊?”沈恋退后坐回床上,抱住床柱:“这么严重吗?那……我们赶紧去看看村民们为什么闹事吧!我自己的衣服呢?” 谢渊出门吩咐太监,去把沈大人从哥哥那里继承来的破衣烂衫拿回来。 转头去问回来报信的玄麟卫发生了什么。 “河水变红?”谢渊询问:“有劳役受伤了么?” “没有!”属下回应:“殿下莫要担心,那红色河水的味道也不是血腥气,就是……有种铁锈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被那群村民拿住把柄,他们闹了一上午,工部营缮司主事张德孝担心延误工期,已经请了驻守的玄麟卫百户,带了五十名玄甲缇骑镇压村民。” 谢渊瞳孔骤缩:“什么?孤的人是去督工,谁让他用来镇压百姓?” 东宫刚立,一个小水利工程失败并无大碍,但若是因此激起民变,那可就出大事了。 第102章 第102章 兴安河的浊浪拍打着草土围堰, 溅起片片水花。 建造大型水转连磨,不能直接把水轮插在宽阔的河中央,等着徐徐流水慢慢流淌。 水流不够急,就推不动太子爷图纸上“异想天开”的九个巨型磨盘。 动工前, 得先修建滚水坝, 把河床截断一半, 蓄高水位。 而后还要修建引水渠,也就是暗槽,把蓄高的河水逼进一条狭窄的水道,以便蓄积足够的冲击力, 带动水轮。 这部分外部需求,太子爷给工部的图纸上没有详细写。 设计出这个水磨坊的天才工匠, 对传动机括的运用着实令人惊叹。 但此人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工程实操经验, 图纸上只写了催动水轮需要的力量, 完全没写怎么去制造这么大的冲击力。 工程前的准备,是工部水利工程经验丰富的工部老臣联手研究分析, 给那张惊人的九转水磨坊图纸打上了外部必要条件的补丁。 此刻, 工部上百名匠人正在刚抽完水的围堰内挖坑。 河水从北面两道青石崖壁间挤出来,落差砸出白沫, 水汽扑在脸上,冲刷了汗水。 往南流出山谷,水势才淌平, 两岸散落着村庄水田。 建水磨挑的就是这水流砸下山崖的咽喉地。 为了打基桩,匠人要在河湾处填了上千筐石头,圈出半个月牙形的土坝, 还要用龙骨水车把水抽干,露出一块河床, 挥着铁锹往下挖,一直挖到岩层为止。 刚动工的时候,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偶尔还有结伴来看热闹的。 很好奇,大魏战神造这个大家伙,是不是为了抵御外敌。 只有村里的老磨坊主们急红了眼睛,他们能从告示中看明白官府要建造的是什么。 这么大的磨坊,摆明了是想抢他们的生意。 早在施工前,磨坊主们就发动自家长工,买通许多村民,四处造谣,想煽动老百姓搅黄官府的工程。 毕竟法不责众,能让官府挪个地,去外地抢生意也好。 坏就坏在这修建磨坊的主事者,是刚登上储君之位的太子爷。 那可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不用说战神的威名如何睥睨漠北,京城老百姓光是提起这个名号,腰杆子都挺得笔直。 不论磨坊主们怎么绞尽脑汁,造谣诋毁,老百姓都不相信战神会干坏事。 这项工程因此顺利进行至今。 可就在五天前,围堰建成,刚开始蓄高水位,兴安河下游常年被河水冲刷的木桩子突然露出了几寸灰皮。 村民甚至能在浅滩处捡到搁浅的鲫鱼。 下游的水少了。 可算让磨坊主们抓到了把柄。 村民可不会管总水量是否没变,下游的水突然少了,几乎等同于庄稼要死一片。 磨坊主买通的村民混在人群里一起哄,群情激愤,一呼百应,跑去上游阻止施工。 传闻说是朝廷要跟兴安一带的村民抢水了,真让他修起来就只能等死。 几个村子上百个壮丁,带着锄头铁锹气势汹汹,从南边的平地顺着河道逆流走上来,贴着崖壁开凿的拉纤土路往里挤。 起初几日,村民们只是一直咒骂施工的无辜匠人,连督工的官老爷都不太敢骂,只敢欺负惹得起的工部匠人力工。 官老爷担心夜长梦多,反而催促匠人加紧施工,刚抽完水就一个个轮流下去挖淤泥。 原本都差不多要挖好了,水轮的支架都抬到岸边了,不知道为什么坑里突然渗出了红褐色的泥水。 轮流上岸的匠人光着的结实小腿上染的全是红泥水,看得人心惊肉跳。 本以为是急着挖泥的匠人弄伤了自己,不久后,铲走的泥沙底下,冒出一层深红浆水。 水顺着坑底裂缝往外渗,短短半刻,已经洇开了一条两丈多宽、十几丈长的暗红色水带, 这简直像是血流成河的景象。 村民一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挖断祖脉上天示警之类的迷信说法一传开,村民们一拥而上,抡着锄头和铁叉,砸在围堰外侧的支撑木上。 群情激愤,围堰被凿开了小口,水渗入坑里。 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想从坑里爬上岸,阻止村民砸围堰。 一群膀大腰圆的村汉立即跳入坑里压住朝廷的走狗,膝盖顶在后腰上,吆喝其他人继续砸。 匠人们脸被按进黑褐色的烂泥里,只剩两只脚在泥浆里乱蹬。 岸边轮休的匠人们见状,立即抄起铁锹冲过来阻拦村民。 “住手!反了天了!都给我住手!” 工部营缮司主事张德孝提着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冲进烂泥地,张开双臂,挡在还没拆毁的木桩前,官靴陷进淤泥,还努力蹦起来,对闹事的村民挥手,扯着嗓子大吼—— “这是朝廷督建的水转连磨!太子殿下说了,建好之后,一日能脱谷两千石!为的是给畿县百姓省力气,这是利民的营生,你们要砸自己的饭碗吗!”张德孝挥着两只沾满泥的手。 “我呸!” 人群里不知从哪飞出一大块湿泥,啪地砸在张德孝脑门上。 一个中年男人混在人堆中间,大声叫嚣着磨坊主刚派人递来的口号: “乡亲们看清楚了!官家修这劳什子水轮,把兴安河的水拦下了一半!这水往后都要流进官府的池子里,乡亲们下游几十顷的水田,往后就连条土缝都润不湿啦!” 不远处立即有人应和:“庄稼要是枯死了,秋后拿什么交皇粮?拿命交吗!” 这话一下子让所有人气血直冲脑门。 老百姓辛辛苦苦耕种养着朝廷这帮蛀虫,如今竟然连水都要截走一半,是真的不让他们活了。 “都别活了!全砸了!” 十几把铁锹同时铲进坝基的黄泥里。 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用肩膀顶住一个装满河石的巨型竹笼。 “一、二、三!” 一块猪笼石轰隆一声滚入兴安河的急流中,溅起一丈多高的白浪。 河水兜头浇下,张德孝追了几步,弯身捡起被冲走的官帽,转身狂奔向瞭望台上隔岸观火的玄麟卫指挥佥事。 “厉佥事!什么时候了,您还站在这里干看着?围堰修坝可是这水磨坊最烧钱的活,若是被这群不明事理的刁民全拆了,太子殿下追究下来,上千两白银!你来赔吗?” 厉元瞻的手已然按在刀柄上。 大拇指顶住刀格,刀刃向上推出一寸,双目盯着河滩上的百姓,思索几息,又将刀刃压回鞘中。 “我部奉太子手谕,驻守督工,不可妄动,大人可去衙门请人来镇压闹事者。” 张德孝惊呆了,唾沫星子喷在厉元瞻的铁甲上:“这围堰都要被砸穿了,兴安河的水倒灌,地基废了,您还督什么工?保住水磨是你们分内之事!你不管,我更不用管!” “大人莫急,我派两名属下快马给太子殿下禀报村民之乱。” 太子并没有传回军令,已经准备好单枪匹马赶过来了。 换好衣服一路跑去王府院门口,太监已经牵着一匹全是腱子肉的黑马候着。 沈恋看着都有点腿软,感觉这匹马跑起来,他得手脚并用抱着马背才能不摔飞出去。 刚准备问能不能再准备一匹瘦小些的马,一身太子常服的小男宠就从身后擦肩一闪而过。 脚尖一点马镫,侧空翻上马。 眼看小男宠就要跟方程式赛车一样飞出去了,沈恋急忙大叫:“等一下!典夏!带我一起去啊!” 刚才小男宠换衣服的时候,沈恋问清了状况。 老百姓如果只是因为河水见红,担心是不祥征兆,那应该很容易解决。 红色铁锈味,可能是代赭石啊,太医院的常备药材,用于平肝潜阳、降逆止血,可值钱了。 非但不是不详征兆,反而是强国富民的征兆。 但谢渊原本不肯带他一起去现场,怕打起来顾不上。 沈恋急吼吼转身跑出来,想先坐进马车,死赖着不走。 没想到小男宠没准备马车。 “别走!典夏,带我一起去啊!我是太医,我知道如何证明那红色矿石是什么,你自己一个人去也说不清啊,难道要把老百姓揍服吗?” 这话果然拦下了谢渊。 然而沈恋不太会骑马,只能一起乘马车去了畿县河滩。 一路上沈恋已经翻来覆去练习了好几遍,如何更简单易懂地把河水变红的原因讲明白。 如何利用村民们的迷信心态,把这件事说成大喜事。 结果赶到河滩上游直接傻眼了。 乌泱泱一群村民,跟工部一百多个匠人正在打群架。 村民人数大约是匠人的三四倍,一个劲地往围堰挤。 匠人们则拼命守护自己的心血。 来之前准备的演讲全都作废了,沈恋现在就算是拿着扩音器也不可能让场面恢复平静。 沈恋绝望地转头看向小男宠:“怎么替他们造水磨坊还要跟我们拼命?就因为河水变红吗?” “该是有其他原因。”谢渊推沈恋回马车:“你去车里等我。” 沈恋:“不,我陪你一起。” 谢渊:“陪我一起干什么?跟他们打吗?你打头阵?” 沈恋昂首争辩:“就算是你,也不能一个人打几百个人吧?” “为什么不能?”谢渊转头看向狭窄河岸上推挤的人群,又回头看向身后陡峭的山坡,低声回应:“不过我一般不打自家子民。你先回车里,等我平息事端,就来接你去瞭望台安抚百姓。” “都已经打起来了!你一个人怎么拉几百个人的架?”沈恋急道:“你不是大魏战神吗?能不能去跟军队借一点人过来帮忙拉架呀?” 谢渊两步冲上崖壁,登高俯瞰地形,心算前排接敌宽度,不多时就一跃而下,告诉假装很担心他的歹毒太医:“不用,我有玄麟卫在此地驻守。” 沈恋立即四处张望:“哪里呢?哪里呢!” 谢渊抬手指向瞭望台下那群人:“带刀的那群人。” 沈恋愕然转头看向小男宠,尽可能不伤他自尊地小声提醒:“那边顶多站了四五十个带刀的人吧?你看得见村民有多少吗?少说得四五百。” 谢渊回头垂眸盯着他,“你当初跟我打赌,祁王能八百轻骑兵歼灭鞑子十万铁骑,怎么的?现在五百个村民能让我束手无策?被你骗过一次我就武功尽废了?” 沈恋:“……传说是传说,战神殿下,你能不能别耽误时间,快点去找人来帮忙?” 谢渊似乎有些不爽,但也没空争辩,只说“回车里等我来接你”,就飞奔跑向那群带刀玄麟卫。 “太子驾到!” “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 “元瞻。” “卑职在!” “结鱼丽阵。” 第103章 第103章 嘶吼声咒骂声在两岸的峡谷间震颤回荡, 河滩上的烂泥被几百双草鞋踩得翻浆飞溅。 人群中有个喊声震天的中年男人,始终没有出力参与斗殴,只一个劲推搡周围的村汉跳进河沟砸围堰。 此人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细皮嫩肉的脸蛋和四肢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畿县的最大的磨坊主之一, 董晟。 朝廷抢水源的谣言, 就是他散播的, 今日还亲自伪装成村民,来现场煽动闹事。 这场闹事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时辰,四下一个受重伤的村民都没有,更别提闹出人命。 这远远不够。 不死几个人就激不起民变, 太子爷的水磨坊还是能照常开工,抢他的生意。 不知为何, 瞭望塔那头一群带刀的军爷, 到现在还没拔刀镇压闹事村民。 村汉们见那群人生得魁梧强壮, 也都不敢跑去招惹,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 只敢欺负修围堰的工匠们。 过往遭逢旱年, 村与村也常为了水渠资源发起械斗,村里的男丁们说是半个练家子也不为过, 那些工部的番匠被揍得跌在泥滩里,抱着头,叫都叫不出声。 不远处, 刚赶来的太子一手握着腰侧的唐横刀,一步一步爬上瞭望台,侧头对一群拔出佩刀的玄麟卫看了眼, 视线立即转向指挥作战的厉元瞻,挥手做了个收刀转盾的手势。 厉元瞻吃了一惊。 此刻在场仅五十名玄麟卫, 面对近五百闹事壮丁,祁王竟然不让见血。 军令如山,容不得犹豫。 厉元瞻立即下令,打开瞭望塔底部货仓。 仓里堆放着成捆的长枪盾牌和弓箭,原本只是玄麟卫驻守处例行存放的武器,没想到真能用上。 取出一摞共十六面铁骨盾,递给鱼丽阵的前锋卫士,后排卫士也收刀入鞘,换成专门用来驱赶闹事者的木棍。 咣—— 盾牌连续落地的钝响,整齐划一,引得不少闹事村民转头看过来。 磨坊主董晟大喜过望,立即在人群中起哄:“吓唬谁呢?就你几个军爷就想欺负咱几个村的老爷们?这条河是咱祖祖辈辈的母亲河,谁也别想抢,弟兄们,上啊!!!” 瞭望台上,谢渊举起佩刀当作军旗,半空中划出进攻手势。 前偏后伍,伍承弥缝。 “嗬!” 五十双军靴同时砸进河滩的烂泥里。 鱼丽阵成。 随着谢渊的刀柄前倾,厉元瞻配合战术发号施令—— 铁盾猛然发起冲击,向前平推。 木棍砸在盾背上,发出沉闷而威慑的轰鸣。 被煽动冲在最前的村民撞上盾墙,扁担砸在铁皮上被弹开,铁锹戳在藤甲上滑落,盾墙每推进一步,人群就向后倒退三步。 “啊!”村民发出惊呼。 “后面别挤了!” “走侧面夹击!” 鱼丽阵是前排士兵组成横向防御,后排士兵填补前排随时出现的缺口,最大优势便是极难被正面凿穿。 前排以盾推进,后排持长械戳刺,让敌方无法冲击,被迫后退。 虽然侧翼薄弱,容易被敌军从两翼包抄,但这道河湾在峡谷之间,河岸距离陡峭的山壁不过三五丈,地形狭窄。 以此阵迎敌,五十个玄麟卫绰绰有余,压根用不着动刀。 瞭望台上,谢渊手里的刀鞘向左斜劈,先急后缓。 厉元瞻立即发号军令。 盾墙的右翼加速,左翼放缓,将几百个村民生生从平地上切开,斜逼向围堰外侧的死角。 后排几百个村民不知道前排遭遇了什么,都急着想帮忙,被挤推的前排村民避无可避,也不能直直撞在盾后戳刺的棍子上,只能拼命后退。 一片惊呼声中,村民跟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迫不得已跳入河滩。 河水漫过腿根,黏稠的淤泥瞬间裹住脚踝,村民们推挤扑腾,拔出一只脚,另一只脚就陷得更深,一片混乱中,根本无法爬回岸上。 人挤着人,胸膛贴着后背。 有人在泥水里滑倒,被两三双沾满泥巴的脚踩在大腿上。 “啊——!” “别挤了!踩了人了!” 铁盾继续往前推进,无人指挥的村民压根毫无机动性,后排的人还没意识到需要撤退,原本在中间的村民成了新的前排,一个接一个被推进河里。 湿滑的淤泥压根站不稳脚,不少人刚落入水中就无法站起,踩踏不断引发凄惨的呼救。 落水百余村民,厉元瞻就看见瞭望台上的太子横举刀鞘,做了个停止追击的手势。 “收盾!” 咬合的铁榫解开,玄麟卫后退,将高举过肩的铁盾重重砸回地面。 挤压中的村民纷纷瘫跪在地,大口喘息。 后方的村民也都停止了推进,都忙着把同村的人捞上岸。 毕竟只是老百姓,一群玄麟卫认为事端已经平息,也都放松了警惕。 这群庄稼汉可不是省油的灯,看地形,搞战阵,他们不会,但偷奸耍滑打群架,可再熟悉不过了。 正在往岸上爬的三个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找准目标,两个人同时将中间的汉子举抛向岸上,一把拽住边缘玄麟卫的一条腿,狠狠一拉。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玄麟卫的盾牌倒在地上,人被几个庄稼汉拖进水里,勒着脖子不让他出水吸气。 “放手!你们在干什么!”一直默不吭声的玄麟卫终于显露出对同袍的关切,情急中抛下盾牌,挥着木棍下水厮打。 然而人一下水,一脚踩滑,找不到借力,完全无法施展身手,已经在水里的上百个村民连滚带爬地过来摁住官兵。 复仇的怒火早已烧没了理智。 下水救人的几个玄麟卫也因为没站稳脚,迅速被推按入水中。 “住手!你们想被杀头吗!” “只许官老爷推老百姓下水,官老爷自己下不得了?!” “快放手!太子殿下念你们是大魏子民才没下杀手,你休要恩将仇报!” “太子真来了也不管用!” “出了人命你们全家都得偿命!” “你们截走上游的水,咱全家迟早得死,不如拉狗官一起!” 几个好勇斗狠的庄稼汉已经杀红了眼,本着法不责众的心思,摁着水里的玄麟卫,铁了心要给狗官下马威。 “嗖——” 一声锐鸣,如同龙吟,撕裂了整个河滩的喧嚣。 摁着玄麟卫脖子的汉子应声摔入水中。 周围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把人捞起来,才发现汉子的右胳膊被一支弓箭贯穿。 就是摁着玄麟卫的那条胳膊。 一片惊呼,众人举目四望,不远处的瞭望台上,身着玄色太子常服的身影,已经再次拉满弓。 “嗖——” 另一个摁着玄麟卫的那个大汉也被射中胳膊,但没倒下,只立刻松开水里挣扎的人,抱着胳膊嚎叫起来。 快得只能看清残影,瞭望台上的身影再次抽箭拉弓,转向第三个目标。 再也没有犹豫,河滩里的汉子慌忙松开手,将淹没在水中的玄麟卫拉站起来,吓得纷纷躲在玄麟卫身后,蹲下来藏在水里。 瞭望台上的人垂下弓箭,转身一手撑住长梯扶手,翻身一脚踏在塔身木栏,借力下坠。 下摆被风鼓满,那男人像一只振翅扑杀的猎隼,一瞬间从三丈高木塔顶端稳稳落地,疾步走来。 河岸边的数百村民一瞬间鸦雀无声。 无需通报。 所有人几乎同时有了个念头。 此刻走来的,正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 岸上的人不知是敬畏还是吓得腿软,有几个村民先后“噗通”跪在地上,后排村民就跟骨牌似的一瞬间跪倒一片。 谢渊快步走到岸边,指了指河里的伤员,让指挥佥事把人抬去治疗,随后才转身面对一群气焰消退的庄稼汉。 谢渊低头看着最前排跪在地上的男人:“要截走你们上游的水?这话是谁先说的?” “是……是……”不知为何,站在面前的男人明明年纪轻轻,压迫感却如山如岳,前排的汉子抖若筛糠,支支吾吾地推脱:“所有人都在传!我是听旁人说的!” 谢渊转身踱步,侧头盯着地上黑压压的村民,平静地质疑:“我是皇四子谢渊,你们口中保家卫国之人,突然跑这偏僻山野抢你们的水,用来干什么?一路挖渠引向漠北,淹死鞑子吗?” 战神皇子的嗓音居然挺温和,并不像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那样可怕,有胆大的村民抬头告状:“太子殿下明鉴,下游的水位确实低了一大截!这大家伙都还没建起来,就耗走这么些水,等建起来之后,下游的庄稼真得干死了啊殿下!您瞧瞧,那围堰里全是血色的泥土,这是上天示警啊!” 谢渊转头看向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围堰,又看向躲在一群玄麟卫身后的工部主事,用眼神示意他出来解释水位下降的原因,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然而,这位官员不是技术官员,工部的技术官员也没有提前告诉他下游的水位会下降。 此刻惊魂未定,他大脑一片空白,傻愣愣地跟太子殿下遥遥对望,一声不吭。 眼看太子殿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嫌弃,感觉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消失了一半。 “您看!殿下您看呐!这狗官确实偷了咱村里的水!” 一阵沉默。 八品青天大御医的清亮嗓音忽然自西边传来—— “这是暂时的,等围堰完工,拆除挡墙,蓄积的水流释放,下游水位自然回涨,甚至会短暂偏高喔。” 村民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公子满面红光地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会回涨?你是工部的狗官?” “我是太医院的太医噢。”沈恋刚才躲在车厢里,远远看着小男宠指挥战阵,此刻仍旧热血沸腾。 第一次看见小男宠平息战乱,只用了两根弓箭。 五十人利用地形和变换队形,真的能逼退五百人。 时隔许久,他总算又想起自己曾是某位龙傲天的书粉,现场观战,比高中时看文字震撼多了。 突然真切的意识到祁王谢渊竟然就是他的小男宠,这件事如此令人感到满足。可惜已经彻底成了前夫。 一个庄稼汉怒道:“太医?太医懂什么工程!河神都泣血了,就是不让挖,你不懂就不要插手我们村的事!” 沈恋心情很好,笑眯眯解释:“这可不是泣血,非要说,那也是开门红,你们知道,这座九转水磨坊建成后,一昼夜能脱壳多少粮食?” 汉子神色戒备地问:“多少?还能比董老爷家的大磨盘更多吗?” 人群中的磨坊主浑身一颤。 这杀千刀的蠢货居然在太子爷面前提他的名字! 好在太子并没有接话, 然而下一刻,那个来管闲事的太医好奇地问了句:“董老爷是谁?” 磨坊主董老爷:“……” 不能惊慌。太子不关心就行。 等等,太子为什么一直侧头盯着那个太医看? 第104章 第104章 “董老爷是畿县最大的磨坊主, ”一个村民洋洋得意地吹嘘:“他家的磨盘能有半丈那么长,家里好几台,每天被骡马拉着转,磨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 一点麦麸都瞧不见, 可香呢!” 沈恋抿嘴一笑:“半丈的磨盘也算不得多大, 等朝廷的九转水磨修好了,九座磨坊排成一片,河岸这片地都能占满了。” 有村民泼冷水:“难说,继续挖下去, 龙王都要发威了,你自己瞧瞧, 这岸上的泥巴都被踩红了, 满地是血泥。” 沈恋摇了摇头, 但没有立即辩解。 来之前他就猜测过施工队挖出了什么,特意让祁王府的太监去找了一包白矾带上路, 就为了给村民变这个戏法。 但为了避免翻车, 此刻还得先确认一下,那染红河水的究竟是什么矿物。 二话不说, 沈恋快步走到围堰旁一片狼藉的泥地里,弯身刮起一捧被鞋底带上岸的红泥。 指腹碾磨湿泥,触感是细密的颗粒感。 阳光下, 泥浆在指尖泛出一层赭褐色冷光,没有鲜血的艳色,再凑近闻了闻, 当然没有血腥味,只是淡淡的铁锈味, 还有水底苔藓潮湿的土腥气。 代赭石,确凿无疑。 沈恋转向周围没受伤的工部匠人,请他找个木桶过来。 工匠并不认识此人,也不知是敌是友,哪敢随意听命,只得神色迷茫地转头看向负责督工的工部主事。 一问三不知的主事也不敢拿主意,眼巴巴看向太子爷。 谢渊点头。 照沈恋说的办,这种查明成分的事,沈恋总是一说一个准。 立即有人去取来水桶。 沈恋去围堰附近舀起一桶红色的河水,走回村民面前:“请乡亲们睁大眼睛瞧好了。” 前排的村民立即伸长脖子看向水桶,不知这小公子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请河神显灵? 瞧这小公子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没准真是个道士。 只见那小公子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捻了一小撮,均匀地洒进水桶里,又捞起衣袖,在桶里搅动了片刻。 收回手,站起身,沈恋甩了甩水渍,退后一步,对着桶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看。” 见证奇迹的时刻。 原本一眼看不见桶底的浑浊红河水,像被无形的手抓取凝聚,结成一丝丝一团团红色的絮状物。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红絮全部沉入了桶底。 河水晶莹剔透,清澈见底,照出前排村民惊愕的脸容。 只有桶底躺着一层红色的泥沙。 后排看不见热闹的村民都快急死了:“怎么了?怎么了!河神显灵了吗!” “没有,红水褪色了,又成了清水!”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人不是太医吗?怎么还会法术?” “道士也有会医术的。” “他是神仙啊?” “瞧着挺像。” …… 沈恋拍去指尖残留的白矾粉末,捧起清水展示给前排的村民:“闻闻看,有血腥味吗?你们现在可能已经闻多了有点麻木,刚上山的时候是不是闻到铁锈味?其实这就是很常见的矿石,叫代赭石,是我们太医院常备的药材。” 沈恋指向被水淹了一半的地基大坑:“河水冲刷千万年,这片河床底下积出了一层铁矿皮。工匠的铁锹凿穿了这层矿皮,铁锈翻进泥沙里,水就红了,等匠人们把这层红皮铲除干净,底下就是兴安河最硬的青石岩。对了,等这些红泥都堆上岸,你们不怕麻烦的,可以把它运送到药坊卖掉,好东西啊,这是吉兆。” 原本听说这红泥只是一层矿皮,村民们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一听说能卖钱,眼睛又都亮起来,一脸欢喜地打听这红泥能卖多少钱一斤。 原本对官府充满怀疑的村民一下子成了自家人。 谢渊不禁再次侧目观察沈恋。 这个歹毒太医似乎是个全才,样样精通。 且说来也怪,谢渊在军事上有些本事,保家卫国,可招来的往往是忌惮与畏惧。 而这个歹毒太医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一展现本事,就一堆人把他当菩萨供着。 沈恋离开姑苏城不久后,甚至有不少姑苏城的达官贵人进京求医。 别处的郎中再也入不了姑苏老百姓的眼。 沈恋仔细把代赭石的价格和出货量给老百姓算了笔账,场面一下子热络起来。 沈恋让大家伙可以站起来说话。 但闹事群众不敢起身。 沈恋回头看向小男宠:“你快点让他们站起来呀典夏。” 全场惊愕:“!!!” 几百号村汉连呼吸都停了,惊恐地余光乱瞟。 这是什么来头的太医!能这么跟太子爷说话?这听起来怎么像发号施令?真不会被砍头吗! 鸦雀无声。 沈恋被奇怪的氛围搞得紧张起来,凑近一步,小声询问:“典夏……我说错话了吗?” 谢渊低头抿嘴。 私下已经习惯了给八品太医当牛马的滋味。 可此时众目睽睽下,怎能折了大魏战神的威严?别人还以为堂堂东宫毫无主见,是个软耳根子。 “聚众毁堰,殴伤官吏。”谢渊抬起狭长的凤目,扫过泥地里黑压压的人群,当场否决了歹毒前妻的提议,给了个下马威:“按大魏律令,是流徙三千里的重罪。” 底下的村汉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瘫软在泥水里,忍不住发出哽咽声。 一旁的沈恋倒吸一口凉气,失望至极地抚住胸口。 小男宠居然不听他的话了! “然,念及秋收在即,农亩不可无丁。”谢渊话锋一转,“尔等将功折罪,交出散布妖言的首恶。今日之事,孤可法外施恩,只诛祸首,余者弗问。” 村汉们绝处逢生,顿时频频磕头拜倒:“叩谢太子殿下宽宏圣德!” 谢渊这才点点头,叛逆劲过去了,“都起来回话吧。” 这么一来,就没有老百姓会认为大魏战神被太医牵着鼻子走。 沈恋有点不开心。 他感觉小男宠在大魏战神的身份时,就不那么以他为先了。 现在只是在一群陌生老百姓面前,往后在三个妻子面前,区区太医,就更不算什么了吧? 耷拉下脑袋,突然有种真想跑路的冲动。 