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嫁》 内容简介 《盲嫁》作者:狂上加狂 文案 姬小婵活了三世,当了两次寡妇。 第一次,她精打细算,仔细挑拣,摘了榜尖儿,嫁给新科状元郎,夫君却被佞臣段不惊所害,锒铛入狱,血溅刑场。 第二次,她弃文从武,挑选尚武的小王爷,新婚之夜,王府满门抄斩,段不惊带人入府抄家,还问,那新妇在何处? 第三次,累了,不挑了,就嫁段不惊吧,因为她要克死他! (美美的原创封面来自wb@吞赦日月)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重生 甜文 爽文 朝堂 腹黑 主角视角姬小婵段不惊 一句话简介:盲婚哑嫁,撞大运吧! 立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第1章 新婚之夜 第1章 新婚之夜 血红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散得光晕凌乱。 轰隆一声,还散着桐油新香的朱漆门板颓然落地。 祁王府侍卫鱼贯涌来,与悍然闯府的赤龙军形成对峙。 一个眉间刻着伤疤的高大男人,在黑压压的兵甲簇拥下,翻身下马,裹着微凉的晚风迈上台阶。 夜色透出浓眉丰俊的五官,应该是骨相出众,可常年浸染杀戮,又有一道疤痕破相,与之对视,不见风月,只余阴寒。 男人大步流星,刚上一层台阶,目光垂下,瞥见鞋面上迸溅的污泥。 疾行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抬起长腿,踩着王府精致的石狮,用斗篷擦起靴上的泥点。 就在这时,有人奔来禀告:“禀侯爷,赤龙军已将整个祁王府围住,一个蚂蚱都逃不掉!” 男人收腿,斜瞥着头上的大红灯笼,下令道:“奉旨缉拿贪佞,敢有抵抗者,杀无赦。” 说话间,他目光如枭,扫过庭院里奔逃的男男女女,问了一声:“新妇何在?” 王府里安插多时的眼线忙道:“刚拜了天地,应该在洞房里坐着。” 段不惊脸上浮现讽意,引得眉间深可见骨的疤痕更显狰狞。 这道疤是三个月前,那位萧家准新妇所赐。 瓷白纤细的手,握着裁纸刀,带着哭腔,怯懦说着对不住,却丝毫不见收力。 已过月余,眉间痛意如万蚁蚀骨,挥甩不掉。若不当面道谢,岂不有失礼数? 就在王府乱成一团时,祁王遗孀——老太妃在女使搀扶下傲然迎上,扬声道:“段侯爷,您带人擅闯祁王府,意欲何为?” 表情的镇定,被声音里些许微颤出卖。 试问满京富贵王侯,谁不知这段不惊嗜血残忍? 这位据说是贼窝出来的,凭着狠戾成了山匪头目,过着刀尖舔血的亡命日子。 这般草莽出身原无出路,迟早横死在暗不见光的营生里。 这贼子却意外搭上了当时还是通州守备的郑毅父子。从此,嗜杀成性的亡命狼崽子就成了郑家父子的一把寒刀。 如今乱世飘摇,军阀混战,五年间京城里的皇帝三次易主。 那把龙椅成了青楼床榻,未及温热,便匆匆换人。 半年前,昔日守备郑毅揭竿而起,占据京城,入宫弑杀了之前篡权的贼子吴庆,摇身一变,成了大梁新帝。 杀出这条皇权血路的,正是被新帝视为左膀右臂的义子段不惊。 新帝登基,总得怀柔旧臣,彰显慈悲,却还有些不得不杀之人。 新近封侯的段不惊,成了郑氏肃清异己的趁手屠刀。 祁王萧家乃异姓王,因为老太妃是郑家皇后的堂姐,跟郑家新帝连着亲缘,又很识时务,本可大保平安。 可惜新妇姬小婵不小心得罪了姓段的疯狗,受了无妄牵连。 老太妃忍不住想起郑氏刚入京时,她和一众臣子官眷,垂立院中,被迫亲眼见证段不惊杀鸡儆猴,查抄逆臣官邸的情形。 富贵了两朝的袁家,就这么被赤龙军杀戮殆尽。 当时满府刀光剑影,寒芒封喉,伴着凄厉哀嚎,瓢泼滚热迸溅上青瓦白墙。 如今这个杀人魔王刚从平叛前线归来,闯入祁王府张灯结彩的庭院,握着的那柄刀剑不知又过了多少人命,血腥气熏得人头皮发麻。 还真如相士所言,姬小婵八字不好,是个命硬克夫的,引了索命阎王入门。 可恨儿子不肯听劝,执意要娶,少不得她运筹帷幄,化解祸事。 想到这,老太妃努力克制心内惧意,压低声音道:“段侯爷就是不说,我也知,这等私人恩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们祁王府自会给你一个说法,让侯爷满意……” 段不惊听了,游隼般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琢磨太妃话里的意思。 老太妃仗着自己是郑氏皇后的堂姐,段不惊能给自己一份薄面。 她干脆将话点透,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新妇到底与我儿祁王刚刚成礼,还望侯爷看老身薄面,给她留一丝体面。我府里的人,就不必劳烦侯爷亲自动手了……” 段不惊土匪出身,全无人性,娇滴滴的妇人若真落入他的手里,死前难免玷污名节,让夫家蒙羞。 她不满意那新妇甚久,此番若能借段不惊的由头除掉,最好不过! 新妇贞烈,自戕既可平息段不惊的怒火,还可保全萧家名声,事后也好到皇后那陈情,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段不惊毫无征兆抬腿,将金尊玉贵的老太妃一脚狠踹在地。 老太妃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狼狈扑地,发钗散了一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光天化日,欺辱年老体弱的贵妇,压根就是未开化的野匪! 一旁远远瞭望的宾客纷纷发出低呼,却纷纷低头,不敢与那杀人王直视。 段不惊头也不回,恍入无人之境,朝着后院新屋而去。 门前对峙肃杀,后院里却风景醉人。 九月初秋,夜色正好,月儿高挂,花园秋菊开得艳浓,若能忽略掉远处院前的吵闹,倒不失为良辰美景。 姬小婵缩在喜床角落,撩开额前的流珠喜帘。 看清王府管事手捧的白绫,她声若游丝:“李管事,你这是要干嘛?” 姬家小婵,虽然胸无点墨,但实在好看,描画精致的眉眼自带惹人怜爱的娇弱。 一身嫁衣长裙逶迤,蔓延着金线红底的花瓣,点亮的高台烛光,衬得粉嫩的面庞越发明艳。 可惜这等眉眼润透的媚,在精通相理之人看来,乃不足短命之相,隐约透着不祥。 如今芳妙年华,这一只入秋的蝉儿似也到了尽头。 李管事不客气开口:“段不惊借口收到密报,污蔑王府勾结反贼,奉旨封府。这摆明冲着您来的,您是不是该主动替王府挡一挡灾?” “他说奉旨,就有人信?他刚从伊川平叛归来,这几月伊川驿站都断了,谁会飞去给他传旨指派差事?他难道在河神那请的旨?你该提醒太妃,别被那人骗了……” 姬氏略显刻薄的言语被娇滴滴的怯懦声柔化了不少,只让人感到小妇人堪不破世事的愚笨。 李管事冷哼一声,心想:段不惊假冒圣旨,硬生生杀的人还少吗?京城谁人不知?哪次闹到新帝那里,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眼中鄙夷,嘴里却无奈道:“他来势汹汹,且带着赤龙军。赤龙军向来不见血不回头。小王妃,这都是您惹来的祸事,如今姬家与祁王府危在旦夕,也只有舍了您,平了段不惊的怒火,才能救下两府几百口人的性命!……您若不欲牵连父母亲人,心疼我们小王爷,就快些上路吧!” 姬小婵还不死心,一边红着眼,一边怯怯地问:“小王爷呢?” “他饮了老太妃准备的酒,已经‘睡’下了。” 老太妃特别关照过,那杯酒里加了足量迷药,一时半刻都醒转不来,免得小王爷又发脑疯,闹起来。 姬家虽然也为官,可他父亲不过是五品粮官,但还不足以与王府相提并论。 这门亲事,若不是小王爷萧慎一力坚持,原过不了老太妃那关。 现在看来,还是老太妃慧眼识人——姬小婵就是丧门星! 这祸星必须死得体面,才能周全两家,免了王府祸事。 说话间,那白绫已经递到了姬小婵的跟前,一刻也不能等。 姬小婵靠着床柱枕侧,似是绝望躲闪,慢慢往后挪动:“你们这么做,我父亲可知?” 母亲从小就不喜她。 满府中,父亲虽然更喜欢妹妹,但还算疼她,出嫁前,父亲一路叮嘱,亲自将她送出府门,满是依依不舍。 若父亲知道王府行径,必定会想法子解救。 李管事冷笑:“你妹妹新近入宫承宠。姬大人若知,定然会弃车保帅,不能因为得罪了段不惊,而让姬家跟陛下的能臣彻底撕破脸啊!” 那位姬家二小姐入宫后,盛宠在握,惹了皇后不高兴。说不定这次段不惊闯府,也有皇后娘娘敲打那姬二的意思。 所以姬小婵必须得死! “您的身后事,我们两府一定大办特办,让您风风光光的……总好过落入到段不惊的手里。他手下都是土匪,什么腌臜勾当都做得下。自己闯祸,不该叫夫家的名节受损不是?看您也没气力上路,小的已经安排了人,定不叫您遭罪。” 李管事懒得废话,转头朝身后两个小厮点头:“手脚麻利些,小王妃上路后,布置成她上吊自戕即可……” 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心领神会,接过白绫,便朝喜床上的新妇而去。 他俩平日看护外院,隔三差五就会用树杈吊几只流浪狗,煮上一锅香肉打牙祭。 是以这二人勒断脖颈的手法娴熟,再凶悍的狗儿,咽气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可惜了纤弱的小王妃,白皙的脖子也不禁勒,只需用力提一提,便要香消玉殒。 这等绝色,一会儿便要被勒得吐舌歪斜,狼狈失禁,趁机揩些油,也是不错的差事奖赏…… 这让以屠戮弱者为乐的二人,更加兴奋。 李管事不想沾染血腥,转身出去,可还没等迈出门槛,却听身后接连两声倒地闷响。 他忍不住回头看,却惊讶得双目圆睁。 只见本该吓得体若筛糠,束手就擒的女子正举着一把乡村孩童自制的牛筋小弩——巴掌长的袖箭,已经刺透了那两个小厮的喉咙。 倒卧在地的两个人面目惊恐扭曲,以诡异的姿势抽搐瘫在地,那姬小婵则垂眸调整方向,稳稳朝着那二人的咽喉又各自补了两箭。 那两人如同他们以前勒死的流浪狗一般,无助蹬腿,不一会就被血液倒灌喉管,窒息而亡。 “你……他们……”李管事望着姬小婵,一时颤声说不出话。 这怎么可能?当初太妃看不上姬家的大女儿,就因为她从小就被养废了。 跟姬家二女儿姬会英从小养在父母身边不同,这大女儿姬小婵因八字太硬,七岁那年害母亲重病一场,便被寄养在乡间。 这位姬小姐跟着婆子村妇长大,后来又因为高烧,烧坏了肺子,一直羸弱多病。 她没有什么才学,在乡下被婆子呼喝惯了,胆小如鼠,人前总是怯生生的,有些不上台面。 要不是这位凑巧救下小王爷坠崖的堂兄时,凭着姿色入了小王爷萧慎的眼,依着她的才学出身,怎么可能平步青云嫁入王府?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唯唯诺诺的蠢妇,居然瞬间要了两个年轻力壮男子的性命? 姬小婵补了箭,恍惚回魂,颤抖着嘴唇,眼泪汪汪看向管事:“不关我的事,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手边正好有小弩,不知怎么就射了出去……” 说话间,那握着小弩的手臂已经颤巍巍调转方向,对准了管事,锋利的箭毫不犹豫,再次弹射而出。 李管事吓得眼眶欲裂,幸好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勉强躲开那一箭,寒芒贴着头皮正插在帽冠里,只差一点,就射穿了他的脑门…… 李管事死里逃生,以手撑地,踉跄仓皇逃出了屋子。 姬小婵并没有去追,只是手脚麻利地将小弩收到小包裹里——包裹里除了换洗衣裳,还有她平日偷偷积攒的银锭和一些首饰。 一直以来未雨绸缪的习惯,此时派上了用场。 顾不得多想,她拎起包裹,快速出了院子,朝着小王爷无意中跟她提及的西墙狗洞而去。 到了地方,姬小婵先扶着墙,努力平缓着急喘。 因为年少的那场高烧,身体留了病根,稍微剧烈些,就会喘上很久。不过眼下顾不得休息,先离开王府再说。 她顺着旁边锁了的后门门缝往外望了望,外面是僻静街角,并没有赤龙军的身影。 姬小婵缓松了口气,那洞甚小,姬小婵身材纤细,正好可以通过。 洞外是一人高的茂密杂草,隔着一道排水沟渠。 她只要钻出去,躲在杂草和高墙之间不动,待围府的人马撤了,就可以从容脱身了。 第2章 并非天灾 第2章 并非天灾 将头探入狗洞时,姬小婵叹了口气。 与小王爷的婚事并非她所愿,她当初去断崖想救下的是与萧慎同行的堂兄——那位端雅而病弱早亡的萧瑜公子。 上辈子她为情所苦,走了错路。这辈子勘破情爱,只想着不要再给父亲蒙羞。 姬小婵想图个婚后清静,不必围着丈夫打转,更不想嫁给祖母逼着她嫁的那个弱智表兄。 于是萧瑜家私丰厚,父母早亡,成了年少守寡,富贵未亡人的首选。 谁知断崖下救人时出了偏差,姬小婵不小心跟与堂兄同行的小王爷萧慎碰了面。 看到萧慎直着眼睛毫不避讳看着自己时,小婵就觉得不妙。 上辈子时,她深知这位花花太岁的过往。 他第一任妻子,是短命皇帝吴庆的女儿华安公主。 郑家父子破城后,吴家上下无一幸免,华安公主在祁王府悬梁自尽。 祁王府因为与新后的亲戚关系,安稳度过了京城动乱,而一表人才,武艺出众的萧慎又被新帝的大女儿看中,再次尚了公主。 直到姬小婵被姓段的害死时,出了两朝驸马的祁王府也是京城的一枝独秀,富贵绵延。 可谁知这次,小王爷就这么鬼迷日眼地缠上了她,非要替堂兄娶她报恩。 上辈子一直懒散度日的萧慎,这次为了迫得太妃在他婚事上让步,竟然还领了差事,去京城北营当差。 因为领了练兵的苦差,错开几次宫宴,与他的那位正缘的发妻华安公主就这么失之交臂。 等到郑氏破城入京时,萧慎还一直痴缠姬家小婵,迟迟未娶。 姬小婵不肯嫁,因为萧慎比她还命硬,这位上辈子的名声太臭,眠宿柳巷,醉生梦死,是两任公主都管不住的花花太岁。 更何况他后来骑马摔断了腿,性子也变得乖戾,就连当朝的公主妻子也敢下手抽鞭子。而那么主竟然也能忍,还在父皇跟前维护他。 姬小婵上辈子嫁给清贫书生,都拢不住丈夫的心,没必要挑战自己,驯服这般风流桀骜的王爷了。 她身子弱,要是被萧慎这等武将抽一鞭子,是要去掉半条命的。 可萧慎似入了魔,就是缠着她不放,不知怎的,说服了父亲,由着姬禀央出面,劝着姬小婵松口。 直到姬小婵彻底得罪了段不惊,掂量着绵软的萧瑜护不住姬家,为了至亲安危,更为了避开克星,她终于松口嫁给萧慎。 本以为借段不惊出兵平叛的时机,嫁入祁王府,可获得暂时庇护,再想其他的退路。 没想到段不惊平叛能那么快,又这么疯,丝毫不给祁王府颜面,王府成婚,宾客满门之际,明晃晃地领兵来王府找茬。 而老太妃比段不惊更下作,想先要了她的命,讨好段不惊。 现在想来,上辈子城破时,吴家的华安公主到底是自尽,还是被老太妃逼死,也不得而知。 如今,自己所有的算盘都被段不惊冲得七零八落。 姬小婵狼狈钻狗洞时,忍不住心内懊丧,泄愤低骂了一句:姓段的是狗尿浇的青苔,拜月学人的黄皮。 未及爬过一半,腰间一痛,孱弱的新娘如被逮到的猎兔,被人捏住纤腰猛地拖拽出来。 姬小婵的汗毛瞬间战栗,快速从包裹抽出小弩,准备对准拖拽自己的人,射他个满面开花。 刚被翻转过身,袖箭噗嗤射出,那箭却被人稳稳接住。 一张在噩梦里无数次晃过的脸,带着阴冷杀意,猝不及防逼到她的面前。 段不惊夺了小弩,单手将她拎起来,捏住纤细脖颈,冷声问:“我是黄皮,你是什么?狗吗?什么洞都钻。” 娇弱的新嫁娘似乎被吓得哭不出来,只能抿着发抖的唇,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子不放。 看那光景,又开始扮起柔弱,全然不见方才蚊鸣骂人的泼辣。 段不惊今日倒也闲适,杀人放血前愿意多聊几句:“新房里那两人是你杀的?” 看她不吭声,段不惊冷声恐吓:“不会说话,要舌头何用?切掉算了。” 姬小婵哽咽了一声,红着眼尾低低辩解:“奴家逼不得已,他们要勒死我……” 灵动的眼润在清澈泪窝里,璀璨如汇聚星辰,加上眼尾绯红一片,当真惹人怜爱。 可惜段不惊并非怜香惜玉的小王爷,压根不吃弱柳扶风这一套。 他垂眸看新娘泫然若泣的模样,捏着纤细脖颈的大掌丝毫没有收力:“下手真狠,刚才也想这么杀了我?” 姬小婵抿了抿嘴:“奴家不知身后是大人您。” 若是知道,当早些抽弩,准头更稳一些。 段不惊继续冷笑:“明知道我进府找你算账,却还想钻狗洞逃,胆子真大。” 姬小婵知他不吃这套,眼泪立刻收住,懒得再掉半滴,红着眼尾,跟疯狗打起商量:“是我错了,不该划破侯爷的脸,要不,我补偿你可好?” 段不惊垂眸看她:“怎么补偿?” 姬小婵努力将脖子伸直,展示自己光洁的脸颊:“你也划我一刀,若不解恨,两刀也行……” “得罪我,只两刀,不是便宜了你?” 姬小婵当然知道这厮的心眼有多窄。 上辈子,她为了逃避祖母逼婚,早早与陆敬升私定终身,嫁到陆家。 陆敬升倒也争气,鱼跃龙门,姬小婵这才跟着陆家一起回转京城。 直到她被夫君陆敬升牵连,作为罪臣家眷,落到了这人的手里,才有了些许交集。 记忆里,每次见到段不惊都是隔着栅栏,天牢幽暗的光,衬得这厮面如罗刹。 他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督军大人,而她则是跪在蒲草上的罪妇。 一次刑讯之后,姬小婵饮下他递过来的一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嗓子被灼烧得如吞热炭。 记忆里最后一刻,喷溅的血液似乎喷了段不惊满身…… 恍惚睁眼,发现自己竟然重生了。 原以为这是老天垂怜,才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她只想安稳嫁人,不再如上一世那般,因为父母反对,而与人私奔,又落得罪妇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命数难料,她与上一世杀她的段不惊,有了更多要命的交集。 如今,她又落到这只疯狗的手里,生死大关,似乎过不去了。 姬小婵默默无言,任着他布满厚茧的大掌捏住她两只腕子,拎兔子一般拖到一旁的侧门。 段不惊抬起长腿踹烂木门。 在这偏僻的侧门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十几个赤龙军亲随,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那。 段不惊将她推上马车,便转身再次回转王府,忙着抄家的大事了。 不一会王府里便传来凄厉呼喊,屠戮撞击的声音,偌大的祁王府,难逃灭顶之灾。 姬小婵僵直着身子,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上一世的萧家,压根就没有这般祸事。 难道真如那些批命的所言,她是天生的祸水,会给至亲之人带来不详? 姬小婵心里太乱,得做些什么平复心情。老毛病犯了,她干脆蹲在车厢地板上,掏出衣袖里的手帕,无意识擦拭起方才被段不惊踩脏的地板。 只擦了一会,突然车厢帘子撩动,有人大步迈了上来。 那双皮靴鞋面倒是干净,鞋底子怎么这么脏?大泥脚印子又明晃晃地踩在了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活了两世,徒劳无功的事情,似乎也不差这件,姬小婵干脆坐回到垫子上,破罐子破摔:“你到底要把我怎样?” 就在这时,车厢外似乎有人起哄,发出乌鸦般的聒噪声:“你这小娘们划破了我们侯爷的脸,让他娶不到媳妇,不得亲自赔给侯爷做夫人?” 说完,周围发出一阵哄笑声。 段不惊抬手朝外扔出一只茶杯,似乎砸中了那个多嘴的人,外面立刻恢复了鸦雀无声。 姬小婵惊讶外面那个人这么敢说,不由得抬头看向段不惊。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这个魔王只索命,不劫色。 段不惊定定迎着她打量的眼神,狰狞的伤疤并不能完全遮盖他的英俊。 没有被破相前的段侯爷,就算臭名昭著,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新帝登基游街时,段不惊陪王伴驾,有不少名门千金被这厮高居马背,银甲丰俊的皮囊迷惑,一时暗许芳心,央求家里人说媒。 直到后来,段不惊亮出嗜血残暴的真面目,才吓退了那些以貌取人的女子。 就算这样,有些想找靠山保命的人家,依旧不停往他的府里送些歌姬舞姬。 他的部下真是瞎操心,段不惊就算破相,也不缺女人睡,没必要跑到王府抢别人的媳妇。 而她宁可死,也绝不会委身讨好杀过自己的凶手! 想到这,上一世被他毒杀的情形恍惚就在眼前,姬小婵的双眸难掩愤恨。 段不惊坐得离她不远,玩味着姬小婵的恨意,漫不经心地问:“两个月前,太子围猎遇险那次,你为何在围猎前,偷偷往萧慎的马鞍里塞雄黄粉?” 姬小婵的心猛一缩。 她活了两世,自然清楚那次围猎时,陪着太子的一帮官宦子弟突然在密林里践踏了毒蛇窝,萧慎的马匹受惊,害得他跌落下马,落得跛脚终身的残疾,性子也变得古怪暴虐。 而太子郑铭则被落在肩上的毒蛇咬破了脖子,回宫调养,却积毒难消,一命呜呼。 当时萧慎以找她弟弟同玩的名义,频频出入姬家。 那次围猎,弟弟本不够资格同去,可偏偏被萧慎拉了同去。 姬小婵当时并未同意婚事,也劝不住,只能匆忙在府外马棚里,给萧慎和弟弟的马身上撒了雄黄粉,又各自塞了一包雄黄粉在马鞍里。 她存的是维护弟弟的心思,顺带当自己在积德,免了萧慎落得残疾,再来折磨他未来的妻子。 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机,居然被路过的段不惊窥到。 那次围猎,果然如前世一般,再次遭遇毒蛇,这次萧慎的马儿周围没有蛇过来,稳健得很。 萧慎没有落马,还射出一箭,及时射中落在太子肩上的毒蛇,护得太子周全。 萧慎因此得了陛下嘉奖,小小年纪就封了前营将军的头衔。握了实权,不再是空享富贵的王侯。 如今听段不惊这么问,姬小婵终于有些恍然,难道……太子遭遇毒蛇,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背后的黑手……是段不惊? 若是这般,她岂不是又坏了他的事情? 段不惊一直打量姬小婵的表情,就在她极力掩饰慌乱时,不动声色地盘问:“还有宫里夜宴那次,你怎知陛下爱听的曲子,还让你的妹妹扮成陛下喜好的样子,让她承宠封妃?” 此人读书不多,却其智近妖,竟然暗中观察她这么久。 “这只是家妹误打误撞,不小心迎合了陛下的喜好,与我何干?”事到如今,姬小婵只能嘴硬。 段不惊继续不急不缓道:“我发现姬小姐好像会未卜先知,总能快人几步,若真有这般妖孽技艺,泄露天机,可是要折寿的!” 说这话时,段不惊的表情忽然一肃,如他屠戮人全家时的冷酷,身体也慢慢向车厢一角的新娘逼近。 第3章 绝不受气 第3章 绝不受气 段不惊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慢慢萦绕在姬小婵的鼻息间。 被逼到了车厢一角,小婵退无可退,干脆豁出去,突然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挑眉端详起他的断眉刀疤。 “段侯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要是真会未卜先知,那日怎么可能划伤侯爷的脸,闯下这等泼天大祸?说起来,奴家都不知自己的本事真大,随便一划,就给武功盖世的段侯爷破了相。” 想起那日情形,王府酒宴一角,还未入宫的妹妹被段不惊醉酒的部下刁难,她为了解围,这才拿着马车书箱的裁纸刀,想要喝退那些醉汉。 可谁想到,刀划出去了,面前的人却突然换成了段不惊。 一刀下去,血水飞溅到了她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撞见了这厮眼眸里的算计…… 他若不是故意的,怎么会那么凑巧,这么高的个子却将脸撞到刀口上? 说着,她带着死囚般的勇猛,轻蔑道:“原还想不清,您给我下这么大的套是为什么,如今倒全明白了。” 段不惊握住了姬小婵造次的手爪,却并没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脸上移开,垂眸问:“哦,姬小姐明白了什么?” “你当初故意不躲,就是为了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对付我姬家,还有祁王府!” 姓段的专挑富户找茬,不然他的赤龙军怎么会兵强马壮,富得流油? 山匪入了京,还是改不掉老行当! 段不惊笑了一下,突然用力拎提她的手,迫得她靠向自己的胸膛:“你父亲勾结二皇子郑荣,又联合萧慎,故意拖延军粮,害得赤龙军差点在伊川全军覆没,我却只搅了他女儿的婚礼,算起来,我还真是太节制了。” 姬小婵听得一愣,随即怒喝:“你胡说!我父亲向来本分为官,从不结党营私,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勾当?” 段不惊冷声道:“既然敢背后算计我,总得付出代价,姬小姐先去天牢等等,你们一家很快就要在监牢里团聚了。” 姬小婵又惊又怒,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却还是逃脱不得牢狱之灾,摆脱不掉段不惊。 而且这次怎么弄的?为何祸事要连累父亲全家? 她重生一世,意义何在? 想到这,她挣脱了段不惊的大掌,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腕子的里侧,原本有两点红痣。 那是她上辈子在郊野林中,被天上落下的陨石击中,遗下的两点红痕。 只是她重生之后,两颗痣,莫名消失了一个,只剩下了一颗。 如今,腕子那一点红痣又开始热烫了起来。 她抖了抖嘴唇,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捂住了胸口,熟悉的腥辣灼热感,如同吞下热炭,铁锈味再次蔓延口舌。 眼看着段不惊皱眉紧盯着她,未及他开口说话,姬小婵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洒在了男人天青色的缎袍上。 明明今天来做的是抄家杀人的勾当,可段侯爷未着兵甲官服,打扮甚是衬头。 这样蜀锦打底的袍,价格不菲,花纹精致,品味不俗——可惜,被她的血渲染得模糊一片。 姬小婵软软倒下时,被人一把抱起,冲出了摇晃前行的车厢。 耳畔传来男人的厉声高喊:“快!弄些马尿来!再把许神医找来!” 她费力抬头看向段不惊,想要问他为何每次都走下贱路数,做下毒的勾当。 映入眼帘的,是段不惊贯穿眉间,近乎狰狞的扭曲疤痕,这厮竟然冲着她咬牙切齿道:“你竟敢服毒自戕!” 说着,他抱着姬小婵,继续大步狂奔,厉声高喊:“快!接些马尿来!” 姬小婵的脸无力贴附在男人厚实的胸前,想说她宁死也不会喝马尿,可微弱的声音,都颠簸散碎了。 除了肠腹焚火的疼痛,耳旁只剩下男人激烈而有力的心跳震荡…… 有意思,段不惊居然不想自己这么死,难道觉得还没从她嘴里套出有用的口供,死得这么轻易,太便宜她? 可惜了,段侯爷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前世里她被丈夫牵连入狱时,段不惊的处境并不好。 郑氏新帝乃狡诈阴险之人。段不惊这把刀杀尽了该杀之人,便也无甚用途。 那时,她在狱中毒发弥留之际,段不惊不知为何,也这么抱着她一路狂奔。 可迈出狱门时,天牢外已经重兵包围,新帝的二儿子——新封太子郑荣,剑指段不惊,历数他残害忠良之罪状,奉陛下圣旨缉拿他伏法。 可惜那时,姬小婵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看到段不惊最后的下场。 那等重兵包围的情形,姓段的可能最后被剁成肉泥了吧? 这第二世,段不惊比上一世还要嚣张。 只怕新帝也不能再忍,必早早朝着段不惊下手了。 只是这次,段不惊并没有给她饮毒酒,她为何依然逃不开前世生死大关,再次中毒? 她不明白,也不甘心。 来不及细想,一口热血再次涌上来,呛得她透不过气。 在最后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人贴服上她的唇,拼命从她嘴里吮着毒血,不让她呛到。 接着又抱着自己狂奔,耳朵紧贴着的胸膛的心跳声,连同自己的,一起消散无迹…… 再次睁开眼时,喉咙里吞火的不适感犹在。 姬小婵被屋内浑浊的空气呛到,咳嗽着坐起,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两年前那间逼仄潮湿的乡下堂屋。 窗外的惹人厌的连绵细雨,连带身上盖的被子湿重了许多。 姬小婵伸手摸了摸胳膊,第一世眼看天火落地,被陨石碎屑灼伤的手臂两点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上天赐福,给了她两条命,是不是以后,她再无此等奇缘了? 蝉儿高鸣,奋力挣扎两世,想要努力向世人证明,最后还是逃不过繁夏后的短暂命数。 自己又死了一次,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 第一世的她,被困乡间,以为自己的命太硬,被母亲厌弃,她想让母亲对自己刮目相看。 所以她以死相逼,抗拒了祖母安排的不堪婚事,扶持青梅竹马的寒门书生陆敬升金榜题名,证明自己当初的眼光独到,这才获得姬家的重新接纳。 那次成婚,是在屋漏寒酸的乡下,姬家没有给她送亲,更无嫁妆。 夫妻二人一路扶持,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谁知后来,陆敬升结识了江南才女苏长居,两人以诗结缘,相见恨晚,却因陆敬升已经有相识于微的发妻,不可忘恩负义,停妻另娶,更不愿委屈才女为妾。 于是,有情人受制于良知,不得相守。 陆大人从此与发妻相敬如宾,分房而居,替心上人守贞,政务上更是一意孤行,不听她苦苦相劝,发檄文怒骂郑家父子,被段不惊迫害,刑场赴死。 而她也被这等“忠义两全”之人牵连,不得善终。 第二世,她与小王爷萧慎的婚礼,恰好也是她十八岁的生辰,本以为富贵姻缘可以为自己护身保命,却还是短命一场。 她两世都是魂断十八芳华生辰这日,这似乎成了她沟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又是毒酒…… 不会是萧家太妃,不然她不会派管事逼自己自缢。 也不会是段不惊,正是因为经历了第二世,她才恍惚明白,第一世里,段不惊抱着自己一路狂奔,应该也是打算找些马尿一类的灌她,让她将毒物吐出来。 出嫁这一天,入口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她起床后吃了一碗面,是父亲的姨娘梅氏煮给她的。梅氏为人蠢钝,生不出奸恶主意。若是下毒,必定受了亲近之人指使。 她还饮了半杯酒,是临上花轿前,体弱起不得床的母亲命人送来的,说是父亲在她出生那年,在老家宅子的桂花树下埋的陈酿女儿红。 她上一世因为毒酒而亡,变得滴酒不沾,本不欲饮。 但因为这酒颇有意义,她没法推拒,勉强饮了半杯。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上一世,饮下段不惊递过来的酒前,她也吃过姬家托人送来的食盒。 若是这般,她吃下的是不会立刻发作的慢毒,两世害她之人,难道出自姬家? 心里隐约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姬小婵忍不住打了一个摆子,只觉得骨缝里渗出阴寒。 墙角吱吱叫的老鼠在柜子缝隙间一闪而过,打断了姬小婵的思绪。 摸摸自己的额头,还发着烧,跟上次重生的情形一样,她回到将满十六岁时,感染风寒发高烧那日。 这次生病,姬小婵经历过两次。 第一世时,她全无经验,呼唤伺候自己的婆子去寻郎中,那李婆子却敷衍她不过是小风寒,多喝水,盖被子捂出汗便好,说完,便偷懒午睡去了。 她难受又无人管顾,待勉强撑伞冒着雨寻到村头赤脚郎中那里时,因为高烧不止,昏迷两日,烧坏了肺子,落下了羸弱的病根,稍有头疼脑热,便咳嗽不止,还被陆家的婆婆厌弃。 