如果当初系统警告时,没有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小男宠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会很难过吗?会难过多久呢? 村民们一站起身,就叽叽咕咕地吵起来,一个指着一个,都说是对方先散播的谣言。 不多时,造谣最狠的五个人被为了活命的村民推出来。 沈恋好奇的打量这五个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造谣官府出资建造的水磨坊?这磨坊建成了,往后都不需要人来拉磨,能给你们省多少钱呀?” 其中一个男人闻言立即暴怒:“人拉的磨怎么了!咱凭力气吃饭,坦坦荡荡,不让我拉磨,我去讨饭吗!” 沈恋愣住了。 没听懂这人的逻辑。 后面有村民大声解释:“他们家里没地!是给董老爷家拉磨的长工!” 董老爷的名字再次出现的瞬间,谢渊眼里终于闪过了然之色。 对民生还是不够熟悉。 只想到水磨坊能给百姓牟利,却没想到民间还有以磨坊为生的磨坊主。 忽略了这一丝利益相悖,就闹出了这么严重的一桩事。 “董老爷的长工。”谢渊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你们老爷今日亲自来砸围堰没有?把他揪出来,孤对你们从轻发落。” 五人一惊,对视一眼,转身就挤进人群,“那个戴斗笠的!快!拦住他!” 董老爷抓着斗笠转身想跑,但挤出去没几步,就被村民结实的臂膀拦住了。 所有人都靠他免罪,哪能让他跑了? 转眼间,董老爷被扯掉帽子,押跪在太子和太医面前。 “你就是畿县的大磨坊主?”沈恋好奇:“你是……怕我们的九转水磨坊跟你家的磨坊抢生意?” “小人不敢!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啊!” 沈恋转而问村民:“他们大磨坊给你们磨面一斤多少钱?” 村民七嘴八舌地抢答:“一石抽一斗半呢!” 沈恋算了算,也就是拿百分之十五的提成啊。 这可真是一本万利,怪不得不要命地造谣抹黑,想搞黄工程。 “一斗半,你们辛辛苦苦干活,得分出这么多给磨坊主?” “那没办法呀,自家小磨磨得太粗了,又不能专门留人在家不干其他活。” 沈恋立即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我们建造水磨坊的用处啊!” 他指着围堰的方向:“这台连磨一落水,不用吃饭,也不歇气,一昼夜出的面,顶董老爷家三百头骡马。” 村民却并没有露出喜色:“这么个大家伙,朝廷得抽多少粮?” 沈恋笑了笑:“我们的水磨坊,一百斤的麦子只需抽两斤折耗,养活一整个官家磨坊的杂役都绰绰有余了。” “两斤?!” “真的假的!” “您没说错吧?一百斤抽两斤,还是十斤抽两斤?” “您做得了主吗活菩萨!” …… 沈恋喜滋滋地转头用商讨的眼神看向小男宠,小声探讨:“可以吧?这是水利九转磨坊,相当于建成后几乎零成本,两斤折耗已经赚翻了。” 太子殿下冷冷低声回应:“得等建成后工部统计总开销,算好回本年限,才能定价。” 沈恋再次失落,“这是我设计出来献给大魏的磨坊,我自己计算好的抽成还不可信吗?如果让工部定价,八成跟市面磨坊差不多贵,能多赚就不会给百姓让利,这样也没法实现降低粮价出口的价格呀。” 太子殿下端正态度讲道理:“若是我出资建造,可以我说了算,可现在是户部拨……” 沈恋再也忍不住委屈,一撇嘴,失落注视小男宠。 “行行行,两斤就两斤。”太子殿下痛苦摆手,不再扯皮,回收了一条原则底线。 “他也说可以!”沈恋惊喜地转头宣布:“一百斤只抽两斤噢!我和太子殿下拍板啦!” 村民们一下子沸腾了,千恩万谢,还打听沈恋姓名,要给他烧香祈福。 沈恋有些得意,转头对小男宠轻声说:“对了,作为磨坊的设计者,建成之后,我的名字会不会被刻在河岸的石碑上?” 谢渊哼笑一声:“准了,磨坊就以你命名,叫沈妲己磨坊。” “哎呀典夏!” 解散村民后,只有磨坊主董晟被玄麟卫羁押。 “太子殿下饶命啊!”董晟绝望地哐哐磕头:“小人一时鬼迷心窍,被红色河水吓破了胆!殿下宽宏仁德,饶小人一命吧!” “你暂且死不了,各处家当算齐了,今日受伤的工匠村民,受损的围堰,全靠你赔偿。” 回到祁王府,沈恋还沉醉在自己的水磨坊打好地基的幸福感之中。 想到设计过程中,韩望川也帮了不少忙,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望川公子。 沈恋告诉小男宠,自己得先回家了,前两天刚好答应了韩世子天工开物的酒宴邀约,可以显摆一下自己的水磨坊投入建造了。 谢渊没回答,把太监买来的全套装备盒子放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转身关上卧房的窗子,回头阴沉地盯着沈恋:“忘了你是为什么被我抓回京城的?” 一瞬间幻梦破碎,沈恋仿佛能看见小男宠头顶999的黑化值。 不好意思还真忘了。 “可是……可是我昨晚帮你弄出来好几次,手都麻了,今天肯定干不了,你就当奖励我回家休息一天可以吗?” “如果那样也算成事,我还抓你回来干什么?” 沈恋:“……” 背着窗纱透进来的天光,小男宠俊美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冷冷下令:“把盒子抱去床上。” 第105章 第105章 “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送给我的吗?”沈恋坐到桌边,一边欣赏这只包裹黄铜的紫檀木暗纹盒子,一边谦逊地客气一下:“水磨坊本来就是我想送给祁王的礼物,遇上麻烦, 我当然要挺身而出呀, 怎么还送礼物?太客气啦!” 谢渊眉峰一挑, 带了点恶作剧的笑意,幽幽回应:“应该的。” “这锁扣还挺复杂,怎么开啊?”沈恋摸到榫卯结构的拉环,终于抠出来, “啪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五根形状古怪的羊脂白玉并排躺在丝绒之中。 这玉质连沈恋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但造型奇怪, 长条状的, 顶端打磨得饱满圆润。 五根玉石粗细还都不一样,由左及右, 越来越粗。 盒子右侧, 还竖排放着两只精巧的白瓷小瓶子。 这是什么礼物?不像是饰品,挂坠哪有这么大一坨的?艺术雕刻吗? 沈恋捡起一根最粗壮的羊脂白玉, 在手里掂了掂:“诶?还挺轻的啊,这么大一块玉石,我还以为会很压手。” 站在他身侧的小男宠沉默片刻, 温和又耐心地解释:“内部是挖空的,可以注温水。” “哦?空的?”沈恋找到注水口的螺纹小心拧下来,观察内部结构:“它……它是一个……小水壶吗?” “差不多吧。”谢渊语气难得有了一丝小男宠时期的欢快阳光:“主要是解我的渴。” 沈恋转头仰脸茫然看一眼小男宠:“那你把它送给我干什么?你自己口渴了, 难道还得要我帮你带着水壶吗?” 小男宠忽然歪头抿嘴,低头盯着他乖巧地一笑:“可以吗?为你的夫君做这个。” 沈恋一下子被美色冲昏头脑, 支支吾吾地回应:“我不能随时帮你带着这个水壶啊,造型有点怪怪的,偶尔带一下倒是可以……” “那就劳烦沈大人了。”小男宠满意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晦暗不明的邪恶:“你有时候也不像那么坏的妻子,谢谢你,沈恋,现在就开始吧,你的夫君渴了。” “现在?”沈恋眨眨眼睛:“这水壶里面还没灌水呀。” “冬天才需要注水,早秋很暖和,可以直接用,只需先抹上这两只瓶子里的油膏。”谢渊把从太监那里学来的知识传授给沈恋。 “油膏?”沈恋放开最大的“玉水壶”,抠出盒子里的小瓷瓶,拔掉塞子,用食指沾了一点,指腹搓了搓,凑近一闻。 玫瑰香味掩盖了其中大部分成分的气味,让沈恋没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它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放下这瓶油膏,又取出第二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再次沾了点,仔细嗅闻。 肉苁蓉的气息比刚才的玫瑰香气厚重甜腻得多。 但这一次药材的气味没有被植物香气掩盖,应该是掺了蛇床子,还有…… 接触油膏的指腹居然产生丝丝缕缕的温热酥麻感。 正在仔细嗅闻的沈恋,眼神从清澈的快乐,逐渐转化成狐疑地惊愕。 这有点像加了曼陀罗的麻沸散,但为什么要额外添加蟾酥这种古代情趣用品呢? 有什么必要让使用者肌肉放松的同时敏感度提升呢…… 安静的卧房里只有沈恋加速的心跳声。 猛地把白瓷罐子塞回匣子里,“啪”地一声把木盖死死扣上,身下的圆木凳都往后“刺啦”退了半尺,转身跑! 立即逃出黑化龙傲天的魔窟! 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腕被轻轻握住,往后一扯,身体就倒进恶魔的怀中。 身后人一只胳膊箍在他腹部,俯头凑近,气息拂过他耳侧:“都已经谢过妻子了,一个好的妻子会对夫君出尔反尔吗?” 沈恋耳根在燃烧,小声呢喃求饶:“这种东西也太过分了,完全松懈的话……过头了也感觉不出来……” 谢渊将他转过身面对自己,垂眸故作消沉地问:“妻子不信任自己的夫君?” 沈恋哼哼着在他怀里扭了扭:“我只是觉得不用抹也可以承受,慢慢来比较好……” “抹了我也会慢慢来。”谢渊说:“你让我停我就停,一下都不贪。” 沈恋惊慌不安,但身体还是习惯似的靠在坏人肩头,小声说:“可是你昨晚都已经……要保重身体。” “昨晚根本不算数。” “可是……”沈恋委屈地小声埋怨:“你昨晚太突然,今天还有点疼。” 抱着他的男人沉默了。 肯定不会像从前那样耐心地等他接受,不会因他一句话,就待在门外干等着。 “那你想休息多久再尝试?” 沈恋一愣,抬起头看谢渊,“后天可以吗?我明天要去赴宴,显摆我们的水磨坊已经打好地基了!” 小男宠神色很不爽。 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他,说起水磨坊的事:“这座磨坊不能完全算我的,往后去外地再建一座,才能由我说了算。” 沈恋担忧道:“工部会不接受我们百抽二的定价吗?” “若是我要求,他们只能接受。”谢渊转身踱步,低声说:“问题是如果回本太慢,父皇可能就不急着在各地推广。” 沈恋眼睛一亮,欣喜地绕到他面前解释:“怎么会慢呢?市面上的大磨坊主多是百抽十五,因为他们要养活骡马毛驴,拉磨的驴吃得可精细着呢,还要雇佣长工铡草喂料,打扫督工,就这部分成本高昂,实际上他们的利润也只有百抽五。 而九转水磨的日产粮是磨坊主的三四百倍,维护和杂役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百抽二的利润,理论上,只要三四年,就能赚回工程投入,第五年开始就是纯利润,这比磨坊主家买骡马驴子回本还快呢!” 谢渊惊讶:“这么快?” 沈恋骄傲地叉腰:“当然呀!你以为要多久回本?” 谢渊坦白:“我原本都没想着回本,全亏了也得建。” 沈恋一愣:“为什么?钱多烧得慌吗!” 谢渊解释:“这东西不是为了让我挣钱,而是为了降低百姓产粮本钱,扭转楚魏通商的价格劣势,若是能恢复出口实力,市舶司一年的税银都能建上百座水磨坊,还用得着担心回本?我早就想重金挖楚国工匠引进这种磨坊,又担心父皇多疑,才拖到现在,好在有你给我画出来了,我当然要立刻建造。” 沈恋吃惊地看着小男宠。 都没想过这个时代的掌权阶级会有这种战略眼光,简直国家发改委级别。 事实确实如此,就好比建高铁,总体虽然看起来亏损很多,实际上能带动物流交易旅游产业等间接经济效益,拉动整体经济。 而水磨坊甚至能在盈利的情况下,降低老百姓的产粮成本,解放底层劳动力去搞其他产业,利国利民,稳赚不赔。 当初在设计水磨坊过程中,沈恋就仔细算过这笔账。 本以为可以作为水利工程总设计师,向国家项目投资人汇报成本核算,给出“建议零售价”,还得担心投资人能不能接受这么低的利润。 但那时候沈恋不知道,祁王就是他的小男宠。 要是让朝廷工部核算报价,肯定会利益最大化,只为了国内市场竞争,比磨坊主稍微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 这样的价格完全无法对外产生竞争力,也无法解放老百姓的生产力,太浪费九转水磨坊这种古人的智慧结晶了。 万幸水磨坊的工程是小男宠负责,沈恋不用担心跟封建官僚解释不通,软磨硬泡撒娇打滚,让小男宠当场答应值百抽二的低利润报价。 没想到,这笔账,小男宠原本就算得明明白白,甚至已经算到出口利润的具体数值。 着实有些震撼。 难怪系统说这家伙不当皇帝,会影响大魏百姓数百年的生活质量。 谢渊疑惑地侧头注视他:“傻笑什么?” 沈恋猛然回神,收起欣赏的表情,气呼呼地退后一步:“谁傻笑了?我要回家了。” 谢渊皱眉捉住他胳膊,不让他乱跑:“你能不能回家,是我说了算。” 沈恋本以为能得到小男宠惺惺相惜的相视一笑,可小男宠完全没有打算跟他谈论水磨坊带来的经济效益。 还说他无法克制的痴迷欣赏,是傻笑…… “你太过分啦典夏!”沈恋仰脸气道:“你告诉过我,祁王很想去楚国引进人才,建造九转水磨,我费那么大功夫,改了无数版,手都磨出茧子了,才帮祁王造出这个模型。现在磨坊开始建造了,我都不能去那些帮忙改良磨坊的偃师宴会上报个喜吗?你就算不感谢我,算我欠你的!他们也有功劳呀!” 谢渊惊住了。 半晌,松开了小太医的胳膊。 “知道了。”他说:“宴会几时结束?我去接你。” 眼眶泛红的沈恋难以置信地看他:“你都不讲笑话哄哄我吗?你以前勾引我的时候是怎么对我的!” 谢渊:“哄你有什么用?给你惯出这一身脾气,你把我当人了?不还是得当上太子才有资格要你?” 沈恋推门跑了。 “我用不着你来接我!!!” 正院回荡的怒火引得扫院子的小太监都伸头张望。 - 本想着去见韩望川圈子里那群同好聊聊工程进展,心情会好一些。 没想到这场酒宴是一年一度的隆重聚会,受邀的贵宾不止是有那些沈恋认识的偃师,也包括京城里的一些达官贵人。 韩望川只来得及欢迎沈恋赴宴,都来不及问明白这三个多月他去哪了,就被人叫走,忙着四处应酬。 沈恋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矮几前,面前的好酒好菜都毫无胃口。 甚至在思考怎么让小男宠相信,如果不写那封羞辱小男宠的信,沈恋就会从这个时空彻底消失。 就小男宠如今对他的信任度,这种天方夜谭的借口,可能只会让小男宠“泄愤”时更加起劲。 “这位贵客有些面生,第一次来天工宴吗?” 沈恋回过神,转头,见一个穿着华贵的男人端着酒杯站在一旁。 “对,”沈恋点头:“我今年才结识小侯爷。” “啊……” 男人点点头,眼睛急切地从他的脸上一路滑到腿根,让沈恋莫名有些紧张。 但这人还挺自来熟,拽了个坐垫在他旁边坐下来,替他斟酒:“未请教足下高姓,尊府何处?” - 直到亥正初刻才散宴。 醉醺醺的宾客互相搀扶着走出酒楼,都不太认得出自家的马车,得自家长随上来认领主子,小心翼翼扛上车。 谢渊默不吭声盯着车窗外,视线扫过走出酒楼的每一张脸。 车旁的柳枝不住地在夜风中摆动。 又过了不久。 酒楼西侧的灯火都熄灭了。 谢渊跳下马车,无声息地从侧翼窜入酒楼,见一片狼藉的大堂已经没有宾客,便快步上二楼廊道,一个雅间一个雅间看过去。 走到中间最大的雅间,准备送最后一位客人出门的韩望川恰好踏出门槛,猛地停住脚步,却止不住身体,一趔趄,直接往门口路过的男人胳膊上撞去。 好在对方反应快,后退一步,抬手扶住他肩膀。 一旁微醺的宾客口齿不清地替兄弟打抱不平:“你看着点路啊你……客人还没走呢你这……” 话没说完,醉眼迷离的韩望川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都清醒了,当即退后一步躬身拜倒:“末将参见太……唔!” 他被突然出现在民间酒馆的大魏太子一把捂住嘴,“哐”一声摁在雅间移门上。 “免礼。太医院的沈恋受邀参加你的宴席,怎么人不见了?” 被摁在墙上物理强制免礼的韩望川立即回禀:“唔!唔唔唔!唔唔!” 第106章 第106章 起初沈恋没打算喝酒, 但一直被聊了几句的人敬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一点。 过了一个临界点,突然感觉飘飘然起来。 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如何恢复信任, 如何降低黑化值, 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就像是从狂奔的马背上, 落入那个让他彻底安心的怀抱,心里满满当当的,仿佛能听见小男宠在耳边低声谈笑。 沈恋开始主动给自己倒酒,想抓住曾经那种全然信任彼此的幸福感, 想让幻觉变得更真实一点。 一杯一杯地喝,让店小二给他上了一坛酒。 又过了一个临界点, 记忆开始断断续续接不上。 幻想里的小男宠也陷入迷雾之中, 再看不见, 只剩沈恋独自一人回到孤独里。 头痛和反胃时不时涌来,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搀扶他去客房休息, 连忙碌中的韩望川也来客房里询问状况。 店小二就送来一碗汤, 看不清是谁,用汤勺一口一口地喂他。 喝了几口之后他躺下来, 朋友们离开客房,喧嚣散去。 身体麻木,天旋地转, 偏偏并没有睡意。 感觉只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端了一碗药汤来喂他,沈恋摆手含糊地说“不用了, 喝过了”。 可对方还是把汤勺杵到他嘴边,几乎是强制灌下。 喝了几口, 突然感觉没力气,歪在床上,被喂汤的人摆弄着躺回枕头。 那人凑近他耳边,压抑着亢奋说了句:“美人先歇着,哥哥待会儿就来让你快活个够。” 这句话让昏沉的沈恋心口一颤,像是突然吞下了一颗滚烫的烙铁,隐约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他抓着床单闭着眼睛,假装昏死了过去。 他无法感知周围人还在不在,也听不到房门的响动,身体陷入一片失重的五彩斑斓里,感知被放大。 想从床上爬起逃出去求助,可就像是鬼压床,一次次在想象中倒下床,身体却根本动弹不得。 再次醒过来,就发现有人在解他的前襟,衣料敞开的一瞬间,被放大的感知让秋日的空气变得像冬日一样冰寒刺骨。 恢复些许知觉的沈恋用尽全力抬起手,抓住扒他衣扣的那只手,哑声呢喃:“放手……滚。” 话音刚落,压在他腿上的人忽然倾身扑上前,把他的双手压在头顶,一张酒气熏熏的陌生面容一瞬间在眼前放大,口气喷在脸上。 沈恋屏住呼吸,回光返照似的找回力气,屈起右腿想把人一脚蹬开,刚抬起一点,又被那人一屁股压下去。 客房的红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卯足力气的挣扎被一次次压制,那人甚至腾出一只手,又开始扒他里衣。 “嗯——嗯——!嗯——!”酒精和恐惧让舌头几乎瘫痪,发不出呼救的沈恋脸憋得发紫,拼命从鼻子里发出哼声。 他的哼声反而像是助兴,搅得那人迫不及待,衣服还没扒开,就俯身凑到他嘴边,想一口吮住。 沈恋用力挺身仰起头,死死抿着嘴想要避开,身上却陡然一轻。 伴随着“咚”的一胳膊肘闷响,精准击中太阳穴,沈恋身上的男人一下子被砸歪脑袋,出现在床边的修长身影还没收手,又抬脚踹在男人侧腰。 人翻出,“喀喇”一声砸断红木床栏,滚到地上去,死猪一样翻了好几圈,一动不动。 惊怒让刚赶来的谢渊没控制好力道,太阳穴那一下子已经把人砸晕了,踹飞出去那一下子没有痛感,直到停下翻滚躺着不动弹了,那登徒子也没发出哀嚎,不知还有没有呼吸。 谢渊眼神森冷,脚尖一转就要绕过床榻,把人弄醒了继续打。 但沈恋颤抖的左手绝望地握住他的小指和无名指。 门外韩望川等人紧赶慢赶,才追上太子的脚步,一踏入屋内,就看见太子的背影立在床边。 躺在床上的沈恋抬起一只胳膊,抖着手,勾着太子的手指,像是用尽全力,生怕太子离开。 虽然声音非常小,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沈恋鼻腔里压抑的哼声。 房中央的红木床断了床栏,连接着一根床柱也断了,错开的断木无法支撑,床顶倾斜着坠下来一角。 不久后发现被踹飞撞在里屋橱柜下面的男人,有人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后退不吱声,不想揽责。 韩望川急切地扑上前,想看沈恋有没有受伤,刚上前一步,就听太子嗓音冰冷:“别过来,去把地上那东西救活,天亮前送去孤府里。” “是!”众人急忙领命。 太子没再多言,弯身将床上的沈恋用床单裹起来,横抱出门。 踏出酒馆。 微凉的夜风吹得沈恋又醒了几分。 他的鼻息仍旧急促地喷洒在小男宠锁骨,双手费劲地从床单里一点一点挣出来,颤抖着搂住小男宠的脖子,指腹一点一点轻轻刮擦后颈,想要确定这不是又一场即将破碎的梦境。 “典夏……” 谢渊冷着脸上了车,根本不搭理怀里人喑哑的呼唤。 得不到回应的沈恋急坏了,像被困回噩梦里,可又没办法发出太大音量,迷迷糊糊气若游丝地不断呼救。 “典夏?” “典~夏~” “典夏~~~” 抱着他的小男宠终于发出低哑的警告:“不许叫。若是叫出事来,我将为所欲为。” 如此真切熟悉的音色在沈恋的耳膜轰鸣,让他终于落回了这个世界。 可脑袋根本无法思索小男宠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感觉浑身的热量逐渐向下腹聚集。 他把脸埋在小男宠颈窝,马车颠簸,让他一下一下更重地落进小男宠怀里,却想要坠得更深,永远无法解脱。 还不够。 再深一点,完全拥有,融为一体,立刻就要。 沉溺在愤怒中的谢渊还在一心思考处置那死猪头登徒子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韩望川定个不察之罪。 冷不防回过神,抬手一把抓住已经钻进他前襟的爪子,低头惊愕地看向怀里委屈得瑟瑟发抖的小狸奴,“你干什么?” “唔……唔……”沈恋委屈地睁开湿润泛红的眼睛,逐渐发狂的燥热让他忍不住吞咽一口,急切地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胸肌原来有弹性的呀典夏?我以为会很硬呢……” 谢渊咬牙切齿:“你给我安分点,知不知道你在谁的怀里?参加柳下惠选拔的是你瞧不上的男宠典夏,而我是太子,太子没有耐心。” 沈恋的脑子已经被下腹逐渐沸腾的欲望夺舍了。 扭了扭手腕,想要挣脱出来继续摸,迷迷糊糊地回应:“太子殿下?幸会幸会,我是太医院来的实习医生,缺乏临床经验,请问你如果用力绷紧身体的时候,胸肌是硬的还是软的呀?我可以摸摸看吗?” 谢渊从震惊到气笑,只需要沈恋一个傻呼呼的眼神,“可以,摸一下干一个时辰,三下起摸,太医院能接受吗?” “干……干……一个时辰……”沈恋迷离的目光都被吓得凝聚了一些,可怜巴巴地退而求其次:“那腹肌呢?腹肌可不可以便宜一点?” “腹肌摸一下干两个时辰。” 沈恋被捏着的手腕还高举着,都有点发冷发麻了,他还不肯松开,“唔……可以用其他才艺兑换吗?” 歹毒太医此刻注视谢渊的眼睛格外水润,瓷白的皮肤都透着粉。 男人身上的纣王劣根性发作,太子爷毫无底线地询问:“什么才艺?” “我会学你喜欢的小狸奴。”沈恋用自由的那只手蜷缩在脸颊边,对着小男宠发出心机满满的夹子音:“喵~喵~~喵~唔!” 嘴被小男宠捂住了。 谢渊本来还想趁歹毒太医喝醉了放松玩一玩,体验一下曾经逗小傻子的快乐,结果一击即溃,被玩的人好像变成他自己。 大魏战神只被一声喵喵叫唤醒了。 甚至在马车里。 他咬牙切齿地瞪视歹毒小狸奴:“你是不是欠……呃!” 沈恋的左手恢复自由,立即抓住机会,一路从胸肌摸到腹肌,指尖不小心撞在了小男宠腹部中央的灼热。 “唔!”沈恋紧张地收回爪子,担心被剁掉,用另一只手护着作案爪子,恶人先告状:“你怎么把东西乱放呀?我只是需要了解腹肌弹性。” 耳根的潮红一路蔓延到领口以下起伏的胸肌,谢渊饶有兴致的眼神里迅速燃起一丝狠劲,嗓音低哑:“哪来这么大胆量?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在马车上对你做什么?” 沈恋抿嘴低头,裹紧床单,小声挑衅:“我不怕的,外面有车夫,动静太大他就听见啦,典夏现在虽然不在乎我了,但在外人面前很在乎面子。” 这话莫名让谢渊心口一闷,皱起眉头,盯着怀里的歹毒太医,“所以你知道他从前很在乎你?很在乎你。就算为了保命,也至少编个好听些的理由哄哄他,好聚好散不行?沈恋,那封信为什么非得如此狠毒?怕我死缠烂打不肯放手?” 沈恋迷离的眼神骤然变得惊慌绝望,陡然搂紧小男宠脖子,仿佛怕被扔出去:“典夏!典夏!不要看信啦!我们倒回出征之前,我不管闲事了!我当时不知道你是祁王,我只是怕你会战死……” 第107章 第107章 一想到那封诀别信, 谢渊浑身的血液沸腾翻涌。 被沈恋羞辱抛弃的那三个多月里,他已经习惯用对外的愤怒来阻挡刺心的剧痛,因此才得以化身暗影,没日没夜搜寻大皇子通敌的证据。 这股向外的愤怒明明助他夺下储位, 心中却一丝喜悦也无。 他在无人知晓的沉沦中一败涂地。 他幻想过种种复仇的画面。 当得知登上储君之位的人, 是见不得人的楚国公主之子, 歹毒的太医一定后悔莫及又惊恐畏惧,被捉回来之后吓得跪在他脚下不住颤抖求饶。 那时候,他会给沈恋活命的机会。 没有喵喵叫的狸奴,没有摇晃的紫色肚兜, 没有需要谢渊努力学习去爱去照顾的妻子。 只有圈养在太子府地窖的奴。 沈恋必须每日承受他的一时兴起。 被他撞击,被他享用, 被他蓄满。 他甚至不会允许沈恋把他的东西挤出肚子。 必须永远融入沈恋的身体, 成为沈恋的一部分。 彻彻底底被有着鲜卑血统的楚国公主之子标记占有。 可当他再次站在沈恋面前时, 这个狠毒的太医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甚至像是没有看见册封礼上的太子不是大皇子, 而是被他背叛的皇四子谢渊。 一如从前, 顶着一张天真可爱单纯,又裹藏着美艳勾人的脸。 还一声声地唤他“典夏”。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谢渊鬼使神差地又君子了起来? 但此刻, 那封信的记忆再次唤醒了他的愤怒。 裹着沈恋的床单被谢渊一把扯开,掉落在地板上,随着车厢的颠簸轻微震颤。 他向前挪了一截, 勾起沈恋左腿的腿弯,挪到身体另一侧,将人摁贴向怀里。 沈恋发出一声隐忍局促的痛哼, 像是在忍耐痛苦。 醒酒汤的效力已经发挥了,明明脑袋清醒了很多, 身体和心跳却愈发失控。 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摸索着小男宠衣料下结实有力的凹凸。 腹肌起伏的触感仿佛是救命的解药。 可越摸越是不知足,两条腿急切地盘紧男人刚劲的腰胯。 怒火中烧的太子殿下已经懵了。 谢渊本来打算狠狠泄愤,可他才刚换好姿势,沈恋就先一步行动起来。 比那天在水池里主动得多。 水池里的沈恋羞涩又惊慌,身体瑟缩成一团,根本不敢反过来抚摸谢渊。 而此刻,这种热情绝对不是出于本心。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谢渊喘息着沉声问。 “我不知道。典夏……抱紧我……”沈恋仰头闭着眼睛,大口吸入空气,想浇灭体内的灼烧。 指腹掌心不断刮擦谢渊腹肌的沟壑。 这让沈恋感到一阵羞耻,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想要抚摸这些难以启齿的部位。 一直以来他都被当作不开窍的那种人,热爱科研事业远胜过感情生活。 他甚至不太理解那些热恋中的人为什么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傻事。 直到典夏的出现,彻底破开了他的壳。 只要小男宠出现在他身体周围,身体分泌的天然催情素就会接管他的大脑,仅剩的理智能让他克制住冲动。 可现在多了份外力,控制不了了。 喘息着主动贴上谢渊的双唇,双手不断在谢渊腹部抚按。 直到手指靠近腹肌中线那股昂首的灼热,才勉强避开。 谢渊又急又怒,心里早没了乘人之危的顾忌,只是:“我没带上那盒玉石,肯定进不去。” 沈恋痛苦地倒在他肩上:“典夏……典夏……” “别。别叫了。很快就到我府邸了。” 沈恋一只手挠着他左肩,头晕目眩,小猫一样气若游丝:“还有多远呀典夏?” 谢渊一只手按紧怀里的狸奴,转头另一只手拨开窗幔看了眼,回头哑声隐忍道:“再拐两个弯。” 沈恋无意识地搂紧小男宠,在他腿上蹭动两下,痛苦难耐。 谢渊屏住呼吸闭上眼,后脑勺靠在车厢上,努力想些军政琐事转移注意力。 这点路程若是按捺不住,弄伤了他的狸奴,就坏事了。 当然,他应当只是担心弄伤沈恋,会导致很多天无法成事。 但事实上,他现在的状态,让他没有足够的自制力考虑未来。 能让他克制的,仅仅是他就是不想弄伤这个歹毒太医,这简直令他看不起自己。 喉结滚动,谢渊努力分散注意力,闭着眼睛哑声开口:“其实你根本没什么经验,是么沈恋?我是第一个被你钓上钩的男人。” 沈恋喘息着呢喃:“我都说了我没钓过任何人……明明是你把我骗上钩了,我大哥还要我保证过,如果你想对我做坏事,必须让你先去跟我大哥谈一谈。” 谢渊一皱眉,注意力意料外地被转移:“你伺候自己的夫君,跟你哥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这个样子跟他谈什么谈?” “唔……”沈恋脸颊贴在他颈窝,汗水滴淌在他锁骨凹陷:“我哥哥总是担心别人占我便宜,从小就这样的。” “那你呢?”谢渊捧起小狸奴的脸,似乎总不甘心只占有他的身体,“你自己怎么想?你愿意被太子占便宜吗,沈恋?” “唔……”沈恋双手抓住他手腕,羞涩地想要躲闪,他却不让他避开对视,“不可以问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感觉。” 谢渊哪里肯罢休,“你有很多次肯定也愿意,但你总是不给我准话,你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以此要挟我?那你为什么从不说你想要什么?” “我才不想要什么!”沈恋一激动,蹭在他腿上的内侧收缩发酸:“比起想要那种事,我更喜欢看见你想要我,你看着我的眼神,你耐心温柔的样子,我更喜欢这个……所以我宁可忍着。” 谢渊静止了,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让他无法立即领会。 沉默盯着小狸奴半晌。 谢渊危险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喜欢看我丢人现眼地恳求你?” “哎呀!”沈恋不喜欢谢渊奇怪脑回路的转译,“我是喜欢感觉你好像很爱我!” 谢渊满满敌意地朝他腹部挺了一下:“你满足我的过程不是更爱你么?” “啊!”沈恋躬身捂住腹部,急促喘息片刻,手指慌乱地推阻:“你有时候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感觉,那是不一样的,前者我能感觉到你非我不可的执着,后者……或许你未来的三个妻子也能满足你。” 马车停了。 聊天当场终止,谢渊托着腰胯上的小狸奴直接跳下车,飞奔往存放箱子的院子跑。 在奔跑中颠簸摩擦。 沈恋咬着下唇眼角泛泪,竟然还在执着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你说呢典夏?你觉得一样吗?如果是其他人?” 没等到回答,他被放到床上,被双唇封住了言语。 碾磨吮吸间,沈恋原本就艳丽的双唇近乎透亮。 谢渊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可即便纵情,他还是担心误伤这只小狸奴。 他的心被这只狸奴残忍地折磨至此,为什么还是无法麻木冷酷? 妻子这个曾在幻想中无比向往的温柔归属,怎会是如此危险的存在? 你让我不知不觉卸下防备。 让我心甘情愿鞍前马后。 让我爆裂的保护欲无处安放。 让我饥肠辘辘却假装君子。 可你并没有真心倾慕崇拜我是吗? 得知我是流着鲜卑蛮夷血脉的楚国公主之子,让你嫌恶我了吗? 可在这个身份之前,我还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是你曾经亲口承认的大英雄。 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地折磨你倾慕过的人? 你让我不再期待一个家。 我开始明白父皇为什么从没有将任何后妃放进心里。 你的仰慕与依赖只是诱我沉沦的假象。 正因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你这样柔弱的小狸奴伤害,才会因一封信痛不欲生。 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也包括你。 外套和里衣被粗暴地扔砸在不远处的屏风上。 而沈恋的身体状态竟然已经不需要玉石辅助。 这一路算是白忍耐了。 战神的方向感果然强大,只是上一次引过一次路,谢渊就自己找准了方位。 当后腰被托起的一刻,沈恋感觉到他胳膊的肌肉绷紧。 下一刻,沈恋猛抽一口气,眼睛上翻,嘴巴张大,却完全叫不出声。 没有声音,让谢渊误解了怀中小狸奴的承受力。 他没有等待或试探,就更深地占有了三个月前就该属于他的小狸奴。 沈恋许久找回呼吸,一只胳膊勾着小男宠的脖子,一只手捂着起伏酸胀的小腹。 水光潋滟的双眼痴痴望着眼前满脸狠劲的男人。 原来这个过程真的能感觉到爱意满溢。 心和身体都已经被撑满。 结实崭新的架子床咯吱摇晃。 “典夏……”他勾着他后颈,红着眼眶求饶:“典夏……” 谢渊狠厉的目光略微软化,他略微退出一些,放慢进攻。 很快却又一穿到底。 “不行……你让我忍得太久了,这都得怪你自己,沈恋。” 沈恋的汗水顺着发丝滴淌在枕头上。 酥麻一点一点炸开。 眼珠子再一次翻上去。 因为那碗汤药,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根本无法承受谢渊压抑许久的第一次战斗。 第108章 第108章 窗外的夜色如此宁静安逸。 屋内的世界却地动山摇, 疾风骤雨。 又一阵雨水溅满面颊。 沈恋脱力倒了下去,眼珠子终于落下来,映出谢渊面容。 他还记得第一次亲昵那晚。 因他太过紧张而不成功,只能靠勤劳的双手还债。 一次又一次, 沈恋不厌其烦, 只是为了看谢渊的每一个神色眼神。 那天夜里多数时候, 谢渊都皱着眉,带着点不尽兴的隐忍,甚至恼怒地回避与沈恋视线接触,似乎是怕自己失控。 即便如此, 那晚沈恋已然心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到此刻,他才算是第一次见到谢渊尽兴时的真实模样。 那双琥珀色狭长双眼如同恶狼盯紧猎物, 饥肠辘辘地吞噬沈恋过程中每一息的神态与呜咽。 脱力后的沈恋后知后觉, 想到刚才自己失态的表情, 一时羞耻地松开勾着他脖子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托着他腰的谢渊百忙之中抽手拿开他手, 不让小狸奴挡脸。 沈恋别过头瑟瑟发抖:“不……不要看我……典夏~我有点累了, 你先回去歇息吧。” 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一股强势。 沈恋浑身激颤,又露出那种羞耻的表情, “典夏!典夏~~~” “回去?”初尝人事的龙傲天第一次露出了贪婪的霸道气势,“回哪里去?这里是我的家。” 沈恋喘息着小声说:“你府里这么多院子,先去别处歇一会儿, 我怕是中了蛊,瞧见你就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要不成了!” “你给我下的蛊没给我解药, 瞧不见你,我也受不了。” “唔!”眼看忍不住要再次露出那种神态, 沈恋慌乱地推挤他的胸膛:“我才没有给你下蛊,变成这样一定是你的真面目,可怜兮兮抱着我央央央的小男宠都是伪装!典夏其实是恶狼~” “被你发现了?”谢渊将小狸奴托得更高,“那还想要赶我走?恶狼怎么可能放走美味的猎物?猎物能选择爱他,或是不爱,却没有办法赶走他。” 这句蛮横无理的话语莫名戳中了沈恋的心。 一股骇人的酥麻直冲头顶。 他再一次挺胸失神地看向床顶,心满意足。 典夏说他无法被赶走。 不会走。 如此蛮横霸道不健康的……安全感。 被放大的感官再也承受不住,绚烂的云端一瞬间坠入无知无觉的黑暗。 连梦境都没有。 隐约恢复知觉,已是第二日后晌。 落在窗台的鸟儿鸣叫着,把沈恋半空中沉沦的魂魄带回身体。 “嗯……嗯……”他闭着眼睛哼哼着,四肢乏力,想要翻个身都没力气。 “醒了?” 沈恋被吓一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因小腹往下的酸痛麻涨倒回枕头上。 身旁的男人立即将他箍入怀中:“不要乱动,军医说要卧床两日,但是没有大碍。” 沈恋泪汪汪地伸手去摸痛处,“嘶!” “你不要动,沈恋,听见了吗?不要动。” “不动也很痛啊!”药力消退后,沈恋腿根都酸了:“你也太用力了,我都没做过这种事情,哪里受得了你这样?” “我也是第一次,没经验,不知轻重。”谢渊抱紧怀里发飙的小狸奴,哑声退让:“下次一定会注意。” 沈恋委屈巴巴仰头抱怨:“你上次不是说都听我的,我让你出去就出去,一下都不多要吗?” 谢渊移开视线整理盖在他腰上的毯子,闷闷地反驳:“那不是同一回,那时候你也没答应不是么?昨晚只算昨晚的,我们是做了交易,记得么?胸部摸一次一个时辰,腹部两个时辰。你上下来回搓,我都给你算同一次了,毕竟都是熟人,松开手才给你记下一次,现在你一共还欠我三十四个时辰。” 沈恋气死了,抬起手就开始捶他肩膀,但因为完全使不上力气,连捶背的力道都无法达到。 谢渊担心自己剩余的三十四个时辰兑现还得延后,赶忙捉住小狸奴的爪子,“你不要乱动了,不然可能得休养更久。” 沈恋此刻已经察觉到小男宠微妙的心情变化。 难以置信地仰头观察他:“典夏?你心情很好吗?就因为昨晚……尽兴了一次吗?” 谢渊眯眼笑出小虎牙,满是回味地盯着小狸奴的脸:“其实不止一次。忘了?看你表情,还以为你会记忆深刻。” “你不要说这种话了!”沈恋耳根涨红,“我的意思是……我们见面之后,你都苦大仇深的,就因为这种事你就这么开心,不会有点没原则吗?” 谢渊反驳:“这有什么原则不原则的?我依旧会继续讨回你欠我的一切,但没人规定讨债必须心情不好吧?” 沈恋无言以对。 突然发现这个龙傲天其实是个特别乐观的家伙。 怪不得会为了逗他玩给他装男宠,被当牛做马地使唤,也很快适应了。 总之是只要能让龙傲天开心满足,他心情就会很快转变过来。 但这也转变得太快了…… 沈恋不信邪的默默用意念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 龙傲天的黑化值果然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了变化:973。 好家伙。 干了一晚上居然能下降26黑化值? 那这么算下来,只要再干一个多月就…… 诶? 不对啊! 上次用手忙活一晚上,黑化值为什么一格都没降? 身体部位歧视吗? 他关掉界面看向小男宠:“那我前天帮你忙活一晚上,怎么没看你这么开心呢?” “那可差远了。”谢渊陷入昨晚的余韵中,:“你昨晚就像个吸盘,一直……” 沈恋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我不想知道区别!” 谢渊抓住他的手,“肚子饿了吗?可以让人把吃的送到床边。” 沈恋其实已经饿过头了,反而没有饿感,想趁小男宠心情好,再尝试解开他的心结:“不饿,你现在心情真的好多了吗?那……那封信……你还生气吗?” 谢渊目光闪了闪,松开他后腰,撑起身体坐起来,靠在软枕上远远看向窗外发呆。 “我已经想通了。”他突然说:“你昨晚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深爱着我,真心假意又如何?只要我技巧精湛,随时都能看见你爱我的样子。” 沈恋:“………………” 终于开启了男频龙傲天打开后宫的正确逻辑是吧? “太子殿下,”沈恋阴沉地看他:“实不相瞒,你并没有技巧可言,昨晚的成就大部分是靠药物的辅助,我看你的眼神很深情,是因为我本来就……” 谢渊垂眸看向床上的小狸奴,“你又想引诱我相信你喜欢我?没这个必要了沈恋。我现在是你想要的太子,会帮你把九转水磨推广至五湖四海,让你位列公卿,而你只需要随时满足我的索取,不需要配合我对痴情妻子的想象。” 沈恋皱眉。 小男宠真的彻底放弃他了。要去做他的龙傲天了。 努力支起胳膊,想坐起来跟他说话。 “你干什么?”谢渊立即倾身向前,把人抱坐在自己左腿,支起的右腿抵着沈恋的后背,熟门熟路地让狸奴窝在自己怀抱。 昨天一晚上让沈恋身子虚得厉害,喘息了片刻,才转头跟谢渊对视:“我跟你说过,如果你不是我的典夏,我就不还债了,这不是闹脾气的话。” 谢渊吃惊地睁大凤眼,差点气笑了:“我不跟你计较,你还反过来跟我提条件?” 沈恋吞咽一口,鼓足勇气轻声说:“恕我直言,是大魏的子民需要我的水磨坊,而不是我需要你替我推广水磨坊。 我对名利并没有太大追求,从前急着挣钱求打赏,只是因为家里欠债,情况窘迫。 如今我的白仙散已成气候,衣食无忧,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如果未来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这个人必须一心一意地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我宁可你是典夏,因为典夏是我可以平视的好兄弟,如果你是高高在上的储君,那我就是大魏规规矩矩的臣子。” 谢渊看着他,眼神又变得沮丧,“这般义正言辞,该不会是以为我一开心,就忘了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吧?我还是祁王的时候,沈大人怎么没这么淡泊名利?” “那封信是为了激发你夺位的动力!”沈恋皱眉:“但不是我需要你成为储君,我已经说了!你可能没办法相信,是有……就好比……我是神仙派来辅佐你成为下一任帝王,如果无法完成这个使命,我就会被驱逐出这个身体,也就相当于……我会死,你不夺位,我就会死。” 一阵死寂。 谢渊凝视他双眼,半晌:“你还敢再扯一点么?就算说是受父皇指使,也比神仙好些吧?” 沈恋抿嘴闭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很难相信,这样,你看好了,我展示从天庭隔空取物给你看。” 沈恋打开系统界面,用意念随便选了一个便宜的药品,点了两下加号,再点购买。 然而,商品并没有随机掉落在他周围,系统弹出了一个巨大警示框: 【宿主可在右下角免费兑换人道主义药物】 沈恋一激灵。 这个药物在之前要被系统驱离时出现过。 客服说,这个时空的其他宿主,会接到刺杀沈恋的任务。 为了轻松回到管理局,可以服用这种让人失去痛觉的药物,药效可持续七天。 这个兑换入口,在男主黑化值999的时候,不是消失了吗? 为什么又出现了? 为什么没办法兑换其他商品了? 视线转到左上角—— 男频人气积分:-28121(已冻结) 女频人气积分:929881(达到转频要求【转频入口】) 沈恋急切地尝试点击转频,却发现链接也是灰色冻结的,根本打不开。 “沈恋?” “等一下!稍等一下!联系天庭需要一点时间!” 谢渊哭笑不得扶额,有点好奇这个不会撒谎的笨蛋太医要怎么收场,还真就安静地耐心等着。 沈恋急切地点开右上角客服连线界面,斥巨资第一次主动联系管理局。 稍等了几秒,信号才接通。 那个轻柔男声再次响起,是同一个对接客服。 “您好,沈教授,这里是时空管理局,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沈恋用意念与客服对话:“我的商城里突然无法兑换商品了,但是积分是充足的。” “请稍后。”十几秒后,客服回答:“您的积分构成达到了转频要求,转频后可正常兑换,但目前系统操作界面被冻结。” “为什么会冻结?” “这里显示系统在四个小时前推算出危险主线进展:男主的人生轨迹有失去子嗣的高危风险。继承人一旦改变,系统需要投入巨量成本重新推算该时空走向,为避免不必要亏损,系统紧急触发了抹除任务。” 沈恋惊呆了,差点叫出声:“你们这破管理局也太随便了!系统想我死就得死是吧!男主有没有子嗣,跟我有什么关系?” 客服:“请您不要动怒,您并非该时空的真正居民,而是管理局的协议员工,并且已经完成了储君之位、水磨坊降本扭转贸易逆差,这两项重要任务,随时可以回程获取高额奖金。” 沈恋怒不可遏:“可是你们传送我过来的时候有数据丢失,我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现在已经算是这个时空的土著了,所有的亲人爱人都在这里,我不想死啊!” 客服:“很抱歉,我们无法干涉系统调配。” 沈恋:“那上次还有个机会让我活着呢,这次没有吗?” 客服:“这次系统估算结果:只要您继续留在该时空,就会极高几率导致谢渊无后,只能紧急召回。” 沈恋:“我要是不兑换那个药,你们能奈我何?” 客服:“该时空有一位ss级宿主,已经通过完成系统任务,获得大量能力提升,一旦他接受抹杀任务,您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沈恋沉默片刻,捏着拳头放狠话:“我要是反杀了他呢?你们要穿越时空来对付我吗?” 客服:“传送大量人力去您所在的时空,成本耗费更加巨大,系统执行概率为0。如果您能反杀ss级员工,系统会失去反制手段,从而接受现实,耗费资源,重新估算时空发展。而您可以继续接受新的任务,兑换奖励。” 沈恋:“我目前是几s级的宿主?” 客服:“您目前已经升级为e级宿主。” 沈恋:“……” 是sabcde这样的排序吗? 安静十几秒后,客服提示:“您的单向通话在消耗大量积分,有疑问请及时提问。” 沈恋看了眼剩余积分,赶忙追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摆平这个时空的ss级宿主,你们系统就拿我没招了?那以后我可以自己选择任务做不做,不用被驱离时空?” 客服:“可以这么理解,但您反杀ss级员工的可能性也是0,请及时兑换无痛药物,无需积分,点击兑换,药物将直接注入您的体内,随时准备回程。” 沈恋急忙挂断了电话。 心疼地看了眼宝贝人气积分,咬牙抱怨:“多少钱一分钟啊这是……” 见小狸奴的视线终于恢复焦距,谢渊眯眼询问:“怎么样?沈半仙请神成功了吗?” 第109章 第109章 沈恋还沉浸在噩耗之中, 眼神呆呆地看着一脸坏笑的小男宠。 谢渊一下子又找回了逗小太医寻开心的手感,欠欠地皱眉严肃询问:“怎么?神仙来不了吗?借口不好想?是负责哪一部的神仙,让孤来帮沈大人瞎编。” 在小男宠熟悉的坏笑中逐渐放松回神,沈恋顿时悲从中来:“完啦!我又要被驱离时空了!我爹和我哥得多伤心呀?都怪妖妃典夏伪装成小男宠引诱我破戒!” 谢渊笑得眯起眼, 搂紧小狸奴的腰肢, “什么驱离?神仙赶你走了?为什么呢?” 沈恋伤心地一蹬腿:“因为我昨晚跟你做那种事了!彻底打破边界!” 谢渊挑眉:“什么意思?跟我等凡人私通, 耽误沈大人飞升了?” 沈恋急得脸都红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一旦对我越界,上面就会判定我有几率影响你的子嗣!” 感觉到小狸奴的表情真的很着急,谢渊努力恢复严肃,垂眸认真咂摸了一下他的话, 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侧眸质问:“我的子嗣?沈大人还能给我子嗣?就算你天赋异禀, 那也得三个月后才能摸出喜脉吧, 刚睡醒就想讹我?” “啊啊啊啊你不要开玩笑了!”沈恋急坏了:“我会死掉的!典夏, 你要陪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查一查最近谁想来暗杀我!” “寸步不离”四个字, 让谢渊眸光一凛。 沈恋装神弄鬼绕这么大弯子, 居然只是想要他寸步不离地留在身边。 即便是知道谢渊是祁王之前,小太医也没有说过这么黏人的话。 事实上他昨晚只发挥出一半的实力, 怕伤到沈恋,十分克制。 即便如此,都能让沈恋一夜之间反过来对他难舍难离。 太子殿下强绷着冷酷的面容, 一手扶着下巴努力压住嘴角。 小场面。 早说过,但凡跟行动姿势精准频率相关的事情,谢渊必然天赋异禀。 二哥年幼时就痴迷习武, 把个禁军教头都请进宫教习武术,偏只有谢渊能一次领会要义, 练五天的拳法就能碾压两三个月的二哥。 房中之术亦是如此。 苦于无法观摩实战经验,原是很担心自己不到位,只看了几十本春宫图就上阵,难免把握不好火候。 第一次因为没有预先打开沈恋的身体,他确实失败了。 但第二次,在合适的状态下,一夜间,就让曾经推三阻四的沈恋编了个如此扯淡的理由,对他难舍难分。 沈恋窝在小男宠怀里满眼急切,小男宠大概是在仔细考虑如何设计陷阱找出刺客。 沉默许久,小男宠注视他的眼神,就仿佛睥睨千军万马的战神,为什么突然骄傲起来了?不是应该担心他的安危吗? “怎么样?”沈恋催促:“你有什么办法贴身保护我吗?” 谢渊一颗心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被这句话和小狸奴渴望的眼神激得热血沸腾。 此前他求而不得甚至跑去向三哥取经。 如今看来,盼星星盼月亮无非是因为三哥的身手不得要领。 “我可以贴身保护你。”太子殿下威严地给出回应:“但偶尔军政事务要入宫禀报父皇,你得在床上乖乖等我回来,继续贴身保护你。” 沈恋紧张地问:“你不能带我一起入宫吗?” 谢渊一愣,沈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哼笑揶揄:“这合适吗?孤的储君之位还没捂热就开始挑衅?” “可是我真的得跟你在一起。”沈恋搂住他脖子:“他们肯定不敢对你下手,你是会影响历史进程的人。” “他们是谁?” “这很难解释,实际上是不同星系文明进程不一样的同类,在科技领域上可以把他们当作神仙。” 沈恋一通解释,可这个时代毕竟离工业革命都遥不可及,没有过科幻故事的熏陶,根本无法想象沈恋所描述的景象真实存在。 谢渊嘴上答应一定会保护他,但下床后,立即让军医又熬了一碗解酒汤和合欢散的解药,显然是怀疑沈恋脑袋还没清醒。 沈恋别无他法,这些话就算讲给老爹和大哥听,他们也肯定以为他吃了菌子弄坏了脑子。 想着只要留在典夏身边就是安全的,也只能暂且如此。 静下来才开始琢磨这次劫难的原因。 系统估算出谢渊有可能会因为他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没有子嗣。 这可不可以理解成,谢渊有可能会为了他,放弃曾经娶三个妻子的憧憬执念? 这个念头竟让他在绝境中露出一丝痛苦的笑意。 系统算出他有独占龙傲天一辈子的可能性,可却又判了他死刑。 他这一生恐怕注定不能跟爱的人在一起,也会失去爱他的家人。 那就好好享受剩余的时光吧。 不再执着于独占谢渊的心。毕竟如果他自己活不到谢渊的未来,他并不希望谢渊孤身一人。 用膳前,他被谢渊抱去浴房,泡进温热的水里,疏解昨晚过度承受力量的酸麻之处。 沈恋知道,小男宠醉翁之意不在酒,相拥的姿态逐渐变成被托到腰胯上,但沈恋十分顺从,没有拆穿小男宠的阴谋。 看得出,小男宠心情实在很好,一边给他按摩,一边插科打诨逗他开心。 大概是压根不相信他会遭遇刺客这种天方夜谭。 谁会相信有人能在腾格里天刃的怀里抢夺人命? 一直等到被撑开一点,沈恋才紧张地拱起后背,想要收拢,却已经被撬开一截,“典夏……” 但小男宠并没有长驱直入,在感觉到他抗拒的一瞬间,立即停在浅处,一动不动。 谢渊第一次尝试不问自取,并不像面上那么理所当然,此刻他竖着耳朵等待着沈恋接下来如何反应,是否会抗拒。 沈恋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抱怨:“你从前不是说忙了一整天,回家才会跟克己复礼的妻子欢爱吗?你现在不会有点过于放纵吗?” “你的夫君未必得白天繁忙晚上放松,我待会儿还得去正殿处置昨晚对我的狸奴图谋不轨的登徒子,当然,还有你那位望川公子。现在,夫君得提前被小狸奴伺候。” 沈恋一惊:“韩望川来府上了吗?你叫他来干什么?昨晚我喝多了惹麻烦已经挺不好意思的了!” 谢渊一愣,歪头审视小狸奴:“他邀你赴宴,却没护好你,你还觉得自己给他惹麻烦了?若是我邀你出门,你就算是自己崴了脚都得赖到我头上,换了望川公子就不一样了?” 沈恋解释:“昨晚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自己单独叫了一坛酒,又不是韩望川灌醉了我,哪能怪他呢?我们就把那个下药的坏蛋关到大牢里,好不好?” 谢渊眼神不爽起来。 原本因为小狸奴喝醉,最终受益人是太子殿下,谢渊实际上并没有太大怒火。 但此刻沈恋居然一脸关切地给韩望川求情。 想到沈恋说过水磨坊是和韩望川一起改良而成,更是妒火中烧。 他见过最初那座水磨坊造型的巨型暗器,一转起来“万箭齐发”。 如何一点一点改造成被工部一群老头拍手叫绝的模样。 这期间需要多少交谈,多少默契? 沈恋就从不好奇他行军布阵的学问,不会为制定战术与他秉烛夜谈。 沈恋一脸急切地看着小男宠,猝不及防间,原本托着他腰胯的胳膊,突然撤离。 他小半截身体都在水池外,浮力完全不够托举,如此突然地失去托力,再用力搂住他脖子已经来不及。