而上次重生,她掏出了母亲给她的一只玉镯,贿赂了那婆子,总算请来了赤脚郎中,免了肺痨之苦,但是乡下郎中的医术不精,她还是落下不能剧烈动作,微微气喘的病根。 活了三次,姬小婵有些心灰意冷的淡然,懒得虚与委蛇,讨好任何不值得的人。 她勉强坐起,撑墙来到了隔壁厨房,见那婆子正偷偷剥着鸡蛋给自己填嘴。 一见姬小婵来,李婆子忙将鸡蛋藏在身后,故作镇定道:“姐儿不是病着呢?不好好躺着,跑到房头作甚?” 姬小婵移步菜板前问:“让你去寻郎中,可曾去?” 李婆子一脸不耐:“不过头疼脑热的小病,也要寻郎中,那么点月例可怎够花?姐儿本来就嘴馋,三天两头要肉吃,难不成,还要婆子我添钱与你?” 话头一扯开,婆子越发絮叨:“幸亏呆在乡下,像你这好吃懒做的做派,传扬出去,真给姬家抹黑,难怪夫人不容你,要把你送到这来!” 久在乡下,奴大欺主,李婆子数落起从小带大的姐儿,跟训自家炕头的丫头一般,毫无忌惮。 从前受制于这婆子,怕她跟京城父母那边添油加醋,说自己坏话,一心想讨父母欢心,甚是看重自己做派的姬小婵,两世在离开乡下前,都是忍气吞声,容得婆子一时张扬。 可是这次,姬小婵却慢慢抽出了灶堂里正燃着的一根柴,抽冷子抬手,朝着那背对着她的婆子脖颈后背,狠狠烫去。 贪心龌蹉之人,也好数落她嘴馋? 她也是后来才知,京里姬家每个月送来的月例,都有四两之多,可大半都被这婆子和她的儿子贪去。 自己吃糠咽菜,馋得不行时,甚至学了乡间小儿,自己偷偷做小弓去射雀鸟烤吃解馋。 而这婆子连着她那一双儿女却养得白胖油亮。 李婆子正在絮叨着姐儿乱花钱,不承想,平日乖顺如猫的小姑娘,突然下这么黑的手。 烧红的木头烫得她浑身激灵,惨叫一声,忙不迭转身躲闪。 姬小婵烧得打摆,可凭着心里的怒火支撑,又狠狠抽了那婆子两下。 那婆子仗着劲儿大,夺过木棍要扑过去抓她时,她另一只手里已经握住案板上的菜刀,狠狠朝着那婆子挥去。 上一世,她在王府被迫开了杀戒,嗔念一起,挥刀毫不留余地。 许是姬小婵的目光表情太渗人,披头散发挥刀也太莽撞,那婆子吓得快步跑到院中,跺脚凄厉高呼:“疯丫头杀人啦!快来人啦!” 第4章 年少夫妻 第4章 年少夫妻 农户恰逢雨歇,都在窗前无聊望着房檐听雨。 听到呼喊救命,一个个迫不及待披挂蓑笠,或撑着油伞来到墙头院前看热闹。 那婆子被烫得不轻,待看到相熟的邻居,立刻坐到院中乘凉的茅亭下哭喊,哭诉她家小姐发疯伤人,她的后背和手都被烫伤了。 姬小婵早就放了菜刀,撑着无力的身体靠着门框,不动声色打量着走进院子里的几位近邻。 待看到隔壁林婶子撑伞进院时,姬小婵这才抽泣:“明明是你趁我发烧,偷我的首饰和银子,被我追到厨房,你拿刀威胁我,我这才抽了灶里的柴自保……” 李婆子气得浑身哆嗦:“你胡说!老身什么时候去你屋子里偷东西了?” 姬小婵压根懒得跟她废话,红着眼圈,软绵绵道:“婶子救命,这婆子与她儿子共谋偷盗主子,我病得高烧不起,他们也不肯顾我死活,如今又冤枉我发疯杀人,只怕我见不到高堂父母,便要死在乡间。林叔在县里当差,等我父亲回乡接我尸身时,请林叔仗义执言,莫放过这婆子……” 林婶子早就看出姬小婵脸色红得不同寻常,听了这话,赶紧走过去伸手一摸,烫得简直能烙饼。 她家离姬家老宅只有一墙之隔,平日里没少听李婆子指桑骂槐,数落小主子。 小婵乃是京城姬大人的闺女,正宗的官眷,在村里大人跟前,如小羊般温顺谦和。 今日看她都烧得打摆,怎么会无缘无故用烧火棍打人?这么一想,姬小婵说的才是真的。 想到这,林婶子连忙高呼着自家官人过来主持公道,顺便扶着小婵回到床上。 姬小婵看林家的相公胳膊缠着绷带,也撑伞过来了,这才松缓了气力,让林婶子将她扶入屋内。 林相公乃是县里的捕快,每个月能归家几日,归期不定。 她也是第二世重生时,得了赤脚郎中的救助,从郎中嘴里知林捕快的胳膊受了刀伤,今日刚回村,准备养病的事情。 既然引了捕快来,剩下的事情,倒是轻省了。 只是林捕快有些不爱管家常里短,偷瞪了多管闲事的婆娘一眼。 那李婆子哭天抹泪跟林捕快告状时,闻讯赶来的赤脚医生给姬小婵开了退热的草药,还给了那婆子烫伤膏。 林婶子用井水投凉的巾布帮小婵退热,又熬了汤药,给姬小婵服下。 屋墙单薄,隔壁房里那婆子说些什么,姬小婵听得一清二楚。 她喝过汤药,有了些气力,对林婶子道:“李婆子偷我的月例银子都在她床下的腌菜坛子里。是真是假,林捕快一搜便知。” 林婶子一听,连忙去屋那头传话。 林捕快挑了挑眉,命自己家帮工的老仆去搜,果真床下是满满一罐子的银。 细数下来,竟然有十五两之多,每个小银锭都有京城钱铺的字样,一看就是京里送来的。 这等数目,就算在县城,也是富庶商贾才有的家底。 李婆子一个仆从,每月不过几吊钱月利,哪来这么多花用? 李婆子被按住把柄,不得不改口,说这是她帮小姐积攒的盈余,预备急事的。 姬小婵懒得跟这等奸猾妇人斗嘴嚼舌,只由着林婶子搀扶,将那坛子里五两银子交到了林婶子手里。 “这李婆子贪墨的岂止十五两?她儿子最近嗜赌,总管婆子要钱,所以这婆子才没将这罐银子带回家。她最会撺掇传话,跟我父亲告状说我性子刁蛮难训。若我将这婆子的行径说给京城家里人听,怕是没人肯信,还请婶子帮忙,请林叔秉明县丞,给这贼母子定罪。不然……不然等她儿子过来,这二人定要图财害命,磋磨死我!” 说到最后,姬小婵哽咽出声,哭得泪如雨下。 这等可怜情状,叫个人都会心疼。 更何况小姑娘懂事,使了银子,并不是空口白牙地求人。 林捕快稍微客气推脱,说办案是他的本分,不要银子。 姬小婵一力坚持,说这银子是她给林家刚满月侄儿封的红包,捕快这才收下。 收了银子,自然要勤快办事。 当夜,那婆子就被林捕快叫来的差役提到县衙对账细审去了。 小婵又褪下自己的玉镯,塞给林婶子,说自己还是觉得不适,央求她委托押解婆子回县城的差役,从县里请个正经坐堂郎中来给她医治,药材也要紧着好的抓。 县里的郎中医术不凡,刮痧施针之后,小婵的烧退了大半,咳嗽缓解了许多。 这一次,用药及时,又得了正经大夫诊治,姬小婵总算保住了自己的肺子,应该不必像前两世那般弱不禁风。 喝着林婶子专门给她熬的猪肺粥,姬小婵不动声色地从林捕快的嘴里探着口风。 她这次将恶仆欺主的动静闹得太大,虽然小婵并没有委托县丞告知京城姬家,但是县丞很是热心肠,还是给姬家亲笔写了信函。 据林捕快说,因着县丞也有小时寄养在亲戚家的经历,感同身受,那封信文笔情深意切,字字句句震人发聩。 主要是劝慰姬大人早日接女儿归家,莫要因怪力乱神之说,而摒弃膝下承欢之乐,不然娇弱女儿被恶仆磋磨致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人间憾事? 姬小婵听得一皱眉。 本地县丞姓宋,闲暇喜欢去书院演义经文,乃是她第一世丈夫陆敬升的乡间恩师。 前世京城被围攻时,才子们写檄文骂郑家父子的风潮,就是这位后来高升尚书郎的宋大人引领的。 父亲若收到这位力透纸背,讥讽满满的书信,定然羞臊得坐不住,很有可能派人早早接自己回府。 重活两世,姬小婵对于回京城姬家这件事,毫无雀跃之情,甚至有些抗拒。 那个隐藏在姬家暗处的凶手,最后总会朝着她下手,让她魂断十八岁的沟坎。 想到这,姬小婵本以为自己会忐忑害怕,可透着对面箱柜上放置的昏暗铜镜,她才发现,自己嘴角露出的是一抹森然冷笑。 死过两次,还死得不明不白,大约阎王都嫌她太糊涂窝囊,才给了她两次机会,查明自己的死因吧? 若这条命,到了十八便戛然而止,算一算,也不过剩下两年左右的光景。 短命鬼倒也不必像以前那样步步为营,操心着父族兴旺,姊妹和睦,算计什么锦绣姻缘前程。 她这个在腐烂地狱奋力爬上来两次的恶鬼,若只剩两年的命数,索性活得恣意张扬些,死也要死得透彻明白些。 许是这几天都能吃到肉蛋荤腥,少女的体格恢复得也快。 吃了二天的汤药,姬小婵便能下地走动了。 她爱干净,实在耐不住腌臜,跟林婶子打过招呼后,回到了自己院落,关上院门,烧火煮了一锅热水,打满了木盆准备擦拭身子。 刚倒好了水,就听院门处有人敲门。 村里总有几个十五六岁的泼皮,喜欢无事敲她的院门,说些咸淡不禁的荤话。 李婆子听了也不管,还拿这事当笑话讲给村里人听,丝毫不顾姐儿的名声。 眼见小子们越来越放肆,姬小婵便寻了个雾天,将那领头的骗到村里积粪的坑旁,猛地将他推下,然后跑远往下抛了块大石。 那小子被砸得差点上不来,连汤带水地去找村长告状,却被姬小婵梨花带雨抢先,说他意欲调戏,自己脚滑摔落粪池,顺便嗑破了脑袋。 得宜于李婆子多嘴,那些小子调戏姑娘的事情全村都知。 娇弱的姬小婵怎么看都不像会使坏的样子。 那小子呛了满嘴秽物,又被村长用藤条狠抽一顿。 从此他再不敢领玩伴在姬家院门前晃。 难道今日他们又生了新胆子? 姬小婵拎着劈柴的砍刀来到门前,顺着门缝一看,来者竟是她第一世的丈夫——陆敬升。 门外少年长得不错,清瘦高大,自带书卷风华,眉眼隽秀,让年少的小婵第一次领悟什么叫芳心暗许,什么又叫自惭形秽。 读书不多的她,每次在陆敬升面前说话,都格外加着小心,生怕露出自己的无知浅薄。 陆公子比她大二岁,乃是乡间有名的神童,年十五便一举中了秀才。 依着第一世的轨迹,他会在乡间迎娶相识于微的发妻姬小婵,再鱼跃龙门,成就状元之名。 也许因为年纪小,陆敬升被姬小婵的美色迷惑,早早与她在乡间成了亲,却在婚后的岁月里,渐渐领悟:艳骨再浓,不及腹有诗书气自华。 两小无猜的夫妻,到底相看两厌。 第二世时,姬小婵主动避开了他,杜绝了与陆公子在乡下的所有交集。 她可以粗鄙,却要懂成人之美的真谛,不可再耽误了状元郎与名冠京城才女的佳话。 奇怪的是,直到姬小婵嫁入王府前,陆敬升才勉强挂在举人的榜末,带着他的老母亲入京。 少了状元头衔,他虽然还是与那才女苏长居在诗会见了面,但小小举人泯然于众人中,诗还是一样的诗,却无人吹捧,也没有后续才子佳人的盛世佳话。 他只是碌碌无为,平凡无声地活着。 姬小婵想到这,自嘲一笑,说不定,她还真是祸星。 陆敬升没有娶她,虽然没有升官,起码保住了性命…… 于是,她如第二世那般,打算跟陆公子相忘江湖,冷漠道:“家里没有旁人,不方便见外男,还请陆公子不要再来敲门。” 门外的陆敬升抿了抿唇,将拎提的食盒放在门口:“我娘听说你病了,那婆子也被扭送见官了,想着你没吃食,便亲手做了些热菜。你若不方便开门,我放在门口了,你一会记得拿……” “不必了,我在林婶子家用饭,你还是拎回去吧。” 姬小婵再次重生,深切体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玄妙。 看来这次李婆子入狱,对她经历的世事也造成许多变动。 最起码前两世,清冷陆公子从没有主动来她门前送过吃食。 毕竟第一世时,是她姬小婵不够自爱,主动“勾引”陆家栋梁,害得他一时不察,错娶怨偶。 第5章 早早碰面 第5章 早早碰面 姬小婵说完,门口半天没有传来动静,最后才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待人走了,小婵开门,发现陆敬升并没有带走食盒,而是把它放在了门口。 食盒子上还有个布包,打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根新挖的山参。 陆敬升家境贫寒,在未出仕前,一直采药贴补家用。 这么粗的人参若送到县里药店,怎么也值一两银。 陆敬升就这样给了自己? 姬小婵第二世几乎跟他没有什么交集。 而第一世时,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在陆敬升奔赴刑场之前。 她在牢里为丈夫最后一次梳理发髻,素手一寸寸抹平粗布狱服上的褶皱。 冷淡许久的丈夫,摸了她清瘦的脸颊,终于带着愧疚道:“菀柳,是我连累了你,待我死后,会有我之故人护你周全。若有来世,你我也不要再做夫妻,我愿做你的兄长,护你一世顺遂平安。” 菀柳是姬小婵的字,陆敬升在新婚燕尔,夫妻情浓时,亲自替妻子取的,用的是诗经里那一句“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姬小婵曾天真的以为,陆敬升是她能依靠的杨柳,而她只需做附在柳枝上无忧高鸣的蝉。 岂不知对于柳树来说,蝉不过是寄生其身,不甚烦扰的虫害罢了。 所以姬小婵听了陆敬升来世为兄妹的话,面带微笑附身上前,咬破了他的嘴唇,也咬破了自己的,一字一句,以血盟誓:“如有来世,愿你我陌路不相逢,不必相见!”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比寻常人,还多了两世。 若是知道,那时她应该说生生世世,老死不见。 想到这,姬小婵包好了人参,也没有碰食盒,只是任它们留在原处,又关好房门。 姬小婵深吸了一口气,回屋擦洗身子,默默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 此时坐朝的皇帝,是被郑家父子推翻的篡权贼子吴庆。 他残暴且奢靡,在位短短三年,就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所以除了京城一带,到处是叛民劫匪,世道乱得很。 她如今手里只剩不到十两银,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无法独自离开。 而县丞那多事的一封信,大约会让父亲这一世早早来接她。 姬家是不容她的,祖母迷信她命数不好,两世都执拗将她早早嫁出去,所选的表亲也非良人。 除非她出家做比丘尼,不然姬家接人,回去似乎只有嫁人一条出路…… 第二世她去断崖救人,招惹萧慎,胡搅蛮缠的小王爷倒是断了祖母将她早早嫁出的打算。 仔细算算,萧慎他们的马车被断崖落石砸中,就在十日后了。 可想到萧慎盯看她入骨的眼神,还有缠人霸道,控制欲极强的劲头,小婵也是有些够了。 所以这一世,她该如何打算?心里想着事情,肚子又开始发饿。 虽然林婶子热情,但她不好总在人家那里蹭吃蹭喝,于是决定去半山腰的田里挖些红薯吃,她还顺手拿起背篓和劈刀,准备上山看看自己之前设下的猎网。 之前因为李婆子克扣,她馋得厉害,又嫌小弓射不下太多鸟雀,便学了附近猎户的样子,用自己在河边捡来的渔网和竹筐,在山上一片空地设下了简易的机关,要是运气好,是能捕到山鸡的。 只是前两世她病得厉害,等能起身上山时,只在自己设下的机关旁看到一堆烧剩的火堆,还有散碎的鸡骨头。 她这次病好得快,想早点去看看,说不定猎物还在。 这日天气晴朗,山路荆棘里的花开得正旺,满眼翠绿,舒缓人心。 小婵拎着开路的劈刀,一路走走停停。 以前的她,厌恶极了乡野的一切,迫不及待想要回转京城。 可经历了两世的争名逐利,勾心斗角,如今才发现,在乡下的日子,是最不心累的。 当然,前提是让她的肚子吃饱。 还没走到机关跟前,小婵远远就看见一个细瘦小子蹲在那里揭网。 一只山鸡正在他手里扑腾挣扎。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姬小婵正碰见了偷她鸡的贼。 看背影,像是王婶子家的傻儿子四蛋。他上次偷了李婆子的鸡蛋,还被李婆子拎着耳朵好一顿打。 四蛋虽傻,但心思单纯,并不惹人烦,他若想吃,姬小婵还是愿意分给他个鸡腿的。 想到这,姬小婵悄悄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捏住小子的耳朵,笑嘻嘻道:“好啊,不是你设的陷阱也敢偷,信不信我扯了你的嘴去见你娘!” 那人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偷袭,立刻腾得起身,反手抽出了自己怀里的匕首,恶狠狠朝着姬小婵的面门而去。 姬小婵在那小子背对她起身的瞬间就察觉不对了。 村里的四蛋哪会有这般敏捷迅猛的身手? 凌厉的刀锋袭来,她躲闪不及,本能抬起胳膊护脸。 不过那匕首并没扎下来,当姬小婵慢慢移开胳膊时,才发现那小个子旁边突然多了个男子,正好用长剑的剑柄,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那男子个头甚高,肩膀宽阔,微微侧身,将姬小婵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大哥,我不知道是村姑,还以为是追兵……不过她上来就扯我耳朵,可真够泼辣的!”那小个子少年讪讪收回了匕首,连忙解释。 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姬小婵。 小村姑的发髻用青布包住,脸也因为怕晒,用一条粗布围巾挡了严实,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双透着明媚的眼在望向高大男人时,带着说不出的惊惧,直愣愣的,似被野果噎住的山鸡,一动不动。 少年看不惯小村姑的傻样,不客气道:“没见过我大哥这么俊的男人?看什么看!” 姬小婵到底是死过两回,历经风雨,在极度震惊下迅速回魂。 这男人的确长得俊帅,一身寻常的灰色粗布长袍,居然也穿得洒脱不羁,腰身挺直,气质不凡。 面皮不像以前那么黝黑,眉间没有疤痕,可以让人静心欣赏浓眉挺鼻,眉目间还没有被鲜血浸透的冷漠。 不过那看人往肉里盯的犀利眼神,倒是跟前两世一模一样。 她震惊,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碰上了两世为她饯行的勾魂使——段不惊。 段不惊怎么会出现在莘乡? 她这一世这么早,就跟段不惊见面了? 回神之后,姬小婵迅速镇定下来,不再看段不惊,而是看向那个变声还未完全,仿佛小公鸭般的少年:“小哥,方才我认错人,实在对不住。既然看中了奴家陷阱里的山鸡,那就请慢用吧。” 小村姑说话声又细又甜,如叮咚山泉。 她说话这么客气,而且这个陷阱是她的,少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粗着嗓门道:“既然是你的,也不能白吃,你说个数目,我给你银子。” 姬小婵可不愿生事,含糊说着不必,转头就要下山。 若知道偷鸡贼是正宗的山匪,姬小婵绝对不会无聊上山,撞这个霉头。 可身后却有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姑娘且留步,在下有事相问。” 段不惊现在还没彻底发迹,问事情还挺客气的,不像入京以后,喜欢直接用皮鞭烙铁审人。 姬小婵不想露出认识他的破绽,只能回头看他。 高大的男人指了指山鸡:“我们不善烹饪,能否劳烦姑娘杀鸡拔毛,帮忙烹烤一下。” 能说出这话,是彻底不要脸了,白蹭别人的鸡,还好意思让人烤好送入嘴中? 但说这话的是段魔王,他杀人灭府从来不打招呼。 如今能说“劳烦”二字,当真是很客气。 姬小婵不敢跟这厮硬顶着,便含糊嗯了一声,卸下背篓,拎着劈刀从网里捉鸡。 一旁的少年叫莫问,本来想帮小村姑杀鸡放血。 没想到个子矮矮,腰肢纤细的小姑娘毫不含糊,单手按着鸡,招呼也不打,手起刀落,鸡头被劈刀飞旋了下来…… 莫问猝不及防,被飞起的鸡头弹了脑门,还迸溅了一脸鸡血。 他一屁股坐地上,瞪大眼睛问:“有你这么杀鸡放血的吗?你得割开鸡脖子慢慢放……” 姬小婵其实不会杀鸡,但她看过第一任丈夫的刑场,刽子手都这么手起刀落。 不过现在她懒得说话,只想快点给鸡拔完毛,再洗一把脸,好离这些龟儿子远些。 莫问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鸡血,然后看着闷头拔毛的小村姑:“不是……你干拔啊!这能拔净吗?” 姬小婵抬头:“那要怎么拔?” 她抬眼时,眼尾飞扬,带着股说不出的轻蔑。可因为实在好看,被浓密的睫毛撩拨得人心都散了。 莫问虽然没有看到小村姑的全貌,光是一双妩媚的大眼就让他看得有些呆愣,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段不惊从火堆上拎下一个架烤的小铁锅,里面有热水。 他伸脚踢开傻乎乎的莫问,示意他往旁边挪挪,再蹲下接过了姬小婵手里的鸡,将它按在锅里烫,然后拔毛。 那娴熟的动作,不像是不会杀鸡拔毛的样子。 姬小婵看他自己干了起来,便起身怯怯地问:“这位大哥,我可以走了吗?” 说话时,她肚子发出连串的咕噜叫声,差点把她蚊鸣般的说话声压下去。 段不惊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拔毛,漫不经心道:“你饿了?我们吃了你的鸡,你吃什么?留下来一起吃吧。莫问,把包裹里的大饼给她拿一张。” 姬小婵可吃不下,虚张声势道:“不必了,我爹娘,还有村里几个猎户还在山下等我,要一同回家吃饭呢。” 段不惊再次抬头:“这么多人啊,要不要叫他们一起上山同食?” 姬小婵干笑,正想如何圆谎,那莫问已经快步往山下跑,然后往下瞭望,很快又上来道:“老大,山下没人,现在正是农忙,村里人都在农田里劳作呢!” 说完,少年瞪着姬小婵:“你敢骗我大哥,活腻了?” 姬小婵红着眼圈道:“我……就是害怕,想回家,我又不认识你们。” 莫问恶狠狠道:“不认识,只怕是认出来,想下山通风报信领赏钱吧?” 她第二世断崖救下萧慎的堂兄时,萧家兄弟俩曾经在她的宅子里借住养伤,萧慎看到官府下达的公文说,恶风寨的山匪头子在袭击附近的威风营时,中了箭矢重伤。 而现在,应该是他出没威风营附近的巩县,被人发现踪迹,通缉告示贴得满天飞的时候。 巩县离小婵所在的莘乡不远,难怪她能碰上这厮。 再过不久,段不惊会带着他的山寨兄弟,夺取筠州威风大营军粮,最后中箭受伤,被郑家父子救下。 也就是说,未来风光无限的段侯爷,现在是朝廷缉拿的要犯。 克星的威力,真是一世猛过一世。 再跟这厮混下去,只怕挨不到十八岁生辰,就要一起中箭挨刀子。 小婵想要辩白,自己并不知什么通缉。 段不惊涮了涮手上的鸡毛,道:“我们离开前,姑娘你还回不得家,不如一起坐下吃饱了再说。” 姬小婵听出了他平静话语里的威胁,山匪头子不点头,她就走不了。 既然如此,自然要做个饱死鬼,总不能活了三世,回回都灌马尿收场。 想到这,她走到一旁的山涧处,洗干净手,又用巾布沾水,擦拭干净额头迸溅的血迹。 然后小婵移步坐在火堆旁,却迟迟不肯接莫问递过来的饼。 “……你要不要先洗洗手?” 那小子刚才抓了鸡,又来抓饼,黑乎乎的指甲,让人吃不下。 第6章 交情不浅 第6章 交情不浅 莫问觉得小村姑嫌弃自己脏。 他刚要瞪眼,已经洗好手的段不惊走过来,给挑剔的小村姑递了一张新饼。 姬小婵谨慎看了看段不惊的大掌,他刚才在山涧那洗了手,指甲缝里没有可疑的脏东西……嗯,手型不错,骨节分明,长指有力。 想起上辈子他可以单手轻松捏住自己脖子,姬小婵不敢再挑剔什么。 她低声道谢,接过了饼,用自己带的水袋里的水,给干硬的大饼冲一冲表面,待饼皮湿润,在火堆旁复烤一下。 饼变得蓬松了些,她便摘下自己蒙脸的围巾,大口咬起饼来。 段不惊不是见色起意的萧慎,她不怕段不惊会行什么荒淫之事。 听说那些送入他府里的歌姬舞姬,最后都被他婚配给了自己的部下。 这厮只醉心屠戮全家,搜刮富户钱财。 不过莫问没有什么定力,抬头看清姬小婵白皙的面庞时,嘴里的那口饼吧嗒掉在了脚面上。 那瞪眼张嘴的样子,跟村里的傻瓜四蛋一模一样。 乖乖,细瓷烧出的仙女吗?精致的脸庞白嫩得发亮,几乎看不出毛孔瑕疵。 原来小村姑不只眼睛好看,鼻子嘴巴也生得极美。 段不惊正在剖鸡,转头看见这一幕。 他先是瞟了一眼小口吃饼的姬小婵,很快收回目光,抬手用小石子砸向莫问:“去添些柴!” 莫问回魂,小跑入林子,提着几根干树枝回来,迫不及待小声提醒道:“大哥,你看到没?这穷山沟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要不我一会把她裙子掀起来,看看她有没有狐尾,是不是深山里的妖怪来骗男人阳精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姬小婵听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想摸一旁的劈刀,要是这小山匪敢乱来,她就豁出去,一刀断了这小子的阳精。 比劈刀先到的,是段不惊毫不收力的一掌,正拍在莫问的脑瓜顶上。 “去,添柴!” 火旺了,鸡也里外抹了粗盐,焖在铁锅里。 姬小婵闻着阵阵肉香,食之无味地啃饼,心里想着一会如何脱身。 鸡焖煮好了,段不惊掰了一只鸡腿,把它递给了姬小婵。 姬小婵道了声谢,接过来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挺小的嘴巴,吃肉倒是快,没几下,就剩下一根鸡骨头。 莫问眼巴巴地看向剩下的另一只鸡腿,他正长身体,往常大哥都把好的留给他。 只见段不惊掰下了另一只鸡腿,又把它递给了那小村姑…… 莫问不干了,不用掀裙摆,便可认定这就是狐媚精怪,看把大哥迷成什么样了? 不过段不惊又把鸡胸那块厚肉递给了莫问,然后自己啃着细瘦的鸡翅膀。 莫问没法挑理,只能瞪一眼独吃两个鸡腿的小姑娘。 她侧着身子,露出弧度美好的额头与小巧的鼻子形成窗花一样的剪影。 嗯,太好看了! 只看一眼,莫问满肚子的火就熄了大半。 于是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鸡吃光,只剩一地的鸡骨头。 许是吃饱的缘故,姬小婵的心安稳了许多。 若不牵涉抄家灭门,朝政的勾心斗角,这个年轻些的段不惊似乎匪味不浓,还挺通情达理的。 想想也是,她现在就是乡下的村姑,对段不惊又有什么妨碍。 他离开时,若怕自己通风报信,那她就让段不惊将自己捆在树上就好。 反正她衣服袖子里还有一把防身小刀,一会她割开绳子就能脱困了。 可就在这时,段不惊却问她:“姑娘,你的家在村里何处?” 姬小婵知道这位奸猾诡智,不能再撒谎激怒他,于是老实说了自己家的位置。 果然,段不惊听了并不全信,让莫问下山去查看一下。 不大一会的功夫,莫问跑回来了:“她说得不假,听村口有个傻子说,跟她同住的婆子吃了官司,只她一人在家。” 姬小婵眼皮子一跳,莫问是碰到四蛋了?傻小子,怎么什么都跟陌生人说! 段不惊点了点头:“要再麻烦姑娘,我和兄弟无处过夜,想要在姑娘家留宿一晚。” 姬小婵都要听笑了。 既然知道她孤身一人,两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去姑娘家留宿? 但他是山匪,原讲不出什么道理。 回到村里,总好过跟他们在山上耗。 她隔壁住着捕快,到时候,自然可以想办法呼救。 等太阳快要下山时,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段不惊他们便跟在姬小婵的身后,一前一后地进村了。 此时恰逢炊烟袅袅时,家家户户在吃饭,村路无人,他们便这么一路无阻到了姬小婵的屋宅。 等到了门口,莫问先看到了门口的食盒子,拎起来一看,里面上下两层,都是卖相不错的炒菜。 看莫问想拎进屋,姬小婵皱眉轻声道:“莫要动它,这不是我的。” 莫问笑了,心说:我们一山兄弟的吃喝,也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怕什么,一会若有人寻食盒,照付银子就是……” 小婵自嘲一笑:“付不起的,太麻烦……” 段不惊瞟了一眼小婵,开口定音:“不要生事,放下!” 莫问只好放下。 等进了院子,段不惊打量了一下这套老旧的屋宅,问姬小婵:“你会生火做饭吗?” 姬小婵摇了摇头,问:“怎么,公子又饿了?” 段不惊没说话,姬小婵想起,那只山鸡大半落到了她和小山匪的肚子,段不惊似乎只吃了半张饼,一只鸡翅,的确该饿了。 看姬小婵摇头,段不惊让莫问去厨房劈柴生火,而他在房梁吊着的篮筐里摸了几个鸡蛋,又找了些辣椒茄子,就去水井边,打水洗菜去了。 姬小婵假装回屋换衣裳,赶紧踩着凳子推开西边窗户,想要偷偷爬出去,跑到林婶子家避难。 她不敢招呼人抓匪头,段不惊杀人手段了得,恐怕全村猎户,还有捕头加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还怕得罪段不惊,若不能一击致命,他发达以后,肯定会坏心眼报复。 小婵只想躲远些,将自己的老宅子让给姓段的好了。 可还没等她将头探出去,腰肢被铁钳捏住,狠狠拽了下来。 男人看着瘦削,身上都是练家子的肌肉,小婵被他拉拽下来,后背撞入他的怀里,硬邦邦的。 和善礼让鸡腿的君子,彻底消失不见。 段不惊像摆弄纤薄的布娃娃,单手将她仰面按在桌上,锋利的匕首抵着她细白的脖颈,垂着浓密的睫毛,冷冷问:“你要报官去?” 姬小婵只觉得后背被桌角硌得有些疼,蹙眉含泪道:“我不干嘛,就是害怕。我娘说过,不要跟陌生男人独处,不然会坏了女儿家的名节……” 这次,她的眼泪似乎比上一世有用些,那匕首微微卸了力:“你不生事,就不用害怕。” 说着,他伸手握住小婵的腕子,将她从木桌子上拉了起来。 因为这次的不老实,姬小婵失去了在屋子里独处的机会,只能坐在厨房门槛处,看着段不惊切菜,莫问烧灶。 莫问吹火时,熏得面庞黝黑,郁闷看向坐在门槛发呆的小姑娘:“这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这么大了,连饭都不会做,将来能嫁得出去吗?” 姬小婵逃不出去,有些沮丧,说话自然少了虚伪客气。 听了这话,她声音柔柔回敬:“你这么会做饭,将来定能多娶几个千金小姐。” 莫问听得一愣,觉得这话应该是美好福愿,隐隐又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男人会做饭,才能娶到媳妇?难道她暗讽他是伺候女人的命? 就在这时,姬小婵站了起来,看着要往锅里扔辣椒的段不惊,怯生生提醒:“公子,我不能吃辣,能不能给我留一口不辣的?” 味道有点香,她也想吃,两辈子都被毒酒呛死,一口辣的都不想碰。 段不惊似乎忘了她方才试图逃跑的事情,恢复了和善,干脆将辣椒碗放下,一口辣椒也没放。 吃饭的时候,天色大黑,三个人围坐木桌,伴着一盏油灯吃饭。 姬小婵发现,段不惊的手艺不错,茄子用猪油煎透,再撒上一把蟹蒜芫荽,外加农家土酱,很是入味,那鸡蛋虽然没有放辣椒,却用韭菜调味,咸淡正好。 家常小菜,再搭配一碗过了凉水的芦粟米,似乎焦躁的心火都平复了不少。 有这等本事,这男人若不杀人,开个饭馆也能养家糊口。 半天的功夫,她已经跟两世的克星吃了两顿饭。 人海茫茫,也算不浅的交情。 姬小婵索性大着胆子问:“敢问二位打算何时离开,用不用我添些银子给二位垫些车脚路费?” 段不惊没有接话茬,倒是莫问好奇:“你能出多少?” 姬小婵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剩的银子,咬了牙,忍着心疼问:“二两,够吗?” 莫问噗嗤笑了。 “我大哥的盘子……不对,是买卖大着呢!要养几百号弟兄过冬,你这点银子,够个屁!” 小村姑当他们是打家劫舍的游匪?二两银,打发叫花子呢! 姬小婵不说话了,任凭莫问臭显摆地叽叽喳喳。 段不惊吃好了,打断了莫问的话,让他收拾好桌子,去院子里洗碗。 等莫问出去,男人依旧坐在桌旁,移开了油灯,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羊皮军图,将它铺在桌上,然后端着油灯看了起来。 姬小婵清楚他要做什么勾当。 这位不死心,要去威风大营打个回马枪。 看来他十日后受重伤落难,在所难免。 接下来,段不惊会如前两世的轨迹一样,被入京面圣的郑家父子所救,成为郑家猛将。 想到那奸猾伪善的郑守备进入京城后种种清除异己的手段,姬小婵的鼻息间,似乎又弥漫起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重生两次又如何,依旧被迫投身这兵荒马乱的世道。 众生皆苦,她岂有本事独善其身?再次重生也许又是徒劳无功,费力挣扎地走向重复了两世的死局。 灯花在桌案闪烁跳动了几下,一直低头看军图的男人听到了小婵不自觉发出的轻叹。 他慢慢转头,灯影在男人俊美脸颊上形成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7章 上个梁山 第7章 上个梁山 小婵与他对视,恍惚中混淆了时空。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错回第一世,那人在天牢幽暗的光线里,隔着栅栏,一寸寸地审视着她…… 她猛然回神,有些不自在道:“我可以回屋子睡觉了吗?