身体坠入水中,一点一点滑坐下去。 “啊……典夏!你抱好我呀!” 小男宠鼻腔发出一声闷哼,这才再次托住他腰胯,把他往上拔出一点。 “我也可以去学机括之理。”谢渊挑衅似的在水里进了几分:“未必比不过他,我比工部那群官员更快看懂你的图纸,我学东西很快,甚至能青出于蓝。” “啊……啊……”沈恋搂紧他的脖子向上挺身:“典夏,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迁怒韩望川,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如他!”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谢渊满意,他的进攻愈发深入,“他长相更像中原人,像你一样,你从前问我祁王长相和熙王像不像,你以为我也会长得和大魏北方人如出一辙?可我不是,你知道我不是,我是楚国公主之子,楚国有过胡人之乱,皇室也照样与魏人不同。” “嗯……嗯……”沈恋沉入突然狂风骤雨的突袭中,努力把泼天的欲压下去,又要努力听明白小男宠在说些什么,整个人都快分裂了:“楚……楚国?我知道啊……嗯……我从前一直很崇拜祁王,想知道他大概长什么样子,猜想他当然也是和熙王那样君子端方,很有男子气概的样子,谁会想到是长成你这种男狐狸精的样子啊!”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想说小男宠帅得都跟熙王不在同一个图层了,但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他了。 瞬间抵达了最深之处。 “我还第一次听人说我三哥比我有男子气概。”谢渊的妒火愈发膨胀:“你眼里的男子气概究竟如何评判?如果你对行军布阵战术战略毫无兴趣,又怎么可能崇拜一个活在说书人口中不切实际的祁王?” 沈恋快要达到顶峰,哭叫着胡言乱语:“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他有多大本事呀!我只是觉得你活得好纯粹,你面对命运不公的时候,总能有稀奇古怪的脑回路让我破涕为笑,其他话本里的男主总或多或少有道德包袱,就你这个大坏蛋总是先把事办了,再给找个奇怪的理由稳住别人,我小时候可喜欢你了!” 第110章 第110章 一番真情告白, 非但没有让小男宠安心满足,反倒是怒火更甚。 “什么叫小时候喜欢我?”谢渊一个转身,滑开一道热浪,把小狸奴抵在水池的大理石壁上, “你现在哄夫君的话未免太敷衍了些。” 沈恋双手唤着他脖颈, 哑声争辩:“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你小时候就喜欢我?” 谢渊恶劣地搂紧腰肢,目光灼热凝视着敷衍他的小狸奴。 “你明年二月初就该二十二岁了,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十二岁?那时候就喜欢十岁的我?怎么认识的?说书人说我和母妃成天在冷宫里吃剩菜剩饭, 触动沈大人的菩萨心肠了?” 沈恋这才想起之前自己脑补过祁王美强惨的幼年生活,顿时又一阵羞涩涌上心头, 眼尾泛着水光, 可怜巴巴地小声谈判:“典夏, 你不可以再说我从前猜错的一些假象了哦!” 谢渊把头埋进小狸奴凝白的颈窝,紧紧相拥。 沈恋闭上眼睛, 感受着他的心跳的节奏, 又被他托起下巴,吻住双唇。 诀别随时可能到来, 沈恋的依恋越甚。 上岸后,想自己擦拭干净穿好衣服,去处理宴会上那个图谋不轨的人, 顺便阻止谢渊处罚韩望川,结果一下地,身子骨还有些发软, 又被谢渊抱去贵妃椅上擦拭干净,才穿上衣服。 进正殿前, 沈恋才态度坚决地离开了小男宠的怀抱,打起精神,一进屋就赶紧安抚面色惨白发青的韩望川。 今年的天工宴,好不容易轮到韩望川做东,居然就遇上这种事。 沈恋被太子殿下及时救回,内疚和羞耻还是让这个社恐世子爷崩溃了。 给沈恋下药的登徒子也被抬进正殿,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当晚被腾格里天刃亲自出手,一胳膊肘击中太阳穴,又一脚踹飞砸坏了床栏,没死都算他命大。 府里的军医为了让他接受审问,好不容易吊着口气把人救回来,胸口以下已经没知觉,话也说不利索。 府里的护卫审讯一整晚,才搞清楚缘由。 此人是京城百巧阁东家的儿子,排行老三,名叫孙嘉禾。 他家算是经营器料与番舶奇器的商贾,专门跟一些偃师打交道。 一来二去,家里几个孩子也爱捣鼓些奇巧手艺,孙嘉禾也是其中之一,几年前就开始参加京城的偃师聚会。 京城里喜好机括之理的能工巧匠,多半是较为富裕的寻常年轻人。 从前被孙嘉禾灌酒后“护送回家”的受害者,已经有过四人。 因羞于启齿,那些人只是忍气吞声,不再饮酒,以至于事情一直没有败露。 孙嘉禾家境殷实,并非寻不到你情我愿的男宠,偏觉得在一群严肃清高的匠人聚集地,偷人回家,十分刺激。 作案之后,每次见面,看见受害者面红耳赤含恨回避视线的样子,都叫孙嘉禾浑身舒爽,越发上瘾。 昨日在宴上第一眼看见沈恋,孙嘉禾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上前献媚。 沈恋对韩望川的宾客没设防,被问及身份,他本想坦白说自己是太医,但一来目前他还没有收到回宫的通知,二来他当时不想跟那个陌生人闲聊,怕太医的职业引发什么新的话题,就干脆只说自己暂时没有营生,因病在家休养。 孙嘉禾以为沈恋是“无业”的病弱美人,绝佳的猎物,却不料踢到铁板。 依照大魏刑律,下毒、强污四人、猥亵命官未遂,数罪并罚,轻则杖责后流放三千里,重则绞刑。 太子殿下本想让此人受满活罪,重伤死在发配的路上。 可惜人已经瘫了,看完刑讯簿,就让玄麟卫直接送孙嘉禾去衙门,顶格处置。 至于韩望川,还没人问他责,已然心存死志。 虽然沈恋没有遭受毒手,韩望川仍旧觉得自己安排沈恋住在客房后,应当亲身守在一旁,或者至少留一个随从一旁照料守夜。 不该把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好友独自留在客房。 一脸生无可恋,求太子重罚。 沈恋反过来安慰韩望川安慰个不停。 韩望川拿出了一叠“遗书”,从中翻出一封专门给沈恋写的信,低声说希望沈恋原谅他的疏忽罪过,用心看看他的“绝笔”。 在沈恋收下韩望川的“遗书”之前,谢渊一直默不吭声地坐于正首。 并非太子殿下宽宏大量,只是难得有机会面对面观察自己的小狸奴与“其他兄弟”的相处之态。 但听说韩望川的遗书专门给沈大人准备了一封,太子殿下就坐不住了。 “什么遗书只给沈大人准备?”谢渊质疑:“你宴请的宾客胆敢与孤缠斗,怎么没见你对孤有愧?” 沈恋:“……” 重新定义了“缠斗”,被一脚踢得半身不遂的歹徒知道自己曾跟龙傲天“缠斗”过吗? 韩望川闻言顿时羞愧难当,再次提起衣摆单膝跪地,请求太子降罪。 沈恋急忙指着“遗书”里的图画给小男宠解释。 韩望川只是把近三个月研制出的新机巧写在信里,分享给志同道合的朋友。 谢渊的视线一目十行略过机括原理,一眼看见了信的末尾。 落款—— 临书神驰。川,草草不尽。 这落款的意思大概是“写信的时候心神都飞向你。是你的川写给你的,可惜一封信无法言尽我想对你说的话”。 太子殿下的眼神可见地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整个正殿的气氛都肃杀起来。 想想太子殿下跟沈大人的信件来往也不下数百封了。 有时候一句话也会写一张纸条派人传信。 但是。 从来。 没有说过这么暧昧热烈的语句。 太子殿下的落款。 多数时候没有落款,就只有调侃玩笑或是回答沈大人的问题。 偶尔的落款一般是“熙王的夏儿”,专门用于施压沈大人答应熙王妃出去玩。 “临书神驰”是什么东西? 谢渊从前以为只有那些夸张的话本里,才会有人说这些肉麻的话。 他连出征打仗,寄给父皇母妃的家书,也就最多写一句“儿安好,勿忧”。 “草草不尽”是什么东西? 韩望川有什么十几页纸都无法述说的感情? 有种当面说给太子殿下听听。 “看见没?”沈恋把一叠新的机括机理图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安慰小男宠:“都是些你看不懂的学术知识,算不上遗书啦~” 谢渊捡起那封遗书,信纸被捏得咯吱咯吱响:“他这落款似乎写得很顺手,留的是名‘川’,而非字,你俩很熟吗?你给他回信打算如何落款?是‘恋’,还是‘不器’” “恋”是名,一般只有父母或很亲近的人才方便直呼。 以沈恋和韩望川的关系,落款“不器”才勉强算正常。 沈恋已经感觉到小男宠的醋坛子水淹八方了,急忙澄清:“我给韩兄的落款从来不写自己的名字!我都是写‘通微居士’!这是韩兄给我起的号,意思是通晓幽微之理,洞察万物机窍!” 太子府的正殿已经快被战神的杀气撑炸了。 韩望川原本最多是挨一顿板子,现在被沈大人积极救援,罪名快够上杀头了。 “通微居士?”谢渊眯起眼:“你还专门用他给你取的号?我怎么不知道沈大人这个秘密称号?你给我写的信都是什么落款?什么‘典夏的希望’?什么‘一千两积攒中’?什么‘典夏的再生父母’?什么‘老父亲今天也心系典夏’?” “哎呀!哎呀!你不要说出来呀!”沈恋脸都绿了,伸手想要捂住小男宠的嘴,不让他背诵从前打情骂俏的“小纸条”往来内容。 转头看见眼神茫然的韩望川。 还好外人八成听不懂。 沈恋回头争辩:“我跟你通信很少写落款呀,反正也没有其他人跟你书信来往,不像……” “怎么不说了?”谢渊替他说完:“不像兄弟遍天下的沈大人,不写落款压根不知道是哪头牛马送来的信。” “不是啦!”沈恋解释:“我从前也很少跟别人通信,但是参与水磨坊改进的偃师有很多,大家白天都要当差,只能信件来往,说明各自进展,那一群人信件来往,肯定是要署名的嘛。” 谢渊把韩望川的信封在茶几上敲一敲,凑近小太医耳边,眯眼小声质问:“你给每个人的回信落款都是他们给你取的小名?那为什么给我的回信落款不是‘前妻’?” 沈恋红着耳根急切地解释:“我都说了,我给你写信不用署名你也能认出我,我每次署名都是因为你先挑衅!都是你写什么‘熙王的夏儿’,什么‘德惠追击王’,‘肚兜品鉴师’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才会写那些玩笑落款压你一头!总不能你是熙王妃,我落款‘前妻’吧!我还担心你绿了熙王被就地正法呢……别闹了典夏,快送韩公子回家吧,他很容易害羞的!” 第111章 第111章 此时此刻, 还跪在地上甘愿受罚的韩望川情绪完全被打乱了。 作为一个痴迷格物之理的书呆子,韩望川从前对旁人的八卦毫无兴趣。 沈恋当晚遇险,被突然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亲自救下来。 其他几个目睹经过的朋友,无一不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一直在讨论太子殿下和沈恋的关系。 韩望川极力为沈恋辩解:沈恋把苦心打磨出来的九转水磨坊献给了太子殿下, 那太子关心这位天才偃师, 自然是爱才心切,理所当然。 然而那些宾客却寸寸剖析,说沈恋躺在床上注视太子的眼神,完全超越了对待主子的依恋, 还伸出一只手勾着太子爷的衣袖。 有个哥们发出灵魂质问:“若是躺在那张床上的,是诸位中任何一位, 敢伸手那么扯着太子爷的衣袖吗?” 众人越说越觉得祁王可能是被三皇子带歪了, 也好上了男风。 几个月前, 沈恋就念叨过很多次,造好水磨坊模型后, 要献给祁王。 当时还有一堆好心的兄弟劝他, 一定要把九转水磨献给大皇子。 献这种能扭转国计民生、动摇楚魏贸易格局的重器,一旦成事, 就是天大的政绩。 这块政绩记在谁头上,沈恋这份从龙之功就够吃到老了。 相对于端王,祁王过于年少, 近些年战功正盛,不可一世,对下不知拉拢, 对上不懂谄媚,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奔头。 结果短短三个多月, 大皇子居然倒台了! 一切都在沈恋的预料之中。 如今还当着太子的面险些遭人毒手,被太子亲自抱回去……前途不可估量。 最后韩望川忍无可忍,警告众人不要胡乱揣测。 此时此刻,韩望川再迟钝都能感觉出,沈恋对待那个可怕的腾格里天刃,确实过分暧昧。 居然敢伸手推搡太子的肩臂。 而太子本人居然丝毫没有计较沈恋的失礼,反而一反常态地盯着沈恋,低声细语,神色愠怒地聊个没完。 天知道这景象对于韩望川来说有多震撼。 两年前,韩望川他爹镇远侯奉旨驰援漠北,特地把不成器的儿子也带上了,举荐给祁王。 那段日子简直是韩望川一生的噩梦。 第一次去漠北,路上就莫名头疼心悸,好几次喘不上气。 他爹却只在乎将门颜面,嫌弃他表现得太过娇气,甚至几次恨铁不成钢地动手揍他,要他去大魏战神面前必须有点武将之子的样子。 韩望川并非假装生病,漠北常年风沙漫天,容易鼻腔发干流鼻血,恰好他又晕血,动不动就昏倒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加上第一次去见传说中的少年战神太紧张,韩望川一踏进军帐,就腿一软摔跪在地上,在一群武将面前丢尽脸面,他爹都恨不能当场杀了他解气。 韩望川至今还记得,在那个满是笑声和父亲尴尬自嘲的营帐里,只有坐在正北的祁王本人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嘲讽的话语。 父亲把能想到的羞辱都亲自骂了他一回,周围人都在应和着说,孩子随了母亲的温柔性子,这对将门之子而言,是一种微妙的讥讽。 而那位战神祁王一出声,就打断了所有人的讥讽嘲笑,说了句“这地方海拔高,我来的头几天也时常头晕腿软,到处给人磕头”。 这句话一下子带走了韩望川所有的窘迫,营帐里的老将军们哈哈大笑起来。 韩望川当时感激至极,握紧双拳看着座首的祁王。 那时的祁王才十七岁,看着比此刻的太子爷稚气得多,大概是因为身高抽条,比现在瘦削嶙峋。 但祁王言谈举止却桀骜不羁,甚至坦言调侃,自己此前第一次出征,与袁居汇合,为了展现实力,一个飞身下马,因为突然头晕,直接跪在了袁居面前。 当时祁王又不想承认自己腿软,只能顺势一脸悲壮地说:“袁将军,边疆的子民就都拜托你了。袁老将军被本王吓得也跪在地上说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快起来,但当时头晕得厉害根本起不来,只能继续跪着请教将军可有制敌良策。” 营帐里几个老将笑得直抹眼泪,捂着肚子也站不起来。 这才让韩望川这个“将门虎子”第一次亮相的丑态,没有在军营传开。 至今他都惦念祁王的恩德,在他的想象中,腾格里天刃是何等心胸宽广,不拘小节。 可是为什么…… 登上太子之位的祁王,此刻一直小气唧唧地在跟沈恋计较书信的落款? 沈恋说什么“德惠追击王”、“肚兜品鉴师”…… 这种幼稚的落款怎么可能是腾格里天刃写的! 韩望川一脸幻灭的绝望神色,沈恋不知他又受了什么打击,急不可耐地恳求典夏赶紧放韩世子回家,为此甚至凑近典夏耳边说,晚上可以再还半个时辰的债。 大公无私的腾格里战神果然立即放了无辜的望川公子。 等人一走,就开始讨价还价确定细节。 半个时辰虽然太少,但军医都委婉暗示了小狸奴需要多休息。 太子殿下只能稍作退让,答应了时限,但强调具体到哪一步才可以计时。 午膳过后,沈恋又想要回家给老爹大哥报平安。 谢渊觉得用不着,直接派人把沈恋的家人都接来府里住下就好。 沈恋了解老爹的性格,在姑苏城住这三个月,老爹都时常想家,实际上是思念和亡妻的故居。 若是被接来太子府,老爹甚至不敢推拒,肯定会很难受。 和小男宠同居,对于沈恋来说是天堂,对于散漫惯了的老爹和大哥而言,其实是束缚。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在太子府随心所欲地生活。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谢渊肯定会觉得事多,不习惯就多练练,难不成还得他去习惯别人? 但此刻小狸奴一脸恳切地对他解释缘由,听起来就非常有道理。 为什么他的前妻只对他歹毒,对家人却温柔细心? 如果没有那封诀别信暴露了前妻的真面目,这只小狸奴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他的真正的家人。 不像现在,他贪婪攫取着曾经幻想得到的一切,沈恋也十分配合地假装出从前对他的倾慕与依恋。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碎渣之上,是太子之位顺带附送了狸奴。 爱都是假的,那又如何? 只要能守住权势,这场游戏他想玩多久就能玩多久。 沈恋挽起小男宠的胳膊,“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们?”谢渊神色不耐地侧头看小狸奴:“孤也要去给令尊报平安吗?” 沈恋提醒:“你要贴身保护我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现在真的很危险,你不能太不当回事!” 谢渊一句调侃到了嘴边,看见沈恋卷翘细软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掩着一双漆亮的眼瞳里满是惊慌。 沈恋要他贴身保护,有可能不完全是因为他技术好,渴望亲密。 而是因为昨晚受了惊吓,以至于莫名幻想出有人想要刺杀他。 他狠毒的前妻被吓到了,在向他求助。 这正是他冷嘲热讽,抛妻弃子狠狠报复的好时机。 谢渊双唇翕动,却只是说了句:“好,我跟你一起去。” 到家的时候老爹和大哥都不在,估计又是去几条街上找出售的铺子了。 老爹和大哥在宫里当差这么些年,本就闲不下来,如今还得知沈恋突然多出的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是从当今太子爷手里骗来的,所以都急着想开店干活,挣钱还债,给惹大麻烦的幺儿赎罪。 沈恋回到院子里,告诉谢渊:“我爹和我哥出门了,你先去我屋里坐坐吧。” 谢渊看了他一眼,脚尖一转,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负手踱步:“等他们回来。” “进屋等呀。” “不用。” 沈恋绕到他面前,仰头仔细观察:“典夏,你脸色怎么突然发白了?不舒服吗?” 谢渊背后紧紧抓握的双手,其实也在发抖出汗。 自从三个多月以前,从这座空荡荡的院子里找到那封诀别信之后,这里就成了他噩梦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从前有多期待走进来找到小太医,现在就有多恐惧这个让他彻底失去小太医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提醒他,此刻的一切,都只是他用执念将谎言的碎渣凝聚成的假象。 谢渊很难受。 但他自幼不善于表达痛苦。 母妃刚失宠那几年非常崩溃,甚至经常弄伤自己卧病在床,以求换回父皇的怜悯。 但这一切没有让父皇心软。 慕容瑶不知道那位帝王从未对任何女人付出真心。 身在异国他乡,唯一爱着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十一岁的谢渊吓得魂不守舍。 无法分辨母妃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真是假,时刻处在失去母亲的焦虑之中。 母妃失宠已经够痛苦了,如果谢渊再不能扛事,不能给母妃希望,他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一个人被迫自幼压抑脆弱,就会同时回避其他深刻的情感。 所以谢渊既羡慕三哥无所顾忌地对宋瑾表达深情,同时又本能恐惧和排斥三哥的全情投入。 上次出征期间,他因对小太医的复杂情感实在困惑,想询问三哥对宋瑾的感受做参照。 意外的,三哥指责谢渊其实很想得到他嘴上调侃的那种感情,但谢渊自己又不肯完全投入。 谢渊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坦言三哥的路比他顺遂得多,却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他一生最脆弱的时候,所有人都希望他没有感情,不会受伤。 他捏着拳头咬牙撑过来,这世界又反过来怪他不懂感情,冷酷孩子气。 或许三哥说得对,是他不懂事,又太过贪心,所以小太医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写出那么残忍的话语。 应该接受这就是常态,不要跟小孩子似的,在人家院子里露出这副可怜可悲的嘴脸,大魏战神丢不起这个脸。 “我出去等行么?”谢渊面无表情:“你家院子里有点闷。” 沈恋依旧仰头注视他,眉心逐渐皱起来,眼眶隐约泛红。 没等到回应,谢渊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外。 一只歹毒狸奴突然扑在他后背,搂住他的腰。 第112章 第112章 承兴街虽不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集市, 但贵在价钱公道。 午时刚过,街上就人挤人。 秋老虎晒得人汗湿前襟,老百姓还是耐着性子,到处都是叫卖和砍价的吵闹声。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实在人, 虽然家里突然多了那笔三千两巨款, 买铺子还是来这种利润低却人多的街市。 从上午一直吵到后晌, 不是在讨价还价,好死不死,爷俩相中的铺子,居然有沈氏宗族占股两成。 四个东家到齐了, 一看是沈在宥父子要买商铺,族长的儿子立刻通知了几个掌事的族人, 包括族中最大的六品官, 沈在山。 沈在宥要花三百两白银, 全款买下闹市旺铺。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堪比天塌了。 从十年前妻子重病开始,沈在宥就是全族里混得最垫底的一家。 到处借钱买药续命, 婆娘还是没救回来, 债却欠得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在山作为沈在宥的亲弟弟,帮他和他儿子安排进宫当差, 在族里名声大噪,几乎算是半个族长。 但三个多月之前,沈在宥和沈傲却不知好歹, 闯下大祸,丢了饭碗。 族人听多了沈在山的诉苦,心里已经把沈在宥一家当成族里的蠹虫。 今日得知他家要拿现银买下旺铺, 闻风来看热闹的族人都快把街道给堵了。 吵了一上午,是三叔在跟沈恋沈傲他爹吵。 三叔认为沈老爹没有这么大笔积蓄买商铺, 这钱肯定是沈老爹从族里修缮采办的差事里捞走的油水。 沈傲都给气笑了,那差事统共加起来就给了二十几两白银,上哪去捞二百多两的油水? 可三叔一口咬定他们家父子三人当差那点俸禄,加在一起,十年也只够还清债务。这二百两现银,若不是从族里公款捞的油水,就一定是偷了宫里的名贵餐具。 三个月前,三叔本想看这家子父子上门跪地求饶,没想到沈在宥和沈傲提交辞呈时昂首挺胸,丢饭碗还丢得这么硬气。 原来是已经捞够了银子。 沈老爹本来不想跟沈在山啰嗦,直说让他怀疑就去官府告,少在这里扯皮。 但沈傲年轻气盛,直接把他的弟弟搬出来大吹特吹,说沈恋研制的白仙散是止血神药,军营都抢着订货,供不应求,二百两对于如今的沈恋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三叔一口咬定,金创药再好用也赚不了几个钱,依旧说他家现银来路不正,肯定挪用了族里的公款,要账房立即查账,不让这父子俩离开。 这下子沈老爹也坐不住了,急赤白脸地说自己没动过族里一个铜板。 为了震慑族人,沈老爹难得拍案而起,一脸威严地吹牛:“银子是当今太子爷赏赐给我家恋儿的,我儿造出了一架水磨坊活样,献给了太子,往后若是被建造出来,能养活九州万方的百姓!我儿将来要封侯拜相,区区二百两银子算得甚么?” 全场鸦雀无声。 族里人很少见沈在宥敢说这么硬气的话,一时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吹牛,毕竟他家那个小儿子虽有些古怪书呆子气,第一名考入太医院却是人尽皆知的事,能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直到三叔最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紧张敬畏的气氛才被冲淡,转向了怀疑沈老爹在吹牛。 “养活百姓?”三叔一脸轻蔑讥讽,指着沈傲笑道:“你家两个儿子养活都靠跟族里亲戚借钱,还想养活大魏的百姓?你小儿子不过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去哪儿给太子爷献计献策?太子爷还是祁王的时候就不爱抛头露面,我官居六品都不曾有幸近身,你八品小太医去哪里攀那天枝?” - 此时此刻,八品青天大御医正攀在太子爷的后背上,哑声呢喃:“典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小破御花园了?” “从没喜欢过。” “你骗人,你从前每次进我家院子里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兴奋,像做坏事了一样的。” 谢渊陡然握住他搂在他腰腹的手腕,一把扯到跟前,神色冷厉地俯头注视他,“沈恋,别跟我提从前,如果我把从前的事当真,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你面前。” 沈恋吸了一口气,仰头错愕地注视小男宠,像是固执地不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可现实的巨力,已经砸得沈恋来到清醒的边缘。 微微后退一步,抬起另一只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开,脖子肩膀僵硬绷紧着,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典夏,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沈恋视线在他胸口的暗金色纹路上游移,“非常糟糕,我一直不敢仔细回忆。我其实不是像我看上去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重病,我看起来也是这样照常过日子,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的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这些天跟你撒娇调情,不是为了减轻罪过,只是想要让你变回开心的样子。可是如果我家小破御花园都让你这么难受,那我应该算是失败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谢渊瞳孔微微震颤。 事已至此,每次沈恋看起来情真意切的说一些话语,还是能让他瞬间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就像从前的那个笨蛋小太医给他的感觉一样。 不同的,只是他现在知道了沈恋的真面目。 为什么?这样一个骗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能让谢渊感觉从未有过的真挚与舒适? 他本就是因为这些隐约的快乐步步沦陷。 狠狠栽过一次跟头,却还是能被这太医的话语眼神打动,他是傻的吗? “你以为我不想相信你么?”谢渊看着他:“从姑苏回京路途这么多天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借口么?把黑锅推给大哥二哥随便哪一派党羽,偏偏编个神仙逼你写信的理由,你让我怎么相信?” “可这就是我写信的真正原因。只要不是危及生命,我都不想编理由骗你,再离谱的真话我也会直接对你说。” 沈恋说话轻轻的,痛苦,又无望,“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谢渊蹙眉,居然再次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恋荒诞的解释。 丰赤谷确实可能有埋伏,可如今已经无人能够证实。 那天谢渊不顾老将军的劝阻,下令大军紧急撤退,细想确实是有一部分隐约的念头,是因小太医信里反复提醒他不要跟着祁王去丰赤谷。 难不成沈恋真能未卜先知? 人一旦陷入爱恋,就会变得非常好骗,什么荒唐的理由只要是小太医说的,听起来都有鼻有眼的。 要么怎么全国上下就纣王不相信妲己是狐妖呢? 太子殿下强迫自己扔掉脑子,假设小太医的解释成立,“照你的意思,天上的神仙希望我争储上位?我活了这么些年,怎么没感觉老天爷如此垂青我?” “老天不垂青任何人。”沈恋根本无法清楚地解释系统意图。 曾经也反复钻研过系统每一处说明。 系统来自于一个四级文明的星系。 祂们的能量定义中,有别于恒星能量,更值钱的能源,是由意识体观测导致叠加态的微观粒子坍缩成三维的物质能量。 这是低等文明完全无法利用甚至无法理解的一种能源。 能够应用于因果律武器。 祂们从较低文明的星系中抓取能够制造大量情绪共振的历史事件,以各种媒介同步投放向无数星系,让处于低级文明的意识体持续贡献因果能源,提升能源利用率。 而这个运转能源的系统,会测算被选中的事件人物命运线,把“天命者”锁定在能够制造最多共振的命运轨迹上。 命运可能是顺遂的,也可能是悲惨的。 能制造较强情绪共振的,往往是各个时代最强却结局悲惨的个体。 系统并没有善恶观。 它只通过数据库的大量先例,来选择一条优秀宿命,尽可能促使“天命者”为祂们的文明提供更多因果律能源。 谢渊能登上帝位的那条宿命,是从低谷走向巅峰,但余生都无法信任任何人,满足美强惨能量源公式。 这是系统最偏好的命运轨迹,这类轨迹制造的共振意难平,会延长各个时空产生的能量续航。 实际上系统并不希望谢渊好过,它只是个能量制造源的搬运工。 这些莫名其妙的系统说明,连沈恋这个未来人都无法理解,又如何跟小男宠解释? 越解释越像瞎扯。 沈恋缓缓伸手,尝试搂住谢渊的脖颈。 他没有抗拒。 “典夏,你可以先假装相信我,等我熬过这次暗杀,上面放弃对你的操控,我就能重新打开神秘空间,给你变戏法,那时候你就会相信我了。” 谢渊说:“你这是温水煮青蛙。不,我不要假装相信你,你得继续还债。” 沈恋一惊缩回手:“我爹和我哥随时要回家的呀!你想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我本来没想那事,但既然你提醒了我,”谢渊上前一步,把人按进怀里,“那就看看罪臣沈大人能不能赶在老爹回来之前变回好孩子。” 第113章 第113章 后晌的日头矮了几分, 被小破院子西墙头遮去一半的光亮。 沈恋被墙根的阴影和小男宠的身形两面夹击,闷在一片晦暗中,无处可逃,面红耳赤, 脚趾蜷缩。 “不行的典夏, ”他仰头紧张地恳求。 毕竟还是戴罪之身, 也不敢强硬拒绝小男宠的要求,只能软绵绵地讲道理:“万一我爹突然推门进来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谢渊坏笑逗他:“家丑不可外扬,老爷子也只能忍痛请求我对你负责,改日就奉子成婚。” 沈恋扭动腰肢不乐意地推搡:“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坏心眼呀?你不是还没有三个妻子吗?” “我看了很多话本, ”谢渊坦白:“我让徐公公帮我把近几年卖得好的话本都搬到我处理军政要务的暖阁里,一本一本翻过去。我那时候心想把这些风花雪月全看了, 还能比不过一个副指挥使和侯府小世子么?” 沈恋抿嘴忍着笑, 软绵绵地细声调侃:“那太子殿下学到什么真本事了吗?” “你昨晚没感觉到我的真本事吗?”谢渊疑惑。 “哈哈哈!”沈恋赶忙忍住笑, 没有强调小男宠的真实技术水平,以免打击小男宠自信:“不, 我不是说你和你妻子的闺房之乐, 而是取悦人心的本事。” “那个没有。” “请问大魏战神殿下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内容只有闺房之乐是吗?” “不是。”谢渊笑:“写那些话本的人可能也没有真正的妻子,全靠发梦, 经常写什么穷酸秀才一个不小心撕坏了侯府之女的衣袖,看见香肩就算是玷污了清白,侯府之女非但不告他非礼, 反而要以身相许。 依照那些话本里的意思,我今儿在你家院子里当着你爹的面把事给办了,老爷子非但不会拿刀砍我, 反而会跪下来求我娶你,聘礼都不要, 倒贴我一百两送我进京赶考,我摇身一变成为探花郎,每天犯愁究竟是娶你还是娶公主。” “哈哈哈哈你这是真看了很多话本哦~战神殿下也太用功了吧?” “其实比军务折子好看多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皇子,看穷秀才做梦也能觉得舒爽吗?” “书里的大小姐和公主殿下都很善解人意,嫁给弱不禁风的穷酸秀才,不但不嫌弃,还心生怜悯,嘘寒问暖,不像我前妻。” “哈哈哈。嗯?”沈恋不笑了,气鼓鼓仰头注视随时含沙射影的小男宠:“你以为你从前的王府男宠身份比人家秀才好很多吗?你前妻还不是一样心疼你了?” “那不都是装出来的么?” 沈恋急了,扭动着不想亲热了:“都说不是装的了,那封信才是装的,快松手呀典夏,你又不肯进我卧房里,这院子里也没个桌子椅子,你还能站着把事给办了?” “接受挑战。” “谁挑战你了?没事瞎挑战也不怕闪了腰?” “你当我这么多年下盘功夫白练的?腰马合一听说过么?听说功成之后就能随时随地侍奉妻子,我为此风雨无阻蹲马步。”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要闹了啦典夏!”沈恋忍不住笑死了。 小男宠遇上其他事情都挺不耐烦的,但只要玩起夫妻游戏,就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软磨硬泡地哄他开心。 要么说男频龙傲天后宫没完没了的扩张呢,精力太旺盛。 “太子殿下未免也太沉溺享乐了,你难道不该保重身体专心事业吗?” “我现在的事业不是贴身保护沈大人么?” “我说的贴身,是说你的视线不要离开我,不是要你……啊!”搂在沈恋后腰的胳膊突然松开,失去支撑的沈恋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抬头惊讶地看向小男宠。 “嘘。”小男宠突然正经起来,食指贴唇让他噤声。“你爹你哥好像真回来了,好多人,你到底有多少个爹?” 不一会儿沈恋也听到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人“砰”地推开院门,旧门板哐当砸在院墙上,直掉木头渣子。 来人气势汹汹,其实三叔也就带了七个族里的男丁。 跟在沈老爹沈傲身边的是店铺另一个大财东,这大财东因铺子生意一直起不来,想赶紧拿了钱去做其他买卖,怕被沈在山搅黄了,一早劝架劝到现在。 但他看着年纪比沈老爹还大,完全没有三叔那种东家气场。 而且三叔还带着族长的儿子沈铎,那男人二十七八岁正当壮年,膀大腰圆压迫感很强,一进门就跟刽子手要来行刑似的。 沈恋后退两步,小男宠下意识转身挡在他面前,一手摸向腰间,但并没有戴佩刀。 “沈老三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这是私闯民宅!” 三叔看都不看沈老爹一眼,低声吩咐一个男丁把人拦去门外。 可看见院子中央站着的假“韩望川”,三叔气势顿时弱了一截。 即便知道这人是假冒货,盖不住这人能打啊,上次跟儿子一起跟踪这小子,一个没留神,反被这小子一脚踹飞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好死不死,刚好遇到这小子在沈恋家里。 不过想到自己带了七个人,沈在山又有了点底气,上前装腔作势地解释:“恋儿啊,大人的事,你不用掺和,你爹呢,一大早要去盘族里一个小铺子,铎哥儿寻思这钱恐怕来路不正,得查查清楚,以免牵连你们小辈,也是为了族人好,你先带着你朋友出门等着,事情办完了三叔会告诉你。” “什么来路不正?”沈恋从谢渊胳膊旁边探出脑袋,凶巴巴地呵斥:“我爹盘铺子的钱是我的钱,有什么来路不正的!” “哦,呵呵,”沈在山皮笑肉不笑:“你小小年纪,太医院干了一年,去哪儿攒的几百两银子,既能赎回地契,又能买闹市旺铺?我怎么不知道八品太医比我六品俸禄高出这么多?若不是俸禄,这钱款从何而来,我不查清楚,难道等着你抄家诛族连累我们吗?” “我卖白仙散呀,”沈恋没好气地争辩:“就是你非要我去你铺子里卖被我拒绝的白仙散,你不会是忘了吧?还是想故意报复啊?” 三叔冷笑一声:“你爷俩怎么借口都不一样?你爹说这银子是你给当今太子爷献上了什么水磨坊的活样,要养活万方百姓,立下不世之功,这些银两是太子爷的赏银,怎么又成了你自个儿卖药挣的了?” 沈恋一愣,看向被拦在不远处的老爹。 这牛逼吹得就让沈大人很尴尬了,主要是太子本人就站在他跟前,那三千两白银纯粹是给当时的“未婚妻”花着玩的零花钱,跟水磨坊和白仙散都没有关系。 这突然说出来是水磨坊的赏银,像是在给自己论功,毕竟水磨坊还没建成呢,多少有点着急了。 “怎么不说话了?”三叔笑起来,转头看向族长儿子,指着沈恋低笑一句:“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跟老二不一样。” 族长儿子见状也是松了口气,转头吩咐族中兄弟:“去搜赃款。” “慢着。”已经懵了的太子殿下终于抬手拦住众人去路,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子里一群汉子,“你们这是作甚?就算是官府抄家也得先宣读法令吧?” 一群族人面上满是敌意,但还是能认出这个小白脸就是春祭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望川公子,所以没人敢反驳。 只有年长的三叔仗着辈分,严肃警告:“这是我们族内之事,无需外人置喙,还请公子回避。” 一旁沈傲怒不可遏挣脱族人,上前推搡沈在山:“咱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都说了来历不明你可以报官!今儿你要是敢把我家一件东西抬出院子,小爷就跟你拼了!” 两方人顿时又吵起来,来劝架的小老头挡在中间大吼大叫:“哎呀在山啊!你甭管这钱来路如何,先把我们的铺子卖给他们,分了账,你再去查你族里的事不成吗?你这拦着人家买铺子作甚?” “查清楚了照样可以谈生意。” 谢渊侧头看向身后的小太医,低声问:“这都你家亲戚?亲戚还有权力管你家产来路?民间宗族都这样吗?” 沈恋气呼呼地在小男宠耳边抱怨:“他是我三叔,就是我信里老跟你调侃的那个奇葩亲戚,因为之前知道我卖白仙散生意不错,想分一杯羹,被我拒绝了,他就把我爹和我哥的差事搞黄了,现在肯定是惦记我爹盘铺子的钱。” 那头两方人越吵越凶。 店铺的大财东怒斥沈在山:“钱都压在那赔本铺子里两年了,你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沈在山反驳:“这钱若是不干净,他用来买铺子,出了事也会被追回钱款,到时候铺子可能也会被充公抵债。” “那你也得报……”大财东话没说完,胸口急促起伏几下,嗓音忽然哑了。 面色忽然泛白发青,他一手按住胸口,身子往一侧歪了一下,突然倒在一旁一个男丁身上。 “诶?贺老爷?怎么了这是?贺老爷!”沈铎扶住老爷子,慌忙去摸他衣兜,却什么都没摸到,仰头看向沈老爹:“你家中有苏合香丸吗!贺老爷有胸痹之症,快去取药!” “什么玩意!”沈老爹慌忙嚷嚷:“我家又不是药铺子!快去找大夫啊!” 有人急道:“你家小儿子不就是大夫吗?” 正在往人群里挤的沈恋应了声:“没错,我是大夫,都闪开,把人抬去床上,我去拿药箱,快。” 担心闹出人命都要担责,众人赶忙听命照做。 乱成一锅粥的院子总算有了点秩序。 沈恋走到床边坐下来。 患者脸色泛白,但并没有出现心肌梗塞的典型特征,不一定是旧病发作。 沈恋抽出一卷针袋,摘开小瓷瓶盖子消毒净手:“都散开,别围着床边,去把窗子也打开。” 族里人立即乖乖散开往门外走。 谢渊跑去把窗子打开,余光看见沈恋的那个三叔正在无声地用手势指挥众人把橱柜旁的箱子搬出去搜查。 那只是一箱换洗衣物。 但谢渊浑身刺挠忍无可忍,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脚把箱子踩回地面,压着了几个人的手指,一阵嗷嗷叫。 “你做什么!”沈在山怒斥:“你怎能三番五次无礼干涉我族内之事?” 谢渊耐心耗尽,原本不想在小太医面前对他亲戚动粗,此刻却忍不了了,沉声问:“你想走出去,还是爬出去?” 几人闻言紧张地起身后退。 “听不见我的话?”谢渊叉着腰步步逼近,沈在山身旁五个男丁愣是不敢出声,被一步步逼退出了西厢房。 谢渊低头盯着沈在山:“这是最后一次。” 厢房里。 沈恋的注意力完全在患者身上,施针前,两指并拢,压在患者颈侧,停顿两息,又抓起他的左手腕切脉。 “嗯?”沈恋皱眉。 这脉象……好像没毛病啊? “您怎么没有服用麻痹药物?” 床上昏迷的老头忽然开口说话,但关掉了声线模拟装置,用自己的嗓音,激动万分地对偶像说:“放心,我不会让您痛苦的,沈教授。” 沈恋瞳孔骤缩,一瞬间猜到了这陌生老头是杀手宿主的伪装。 慌忙站起来转身逃跑,对着门外那道背影大喊:“典夏!” 正在威胁沈在山的谢渊心口一颤。 心脏有种奇怪的酸胀感,千军万马前淡定自若的大魏战神,突然眼神慌乱。 猛地转过身。 昏暗的屋内,小太医朝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发狂般的不舍与留恋仿佛要从双眼里迸发出来,却又刹那涣散。 扑倒在那张没有配套板凳的小圆桌上。 刺啦一声锐响,桌子滑开。 谢渊闪电般欺身而至。 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之前,把小狸奴捞入怀里。 奇怪,小太医不像从前每次不小心摔进他怀里那样绷紧身子凹造型,就这么歪斜脑袋,微张着嘴,丝毫不顾及妖妃妲己的形象。 第114章 第114章 沈老爹和沈傲正在正屋耳房里挪柜子, 想把沈恋的那箱子白银藏严实,以免三叔用来路不明的理由作妖。 但是院子里忽然传来族人的嚎叫声。 爷俩挪好柜子,匆匆跑出门。 那个男狐狸精典夏把他家恋儿扛在左肩上,另一只手把三叔摁在西厢房的门框。 但三叔的哀嚎声比较闷, 不刺耳。 鬼哭狼嚎的, 是被典夏一脚踩着肩膀的沈家堂弟。 “都别动。”那个男狐狸精嗓音低沉缓慢地命令:“我的人醒过来之前, 谁也别想离开这院子。敢再往门口走一步,我便当你们畏罪潜逃,就地处决。” 这小子从前看起来是个挺阳光的年轻人,只是有点古怪。 每次看见沈老爹也会眯眼笑呵呵打招呼, 但是跟人说话的时候又跟发号施令一样,感觉懂礼貌又不懂礼貌的。 此刻隔着两丈远, 那典夏骇人的杀气有如实质, 震得沈老爹和沈傲愣在正屋门口, 动弹不得。 明明站在斜后方,典夏就仿佛能感知到他们的一举一动, 突然侧头说了句:“沈老爷, 出去把我的马夫叫进来,沈傲, 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来。” 这附近哪里有比沈恋更好的大夫? 沈老爹和沈傲缓过神,急切地上前询问,才得知沈恋忽然昏迷了, 怎么都叫不醒。 典夏怀疑他被这一屋子人下了迷药。 车夫解开一匹马领命疾驰。 短短两刻,沈家的小破院子被玄麟卫包围,医馆大夫也被太子府的军医取代。 沈恋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所有大夫都说:脉象正常。 军医猜想可能是昨晚迷药的后劲。 沈恋的脉象只有些“操劳过度”,军医让太子殿下不要担心, 等睡醒后别再频繁“操劳”应该就没事了。 可谢渊完全无法安心。 他觉得如果是疲劳过度,应该是直接昏睡过去,没道理昏倒前的沈恋会忽然冲向他。 而且相处这么久,他对沈恋说话的音调语气带了什么情绪,有一些微妙的感知。 昏迷前那一声“典夏”包含了太多惊恐和留恋。 就是留恋。 沈恋每次不情愿放弃某个请求的时候,或者撒娇的时候,典夏的夏字都会有一个类似这样的转折音调,紧接着会睁大眼睛,急切地观察谢渊会不会妥协。 绝对不会叫完一声,就彻底放手。 所以即便换了五个大夫都说身体并无异样,谢渊依旧没有带着沈恋回府。 沈家涉事族人全都被押送去北镇抚司审讯。 三叔被押送出门时,面色惨白地回头看了眼那位假望川公子。 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线。 为什么侯爷亲自登门找到族长,承认参加春祭的人就是他儿子韩望川,却不允许沈家人对外声张? 为什么太子爷在册封礼上,特意召沈恋入宫? 什么磨坊活样,让太子殿下赏赐沈恋一大笔银两? 这个假望川公子,确实不是世子爷,但是他难道…… 三叔腿一软,跌跪在地上,被玄麟卫一把扯起来,走向不见天日的尽头。 参与闹事的族人都走了。 只有心梗发作昏迷的贺老爷还躺在沈恋床上。 满院肃杀。 沈老爹和沈傲也不被允许靠近昏迷的沈恋。 屋里屋外都是玄麟卫。 一群人看着太子殿下飞天遁地,检查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西厢房屋顶的瓦片一个个掀开,寻找刺客的痕迹。 这恐怖的气氛让几个军医倍感压力,小声探讨要不要施针刺激穴位,先把沈大人弄醒了安抚太子爷。 但又没人敢动手担风险。 兜兜转转,谢渊从屋顶跃下,回到西厢房,凑近贺老爷的脸,伸手扒开眼皮,仔细观察他是否真的昏迷不醒。 沈恋昏倒前,屋里就只有这陌生老头。 老头昏迷不像装的。 谢渊直起身,低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捏起拳头,用指节猛地击打老头的痛穴。 没有反应。 - 和沈恋一样,0281编号的管理局员工霍今安,也切断了意识与身体的连接。 这个时空的龙傲天谢渊,是个难缠的狠角色,稍微有一点破绽,霍今安就可能没法在这个时空混下去了。 必须等到嫌疑被完全排除,才能离开这老头的躯体。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员工,霍今安知道切断意识感知后,要如何保持清醒。 他的真身正安然躺在地下基地,被各种仪器连接着,维持生命。 而毫无准备的沈恋,意识被困在一部分还在运转的脑区。 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等待肉身自然消亡。 这过程不会有痛苦。 巨额积分兑换的高端安乐死芯片,能引导沈恋回到童年或少年任何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记忆里,直到意识彻底从这个时空剥离。 霍今安冒险亲自接近沈恋,是因为微型芯片的植入,必须要维持短暂的身体接触。 沈恋并非这个时空的自然人类,死亡后意识不会立即消失,需要等待系统处理意识剥离的过程。 过程持续约七十二个小时,宿主会清醒地感知到肉身的疼痛,甚至腐烂。 因此,管理局专门为召回的员工提供人道主义药物。 沈恋居然没有兑换服用。 这是宿主自己的责任。 但沈恋对于霍今安而言并不是普通同事,而是遥远时间线上,那个默默资助他走出大山的人。 大二那年,在新闻热搜上看见沈教授的悼文。 遗物里的资助名单中,有霍今安的名字。 他终于找到了恩人,恩人却没有给他说声谢谢的机会。 如今得知被强制召回的管理局宿主,居然就是母星时空的沈恋,冒着直面谢渊的危险,霍今安只想让沈教授舒适地离开。 可惜他并不了解沈恋的过往。 智能芯片激活记忆区域,引导着沈恋的意识回到五岁。 五岁是多数人类最无忧无虑的人生阶段,沈恋的父母却已经离异两年,爸爸再婚后还没有孩子。 继母被爸爸打发来参加沈恋幼儿园的活动。 沈恋在同龄的孩子中,总是表现得木讷迟钝,不善沟通。 但小小的沈恋却也会隐约感到恐惧,隐约感觉到不被喜欢,他不喜欢独自跟继母相处。 活动结束后,沈恋抱着幼儿园老师的胳膊,想要等爷爷来接他,不肯跟继母走,这也是让继母感到丢人的愤怒点之一。 被强行抱出幼儿园,丢进车里,继母砰地砸上车门,侧头冷冷看向副驾驶上小小一团的沈恋。 “你妈妈离婚前带你去检查过,你脑子有问题,所以她要跟你爸爸离婚,把你个拖油瓶扔给你爸爸,你爸爸就把你扔给我。”她嗓音很平静很严肃地说出这些话。 但是沈恋当时才五岁,不太听得明白,小手紧张地抓着安全带,不知所措地解释:“妈妈被调去公司总部啦,爸爸不好过去。” “不是的,你妈妈不要你,就是因为你脑子有问题。”继母嗓音变得尖细高亢,用食指戳着他脑门说:“刚才人家小孩回答老师的提问,老师没说什么,你在旁边一遍遍纠正干什么?你不懂这是玩游戏吗?说错了会叫其他孩子回答,你不举手就不停插话,你脑子有病吗?蠢猪一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其他家长和小朋友看你的眼神多讨厌啊,所有人都很烦你,因为你脑子有问题,叫谱系障碍,以后上小学可能都没有正常学校肯收你,等我生了孩子,你爸爸就不要你了,没人会喜欢你这种小孩。” 年幼的沈恋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继母,明明不怎么听得明白,眼泪还是在眼眶打转。 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如果纠正错误回答是很讨人厌的小孩,那怎么做才是对的? 其他小朋友和家长生气了吗? 他泪汪汪地看着继母,等待她给出个正确答案,好让他不再犯错。 可是继母反复强调他有多讨人厌,之后就不搭理他了。 智能芯片检测到宿主的意识在剧烈波动,似乎并不想要停留在幼年的记忆里。 这种程度的放电有几率激活其他脑区,导致芯片失效,必须引导宿主找到更舒适的回忆区。 沈恋的意识在幼年记忆里流浪。 现实中肉身已经昏睡到了第三天。 原本摸着还算正常的脉象,开始不正常。 古代没有生命维持系统。 军医太医束手无策。 原本就不淡定的谢渊逐渐变成一尊安静的塑像,守在床边,面无表情凝视沈恋逐渐苍白的睡颜。 短短三天,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多次来太子府会诊,全京城的医馆大夫轮流亮相。 这么大动静,熙王和宋瑾也被引来太子府。 宋瑾猜想沈恋这三个月在外地会不会是染上了什么疫病,京城的大夫没碰见过,就去外地找大夫来瞧瞧。 熙王则猜想沈恋会不会是有什么仇家才逃出京城这么久,会不会是被灌了慢性毒药。 “没有仇家,沈恋逃出京城是为了躲我。” 谢渊阴沉沉的,像是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三个月前得知我是祁王,沈恋担心我斗不过大哥连累他,举家逃出京城。” 熙王和宋瑾呼吸都停滞了。 “这怎么可能?”宋瑾颤声说:“三个月前,端王明面上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沈恋为什么要担心这些?” “不知道。他留给我的诀别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怕我对他纠缠不休。”谢渊冷冷看向宋瑾:“我把他捉回来才几天,他又想丢下我。” “怎么可能!”宋瑾安慰道:“沈太医都恨不能一刻不离你,你出征那两个月,他每日下职就羞答答地找上门,要给我诊脉,拐弯抹角打探漠北的战况,一提起你,他就眼睛发亮,我当时还担心他单相思呢!” “逢场作戏罢了。”谢渊似乎不愿意去想象宋瑾描述的画面。 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去幻想沈恋其实真的喜欢过他。 即便夺回了权势地位,还有老天爷能抢走他最需要的东西。 仿佛又回到了失控的十一岁。 必须表现得对一切都无所谓,才没有任何人能嘲笑他,没有人能落井下石。 冥冥中灵魂筑起城墙,想挡住疯涨的惶恐,不让绝望的野兽彻底吞没世界。 突然被切断了情绪与灵魂的连接。 为什么要在乎一个无论如何都想甩开他的骗心贼? 痛苦到了一个临界点,人会突然镇静下来,失去情绪后反观一切,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谢渊倚在床栏上,“你们想看看沈大人写给我的诀别信么?很有意思。” 宋瑾感觉有点发毛,直觉谢渊状态比任何时候都不正常。 “诀别信?”谢珩似乎想起什么:“我前两日在书房里取册子,书架上也有一封诀别信掉下来,我找人问了,太监说是几个月前沈太医来府上求救时留下的书信,但信上面写了‘典夏亲启’,我还没看,你也收到了一封吗?” 第115章 第115章 方才还神色冷酷置身事外的谢渊, 突然站起身,叫了屏风后的太监来,要派人立即去把熙王府的信取来。 太监领命退了没几步,又被太子叫住。 谢渊告诉三哥自己要亲自去取信, 原因是闷在府里三天了, 想出门散散心。 但宋瑾凑到熙王耳边小声说, 我看老四是怕人把信弄丢了。 刚说这府里待了三天闷得慌,临行前,太子殿下又走到沈恋身边,掀了被子, 亲自动手给小太医翻个身,把软垫放在每一处骨骼微凸的地方。 昏迷不是睡觉。 只能喂米汤油参汤蜜水这些东西续命。 还不能躺着往里倒, 容易呛着, 身体前倾的角度都得拿捏准。 