这次我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跳窗户。” “你为何会一人独居?家中父母呢?”段不惊许是看累了军图,突然有了聊天的闲情逸致。 他将油灯推了推,一点萤火照亮了他的面庞。当黑暗驱散,英俊男子浓眉舒展的样子,很是平和。 但姬小婵清楚,这只是他伪装的假象,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段不惊是个怎样的杀人王。 姬小婵不想惹怒他,老实说因为自己八字太硬,妨碍母亲,被送到乡下,家里打算待她及笄再接回京城。 不过她留了心眼,没说自己是官眷。 虽然父亲现在只是七品小粮官,但她怕段不惊起了挟持官眷,威胁朝廷的心思,所以只说父亲是倒腾粮食的。 她没撒谎,粮官不就是倒腾粮食的? 只是她的话语有误导,不知道的,还以为姬老爷是个小粮商。 当然,她也不忘言语间透露,她是家里最不得宠的,也没什么人在意,若是绑来做肉票,大约得不到什么赎金。 段不惊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暗示,并没深问她的家事:“你家人还未接你回去,是因为你还没及笄吗?” 姬小婵的腰不由自主挺了挺,努力微笑:“早就到年岁了,不过照顾我的李婆子惫懒,乡下没人张罗,就没成礼。” 男人看了看她这么大了,还梳着小姑娘的散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张纸,纸上有他方才歪歪扭扭写下的几十个字,问小婵这些字念什么。 姬小婵一看,杂乱无章,压根连不成句子。 她活了两世,听过段侯爷的许多轶事。 除了传言他小时是被野狼从乱葬岗里叼出来的,最被人诟病的就是他大字不识,胸无点墨。 后来段侯爷入京后,似乎也鄙薄自己的短处,找了些儒生教导他读书认字,在与其他官员交往时,才算勉强没太露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的段不惊就是个睁眼瞎。 姬小婵自问不比段不惊高妙到哪去。 她两辈子读过的书,都得益于第一世的状元郎丈夫,总算不至于睁眼瞎。 没人精心教养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 所以段不惊讨教,她也没有露出惊诧轻慢的神情,很有耐心地念了这些字,还顺带告知段不惊,每个字的含义。 段不惊倒是聪明,小婵只讲了一遍,他似乎都记下了。 接下来,小婵恍然明白,她的善意算是喂了狗。 等段不惊认完了字,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当着姬小婵的面,将信抖落开来——那是三个月前,姬小婵的妹妹和父亲给她写的家书。 这人真是多疑诡智,竟不知何时在她的房里翻出私信。 “请小姐念一下这书信,中间莫要停顿。” 真是一头大尾巴的东郭狼啊! 原来他之前问的那些字,都是从这书信上摘取出下来的。 事到如今,姬小婵既不能推诿自己不识字,也不能立刻胡编出书信新的内容,不然他摘取下来的那些字对不上,就证明她在撒谎。 姬小婵默默攥紧拳头,心道不妙。 被惹毛的段侯爷是无耻混蛋,会耐心等到仇人成婚大喜的日子,再扑过去杀人助兴。 而她显然又惹得这位爷不高兴了。 段不惊似乎看出小姑娘的局促,将小婵连椅子带人拉拽过来,温言道:“姑娘应该发现在下脾气不好,但愿给人机会,还希望姑娘一会读信莫要出错,白白浪费了机会。” 姬小婵被气笑了,仰头道:“那我先谢谢公子您给奴家机会了!” 段不惊垂眸看着小婵气得微微泛红,却还在假笑的脸。 莫问说得不错,她还真像是林中冒出的精怪,温顺皮相下隐着的是野性不驯。 姬小婵开始读信,口齿伶俐,不一会就将两封信都念完了。 那厮看了看信封,问道:“这信封上的火漆花纹,一路走的是军营专用的烽火驿,还有威风营的火漆印,一般的商贾可没有这样的门路,你说你父亲做粮食营生,不会做的是威风营的粮草买卖吧?” 说这话时,段不惊突然伸长胳膊,将姬小婵从椅子上,一把拽到了自己的跟前。 身材本就纤薄的小婵,一下被男人魁伟的身形拢住,将她困在两条敞开的长腿之间。 他捏着小婵腕子的手微微用力,逼视她问:“说,你父亲到底做什么营生?” 男人表情阴沉,晦暗不明,鹰隼般犀利的眸光深看向她。 这架势,还真像他日后在天牢审犯人。 段不惊现在还是个土匪,就算日后为官,也无法无天,敢假传圣旨杀人灭府。 他一旦起疑心,是要开杀戒的。 姬小婵沉默了一下,决定不跟大尾巴狼兜圈子了。 “我没撒谎,我爹的确是倒腾粮食的,是运军粮的粮官,所以往来家书,也可以走烽火驿的便利,送信比寻常驿站快些。” 段不惊淡淡道:“那你可知我来这要做什么?” 话已经问到这里了,回旋的余地不大。 她是官眷,现在无论说知道,还是不知道,疑心重的段不惊都会杀她灭口。 遇到这天杀克星,果然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姬小婵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拿起他放在桌案上的军图,点了点威风营的位置:“你应该是冲着这里来的吧?不过,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容我提醒你一句,这里看似重兵把守,囤积着重要辎重,其实是空的,你若去,必遭埋伏,血本无归。” 段不惊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懦懦的小姑娘,突然语出惊人,强硬改了话题。 他挑了挑眉,并没放开她的手腕:“你是如何猜到我要抢夺这里的军资,又怎知道威风大营是空的?” “你那个小弟莫问,话多嘴漏,叽喳如麻雀,虽然跟你说话打了遮掩暗语,但实在瞒不住人。你们之前不是出没在军营附近吗?若是一般宵小捣乱,那边怎么会如临大敌,通知官府全力通缉?他们不是怕你袭营,而是怕你捅破了他们的隐情,搅了他们的勾当。而这附近军资最多的军营,就是威风大营了。有什么难猜的!” 她不能泄露自己重生的底子,便说出个合情合理的推敲过程。 段不惊的表情变得玩味,竟然笑了一下:“你这么聪慧,怎么跟莫问一样,不知深浅,什么话都说,不怕我杀你灭口?” 姬小婵抬眸瞟着他,真想狠狠扇他一巴掌。 要不是他设下言语圈套,自己何至于这么狼狈,重活一次,真是一世不如一世! 事到如今,她也豁出去了,不怕跟这阎王信口开河:“干嘛杀我?留着我,你不吃亏。若我也入伙,助你这次的买卖顺利,侠士高义,能否留我一条性命?” 这个自称被家里人散养的小姑娘,先是故意隐瞒官眷身份,又点破了他的机密,不惊慌不讨饶,就这么剑走偏锋,柔声细语地提出来要入伙。 她这是要主动上梁山? 段不惊都听笑了:“小小莘乡,还真是人才辈出。在下失敬了。只是我山上不养闲人,敢问姑娘有什么入伙的本钱?” “我爹是粮官,我再清楚不过那个威风营的粮草猫腻。我能带你挖硕鼠的贼赃窝子,这么油肥的情报,难道不够入伙?” 威风营的指挥使谢畅,乃宫里得宠的荣妃的兄长,借着运送中枢的便利,不但常年克扣军粮,还把运往西边发生旱灾的赈济粮扣了下来。 他这几年囤积居奇,再转手倒卖,黑心的贪官赚得盆丰钵满。 可因他的中饱私囊,不但饿死了几个县乡的大片百姓,还为日后北地异族动乱,侵占四州土地埋下恶果。 等他后来东窗事发,户部上下被谢畅牵连,身为七品粮官的父亲差一点也被牵连入狱,幸好郑家打来了,朝野乱成一团,父亲勉强逃过一劫。 当郑家起势,朝廷急着用兵,彻查威风营时,那里的粮库是空的,军粮都是稻草填充的麻袋。 只是那时谢畅还狡辩,说是一年前土匪偷袭军营时,被段不惊他们抢去了粮草,妄图往段不惊身上栽屎盆子。 据说那次袭击威风大营,段不惊损失惨重,折损了过半部下。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心甘情愿,投靠郑氏门下。 后来郑氏破城,谢畅被段不惊破肚切舌,高挂城池。 谢畅后来被查封的家产,满满当当,可以称得上金山银海,不过据说查封谢府的不是段不惊,而是郑家的老二郑荣。 段不惊听了小婵说了她入伙的本钱,微微眯眼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掂量她话的真假。 “你知我的身份,可知与盗匪勾结,一旦东窗事发,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一个官家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姬小婵懒得再装绵软,眸光灿灿,仰着下巴看他:“我父亲的信里不是说了,祖母打算等我回京就定下亲事。她老人家相中的那个蠢货,我看不上。我若出嫁,必定要嫁自己中意之人。我帮你这次,也是希望得了公子日后相助。” 她也是在方才一瞬间,形成了大胆的念头。 前两世她是羔羊香肉,诱人垂涎算计,却无力自保,就是因为她既无权,也无财。 这次回到姬家之前,她总得赚些本钱,让自己有些依靠。 若这次段不惊下手成功,不但精壮了人马,还能避免重伤的命运。 姓段的够义气,对手下似乎不错,到时候怎么好意思空着手爪谢谢她,厚重的分红也该有的。 段不惊沉默一会,突然问:“姑娘看不上家里安排的亲事,难道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第8章 县城偶遇 第8章 县城偶遇 啊?姬小婵跟他实在不熟,两世也看不透段侯爷的心思。 面对这个城府太深的男人,穷尽脑汁,也猜不透他下一刻会问什么。 姬小婵只能故露羞涩,低垂头,一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可山大王对入伙的新人很严苛,不容她隐瞒半点:“我实在怀疑姑娘的诚意,总得看看能让姑娘豁出去的意中人,是何等俊才,值不值得姑娘如此冒险。” 看那样子,要是姬小婵说出一个来,他还要寻那意中人来一起考试。 他的山寨是金銮殿?投奔的每个兄弟都要如此科考吗? 姬小婵不敢胡诌,只能开口:“没有意中人,我只是不想任着家里人摆布。他们都不管我,却打着关心我的名义,将我胡乱许人。当我是猪狗吗?是个公的就能认下!” 这些话,倒是姬小婵的真心话,眉眼间的怨,做不得假。 段不惊总算不问了,只是拿过来军图,让小婵标记藏匿在各州县的私库。 小婵先标记了一处,有些不放心道:“公子,奴家还有请求。” 段不惊的长腿动了动,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姬小婵的膝盖:“说来听听。” 姬小婵眼睛微亮,小心翼翼试探:“若奴家消息准确,能不能准我两件事?第一件,威风大营之前倒卖的这批粮草里,有分拨西边潞州的赈灾粮,百姓无辜,若无粮食,将会饿莩遍野。若您能从贪官手里抢出他囤积贪墨的银两,能不能取出一部分买些粮按时运到潞州救济灾民?公子一看就是义胆侠心,若做了此等功德,胜造七级浮屠。” 她活了两世,并无知己,唯有回到姬家后,婢女香草天真赤诚,忠心耿耿地维护她。 第一世时,她的美色被二皇子看中,满门抄家之际,二皇子派人趁乱劫掠罪臣之妻。香草为了救她,引开了二皇子的追兵,却惨死在刀剑之下。小婵也能没逃出去,只是没被二皇子捉去,而是落到了段不惊的手里。 第二世,姬小婵怕重蹈覆辙,倾巢之下无完卵,所以早早安排香草嫁给她私下结识的鱼贩。 虽然小婵并不看好那鱼贩,觉得他油嘴滑舌,空浮得很,可香草执意,也就随了她愿。 香草的亲人都死在潞州灾荒那年,她一个孤女嫁给那个鱼贩后,并未得到善待,那鱼贩子的娘亲仗着媳妇娘家无人,越发张狂,香草怀孕也不让她好好安胎。 女儿家的姻缘,就是豪赌一场,香草赌错了,死在了头胎难产的劫难里。 这次,小婵还没跟香草相遇,也不知她在何处逃荒流浪。 但是她真的希望自己能有办法,改变香草的父母兄妹亲人都被饿死的命运,也能让香草躲过两世死局。 不过段不惊是土匪,并非菩萨,不是许愿就能灵验的。 这要一大笔钱财才行,小婵说了也不太抱希望。 段不惊果然没有应下,而是淡淡问:“第二件?” 姬小婵迟疑了一下,掰手指头算了算:“这次事成,您先分给我五十两白银可好?” 她不敢多要,毕竟虎口掏肉,看段不惊面无表情,立刻识趣改口:“您家大业大,要养那么多兄弟,手头不方便的话,三十两也行……” 段不惊慢慢抬手,摸向怀里,姬小婵的心猛一缩,疑心他要掏匕首结果了自己。 畜生!区区三十两也舍不得?她刚画出一个贼赃窝子,姓段的就要卸磨杀驴? 可是男人只是摸出了一叠银票,将它递给了姬小婵。 姬小婵数了数,一百两的银票,不禁愕然,瞪大眼看向段不惊。 “姑娘如此大义,不顾女儿家的名节,也要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甚为感动。既然你及笄将至,除了五十两入伙费外,剩下的就算我给姑娘你的贺礼。” 姬小婵没接话,她忙着举高银票,借着灯光仔细辨别真伪。 广记钱行的通兑票子,印章齐全,还有特殊的油墨花纹,作假不得。 再转头时,姬小婵感动的表情顿时真切了许多。 段侠士大气啊!难怪能助力郑家父子,成就王侯伟业。 她若为男子,便立刻投奔麾下,成为不二门客,效犬马之劳。 等莫问洗了碗再入屋时,已经恍如隔世。 小肉票和土匪头子紧张局促的气氛荡然无存。 那个面色紧绷,一直琢磨逃跑的小村姑,笑得那叫一个春暖花开,不但殷勤帮着老大撑油灯照亮,还伸出纤细手指,在老大的军图上指指点点,出谋划策。 而他大哥则研磨润笔,按着那村姑所言,画着形状不同的圈,标注着军图。 莫问看呆了,走过去问是什么情况。 小婵抬头看了看莫问,热络道:“莫兄弟衣服脏了,我一会正好要打水洗衣,你且脱下来,我给你洗好了,明日起来正好穿用!” 说完,她又看向段不惊:“公子您的衣服也一起洗了吧。我看你袖口磨破了一处,一会正好缝补。” 段不惊先脱的衣,他居然没穿里衣,脱了外袍,便露出健硕的胸膛,虬结饱满的肌肉顺着男人的动作滑动,晃得人眼眶一热。 小婵飞快瞟了一眼,连忙侧转过身,避让些视线。 莫问倒是穿了里衣,跟大哥一起脱了外衣,递给了姬小婵。 姬小婵接过衣服,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真的跑到院子里,借着月光打水洗衣去了。 莫问半张嘴,寻思了一会,转头问段不惊:“大哥,你色诱她了?” 段不惊转头瞟了莫问一眼。 莫问觉得自己问得没毛病。他们山寨下那些娘们看到大哥在山下河里光膀子洗澡时,也是满脸挂笑,争抢着给大哥洗衣。 不过大哥出卖色相也有情可原,他们现在毕竟被官府通缉。 若大哥安稳住这小村姑,他们也可平安度过风头。 姬小婵主动提出帮两个人洗一洗衣服,倒不是她大半夜献殷勤。 只是二人要睡李婆子那屋里的床,衣服太脏,就糟蹋她的屋子了。 一想到臭烘烘的,爱干净的她有些受不住。 所以入睡的时候,她还给两个人烧了一锅热水,让他们擦身子洗脚后再睡。 怕莫问敷衍,她在两个人擦完身子准备洗脚时,还微微撩起门帘,在门缝处站了一会,提醒莫问搓洗干净脚趾缝。 这让莫问更加笃定,这小娘们是个色胚,就爱看男人擦身子。 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占他们的便宜啊!更何况莫问一直疑心她是吸男人精血的妖怪。 所以莫问瞪眼:“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一脚踹死你!” 话音未落,后脑勺挨了一掌,大哥放话:“好好洗脚,自己闻不到臭味吗?” 莫问委屈弯腰,努力搓脚。 而姬小婵则端着一盆热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她将房门上了门栓,虽然这拦不住姓段的,但聊胜于无。 晚饭后,两人买卖谈妥,段不惊又交了大手笔的定钱,应该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她梳洗干净后,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衣而眠。 躺在被窝里时,迥异于前两世混乱的一天,才暂时宣告结束。 小婵闭着眼,想了一会身在潞州的丫鬟香草,回想香草以前有没有说过,两年前身在何处。 她现在有一百两银,可以雇人去寻香草一家。 也不知段不惊这一世的气运够不够,能不能顺利劫掠贪官。 他若被抓,会不会供出自己这个新入伙的? 段不惊如此多疑,明天出发时,应该也会迫着自己同行,刀剑无眼,打打杀杀的她可不行,到时候该如何想法子脱身? 伴着起伏念头,她熬不住困意,终于合眼入睡。 等第二天,天光放亮时,伴着屋檐上的鸟鸣,她才猛然惊醒,连忙坐起。 侧耳听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可能那两个人还没起床,并无动静。 姬小婵在微亮的晨曦里打开房门,去了李婆子的屋子,却发现被子叠放整齐,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再看堂屋的桌子上,还有一个被碗扣着的盘子,打开一看,是煮好的鸡蛋,还有灶火煨熟的烤白薯。 那两个人悄然离开,并且在离开前,给她这个屋主人留了早饭。 那么一个浑身心眼子的人,居然这么信她,只留下她一个,难道不怕她去官府,通风报信吗? 那天直到晚上,土匪兄弟都没有再出现。 与段不惊的山上相逢,好像就是黄粱一梦,除了一百两的银票子,了无痕迹。 小婵趁着林捕快回县城的时候,借口自己找人牙寻个浆洗的女使,跟着林捕快的驴车一起去了县城。 关于段不惊能不能成事的消息,到了县里才能打听明白。 到了县城,跟林捕快分开后,她先去了钱庄兑了银票。 她选了面值最小的一张,兑了银子,只留了三两,又将剩余的兑成金瓜子,装入小钱袋,带在了身上轻巧不占地方。 兑好金银后,她又来到了县城的告示牌前,那里果然张贴着缉拿袭营盗匪的告示。 告示上画的人不太像段不惊,看着狰狞走形得很。 像不像都无所谓,这画像只是提醒乡民,注意有无陌生男子出没乡里田间,一旦告官查证身份,有十两银子的赏。 这十两银子,显然没有百两银票有诱惑力。 姬小婵通匪的心思坚定,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 她先去了牲口市,定了匹拉车的马,又去车行,选了辆半新不旧的马车。 等到林捕快忙完了差事,她便在县衙门口等林捕头,让他陪着一起去牙行挑人。 只是往前走时,路过了客栈。 那客栈门口明晃晃地停着两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看着那式样花纹,都是小乡里不多见的。 林捕快笑吟吟指着马车道:“看到没,京城里有贵人路过,排场大着呢!据说那贵人吃不惯客栈吃食,还要专门寻厨娘与他做饭吃。可惜你林婶子在家里带孩子,不然去客栈打上几日短工,也是美差啊!” 姬小婵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自己围脸的粗布巾。 被林捕快赞不绝口的马车,她上辈子坐过不止一次。 那是萧慎和他表兄的马车。 原来这个时候,他们一直在县里逗留,那是要过段时间,才会赶往莘乡。 这一次,姬小婵不想跟小王爷再有交集。 他并非世人传得那么放浪不堪,但也不是良配,护不住自己的妻子。 无论是死去的华安公主,还是差点被吊在祁王府房梁之上的小婵,都是明证。 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堂兄,听说了吗?那群匪徒杀了回马枪,果然又去袭击威风大营了!” 姬小婵细眉微微一皱,低头避让那被仆从环绕的两位贵公子。 不用看,她也知道,说话的人,正是她第二世的新婚丈夫——祁王萧慎。 第9章 重蹈覆辙 第9章 重蹈覆辙 躲在林捕快的身后,姬小婵抬眼偷偷打量迎面而来的这群人。 被众星捧月的是小王爷萧慎,依旧是记忆里金贵公子的模样,高高的马尾用金丝络子固定,一身白色缎面长袍在阳光下闪亮,手里舞着折起的马鞭,一副肆意张狂的神采飞扬。 能为两朝驸马,萧慎的模样自是不差,毕竟老太妃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萧慎随了母亲,男生女相,眉目清俊,唇红齿白,高大的身材却随了武将父亲老祁王。 此时的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我舅舅果然箭法了得,一箭就射穿了那贼首的肩膀!赶明儿回京,我也要寻一张好弓,细细磨练一下箭法!” 萧慎的堂兄萧瑜虽然瘦削,但气质沉稳,微微叹气:“可惜还是让他们得手了。谢指挥使又……威风大营这次的麻烦不小。盗匪恐怕没有走远,我们还是不要赶路,在这县城里多停留些时日……” “怕什么?要是被本王撞见,正好生擒了他给舅舅递投名状!” “你呀,还是不死从戎的心思,若被太妃知道,又要念叨你……” “既然出来玩,就莫要提我母亲,她都养了条叭儿狗解闷,还总想着把我圈在身边,惹急了,我便不管不顾,去北地从军!” 两位贵公子说话间,入了客栈。 小蝉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心却一直下沉。 段不惊还是受了重伤! 一股扭不动命运的无力感突然袭来,压得小婵喘不上气。 自己已经掏心掏肺替段不惊分析了偷袭大营的利弊,他为何还是如此鲁莽,继续袭营? 现在段不惊如前世一样受伤,那么接下来他的的际遇,应该还会遇到郑家父子,成为他们逐鹿天下的爪牙。 席卷京城的杀戮烽火,已经在不经意间点燃了火捻。 那她呢?她重活两世,也改写不了既定的命运,逃脱不掉最后的死局吗? 林捕快方才主动跟两位贵公子哈腰抱拳,却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觉得丢人,只是得意地跟小婵讲昨天贵公子给府衙差官阔绰的赏钱。 小婵摆出无知少女的模样,一脸懵懂问:“方才他们说威风大营遇袭是怎么回事?” 林捕快刻意压低嗓音说:“听说有盗匪袭营,那的指挥使被人剖腹掏肠,挂在军旗上了……也不知哪来的土匪真是嚣张!咳,可怜我们这些地方当差的,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喽。” 说完了,林捕快看小婵脸色骤然一变,以为她吓着了,才叮嘱女孩子家少打听这些。 怎么回事,这次那贪官谢畅,怎么早早就被杀了,而且还是一样的死法! 那段不惊是嗜杀成性,还是跟谢畅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仇? 剩下的一路上,小婵有些心不在焉,到了附近的牙行,才略微收起心神。 她跟牙郎表明来意,表示自己要挑选个会驾车,月例不多的老仆,外带一个洒扫浆洗做饭的女使。 牙郎一看这小姑娘是林捕头带来的,也不敢轻慢,立刻笑吟吟地叫了几个人出来,供小婵挑选。 小婵单问了他们家中人口,之前雇工的经历。 牙郎都是两头收好处的,这种人口简单,伺候小姑娘的差事虽然月例不多,但也轻省,而且她是林捕快带来的,听说还是京城里的官眷,应该不差月例钱。 于是他先推出个年轻利索的妇人道:“这位可是从县里大户沈家出来的厨娘,厨艺精湛,还会做建康那边的点心呢!只是她的月例要高些,每个月五吊钱,姑娘可愿意?” 小婵上下打量,突然一笑:“既然在沈家做得好好的,缘何会出来另寻东家?” 那妇人瞥了一眼小婵,有些看不上这等穿着朴素粗布的东家,可被牙郎推出来,不得不开口道:“因着沈家娶了新妇,那妇人是北地的,吃不惯南方精致菜味,带了自家的厨娘,我这才辞了东家,准备换一换户。” 小婵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般牙郎主动推荐的,都是两头吃好处,这妇人显然给牙郎使了银子,有好东家紧着她先来挑。 这位妇人,她可太眼熟了,这位先前在沈家,不光是洗手作羹汤,更是手脚不干净,喜欢小偷小摸,跟沈家爷们不清不楚。 那新妇过门,看不惯这等家风,便寻了由头,将这厨娘赶出去了。 上一世,她因为被萧慎缠住的缘故,被迫陪着萧家兄弟一同入城访医。 萧慎住在县衙提供的宅子里,临时招来的厨娘就是这个。小点心做得不错,就是心思太活,夜里居然摸去了萧慎的屋子,非要给爷们松一松肩颈解乏。 萧慎虽然为人放荡不羁,但那时一门心思都在小婵身上,见厨娘主动爬床,立刻一脚踹下床去。 那厨娘不知萧慎底细,反诬萧慎见色起意,意图奸污她,想要讹些银子。 结果错惹了京城一霸,差点被萧慎一根马鞭活活抽死。 小婵既知前尘,也不会招惹这位,耽误她的前程,只继续看向下一位。 有个叫招弟的小姑娘倒是有趣,也不等小婵选好人,先问小婵,若选中她,能不能额外给她一吊钱。 她是被父母卖了死契的,据说家里姐妹太多,实在养不活了,一口气卖出去三个。 而这个招弟,因为身子骨太瘦,面上还有块黑色的胎记,模样丑得无人挑选,一直剩在这。虽然是死契,却也便宜,给一两银子就能领走。 小婵问她要一吊钱有何用。她说二姐被卖到了县里富户沈家,只是新近得了风寒,还没等到月例钱看病。 二姐好不容易上了一户好人家,若病重养不好,肯定会被东家嫌弃,又要被退回牙行。 她想给二姐匀些钱,让她能抓药看病。可惜卖身的银子过不到她的手里,她只能厚着脸皮管新东家讨要。 小婵听了微微一笑,跟牙郎说,她就选这个丫头了。 那招弟很感激这位好看的小姐买她,在小婵挑选马夫时,偷偷跟小婵道:“小姐,您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温伯,他人品好,本事大,还可靠。” 小婵看向那位温伯,五十多岁的样子,听牙郎介绍,据说曾当过兵,家人都死在了十年前的京城动乱里了,现在是个独居的老鳏夫。 但他不卖死契,只卖一年的活契。 听说他在军营里,是养马出身,做个车夫绰绰有余。小婵简单问了问,发现他话语简短,但条理清晰,不是聒噪之人,便也跟他签了契。 从牙行出来后,小婵辞别林捕快,带人去取马车。 临近下午,肚子也饿了,她将买来的烧饼和橘子分给温伯和招弟,自己也解开围巾吃了一口。等她上车时并不知,有一道热切的目光从一旁茶楼投了过来,死死黏在她的脸上。 从客栈出来,刚上茶楼的萧慎,双手握着二楼扶栏,一时盯看得恍惚。 一旁的萧瑜不解,问他在看什么。 萧慎直直望着那位身材娇小,闭月羞花的姑娘,只觉得心在乱跳,路上的车马喧嚣一时全都屏蔽消散,只剩下那被阳光照得白的发亮的明媚面庞。 他心跳得厉害,顾不得回答堂兄,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楼梯,追撵到车行时,那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再回乡时,温伯驾着马车,小婵坐在自己的马车上,吃着招弟剥好的橘子,心情终于变好了些。 招弟这名字太难听,她爹娘生不出雄蛋,不去求神拜佛,却糟蹋自己女儿的名字。 小婵想了又想,问小丫鬟:“你说,我给你改名叫白兰,怎么样?” 路边正好开满白兰花,清瘦的花瓣,含蓄香浓,经得住风雨。 小丫鬟用力点头,撩起帘子兴奋地对老车夫道:“温伯,我有新名字了,小姐给我起名叫白兰。” 温伯笑了笑,没说话,推了推头上的斗笠,轻轻甩着鞭子,马脖子上的铃儿欢响,一路朝着夕阳下的村落而去。 只是好心情到了家门口,便戛然而止,小婵远远发现自己家的院门被人敲得咚咚响。 她撩起车帘一看,居然是自己第一世的婆婆正满脸怒气地敲门。 小婵隔着帘子问:“陆家婶婶,你有什么事情?” 陆敬升的母亲何氏回头,这才看见马车。 这小婵什么时候添了马车? 她看小婵摆着小姐架势,居然不下马车,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道:“姬小姐,也是我多事,看你无人照顾,便让我儿子给你送来食盒,可能是我手脚粗浅,做的饭菜不合你心意,但也不能这么扔在门口,白白糟蹋吃食啊!” 何氏清晨要去自家菜地,路过姬家老宅,才发现儿子送过来的食盒就这么放在门口。 天气太热,打开食盒的时候,那满满的饭菜都馊了。 何氏气得不行,敲姬小婵的院门打算问个明白。 第一世成婚前时,何氏待姬小婵好极了。 何氏不知她儿子将来的大造化,当时觉得京城七品粮官的女儿,跟天上的仙女一般金贵,比村里的农户人家,更配她身为秀才的儿子。 小婵那时太小,看不懂陆敬升偶尔回暖的善意,都是何氏在背后使气力。 也许从始至终,陆敬升都把她当作身世可怜的妹妹罢了。 后来,陆敬升高中,何氏却越发看不起她当初相中的儿媳。 毕竟姬小婵空顶个官眷名头,做派举止却是乡里丫头见识。 当初成婚时,姬家不认,也没有什么嫁妆。嫁进门后,小婵又病体缠身,不善家务,让她一个做婆婆的,如老妈子般做饭干活。 总之,何氏后来觉得这媳妇娶得亏透了。 第10章 践行血誓 第10章 践行血誓 小婵第一世婚嫁入陆家,是一门心思过日子的。 她自惭体弱,被何氏讥讽也不犟嘴,自是宽容忍让,珍惜来之不易的家人。 小婵自小短缺了母亲的疼爱,母亲重病缠身,住在姬家东苑,几乎不怎么见人,就算小婵后来从乡下回来,她也不怎么见这个女儿。 儿时缺憾,总忍不住寻找替代品,所以她一度拿何氏当作自己的母亲。 只是后来,小婵才发现自己一心尊敬的婆婆没少递话搅和,她与陆敬升后来的疏离,有大半跟何氏挑唆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姬小婵冷淡道:“我什么也不缺,男女授受不亲,婶子以后莫要让陆公子再来给我送东西了。” 满村谁人不知,姬小婵中意村里唯一的秀才,隔三差五就来陆家串门,一口一句婶子,叫得嘴甜。何氏万没想到姬小婵病了一场,就翻脸不认人了。 难道是少年家拌嘴,所以小婵迁怒到她身上了? 何氏这么一想,怒气渐消,只叹气劝小婵懂事消气,她跟敬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可不能三天两头的掉脸子。 可她刚说了几句,就被跳下马车的温伯拦住:“这位大妹子,我家小姐年岁小,看着好欺,你却是一把年岁。怎么说话没个深浅?说什么两小无猜,让我家小姐原谅你儿子,这像话吗?” 温伯虽然是马夫,但到底是上了年岁,有阅历的人,听着小姐和这妇人的言语,又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厌恶,便理清了缘由,立刻出面止住了何氏的攀附。 话点出来,何氏下不来台。 她只能涨红脸颊辩解,说是姬小婵主动跟她儿子交好,并非她在胡乱攀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娘,既然取回了食盒,回家吧。” 何氏回头一看,一身素色长袍的儿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前,面色严肃,冷冷瞪着她这个做母亲的。 不知为何,自从前几日,儿子在地里干活,中暑晕倒后,她觉得儿子好似变了个人。 话变少了,整个人仿佛骤然老了许多岁,跟她这个做娘的,一日也说不了几句话。 不过他对姬小婵倒是变得上心了,让他来送东西时,再也不像以前那般不情不愿。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天生别扭性子,最是清高自傲。 儿子不是不喜欢姬小婵,是被邻里闲言碎语过,说他一个穷酸书生攀附京城官家小姐,不自量力,从那以后,敬升跟姬小婵说话总是克制清冷,不再似以前那般温和。 她这个当娘的清楚,儿子面子薄,自尊要强,不愿让人误会他攀附权贵。 她平时主动亲近姬家小姐,也是给敬升台阶下。 现在自己被小姑娘气昏了头,这般吵闹,当真碰了儿子的忌讳,伤了他的体面。 何氏最看重儿子,只能僵着脸,说一声自己自讨没趣,便拎起食盒,夹着山参走人了。 陆敬升没有急着走,只是扫视着搀扶小婵下车的小丫鬟,还有马车和车夫,面色渐渐紧绷道:“你……去县里结识了贵人?” 显然,陆敬升知道她平时生活拮据,这骤然备齐了车马,还有仆役,要花不少的银钱,的确让人费解。 姬小婵不想跟他说话,快步入院。 陆敬升却在她身后沉声道:“菀柳,请留步……” 小婵顿住了脚步,慢慢瞪大了眼睛,猛然回身看向陆敬升。 “菀柳”是陆敬升第一世新婚燕尔时,是给她取的字。 可是现在,还在乡里的陆公子却突然喊出“菀柳”,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陆敬升也有了奇遇。 陆敬升试探之后,见小婵猛然回头,也终于笃定心中的猜想——她果然重生了。 陆敬升再次叫了那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菀柳……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姬小婵想了想,示意陆公子随她去附近的河渠旁。 这里天辽地阔,四无遮挡,伴着哗啦水声,倒可以光明正大说一说隐秘。 陆敬升定定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二世时,小婵在乡里时也不曾主动来寻自己,便苦笑道:“……我本以为只有自己有此奇遇。你上一世,是不是也重生了?” 姬小婵转头打量着陆敬升,稍微揣摩了一下陆敬升话里的那个“也”字,突然一笑。 “陆公子看来并非第一次重生。” 陆敬升抿了抿唇。 上一世他并不知小婵重生了,只是怕自己书生莽气,再连累了小婵,立意与她各自安好。 姬小婵明白了,原来上一世两人相忘于江湖,并非只她一人出力。 陆敬升在第二世时也重生了,践行了当初的血誓,与她不再有瓜葛。 姬小婵淡然继续道:“既然如此,敢问状元之才的陆公子,为何上一世迟迟没有高中?难道是觉得我身在京城,会恬不知耻,再次缠上你,就故意避着我吗?” 陆敬升从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的姬小婵,被她目光逼视,忍不住微微蹙眉。 姬家小婵,一直是朵在寒冬荒原上苟活又被移植入了温室的娇花,因为受过苦楚,而显得羸弱绵软。 就连他最后赴死时,被他牵连入狱的小婵也不曾责骂他半句,只是眼中含泪,替他梳头理衣后,笑着与他说下辈子不见。 他总归是对不起她,在成婚之后,一时情难自己,移情了苏长居。 最后又因为书生意气,写檄文辱骂郑氏,连累了发妻小婵。 在刑场屠刀高举的剧痛之后,他再睁开眼,一切已经推倒重来。 他第一次重生的那天,立在小婵的院子前默然良久,最后决定依照与妻子的诺言,各自安好,不相打扰。 死过一次,清高的文人傲骨被断头的屠刀砸断。 何为明主,何为奸佞?管他何人,只要能坐稳朝堂,安定天下便是。 他失了兴旺天下的勃勃志气,讨伐佞党的无畏无惧。 两年之后,天下大乱,布衣之身入京,就是入油锅煎煮。 既知答案,自然不急着卷入党争恶斗。 他原本立意安居乡下,动乱后再入京。 也许是因为他刻意闪避,姬小婵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竟然在莘乡,被那浪荡小王爷萧慎缠上。 当陆敬升从母亲口里得知时,小婵已经随了萧家兄弟回京了。 他来不及阻拦前妻的孽缘,又想起前世遗憾,不想再次错过才女长居。 所以迟了一年还是入京了,这次考题比前世简单,本来应该万无一失,可他却只挂了榜尾,勉强考中了举人。 这让陆敬升惊醒,不可偏离前世轨迹太远,不然会有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他与才女苏长居相逢时,依旧是他们第一世见面的诗会。 只是跟第一世时,身为状元郎的他被众星捧月不同,这一世的他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苏长居穿着如前世一样的素白长裙,气质超脱。 而那一双明眸望向的,却是另一位新近风头正健的朝廷才俊。 应和的诗作,因为对诗的人变了,略微不同,可苏才女对那位才俊的溢美倾慕之词,与当年跟陆敬升讲的一般无二。 周围高声赞颂才子佳人登对,竹丝雅乐熏得人昏昏然。 身为看客的他弯腰捡起被人遗落地上的诗作——这首诗在前世曾经引得苏长居连连感叹惊艳四座。 可是今世,苏长居只是瞟了一眼,就将它轻飘飘放在了桌边。 陆敬升怅然一笑,大梦初醒。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苏长居坚定唯一的选择。 如今想想,他因为不能停妻另娶时,苏长居虽然含泪惋惜着自己与君来迟一步。可是她转身便毫不犹豫,嫁给了新鳏的二品大员为填房。 他曾以为是自己辜负了长居,害得她伤心胡乱嫁人,忍不住迁怒冷落小婵。 可如今一看,他不过是苏才女蓄养在池子里的鱼。这样的鱼,从来不止他一条。 那日,他在诗会喝得酩酊大醉,模糊想起,他也曾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曾经有人为了他,自断后路,与娘家决裂,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中。 小婵的身体不好,可在炎炎夏日里的农家小院,用艾草编成了扇子,为灯下苦读的他驱赶蚊虫,一扇就是大半夜。 更会因为奸商在收购药材时,故意偷换他的老参而据理力争。 那么腼腆的小姑娘,居然能闷声不响地从狗洞钻入药商的后院,将那奸商偷换的草药翻出带走,然后一把巴豆粉,撒入那奸商放在桌子上的羹汤里。 他听闻后大惊失色,斥责小婵胆大包天。而那个羸弱的小姑娘却一脸认真道:“我可以受人欺负,我的夫君不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绝不可受腌臜气!” 在京城那座不大的宅院里,笨拙临摹百家姓的她,时不时停笔,素手添墨,用艳羡的目光看他落笔题字,用清甜的声音说:“夫君,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男子。” 前世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地翻涌。 那日诗会散后,他不知为何,举步来姬家门前,不巧看到了姬小婵带着丫鬟上马车出门。 记忆里因为顽疾而纤弱病态的女子,脸色看上去比上一世嫁给他时好了些。 只是上车时一不小心,小婵掉落了一只绣鞋。 那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立在马车之下,捡起绣鞋,不容拒绝,一握住小婵细白的脚踝,为她套上鞋子。 小婵蹙眉缩脚,却被男人牢牢握住脚踝。那个放荡不羁的小王爷,目光热切。趁着四下无人,竟然慢慢弯腰,想要亲吻小婵的脚背。 这一幕,看得陆敬升眼眶欲裂,一股酸意奔涌而来。 他后悔了,因为他的踟蹰躲避,害得小婵落入萧慎的手中。 第11章 克到土匪 第11章 克到土匪 陆敬升想要冲过去解救小婵,那小王爷不知怎的没有站稳,扑通一声,跪在了马车下。 小婵似乎被王爷的窘态逗笑,大眼弯弯,轻抿红唇,顾不得穿鞋,闪身入了车厢。 马车从他的身边经过,陆敬升提醒自己,这一世,他跟姬小婵毫无关系了。 她若当初没有跟自己私定终身,原本要嫁的就应该是京中富户子弟。 只是从那日起,陆敬升总是会在姬家门前的长街徘徊,想着看上一眼昔日的妻子。 算了吧,既然答应了她的血誓,总要践诺,不可再去打扰她。 陆敬升一直如此劝慰自己。 直到小婵与萧慎成婚那日,王府被段不惊屠戮殆尽,又点燃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 街巷被兵甲把守,陆敬升磕破额头去求人,都没能进去。 等到后来,他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棺材从巷子里抬出。 姬小婵连着祁王府的人被段不惊所杀的噩耗,一时传遍京城。 那一刻,陆敬升才终于后悔,哭得肝肠寸断。若不是他刻意疏离,小婵本来不会认识萧慎,也不会卷入这样的死局。 再次重生,陆敬升不想再一味避世。 手握两世前情的他,完全可以保护小婵,让她避开死局。 可没想到,这一次他刻意靠近,换来的却是小婵的冰冷疏离。 那次李婆子被抓,他就心有疑惑,送食盒被拒,陆敬升更疑心小婵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而这次她坐着马车,带着老仆丫鬟,满载归来,更让他笃定,小婵应该记得前尘,并且提前去县城,再次跟富贵王爷萧慎相遇了。 等开口试探叫出菀柳,他可以确定小婵跟他一样重生了。 他以为小婵舍不得王府的富贵,又以为小婵刚跟萧慎讨要了马车奴仆,忍不住劝诫:“既然你有前世记忆,为何还要执迷不悔,继续跟萧慎往来,难道你还想与他再续前缘?你应该知,他并非良配!难道你还想重蹈覆辙?马车华服,奴仆成群,这些以后我也会给你的!” 姬小婵听了他的话,只是轻笑了一下,然后转变话题问:“你可知,上一世杀我的凶手是何人?” 陆敬升第一世死在小婵前面,只经历过小婵第二世的死亡。他疑惑道:“你怎会不知?你当初不是死在段不惊的马车上吗?是段不惊给你灌下的毒酒。” 事后声讨段不惊的奏折满天飞,就连不在朝野的陆敬升也听了一耳。 姬小婵又问:“你当时在场,我家里是谁来接我的棺椁?” “自然是你的父亲。我听说在你被奸佞毒杀的那天,你母亲悲伤过度,在你棺椁被接回入府时,一头撞死在了棺椁旁。而你父亲也因为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姬小婵一直平静听着陆敬升陈述前情,直到听说母亲在她死的那天,撞棺自尽,这才猛然抬头。 她直愣愣看着陆敬升:“你说我母亲因为我,悲伤过度而……自戕?” 怎么可能?她的母亲从来都不爱她,甚至连面都懒得见,怎么可能因为她死了,而做出那么惨烈的举动? 陆敬升点了点头,细细看着小婵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现在的她,虽然粗布木钗,气色比第二世还要好,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是青葱少女该有健康活泼。 小婵再次开口:“你说你活到了四十岁……那么郑家父子有没有坐稳江山?” “郑毅为人阴险,多疑而暴虐,挑唆两个儿子内斗,又处死功臣。在位不到六年,就江山易主了。” 小婵再问是何人继位,陆敬升却面有迟疑,不肯说了。小婵也没有再问下去。 天下太大,不是她一个小小重生者能掀动风浪的。 知道太多,反而心有负重,她这辈子只想弄清一件事——处心积虑,害她两世的凶手到底是谁。 姬小婵解了心中疑惑,便不想再跟前夫说话。 陆敬升看她想走,急忙叫住了她:“你……应该知道,若是回姬家,你祖母又要逼你嫁人,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你还是嫁给我吧。我这次会按时进京赶考,也不会……再去参加诗会,我们关起门一心过自己日子,不去理会朝堂纷扰,你看可好?” 小婵觉得不好,因为第二世很好,大家谁也不想见谁。 她命硬克夫,远离她这个丧门星可保住身家性命。 毕竟陆敬升是陆家独苗,她担待不起。 所以她道:“既然一切重来,我过得好与不好,都跟陆公子无关了。你有重生的大造化,应该也想好了这一次要走的路。小婵先祝陆公子心想事成,金榜高中,早日娶得意中人。若是无事,公子以后不必再来寻我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离开。 陆敬升伸手想要拦住她,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没有说话。 他突然有种想要喝酒的冲动。 上辈子,小婵死后,他每天夜里失眠,需要喝上两杯热酒才能入睡。慢慢的,越喝越多,只有在酒醉中,才分不清前世所失,今生遗憾。 终于四十岁那年,他一次外出饮酒,宿醉卧街,冻死在了冬季的寒街里…… 他用力握拳,努力止住了心瘾——再过段日子,就要恩科考试了。 这一次,他决定延续第一世之路,及时进京赶考。唯有手握权力,才可在乱世洪流里护住自己重要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任着小婵被萧慎之流纠缠,他会避开所有的漩涡,跟她一世圆满。 跟陆敬升了解过自己上辈子的死后前尘,姬小婵的心情越发重。 在听到陆敬升的话之前,她心中一直猜测母亲是谋害自己的凶手。 毕竟她被母亲憎恶,这才送往乡下。 就在她出嫁之前,又有个游方道士上门,说什么今年火星冲宫。 而姬小婵命里带火,又成婚在即,加之小王爷也会火宫命格,只怕对母亲更加妨碍。 这话听得人心惶惶,祖母问如何破解,那道士一阵推演,只说若推迟半年婚期,那么便可母女平安。 道士说得有鼻子有眼,母亲听了,脸色也愈发难堪。 事关孝道,小婵主动跟父亲提出,想要推迟婚期。 可惜她要嫁的是个跋扈王爷。 萧慎一直扳着手指等着与小婵成婚之日,每夜焦躁得辗转反侧。 现在蹦出个牛鼻子老道要推了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么能忍? 于是小王爷提着马鞭,在那道士离府的时候,命小厮将他擒拿住,吊在一棵树上抽打,非要抽出个让他满意的婚期不可。 也就三鞭子下去,道袍被抽成了漏风的袈裟,那道士哭得胡子湿漉漉的,扑腾着腿表示再仔细算算,婚期其实也可以不变。 可萧慎还没满意,又抽了五鞭子,愣是把适宜成婚的佳日提前了半个月。 如今看来,那道士的话也算应验了。 她成婚之日,血流成河,母女二人双双殒命! 等回到老宅院子,小婵给温伯和白兰安排在院子里的偏房,便回到了自己屋子,准备换衣休息片刻。 她的心一直沉沉的,陆敬升给她带来的意外消息,颠覆了一些她模糊的认知。 如今她倒是想早点回京城,因为她要找寻一些答案。 入屋刚关上房门,鼻息间便萦绕着浓重的血味。 没等她喊出声,一只大掌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有人贴着她的耳轻声语:“还以为河边清净,小姐得多聊一会才能回来呢。” 这低沉寒凉的声音,姬小婵临死前听过两次,可以说记忆入骨。 袭营负伤的土匪头子,怎么跑到她这里来了? 看小婵不再挣扎叫喊,段不惊这才缓缓松手。 她转头一看,只见段不惊一身黑衣,长发用一根熟牛皮束着,显得野性十足,而他肩头鲜血淋漓,也不知伤口深浅。 小婵皱眉看着他的伤口,压低声音道:“你去袭击威风大营了?明知是空的,为何要去?” 段不惊却并不回答,深眸浸着寒霜,眉峰微挑地看着她。 小婵想了想:“我村里只有赤脚大夫,止血的法子都用草木灰,你若伤重,不宜在这里久留,不然那庸医能把你治死。” “你年岁不大,嘴里却没几句实话。”段不惊终于开口,语气并不友善,全然失了前两日,二人秉烛画军图的默契。 姬小婵以为他不信自己,才跑去袭击大营,受伤后又来找茬,顿时压不住火气。 “你不信我,怪得了谁?告诉你,我隔壁便是捕快,你若不想再生枝节,就赶紧离开!” 受了重伤的段不惊,就好比拔了尖牙的猛虎。 小婵可不怕他,此刻高声喊人过来,就算是几副锄头农叉,也能对付得了他! 段不惊冷冷看着她,突然问:“不是说没有意中人吗?那位陆公子呢?不是意中人,是情郎?” 方才院门口那书生母亲的嚷嚷,他在屋里听得真切。 清俊书生,与流落乡野的官宦小姐立在一处,还真是养眼登对。 姬小婵看着他还在淌血的肩膀,都要被土匪头子气笑了。 难道快要死了,姓段的还不忘入伙考试,要抓她意中人来审? “瞎说什么?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他!” 看着小婵冷着眉眼,一脸厌弃,段不惊淡淡道:“如此斯文读书人,难道小姐还不够中意?” 小婵看着他肩膀的血都流到了地面,实在没心跟他磨牙。 她没好气道:“看您这流血的架势,也撑不了太久。这样吧,要是实在好奇,等我有意中人时,将他的名字写在纸上烧了,劳烦您九泉下得空品上一品?” 她这笑话,终于把土匪头子逗笑了。 不过那皮笑肉不笑的德行,倒是跟他前世灭府抄家时有些相类。 还没笑完,他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一下子倒在了小婵的床上,血蹭得满床都是。 小婵闷哼一声,心疼自己新换的床单子。 段不惊闭眼开口道:“段某来此,是当面感谢小姐,你画的贼赃窝子,都被挖出来了,收获颇丰。” 原来他还是信了自己的话,小婵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还去威风大营……” “赈灾粮食若走陆运,时间太慢。等粮食到了,潞州的百姓也会饿死大半。威风大营与巩县码头挨得近,我这边带人袭营,吸引住人,才好让兄弟们将码头的船只转移走。” 小婵彻底愣住了,原来段不惊默默践行了自己当初提的第一个条件。 而且他不光分出粮食钱银赈济灾民,还算过了路程,冒死偷船,好将粮食尽快运到潞州。 也就是说,他这次负伤,完全是因为答应了自己异想天开的苛刻条件,才有此劫难。 到了第三世,她这命硬得还是威力不减啊,竟然把段不惊这样的悍匪都给克到了…… 第12章 恩情一场 第12章 恩情一场 段不惊并不知自己入了黑寡妇的盘丝洞。 也许是累了,闭上眼睛也不说话,看样子血再流一会,姬小婵就得寻地方埋人了。 就在小婵愣神的功夫,温伯的声音在屋门外响起:“小姐,你还好吧?” 姬小婵在回来的路上,跟温伯和白兰说过,她是一人独居。 可温伯方才分明听见,屋里传来小姐与男人争吵的声音。 这位姬小姐生得太美,独居在穷乡僻壤,自是艰难。 从回家起,门前就不太平。 温伯疑心有登徒子潜进来对小姐不利,立刻操起劈刀来到门前出声询问。 弄脏了小婵床单的通缉犯倒是镇定,听见门前来人,眼皮不抬,只等着小婵如何应对。 依着小婵原来的心思,如果这厮发疯乱闹,她就是要引来人,将这厮擒住。 就算他供出自己,也不怕。 一个寄养乡下,还没行笄礼的官家小姐通匪,还指引匪头袭营? 这么荒诞的事情,就算段不惊说出来,也要有人肯信才行! 可小婵刚刚知道段不惊受伤的原因,涌到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就变了样:“没事……是我表哥来看我,方才家里没人,他自己就翻墙进来了……” 话刚说完,姬小婵就后悔了。 她如今自顾不暇,真不该将段不惊这个麻烦揽在身上。 可转念又一想,段不惊当初誓死效忠郑氏,不就是因为郑毅救了他吗? 如今兜兜转转,段不惊身受重伤时,竟然投奔到了她的院子里。 一旦救下他,那么以后,段不惊会不会唯自己马首是瞻? 这门买卖风险很大,但也不亏! 如此想罢,姬小婵从容抬眼,却猛然发现,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似乎方才一直盯看她阴晴不定的神色变化。 看他没受伤那只手的姿势,自己方才若说错了半个字,只怕他会立刻出手折断自己的脖子。 呃,血滴得真多,床单都脏透了! 小婵懒得再琢磨他的心思,只转身出去,吩咐温伯驾车去县城买止血伤药。 不过还没等她说完,男人躺在床上扬声道:“不能去县城,现在各个药店都有人把守,买伤药的,都要被盘问严查。” 小婵回头狠狠瞪他——这男人生性多疑,可方才说话却这么大大咧咧,一点也不避人。 关于匪首负伤的告示,现在满县城都是。 他就不怕白兰和温伯出卖他给官府? 看段不惊坦然的样子,好似不怕。他心思缜密,必定有十足把握,料定不会漏出人去泄密。 而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小婵忍不住抬头望向院子四周。他手下百十来号人,不可能丢下头目一人负伤逃命,也不知周围潜伏了他手下多少亡命徒。 若有人敢私下报官,只怕段不惊要命人血洗老宅。 白兰是小姑娘,看着段不惊鲜血淋漓的样子,忍不住吓得一捂嘴。 段不惊倒是淡定给了解释:“半路遇到土匪,受了点伤,只能投奔表妹了。” 温伯走过去看了看段不惊的肩膀道:“箭头是两连钩,不能硬拔,得切开伤口,公子若能忍住,小老儿可以试着先把箭头挖出去。” 段不惊看了看温伯虎口的茧子,问:“当过兵?” 温伯点头,问他:“公子能忍疼吗?若是剖肉取箭头的话,会很疼。” 段不惊点了点头,于是温伯让白兰去厨房寻了做饭的白酒,点了一碗火酒,将小刀烧热了,就开始挖取箭头了。 结果挖箭的,和被挖的都没吭声。 一旁帮手的白兰不敢看了,两腿发软,勉强单手撑着油灯,侧背过身靠在墙上发呕。 小婵倒是没躲,拿着热巾布帮段不惊擦拭额头疼出的冷汗。看小丫鬟撑不住了,小婵又接过了油灯,给温伯照亮。 段不惊看向小婵,幽暗的灯光下,她离得很近,漂亮的脸蛋上带着超脱年龄的沉稳镇定,正用热帕子细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 看他目光看过来,小婵像哄孩子般轻道:“快了,马上就好,我在县城买了腊肉,一会给你做炝锅巴的腊肉饭吃。” 也许听得嘴巴馋了,男人沉默地用舌尖抵了抵牙齿,瘦削的脸颊微微鼓了鼓,正好顶到小婵擦他脸颊的手指。 小婵迅速移开了手,疑心他在调戏自己。 可是温伯挖肉的手一直没停过,怎样色胆包天到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调戏给他擦汗的姑娘? 所以小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温伯的手速很快,不一会就将伤口处理完了。只是用火酒喷在伤口上消毒时,段不惊本能绷紧了身体,浓眉打结,缓了好久才又慢慢放松。 温伯洗着手说:“接下来,就怕伤口感染,若是不方便买药,我一会去山上看看,应该能挖到些有用的草药。” 段不惊谢过了温伯,说院门外有自己两个随从,可以陪着温伯一起上山采药。 小婵心知自己方才的猜测不假,段不惊这次果然带了许多人手。 既然有人,难道他的那些亡命徒手下都不会处理这伤口? 非得眼巴巴带根箭头翻墙见她,害得她觉得欠下段不惊好大一笔人情债。 温伯他们去采草药了,而白兰则去厨房洗切腊肉,准备晚饭。 小婵此时顾不得脏臭了,扶着段不惊在她的床榻上重新躺好,又问:“接下来公子作何打算?” 段不惊抬眼看了看她:“你认为呢?” 小婵给他盖好被子,决心画好楚河汉界:“公子计划周详,我怎知你们将要做什么?” “姑娘不是已经入伙了?是在下的智囊军师,你既入伙,不会贪图偷懒,不肯出谋划策吧?” 小婵心里冷笑:她怎么就成了军师?当初入伙不过一担买卖,钱货两讫。不会以后姓段的打家劫舍,还要她这个弱质女流去帮着踩盘子吧? 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小婵用力吞咽回去了。 陆敬升今日说的话,给小婵敲了警钟。 杀害她的凶手身份不明,将来入京她孤身一人,必须有个可靠的助力。 她不能得罪段不惊,将来需要他助力的地方也许甚多。 所以她斟酌着道:“公子既然诚心问,小女子才疏学浅,只觉得公子这番得手后,应该招兵买马,图谋日后大业,总归要找个给自己正名的机会,毕竟公子如此雄韬伟略,不能做一辈子的土匪吧?” 段不惊虽然失血甚多,却依然目光炯炯:“小姐认为,在下日后要成就什么伟业?” 姬小婵觉得既然忽悠,就要忽悠个大的。 这段不惊的确有本事,就是野心不大,明明是他打下的江山,却被郑家父子操纵成恶犬,干着折损自身的勾当,成为世人眼中的佞臣。 所以她再抬头时,轻声慢语,却字字家国大义:“虽然相处时日不多,小女子却知公子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不同。这番运粮救助潞州百姓,不知安置下多少流离失所的灾民。苍天无眼,奸佞当道,依着奴家看,那些身居高位者,还不如侠士您心怀天下。如今能遇到您,是小女子三生有幸,您将来莫说封王拜相,就算逐鹿问鼎,比肩秦皇汉武……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也许从来没听过这样滔滔不绝,热情浓烈的马屁,段不惊一直面无表情。 直到听到比肩秦皇汉武,他才微微动一下眼尾,浓眉轻挑。 “小姐竟然如此高看在下,真是让人受宠若惊,恨不得能连夜将小姐请上山去,成为我这秦皇汉武的左膀右臂。” 姬小婵心知自己马屁拍过火了,一不小心,要给自己拍进贼窝了。 她连忙将话往回收:“可话又说回来了,也不是人人都有那等黄袍加身的大造化。公子当知,步子不能跨得太大,不然容易裆紧劈叉。小女子这点粗浅的见识,都不及村里见过世面的老叟。侠士还是莫要开奴家的玩笑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姬小婵决定再拉近一下关系,热络问道:“直到现在,还不知公子大名,方不方便告知一下?” 段不惊抬眸瞟了她一眼,突然问:“小姐似乎也没告知在下真名。方才那位公子为何叫你菀柳?你不会连名字都骗了我吧?” 这位的多疑症又犯了。小婵忍住白眼,微笑解释:“我当然叫姬小婵,家书上不是写得明白,那菀柳,不过是陆公子单给我起的字。” 段不惊又问,为何起这么拗口的字。 小婵耐心细细解释了一下诗经里“菀彼柳斯,鸣蜩嘒嘒”的出处。 段不惊听后,淡淡道:“这字不好,姬小姐可不像柳条枝上的蝉。” 小婵笑了一下,好奇问道:“公子看我像什么?” 不识字的土匪,自然没有陆公子古词雅句信手拈来的本事,段不惊先想都没想,道:“你更像被当成家猫养的老虎。” 小婵再次被段不惊逗笑了。她真没想到,残暴的段侯爷私下里这么幽默。 她像老虎?难道段不惊暗嘲她是泼妇? 不过又想了想,小婵觉得当个母老虎也不错,比在柳枝上只会嘶了乱叫,白白等死的虫子要好许多。 “可惜,我还没有尖爪和獠牙,恐怕当不成虎。” “那有何难?既然有了在下,小姐想要撕咬谁,告知一声便是。” 小婵歪头看了段不惊一眼,他不像逗笑,大约真是准备这么报答救命恩人吧! 但是这等挖箭疗伤的救命之恩,又是段不惊没苦硬吃,奔了三十多里地,亲自跑到她的院墙外,主动翻送进来的。 她挖箭头前还冷嘲热讽,威胁喊人报官。 如此一来,显得恩情不够真切厚重,完全达不到前世郑氏父子在危难关头,救助段不惊那般雪中送炭。 小婵都不好意思认领这份救命之恩。 而土匪的出手相助,都是带着价码的,小婵还不知自己将来能不能付得起,所以没有接话。 安顿段不惊睡下了之后,小婵去跟白兰住一个屋子对付了一夜。 本以为第二天,段不惊像之前一样,叠好被子,识趣主动离开了。 可是早晨听到段不惊和温伯闲聊的说话声,小婵便知,麻烦还在。 据土匪头子说,附近的乡镇都戒严了,盘查路人甚是麻烦。他伤没养好,一时也出不去,得在莘乡逗留些时日。 小婵一听他还不走,眼尾吧嗒垂下,脸色甚是不好看。 段不惊瞥到女主人不太愉悦的小脸时,正在喝五文钱一两的陈茶。 吐了一口满嘴的茶叶渣,昨夜新出炉的大表哥温和地问:“表妹,我是没交家用吗?家里怎么没有好点的茶叶?” 作者有话说: 小婵表示,姓段的有点疯,受伤了还非要跑到我家。 第13章 被窝寂寞 第13章 被窝寂寞 听听,这位已经开始不客气地点菜了。 小婵不想让家里的仆人生疑,坐在凳子上,用竹篦子梳理着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耷拉着眼尾,敷衍假笑:“新茶快下来了,我到时候亲自给表哥采上三斤,让您喝得痛快!” 白兰在一旁抱着木盆搓洗被段不惊弄脏的床单,不明就里,还傻乎乎地笑:“小姐,你对你表哥可真好!” 段不惊又啜饮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小婵用纤细长指配合篦子,一点点理顺头发,几绺发丝好似翻飞的丝绦,被手指飞快编成了粗粗的麻花辫子,再用一根布巾将乌发包裹好。 就算离得甚远,段不惊似乎也能闻到皂角混合着茉莉香的清雅味道。 昨天小婵给自己擦汗时,萦绕在他鼻息间的,就是这股香气…… 小婵梳好头发,抬眼时正好瞥见段不惊望向自己的眼神。 明明与小婵目光相碰,他却并不躲闪,坦然得让人反而不好意思苛责他的无礼。 这让姬小婵联想到了昨夜挖箭头,给他擦汗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她不再与那土匪对视,将凳子又稍微挪远了些。 很快,难伺候的土匪就不止一个了。 过了不久,莫问也露头了。 他之前奉老大之命,跟着船押运救济粮。等船与相熟的走私贩子交接,潞州那边,也有段不惊相熟的人接手,负责开设粥铺,分发粮食给灾民。 而莫问忙完了事,便马不停蹄回来了。 姬家的不算太大的老宅子,一下子挤得满满登登。 小婵疑心这两位想把之前给的一百两银子一点点吃回来。那莫问自称在长身体,居然顿顿都要吃肉,而且还得不重样。 正经人家谁会天天割肉吃?害得小婵隔三差五去跟老乡院子里买鸡买鸭。 乡里们都打趣:“小婵这是长身体呢!细细瘦瘦,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小婵干笑,带了提着鸡鸭的温伯回家烧水拔毛,周而复始。 幸好段不惊识趣,“家用”交得到位。 等他再掏出五十两银票充作宿费时,小婵紧绷的脸终于开始春暖花开,表示受了伤就该吃点好的。她明日就带温伯去下陷阱,看能不能逮一头野猪回来,给公子换一换口味。 莫问在一旁“哧”了一声,觉得这个小姑娘见钱眼开,油滑得很。 段不惊倒是习惯了表妹言不由衷的忽悠,只是半笑不笑地望着姬小婵。 粗布荆钗的小姑娘,自带鲜嫩好颜色,不施粉黛,也灵动得如滚着水珠的山茶花。 这日温伯上山砍柴,白兰在厨房备菜,莫问睡着懒觉,段不惊在院子里晒太阳。 姬小婵闲来无事,坐在靠着院子的窗前,绣着自己之前还没有绣好的手帕。 那是她发烧重生前绣了一半的。 之前略显粗糙的针脚,跟今天绣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毕竟现在躯壳里承装的,并不是那个无人肯为她及笄的小姑娘,而是活了两世,嫁过人,领悟生死,绣工精湛了许多的魂灵。 姬小婵看了一会,拿起箩筐里的剪子,将手帕上的绣花挑开拆掉。 上一世,她就在段不惊面前露出了重生的马脚。 段侯爷说得很清楚,泄露天机是要遭天罚的。 他的城府太深,又是无法无天,什么都敢做的性子,若是知道她有如此预知前情的奇能,保不齐要拿她做了工具。 她这一世得多提防,不能再让他看出破绽,抓了把柄。 就在这时,院子那边突然传来说话声,听那声音,好像是段不惊在跟隔壁林婶子说话。 原来白兰扫完院子,没有将院门关严,一阵风吹过,恰好在隔壁林婶子路过时被吹得半开。她也正好看见披着衣服坐在院中的段不惊。 村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高大英俊的后生?让人一看都移不开眼! 林婶子顿住脚步,好奇打量起了段不惊,又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小婵家里的新仆? 段不惊不慌不忙,用披着的长袍遮好受伤吊着绷带的胳膊,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氏,谎话张嘴就来:“我是小婵的表哥,您是……” 这下林婶子眼睛亮了。 之前李婆子没有被抓时,喜欢到处多嘴,说主人家的私隐。 那婆子曾经说起过,姬家那边的祖母打算给小婵说亲,是她的一位表哥,家里有钱着呢。 现如今,这么高大英俊的表哥,相貌看着就不普通。 一个男子如此不避嫌来看望独居表妹,林婶子自然认为,他就是跟小婵定亲的那个了。 待看到小婵急火火地从屋子里冲出来,林婶子忍不住打趣道:“都是近邻,未婚夫上门,你也不言语一声,我家正好有炒熟的花生,一会给你表哥送上一笸箩,晒太阳时,也可打打牙祭。” “林婶子,不是……” 小婵正要否认,说这位其实是自己另外一个表哥,段不惊从容接话:“婵儿这么多年,多亏邻里照拂。之前她被恶仆相欺,也亏得邻居们主持公道代为帮衬,在下谢过婶子了。” 林婶子一听这青年说得如此周详,显然是小婵亲近之人,尤其是那一句“婵儿”唤得人耳根麻麻痒痒的。 她立刻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还不忘提醒:“听咱家的那位托人捎信回来,最近临州县乡盗匪猖獗,四乡都在彻查有无陌生人留宿村落,你表哥是外地人,还是去村长那里报备一下,免得官兵上门骚扰。” 段不惊略显为难:“我替家中长辈做事,路过此地,这才上门探望几日。