太医会诊, 生怕耽误了太子爷看重的人,给太监侍女说得明明白白。 如何喂, 什么角度什么分量, 竹管子怎么用,万一呛着了如何处理。 写了厚厚一叠, 还有轮流值守的太医在旁监督。 吃的喂下去了,还得管排泄。 防止闭塞的鹅毛管和蜜煎导也都准备了,但人刚昏迷过去, 还没用得上。 理论上该是够安全,但太子爷这几天能亲自动手的,都亲自动手。 沈大人自己要是知道自己这三天在小男宠面前失禁的丑态, 肯定天塌了。 谢渊虽然没照料过卧床长辈,但在军营里见过重伤将士。 久卧病榻的人最怕的是高热痰壅。 哪怕意识清醒, 照顾妥帖,也会出问题。 半个月一过,浑身骨突部位就会开始发红,快一个月的时候就得破皮。 一旦开始溃疡流脓,就危险了。 除了褥疮,还会出现肌腱韧带缩短,手指膝盖蜷曲掰不开。 一连几天,半夜惊醒,谢渊就熟门熟路地给小太医做一套翻身、调整软垫、掰揉手脚。 睡不着就直接搓到天亮。 此刻他心里忽然不觉得压得慌了,但临走又放心不下这个,信不过那个。 心思最细的宋瑾给他保证会照顾好小太医,太子爷才出门遛弯取信去了。 谢渊这当口其实没什么好奇心,急着看信,只是想感受一下还清醒着的沈恋对他说话的感觉。 然而快马加鞭赶到熙王府,火急火燎去书房翻到了三哥说的那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就不爽地皱起眉头。 “典夏亲启”之外,信封上还有大大的“与君别”三个字,晦气得要命,什么时候了突然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太子爷气得赶紧撒手,把信扔回抽屉里锁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心心念念跑过来,是为了跟他的小狸奴临时重逢一下,不是为了看邪恶小狸奴跟他挥手告别的。 夫妻游戏还没有玩腻,他不允许沈恋离开他。 被切断的恐慌感,因为“与君别”三个字突然复苏。 谢渊想再去一趟小破御花园,找一找刺客留下的痕迹。 他不愿相信连刺客都没有,沈恋就莫名陷入昏迷。 这看起来真像是神仙施法,让沈恋说的那些胡话显了灵。 怎么可能这么扯? 真有神仙派沈恋来辅佐祁王夺位,沈恋却连祁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细细想来。 他出征期间,死于感染的伤兵多,小太医恰好在那时捣鼓出了白仙散。 他犯愁产粮成本远高于楚国,小太医得知后立即开始捣鼓水磨坊。 他憋着一鼓作气,想扳倒大哥二哥之后再成家,小太医就穿上肚兜,给他扮娇妻。 天上的神仙很缺人手,活都让沈恋一个人包了? 谢渊缓慢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回那封信,走出书房,来到第一次见到小太医的那片梅园。 假若这世上真有神仙,沈恋年纪轻轻却神乎其神的医术,才更合理。 如此精通医理机括,却又笨拙不通世故,像只初次来到人间的小兽。 一直以来,谢渊被这样一个人仰慕依赖,一心渴求独一份的爱意,从没有认真审视沈恋的才华。 一个能大量减少战场伤亡的神医。 一个大幅降低产粮成本的偃师。 一个预知丰赤谷可能有埋伏的神算子。 假使当初他没有因为沈恋的提醒而警觉,在丰赤谷遭遇伏击,哪怕能凭身手杀出重围,那他带去的骑兵精锐呢?会折损多少?身边的左膀右臂能保住吗? 谢渊会一夜之间再次失去权势。 到那时,大哥想除掉他,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蚂蚁。 为了守住母妃、护住三哥,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不能犹豫不决,不能反复衡量重新上桌的代价。 只能拼死一搏。 但就因为沈恋的提醒,谢渊没有遭遇埋伏,只不过被劫了军粮,仍然以歼灭鞑子一支精锐骑兵的战绩凯旋。 即便如此,一点“临阵脱逃”的非议,都让那时候过分骄傲的谢渊煎熬辗转,夜不能寐。 如果换成精锐骑兵全军覆没呢? “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 沈恋辩解时,急切又无助的眼神,浮现在谢渊脑海中。 这个耿直认死理的笨蛋小太医,说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出于从前对彼此的了解与信任,留下那封绝情至极的诀别信时,笨蛋小太医仍旧坚定认为典夏会相信自己的解释。 但典夏辜负了那个笨蛋的信任。 英明神武的战神典夏,放弃自己对笨蛋小太医所有的了解与信任,一心想要以牙还牙。 万幸因为贪图美色,下不了狠手,只一味放狠话。 一直保护着小太医的典夏突然切断信任,对那个笨蛋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天上掉下来的笨蛋,找到了唯一信得过的人,这个人却一口咬定笨蛋的真诚性格都是伪装,甜言蜜语都是陷阱。 笨蛋小太医会慌张无措吗? ……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地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 手里那封信被谢渊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呼吸混乱急促,谢渊仿佛坠入一场噩梦之中,想要停止回忆小太医这些天的一言一语,停止回忆他无措的眼神。 他猛然转身冲出院子,骑上逐北,迅速赶往小破御花园。 被派到沈恋家中搜查线索的玄麟卫,都闲得在院子里赌钱了。 巴掌大的小宅院,掘地三尺也不至于要搜三天。 奈何太子爷不让他们走,权当是被关在小院子里休沐。 谁知太子爷忽然踹门冲进来,一群玄麟卫吓得跪倒在地上,尿都险些没憋住。 还以为要被重罚,却又听太子爷一声“都给我出去”,众人连滚带爬地告退。 谢渊像是一头愤怒的猎豹,冲进堂屋,一阵翻箱倒柜。 谁都知道不可能从这破宅子里找出什么刺客踪迹。 素来冷静缜密的腾格里天刃像在跟谁大发雷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挡路的桌子椅子都被踹砸在墙角,大地震颤,破旧的房梁扑簌簌落灰。 耳房的橱柜被一脚蹬倒在床上散了架,藏在内部沉重的包铁箱子栽倒在地,好几百只小巧的银锭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谢渊一下子愣住了,一时想不通笨蛋小太医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视线稳定看清银锭子上的纹样,才想起这是三个多月前自己送给沈恋的银子。 那时候,谢渊还是祁王,刚坦白身份,用不着伪装成等待赎身的小男宠,就干脆抬了些银子让沈恋带回家,好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亲戚都打发了,免得沈恋心情不好,不想跟他亲热。 结果小太医拿着银子,卷铺盖跑了。 谢渊上前两步,用脚尖挑起铁箱踢到一旁。 视线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三千两白银看起来几乎原封不动。 沈恋在姑苏城这三个月连一处宅子都没买,可真够抠门的。 银子堆里还鼓着一只绸布包裹。 什么包裹这么宝贝,有幸跟财迷小太医最爱的白银放在一起? 谢渊单膝跪地,伸手拨开白银,把那只紫色的包裹拎出来。 居然还是蚕丝布料,但包裹很轻,可能是装的银票。 银子都在这里,哪来一包银票? 谢渊疑惑地拆开包裹,一眼就看见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紫色绸缎。 提起来一看,是个小肚兜。 太子爷狭长的瑞凤眼睁大了一些。 这肚兜多少钱买的?还配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 正想要细看刺绣纹样,余光察觉肚兜下面还堆着一摞信纸。 一眼看出那是自己的字迹,谢渊放下肚兜,疑惑地拿起那叠信纸,翻了几页,居然全都是他从前跟沈恋来往的书信。 信里什么正事都没有,都是玩笑话,或者对沈恋的同僚亲戚的调侃。 因为沈恋每次谈到自己的生活,会经常提到那几个爱扫兴的人。 细想沈恋每次给他回信都会写三五页,恨不得把自己一整天的经历都告诉他。 而谢渊的回信从来不会谈论自己的生活,只会顺着沈恋说的事调侃玩笑。 这主要是因为那时身份是男宠,说自己军政上的困扰未免古怪。 但一部分原因是谢渊那时候并没有真把沈恋当成“肝胆相照的兄弟”。 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那时候只是祁王逃避生活的一个藏身之处,他没想过让小太医承接他的困扰。 谢渊翻看自己写的那些回信,想从中找到沈恋收集它们的原因。 实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与玩笑,其中有些信件语句旁,还有“朱笔批注”。 小太医把他的信当折子批吗? 谢渊好奇地细看内容。 很久之前的一封信,大概是沈恋抱怨太医院里的崔弘谨总是打发他去干体力活,所以谢渊回了封信。 信里的内容和奇怪的红色标注贴在一起—— “明天让熙王召你过来,【啊啊啊啊逃班!逃班!我要逃班去找小男宠!】 府里有广西刚到的新鲜番石榴和龙眼,【这个时代还有番石榴?】 还有你最仰慕的大英雄典夏。【哈哈,我的祁王平替!】 想来吗?【你说呢?】 让我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总有种被小男宠包养的错觉】 沈大人,记得问问你们那边陆副指挥使见没见过番石榴,他会哭喊‘我何时才能像典夏先生那样见多识广啊’【哈哈哈哈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臭屁一下!小小典夏,不知道谁才是要给你赎身的金主大人吗?再乱装逼金主可就要发威咯嘿嘿嘿嘿,等我攒够钱,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这些红色批注,看得谢渊一脸困惑。 虽然沈恋平时说话语句偶尔也很奇怪,但因为多数能听得懂,谢渊还是尽量迁就,甚至模仿沈恋的用词习惯。 可此刻面对这一行行红色的古怪词句,谢渊才发现,平日里的沈恋已经尽量在用他听得懂的言语交流了。 “小男宠” ……这个胆肥的小太医私下里居然敢称呼他小男宠? “这个时代还有番石榴?” 听起来就像小太医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且听说过番石榴这种谢渊都第一次见的水果。 “祁王平替”是什么意思? 这都半年前的信了,小太医那时候应该并不知道他是祁王。 “臭屁”和“装逼”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但整句话似乎是在开玩笑。 谢渊仔细又看了几张有批注的信。 从小太医亢奋的字句之中,他逐渐意识到这些信为什么会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了。 沈恋似乎很喜欢这些信。 虽然只是闲聊玩笑话,但几乎每句话都备注了回应,每一句回应,看起来都如此热烈欢喜。 爱意呼之欲出,无可藏匿。 “我那时候是情难自抑,实在忍不住啦!” “那天在猎场,你抱着我,还让我搂紧你,问能不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弓箭,我一下子就昏了头了!” “我想你以后也会对妻子这样做,我……我可羡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本来只是脑子里想一想,但是忽然抽风了,就演出来啦,我假装自己是你的妻子,说出口就把自己吓坏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有毛病……” …… 就好像让谢渊步步沦陷的,从来不是有所预谋的魅惑。 是沈恋每一个藏不下爱慕的眼神,难以克制地试探,情难自禁地依赖,迫切渴望的亲密。 先动情的,是从来表里如一坦诚笨拙的太医院沈恋。 而不是披着男宠身份,拿信任和感情当成临时避风港的皇四子谢渊。 谢渊把那叠信纸轻轻放在肚兜上。 动作迟缓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沉默许久。 谢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与君别”,指尖颤抖,缓慢拆开。 “典夏,德惠的人来找麻烦,他们报官了。 说我们打伤了他们的家丁,险些打死他们的管家。 陆指挥使说,如果被定罪,可能会挨板子,充军发配。 我现在要去衙门了,这件事是我跟德惠之间的事,我会承认那群家丁是我打伤的,就我一个人。 你一定要记住了,要是有人来抓你,你要一口咬定全是沈恋一个人干的。 一定记住了,无论怎么屈打,我也不可能供出你。 我死也不会,典夏,你如果敢逞强揽责,那我就白白牺牲了。 你要当我是兄弟,就把责任全推给我,死我一个,好过咱俩一起死啊,不要意气用事。 而且退一万步说,我不会真的死掉,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自责。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肉身若是消亡了,我的灵魂会去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只是没法再陪你玩了。 说实话,你不要笑话我,离开你对我来说是很难过的事情。 对熙王妃夏儿来说,我只是个官职低微的普通好友,但我真的很欣赏你。 我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看过你们世界里一些人的传记,我最喜欢的是祁王谢渊,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就只是喜欢他的性格。 他小时候也受到很多排挤和嘲笑,可他长大后成了个不拿别人当人的大坏蛋,怼天怼地怼空气,明明立下不世战功,却从来没有一点居功自傲的样子,因为他不在乎别人讨厌他,也就不在乎别人崇拜他。 年幼时被排挤,反倒让他从无数视线里解脱,游戏人间,像太阳本身一样张扬发光。 不像我,同样备受排挤,我却不断想要学着正常人如何生活,想让别人不要讨厌我,最终邯郸学步,贻笑大方,人人都不喜欢我。 但是我遇见了你。 典夏,你满足了我对祁王谢渊所有的幻想,你就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那种人,能成为你肝胆相照的兄弟,我没白来这一世。 下辈子,我还想跟你当好兄弟,你想吗? 我把我研制的白仙散的方子留给你,你试试自己研制,挣了钱就赶紧赎身。 替我好好度过这辈子噢典夏!我这辈子都没有过好兄弟,谢谢你愿意忍受我的古怪。 谢谢你喜欢我(不许反驳!)。” 第116章 第116章 霍今安借用的躯壳在第三天准时苏醒过来, 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抬回贺老爷的府邸,而是被扣押在了太子府。 沈恋的昏迷导致全府上下一片惶恐忙碌,其他嫌疑人还被关在北镇抚司审问。 只有事发时昏迷的贺老爷子被抬到太子府,两个小太监轮流照看。 霍今安没料到, 即使自己伪装陷入昏迷, 还是没能让这个时空的龙傲天谢渊放松警惕。 或许等到沈恋顺利被召回, 确定霍今安没有嫌疑,谢渊才会放他离开。 可问题是霍今安等不了那么久。 即便装神弄鬼,获得了贺老爷子的身体接管许可,意识也不能停留超过十四天。 一旦贺老爷子自己的意识开始苏醒, 各个脑区就会开始攻击霍今安的意识,尝试把他驱离身体。 回到自己的身体需要先回到地下室连接设备, 否则只能通知系统启动召回装置, 让他的意识陪沈教授一起离开这个时空。 他好歹是个ss级宿主, 就这么跟初次做任务的e级沈恋同归于尽,回到管理局肯定会评级下降, 系统好多特殊道具入口就要关闭了。 坐立难安。 霍今安打开系统界面, 先检查沈教授的意识驱离进度。 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叫出声。 怎么沈恋的肉身健康值才掉了4%? 这太子府是有icu维持系统吗? 再一看意识安抚系统, 直接亮起了红色警报。 好家伙,意识创伤波动达到67%了! 就古代的医疗条件,这时候明明应该肉身健康损耗30%以上。 而意识本应该在机器引导下找到最美好的回忆, 保持100%健康。 沈恋怎么完全跟寻常人反着来呢? 这种强烈的意识波动,会导致意识召回的过程中大量丢失数据。 霍今安急坏了。 他自己如果任务失败被召回,大不了是降职扣积分。 沈教授要是丢失所有科研记忆, 失去利用价值,意识会被放归宇宙, 相当于重新投胎去了。 究竟怎么回事?量子机器人引导故障了吗? 霍今安点开机器人操作界面,开启了沈恋意识监控画面—— 五岁的沈恋半夜两点半偷偷爬进父亲和继母的卧房里。 在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噜声中,小孩一点一点在木地板上爬行,绕过一米五的床,爬到爸爸的床头柜前。 一片黑暗中,伸出手在衣服裤子堆里摸索,没有摸到坚硬的方块触感。 小小的男孩跪在地板上,缓缓直起身,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寻找,终于找到了爸爸枕边的手机。 抖着小手拿起手机,再一点一点爬出卧房。 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男孩迫不及待先抹了抹眼睛,想要打开屏幕翻找妈妈的头像。 这时候他才想起手机需要爸爸先用手指按一下才能解锁。 他在密码界面反复摸索到四点。 夏日的夜晚短暂,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小男孩绝望地对着紧急拨号界面,说出准备好的话:“晚上好,妈妈,对不起,爸爸白天不让我玩手机,只能这时候打电话给你,我想问一下你的新公司在哪里呀?暑假快要结束啦,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吗?我可以自己问路走过去。” 强作镇定的嗓音,压抑地在阳台角落里颤抖。 紧急呼叫界面一动不动,没有一个妈妈出来回应他。 他只能继续礼貌地自我推荐:“我问李老师,李老师说阿斯伯格综合征在以前不算是孤独症,老师说我有可能比其他小孩还聪明。我算数特别快,看见数字就有答案,周老师和李老师都抢着抱我、夸我。我现在会用洗衣机,会用烘干机,还可以给爸爸倒水,洗碗,全都会。” 手机没有帮这个小孩,把最新的简历,投放给抛弃他的妈妈。 天快要亮的时候,小孩爬回卧房,想把手机按照原来的角度摆好,惊醒了爸爸。 爸爸和继母以为是小偷进屋,吓得跳起来尖叫。 开灯看见是年幼的儿子跪在床边,爸爸烦躁地抱怨了一声,躺下想要继续睡觉。 继母问沈恋半夜爬进屋干什么,发现沈恋小手里还抓着丈夫的手机。 “你半夜不睡觉偷你爸手机玩?”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学好的小孩!多大年纪就开始通宵玩手机了?” “老沈你到底管不管?你这时候不揍他,长大了就彻底废了!” 霍今安看见沈恋的父亲起身抽出裤腰带的时候,已经快要把终止回忆按钮盯出火星子了。 但是系统的上一次重新寻路冷却时间还没有过,倒计时还剩172秒。 绝望中霍今安关掉了监控界面,深吸一口气。 这什么狗屁安抚仪? 四级文明就给造出这玩意浪费他积分? 翻看了一下历史记录,几段记忆寻路全都是红灯。 三岁之前的人类记忆留存很少,多数都是从三岁起步。 而三岁到五岁期间的几段回忆,居然激活了沈教授的创伤阴影,导致意识恶性活跃。 172秒倒计时结束,显然是遭受了父亲的家暴,沈恋的创伤波动到达了81%。 霍今安眼前一黑又一黑。 沈教授的幼年生活状态非常糟糕。 可安抚程序一旦执行,就会等到脑死亡才终止,那时候沈恋的意识活跃度过高,肯定会造成召回信息大量损失。 任务失败就失败,这时空的几年就当白干了。 霍今安焦头烂额,急不可耐地操作界面,想在脑死亡前把沈恋从绝望中救出来。 - 熙王和宋瑾很纳闷,四弟回府后变得更加古怪了,眼眶红得吓人,神色却很冷漠。 他让太监把书房的桌椅笔墨都搬到寝殿,放在小太医床边,就埋头进一堆手稿,开始刻苦钻研,时不时让军医替他答疑解惑。 宋瑾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仔细看了会儿。 没看明白,但认得出“白仙散消炎成分”、“九转水磨齿轮迭代”之类的手稿标题。 沈恋刚昏迷的前三天,半夜还能听见太子殿下突然崩溃地自言自语。 但这次回府之后,就突然没有声音了。 除了给沈恋定时翻身喂食清理身体,谢渊把所有时间都投入白仙散和水磨坊的技术细节分解。 宋瑾和熙王都很吃惊,老四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兴趣广泛起来了? 从前看他学习兵法都没这么如饥似渴。 如今沈恋陷入昏迷,这小子着急了三天,就突然顺其自然了? 宋瑾忍不住为沈恋感到失落。 谢渊自幼性格特别,不受道德拘束,不在乎人情世故,有种近乎野兽的悍然冷酷,却又带着点孩子气无害的贪心。 危险的同时,竟然是可爱的,莫名很招人喜欢。 但谢渊不太容易相信陌生人,也不愿意让新的关系走进他心里。 起初看出谢渊居然喜欢上了沈恋,宋瑾还偷偷跟谢珩笑说沈太医好福气呢,现在却觉得残忍。 这个算无遗策的大魏战神,对待感情,也能如此理智地收放自如。 时间又过去一天,沈恋脸色更加苍白,谢渊却无动于衷。 三哥担心谢渊事后遗憾,跑去轻声问他,“要不要死马当活马医,趁他身体不算太糟糕,冒险试试猛药?” “不用。”谢渊面无表情地继续分解齿轮结构:“什么药都救不回来了。” 谢珩都被弟弟的冷酷震惊到了。 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点头独自出门了。 谢渊一刻不停地奋笔疾书。 水磨坊的原理基本上已经全部拆解完毕。 没有刺客等着他去抓。 没有毒药等着他去解。 沈恋说的全都是真的。 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抢走了他的小太医。 再也没有人迫不及待翻看他写下的每一句话语,欣喜若狂地句句回应一遍,再换一张信纸,克制漫天的爱意,用同样的幽默精准捕捉他每一句调侃。 再没有人不在意他是祁王还是男宠,用一双热切的眼睛,欣赏他的灵魂。 再没有人幻想成为他妻子的生活。 再没有人羞红耳朵对他喵喵叫。 再没有人受了委屈误解,仍旧一心只想要让他不难过。 右手边是沈恋耗费了近半年,磨出一手茧子,一次次推翻重来,为他打造出的水磨坊活样。 左手边是沈恋在他出征前,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给他配制提取的暖身粉、白仙散、健体散。 根本不是什么祖传药方,直到翻出这堆药理配制日记,谢渊才知道这些药粉的研发与配制过程,有多艰难繁琐。 等做完这一切,谢渊就追随沈恋的脚步,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凶手”。 小太医说过,要刺杀他的那些“神仙”,想要让谢渊主宰大魏。 这就意味着谢渊拥有谈判的筹码。 不确定昏迷后是否真能寻到沈恋的灵魂,但谢渊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不以命相搏,没人能替他抢回沈恋。 没时间浪费了。 白仙散和水磨坊都是小太医的心血。 要把这些过于简略的手稿详细分解,以便流传下去,造福后世。 皇四子谢渊战功赫赫,死于十九岁也没有遗憾,但大魏神医沈不器,必须留名青史。 第117章 第117章 谢珩有些惭愧, 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天后,还是宋瑾先察觉出他弟弟的异样。 宋瑾觉得非常不对劲。 谢渊前几天时时刻刻心思都在昏迷的沈太医身上,自从“散心”去熙王府取了信回来, 整个人就变样了。 不再焦灼地等待沈恋苏醒, 反而没日没夜处理一些琐事。 这些事又跟政务没太大关系。 除了拆解沈恋的手稿, 还派出大量玄麟卫调查沈恋家的三叔,把沈在山从考上进士当官至今所有的受贿和滥用职权扒了个底朝天,直接带着如山的罪证移交都察院,命御史即刻参劾, 刑部大理寺会审定罪。 其次又将京畿一处私宅小庄子的地契转赠给沈恋的父亲,经打探还给了一笔足以让老头和大儿子吃喝几辈子的钱。 谢珩觉得四弟可能是想替小太医尽孝心。 但宋瑾一语道破:“沈恋还在昏迷, 老四不急着寻医, 突然开始忙活这些琐事, 这些事确实重要,可是什么时候不能办?非得几天内处置得如此妥帖?你不觉得……” 这么一想是有点古怪, 谢珩问:“你怎么想?” 宋瑾说了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就是很怪啊!跟赶着投胎似的……” 说完顿觉不妥,宋瑾赶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感觉老四有点分不清轻重缓急, 这很奇怪,他不是这样的人。” 谢珩只觉晴天霹雳。 虽然只是打个比方,却让谢珩遍体生寒。 他四弟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么多年我行我素, 没心没肺,突然动了一次心,也才相处不久, 不至于要为沈恋殉情吧! 自幼照顾四弟,谢珩不是长兄, 却如父如母。 谢渊骨子里有些厌世,谢珩其实知道。 四弟自幼承担着母妃的期许和绝望,羞于表达痛苦,压力再大也只是找些玩乐消遣。 那个可爱耿直的小太医,能让谨慎多疑的四弟放下所有戒备,无忧无虑醉心玩乐,就像是回到幼年时光,对谢渊的意义肯定非同寻常。 不仅仅是玩伴、兄弟,甚至不仅仅是恋人。 沈恋牵着他四弟的手,找回了幼年让谢渊爱着的、可以信任的人世间。 谢珩立即冲进弟弟的寝殿。 谢渊正拿着整理好的手稿注解,坐在床边,对着昏迷的沈恋念诵、核对。 念完一段,又指着小太医的手稿揶揄抱怨:“你这里就画两个三角,谁能猜到是什么意思?我去看韩望川写给你的手稿,纯粹的严谨缜密。再看你这些手稿,自己看得懂?纯粹靠记忆?现在,到了我手里,纯粹的折磨。” “阿渊?”谢珩打断弟弟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哥?”