只是我与小婵还未成婚,若被官兵盘问,知道是未婚男女背着长辈独处,被乡里知道,恐怕有伤小婵清誉……” 林婶子笑道:“难为你这么年轻还能替未婚妻想得周详。没事,村长那边我去说,让他报备一下,别四处张扬。既然都是自家人,官兵查不到你们院子里来!” 小婵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从厨房取出她在县城买的腊肉和菜油,给林婶子:“上次去县城,麻烦林叔帮衬走动,我买些黑猪腊肉,婶子拿回去晚上添菜。” 林婶子笑呵呵推让一番,最后接过了肉和油便高兴地回去了。 姬小婵关紧了院门,再转身时,小脸仿佛上了浆糊,绷得紧紧的。 她对自己新出炉的未婚夫道:“劳驾表哥进屋一下。” 段不惊跟着小婵进了她的屋子,小婵将房门关紧,立刻细眉高挑:“你干嘛跟人胡说八道,说什么未婚夫婿?你是想毁我清誉?” 段不惊也不坐椅子,靠坐在桌子边,单手托着受伤的那个胳膊,平静道:“若我想毁小姐清誉,只需跟府衙自首,说我是劫营的匪徒。这样包庇我的小姐不光没了清誉,还会诛灭九族。” 小婵往前走了一步,手撑着桌边逼视着男人:“你想恩将仇报?” 不再假装驯良的凶悍样子,还真像初亮獠牙的小老虎。 段不惊微微一笑:“言重了,只是想提醒小姐,不惊动军官,对你我都好。” 段不惊很少笑得不带杀气,这厮生得英俊,挺鼻深眸,骨相极佳,且带着十足的阳刚之气,难怪当初迷得京城一众小姐,总忘了他嗜血本性。 小婵愣了一下,发觉自己离他太近,连忙撤回身子:“林婶子说了,官兵会来村落搜查。你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被人瓮中捉鳖。” 段不惊又勾了一下嘴角,他个子太高,靠坐桌边,没站直身子也比小婵高了一头。 他微微低头看着小婵,声音微微低沉:“这么担心我?” 小婵飞快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两世与这厮都有接触,她简直怀疑姓段的在撩骚勾搭她。 不然怎么这么多废话! 小婵有自知之明,她模样是生得好,迷住萧慎那样的浪荡子也起轻而易举。 而萧慎虽性子混,但还算听小婵的话,顺着他的毛,也算好拿捏。 可段不惊跟小王爷大不相同,这厮心思城府都太深了,不好驾驭。 他虽然效忠郑毅,与郑家太子也关系甚好。 但郑家二皇子郑荣私下里与人说过,这姓段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没少做阳奉阴违之事。二皇子早就打算寻机会除掉这反骨的东西了。 而这些话,是二皇子在酒醉时,跟与他交好的小王爷萧慎说的肺腑之言,上一世被她无意中听了一耳朵。 想到段不惊曾盘问她关于猎场雄黄粉的事情,小婵判定,这厮说不定早有谋算,蓄谋做些什么翻天勾当。 这样一个野心妄为的男人,会心悦一个乡野小姑娘? 那绝不是动心,只是男人夜里被窝寂寞,想找玩意儿排遣罢了! 小婵可不屑给土匪头子暖被窝,干脆不接他的撩拨话茬,转身就走。 一开门,有个人差点扑入她怀里,定睛一看,是趴在门板上偷听的莫问。 段不惊问:“你在干什么?” 莫问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娘们单约着大哥进屋,又关紧了房门。我怕她图谋不轨,色诱您再昏头答应什么玩命的买卖,所以……” 还没等段不惊说话,姬小婵扬手给了小土匪一耳光:“再顺嘴胡说,脏污了我的名声,你和你大哥通通给我滚蛋!真以为花了些银子,就可以在我院子里随意吆五喝六?还有,就算村里地主人家,也没有顿顿吃肉的。我可不好厚脸皮隔三差五去乡邻家买鸡买鸭。以后咱们家逢双日吃肉,单日吃菜,你可记住了?” 顿顿嚷着吃肉的,就是这个小土匪莫问。 背地里叫她狐媚妖精就算了,敢当面聒噪,满口污秽,看她不抽肿这臭嘴的脸! 莫问八岁时就跟了大哥,小孩从小到大都是狗仗人势,在山寨子里当着五大三粗的兄弟们,都是横着说话的。 冷不丁被个瓷娃娃样的小姑娘抽了嘴巴子,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伸手指着姬小婵的鼻子,气得哽住了:“你……你……” 姬小婵顺手操起门边的劈斧,用斧背挥开抖个不停的手指:“挺大的人,不知在别人家做客勤快些?吃得比谁都多,眼里没有半点活,看不到厨房没柴了?你点名要吃的酱鸡,难道靠太阳就能晒熟?” 劈斧挥来,莫问吓得往后一跳。 他见过这小娘们杀鸡,手起刀落,迸得满脸是血,那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等他回神,小泼妇已经拎着劈斧,气哼哼去院子里砍柴去了。 莫问四下张望,打算寻趁手的家伙砍死那小娘们。 结果大哥走了出来,踹了他屁股一脚:“人家说得没错,懂不懂做客之道?去,把水缸填满,再去厨房帮着白兰摘菜。” 莫问不服气道:“大哥!你真是被妖精拿魂了?她今日敢打我,明日就敢送我俩见官!” 说完之后,莫问琢磨回味了:“不对啊,她平时总笑眯眯的,也没发这么大的火,是谁惹了她吧,她这是柿子挑软的捏,拿老子撒气呢?” 第14章 黄雀在后 第14章 黄雀在后 说这话时,莫问忍不住看向段不惊。 怎么看大哥,都像那颗惹了是非的硬柿子…… 段不惊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挺大的人,别总跟钱老四他们厮混,学得满嘴的浑话,下次再冲着姑娘家喊打喊杀,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 莫问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跟大哥一样,长得浓眉大眼,将来自会有娘们争抢着给他洗衣服。 看莫问还想废话,段不惊只简短一个字:“去!” 莫问一听,不情不愿地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去了。 小婵正躲在西院劈柴,突然手上一轻,原来是段不惊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斧头。 小婵哪里敢用伤者干活,这位可是出了一百五十两的正经大爷。 可男人坚持,她也抢不回斧头。 男人左侧肩膀受伤,倒是不耽误右手干活。蹲在地上单手将粗柴立住,再握起斧头一砍,看着也没怎么使气力,粗柴立刻丝滑劈开。 她错了,段不惊就算肩膀受伤,也不是拔牙的猛虎,劲儿大着呢。 小婵默默看他劈了三根,便将自己坐的矮凳塞给了段不惊,然后蹲在一旁帮段不惊立起要劈的粗柴。 二人配合默契,不大一会,柴垛子便高了起来。 小婵闷气消散,便对段不惊道:“够了,你歇一会吧。” 段不惊这才起身,就着小婵打来的一盆水洗手。 只是他一只手被绷带固定,不大方便,少不得小婵帮忙。 小婵是爱干净的,对洗洗涮涮从来不马虎。 习惯使然,帮他搓洗起大掌,可被虎口的茧子磨了几下,警觉不对,立刻松了手,只是用葫芦瓢舀水,往那杀人无数的大掌上浇了浇。 为了驱散暧昧,小婵边浇水,边若无其事地问:“公子虽不识字,但言谈间,倒是像懂得不少史事。” “市井茶楼,到处都有说书先生,肯花茶钱,什么朝代帝王,枭雄事迹都能听个遍。” 小婵佩服点了点头。 这厮当初领着郑家军与各方军阀厮杀,行军颇有诡道,算是个帅才,看来也是无师自通,全凭实战得来的经验。 这般聪敏,若是能安稳读书,懂得些礼法,也许就是个正经济世之才。 段不惊看了看小姑娘低垂着的长睫,突然问道:“再过些日子,你家人不是要来接你吗?” 姬小婵先前怕他赖着不走,跟他说过这件事,提醒他别一直赖着,所以她点了点头。 “你那邻居说的表哥家的亲事,就是你不愿意的那一桩吗?回去就定亲?” 姬小婵又点了点头。 段不惊坦然道:“等回去后,家里人若非要给你定亲,你也不必抗争,这件事我来解决。” 小婵飞快抬头,谨慎问道:“你打算如何解决?” 段不惊没有说话。小婵心内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忍不住猜了起来:“总不会因为祖母给我配个蠢货,你就要杀人全家吧?” 男人勾了勾嘴角,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小婵忘了浇水,举着空瓢,暗吸冷气:“难道家里以后再给我安排别人,你也要一户一户杀下去?” 男人还是没有反驳。 这样的荒谬杀戮,别人干不出来,但是放到姓段的悍匪身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小婵重重放下水瓢:“不行!你不能这么报恩!” 第二世,因为她的缘故,祁王府的命运发生巨变,遭受灭顶之灾。 这一次可不能因为她私自改变轨迹,再害得别人倾巢而亡。 她虽命硬,却不想带累别人。 想到这,她试着和缓语气劝解:“公子的好心,我自是领情。不过您是成大事的人,还是不要留下嗜血妄杀的恶名。不然纵使创下不世奇功,却也不能绵延千秋万代,更叫人误会了您的为人胸怀。” 段不惊慢悠悠问:“你还真是觉得,我将来能有那种造化?” 姬小婵忽悠人不眨眼,一脸真诚道:“公子相貌不俗,面有贵骨,若在雷霆手段里加上五分慈悲,定能事半功倍。小婵也盼着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公告亲友,我曾救助过贵人,惠济天下。”小婵特意多说了几分,因为她觉得姓段的,能挤出一分慈悲都够呛。 段不惊不语,任着小婵拍马捧屁,突然单手接起水瓢,反过来替小婵浇水:“姬小姐,有一点你应该是误会了。无论在下将来如何行事,都不是为了报恩。” 没等小婵松一口气,他一脸坦然道:“在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的东西,我的人,谁敢动就得死!” 说这话时,高大男人被英俊外表修饰的平和假面骤然碎裂,那双眼眸里泄出的,是遮掩不住的野蛮杀意。 小婵定定看着他,被他突然冒出的匪气逼得喘不过气。 恰在这时,上山采草药的温伯回来了,身上背的除了草药和顺便砍的新柴,还单手举着只野兔子,笑着说今天可以加餐了。 小婵趁着这功夫转身快速回了屋子。 她可没傻到去问段不惊,他说的“他的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她多心了,毕竟自己也算入了伙,段不惊若拿她当智囊兄弟来罩着,也是有可能的。 但那厮方才说话时的表情太放肆,邪气外溢,看着不像兄弟义气那种。 难道……段不惊真对她动了色心? 姬小婵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仔细回想前两世,段不惊对她的态度,似乎隐隐有些暧昧。 第一世在牢狱里时,段不惊经常如鬼魅一般,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栅栏外的角落里默默看她。 第二世,因为早早认识了,这厮更是如影随形,处处找她的茬。而那时,她误会段不惊是毒杀自己的凶手,简直被他折磨得夜夜噩梦。 如今,到了第三世,只因为她提前去山上收猎网,与偷鸡贼有了本不该有的相遇。 段不惊竟然堂而皇之入她的院,睡她的床,心里可能还盘算着把她给睡了。 小婵光是想想,都要被这位的不要脸给气笑了。 他的人?他配吗? 段不惊不是陆敬升,这种痴缠猛鬼可是冷言冷语撵不走的。 想到他日后的发迹史,小婵又一时得罪不起他。 瞥了眼窗外,段不惊正在帮温伯卸柴。 干活倒是勤快麻利,若是个正经庄稼汉就好了,可惜是个碰不得的魔王。 她看了一会,想得脑壳发紧,决定先躺下睡一觉,然后再想这日后出路。 那日将话点透后,段不惊倒像解了某种禁锢,将未婚表哥的角色演绎得越发灵动。 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帮着小婵盛饭夹菜,又像男主人一般,指挥让莫问帮着温伯一起将残破的院墙垒砌修补好。 莫问每天累得不行,还得数日子,盼着双日吃上一点肉,农家日常过得苦哈哈的。 累得腰酸背痛之余,莫问忍不住偷偷问:“大哥,您这伤原也不重,有护甲挡着,只是箭尖扎破了皮肉。可您非不小心,撞到了箭,这才箭头入皮肉伤了肩膀。就这么点伤,至于受那小娘们的气,如此细细将养吗?通州地方守备郑毅,几次三番派人来山寨示好,说要招安,是回绝还是答应,您也得回去给人个准话啊!” 那通州守备郑毅,跟其他朝廷官员不同,私下广交义士,颇有几分江湖义气。 有几次跟他们赤龙山寨兄弟遭遇,郑守备都是轻拿轻放,予了大哥方便。 这次大哥下山,其实是威风大营不放粮,通州那边粮草告急,搞得那守备私求到了山寨,许下重金,想跟大哥换些粮草。 大哥也是个重义之人,想着郑守备之前几次示好,这次偷袭威风大营,除了自家兄弟的过冬粮,大哥原本是打算不要报酬匀出一些给通州,解他们断粮之急的,也算礼尚往来。 谁想到,如今银粮到手,大哥反而不提这茬,也不回去答复郑守备,反而优哉游哉,在这农家院里过起了家家酒。 段不惊吃着白兰刚刚洗好的酸果,问莫问:“你还记得我们假意袭击大营时,发现威风大营一里地外,埋伏着另一伙人马吗?” 那日他们并非真正袭营,只是为了偷船,玩得是拉扯,火箭射得满天飞,可人马一个都没冲营。 正因为如此,周遭把风的兄弟这才发现,在一处山坳里还埋伏着另一伙兵马,穿的居然还是威风大营的军服。 因为段不惊一直没带人冲营。那伙人窝在山坳里一夜,愣是没有捡漏的机会,天还没亮,就灰溜溜地撤了,回去的方向也不是威风大营。 莫问从小跟在段不惊身边与官兵周旋,自然都懂围猎打窝的章法。 听段不惊这么一说,顿时醒悟:“若我们那日真的袭营,就算威风大营里有货,最后也落不到我们手里,有人想玩黄雀在后,就等我们双方打残了,他们再去拿大货?” 说完之后,莫问倒抽一口冷气,若不是姬小婵点破了威风大营的空城计。他们若真杀进去,弟兄们岂不是舍了夫人又赔兵? 被两拨人马夹击,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全都交代在威风大营里。 莫问擦了擦冒出的冷汗又问:“大哥,那帮孙子是谁?老子去杀了他全家!” 段不惊咬了一口酸果,眯了眯眼:“你说呢。” 知道他们要打威风大营主意的,自然是向他们泄露威风大营囤积大批粮草消息的人。 这消息,是郑毅的大公子郑铭在酒桌上亲自告知段不惊的。 莫问气得一摔手里的果子,果浆迸溅得到处都是。 “姓郑的敢玩阴的!老子这就带人杀他全家!” 段不惊掸了掸迸溅到他衣袖上的果浆:“郑家的城池高筑,家将都是江湖上笼络的高手,还怕你夜袭?心里知道就行,暂时不必行动……知道我为何与你说这事吗?” 莫问目光坚毅:“因为我是你心腹,大哥信得过我。” “不,因为你嘴巴够大,在熟悉你之人看来,你无意泄露机密也是正常。你马上带人回山寨去,把有人出卖消息,引来贼人意图偷袭的事情散给几个当家的,你就说,我已经知道了是谁出卖了行动的消息,就等伤好回山寨,将那内奸点天灯。” 莫问郁闷之余,瞪大眼睛:“你是说,我们山寨有郑家的内奸?他是谁?” 段不惊笑了笑:“你不必再问,只说我伤重不能起身,又怕走了风声没告诉你,只等我回去就清理门户。” 莫问一向没心没肺,狗肚子存不住二两酥油。借着他的嘴巴,才更像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其实他现在也不能十分确定那人,不过山寨的人素来知道他的狠厉手段,听闻这故意散步的消息,若心里有鬼一定吓得待不住,自露马脚。 等内奸有了动静,自然就清楚是何人了。 到时候才好将内奸上旗杆,给郑守备亮一盏醒神的天灯! 莫问听得杀气腾腾,默默想着到时候如何惩治内奸,将那厮削骨扒皮……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喘。 只见那瓷娃娃般娇俏的姬小姐,气得脸颊绯红,捂住胸口指着一边晾晒的床单问:“这果汁子是你俩谁迸溅上去的?” 干干净净散着皂角香的床单子,被黄色的浆果汁迸溅了一大片,看着就让人的心堵堵的。 段不惊咬着酸果,淡定瞥向莫问,出卖起兄弟来,比郑守备还麻利。 这姬家小姐也是个吃软怕硬的,一看是莫问闯的祸,立刻嗓门又微微抬高了几分。 “好啊,我和白兰洗了一上午的床单子,就这么被你糟蹋了!去,若想晚上吃肉,便扯了床单,再去打水涮干净!” 莫问的舌头在嘴里搅着脏话,一看那小母虎的气势,又看向被妖精拿了魂的大哥,到底将话咽回,灰溜溜洗床单去了。 第15章 绵软之辈 第15章 绵软之辈 待莫问抱着床单走后,段不惊朝小婵递出去一个酸果:“别恼了,吃一个消消气。” 小婵可不爱看他装好人,低头确保他看不见时,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想要离开,却被段不惊拦住了去路。 “以前不是挺爱笑的吗?偷了你的鸡,都客客气气地请人慢用,怎么最近火气越发的大?” 段不惊的嘴巴,从来都是棉花里裹着刀尖的,等人放下警惕,冷不防再刺一下。 小婵顿时警觉——他是段阎王,可不是风花雪月的小王爷。 就算他真的看中了自己的姿色,也不会被美色迷晕了头,任着女子踩在他头上。 更何况他那日说了些言语出格的话后,并没有什么造次的举动。 至于在家里以未婚夫表哥自居,也可以理解为在白兰和温伯面前做样子。 姬小婵不愿跟他牵扯暧昧纠缠,若是多心了,那才是最好。 自己最近真是跟这厮混熟了,态度上稍微缺失了恭谨。 想到这,她重新捡拾起客气疏离的语气:“我就是爱干净,不喜欢脏兮兮的,不好意思,方才乱发脾气了,请公子多担待。” 可段不惊听了这话,依旧目光如刀,一片片切开她的皮肉,似乎要挖开她的心,辨别一下到底有几分真恭谨。 姬小婵被他拦住去路,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低垂,顺势蹲下身,用手帕殷勤帮着他擦了擦牛皮短靴。 “莫兄弟真是调皮,公子的鞋都给弄脏了,我来帮您擦擦。” 段不惊朝前伸了伸腿任她擦,突然问:“我受伤那天弄脏了你的床,你会不会在心里骂我?” 那条床单虽然被白兰洗干净了,但还是有些难以洗掉的血污,后来好像被人烧了。 他隔天在灶坑里看到了烧剩的布角。 小婵挤出一抹假笑,站起身道:“没有啊……我怎么会嫌弃公子?” 可那手里自有惯性,还是将刚擦过鞋子的手帕扔到了一边装垃圾的簸箕里。 段不惊假装没看见,只问:“我方才跟莫问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婵愣了愣,她可没偷听,两个土匪叽叽咕咕的时候,她都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腥。 方才她在屋子里缝被面,压根不知道这两位又开始叽叽咕咕了,只是不巧出来透气,路过晾衣杆,才被那脏污的床单给气着了。 段不惊倒是很有耐性,略过了山寨内奸和被郑家兵埋伏的事情,只是问小婵:“军师聪慧,最近有朝廷的地方官想要招安我们赤龙寨,我想让你帮我品一品,那里会不会是个好归处?” 姬小婵听得心头微微一颤,不用细说,她能猜到那地方官,搞不好就是郑毅。 虽然这次郑家父子没能在进京面圣的路上偶遇负伤的段不惊,但天道似乎自有安排,还是要让双方产生交集。 她不能泄了自己重生的底子,又不想段不惊成为郑氏奸佞的爪牙,将来荼毒自己和家人。 所以这话就得斟酌谨慎,又能引导段不惊不要投奔郑毅。 段不惊简单讲了讲与那守备的交往。 小婵试探问:“公子在山寨里自己当家,也算自在,为何突然想要招安?” “莫问八岁跟我在山寨讨生活,他原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不能继续让他陷在亡命之徒的窝子里烂下去。而我坐上山寨的头把交椅,能决定兄弟的前途,也不过才这一年的光景,就怕谋错了前程,人心浮动,再生意外。” “公子多虑了,前任寨主既然肯传位给你,一定是信任你的能力。”姬小婵言不由衷地恭维着。 段不惊微微一笑:“那老畜生是被我一刀劈死的。土匪的山寨不搞禅让,想要坐上那把椅子,就得用人命来祭。所以想替了我的,也不少。” 换成普通的小姑娘,听到反骨弑主这一节,就该吓得花容失色了。 可是姬家小婵,只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短了见识,公子在那种虎狼窝子护着莫兄弟长大,自然得行霹雳手段,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这番话,是姬小婵的真心话。说起来,她这个两世黄泉地府的漏网之鱼,活得真是不如土匪畅意。 快意恩仇,才是人生最难求。 姬小婵正在怅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处关键。 她与段不惊认识两世,从没有在段不惊的身边见过莫问。 不过,他身边倒是跟随一个哑着乌鸦嗓子,态度嚣张的少年。 听说那个乌鸦嗓少年,是段不惊乱坟岗里领养的小孩,好像就是第二世她临死前,马车外瞎起哄,让她给段侯爷当媳妇的那位。 再想到前两世,段不惊皆是这时袭营惨败,部下死伤大半。 小婵突然猜测,前两世的莫问不见踪迹,难道是死在了威风大营夜袭的那一晚? 而失去手足心腹的段不惊,也失去了山寨人心,就如失了狼群的孤狼,不得不投靠在郑氏麾下。 他从来就不是有感恩之心的人,蛰伏在郑氏父子身边,会不会也如当年对付老寨主一样,图谋取而代之? 毕竟他重新壮大的军团,还叫赤龙军,颇有些不忘来时路的意思。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说起招安,‘招’起来容易,可那个平安的‘安’,最是艰难。锦上添花,终究比不了雪中送炭。这位通州守备看似仁义大气,却并不是非赤龙寨的猛将不可。在我看来,他需要粮草银钱,更甚于一大批难以驯服的盗匪。你若真想招安,得寻个软弱好拿捏……不对,是真正仁义之辈。双方谈好,能信守承诺才最重要。” 小婵不知,她的分析,与段不惊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段不惊的眼眸沉了一下,深看了小婵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继续问:“那小姐看来,谁是软弱好拿捏的仁义之辈?” 说着,段不惊拿来军图,非要叫小婵指出一个。 小婵被逼得没法,看着各个地方的屯兵据点,胡乱指了指兵力最弱的潞州方向。 “谢畅虽死,但同党甚多,被掏了贼赃窝子,潞州就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粮食,那些同党能善罢甘休吗?肯定会集结亲信弹劾潞州。若真是这样,那守备走投无路,只能等一盆救命炭火。公子刚在这里积下无尽功德,不如去潞州试一试,也许你的福报就在那。” 潞州的守备叫卢能,为人纯善,曾经是父亲军中结拜的兄弟。 可惜他时运不济,虽然高升,却去了潞州这等旱灾频发的州县。 前两世,卢能等不到救济粮,最后的下场都是被朝廷问责,下令斩首。卢大人丢了性命,全家贬为罪奴,流放荒地,被祭天平了民愤。 小婵指着这里,倒没指望卢守备真的有通匪的胆子,收留段不惊。 不过潞州离这里很远,万一段不惊真的肯听她话前去潞州,一来一回要耽误许多时间,她趁着这功夫,就能等到姬家人接她。 等她回了京城,姬家院墙高,仆役多,段不惊这个通缉犯也没法堂而皇之翻墙,再来骚扰。 再过个一两年,她应该也找到真凶,并想法子离开京城了。 总之,这辈子姬小婵不想再看见段不惊,然后喝着马尿,第三次死在这位送终人的怀里了。 应付了段不惊,小婵起身刚想走,段不惊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选夫婿,是不是也是这般,只中意绵软好拿捏的?” 姬小婵一惊,刚要挣脱他的铁钳,段不惊却松了手,若无其事地去找莫问了。 姬小婵咬了咬嘴唇,恼怒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 放屁,想拿捏绵软有错吗? 她重生这么多次,都没吃过好的。前前夫陆敬升看着斯文好说话,实际一旦变心,就倔得没法通融。第二世原本想嫁个体弱多病好拿捏的,被个混货萧慎搅和了。而前夫萧慎,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过日子,不知软硬,又被姓段的搅和了。 倒霉了二辈子,这第三世,她可太想吃一口绵软不废牙的。 既然知道她爱吃软的,段不惊应该有自知之明,他这种浑身长刺,一咬就喷黑水的破烂货,给她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那天莫问揣着白兰给他包的二十个酱肉包子,提前离开了。 可段不惊却还没有走,他的肩膀虽然还没好得彻底,也无大碍了,不知要赖到什么时候。 自从那天后,姬小婵能不出屋,绝不出去招惹段不惊。 段不惊似乎没察觉有人故意躲他,很能自得其乐。闲来无事,劈柴劈得勤快,那柴堆得老高,用到冬天都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帮着小婵把院子里破损的砖石重新换好,有天一大早,他跟温伯一起上山,猎回了一头野猪。 莫问肯定后悔自己走得早。 因为那几日,肉吃得太勤,就连一向嘴馋的小婵,也不想食肉了,只想吃吃酸果,解油解腻。 白兰一脸艳羡:“小姐,你表哥可真是个勤快会过日子的,长得又那么好看,你多有福气,公子要是不会说话得罪了你,你也别跟他置气了。” 这几日,小姐不肯出屋,白兰单纯,以为这表兄妹之间只是拌嘴吵架闹别扭了。 小婵深叹了一口气,这一院子的岁月静好都是假象,也只有她能看清平静水面下暗藏的漩涡。 每隔几天,趁着夜色掩护,就有人翻墙来给段不惊叽叽咕咕地报信。 姬小婵不小心也听过几耳朵,好像提到什么人被抓了,是山寨里的三把手,叫“钱老四”,已经取了首级装入盒子,热腾腾送到通州守备府上了。 那郑守备在四处打听段大当家的落脚地,要跟段大当家的当面澄清什么误会,并许以高价买粮草。 不过段不惊表示不见,前世君臣一场的佳话,不知为何早早撕破了脸。 姬小婵默默转个方向,尽力不去听他们的窃窃私语,低头给段不惊缝补袖口。 这是他干活磨破的。也不是缺钱的男人,却专门递到小婵眼前,请她帮着缝补。 小婵虽然不想跟他说话,却推不掉给他当牛做马的差事,只能接过来缝缝补补。 一根线刚刚用光,正要穿针引线时,一只大掌伸了过来。 段不惊将针扎在自己的衣襟处,然后将线头抿细,单手轻快穿入了针眼,很快就将针线引好了。 小婵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针线,大眼幽怨,再也忍不住问:“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 还没等她说完,段不惊打断道:“十里地外,有几辆京城来的车马朝着莘乡来了。看样子,是你府上来人了。” 他四周埋伏了眼线,这消息错不了。 小婵听了一惊,这么早?照比前两世,姬家提前了足足三个月。 前两世来接她的,都是姬家的管家。 第一世时,她坚持不走,表示自己跟村里的陆秀才已经私定终身。 等消息传到京城,祖母和母亲震怒,母亲被她气得旧疾复发,逼着父亲表态,与逆女断绝往来,只当没有生她。 而第二世时,管家来时,她已经被萧家王爷强行带走,一路游山玩水回转京城。 管家扑空,而她一个小姑娘跟着京城有名的浪荡子回京,名声也算完了。 祖母不好得罪祁王府,却下狠手惩治了她。而母亲嫌她丢人,不肯见她。 于是姬小婵一到姬家,就跪了七天七夜的家祠,膝盖红肿,无人求情,等起身时,几乎没法走路。 而这一世,她闯下的祸事比前两世加在一起都大——因为这次,她窝藏了正宗山匪,朝廷通缉犯,未来杀得京城片甲不留的佞臣叛将。 作者有话说: 咩,姬小婵表示:太硬的不符合我的牙口 段表哥:你多炖炖,我也能很绵软 第16章 母亲其人 第16章 母亲其人 虽然来得猝不及防,小婵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送瘟神了。 想到这,她连忙对段不惊道:“那你还不快些走?等我家里人来,你这个‘表哥’可就露馅了,到时候闹到村长那里,是要引来官兵的。别走正门!” 正门总有人经过,这大白天的,被来来往往的村人看到就不妙了。 段不惊笑了笑,没有动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脸。 小婵看他的神情,不像憋着好屁的样子,试探道:“你……想干嘛?” 段不惊漫不经心道:“你不让我杀人,回去又要被家人逼着定亲,我原想着要是你家里人来接,就把你也带走……” 听到这,小婵控制不住,瞳孔迅速散开,呼吸都屏住了。 段不惊要把她掳走,带到贼窝里去? 土匪头子既然敢这么想,也绝对敢这么做。 到时候,她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段不惊垂眸欣赏着小军师难得被吓傻的样子,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她鬓角的碎发:“放心,知道你不爱吃硬的。我一会给你留下三个手下,平时他们不会扰你,遇事莫慌,等着我。” 这话歧义甚大,她爱吃软吃硬,关他何事?他让她等什么?等他杀光敢跟她订婚的表亲故友,多随些白包吗?” 时间紧迫,她生怕段不惊又生出歹心思,顾不得男人造次的手指,只推着他的后背,推搡着来到墙边:“公子若有良心,能铭记我对你救命的大恩,就什么都别做啊!家里的事情我能搞定,你的人也全带走,记住我的话,莫要再造无妄杀业!” 段不惊这次伸手,不再收敛,使劲捏了捏小婵嫩生生的脸蛋,道:“别再叫我公子了,记住,我叫段不惊!” 终于告知他的大名后,他突然朝着墙外说了一声:“撤!” 伴着一声令,他单手握住墙上凸起的石棱,如鹰隼展翅,飞过高高的院墙。 院外有许多人杂乱的脚步声,只是片刻,院子内外都恢复了清静。 小婵羞恼地揉了揉脸蛋,来不及气土匪头子的轻薄,因为还有许多男子住过的马脚要收拾干净。 第一件,就是喊来了温伯和白兰,郑重告知他们,关于表哥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跟京城里来的人提。 温伯问都没问,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白兰傻乎乎地问:“为什么啊?他不是小姐的未婚夫吗?” 姬小婵平静道:“他不是,只是我在乡里结交的泼皮混子,所以除了你们,不能叫家里人知道。” 白兰傻眼了,平日文文静静的小姐,行事怎么总是平地一声雷啊? 那么高大英俊,踏实能干的表哥公子,居然只是个占良家女子便宜的泼皮无赖汉? 不过她记得小姐的大恩,小姐这么做,也总有她的道理。 所以最后,白兰坚定点了点头。 三人一通忙碌,还没等小婵匀气,院门处就传来敲门声响。 温伯走过去询问,只听门外有人喊:“大小姐开门,京城来人了!” 等温伯开了房门,姬小婵看到敲门的人便愣住了。 因为那人是一直伺候母亲桑若的婆子赵妈妈。 越过婆子的肩膀望过去,记忆里一直模糊不清的母亲,正云鬓华服,端坐在马车里撩起布帘,眼里闪泪地看着她。 小婵心里纵使有准备,也白准备了。 她不禁哑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桑若见到久别未见的女儿。 记忆里那个矮矮小小的白瓷娃娃,竟然一下子变高了许多了。 曾经萦绕在心头许久的思女之情,一下子化作不断线的眼泪,喷涌而出。 她的眼泪刚刚流下,女儿看向自己的神情却木木然,只是干巴问她为什么来。 她一个人哭得凌乱无助,到底不耐乡下飘散的猪粪鸡屎味道,以巾帕掩住鼻子,恶心干呕了一会,才哽咽道:“你父亲出京公干,我收到了宋县丞的信,怕你出事,秉明了母亲,便先来接你了。” 原来宋县丞文笔太强悍,姬小婵在乡下被恶仆欺辱的日子,被描摹得入木三分,让人感同身受。 姬禀央恰好不在家,桑若看了信后,又无人商量,整宿睡不安生,总梦见自己的大女儿被恶仆勒住脖子,惨死在乡下祖屋里。 