谢渊把手稿放在小太医枕边,站起身迎上前:“你这什么表情?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什么事。想看看你呗。”谢珩走到他身边搂住他肩膀。 这动作有些不那么顺手,不像年幼时随时随地能被他一把夹进怀里的胖弟弟,弟弟已经比他还高出半头。 谢渊狐疑地侧眸盯着三哥:“到底怎么了?” 谢珩深吸一口气,痛苦地望着弟弟,“阿渊,你……不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情,但其实哥哥都知道,你母妃院子里的宫女太监经常跟我院里的宫女太监说起你母妃的事,我也都听说了。” 谢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抗拒和警惕,沉默,“突然说这些作甚?” 谢珩欲言又止。 弟弟年幼时遭遇的那些噩梦他都知道,慕容瑶刚失宠那段时间崩溃了,近乎疯狂,做了很多过激的事情,想唤回他父皇的爱怜。 有几次,她爬上凳子往梁上挂白绫,说自己是被厌弃之人,不配活着。 听淑妃的宫女们说,十一岁的小皇子吓得跪在地上,把淑妃娘娘的腿和椅子死死抱在一块,拼命往上托举,惊恐地说些母妃有多好多善良的话,说他有多么需要母妃,多感谢母妃教他背诵诗词。 那些恐怖绝境中绞尽脑汁地表达爱与需要,都成了谢渊往后余生的禁忌。 近乎羞辱的痛苦,会唤起关于无助的生理惊恐。 所以谢珩从来不会强迫弟弟表达关心和情谊,任凭他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直到半年前出征那次,弟弟似乎第一次心动,可太多年压抑的感情让他不知如何处理汹涌的情愫,甚至傻乎乎地跑来观察他和宋瑾如何生活。 谢珩以为时机到了,才尝试让弟弟敞开心扉,没想到被突然戳中痛处的谢渊大发雷霆。 谢珩再次选择粉饰太平,任凭弟弟封锁心门,最终就来到这一天。 弟弟似乎在沉默地跟这个世界道别,看起来却仍旧冷硬强悍,没想过跟他这个当哥哥的求救。 “哥想听你说说难处,不可以吗?”谢珩红了眼眶:“从前你不想讲,我也怕你想起难过的事,那就不讲,你还小呢,慢慢来嘛,有的是时间,是吗?上回我在军营跟你谈心,可你生气了,那我就不说了。阿渊,你告诉哥哥,是不是……只要我耐心够,有的是时间,等你忘了所有不好的事情,又像小时候一样,想要玩什么吃什么,就跑来找哥哥帮忙。是不是嘛?啊?只要你说我能等到,我就继续等,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你现在亲口告诉我。” 看着兄长的泪水滑过脸颊,谢渊吃惊又惶恐,脑子一片空白。 每次他所在意的亲人情绪崩溃,都会让他感到恐惧无措,三哥不是母妃,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三哥哭过。 谢渊甚至没想过三哥会难过到哭泣。 他犯错了吗?为什么他总是让所有爱他的人伤心失望? 沉默许久。 谢渊惊恐的双眼恢复焦距。 他字斟句酌地回应:“我……没有生气,哥,你从来不会让我生气。那天在军营,我只是,对你,乱发脾气。” 他低头想了想,再次看向谢珩,眼神认真地坦白:“你说如果我想得到别人的感情,就得自己也付出感情,真心换真心。这些话是对的,我知道,但是我当时非常害怕。如果我对任何人有感情,我就不敢得罪他们,怕他们要挟我。你要我付出真心,就像逼我去装孙子,又多了个祖宗,所以我就跟你乱发脾气,因为我只能对你乱发脾气。” 谢渊眯起眼,像幼年时偷吃三哥糕点,露出个谄媚又无赖地笑:“只对你这样,三哥,长这么大,我只敢既爱重你,又对你不好。母妃都不会像你一样惯着我。” 谢珩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嗓子梗着,说不出话,抿着嘴搂着弟弟一下一下拍肩膀,半晌才缓过气,哑声道:“我以为百年后我临死前,才能听见四弟对我说出这番话呢。” “未必。”谢渊红着眼眶坏笑:“你要是临死前还非逼着我谈感情,我肯定挥挥手让太医过来给你个痛快。我不爱说这些,下不为例。” “那可说好了啊。”谢珩一脸期盼:“哥等着你亲自养老送终呢。” 谢渊笑容消失,观察他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得看你究竟想干什么。”谢珩也严肃起来:“干什么呢这些天?上蹿下跳的,跟急着处理后事一样。” 谢渊有些吃惊,三哥从来不是这么敏锐的人。 至少在战场上不是。 可能是宋瑾发现了什么。 “你不要瞎想。”谢渊说:“我不可能寻短见,况且沈恋这不没走呢么?我还能抢在他前面走?我确实想到了办法救回沈恋,只是要冒些风险,未必会走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未必?”谢珩皱眉:“什么风险让我们小天刃都得拿命去搏?就因为沈大人昏迷不醒?谢渊,你是大魏的储君,为了私情,不顾安危,要如何面对大魏的子民?” 谢渊摇摇头,轻声说:“三哥,我这一辈子一直被困在责任里,为了护住你,护住母妃,为镇守边疆,为老百姓吃得起粮。但是这次,我想为自己。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沈恋这么走掉,才真是杀了自己。” 谢珩瞳孔震颤。 半晌,哑声问:“你究竟要冒什么险?为什么要亲力亲为?我能帮上忙吗?” “不行。”谢渊解释:“按照沈恋的解释,抓走他的……” “殿下!”门外忽然传来贴身太监惊喜地尖声通报:“那位贺老先生有要事求见,说是能让沈大人醒过来!” 谢渊和谢珩同时转头。 “带他进来!” - 霍今安是实在没辙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自己害死沈教授,冒着杀头的风险,找到了这个时空的龙傲天。 沈恋的意识已经完全陷入创伤记忆中,连安抚仪器都无法诱导意识进入下一段回忆。 被困住了。 只有让意识重新获得安全感,才有可能重新激活所有脑区,终止安乐死。 但沈恋压根不认识霍今安,就算霍今安亲自潜入沈教授的意识里尝试唤醒,也只会造成更多的恐慌。 霍今安花了大量积分计算沈恋目前的人际关系。 与沈恋感情最深的,分别是大哥父亲和谢渊。 系统界面分析表里只是情感颜色不一样,分值差距不大。 但安全感那个图表里,排在第一名的谢渊断档领先,积分条直接比父亲和大哥加起来还长十二倍。 这真是奇了,霍今安知道,谢渊是这个时空的人气王龙傲天,沈教授就是因为技术学识优势,被安排来辅佐谢渊开创盛世。 大魏的繁荣能培育出更多留名青史的人杰,这条发展轨迹能量供给率爆表。 霍今安想让谢渊答应协助救出沈教授,但他不是被派来辅佐谢渊的宿主。 无法在系统查看谢渊对沈恋的情感值,完全不知道谢渊会不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他到底要怎么让一个古代的帝王预备役,相信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相信他能给沈恋“招魂”? 霍今安忐忑不安地跟着太监走进寝殿,还没来得及下跪,就被突然冲过来的谢渊勒住脖子。 “果然是你!”太子殿下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霍今安这副身体本来就是个亚健康的老头,被勒住脖子,脸一下子都发紫了,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高人气值龙傲天。 单手就能把他提起来,这还是碳基生物吗?沈教授为什么会对这种怪物安全感爆表啊! 霍今安“呃呃呃”地尝试解释。 谢渊却已经咬牙切齿地开始发飙:“我还没有喝下毒酒,你们就找上门了?当真有未卜先知的道行,那就也该知道我不是吓唬你们。想跟我谈条件,就先把沈恋还给我,否则我立刻拔剑自刎。” 霍今安挣扎着“嗯嗯”乱叫。 什么龙傲天威胁敌人的方式是自杀啊!!! 第118章 第118章 谢珩慌忙上前拉住弟弟。 什么拔剑自刎?什么毒酒? 这小子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寻短见吗! “阿渊!冷静点, 先问问他如何让沈太医醒过来啊!” 谢渊按捺情绪,松开那老头。 霍今安踉跄后退,干咳了几声,急切地表示事情紧急, 想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暗示熙王暂且离开。 救沈恋的方法并非秘密, 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匪夷所思,只跟一个人解释,好过要说服两个人。 可这种情况下,谢珩哪里敢离开弟弟? 为了不耽误时间, 谢珩只答应守在门外,要求二人敞开窗子让他远远看着, 以免弟弟为了救沈太医, 什么鬼话都相信, 离开前还警告那老头。 如果四弟出现危及生命的行动,他会立即打断并杀掉老头。 霍今安连连点头答应。 熙王刚走, 霍今安就上前对龙傲天拜道:“殿下, 我接下来说的话,对您而言可能像是疯言疯语, 我只求您暂且当真,等救了……” “不必解释。”谢渊催促:“我自会判断,你快说。” 霍今安迅速把沈恋被系统找回的原因总结了一下, 正打算详细解释,谢渊却已经大概听懂了。 “就是说,这些神仙认为沈恋留在我身边, 会让我失去子嗣?可我有许多年幼的兄弟,还能让大魏无以为继么?” 霍今安解释:“因为众多命运走向中, 您原本的子孙后人也出了好几位人杰,可以为‘神仙们’制造大量能源,而沈恋的存在,会抹杀自然预备役。 事实上沈大人可以用特殊奖赏换取一种培育容器,繁衍对于那个时空的文明而言毫无困难,只是因为沈大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自然存在,用他的后代取代原本的继位者,预测难度会指数级上涨,亏损率无法估算,而系统最怕的就是混沌失控。” 谢渊艰难尝试理解他说的话,皱眉追问:“那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放过沈恋?” “实不相瞒,由于沈恋时刻有您陪伴在侧,我是这个时空唯一有能力执行召回任务的员工。” 霍今安坦白:“只要我放弃任务,系统也只能放弃,因为他们星球的时间流逝速度和我们不一样,想再派高级员工来阻止损失,得几百年之后了。” 谢渊惊愕:“那你还等什么?如何让他醒过来!” “召回程序出了些问题……”霍今安不敢直说自己好心办坏事,怕龙傲天把他给活撕了,只解释了如何救援。 谢渊听完后想了想,问:“意识投射是什么意思?你有办法让我魂魄离体吗?可就算真能成功,沈恋已经二十一岁了,我如何去找到年幼时的他?” 霍今安解释:“不需要离体,沈大人的魂魄也在身体里,我俩可以一起投射意识,进入他的记忆激活脑区,我能向您保证,您不会有危险,但能不能救回沈大人,得看您能否安抚他在创伤激活中失控的意识。” 谢渊手指交叉皱眉冥思苦想,“你能不能说人话?什么叫创伤激活?说这种奇怪的话我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霍今安同样痛苦:“殿下,不同时空的人,知识和语言有差异,我肯定不是在跟您故弄玄虚。这件事需要我们一起配合,进入沈大人的记忆后,您一定要保持耐心,听不懂也要冷静地听我解释,因为一旦投射意识进沈大人的记忆脑区,您自己的情绪也会让他的感知产生波动,如果您也焦虑不安绝望无助,那沈大人就真没救了。” 谢渊努力冷静下来:“你先用我能听懂的话告诉我,找到沈恋之后,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目标是什么?有没有诀窍?可能出现哪些问题?如何应对?” 霍今安:“……” 怪不得能当高人气龙傲天,还以为得先遭受一顿严刑拷打,等太子爷想死马当活马医了,才可能会答应帮忙。 结果太子爷话还没听懂,就已经开始细分执行步骤了。 霍今安按照龙傲天给的思路仔细想了想,回答:“我们的目标就是让沈大人恢复安全感,因为意识一旦被扯进创伤惊恐中,就会被困在原地,其他的记忆无法被唤醒,也就没有办法引导意识激活其他脑区。 不能做的是惊扰或强迫沈恋醒过来。 诀窍,得您自己想想有什么办法让沈恋感到安全,并同时保持自己情绪稳定。 可能遇见的问题是沈恋认不出您,更不认识我,甚至抗拒排斥您的接近。 应对方式……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是他这一生中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甚至超过他这辈子的父亲和兄长,所以我只能找你碰碰运气。” 理清思路后,谢渊立即下令封锁寝殿,嘱咐三哥千万不要打断“招魂仪式”。 按照霍今安的解释,这场招魂最多可能持续三天。 如果三天内救援失败,沈教授的意识强度就再也不足以突破记忆脑区了。 投射过程肉身会进入休眠。 谢渊上床找了个舒适的姿态抱着小太医。 只让太监找了个软垫垫在躺椅上,让霍今安在一旁凑合。 紧接着让谢渊大开眼界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以为的“进入脑区”,是会看见小太医白花花的脑浆之类的。 为了不耽搁三天的活命时机,他本打算先进去再说。 昏睡的一瞬间,谢渊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周围的人群着装和头发非常古怪。 从前见过类似着装的外邦使臣,但款式和颜色没这么丰富。 这是小太医真正的家乡? 谢渊看向身旁唯一一个穿着跟自己一样服装的霍今安,低声询问:“我们不该先准备一套和他们一样的衣裳再进来么?你说沈恋可能认不出我,那穿着不同,他不是更不习惯么?吓着他怎么办?” 霍今安:“……”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龙傲天随机应变的适应力和细节缜密度真的是拉满了。 怪不得沈教授对这男的安全值那么高,还以为是恋爱脑呢,结果是这龙傲天是真很靠谱啊! “殿下不必担心,我们还没现身呢,不然就您这级别的建模,穿一身汉服出现在这里,这群学生早就炸了,得以为是什么cos大佬走秀呢,隔壁几个中学的都得跑过来围观。” 谢渊一个眼刀斜向他:“你给我说人话,不要耽搁时间,这里我动不了你,三天后出去我照样能整治你。” “小人该死!殿下恕罪!”不提醒都忘了,一看见自家时空的教学楼,霍今安就放松了戒备,一不小心跟龙傲天说起了家乡话。 谢渊催促:“沈恋到底在哪里?” 霍今安立即带路,按照仪器的指引,来到了沈恋的教学楼。 意识已经陷入创伤频率,沈恋不断在年少时的一些痛苦记忆中轮回。 安抚仪把霍今安和谢渊的意识投射到沈恋的高一下学期。 谢渊站在教室窗外的走廊上。 即便穿着古怪的衣服,极短的头发,还是一眼认出年少时的小太医。 沈恋坐在教室前排。 轮廓清瘦许多,下颌线利落单薄,苍白的皮肤衬得一双桃花眼下泛青的黑眼圈更加明显,毛发看着更加细软。 和其他学生穿着一样的蓝白服装,沈恋却像是穿着大了两码的衣服,袖子长得要挡住他写字的手,写一会儿就要往上捞一下。 因为优异的成绩和耿直的性格,和初中一样,沈恋又被老师选成“卧底”,记录课堂纪律,成了最容易得罪同学的那类人。 但此刻的沈恋经历过初中三年的人际折磨。 已经放弃寻找自己的圈子,在心里预设所有人都会讨厌他,所以主动推开所有人。 是他一生中特有的最“孤傲刻薄”的时期。 自习课的时候默不吭声地刷试卷,身旁一直叽叽喳喳。 余光看见隔壁桌四个男生笑眯眯地斜眼偷偷看着他,然后交头接耳说一句什么,几人同时一阵捂嘴笑,然后再斜眼观察他,继续交头接耳,笑得捶桌子。 这个时期的沈恋已经学会了不再卑躬屈膝地追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什么滑稽的举止引起他人的嘲讽。 他发现让别人害怕他,比让别人讨厌他更有尊严。 他不问缘由地直接攻击身旁那四个男生:“月考分数都快没有下降的余地了,你们怎么还笑的出来?” 几个男生脸上的嘲讽笑意都僵住一瞬。 安静片刻,其中一个人笑笑:“屁事管得真多啊?别人不像你这种留守儿童,全家都等你拯救,我们全家都能托底,下降到零分也不是你这种留守儿童能比的。” 沈恋面无表情:“留守儿童又是什么新外号?你们造谣之前会稍微找一些线索吗?” 几个男生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又一阵大笑,“多少人见过晚自习你爷爷来接你了,你父母要是还在的话那得多孝顺啊哈哈哈哈孩子都让老人接?” “难道说那个老大爷其实是你爸爸?长得挺着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恋哑口无言,不敢狡辩,怕这些人发现他早就真的被父母抛弃了。 留守儿童还能等到父母回家,沈恋不能。 谢渊左手一撑窗台,就要翻进教室。 十九岁的战神学长即将暴揍四位高一小学弟。 “冷静!冷静啊太子殿下!”霍今安赶忙拽住龙傲天的衣摆:“进来之前不是答应过要保持情绪稳定吗!您第一次出现就在沈大人面前打架斗殴,他还怎么对您产生安全感?况且我们现在还不能现形,得等沈大人的情绪波动相对平缓的时机!” 沈恋用一只手托住侧脸,继续垂眸面无表情地刷题,时不时把脸用力蹭在被衣袖遮住大半的左手手掌,泪水把浅蓝色的衣袖洇成深蓝。 谢渊默然走到书桌旁,拨开衣摆,单膝跪在小小的沈大人身旁,仰头看着他压抑泪水的小脸,许久,哑声说:“我找到你了,沈恋,以后夫君替爷爷接你回家,好不好?” 然而没等到沈恋的回应,周围的景象飞速变换,变成了沈恋的卧房。 晚自习已经写完了作业,沈恋从书架上抽出《问鼎山河》的第二部,爬上床,翻到绿色标签那一页,开始“复习”龙傲天怼人的名场面,没看几页,就开始咯咯笑起来。 完全没有看见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上一刻还看见小太医忍眼泪,此刻又看见他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谢渊纳闷地走到床边坐下来,伸长脖子陪小太医一起看书。 这书的排版是横着的,字迹非常细小,里面的内容并非医理药方,而像是话本故事。 一眼扫见自己的名字,谢渊吃惊地细看—— 那几页的内容是秋围期间,谢渊母妃随一众后宫陪太后看戏的事情。 当时为了让难得出一次宫的母妃更自由一些,谢渊主动请缨担任护卫首领,被太后拉进戏院,陪太后一起看戏。 中途后妃们哄老太太开心,学着戏折子,陪老太太演起来了。 谢渊作为在场的唯一男性,被拉进戏里凑数,把戏本子里战死的将军和奸恶敌寇一起演了,被一群扮演为夫君守城门的妃子们打败,并痛斥罪行。 结束后意犹未尽,母妃私下拉着他问后晌能不能陪太后再演一出戏。 谢渊认真想了想说:“今天么?那恐怕抽不出时间,我后晌得立即跳河自尽洗去耻辱,让刘指挥使陪你们玩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渊被小太医突然爆发的笑声吓了一跳。 转头就看见原本神色麻木的沈恋像是又活了过来,变回了他熟悉的小太医,抱着书本笑歪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 谢渊转头看向霍今安,“这本书里怎么会写我的事?谁传出去的?” “这很难解释,”霍今安说:“反正您只需要知道,这就是沈大人认识您最初的途径,看来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在用看书来缓解痛苦了,怪不得会这么依赖您,这是个好时机啊殿下,给您现身吧?” 谢渊既惊愕又恍然。 怪不得沈恋说什么小时候就很喜欢他。 沈恋小时候居然从书里见过他。 匪夷所思。 按年龄算,沈恋十五岁,谢渊应该是十三岁,而书里发生的事就在去年。 这让谢渊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快感。 他从前其实一直默认自己会找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妻子,被他方方面面照顾安排妥帖,所以隐约中一直不太乐意接受沈恋比他岁数大一点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他跟沈恋实际的相遇年纪,是他比沈恋大三岁,年少的沈恋在仰慕书里年长的祁王殿下。 这让谢渊说不出的舒爽愉悦,回味无穷。 “殿下?”霍今安追问:“要不要立即现身?” “好,可以。”谢渊赶紧下床走到他面前:“我们先出去换身衣裳,敲门进来吧,沈恋很胆小,容易受惊吓。” 他上回在小太医卧房里干等着小太医和望川公子约会回家,黑暗里开口说了句话,就把小太医吓得蹦起来了,这要是大白天的凭空出现,不得直接把沈恋吓死? 霍今安跟随谢渊走出卧房,打开系统里的仪器面板,帮谢渊调出一身伪装形象。 换装后的谢渊低头看了眼衣着,猛地伸出手察看,又摸向自己的脸,“这换的什么东西?” “别紧张,殿下。”霍今安解释:“这外形是仪器模拟沈恋想象中祁王的外形,是和那套书的封面插图一样,属于是漫画风格,您看着可能不习惯,但沈恋已经很习惯这个插画上的人物形象了。” “这能习惯就有鬼了吧?给我变回去。等等。”谢渊皱眉。 如果改变记忆,让十五岁的小太医就见到他的真容,二十一岁的小太医会不会在熙王府就认出他? 从而不敢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在他面前毫无顾忌。 只毕恭毕敬行臣子之礼。 没有小男宠,没有典夏,没有卷心菜菩萨青天大御医。 所有的后来会全部消失。 他的歹毒前妻,永远只留在他的回忆里。 第119章 正文完 第119章 正文完 紧急关头, 这龙傲天居然问他,篡改记忆会不会导致长大后的沈恋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他。 如果改变记忆,沈恋就可能无法与谢渊相知相恋。 霍今安是真的服气。 龙傲天居然能从记忆可以篡改,联想到蝴蝶效应, 这走一步算十步的智商……漠北的鞑子这些年遭遇的都是什么恐怖强敌? 这个担忧, 确实预判了那个四级文明才推演出的真相, 三维生物在人生每一个时间点做出的抉择,都会展开不同走向。 篡改记忆确实有可能导致某个时间线上的沈恋,在穿越后第一眼就认出祁王。 但这次记忆编辑是在沈恋昏迷中执行,醒来后, 会被大脑刻意遗忘大半,只剩下一些朦胧的感受, 几乎不会影响沈恋的人生。 沈恋与谢渊相恋的这个时间线, 属于已经被观测的坍缩现实, 低级文明无法扭转已经发生的事情。 除非四级文明发动因果律武器,在沈恋清醒状态下找到某个过去的时间点, 编辑他的遭遇, 才有可能改变走向,但这么做的能量消耗比修正未来高得多, 系统不会做亏本买卖。 霍今安不敢糊弄谢渊,怕被抓到逻辑漏洞,只能坦白说了梦境多半会被遗忘, 且几乎不可能影响已经发生的现实。 可“多半”和“几乎”两个词,还是让谢渊不满意。 谢渊不接受任何一个小太医不会爱上他的可能。 不能接受没有小太医存在的生活。 小太医必须把他当成无害的王府男宠,毫无警惕地依赖他、指挥他、仰慕他、习惯他、离不开他…… 然后爱上他。 小太医需要谢渊的爱。 从十一岁就开始对整个世界压抑感情的谢渊, 更需要小太医的爱。 谁都,不能, 抢走,战神的妲己。 就是要放松戒备,就是要享受妖妃的蛊惑,才能让谢渊的灵魂爬出深渊,找到沈恋。 谢渊想要变回自己的样貌,换上一身沈恋世界类似的服装,但最好能蒙住面孔。 于是,霍今安让仪器给谢渊设计了一套合身的校服,外加一只黑色口罩。 可这是沈恋的梦境,时间跳跃混乱,两人刚换好装扮,周围的景象再次改变。 这一次出现在一个小区高层住宅的阳台里,窗户外明明是白天,天空却显现出一种压抑的橙红色,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霍今安立即读取了仪器的探测资料,警报显示,这是沈恋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创伤,如果不及时阻断情绪,意识能量会被大量消耗。 仪器读取了沈恋的记忆。 事情发生在沈恋高三下学期, 爷爷因为糖尿病的并发症高渗高血糖状态诱发脑梗,进了icu。 而在此之前,爸爸告诉爷爷,能用员工内部价格在高档小区给沈恋买一套学区房,机会难得,问爷爷有没有积蓄。 爷爷的住房公积金买的房子本就给了爸爸,如今只能拿出了三十二万剩余积蓄给沈恋交首付,之后可以靠退休金还贷,给沈恋铺好未来的路。 没想到突然就倒下了。 icu一天烧大几千,很快就把剩余那点生活费烧光。 沈恋的爸爸认为继续救下去是人财两空,不肯把爷爷给沈恋买房的那三十二万首付款用来治疗。 这期间沈恋把他一辈子发过的疯撒过的野都消耗光了,结果爸爸和继母不肯还钱,还拉黑了他。 爷爷转账时有备注,钱是沈恋的,可爷爷危在旦夕,根本来不及打官司。 在这个燥热的周末,沈恋溜进爸爸家里,拿了爸爸手机,用弟弟的生日数字解开密码。 找到银行app,输入验证码,给自己转账。 前后三张银行卡,一共只转出八万,爷爷给他的三十二万在继母账户里。 没等他找到继母的手机,爸爸就走到客厅,看见了沈恋。 本打算假装上门要债,被赶出家门,半途爸爸狐疑地检查了茶几上的手机,发现自己卡里的钱被转走了,沈恋逃不掉。 爸爸的咆哮声把屋里的继母引出来,夫妻俩一起逼他把钱转回来。 再然后爸爸动手威胁,沈恋第一次反击,却双拳难敌四手。 即便是在清晰的记忆里,沈恋爸爸和继母的脸都扭曲得像是恶鬼。 谢渊都快急疯了,让霍今安赶紧帮他现身。 可这段创伤记忆本就会导致沈恋意识极度慌乱,如果凭空出现两个陌生人,可能带来更多记忆锚点,把意识焊死在这段记忆里。 必须以合理的方式阻止回忆重现的过程。 “给我换成衙门官差的衣裳。”谢渊命令:“就说街坊邻里听见打闹报官了。” 霍今安眼前一亮,对啊!这听起来很合理! 这时候物业带着保安上门,假装收到投诉,要了解情况,然后完全站在沈恋这一边,可以督促他爸爸还钱。 霍今安拉着谢渊来到门外,再三提醒谢渊尽量不要动手,以免触发梦中沈恋对不合理的感知。 屋里的三人扭打成一团。 爸爸膝盖压着沈恋的后背,摁在沙发上,继母拿着沈恋的手机,抠开沈恋拇指,让他解锁屏幕。 门铃响了。 爸爸和继母吓了一跳,但都没说话,捂着沈恋的嘴,想假装家里没有人。 门铃声立即变成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 厚重的实木门被砸得发出咔咔的木头断裂声。 “谁啊?!”继母忍不住惊恐地问。 霍今安嗓音洪亮:“邻居举报你们扰民,请配合调查!” 门终于打开。 爸爸和继母客客气气迎接两个物业保安进屋,解释是自家孩子为了充值游戏转账偷钱,教育孩子的时候动静大了点。 