她也等不及丈夫回家,便说服了婆婆,张罗车马先来看看小婵情况。 小婵的模样,其实随了母亲桑若。 而这种小脸的娇俏长相最不显老。 桑若就算上了年岁,容貌美艳也不减当年,眉眼的风情,自带少女无法媲美的成熟妩媚。 跟小婵的外柔内刚不同,桑若是朵真正娇养的花儿,经不住一丝风雨。 这次跟桑若来的,还有姬小婵小两岁的妹妹姬会英。 她的容貌有些随父亲,虽然也娇俏可爱,但不算倾国姿色,只是清秀可人。 不过姬会英从小机灵,嘴巴甜美,也甚是招人喜欢。 她方才在马车上睡着了,被丫鬟摇醒后,下马车便一路欢快奔来,拉住了姐姐的手:“阿姐,我想死你了!听到母亲要来接你,我便也跟来了,好早早见你一面。” 姬小婵终于定神,先向母亲行礼,露出如前两世一般惯常疏离的微笑。 前两世时,桑若时不时生病,小婵几乎不怎么见母亲,偶尔年节碰上,母女二人大多是虚伪客套,毫无想要亲近的意思。 乡下的苦日子,都源于姬小婵的命硬克母。 小婵的命是母亲给的,母亲却厌恶这样的命,从来不曾维护她。 种种隔阂,深埋心底,让姬小婵很难对母亲展露出女儿该有的亲近感。 可是现在,小婵看向母亲的眼神,却是百味杂陈。 桑若乃是江南富商桑宁淮的独女,在江南风景秀美,锦衣玉食的蜜水里长大。 这样娇养一辈子的母亲,却在听闻她死讯时,一头撞死在了她的棺前。 小婵至今都想不明白,这般娇弱的母亲,到底哪里突然迸发出来的浓烈母爱和寻死的勇气,做出这样惨烈的决断。 桑若刚开始还泪眼婆娑,可看小婵行礼问安后,便站在原地,并没有请她入内说话的意思,顿时有些局促。 虽然姑娘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可七岁之后,她便没再抱过小婵,母女二人,还不如寻常人亲近。 当她下马车时,周围好多邻居都被母亲的排场阵仗吸引,纷纷凑过来围观。 桑若不喜有人围观,赶紧快步入了院子,而小婵任着叽喳的妹妹拉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随行来的仆人自是将院门关好。 姬会英因为跟姐姐日常没有断过书信,倒是熟稔得很,进门便打量起老宅子。 “祖母不是说,我们姬家在乡下的老宅子很大吗?怎么才这几间房?” 桑若在赵婆子的搀扶下,来到堂屋里坐下,轻言轻语道:“你们父亲从军前,姬家虽然也算殷实,但只是普通的乡绅。是你父亲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才赚下了不薄的京城家业。” 姬会英第一次来老宅,就连那一排农具都觉得新鲜,在院子跑来跑去的:“母亲,外祖家可是江南富商,祖父家却不算富裕,他当初如何应下你和父亲的婚事的?” 桑若想起那时的情形,幽幽一笑:“你父亲对外祖有救命之恩,当初你们外祖遇到匪徒,多亏你父亲带着兵将路过,这才保住了货物和性命。” 若不是姬禀央武艺高强,为人踏实,且赢得了桑若的芳心,也不会让父亲点头,将她下嫁小康之家。 事实证明,姬禀央是个疼老婆的。与她成婚一年多,便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晋升,辞去了武将之职,换成了不必终日厮杀的粮官。虽然官职不高,却也算吃一碗皇家饭,可以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就在桑若和二女儿闲聊的功夫,姬小婵已经默默端来了炒熟的花生,还有用麦芽糖拌过的酸果,外加新煮的一壶热茶。 桑若看着大女儿娴熟做着仆役做的事情,在她倒茶时,心疼拉住她的手:“你怎么做这些?我看你院里不是有个小丫鬟吗?” 姬小婵笑了笑,扯回手,将自己剥好的花生递给母亲道:“乡下院子里杂事多,哪能全指望下人?我虽不会做饭,但是日常不太累的活,也要伸手帮忙的。” 她没跟桑若说,现在还好,以前恶仆李婆子在的时候,婆子惫懒油滑,就连冬日冷水浆洗衣服,都是她自己来做。 桑若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女儿抱怨吐苦水的准备。 没想到,来到老宅子后,大女儿的话虽不多,脸上却是挂着笑,手里更是勤快周到,一看就是个沉稳的好孩子,一点也看不出以前李婆子给夫君传话告状,说小婵刁蛮任性,好吃懒做的架势。 可见恶仆刁毒,故意抹黑小婵。 这么想来,就算小婵半点苦水没吐,桑若也对女儿更生怜意。 她不忍看大女儿再忙来忙去,拉住了小婵的手道:“孩子,快坐下,跟我说说话。” 小婵忽然想起,前两世时,其实起初桑若也曾主动亲近过她几次。 但小婵那时对母亲憋着无尽的埋怨,尤其是看到她跟妹妹笑逐颜开,而转头对自己总是没话找话的尴尬,心里的委屈不公更盛。 至亲至疏,小婵无法跟生身母亲虚与委蛇。 相较之下,她愿意亲近父亲,哪怕父亲也是更疼二女儿一些,但他对小婵无恨。 小婵对亲情从无奢望,父亲能做到这一点,便也足够。 不过现在,小婵重新审视起母亲,终于能耐心陪着这个陌生两世的母亲说些家常。 听到小婵亲口讲着李婆子的恶行,桑若气得两颊都红了:“原以为她是你祖母的亲戚,当是知根知底的,拿着我们家的月钱,却做些克扣主子的事情。母亲也是糊涂,怎么就被这个腌臜婆子蒙蔽了,竟让我的女儿在乡下挨饿受冻。” 听了这话,一旁的赵婆子突然出声:“夫人莫要埋怨老夫人,那李婆子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时候,一向老实本分,谁想到回了老家竟会如此?也是小姐太纵容了,叫下人失了规矩。若早点跟家里说,何必惊动宋县丞,让外人白白捡了笑话?” 这赵婆子虽然伺候桑若,却是姬家从莘乡带出的老仆。 不知为何,前两世时,母亲桑若身边并没有从江南陪嫁来的丫鬟婆子。 屋里贴身伺候的,都是祖母指派的人。 依着外祖的家产,肯定不会吝啬独女陪嫁的仆人。 像母亲这样的情形,如今想来真是不多见。 小婵很熟悉这位赵妈妈。前两世时,母亲不肯见她时,都是这个赵婆子代为通传。 现在一看,赵婆子除了擅长传话些冷言冷语,更擅长训斥主子。 赵婆子开口,桑若察觉自己失言,对婆婆多有不敬,立刻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咩,有亲亲说狂仔爱用叹号,反思一下,因为我有个写文陋习,喜欢说书先生附体,边敲边把情节在心里“演”一遍。有时入戏太深,挥斥戏谑间,惊堂木敲得满天飞,叹号也跟着飞。 改了,在改了,但偶尔会有漏网之鱼,爱你们,么么哒哒哒!!!! 第17章 有了私情 第17章 有了私情 赵婆子还在絮叨着大小姐家丑外扬,因为告官让姬家在老家丢人。 姬小婵突然抬眸打断:“你……是赵妈妈吧?往来乡下送东西的赵福是你的侄儿?” 姬会英在一旁道:“对,赵福是赵妈妈的亲侄儿。如今跟在父亲身边去外乡公干去了。” 姬小婵微微抬起下巴,语调平静:“我这点吃穿嚼用,全仰仗赵妈妈的那位侄儿。李婆子克扣我的月例,却连假账都懒得做。她是凭了谁的仗势?而你侄儿但凡入了老宅,问问我的吃用,一眼就能看到李氏故意克扣。可他却不闻不问的,又是收了谁的好处?” 赵婆子并不了解大小姐的性情,自是看着她跟夫人长得那么像,又沉默寡言的样子,就当大小姐跟夫人一样绵软。 这婆子在桑夫人的院中独大惯了,仗着自己老仆的出身,就算二小姐姬会英举止不妥,也是说得的。 没想到刚回了老家,被姬小婵一顿夹枪带棒,当着夫人的面,说她纵容侄儿跟李婆子勾结贪墨。 赵婆子顿时不干了,板硬着脸道:“大小姐,您说得是什么话?我那侄儿一向跟着老爷办事,最是忠心得力。你污蔑他与李婆子勾结,可要拿出证据!” 姬小婵抬眸淡淡道:“你要证据是吧,等到了县里,我带你去见官。那李婆子因为对不上账,挨了县丞的板子,招得干干净净。她说本家派人,半年来一次,每次都是半年二十五两银子的月钱,可她从你那侄儿手里收到的,成了十五两,最后报到我这,变成半年五两不到。而这五两又要被婆子采买占去一半的便宜。我原以为父亲俸禄有限,不好管家里多要钱。没想到父亲母亲疼我,从不吝啬钱银,却养肥了小人肚肠……母亲,您可知,女儿经常月余吃不到肉,饿得去山上啃树皮,挖菜根!” 小婵见了母亲后,一直憋不出来的眼泪,在回忆自己吃不到肉的日子时,突然泉涌而至。 话说得夸张了点,还不至于吃树皮,但桑若对钱银没数,半年花五两,在她看来没比叫花子好多少。 小婵的委屈可怜样,又学足了小土匪莫问跟他大哥告状,讨肉吃的腻歪德行。 桑若看一直沉默腼腆的大女儿,突然说哭就哭,哽咽得双颊涨红,再看她瘦瘦小小,明明过了年岁,还梳着未及笄的女孩发式,内疚夹着恼怒,无以复加。 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母女俩终于自然抱在一处,哽咽不能自己。 赵妈妈满嘴喊冤,都没人搭理她。 桑若好不容易收住,替大女儿抹了一把眼泪,硬气道:“赵妈妈,谁是谁非,自有官府定夺。你若觉得官府不公,冤枉了人,也可拿着状纸替李婆子去京兆尹那告啊!我不怕家丑外扬!再说你方才说的什么话?她那么小的姑娘,孤立无援,就算闹到府衙又怎么了?难道还非得被猪狗不如的恶仆逼死,让我和夫君白发人送黑发人?” 桑若一气之下,不自觉默背起了宋县丞的书信,字字句句都透着理直气壮。 一旁的二小姐姬会英,最厌烦这倚老卖老的赵婆子,立刻随声附和:“受苦遭罪的是我阿姐!若真告状,还轮不到赵妈妈你替侄儿鸣不平!” 这母女三人合心,一唱一和地讨伐,哪是老婆子能招架住的? 她此时也顾不得维护侄儿了,忙不迭先把自己摘除干净:“虽然他是我侄儿,但到底不是养在我身边的,若真是个胆大欺主的,老婆子我第一个不能忍,便是打,也要将他打死在门前!” 小婵不爱看老婆子表忠心。她是祖母的人,母亲再气,碍着祖母的情面,也办不了这婆子。 于是小婵开口道:“我屋里有丫鬟,这里用不到你,先出去吧。” 赵婆子一时气短,只能愤愤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母女一心训斥刁奴。 等桑若再跟小婵说话时,几年不见的隔阂疏离,似乎骤然减了不少。 再加上姬会英在一旁叽喳插科打诨,倒也没有再冷了场子。 不过桑若实在不耐老宅子的破败腐朽,想到住在这里过夜就浑身不自在,所以她提出,让小婵先跟她回县里住。 小婵并不想,寻思找个借口,说时间未到,怕八字妨碍母亲,等到父亲回来再说。 她如今重生两次,已经发现窍门关隘。 就像陆敬升所言,若是偏离前世经历太多,往往会造成无法想象的变化。 她怕自己这次提前三个月回去,会发生层层涟漪的意外变化,更不知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会不会提前动手。 桑若一听女儿推拒的话,却一下子哭了出来:“休要再说什么八字不八字,难道你在乡下饿死,我就能安稳过日子?都是我害了你,今日不接走你,我便也不走了!” 小婵还想再回绝,可话到嘴边,看着母亲哭得通红的眼,又默默咽下了。 最后她只是微笑道:“母亲莫要自责,都是下人可恶,欺上瞒下。我在乡下其实也不全是苦哈哈的,莘乡山清水秀,每日没有祖母规训规矩,比起二妹妹也自有一番好处。” 违心的一番话,却让桑若破涕而笑,暂且卸下背负了几日的包袱。 姬会英听了这话,感同身受,开始跟母亲和姐姐抱怨起祖母素日教导她的那些老旧规矩。 桑若含笑捂着二女儿的嘴:“得亏赵妈妈不在,若被你祖母听见,岂不是找打?” 一时母女二人又是笑作一团。 姬小婵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状似微笑地看着母亲和妹妹在嬉笑,可是整个魂灵好似抽离出去,不知飘向了何处。 就算知道当年事有蹊跷,心中到底被磨了深深的沟渠烙印。 母亲也许是真的关心她,但是这种关爱不够坚定。桑若就像生在明媚江南的细枝杨柳,轻易随风起舞,在外力的屈服下,根本不能庇佑自己的孩子。 心中有太多疑惑,既然两世都是死局,又何必害怕未知的变动? 想到这,小婵终于拿定主意,跟母亲一同提前回京。 不过在收拾东西出发的时候,小婵偷偷来到了院后的桂花树下。 她用铲子去挖,过了一会铲子碰到了硬物,启出了一个酒坛子…… 这是第二世时,母亲专门让人给她送来的女儿红。 出嫁那日,代为传话的赵妈妈说,这酒是小婵出生那年,父亲亲手在老家的桂花树下埋的,待到女儿出嫁时饮,味道最佳,所以母亲特意命人取来,给女儿添福。 小坛的酒也是这么封着的,当着小婵的面,拆封倒入酒壶,再斟入酒杯的。 小婵定定看着,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揭开酒封,破釜沉舟地喝下一口。 陈年佳酿的醇厚袭来,让人不适闭眼,小婵用舌头过了一遍,赶紧吐出,可不小心呛了一下,有些许酒液入喉,她捂着嘴,适应了许久,才站起身。 味道是一模一样的,看来成亲那日送来的,的确是老宅子陈年的酒。 等了好一会,并无不适之感,看来这酒此时无毒。 小婵低低笑了起来,取来一张新酒封,跟旧的夹在一处,两张纸封的夹层则夹上了她用木兰叶子掺当地一种黑壳虫熬煮晒干集成的粉末。这粉末平时在乡下是用来染布的。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凶手会不会再借着这酒下毒,但是有人解开纸封投毒的话,一定会沾上木兰粉。 那东西若是被沾染,没个十天半个月是绝不会掉颜色的。也许到时候会给她留下线索,让她寻到真凶。 她小心将酒坛原样埋了回去,然后准备启程出发。 这次因为她没有跟什么男人走,两世狼藉的名声,总算也能得了保全。 只是在离开时,隔壁林婶子带着一筐山货赶来送行,多了几句言语。 她带着乡里的人的淳朴,不见外地拉着桑若的手,贴着她的耳,小声夸赞了几句姬小姐未来的夫婿一表人才,跟姬小姐是天作之合。 她俩挨得近,除了婆子赵氏和白兰,这话并没过其他人的耳朵。 桑若身子微微一晃,听得脸色顿时大变,低声试探,才知有个英俊表哥来探望小婵,住了好些日子呢。 她迅速瞟向一旁的女儿小婵,想起之前入院子时,看到那个叫白兰的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收起院子晾晒的男子衣服。 小婵倒是坦然,当时只说那是车夫温伯的衣服。 但是温伯个子中等,而那衣服细细看着,却是个无比高大健硕之人的身量。 总不能那老车夫还在长身体,所以需要将外袍做大些吧? 白兰吓得脸色发白,及时插话,打断了林婶子的絮叨,小婵顺势搀扶母亲上了马车,朝着县城而去。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走过山下乡路,却不知在山头处,正立着几个高大的男人。 段不惊抬手挡着阳光,目送马车而去。 一旁的关震察言观色,揣摩出了大当家的几分心意:“既然这么喜欢,何不带回去?就这么白白放走了?那小姑娘不是说家里不容她吗?” 段不惊接过佩刀,挂在腰间:“来的是个软弱好拿捏的,她能应付得来……关叔,别人我不放心,劳烦你带李彪和贺虎两兄弟跑一趟,暗中护送姬姑娘的车马回京。” 关震笑了笑,爽快道:“大当家的放心,这趟镖一定稳稳当当的!不过……就我们三个,会不会人少了些。” 段不惊笑了笑:“有四个,应该够了。人太多,她该嫌麻烦了。” 关震不解:“四个?大当家的也要去?” 段不惊摇了摇头:“我还有些别的事……” 关震不再问了。大当家的虽然年轻,但为人城府深,在他手下做事,最关键的就是少问多做。 跟那些山寨里穷凶极恶的草莽不同,关震入赤龙山寨前,是正经开镖局的,且为人仗义,跟段不惊不打不相识。 若不是被人陷害,赔了镖银,女儿又生了重病,他也不会铤而走险,投靠段不惊。 这次威风大营一趟,收获颇丰,弟兄们几年都不愁吃喝了。 而看大当家的意思,他还要做一票更大的,保证兄弟们下半辈子的安稳。 关震信他,自然也会尽心办差事,辞别大当家,带着人手,一路策马而去。 再说桑若,一路心神都被车马晃散了。 碍着有姬会英在身边,桑若一直忍着,一直到了县城客栈,她将姬小婵喊进房间单独问话。 “隔壁那林婶子说,你的表哥来看过你。我怎么不知杜家的外甥来了?” 祖母给小婵挑中的孙女婿,就是祖母婆家杜家的子侄。人长得又黑又矮,还有些缺心眼,跟那林婶子说得高大英俊,仪表堂堂出入太大。 小婵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听母亲问起,她便扑通跪倒在母亲跟前:“女儿不孝,肆意妄为,在乡下结识了外男,跟他两情相悦……私定了终身。” 桑若被女儿的惊雷炸到了,脸色巨变,彷徨无助地望向四周,才发现身边无人,她得自己拿主意。 第18章 京城一霸 第18章 京城一霸 “你……你这孩子怎么敢?他是什么人家的公子?” 小婵也不怕气到母亲,坦然道:“不是什么公子,是个乡下的溜子,吃了上顿,就得琢磨下顿的破落户,只是模样生得好罢了……” 她没撒谎,甚至还不吝啬地美化了一下那个匪头子。 桑若再次倒吸一口冷气,看上去有些喘不上气。 姬小婵倒是不慌,情况再糟,也糟糕不过第一世。 那时她跟陆敬升私定了终身,也是这么一声响雷,震动姬家。 如今情况更妙些,借着林婶子的嘴,坐实了她跟男子同居私会,而那男子又不肯负责,跑得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母亲跟第一世一样,气得都不肯见她,逼着父亲跟她恩断义绝。 托那土匪头子的福,她如今手里银子阔绰,还有丫鬟白兰和老仆温伯。 到时候再花钱随便雇个男子,充当跟自己的情郎走过场,打着已经成婚的借口,自立门户在京城落脚,也不成问题。 想那姬家的凶手若再动手,总要寻理由接近她。 如此一来,正好过滤筛查,找寻真凶。 可桑若接下来的话,却让小婵好好的算盘碎了一地。 “这事除了那林氏,可还有别人知?” “只有林婶子见过,村长只听说我表哥来了,怕影响我的名声,并没来见。” 桑若猛然松一口气,一脸庆幸地捂着胸说还好。 “那个无赖汉,休要再跟别人提起。等你出嫁,我让你外祖多给你补嫁妆,再寻个厚道人家,日子还是可以平平安安地过!” 这次换小婵圆瞪着眼,半张嘴说不出话。 她跪不下去了,干脆起身问:“母亲怎么这个反应?您不想责罚女儿?” 桑若拉着小婵的手,一脸怜惜地看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小婵花期正当时,谁看了能不喜欢? “你生得跟我一般好,有男子倾慕你,不是很正常?只是你久居乡下,也没见过清俊儿郎,被个油滑无赖的甜言蜜语骗住,才觉得他好。等入京之后,你跟你二妹妹多去茶会,见见真正的倜傥儿郎。时间久了,自然就将他忘了。” 不愧是民风开放的江南巨富养出的独苗。 听桑若的意思,她未成婚时,慕名拜访,想要见她一面的公子们如过江之鲫。 外祖倒是宽容,挨个查明家世后,经常借着流觞曲水宴席的机会,让女儿如公主般,在一众爱慕者里拣选。 在桑若看来,父母照顾不周,害得女儿在乡下被男人骗,固然叫人心疼,但也不是什么弥天大祸。 小婵说,只是跟那男子生出恋慕心思,并无肌肤之亲。就算真的僭越有了孩子,都不算什么大事。 多给银子,找人照顾好孩子,她的女儿貌美如花,照样不愁嫁。 姬小婵从来没想到,自己那个深居简出,大门不迈的母亲,竟然是这般……的女子,当真失敬了。 可母亲要是这般反应,当初为何听了她和陆敬升的事情,会如此震怒,逼着父亲与她断绝关系? 除非……父亲说谎,逼他行事的压根不是母亲,那就只能是祖母了。 姬小婵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母亲,更不了解父亲。 从她幼时起,就让她敬仰的父亲,在涉及家人矛盾的时候,竟懦弱地推妻子出来顶锅? 母女二人正说着悄悄话,突然客栈楼下的厅堂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原来他们一行人入住,挤占了客栈里先住着的两位贵客的马厩。 那二位贵客的马夫和下人外出归来,不愿意绕远栓马,就跟店家吵了起来。 不一会,就听到屋外传来姬会英的声音:“赵妈妈,你趴着门板作甚?是哪里不舒服了?” 小婵心念一动,连忙过去拉门,正看赵婆子一手扶着门板,尴尬作头痛状。 显然赵婆子在门外偷听她和母亲的话,被妹妹发现,这才假装有恙。 姬会英并不知关隘。她方才在楼下听了一会热闹,又噔噔噔跑上楼,抓起姐姐的手便往楼下跑。 小婵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等快到楼梯口了。姬会英才不卖关子,兴奋地说:“姐姐快来看!这么偏的地方,居然有比女孩还漂亮的公子。” 一听这话,姬小婵的眼皮微跳,暗觉不妙,想要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被拉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正好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往上走。 那走在前面的公子,金冠玉带,华服翩翩,眼里含着些许不耐烦,脸色难看,却丝毫不损容貌俊秀。 这等累世富贵养出的风流,不是祁王萧慎,还会是谁? 怎么可能?这个时间他早就应该陪着被落石砸中负伤的堂兄回转京城了呀? 原来,萧慎因为那日在街头的惊鸿一瞥,一时犯了执拗的疯魔,到处寻访,非要找到那名女子不可。 可他今日被店家怠慢,满心不悦,再加上疯劲略微消散,便想着干脆回去算了。 万没想到,他这几日满大街寻疯了的佳人,仿若天上掉下来一般,毫无预兆出现在了眼前。 跟前几日的惊鸿一瞥不同,今日他看得更真切了,虽然在京城阅美无数,那些庸脂俗粉怎能跟眼前如出水芙蓉般的佳人相比? 萧慎的心跳得厉害,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萦绕。 姬小婵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小王爷长腿迈过四层台阶,蹭一下,窜上了楼去,一下子跃到了回头疾走的小婵面前,难得低柔了语调。 “方才下人们吵闹,惊扰到姑娘了?” 萧慎是小婵第二世正儿八经,拜过天地,只是还未洞房的夫君。 一看萧慎孔雀开屏的德行,小婵就知道坏了,他又开始发脑风了。 对于这位前夫,小婵起初因为他的强硬的痴缠而厌烦,但是相处久了,就发现萧慎虽然被太妃惯得满身臭毛病,却不失随性烂漫的个性。 两世过来,小婵经历太多的苦,在与萧慎相处的短短二年里,居然稍微捡拾起些许缺失的童年。 萧慎无视天地规矩,王府里的人嫌弃姬小婵乃小官之女,可萧慎偏说姬小婵是天上的嫦娥仙子,让他高不可攀。 在苦寒的冬日里,他用整整半个月,亲自带人用湖中冰块和皑皑白雪为小婵堆砌出一座广寒宫殿,然后拉着她在倾斜的“宫殿”屋顶滑下,最后落入他的怀里。 “小嫦娥,莫怕,就算从月上落下,本王也会稳稳接住你。那么冷的地方,我们小婵不回去喽,她要做本王的王妃!” 伴着随性张狂的笑,萧慎搂着她的腰,在飞扬的雪花中悠荡…… 曾经情伤过的心,也被如火的热情焐热些许,小婵不是没有试着接纳萧慎。 可惜新婚之夜的意外,撕破了一切自欺欺人的温情假象。 萧慎对她的那些爱宠,毫无节制地迷恋,最后都发酵成了老太妃的怨毒怒火。 在萧慎缺席之时,尽数反噬到了姬小婵的身上来。 洞房之夜,小婵为了自保,射出弓弩,开了杀戒,也终于醒悟了:萧慎没有世人所言的那么不堪,但他真的接不住被命运推下高崖的自己。 姬小婵经历三世,只想努力活过十八岁的坎。 这辈子,不能再招惹萧慎,让他再次疯魔痴恋了。 这对小婵自己,萧慎和祁王府都好! 想到这,她慢慢抬起头,不再躲闪,定定看着萧慎。 记得第二世跟他们相识时,小婵想当寡妇,存的是嫁给小王爷堂兄萧瑜的心思。 后来又想借着萧慎,避开段不惊的迫害,所以在萧家兄弟跟前,她一直装乖温顺,若兔子一般的贤良淑德。 祁王很吃这样温柔似水的性格,她演得太像,以至于萧慎觉得小婵处处合他心意,却不懂太让人觉得惬意舒服之人,必定是刻意逢迎,委屈自己罢了。 姬小婵上辈子刷够了顺毛的驴子,懒得再装贤良。 “公子,你挡着我的路了,麻烦借过。” 萧慎面露微笑,恍如没有听见,只是紧盯着姬小婵精致的眉眼问:“相逢便是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小婵出门坐躺为了上下车方便,还是如乡下干活时一般,用青布包头,压根看不出此时的发型,她落落大方道:“夫家姓孙,公子能让路了吗?” 听姑娘说成婚了,萧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大概半个月前,在下在茶楼对面见过姑娘,你那时还梳着未及笄的发式,怎么转眼的功夫就嫁人了?” 小婵听到这,总算明白萧慎迟迟没有离开的原因了,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还是被这冤孽撞见了。 “嫁不嫁人,也跟公子没关系,还请借过。” 萧慎看她要走,伸手便拦,却被小婵啪一声,狠狠拍开了手。 看着瘦瘦小小的姑娘,也不知平日都做什么,手劲儿甚大。 萧慎没防备,疼得一皱眉,手里的鞭子都落在了地上。 一旁的王府仆从立刻不干了,瞪眼申斥道:“一个小乡女子,问都不问就敢伸手打人?知道我们主子是何人吗?他乃京城祁王府的祁王,看上你,是你的造化!” 一听祁王的名号,本来被小王爷容貌迷住的姬会英,吓得脸色惨白,一点点挪过去,扯住自家阿姐的衣服袖子。 父亲的官职不够,姬会英没资格参加王侯茶宴,压根不知祁王相貌。 可祁王的浪荡恶行,就算是京城七品小官的女眷,也如雷贯耳。 这小祁王闹得最出格的事情,没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单说最近的,大约半年前,他为了一个扬州来的花魁,将进京办事的荣妃兄长——威风大营的谢畅将军,从花楼的二楼一把给扬了下去。 幸好当时有辆运柴的马车路过,把人拦了一下,不然那位谢将军当时就得摔得脑壳崩裂。 荣妃哭哭啼啼告到皇帝吴庆那里,吴庆命人将萧慎五花大绑,摁在宫殿,问他可知罪。 那小王爷竟然撇着眉毛,当着皇帝的面胡说八道,说他替陛下检验要塞将士身手,何错之有? 这谢畅肚大腿短,在花娘的床榻上都挺不住眨眼的光景,害得人家姑娘都不知该不该收他的过夜银子。 软脚虾的货色,连他都打不过,怎么能将威风大营交给这种哪哪都不行的废物? 少年嚣张荒唐,偏偏对了疯帝吴庆的路子,他一口酒笑喷了出来,干脆让官司对峙的二人,当着他的面进行摔跤助兴。 输了的人无论是谁,都得在他面前自砍双腿,愿赌服输。 这种血腥残暴的赌注,那萧慎竟然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可苦了唯一的正常人谢畅,跟一老一小两个疯子实在说不通道理。 再说他若有本事,就不会被个小子掀落掉到楼下去了。更何况他现在还受着伤,脑袋裹得如大头棒槌。 谢畅死也不肯答应。可那小王爷却来了疯劲,径自扑上去,伴着丝竹鼓乐,拳头作响,又当着皇帝的面,将谢畅揍了一顿。 皇帝那日醉得不轻,看谢畅脑壳咚咚捶地的样子像个棒槌,居然拎着酒壶,歪斜躺在厮打的二人一旁,哈哈大笑着数拍子…… 最后还是荣妃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出面,一顿哭哭啼啼,才算保住了他兄长的脑袋。 吴庆酒醒之后,居然觉得萧慎不错,胆色颇有他年轻时的风采,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只是那祁王竟然扬言不做驸马,背着老太妃,带着堂兄跑出去游山玩水,倒是让京城暂时少了一害,得了数月消停。 这半年前的荒唐事情,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都入了茶楼成段子了。 没想到,祁王出现在这等偏僻乡镇,而姐姐偏偏招惹了这个行事乖戾的疯王爷。 阿姐方才还打了祁王…… 姬会英的腿都吓软了,死死抱着阿姐的纤腰,生怕下一刻,阿姐被这疯子给扔到楼下去。 第19章 前世情缘 第19章 前世情缘 阿姐久居乡下,肯定不清楚祁王的疯魔,听王府下人自报家门,居然毫不收敛,继续挑衅。 “哪里来的纨绔浪荡子,也好意思玷污祁王府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故去多年的老祁王乃一代英豪,当年北地戎族进犯,祁王孤军守城,全城将士没有粮草供给,愣是靠吞草食土,坚守十日,终于等来救兵,保住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说到这,姬小婵顿了顿,下巴轻抬,斜视萧慎:“一个终日游走街头,跟女子勾肩搭背的小子,也好意思冒充老祁王之子?英灵泉下有知,此时立在面前,你哪来的脸说,你是他的儿子!” 小婵骂得太狠,刀刀击中萧慎的要害。 他的表情渐渐发冷,额角绷出条条青筋,好看的凤眼里竟然凝出根根血丝。 他磨着牙,颤抖长指接过仆从捡拾起的马鞭,手腕一挥,力道迅猛,那鞭子竟然将厚厚的木地板抽裂了三根。 周遭人等被他这一手鞭功吓到,都躲得老远,生怕迸溅到血。 萧瑜心说坏了,急得直咳嗽。 再看漂亮姑娘身后的小妹妹,吓得软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拽着那姑娘的腿,让她别说了。 可偏偏那个嘴巴刁毒的姑娘不知何处生出的硬气,地板碎裂时,居然眼睛都不眨,依旧冷冷瞥着祁王,活似看着臭虫蟑螂。 萧瑜可太知道堂弟的性子了,这祖宗上来疯劲,是能将天捅破的! 他们争吵的声音很大,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 一路相随也入住客栈的关震,将走廊上的争执尽收眼底。 一看那个桀骜的贵公子甩了鞭子,关震身旁的手下李彪忍不住低声道:“再不出手,那娇滴滴的小姑娘可扛不住一鞭子……” 说完,他便想冲出去。 可是关震却拦了他一下,示意李彪看立在小姑娘身边的老头。 那个小姑娘的车夫温伯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楼来了,默默侧着站在小婵的一旁,干瘦的身子微微弯下,如绷紧的弓。 练家子一看,就能辨出这是武夫起式的架势,而且是行军时,夺取敌人武器长鞭,将人拉扯下马的标准姿势。 再看老者脖子和手臂突然暴起的青筋,是正宗老把式。 难怪关震当初带了两个人,怕人手不够,要多带人时,大当家却说四个已经够用了。 原来这第四个高手,指的姑娘身边这位马夫啊! 小姑娘挺会挑的,也不知花了多少银钱,雇来这等高手为马夫。 不过关震最佩服的,还是那个嚣张骂人的姑娘。 平时他隐在乡下小院暗处,见惯了这位姬小姐跟大当家的低眉顺眼,以为她就是性子柔顺的。 如今可算见了真面目。 难怪莫问总抱怨,说姬小婵嘴巴刁毒,果真如此。 大当家若喜欢这样的,那还真不能硬来,要是她不乐意,以后可有得磨。 鞭子抽碎了地板之后,走廊安静如鸡。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瞪圆了红眼,牙齿磨得嘎吱作响的小王爷,大发雷霆。 可谁想,他只是瞪着那小姑娘,脸色变了几变,复又狠狠摔了手里的鞭子,闷不作响,咚咚咚一阵风下楼疾驰而去。 萧瑜没料到他疯堂弟会掉头就走。 他受了太妃的嘱托,要他看住祁王。 这差事太废心神,他从小体弱多病,如今是拿命来看祖宗,由仆役搀扶,追撵祁王而去。 姬会英心有余悸,幸好母亲胆小,从来不凑热闹看人打架,不然也得跟她一样,吓得腿软起不来。 她怕吓着母亲,赶紧先拉姐姐到她的房间里去。 “阿姐,你当真是盆一样大的胆,竟敢招惹他!他……他若是真的祁王,将你抽打一顿,你该怎么办啊!” “他不会的。”小婵摸了摸妹妹的后背,安慰她道。 “为何不会?你可知祁王是京城一霸,是连陛下宠妃的兄长,都敢下死手的混世魔王!” 小婵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因为你阿姐给倔毛驴刷过两年的毛,自然清楚驴的脾气,知道驴蹄子什么时候尥蹶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姬家二妹妹觉得跟姐姐说不明白,只能先哄好自己,惊魂未定地下楼,点一碗当地特色的酸鱼粉,多加醋和料油压惊。 