那个物业老头梗着脖子质问:“孩子脖子上怎么有手印子?想掐死孩子吗!你们这是教育还是谋杀!” 继母刚要反驳,就见那个异常英俊的高个子保安绕到茶几后,安静地坐在沈恋身旁,压抑着泼天的怒火,哑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我替你做主。” 沈恋的领口被撕扯得露出瘦削的肩头,握紧的双拳死死抱在胸前,不肯解开指纹锁。 头发蓬乱,一双泛红的桃花眼全然麻木,只有眼珠子微微转动。 视线缓缓落在身旁年轻保安的脸上。 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虽然没见过这个人,沈恋却莫名想要扑进他怀里告状。 绝望突然间消散了一部分。 沈恋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地解释:“爷爷给我买房,钱……放在爸爸卡里。爷爷重病住院,爸爸不肯把钱还给我。我来,拿自己的东西,三十二万,给爷爷,救命。我需要钱。救我爷爷。” “明白了,我帮你把钱拿回来。” 谢渊转头看向沈恋的父亲:“把钱拿出来,立刻。否则你会在当众抢劫的过程中被我路见不平,失手击毙,脑子砸在柜子一角,脑浆迸裂,眼珠子挂在碎木棍子上。” 沈恋的爸爸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侧眸看了一眼旁边吓白了脸的女人,谢渊补充:“你的妻子也会陪你一起走,没有目击证人,我行刑的时候习惯拉上窗帘,非常细心。” “你这人有病吗!”爸爸退后几步,拿起手机警告:“这是我的家事,请你们离开,否则我就报警了!” 视线落在沈恋细白脖子侧面发红发紫的手印上,谢渊面无表情,一双瑞凤眼仔细观察手印子的角度,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而后回头站起身,摘掉帽子,解开衣扣,脱掉了保安的制服。 将白衬衣的袖子捋到手肘,迈步绕过茶几,走到正在拨打电话的沈恋爸爸面前。 一句“你想干什么”还没叫出来,爸爸忽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吼叫。 手机掉落在地上,男人的右手被折到诡异的角度,手背完全贴在胳膊上。 谢渊松开手,男人腿一软,瘫在地上,抱着胳膊,右手像没了骨头,棉花一样挂在手腕上。 继母尖叫着转身想要逃出门求救,没走两步就被一脚踹飞,砸在客厅餐桌上。 谢渊给出最后的简单警告:“还钱。” 霍今安不是没有阻拦,但作为普通运动细胞的碳基生物,很难在一个龙傲天决定出手的时候做出有效反制。 万幸是仪器并没有发出警报。 沈恋的意识安全感,居然从红线迅速暴涨到黄线,接近绿线了。 如此善良温润的沈教授,居然是个这么叛逆的小孩吗! 霍今安放弃阻挠,安心看着活阎王龙傲天把这夫妻俩吓到精神失常。 继母把骗走的三十二万全都吐出来,还给了沈恋。 当沈恋看见手机账户上的三十二万余额,窗外血红色的天空逐渐变成了飘着棉花云朵的蔚蓝色。 仪器中的记忆创伤等级迅速下降。 周围的景色也随之变换。 新的记忆开始建立。 沈恋去医院里续费,爷爷熬过了危险期,转回了普通病房,不久后顺利出院。 霍今安惊喜得又蹦又跳! “沈教授的意识挣脱创伤漩涡了!太子殿下!我们成功了!现在仪器按钮又能操作了,马上就能引导沈恋的意识走出记忆脑区了!” 谢渊迫不及待:“快,带他回家。” 然而,仪器很快检测出,创伤平复后,沈恋似乎还有执念没有消除,意识不肯离开回忆区。 高考顺利拿到理想成绩,沈恋顶着灿烂的阳光,来到爸爸的小区,躲在保安亭周围,做贼似的蹲点守候。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 晚风拂过脸颊,那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在找我么?” 沈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时不好意思转过身,害怕狂喜和思念会太过醒目地展现在脸上。 那个高个子男孩走到他身边,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不需要你来感谢我,我们当保安的,职责就是惩奸除恶,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家,家里有人在等你。” 沈恋脸烧得通红,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没敢转头看那个男生,就已经激动得不得了。 他很想拿手机把这个人的脸拍下来,让同学看看这么帅的保安,他为什么不去当更赚钱的明星呢? 鼓起勇气转过身,十七岁的沈恋仰头看向英俊的保安小哥哥,“你真的是这个小区的保安吗?你看起来还是在上大学的年纪。” 谢渊歪头困惑地注视小太医,“是保安。没钱上学,平时只能吃别人挑剩下来的饭菜,不像你,家里有那么厉害的人等着你,还不赶紧回家?” 沈恋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心疼。 奇怪,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保安,本来只想好好道谢,却莫名有种压抑的情感在胸口涌动,见不得小保安受任何困苦。 一双清澈的桃花眼眨了眨,没犹豫太久。 “我成绩很好的噢,等我毕业赚了大钱,就雇你做我的贴身保镖,每个月开你三倍薪水,你愿意吗?” 谢渊急切催促的表情突然愣住。 这一幕似曾相识。 沉默片刻,他问沈恋:“你是说,以后赚了钱,要给我赎身,还是说,想要买下我?这一次我想问清楚一点,我究竟是自由了,还是得给你一辈子当牛做马?”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恋莫名乐不可支:“你这人好好玩啊!没错,我打算把你给包了哈哈哈!咳咳,您好,先生,我叫沈恋,眷恋的恋,是您未来的雇主,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谢渊也扯起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尖尖,眯着瑞凤眼,缓缓点点头。 “我叫典夏,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话音一落,不远处的霍今安就听见仪器播报: 【意识全脑唤醒成功】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主线达成!接下来是大量番外,还有超可爱的if线,都放在番外,方便大家看小标题选感兴趣的吃~ if线我想写【幼崽恋穿到开裆裤狗子的幼崽期】爆笑日常,【abo】也想来一发,等我琢磨琢磨看看哪个更好玩,如果都很有感觉可能会都写,总之大家到时候看标题选着吃就好 【没有要完结啊!只是正文主线结束了! 我向来喜欢主线结束后的互动日常都放在番外模块,这样就不影响不看日常的读者的全定强迫症了,可以选感兴趣的看,后面巨多番外管饱的】 第120章 第120章 意识重新接管整个大脑, 沈恋苍白的睡颜浮起红晕。 人还没醒,就嘴角上扬,哼哼了几声。 没有记忆脑区的禁锢,意识闯入真正的梦境, 为所欲为。 愉悦之中迷迷糊糊睁开眼, 鼻间充盈着轻微焦糖爆米花的气息, 熟悉的满满安全感。 沈恋把脑袋在小男宠怀里蹭了蹭,脖子突然发出咔咔两声。 抽筋般的酸痛感一下子炸开,落枕了! “哦!哦!”沈恋下意识抬手摸向后颈,胳膊关节也跟着咔咔一响, 浑身骨头像是一堆随时散架的零件。 昏睡太久,记忆断片。 完全不记得入睡前发生过什么, 沈恋的第一个念头是“昨晚究竟被典夏折腾了多久?骨头都散架了……” 气呼呼地想要推开小男宠的怀抱, 胳膊根本没力气, 沈恋想要蜷腿坐起来,惊觉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典夏!你太过分啦!”他努力大喊出声, 却发现嗓音嘶哑, 气若游丝。 昨晚究竟是有多惊天动地,他嗓子都叫哑了? 正纳闷, 沈恋突然发现小男宠居然穿着衣裳,并且不是睡衣。 谢渊办事过程喜好贴着每一寸肌肤。 每次都扒得很干净,也不准沈恋有遮挡。 为什么此刻居然穿着太子常服?连腰封都没解开, 有点硌人。 会不会是谢渊已经醒过一回,又回来守着他醒来,想继续办事? 沈恋仰起头, 头一次自己醒后这么大动静,谢渊却还睡得这么沉。 不知为什么, 明明这个男人近在眼前,却凭空生出一股久别重逢的思念。 沈恋费劲地抬起发麻的手臂,拇指指腹缓缓抚摸谢渊的眉峰,眼帘,鼻梁,脸颊。 饱满的唇珠。 突然想起梦醒的前一刻,似乎在跟一个英俊的男人接吻,穿制服的帅哥,可帅可帅,在梦里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热烈拥吻。 沈恋吞咽一下,有点心虚。 虽然谢渊现在只把他当成还债的金丝雀,那也至少算是炮友关系,这么霸道的小男宠,没准对梦里的男人都会吃醋。 不能让小男宠知道他梦见制服帅哥。 沈恋清了清发干的嗓子,轻轻拍打谢渊的脸颊,低哑地呼唤:“典夏?醒醒啊典夏。” 谢渊仍旧毫无动静。 这完全不像警觉的大魏战神作风。 沈恋忽然心头一慌,凭空爆发出力气,双手抓紧小男宠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沙哑破音地嘶嘶叫喊:“你怎么了!典夏!你醒醒啊!谢渊!谢渊!” 投射仪器安全关闭的过程需要三分钟。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谢渊睫毛一颤,恰好听见沈恋急切的叫喊。 他第一次听见前妻叫他的名字。 还叫得这么迫切,这么需要他。 舒爽简直翻倍。 完全不想睁眼。 想听变成公鸭嗓子的前妻再叫两声。 沈恋却已经气得哼哼抱怨起来:“你看看你……没轻没重的,把我弄得快散架了,自己也累晕过去了……你要是不行,就该适可而止,小小年纪就这么透支,以后应付一个妻子我看你都费劲吧?还三个呢!” 看似昏迷的小男宠突然睁开狭长凤目,吓得沈恋缩回手,吸了口气:“啊!你怎么突然醒了?” “沈恋。你说我哪方面不行?”记仇小男宠的眼神鹰隼一样盯着沈恋,咬字清晰,一点都不像刚苏醒的人:“你觉得我满足不了我的妻子?” “……你是不是在假装昏迷吓唬我啊?你刚才能听见我说话?” 床边躺椅上的霍今安也缓缓苏醒,睁开眼听见沈恋的话音,立即坐起身,惊喜道:“能听见!能听见!沈教授您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啊啊啊啊啊!”沈恋被身后陌生人的嗓音吓得鬼叫,可身体麻木,没办法迅速翻身,只能缩进小男宠怀里:“我们屋里怎么有人啊典夏!” 谢渊抱紧怀里失而复得的前妻,“夫君在这里,不怕。” 视线看向沈恋身后的老头,谢渊问:“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刚才梦里的事,昏睡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霍今安解释:“昏睡前的事肯定能想起来,就是睡太久有些迷糊了。” 沈恋紧张地扭动僵硬的脖子,往身后瞥,“谁呀?谁呀?” 谢渊一手揽住沈恋后腰,一手撑床,缓慢扶着妻子坐起来,转向霍今安,“就是你昏迷前治疗的那个老头,你说的,神仙派来的刺客。” 看见霍今安借用的躯壳,沈恋浑身冷汗直冒。 记忆缓缓回笼。 总算想起被宿主耍阴招的经过,沈恋更是惊恐地搂住谢渊脖子。 霍今安为了活命,赶忙向沈恋解释了事情经过,并说出自己在原本时空的姓名家乡,亮出受沈恋资助到大学毕业的身份。 然而沈恋并没有自己上辈子中年以后资助山区学生的记忆。 由于童年创伤严重,穿越系统传输过程中,沈恋的意识勉强坚持到毕业后不久,记忆就开始涣散,断断续续,几乎全部遗漏,再之后的系统任务,更是一个字都没接收到。 但他相信霍今安的话。 因为如果霍今安想要简单杀掉他,绝对不需要绕这么大弯子,昏迷前的那场近距离接触,能杀掉沈恋的方式太多了。 选择如此温柔的睡眠杀,实际上是在为系统召回的过程降低意识剥离的痛苦,因为沈恋没有依照系统提示服用人道主义药物,霍今安花了大量积分为沈恋兑换了安抚仪。 只是没料到沈恋的记忆区到处是雷点。 如果霍今安不管不顾,任凭沈恋昏睡到死亡,也不会有嫌疑。 冒死坦白身份,请求谢渊协助,霍今安的确是为了沈恋,背叛系统,肯定会被系统惩罚,还会被扣除大量积分。 毕竟只是公事公办,霍今安的人道主义刺杀失败,反而让沈恋留在了这个时空,沈恋当然不怪他。 只是好奇,既然霍今安在地球时比他年纪小得多,为什么已经混成了ss级宿主,是有什么惊人的升级技巧。 霍今安解释,ss级宿主只是完成的任务积累得多,有大量积分能兑换高级道具的熟练工,品级是按照经验值,不靠技巧,只靠时间积累。 沈恋虽然比他更早被管理局收编,但一直都在空间站从事教职。 第一次参与时空宿命稳定任务,是沈恋主动请缨,说是想降低这个时空的龙傲天晚年猜忌与冷酷的性情,进一步抬高乾央帝谢渊的综合口碑,为系统提供更多能源。 系统通过了沈教授有理有据的申请论文,结果沈恋穿越过来之后,一个承诺都没兑现。 迷迷糊糊就开始干起了老本行医学研究,月薪八百都干得飞起。 由于沈恋在空间站的研究工作靠谱得一骑绝尘,系统评估猜测沈恋是随机应变,有新的辅佐计划。 结果沈恋前几个月扭转了谢渊的命运轨迹,避开丰赤谷大劫,险些改写历史,直接让乾央帝在这个时空消失,系统才发出了第一次召回通告。 由于失去记忆,沈恋想要询问的事情还很多,但霍今安似有难言之隐。 这个老头的身体,并非霍今安在这个时空的躯壳,他得赶紧回到自己的密室,把意识传输回去,不然也会有危险。 原本听不懂二人对话,一直没插话的谢渊,听到这句话,突然比沈恋更加关切,主动开口,要派最快的车马送霍今安回家,等他回到自己的身体,谢渊再重赏感激帮他救回爱妻的恩公。 霍今安连连道谢后匆忙离开。 沈恋转头看向谢渊。 “怎么?”谢渊伸手拨开他额前濡湿碎发。 “你打算怎么赏赐我的救命恩公。”沈恋狐疑地眯眼。 谢渊随口道:“再说罢,你爹和你大哥很担心你,我先派人给他们报平安?” “你别想转移话题!”沈恋抬手抵住他胸膛,紧张道:“你还想装无害小男宠骗我吗?我都知道你是谢渊了!那家伙差点送我离开这里,你会这么轻轻松松地放走他还要事后重赏?我可是把《问鼎天下》重刷了二十多遍的人,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算降低他防备心,找到他真身,永绝后患!” 谢渊眼神瞬间冷却,盯着不再笨笨的前妻许久,“我不太习惯有人这么了解我,沈大人,揣度我的心,是件很危险的事。你现在不能去跟你爹报平安了,得先安抚我。” “唔!”沈恋缩回手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又被箍得更紧:“你看我现在还能安抚你吗?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渊把脸埋进沈恋颈窝,深深吸气。“知不知道你睡了多少天?又想抛下夫君逃跑,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呀!”沈恋紧张地在他怀里嘟囔:“你看,真的有刺客来暗算我了,你不是说你刚才配合他唤醒我了嘛?这下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之前那封诀别信真的是为了激励你争储,但不是我希望你争储,不信你可以去问霍今安!” “哼。”谢渊收紧手臂,怀里的妻子紧张地喘息起来,“诀别信?真是一封比一封心狠。妲己也会这样玩弄纣王的心么?到什么地步,才算通过考验。” 第121章 第121章 霍今安才刚走, 沈恋就立刻察觉出小男宠的嗓音语气不对劲,带了很重的鼻音,还撒娇似的拖长音。 这让沈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男宠喝醉酒后卸了他的门, 误闯他卧房, 摔了一跤, 跟他撒娇告状的语气,也是这样浓重的鼻音。 也就是说,此刻的鼻音,是“央央央”前的酝酿阶段? 小男宠在忍耐哭泣的冲动? 他家大魏战神想哭鼻子了! 沈恋僵直的身体在谢渊怀里蜷缩绷紧, 目光惊慌又心酸。 后知后觉意识到,昏睡这么多天, 得把小男宠急成什么样, 连配合霍今安投射意识救人这种鬼话谢渊都信了。 “典夏……”沈恋吃力地抬起胳膊想要拍拍他的后脑勺, 守在门外的谢珩却在此时忍无可忍地敲门进屋了。 意识在睡梦中的流逝速度与外界不一样,沈恋并没有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谢渊也以为只过去了一下午。 可谢珩已经在寝殿外和一群玄麟卫守候了一个日夜, 听见四弟招呼门口的太监进屋,带着霍今安出门护送回家, 谢珩欣喜得恨不得蹿上屋顶。 然而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霍今安都送走了,不孝弟弟都没让太监出门报喜。 谢珩只能自己不客气地冲进门。 此刻的四弟护食得很, 前因后果都不解释,霸道地把小太医捉在怀里眼眶红红的,不乐意被打扰。 但沈恋能理解自家霸道“纣王”, 经历的事很难跟这个时代的人解释,小男宠自己也很懵。 接下来的人情世故反而需要沈恋来维系。 隔壁院子的老爹和老哥也被请过来, 看见沈恋醒过来,再忍不住连日的担忧惊惧,抱头痛哭。 沈恋虽然很心疼家人和朋友,却有点哭不出来。 从醒来那一刻起,心情就从未有过的阳光舒畅。 少年时期困住沈恋的阴霾无力与绝望,突然莫名其妙消散了。 只要抬眼看一看小男宠,就感觉站在午后温柔的阳光下。 一切遗憾都没有发生,爷爷没有为了给他买房子被爸爸骗走救命钱,爸爸和继母遭了报应。 十五岁那年的沈恋,被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孩,植入了一个安全的记忆锚点。 少年重获新生,可以全心全意投入科研事业,没有遗憾地走上那一世的人生巅峰,帮助无数需要帮助的孩子。 在无数个不同的命运线上,很久很久的将来,或许是一生结束后,在另一个时空的新一场历程。某一天,在雪夜的马车上,沈恋会再次遇到一个叫典夏的男孩。 这一次,不用担心被排挤或是当作怪人,男孩会对沈恋的耿直和不善交际感到新奇。 就像他少年时期欣赏向往一个叫谢渊的男人,叫典夏的男孩也会莫名为他的灵魂,步步沦陷。 而这一切并不真切地存在于沈恋的记忆中,只化为一股朦胧的安全感,让从昏迷中醒来的沈恋反过来哄战神龙傲天不要怕怕。 老爹和老哥他是没法哄了。 得知男狐狸精典夏其实是当今太子爷之后,大哥整个人都蔫了。 原本,沈傲已经在心里演练很多遍,等男狐狸精露出真面目,想吞掉他可爱的弟弟时,他就突然暴起护崽,用多年扎实的练家子拳脚,让男狐狸精安分守己,去别处找新猎物。 结果这个男狐狸精是大魏战神谢渊。 他弟弟可真会给他上难度啊。 男狐狸精这些天寸步不离地照料昏迷的沈恋,让沈傲都有些动容,其次也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纠结过后,沈傲只能不情不愿地“尊重祝福”。 但沈老爹却是心情非常糟糕。 只是面上比大儿子更懂得人情世故。 也算是一种超越时代,沈老爹对传宗接代的心思其实并不强烈。 当初要是老婆怀上的是女儿,他也不会想追生第二个孩子。 老婆身子骨柔弱,沈老爹当初还是药铺子东家之一,甚至经常买最贵的避子汤,希望不伤身的情况下让妻子不要经历怀孕生子的痛苦。 各种最上档次的套子也试过,还是一个不留神就有了沈傲,又有了沈恋。 按说沈恋成了太子爷的心头好,本是一辈子衣食无忧人中龙凤,沈老爹开心得合不拢嘴才是。 可忧就忧在他了解儿子的性格。 沈恋若是跟寻常人一样娶妻,哪怕无后,有前途和财力兜着,也不用操心年老后的事。 关键是不用担心妻子变心,妻子移情别恋,这在他所处的世道里很少发生。 可太子爷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大魏战神,腾格里天刃……未来的天子。 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血气方刚一时冲动,瞧上了沈老爹单纯执拗、才华横溢的漂亮小儿子。 才华能出其右的或许百年再难出现,但来日方长。 天子之侧,比沈恋漂亮的美人犹如过江之鲫,一时的恋慕能经得起多少次考验? 沈恋的才华随了母亲,痴情却是随了沈老爹,长情又认死理。 为此,沈老爹甚至瞧不上未来天子给自己当“女婿”。 可这种事也不敢当面发作,太子爷一刻不离地抱着他家宝贝崽。 沈老爹也只能跟沈傲先回家,让两个孩子腻歪几日,等沈恋回家“省亲”再说不迟。 苏醒后沈恋亲自施针,加上太子府的军医推拿,双管齐下,身体两天后舒适许多。 但还是非常鸡贼地假装虚弱,拒绝侍寝。 总觉得小男宠盯着他的眼神就跟老鹰盯着小鸡崽一样, 得等冷静之后再“痊愈”,否则很可能被小男宠折腾到瘫痪。 这两日针灸推拿,去浴池泡澡期间,沈恋都在不断交代自己在“老家”如何生活,并再三强调自己对老家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上辈子也没有过什么“前夫”,绝对不会见一个爱一个。 小男宠始终将信将疑。 不知为什么,小男宠似乎认定沈恋上辈子是个浪子。 沈恋实在想不出这家伙究竟如何得出这个结论。 之前霍今安讲述,昏迷期间,沈恋的意识一直徘徊在年少时的回忆中,哪里有什么浪子的机会? “我上学的时候一直都是孤狼,生人勿近,上哪里去放浪形骸呀?”沈恋在浴池里拨动着水花泡泡,漂浮着尽量远离抵着他的天刃。 稍微飘远一点,就又被谢渊捞摁回去贴着。 “生人勿近?别人只要帮你点忙,你就热情似火,你当初遇见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主动?”谢渊浑身都透着警惕,还在为沈恋梦中的举止感到愤慨:“你认识我多久才开始给我扮妻子?对别人就这么随便?” 沈恋不满地在水里扑腾两下。 腰肢扭动时,感觉到谢渊的危险之处又是一涨,赶紧停止挣扎。 不满地抱怨:“我什么时候随便了?你不是说只看见我在学校的一些事情,和跟我爸争夺存款的事情吗?” 沈恋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些日子里,我好像连朋友都没有呀?” “那如果你家的一个小护卫路见不平帮你解围了呢?你会主动跟他交朋友?” 沈恋愣住,隐约想起梦里的制服小哥,好像穿的是小区保安的衣服。 “护卫?你是不是看见我梦里的人了?”沈恋紧张地试探:“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自己其实记不得了,确实好像梦见跟小区保安闲聊来着,实际上我根本不认识我爸小区的保安,取快递的时候见过几次,保安都是五十岁以上的男人,很少有那么年轻,还那么……” 谢渊眯眼凑近他的脸:“那么什么?你很了解他?不是只闲聊么?沈恋,你记得多少?” 沈恋心虚地伸手抵着他胸膛:“就是闲聊呀,你想什么呢?我只是……问他叫什么名字啦,就是有些好奇他年纪轻轻怎么就当保安了,我们那个世界里保安并不是护卫,怎么说呢……就是那个职业没什么奔头,很少有年轻人去做。我很好奇嘛,就去问问而已,他好像是因为家境不好上不起学,才做保安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我就好像……好像就是认识一下嘛,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怎么回答的?我完全记不得了。” “然后呢?” “在然后我好像就醒了吧~” “不是。再想。” “不是吗?”沈恋心跳加速,眼神躲闪。 “他说了名字之后,你就主动上前一步,仰头一闭眼,噘起嘴巴。沈恋,你想对一个没有奔头的陌生保安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沈恋崩溃了:“你怎么会知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做春梦还被小男宠围观了! 沈恋一蹲身,没入池中,想要淹死自己装鸵鸟。 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隐约记得梦境里起初他是有理智的,行为举止很正常。 但到了某个临界点。 也就是霍今安说的意识从记忆脑区解脱出来,重新掌管整个大脑的时候。 行为不再受记忆约束,沈恋进入了真正的做梦状态。 理智的枷锁彻底消失,他开始直白地展现原始冲动。 上一刻还在邀请保安小哥给自己当保镖,下一刻就进入恋爱游戏的接吻结算画面。 梦里,沈恋自认为很唯美地仰起脸,垂下眼睑,长睫颤动,等待双唇的厮磨纠缠。 问题是意识投射的谢渊始终是清醒的,仪器关闭投射需要三分钟。 在那三分钟里,谢渊周围的小区景象,突然变成一片朦胧的花海,上一刻还很正经的沈恋突然仰头对他噘起嘴…… 谢渊尝试着低头轻啄他的唇。 像点燃的烟火,沈恋突然热情似火地搂住他后颈,化被动为主动,生猛如虎…… 梦里的沈恋才跟保安见过两次面,就如此主动。 而不久前,大魏战神给小太医当牛做马快一年,连肚兜都没摸到过一下。 就算保安是谢渊本人扮的,也太过不公平。 谢渊这辈子就从来没对任何其他人有过一丝丝心动。 他甚至没有对沈恋以外的人产生过邪念。 为什么沈恋的眼睛还能看见别人的心事。 还能在意韩望川的内向羞涩。 在意霍今安的善意。 在意陆副指挥使的仗义。 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只能看见你? 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时刻想要你? 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爱上我这样不懂风花雪月的武夫。 告诉我不是因为我救你于水火才短暂地依赖于我。 告诉我你年少时看我传记时为何那么开心。 说你有多喜欢我,多离不开我,永远不会真的随便向其他援救你的人索吻。 这不是很正当的要求么? 即便是在你的世界,妻子难道没有这些责任么? “唔!”被从水里捞回怀里的沈恋面红耳赤,继续狡辩:“其实是我梦里那个帅哥主动亲我的,真的!” “他只碰了一下你上唇,然后呢?沈恋?你做了什么?” “我……我只是被吓到了,想要推开他,不是在摸他腹肌!”沈恋此地无银三百两。 “嗯?”谢渊垂眸盯着怀里红彤彤的小蜜桃:“你是怎么推开他的?再做一遍,对我做,我看看我的妻子有没有很努力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