姬小婵叹了一口,其实她方才也没有十成把握,肯定驴脾气的萧慎不会抽打自己。 但她权衡过了,就算萧慎真动手了,她皮肉虽然吃些苦,也好过与他再次暧昧纠缠。 本地的宋县丞可是日后有名的“强项令”。 宋县丞可不管你是王爷还是公主。天高皇帝远,萧慎敢光天化日下打人,就要做好被宋县丞抓住审的准备,所以他真的打了,也能等到救兵。 萧慎崇拜自己的父亲,被太妃拘谨太紧的魂灵,渴望如烈马狂奔,去引弓射日,建功立业,却一直不能如愿。 如今自己拿老祁王羞辱了萧慎,依着他的性子,就算长得再合他的心意,伤了自尊的小王爷也绝对不会再没脸没皮纠缠了。 反正等回了京城,萧慎也该如第一世一样,迎娶公主成为驸马,紧接着,他还有第二朝的公主要娶,两段姻缘,保他和祁王府的太平。 到时候,他忙着跟太妃怄气对着干,应该早就将这一节忘了。 只要自己不出去招摇,萧慎寻不到姬家的府门上来。 姬小婵料想不错,那天争执之后,祁王府的人迅速离了旅店。 萧慎不愿折损父亲的名头,留下骚扰良家的污名,再也没有露头。 而姬小婵她们住了一夜之后,也准备启程了。 从莘乡出来就一直垂眉耷眼的赵婆子,仿佛被农肥浇灌,一夜之间,腰杆复又挺拔起来了。 原先还担心姬小婵挑唆夫人,回京后告她侄儿的状,赵婆子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可如今,赵婆子稳拿了小婵在乡下偷汉的把柄,心里得意着呢! 她真恨不得立刻到了京城,跟老夫人细说那死丫头不要脸的勾当。 不大的年岁,居然偷汉子!一偷还偷了十天半个月的,跟过日子似的。 看那沆瀣一气的母女俩,还有脸跟老爷告自己侄儿的状! 赵婆子恢复了心气,再次拿着管家婆子的腔调,冲着车夫温伯命令:“我们得中午前赶往驿路,走快些,耽误了路程,小心我扣你这老头的月钱!” 小婵却探出头来,不紧不慢道:“温伯,不去驿路,去河埠头。” 原来昨日跟母亲和妹妹的闲聊中,小婵听说了外祖桑宁淮最近去了淦州查铺子。 这个地名,让小婵心头一跳。 若她没有记错,外祖就是差不多这个时节,在淦州回程遇到土匪劫路,受了重伤,然后身子一直不好,过不了多久,就过世了。 可惜她第一世与姬家决裂,未曾奔赴葬礼,等知道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怕桑若伤心,家里人都不太说这些事情。连父亲都叮嘱她不许提。所以她压根不清楚外祖遇险的具体时间。 到了第二世时,她虽然记得这事,还给父亲写信,以自己做了噩梦,害怕应验为由,让他提醒外祖不要去外地,非要出去,也要多带保镖随从。 父亲应下了,可外祖不听劝,还笑话小婵人小梦多,还是去了淦州,又是受了重伤,憾事重演。 这次,小婵牢记了祖父出事的时间地点,恰好是端午前三天。 算算时间,若是抓紧赶路,应该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 于是,小婵命人拿来了州县路线图,仔细看了看,发现若改走水路,到达淦州,花用不了太多的时间。 而且从淦州出发去京城,因为挨着大运河,虽然周折一些,多花钱银,但路程反而更快。 所以她试探说自己有些晕车,不耐车马颠簸,能不能改走水路。 桑若听了,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小婵也缓松了口气,继续做自己的打算。姬会英无意撞见赵妈妈躲在门外偷听,让小婵心生警醒。 母亲是个软弱好拿捏的,父亲又为人至孝,若是回了姬家,那赵妈妈再添油加醋,岂不是又要上演第二世被重罚的一幕? 到时候只怕祖母摆起婆婆派头,不光家祠伺候,还会逼着大孙女立刻出嫁遮丑,绵软的母亲也护不了她。 现在她没了第二世祁王倾慕她的挡箭牌,就得重新寻一个靠山回京,才能免了被动的局面。 这靠山,非外祖桑宁淮莫属。 这一次,她想亲自去淦州,看能不能扭转外祖两世悲剧,也给自己和母亲留下最大的靠山。 桑若和姬会英拍手赞成走水路,找外祖,唯一表示反对的是赵婆子。 她表示老夫人身体不好,夫人这般游山玩水,一路拖延着不回家,不在夫人跟前尽孝,就算亲家桑员外听了,也不像话。 可惜出了京,老婆子的话就成了蚊虫的嗡嗡叫,除了讨厌,全无人听。 温伯稳坐车上,任凭老婆子一路絮絮叨叨,照样将马车赶到了河埠头。 一行人就这么转了水路,前往淦州。 桑若身为江南富商的女儿,嫁妆丰裕,雇佣船只时,自然挑选又大又好的。 可姬小婵却不声不响,调换了母亲选的船,而是换了一艘船小帆多的半旧船只。 这种船,一般都是运送徭役用的,并不讲究。 桑若有些嫌弃,问小婵为什么这么选。 小婵和声细语道:“人在旅途,切莫太讲究穿用,尤其是河道上,那种好船简直是招摇此处有肥羊。母亲且忍耐一下,水路又不远,没来两天就到淦州了,等入了城,就太平安稳了。我先帮母亲把船舱收拾干净,保证让您舒心。” 说着她就拿着扫帚手脚麻利地入了船舱。 没一会功夫,又招呼白兰拿干净被褥,把收拾干净的床板铺上。 桑若虽然娇气,但好在听劝,一看大女儿忙上忙下地给她收拾船舱,就没法继续抱怨了。 不光如此,她和姬会英还听话地换了绫罗绸缎,改穿和小婵一样的布裙子。 待船儿出发,一路碧波荡漾,行走在青山绿水间,开阔得心胸舒朗,人心都变得敞亮许多。 姬会英兴奋地用竹竿撩拨水面,转头看到姐姐立在船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阿姐,你在说什么?” 立在船头的少女转头,灵动的眼笑得弯成天边明月,对妹妹:“我说,能自由活在天地间,这感觉真好!” 姬会英先是被姐姐笑得明媚的样子迷住眼,痴看了一会,便哈哈哈笑:“这是什么话?活着当然好了!” 小婵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 她还太小,尚且不知,未来乱世的艰难。更不知乱世中女子的貌美,不过是一份可以随意相赠的礼,是保住父族兴旺,父兄平安的物件。而个人的意愿则低入尘埃,无人在意…… 妹妹会在两年后,被选中秀女入宫,得了郑毅的一夜宠幸,却只是地位卑贱的宫人。 她被宫妃排挤,趁着宫宴时,偷偷拉着小婵的手,泣不成声。 小婵不得不为妹妹出谋划策,让她得以封妃,暂且保了平安,可这样的平安,又能维系几时? 幸好,一切又都重来。 小婵轻轻搂着妹妹的肩膀,望着远处的水平线,轻声而坚定道:“所以我们姐妹这辈子,都要好好活,像人一样的活。” 就在姐妹俩眺望远方山水时,大船不远处,还有几条船只,跟他们行驶在一条行道之上。 其中有一条船,描金画线,甚是阔绰。 立在船头的俊秀男子却寒霜罩面,阴沉若地府出来的勾魂使。 萧瑜无奈,看着立在船头吹了半天冷风的小王爷:“我的祁王啊,你到底是要怎样?你不是打听到了,她是正经的官眷小姐,尚未出嫁,你这么随意相随,会害了人家女孩的名声啊!” 萧慎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嬉笑成一团的少女,也不知她们在笑什么,不过那个姬小婵眉眼弯弯,面颊绯红,唇红齿白的样子,可真……难看! “什么害不害的,这河道是她家的?她的船走得,我就走不得?” 萧瑜觉得病体更沉,头穴发疼:“你在胡闹个什么!她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姑娘,说话没个分寸,又不认识你,你何必较真?” 萧慎抱臂,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如射飞刀,苦大仇深地看着前方船上的姬小婵:“她说我不配是父王的儿子,本王倒要她睁开那双大大的狗眼,看本王到底配是不配!” 萧瑜想想小王爷前几日满大街找那姑娘的疯魔,还口口声声说那是他梦里的意中人,若是找到一定要娶她为妃的疯话,觉得小王爷还是不死心。 他只能继续劝解:“那位姬姑娘的父亲不过是七品芝麻官,就算你执意,老太妃也不会同意的。她相中的是陛下的女儿,还打算等你回去后,借着宫宴,让公主相看你呢。岂会在终身大事上任你胡闹?” 萧慎转头,看着堂兄,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我看上去,真像一事无成的纨绔?” 坏了,这是那日少女的骂,入了小王爷的心。 萧瑜哄惯了堂弟,立刻话锋一转,表示小王爷武艺高强,骑功精湛,绝对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萧慎面无表情道:“先前母亲跟那荣妖妃吹风,愣是在吴庆老儿跟前,推掉了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本王不痛快,找借口揍了那荣妃的废物兄长一顿,也让皇帝老儿看清我的本事。可那老儿居然只是让我娶他的女儿……威风大营前阵子不是闹匪了?我跟父王相熟的老部下打听过。谢畅丢了大批粮草兵,又在偷袭结束后,被摸进去的贼首卸了脑袋。有人说他的私库也被盗了,听说丢了不少金银。其中有套千手观音的羊脂玉器,出现在了淦州的典当行里。” 萧瑜看堂弟说出对陛下不恭之言,吓得直捂他嘴,更不明白小王爷说这些干嘛。 萧慎挥开堂兄的手,得意地笑了:“听说有一批富商捐赠的赈灾粮草运往了潞州。你说现在各大营缺粮缺得厉害,那潞州太守卢能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有这本事能调来大批的粮。” 萧瑜恍然:“你是说潞州太守故意勾结匪徒,直接从威风大营里抢粮?还在淦州的地界销赃?” 萧慎扬了扬脖子,道:“那贼赃粮船,化整为零,分了几路前往潞州,想来是那些贼子转运途中,临时缺银子,才半路去典当行去卖玉器。所有的线索,都在淦州!” 什么跟踪小姑娘?他这次是前往淦州,找寻到那贼子运贼赃的踪迹,然后,将山匪绳之以法。 凭着这番功绩,看吴庆那老儿还不给他个前锋将军当当! 到时候,他要叫那个七品粮官的女儿看看,什么叫他不配是老祁王的儿子! 想到这,再看那前方和妹妹笑嘻嘻的小姑娘,更不顺眼了。 趁着船头调拨的功夫,萧慎突然抽弓瞄准,一下子射断前方船头撑着油布的粗绳。 方才刚下完一场雨,油布兜了一摊水,绳子一断,那水哗啦全都洒在油布下的两个小姑娘身上了,把她们浇成了落汤鸡。 姬会英被浇得尖声惊叫,而小婵则抹着脸上的水,迅速就看向那插在船柱上的短箭,又望向箭来的方向。 不远处有一条船,看着甚是气派,只是甲板上除了调整船帆的船夫,并无其他人。 躲得倒是快!什么东西,敢做不敢当? 真以为看不到身影,她就不知射箭的人是谁了? 身为重生之人,她一眼就能认出那一根是萧慎自制的短箭。 祁王是玩乐的高手,听说小婵在乡下经常射雀鸟,也是个弹弓高手,还曾亲自帮她改良小弩,将自己特制的短箭赠给了小婵。 上一世时,小婵用来射死那两个恶仆的短箭,就是出自萧慎之手。 萧慎怎么跟过来了? 小婵自问曾经刷了两年的顺毛驴,却还是低估了被挫伤自尊后的报复心。 若都是这种恶作剧的小孩把戏,能让他消气不再纠缠,再来几次也无妨。 小婵掸了掸身上的水,拉扯着跳脚到处寻人的妹妹回了船舱。 就这样船行多日,一路走走停停。 偶尔风不够鼓帆的时候,一行人等就得上岸住宿。 幸好祁王要脸,除了那天恶作剧的一兜子水外,并没有在小婵的面前露过面。 当然小婵不知,他不露面还有另一层原因,那船儿太招摇了,半路夜宿时,被水贼盯上了,虽然他武艺高强,侍卫也勇猛,并没有伤亡。 可被水贼劫走了船,一时耽误了路程,再也追撵不上姬小婵她家的破船了。 虽然少了一个前世讨债的,但这一路上,姬小婵频频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日,她跟母亲妹妹刚在汤面铺子坐下,就听身旁几个路过的官兵一边吃酒,一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赤龙山寨的段不惊,洗劫了贪官私库,还将弄来的粮食接济了潞州百姓。” “什么洗劫私库?听说那悍匪劫持了威风大营,杀了谢畅将军,把谢畅克扣的朝廷赈灾粮给抢了。他不私卖,却白白给了潞州的灾民。你说他一个土匪,也不用上报政绩,居然搞这么一出,图个什么啊!” “没听说吗?那潞州的太守好像跟赤龙山寨的土匪关系匪浅,有人看到赤龙寨的几个小头目出现在了潞州,搞不好就是官匪勾结,据说朝廷要派人下来调查此事。” 小婵听得有些心头一沉。 因为他们所言的桩桩件件,若一路追溯源头,其实都是跟她这个狗头军师有关系。 那威风大营显然趁乱打劫,将自己贪墨赈灾粮的事情,顺水推舟转到了袭营之上。 跟前世一样,有人故意引导,立意让潞州的太守卢能背锅受死。 就是不知道段不惊该如何破局,能不能保住卢能两世丢掉的性命。 桑若倒是兴致甚高,她心里盘算的是到了淦州,若能见到父亲,就可以让父亲代替夫君,给小婵主持及笄之礼了。 到时候,她妆匣子里的发钗甚多,式样都适合小婵的妩媚娇俏。 就在这时,汤面铺子外又有一队车马经过。 小婵瞥见领头的那个男子,脸色一变,立刻用围在脖子上的面巾遮脸,同时示意妹妹和母亲带好面纱。 作者有话说: 小王爷表示,我已经从老婆粉变成辱追黑粉了 第20章 千手观音 第20章 千手观音 领头的是一个武将打扮的人,沉着脸坐在了靠近小婵她们的桌子边。 他对着身后另一个高个子青年道:“大哥,你求人的路子行不通,就算找到那位,他也不会轻易松口的。” 说话的人,正是未来皇帝郑毅的二儿子郑荣,而他喊作大哥的人,则是未来的太子郑铭。 这个二皇子郑荣天生阴滑,还是个色胚。 第一世时,因为一次酒宴,郑荣看上了还是有夫之妇的小婵,在酒宴时,仗着酒劲儿,将她拉拽到角落,说什么陆敬升暴殄天物,让她年轻轻地独守空房,要不要他帮着陆大人暖一暖娇妻的被窝? 陆敬升被抓的时候,他又色心不死,还妄图趁着抄家混乱,将小婵掳掠到王府…… 乱世美色多薄命,皆是因为不能自保。 小婵突然想起,那两次遭遇二皇子,好像都是段不惊替她解了围。 只是那时,段不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更没有跟她说话。 如今路上偶遇这么个东西,小婵当然得提醒母亲和妹妹不要露脸,免得被这厮缠上。 不过看那郑荣似乎满心焦灼,无暇细看周围有无美色,更不会在意几个农妇打扮的女子。 他能不急嘛? 通州的粮草告急,郑毅素来颇有野心,除了正式在编的地方军外,还私养了许多人,粮草绝对断不得的。 郑铭一路骑马,甚是疲累,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弟弟道:“急什么急?若不是因着你,何必到这般田地!” 若不是因为在外面,郑铭真想狠狠抽死这个二弟。 原本郑铭出面,已经说服了赤龙山寨的段不惊,由他来劫持威风大营。 一旦取了粮草,父亲便请旨陛下将赤龙山寨收编,给段不惊一官半职,算是收编个猛将,一切水到渠成。 可郑荣跟段不惊私下有些过节,心里又看不上这些打家劫舍的草莽。 他觉得收编这些乌合之众不划算,不如一石二鸟,趁着山寨土匪和威风大营打起来,坐收渔翁之利。既可劫掠了粮草,又可以坑这段不惊一下,报了自己的私仇。 可谁想到,那段不惊只是佯攻威风大营,却转头捣了谢畅的私库,更是杀了个回马枪,切了谢畅的脑袋,还将一张讨伐贪官替天行道的檄文贴在了谢畅尸体旁。 檄文上虽然没有写段不惊的大名,却将赤龙军三个字敲得响当当。 如今乱世,三天两头有军阀揭竿而起,谁的名头响,便代表会有不断投奔的能人豪绅。 段不惊似乎开窍了,不再满足父亲画下的大饼,俨然是要自立门户。 更可恨的是,段不惊挖出了郑荣安插在山寨内的线人钱老四。 那厮不声不响将叛徒血淋淋的人头,放在了父亲的被窝里。 父亲醒来,还以为那人头是自己的爱妾,闭着眼去摸,直到了满手血淋淋,才惊叫起身。 郑家跟赤龙山寨闹掰了,二弟郑荣的勾当才彻底败露。 郑太守气得狠狠抽了老二一顿军鞭,责令他跟随郑铭,去找段不惊,跟段不惊解释道歉,说一切都是他老二自作主张。 没有办法,段不惊现在手握大批军粮,大家都等着热腾腾的米饭落肚,谁敢真的跟这种米粮财神闹掰? 说起来也是邪门,段不惊干了这么大一票买卖,却一直不曾露头。也不知他躲在何处温柔乡享福,憋着什么坏。 不过有人在淦州发现了段不惊的手下在典当铺子销赃,郑家两兄弟这才匆匆赶来,路过此地,吃上一口汤饭。 那两兄弟低声说得极其隐晦,就算有人听了也不怕。 偏偏挨得最近的小婵,却也是局中之人,句句都听得懂。 任谁都想不到,这一世的棋局,无意中被个乡间小姑娘,搅得乱七八糟。 各方鬼神一股脑汇聚淦州,不知要再生出什么枝节。 待郑家兄弟二人继续赶路,姬小婵跟母亲和妹妹也上了车,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问:“母亲,外祖在淦州的买卖主要是什么?” 桑若道:“你外祖是做典当生意起家的,他的典当铺子,遍布天下,淦州最大的典当铺子融宝记,就是你外祖的。” 姬小婵默默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郑家兄弟提到了什么千手观音的玉器,好像是段不惊的贼赃。 一般的典当铺子,可吃不下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 搞不好这要命的玩意是入了融宝记,落下了线索马脚。 这是前两世都没有的事情,毕竟段不惊前两世都是袭营失败,哪有现在的风光? 可这样一来,死去谢畅的同党,郑家父子,甚至朝廷缉拿贼首的官兵,都会将注意力投到外祖的典当铺子来。 各方角逐掰扯,外祖要被连累吃官司。 这下不用盗匪拦路,外祖只怕死得更早。 该死,融宝记的掌柜是干什么吃的?居然敢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不过更该死的是段不惊,他居然敢坑害外祖。 不行,她得跟姓段的取得联系,让他收拾一下没擦干净的贼屁股! 想到这,姬小婵借口方便,一个人去了路边山坡下,然后转转悠悠地四处张望。 段不惊说给她安排了人手,也不知是不是诓骗小姑娘。 眼见没人,她干脆拎起裙子,准备往河里跳。 就在这时,有个大汉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把拦住了她:“姑娘,大白天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干嘛寻短见?” 小婵懒得废话,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可认识莫问?” 段不惊的大名太响,又太臭,她怕万一认错人,受牵连,没敢问出口。 眼见那汉子迟疑,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就有底了,道:“我有事情要问段当家的,你到底是不是他派来的?” 关震无奈,只能点头:“大当家的让我们几个兄弟跟着小姐,但平时不能打扰……以后您要是有吩咐,就寻个地方刻上个圆圈,我们自然出来。您别再抽冷子跳河了,我方才差一点就没拽住。” 小婵低声问:“你们是不是在淦州典卖了一套千手观音玉器?” 关震又权衡着不说话了,看来嘴巴比莫问那小子严实多了。 小婵如今只想让他传话,也不必让他回答,继续道:“现在这玉器已经被人追查到了,只怕是要露底。那典当铺子可能是我外祖的私产,他一个商贾,沾染这种大案,只怕要被牵连祭天。你们犯下的事情,绝不可牵连我外祖!” 关震回答:“我真不知那边的情况。那您说,万一真是,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小婵又开始原地转圈:“事到如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典当铺子就是诱饵,那些官兵若没抓人,就是等着能不能钓到大鱼……无论鱼上不上钩,典当铺子都洗脱不了干系。我外祖一定被抓去审的。” 关震到底是老江湖,沉得住气:“这样,小姐先别急,一切都还不清楚呢,我这就给大当家的飞鸽传书,让他问清楚,到底是不是下面的人销赃露底。” 姬小婵咬了咬唇:“你跟段不惊说,他帮我这次……我领他的人情。” 她不得不这么说,自己现在不好指责段不惊坑害外祖,惟愿段不惊被女色迷晕了头,愿意出力,帮外祖避祸。 关震点了点头,忍不住又问:“小姐,你外祖名下还有什么买卖。一次说清,不然我怕下次兄弟们办事,又连累小姐家的买卖。” 小婵也是刚刚从母亲那打听了一些,于是捡着这几个州县有的,掰着手指跟关震讲了讲。 关震都听沉默了,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以后看到山寨其他兄弟,可千万别提你家的买卖,尤其是莫问那个大嘴巴。” 这也太诱人了!从盗匪的角度看,这位姬小姐简直是浑身金灿灿的肥羊一只啊! 哪天山寨要是日子不好过,只要绑了这小姐要赎金,就还能支撑个十年八年的。 不是……这样出身的官家小姐,就算出家做富贵尼姑,都不可能愿意嫁给他们大当家的啊! 大当家的还不想硬来,这是打算光棍一辈子,默默守护人间富贵花,来一段单相思的戏文佳话? 姬小婵可没功夫跟这位多聊,简单问了问了他的大名,便跟关叔告辞,急匆匆地回到了车里。 她也不知道,段不惊知道了这事儿,会不会出手帮她外祖脱困。 一切也只能等到了淦州,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赶了五天路,到了淦州门口,却赶上了城池戒严。 小婵让温伯把马车停在靠城门近的地方,路过的所有人等,尽收眼底。 这城虽然不让普通百姓进,但是有些特殊的车马却通行无阻。 其中郑家父子通报了门户名姓之后,有专人迎接,恭迎入城。 而那个一直不见踪迹的祁王,姗姗来迟。这等富贵王侯,用了腰牌,也后来居上,提前入了城。 然后,又是大门紧闭。 小婵咬着拇指,一下下啃着,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再牵连亲人。 若她的命,真如那些风水先生所言,是妨碍至亲的。那么这一世后,上天也不要再戏耍她了。 只求炼狱之火,将她本不该存在的魂灵灼烧干净,无恨无憾…… 在焦灼的等待中,淦州封城两日后,在第三天清晨,终于城池大开,恢复了昔日的车水马龙。 进城的人太多,车马排起长龙,一时半刻进不去。 仆人早就先跑进去找桑员外通报去了。 当小婵终于进了城,看到胖乎乎的外祖一路小跑,迎接女儿和外孙女时,竟然慢慢长出了一口气。 外祖看过了女儿,一下子就将目光落在了陌生的少女身上。 说是陌生,是因为好多年未见,可这少女分明跟年少时的女儿长得一样。 桑宁淮看了,顿时眼睛一热,冲着女儿道;“你们夫妻俩总算做人,肯将我苦命的外孙女接回来了?” 第21章 英俊都尉 第21章 英俊都尉 姬小婵被送到乡下的第一年,桑宁淮并不知女儿家的幺蛾子,也不知大孙女被送出去了。 等他知道了,大骂夫妻俩糊涂,逼着女婿姬禀央将小婵接过来。 可也邪性,接小婵的车马还没入城门,那边桑若就病得昏厥了过去。 往复几次,谁都不敢再试。 桑宁淮心疼大孙女,但也心疼女儿。 最后他只能说,他命硬不怕克,要把小婵带回江南去。 姬禀央为难说,小婵回乡下老宅子,是请先生算过的。养在老宅,滋养福禄,避见亲人,才能将八字养得厚重些,不然将来不但克父母,还会克丈夫。没办法,为了女儿的将来,只能狠心一下。到了及笄时,小婵就能回家了。 姬家老太太不喜欢亲家指手画脚,冲着桑宁淮阴阳了一番,说他糊涂,非要现在接回来,搞不好就要家破人亡。又不是把孩子发卖了,像桑宁淮这样拎不清,反而更坑害了小婵。倒显得他这个外祖疼人,姬家全是恶人似的。 桑宁淮听懂了亲家的不满,虽然憋气,可碍着女儿桑若,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自己只是岳父。按着习俗规矩,平日若无事都不该登女婿的家门,更不能绕开女婿,对姬家的事情指指点点,让亲家对女儿存了心结,以后日子难过。 如此一来,他倒是得处处随了姬家的步调,不好独自出面。只能可着年节,如流水般往女婿家送钱银送东西,让女婿给小婵带去。 如今总算见到了小婵,孩子生得真好,就是太细瘦了。姬家也不缺米面,老二会英都养得圆润可爱,怎么就这孩子看着单薄?他送的钱银都花哪去了! 小婵见外祖,却是跨越了两世才相遇的重逢。含泪寒暄之余,便上下细细打量,突然发现外祖手腕被磨破了皮。 这样的伤痕,很熟悉,她第一世锒铛入狱时,被镣铐磨破了手腕,就是这样的红痕。 她间外祖这是怎么了。 外祖摆了摆手:“快别提了,差点吃了大官司,前两日去衙门里走了一趟,这是带镣铐磨的。” 桑若吓了一跳,连忙间父亲是怎么回事。 桑宁淮却笑呵呵道:“要是有事,我现在还能亲自来接你们?没事,你父亲命好,遇到贵人,逢凶化吉了。” 城门口不是说话的地儿,桑宁淮带着女儿和孙女们一路说说笑笑,回来他在淦州的宅子。 这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下人点了火盆,桑宁淮要跨一跨火盆,去去晦气。 小婵心里存着事儿,想一会该怎么跟外祖说,让他去查查手下的典当铺子,有不有出纰漏。 如此以来,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等下了马车,一抬头,正看见从大门里迎出一位高大男子。 看男人的穿戴,乃是军营兵将的利落打扮。 一身绛色军服甚是英挺,可不是普通兵卒能穿得起的颜色。额头绑着习武之人固定头发的抹额,加之男人腰直腿长,肩阔背挺,剑眉深目,行走生风间,自带潇洒气度。 姬会英看直眼了,光顾着盯人,一不小心脚下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小婵比妹妹好点,她闭了闭眼,疑心自己眼花,一时看错了人。 青天白日的,她怎么看到个土匪头子从外祖的宅子里,明晃晃走出来了? 跟她一样恍惚的,还有白兰。小丫鬟刚要喊出公子,却被小姐掐了一下胳膊,立刻醒腔闭嘴。 段不惊站到马车旁,彬彬有礼,略过一众女眷,甚至都没看姬小婵,只是冲着刚跨完火盆的桑宁淮抱拳:“既然此处事了,桑员外家中又来了客人,段某便告辞了。” 桑宁淮忙不迭笑着道:“不是什么客人,是我远嫁京城的女儿,带着两个外孙女来看我了。桑某还没谢过段都尉的大恩,怎么能让恩人就这么走了?快些留下,我让人烹了刚从南边运来的鲈鱼,你我晚上且得痛饮几大杯!” 桑宁淮一向爱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跟段都尉更是一见如故,让他不要客气,到了晚上一同享用家宴。 说着,他跟女儿介绍道:“这位是潞州的都尉,来淦州办事,与我结缘,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要在大牢里沤着呢!” 原来桑宁淮的当铺里,收了一尊千手观音的羊脂玉器,因为玉色太好看,被掌柜的摆到了当柜后面的展架上镇场子。 结果这位段兄弟一入融宝记,一眼就看到了那观音有些蹊跷。 间清了铺子的东家是谁后,那位军爷竟然自己摸到府门,求见刚到淦州的桑宁淮。 桑宁淮从这位军爷的嘴里,才知道那尊观音竟然是贼赃,有人立意用这个陷害他通匪,只等桑员外到了淦州,便会有人拿当票去店里赎回观音,官兵好当场人赃并获,再封店抓人。 那位军爷仗义,偶然在江湖朋友那得知此事,告知桑宁淮,万一不测发生,他有法子替桑员外渡劫。 今日登门,只是让桑员外在被官府缉拿的时候,有些底气,莫要惊慌,只需说一切都是掌柜的在操持,他刚到此地,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那天段都尉走后,祸事果然来了,潞州官兵后半夜闯宅子拿人,镣铐脚锁,一样不少。 那潞州太守金不拾,亲自审间了桑宁淮,说他通匪,帮助赤龙山寨销赃,若不肯招供,便要大刑伺候。 桑宁淮当时都吓瘫了,只是刚要用刑的时候,却有人匆匆来报,说是有人拿当票去赎那尊玉佛了。 结果审他的人,呼啦走得干干净净。 等桑宁淮再见到那太守金不拾的时候,又隔了两天,也就是今日城门大开的清晨。 金大人客气得仿佛被人夺舍,也不打官腔了,拉着手跟桑员外道歉,说是抓错人了,然后还命人将桑员外送了出去。 而在官府大门口等着桑员外的,就是这位段都尉了。 虽然不到半天的功夫,桑员外已经跟这位成了生死莫逆的忘年之交。 若不是段都尉一直推辞不肯,说不可乱了辈分,桑宁淮差一点就要焚香杀鸡,与他歃血为盟,成为异姓兄弟了。 姬小婵随着母亲一起给外祖的救命恩人施礼,然后跟母亲妹妹一起去后宅安顿下来。 等那位段公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姬会英开始叽喳了起来:“天啦,京城之外,竟然也有如此灵秀的人物,这位段都尉生得真好!” 小婵怕妹妹被个真正的阎王迷住了,就挑刺道:“哪里好看了?就是不缺鼻子眼睛罢了。” 桑若瞥了一眼姬小婵。大女儿这几日动不动就一言不发,愣愣想事情,看起来好像犯了相思。 今日见了这样英俊伟岸的男人,可小婵却臊眉耷眼地说不好看,分明还忘不了乡下那个模样好的无赖汉。 于是桑若搂着大女儿的肩膀,轻声道:“段都尉的确模样生得好,最难得是没有京城纨绔的脂粉味。等会我跟你外祖打听打听,看看那位军爷家境如何,可曾娶妻。” 此话一出,姬小婵没什么反应,在一旁的白兰似乎被口水呛到,咳嗽得没完没了。 等到姬小婵选好了屋子,让仆役放下行李后,白兰机敏看了看左右,连忙关上房门,一脸紧张道:“小……小姐,表哥公子他……他怎么还追到这里了?难道他知道你外祖家是富户,打算死缠烂打,继续白吃白喝?” 小婵让白兰镇定,人前装成不认识段军爷的样子即可。 她得偷偷找姓段的对对账,间间外祖父的官司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留下隐患。 姬小婵心里还有些气:明明是段不惊惹的祸事,胡乱销赃连累了外祖,这土匪头子还冒充救命的贵人,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就像白兰说的,他这是跑到桑家来,骗吃骗喝了。 母亲和妹妹舟车劳顿,沐浴用餐之后,去各自休息午睡去了。 而姬小婵则跟仆役打听了一下客房的位置,便朝庭院而去。 可走到一半,转个弯儿,一只大手突然从门板里伸出,一下子就将小婵给扯进屋内。 姬小婵撞入有些发硬的怀里,被捂了嘴,惊魂未定,就听熟悉的声音道:“看来我俩还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正要寻你,却在半路就见到了。” 小婵扯开他的手,打量了一下屋子,这里应该是外祖练习字画的书房。 “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那贼赃都处理干净了吗?我外祖怎么脱罪的?” 段不惊轻笑:“姬小姐这么多间题,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小婵决定先间要紧的:“你就说,我外祖会不会被你手下销赃的事情继续牵连。” 段不惊表情转冷,淡淡道:“赤龙山寨有专门的渠道,不会流通市面,犯不着去坑害普通商贾。将玉观音抵押到你外祖店铺的,不是我的人。有人想借着替盗匪销赃的罪名,陷害你外祖,顺便吃一下大户。”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冰冷道:“关叔说,姬小姐求人时,姿态甚低,还说会领我的情。姬小婵,你就是这么胡乱给在下按罪名,领受我人情的?” 小婵愣了,是自己错怪了段不惊?将外祖牵扯进来的,真的不是他? 段不惊被冤枉了,那脸冷成了寒冬腊月。 这位可是比萧慎那头倔驴,更难梳毛的恶狼。 姬小婵不想得罪他,咬了咬唇,用桌上的茶杯,给段不惊倒了杯茶,算是以茶代酒,谢罪一下。 这位爷却拿起乔了,也不接茶,眼神示意,让小婵喂到他嘴里。 小婵伸直胳膊递送茶杯,给段军爷喂了一口,陪笑柔柔道:“是我见识浅,忘了您是何等义薄云天的人物,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女子我计较了……” 又这么喂了两口,总算看见这位冷脸转暖。 她收回了胳膊,连忙间:“谁想陷害我外祖?” “自然是谢畅的同党——淦州太守金不拾了。他跟谢畅一直联合倒卖军粮和赈灾粮。谢畅吃大头,他跟着喝汤。” 小婵稍微想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怪不得谢畅在威风大营克扣大货有恃无恐。 有淦州太守跟他勾结,依着淦州天南海北中心枢纽的地理位置,有什么大货倒卖不出去的? 原本谢畅欺上瞒下,买卖太平,大家吃肉喝汤相安无事。 可惜因为段不惊袭营时,顺手杀了谢畅,再加上克扣军粮的事情,因为一纸檄文,闹得沸沸扬扬。 金不拾心慌了,他怕万一上面派人下来查往年的亏空,那他可就要替死去的谢将军全顶了。 所以金不拾迫切需要大量的金银去打点上司。 可惜,今年的分红还没从谢畅的手里分到,若要自己出肉实在心疼。 也不知谁给他出了主意,说有个南方富商新近要来淦州,他在淦州的铺子也富得流油。 于是金不拾提前派人假装盗匪,将一尊玉观音抵入了融宝记,又对外放风,说什么赤龙寨的头目在淦州出没。 那玉观音是不是贼赃,有没有贼人都无关紧要。 只要金不拾早早放出风声,等场子热了,就可以等桑员外这个肥羊来淦州挨宰了。 金不拾的算盘响亮,你桑宁淮再有钱有人脉,这里也不是江南地界。 只要把这火堆架起来,一个布衣商贾还不得被烤得吱吱冒油,拼命掏银子和铺子脱罪? 小婵听了,心生疑惑。如今万事俱备,外祖这肥羊刚入淦州,金不拾怎么会那么好说话,白白放了外祖? 段不惊似乎消了气,礼尚往来,替小婵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小婵的嘴边,逼着她喝了一大口,才开口继续解释:“你外祖不是说了,我帮了他的大忙。” 就在几天前,关震飞鸽传书到了淦州附近的据点,给大当家传信。 段不惊恰好就在附近,收到信后,快马加鞭,累瘫了两匹马,早早到了淦州。 淦州之所以封城,是因为在封城的前一夜,金大人的一个手下死了。 这死者就是当初冒充山匪去典当玉观音的那位,被发现死在了赌场后巷的一滩污水里。 根据身上的伤痕推断,这人死前受了酷刑逼供,肋骨和手指头全都断了。 而他身上是那尊玉观音的当票也不见踪影。 显然是有人发现了金守备暗中勾当,想要半路捣乱。 金不拾当时就毛了。 他刚搭好捕猎的网,还没等肥羊入肚,居然有人如此肆意妄为,视淦州为无人之境。 桑宁淮一个小小商贾,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他生怕自己的勾当外泄,连忙命人封城,甚至派人连夜抓桑宁淮入狱,想要从他的嘴里再抠出些什么。 可偏偏这时候,当铺那边盯梢的官差说,有人撕了当铺的封条,拿了那张遗失的当票来赎玉观音了。 而赎回玉观音的,却自称是通州郑太守的管家。 看那管家的样子,似乎有恃无恐,只说若不信,等第二天,郑家就会派人来。 再然后,郑太守的两个儿子,郑铭和郑荣一大早就持军牌入城,认下了当票。 金不拾都要气疯了,那观音分明是他私库里的宝贝,指使那惨死的手下低价当了一百两,做套金羊的诱饵。 怎么这郑家两位公子横插一杠,恬不知耻地说宝贝是他们的了? 郑家大公子郑铭则皮笑肉不笑,伸手甩出了一本关于金不拾勾结谢畅,私吞了通州军粮的账目。 郑大公子说得清楚,这尊观音,他们兄弟俩是赎定了,若是有人想要阻拦,他们也不怕闹大。 通州的将士们正好饿着肚子,若是饿极了造反,不听太守之令,立刻攻陷了淦州,也不无可能。 通州郑家,这么嚣张是有原因的。 自从吴庆弑杀了上个小皇帝,自立为王后,便开始卖官鬻爵,充盈国库。 官不够卖,吴庆就想了个新点子,将原来的州县切一切,多设州县。 现在的太守如雨后春笋,多了几倍,原来州县的地盘也越发缩小。 可通州不一样,郑毅仗着兵强马壮,对于那些来分自己地盘的新州太守,是来一个,杀一个。 有人算过,死在郑毅地盘上的新任小太守,已经有七个了! 通州地盘大,兵马多,周围的太守除非吃饱了撑的,谁敢惹他? 皇帝吴庆也是看郑毅不顺眼很久了,故意纵容大舅子谢畅,卡着郑毅的军粮。 可如今谢畅没了,金不拾自间得罪不起郑家父子,既然他们有意保着桑宁淮,自己犯不着招惹晦气。 于是金大人的脸色一变,立刻表示是他误会了。 至此融宝记的封条也被撤了,没人再提盗匪销账的案子,淦州城门大开。雨过天晴,官民其乐融融。 小婵听得很细,却也还是不明白段不惊做了什么手脚,将郑家两兄弟扯了进来。 段不惊笑了笑:“郑大公子说,当初埋伏偷袭我都是误会,跟我道歉的诚意十足,颇能打动人,我便给了他那混蛋二弟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他肯花大价钱从融宝记赎一尊观音出来,那我便匀一些军粮,让他们度过难关。” 小婵明白了,段不惊是利用了手握中重兵的郑毅,才能压住金不拾这个地头蛇。 可是段不惊是这么好说话的?会白白给人军粮? 她挑眉间:“那玉观音原本当了多少银子?赎回去花了多少?” 段不惊伸出来了一个手指,表示一百两,然后又翻了一下手掌,再次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两位郑公子豪爽,对玉菩萨势在必得,花了这价钱赎买回去的。” 小婵试探:“一千两?” 段不惊似乎嫌弃她的想象力不够,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真没见过世面,是一万两!” 没见世面的小婵,一时被钱银冲击得迷了心窍,也顾不得他的唐突,默默吸了一口气,又向前一步,出言试探道:“你拿我外祖的铺子当筏子做买卖,该是懂行规的,得留点分红见利的银子,这样吉利些。” 段不惊这次是彻底笑出了声,间小土匪:“军师要多少?二千够不够?” 小婵又吸了一口气,眉眼都舒展了,忍不住冲着段大当家甜甜地笑。 她原想着能要个几百两就不错了,没想到段不惊这么大方,居然张嘴就要分二千两。 不过郑家疯了吗?居然花这么大的价钱?就算高价购买军粮,也不必这个天价啊? “郑毅还有其他的事情有求于我,花更多的价钱,他们也愿意。我已经跟你外祖陈明了厉害,过两天,他就会打点了此地的买卖,不再来淦州这边了。等他回了江南,金不拾就鞭长莫及。” 姬小婵间清了一切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解了心头之患。 她瞥了一眼段不惊的军服,终于想起来间:“你……投靠潞州太守卢能了?” 他俩分开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段不惊厉害啊,怎么就说服了卢能,被轻易招安了?” 不过段不惊看起来不太想说自己的事情了,只是看着小婵不说话。 小婵不再担心外祖,这才发现自己挨着段不惊有些近,他坐在桌边耷拉的长腿,都快碰到自己了。 她忍不住往后撤了撤。 可就在这时,似乎有脚步声朝着书房而来。 小婵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和一个外男孤处一室。 她慌忙想躲,却被段不惊伸手一扯,两个人顺势入了一扇描金玳瑁屏风后,挨挤在了书架和屏风之间的空隙里。 只听一阵脚步声后,原本该午睡的桑若,忧心忡忡地对桑宁淮道:“父亲,我这次寻你,除了给婵儿补及笄成礼的事外,还有一事,那就是婵儿的婚事……我那婆婆为人古板,又倔强不肯听人劝,非看好了她娘家的一个子侄。我见过那孩子,说句不厚道的,跟个土豆一般,根本配不上婵儿。” 小婵被扯入段不惊的怀里,大气都不敢喘。 他个子太高,小婵的眼睛只能盯着他胸前的布扣,因为不敢发出声音,任着他的胳膊放肆搂住她的腰。 不过母亲的话,小婵心里微微释然,原来当初祖母安排的婚事,母亲并不愿意只是碍着婆婆专横,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前明晃晃的反对罢了。 桑宁淮一听,顿时哼了一声:“我当初补给你的嫁妆太丰厚了。亲家这是尝到了甜头,打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将我们桑家的钱银,再引到她娘家去。他母亲这么荒唐,禀央就没反对?” 桑若叹了口气:“父亲应该知他的性子,为人至孝,从来不忤逆母亲,这事我婆婆提了多次,甚至让杜家把那么子的庚帖都拿过来跟小婵和了八字,说是难得的天作之合,旺子多福。” “扯淡!当初怎么没看出,姬禀央是这种被后宅拿捏的糊涂蛋,你看看他这些年做的事情,越发缺了男儿的刚正秉性!早知他是这样的人,我当年绝不会将你嫁给他!” 听了这话,桑若似乎也无话可说,长久地沉默。 最后她才又说:“小婵……似乎在乡下结识了个泼皮破落户,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亲事定了。杜家以后知道这事情,借口磋磨小婵,让她吃苦受罪!” 桑宁淮也是一惊,立刻间那男子何样的人。 桑若照猫画虎,重复了一番女儿的说辞:“就是个模样好看的无赖汉,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什么正经人,为人也轻浮,居然哄骗邻居,说他是小婵定亲的表哥,就这么在女孩家里骗吃骗喝。” 躲在屏风后的小婵,脸憋得通红,心说:母亲,你可快别说了,我的腰都要断了! 第22章 并不相配 第22章 并不相配 段不惊显然领悟了无赖汉是谁。 桑夫人说话时,原本顺势搭在小婵细腰上的铁臂微微收紧,勒得小婵喘不过气,脸也被狠狠扣在了他怀里。 小婵背后就是屏风,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声响,她压根不敢动,只能伸出手轻捶男人的胸膛,求他暂且松松劲儿。 健硕的胸肌隔着布料,在纤细的手指下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手臂也终于缓了缓劲儿,小婵劫后余生,小心翼翼地吐了口气。 可还没等喘完,她就被“砰砰”的声响吓得不敢吸气。 屏风之外,桑宁淮听了女儿的话,正气得拍桌子。 “糊涂啊!你那夫君糊涂啊!怎能放着如花似玉的闺女在那种穷乡僻壤长大?女儿家,就该锦衣玉食,像花朵般娇滴滴地养,不然短了见识,就是要被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骗!可就算小婵一时糊涂,也不至于让杜家的土豆捡便宜啊。我桑宁淮的孙女,就算是七老八十的寡妇,也有的是人抢!” 窝在土匪头子怀里的小婵,总算知道母亲在婚嫁上的“开明”是随谁了。 桑若忍不住落泪,自责道:“小婵说,他们在一起时,两情相悦得很。我看着小婵这些日子闷闷不乐,对那泼皮还是放不下的样子。若一直收不回心,嫁给谁,日子也都不长远!” 小婵僵硬着脖子,歪头看向搂着自己的男人,他也正垂着长长的睫毛沉默看着自己。 眼里的眸光意味不明,一只大掌正贴在她的后背,烫得人浑身不自在。 母亲说她思念无赖汉的话,真是叫人尴尬。 小婵无处可躲,干脆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听那些胡言乱语。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掩耳盗铃,并不管用。她干脆将手挪在了段不惊的双耳上,将它们捂得严实,默默祈祷母亲快别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段不惊眼里酝酿着意味不明的闪动,一动不动地任凭她堵耳。 外祖听到“两情相悦”时就更上火了,肥胖的脖子一直往下滚汗,拿起桌子上的一把折扇狂扇,还是嫌不够凉快。 他坐不住,只能摇着扇子走了出去,站在书房门口,迎着一阵阵凉风跟女儿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大抵的意思是,得尽快给小婵寻个靠谱的好人家,不能让杜老太太瞎搅和,至于杜家的土豆,还有那乡下无赖汉,统统不行一类的话。 屏风里,小婵讪讪放下了手,发现段不惊还在幽幽瞪着她。 小婵只能伸出手指,在段不惊的胸口,写着对不住一类的话。 可写了几个字,她突然想到这位是不识字的睁眼瞎,于是停住了手指,微微抬头,一脸祈求看着段不惊。 因着怕站在门口的祖父听见,她只能用细细的声音,借着嘴型蚊子鸣叫:对不起,无赖汉都是我瞎说的。 段不惊垂眸看着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断水金鱼。他也学了她的样子,低声问:“当真一直想我?” 小婵顿住了。 这贼头子还是老德行,永远猜不出他问话的重点。 若换个时节,她的脑袋保准要成拨浪鼓,跟这匪首撇得干干净净。 但是她刚利用完人家,害得人家累瘫了两匹骏马,出钱出力安排郑家兄弟替外祖背锅,还慷慨分了她两千分红银子。 就算没有分毫男女之情,入伙的同袍情谊却坚如磐石。 若说一点都不想他,形同坐地拆伙,简直禽兽不如。 段不惊似乎不太满意小婵的迟疑,面无表情,居然伸手要去推屏风。 他没太收力,屏风都开始微微晃动了。 看那意思,段大当家又不高兴了,上了土匪蛮劲儿,要不管不顾认下无赖破落户的名声。 吓得小婵反抱住他的胳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看就是很想很想,夜不能寐。 段不惊满意了,但觉得报复的不够,冷眼垂眸,伸手再次不客气地捏住了小婵柔软多汁的脸颊,仿佛盘玉一般,揉捏了好几下。 不是,他还掐上瘾了! 小婵没动,怕挣扎撞到屏风,只是大眼睛里微微露出凶光,警告他适可而止。 就在这时,门外母亲和外祖终于走远了。 小婵拍开段不惊的手,慢慢探出头,确定无人,这才猛的一把推开了段不惊,揉着脸走出来。 她郑重解释道:“隔壁林婶子跟我母亲说走了嘴,母亲就问起了你。你让我怎么说?自然是糊弄过去算了。” 段不惊也走了出来:“军师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背后说人不留口德。你是觉得在下是土匪出身,就不需要好名声了?这么糟蹋,下次再求人时,可就不好办了。” 段不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小婵头皮一麻。 在莘乡小院的那段日子,段不惊替她劈柴修屋,寡言而平和,有求必应,如无害的农家汉子。 这让她起了麻痹心思,差点忘了段不惊实际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世动乱之后,京中有人造谣段不惊的出身,说他是郑毅跟青楼女子生下的野种,所以郑毅才这般重用他。 没过几日,那人就被发现横尸乱葬岗,死状凄惨。 而自己前前夫陆敬升,在檄文里大骂郑家父子之余,也对段不惊大不敬,最后段不惊亲自提审,被斩首在菜市口。 后来京城里的权贵皆知,段不惊出身不好,所以不喜别人妄议。 而她竟然在无意中,将这恶狼的七寸禁地统统践踏了个遍…… 想到他日后动辄杀人全家的爱好,小婵瞬间就冒出了冷汗,急急顿住脚步,转身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他。 段不惊没收住脚,自然撞上了小婵,他垂眸看着小婵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居然还能平和开玩笑:“小姐怎么了,好像有人要杀你全家一样?” 低沉的声音划过耳膜,恍惚中跟两世轮回中,段侯爷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低沉威胁重叠到了一处。 有那么一刻,小婵的心里突然生出可怕的念头。 既然陆敬升都重生了,那么这个已经完全偏离他人生轨迹的段不惊,会不会也是重生之人? 想到这,小婵的神经变得紧绷,定定看着他,突然出声试探:“段侯爷,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段不惊并没察觉她的试探,立刻接道:“若想拍我马屁,叫一声侯爷可不行,你之前不是将在下比肩秦皇汉武吗?怎么如今用完了人,我的前程也大大缩水了?” 他话音里带着调侃,没有丝毫被勘破的心虚迟疑。 也对,他要是也重生,在莘乡第一次遇到她时,就不会客气地请她吃鸡腿了,而是抽刀在她的脸上划下几道深深的伤疤才对。 段不惊也不会犯同样愚蠢的错误,靠近威风大营,又再次中了箭伤。 更不会为了救她的外祖,轻易许给郑氏虎狼父子救命的粮草。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作为重生者,本来就应该会主动避开前世的陷阱,不愿重蹈覆辙。 段不惊这一世的一切轨迹变化,都是因她而起,才发生变化。 心里正胡思乱想,段不惊已经抬起衣袖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了。 “怎么这么爱出汗,随了你外祖?” 外祖因为胖胖的,的确很爱出汗。 小婵略有洁癖,忍不住伸手拍他:“哎呀,穿了一天的衣服,全是灰尘,别抹到我脸上了!” 段不惊笑了笑,拉起了她的腕子,一起往外走:“还不是小姐催得紧,我光顾着赶路,三天没换洗衣服了……” 姬小婵吓得一捂鼻子,用力甩开了他:“那你还不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方才靠得那么近,虽然没闻到什么汗臭怪味,但三天没洗的衣,也够吓人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跑回屋洗脸去了。 段不惊看了一会她的背影,胸口似乎还有她熨烫过的温度。 关震刚刚顺着长廊来找大当家的,恰好听到他俩的对话,等姬小姐走了,才来到大当家的身边,忍不住问:“不是今早刚刚沐浴更衣吗?这军服做好后,您还是第一次上身呢!” 段不惊显然不想再进行他逗弄小姑娘的话题,问他:“有什么事吗?” 关震压低声音:“郑大公子递送了帖子,想请大当家的今晚去酒楼一叙。” 段不惊道:“告诉郑大公子改日吧,今天实在没空。” 关震记下了后,又问:“大当家的,那郑二公子之前如此算计我们,怀揣狼子野心,您为何还要同意跟他们合作?” 段不惊淡淡道:“有利可图,为什么不合作?那郑太守养了那么多人,嫌弃自己的地盘小,想要往潞州的方向扩一扩不是很正常嘛?” 一万两雪花白银,哪里是光买粮草那么简单? 但若加上潞州的大片地盘,那就物超所值了。 那郑大公子看他投奔了潞州的卢能,顿时活络了心思,要用重金在潞州安插一个有力的桩子。 潞州贫瘠,但却易守难攻,把持了潞州,那通州的西北方向,便可高枕无忧了。 皇帝换得太勤,民间百姓有时候都闹不清现在的皇帝姓什么。 如今军阀割据,有些能力野心的地方太守,都在拼命地扩充地盘。 郑毅这么做,并不稀奇。 关震忍了忍,还是想提醒大当家的一句:“与虎谋皮,不会长久。那潞州太守虽然无能,但为人不错,大当家真的要舍了他,投奔郑太守?” 段不惊笑了,伸手拍了拍关震的肩膀:“关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该提醒的都提醒了。既然大当家的这么说了,关震也就不操心了。 他笑着打量着段不惊一身的新官服:“颜色喜庆,衬得大当家更精神了。今晚就穿这身吃桑家的家宴?” “不了,来得太急,没带多少衣衫。走,陪我买几件衣裳去。” “好嘞!” 如今赤龙山寨有大半的兄弟,都跟随段不惊投奔了潞州。 虽然朝廷的招安令未下,但是这飘摇乱世,狗皇帝的圣旨又算个什么玩意?擦屁股都嫌布料子太硬。 只有两手握实,一手兵权,一手钱银,固守一方城池,才可安然度日。 他们赤龙山寨兄弟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再说姬小婵,放下了心事,困意来袭,回到房间洗过脸,就躺在床榻上睡了一下午。 等起来时,她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的屋子。 桑若正领着白兰,用汤婆子烫着一条青色舒缓的裙子,外搭则是同色系的短衫。看那式样,是京城流行的。 桑若还选好了许多钗,除了精致的步摇,还有成套的玉簪,玛瑙作蕊的绢花。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看小婵醒了,桑若笑眯眯回头道:“婵儿,来看看这件裙,合不合你的心意?” 小婵披散着长发走过去,觉得母亲准备得太夸张了。她活了两辈子,除了第二世成婚嫁给萧慎那天,可从来没这么奢侈隆重地打扮过。 听大女儿说太隆重,桑若微笑地按着她在妆镜前坐好:“你都这么大了,可不是小姑娘,也该好好打扮了。你外祖看了日子,说今晚正是难得佳日,赶在端午之前,给你补了及笄之礼。以后要梳大姑娘的发型了,多给你备些首饰头面,你也可日日新鲜替换着戴。” 这一路走来,无论老小的起居饮食,行装打点,全都是小婵在操心。 跟她相比,连那一贯行事干练的赵婆子,都显得不是那么周全了。 明明没有比二女儿大多少,偏偏乖巧懂事得很,让桑若觉得贴心极了。 可她分明记得,七岁前的小婵,顽皮活泼得厉害,爬树掏窝,勾着墙角爬上屋顶掀瓦淘气,一般的男孩子都比不过她。 也不知这孩子经历了什么,变成了如今的沉稳样子。 若说以前她只觉得亏欠了大女儿,如今却是实打实时地想要好好疼疼女儿。 见母亲这么说,小婵也不再推让,她微笑扫过那些名贵的发钗首饰,觉得也不错,以后若要逃难,拿着这些东西,值钱轻巧,还不占地方。 如今世道还算太平,可对于重生两世的小婵来说,不过是倒数着日子,等着一件件悲剧发生。 她现在跟曾经熬过饥荒的灾民一样,就算吃饱穿暖,脑子反复重温的也是未来种种不可预测的天灾人祸。 而这片刻的安宁,也不过是她穷尽人力,从老天那里挖扣来的一点幸福,谁知又能维系多久呢? 待到月挂中庭时,桑家内外张灯结彩。 江南富商的大孙女要举行及笄礼,就算临时起意,也能搞得有模有样。 半人多高的杏色绸灯,衬着仕女剪影,透着光晕排成一排,挂满了院子。照得花池里的繁花争奇斗艳。 清雅的丝竹弹唱,隔着水池从池中乐台传来,咿咿呀呀陶醉了池中的游鱼点点。 不过再娇艳的花儿,也比不过立在中庭的这一朵。 刚刚行完及笄礼的姬家小婵,穿着青色的笄衣,长发束起,挽成发髻,再由母亲插上了白玉发簪,朝着念着祝词的外祖施礼,至此礼成。 姬家小婵过了年岁,却一直没有及笄,各种原因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桑宁淮也未大请宾客一同祝礼。 作为唯一的观礼宾客,段不惊倒是送了一份及笄礼。 桑宁淮笑着替小婵收下,并且当面打开。 看清礼盒里的东西,桑宁淮不由得一愣。 一般这种姑娘家的及笄礼,女客送的大都是小梳子,罗帕,或者讲究一些送玉镯,古琴等等。 而男客不好送贴身之物,大多送《女则》一类的书籍,或者祝福字画一类。 可这位段都尉却是豪迈手笔,送的一整块,比拳头还大的尚未雕琢的翡翠。 桑宁淮识货,拿起来一看,便知这东西真假成色。 这么大的一块,只是去了石皮,还没打磨,就已经看出是上好透明的冰种,若再挑选能工巧匠细细雕琢,能出不少件的金贵物。 这么昂贵的东西,如何做得小姑娘的及笄之礼? 桑宁淮当即将东西一推:“不可不可,这么贵重,折煞老朽了。” 段不惊却平和一笑:“不过是山里凿出的顽物,需雕琢一番,佩戴在相宜之人的身上,才相得益彰。姬大小姐一看便聪慧可人,品味不凡,在下送小姐一块石料而已,日后它是不是价值连城的造化,全凭小姐赏玩,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 桑宁淮听了这淡定解释,不由得再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武官。 每年刻意接近讨好桑宁淮的有心之辈,不计其数。 就连金不拾这样挖坑搞陷害的贪官,桑宁淮这大半生也领教过无数。 秉承商贾油滑之道,桑宁淮自有一套呼友唤朋,拿捏尺寸的生存道法。 所以他起初只觉得段不惊顺势卖好,故意以这玉观音的案子结交自己罢了。 各个地方的太守武将,如今都缺钱缺得厉害,都指望多认识几个豪绅金鸡,给自己多下金蛋。 桑宁淮原本是秉承着多结交,就多抱一条大腿的心态,并不排斥,更是礼待贤士。 可这段都尉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却只字不提报酬,反而一出手,在外孙女的及笄宴上,送了这么厚重的礼。 桑员外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发出警告,觉得这位段都尉所求,不光是金银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所以桑宁淮的热忱稍减,一个劲儿谦让不肯收。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外祖身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块翡翠,满脸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放在盒子里,转身交给了白兰,让她回屋锁箱子里收好。 她这才回头对外祖道:“段都尉特意送来,您若不收,岂不是不给恩人脸面,待日后段都尉缺银子,尽快开口,外祖若有余力,尽量帮衬便是。” 小婵收东西的动作太快,桑宁淮想拦着都来不及,只能尴尬地冲着段不惊笑。 “孩子还小,不懂分寸,让段都尉看笑话了。” 段不惊笑着扫了那小财迷一眼:“难得姬小姐喜欢,如此便好。” 桑宁淮扫视了一下这面前的一对俊才佳人,突然心念微动,借着斟酒试探道:“不知段都尉,年岁几何,祖籍何处,可曾娶亲?” 段不惊镇定而坦然道:“我应该是孤儿,被人从坟堆里抱出来的,所以一直不知具体年岁生辰,养我长大之人估摸着,我应该是二十左右,这几年一直维持生计,并不曾娶亲。” 桑宁淮没想到恩人的身世竟然这般坎坷,一时唏嘘,宽慰鼓励了段都尉几句后,便不再问他私事。 要说之前桑员外还存着帮外孙女物色佳婿的心思,只身世这一关,段都尉就可以被利落筛出,甩到二里地外凉快去了。 他的大孙女貌美如花,性格温顺,以后的嫁妆也会厚厚重重,就算嫁入官宦世家,也是使得的。 就算招赘婿,也得寻个身带功名的寒门清白子弟,总不能两眼一瞎,寻个从出生起就无父无母的武夫啊! 看外祖不再打听,小婵的心,安逸得有点想唱曲儿。 她甚至有点可惜,外祖没再细细问下去。 看来段不惊喝得有些上头,带着一股知无不言的莽劲。差一点就要介绍到他落草为寇,劫杀威风大营,切了朝廷命官脑袋的光辉岁月。 要是外祖听全了这位的简史,哪怕他长得再貌比潘安,也不会拉郎强配,甚至会大赠金银,再有礼恭送寨主大人一路走好。 希望段不惊也能看清外祖的意思,以后不要再对她扯那些暧昧不清。 既然都为官了,总得收收匪气吧?跟外祖这样的富商交好,有利无弊。 段不惊如此深沉算计之人,总不至于为了大搞无聊的女色暧昧,折损了一条现成的富贵人脉。 姬小婵觉得这一顿宴后,她跟段不惊的那点暧昧不清,总算就可以安安全全,不损彼此体面地翻过去了。 果然不一会,外祖兴致勃勃地跟管事宣布,过几天还要举办宴会,邀请附近他相熟的客商公子,顺便帮他的外孙女挑选青年才俊。 段不惊听了也是脸色不变,沉稳含笑地端着酒杯,事不关己地听着。 全然不见他以前威胁要杀人全家,不让小婵订婚的横行霸道。 那一夜,直到月落星沉,酒宴才散。 姬小婵虽然滴酒未沾,但因为心情太好,也同样睡得很甜很深沉。 这样的明媚的心情,一直维系到第二天时,她陪着外祖去融宝记清点账目时,才算消散。 第23章 后继有人 第23章 后继有人 吃早饭时,外祖提出带小婵去铺子,姬会英听了,连忙将脸埋入饭碗里。 姬小婵一口应下,桑宁淮又转头问会英,会英早有准备,捂着头哭丧着说:“不知怎的,晨起时头就开始有些痛……这次便不去了,姐姐跟你去就好。” 桑若夹着菜问父亲:“怎么没看见段都尉来吃饭?” “听门房说,一大早就出门了,有一辆好大的马车来接人,应该不会回来了。” 小婵心里琢磨谁来接的段不惊,大概是出了一万两银子的冤大头。 那郑氏兄弟撒了银子,是要见利的,肯定要密谋一番。 不过他们现在没了救命恩人的保命符,反而露出了想要算计段不惊的马脚。 在小婵看来,无异是与虎谋皮——不对,应该是蛇鼠一窝。 既然都不是善茬,自然不好去打听他们的破事。 只是少了段不惊的真心相助,郑毅还能不能当上皇帝,就不得而知了。 未来的风云走向,一时变得诡谲不定。 待早饭之后,姬会英抓着姐姐嘀嘀咕咕:“阿姐,以后外祖再找你进铺子,你能推就推了吧。” “哦,为何?” “你不知道,一入铺子,外祖便考官附体,不是让人敲算盘,就是细细考验生意上的事儿,听得人头大,我和弟弟都被外祖折磨过,每次见外祖,都怕被他拎入铺子里。” 小婵笑了笑,也顾不上再跟妹妹说话,便跟随外祖上了车,朝融宝记而去。 在车上,外祖果真考官附体,先是问了问小婵读书的情况。 小婵不打算装文盲,虽然她这一世并没有嫁给状元郎熏陶学问,不过外祖也不会知道她在乡下的生活经历。 所以她就说自己五岁时,就在家里开蒙了,虽然学得不多,但后来在乡下时,在私塾窗外常常听课,字都是认全了的。 桑宁淮又满意点头,表示字认得能看账本就足够了,至于那些酸词雅句,不学也罢。 学多了就跟她母亲桑若一样,整日怀春悲秋,时不时就幽怨叹气,也不大好。 一进融宝记,那周掌柜便一脸赔笑迎了过来。 因为玉观音的官司,当铺里的掌柜理应担责。 这掌柜倒是懂事,还没等东家责罚,自己便认错说一时疏忽,差点酿成大祸,自请东家罚他半年月钱。 桑宁淮没有说话,只是让掌柜的先把账目拿来,开始低头审账。 周掌柜忙前忙后端茶研墨,还跟小婵套着近乎,说自己见过四岁的小婵,还抱过那时候的她呢。 小婵觉得掌柜的说辞有些避重就轻——那种成色的玉器,人家只当一百两,掌柜的也敢收? 分明就是来路不明的贼赃货色,若存着这样的心思,难保以后不会再出事。 可小婵略提了提,那掌柜的却开始大吐苦水,表示自己实在是冤枉。 最近世道不好,典卖家产老物之人比比皆是。有些嗜赌成性的人,莫说贱卖传家之宝,就将自己的妻女典入青楼的也不新鲜。 若像姬小姐所言,但凡贱卖的都不能收,那这当铺生意要如何做得? 他的确是一时逐利了,以后绝对会加倍小心。 桑宁淮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账,似乎就打算这般算了。 姬小婵却不想放过这节,她放下茶杯,替外祖问道:“周掌柜,若只是不小心收错,倒也不是大事。可我看过,那玉观音是活当,乃是卖家临时周转。当期未到,按规矩是要封存入库,以免碰损不能赎买。你却将它早早摆在当柜展台之上,往来之人都能看到。那些日子,关于融宝记通匪接受贼赃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外祖刚到淦州,消息不够灵通。可你是在淦州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人,怎么可能半点风声不知?你违反行规,如此将玉观音明晃晃地示人,难道不是配合着外人,坐实融宝记是贼窝子的罪名吗?” 听了小婵提起这一节,桑宁淮再次抬头,缓缓瞪向周掌柜,却开口问小婵:“若是真的,你会如何处置这事?” 小婵听桑若说过,外祖素来厚待手下老伙计,许是不好意思处理这掌柜的,所以故意问她。 她决定替外祖做一回恶人,冷声道:“我外祖待人宽厚,可我眼里不揉沙子,你自请去吧。” 那周掌柜觉得小丫头片子说得不算,干笑着说小孩胡闹,转而向桑宁淮大喊冤枉。 可桑宁淮却似乎很满意宝贝外孙女的话,他眼里也容不下这么大的沙。 想到这,桑宁淮摸了摸肚子,冷冷道:“我桑某待你不薄,你却想害桑某家破人亡,待我查清了账目,若无亏空,你就卷铺盖子走吧。可若账目不对,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不填补亏空,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那掌柜的到底心虚,一听这话,强装镇定,说在东村还有一笔钱款未收,用不用等他收回来再说其他的? 桑宁淮现在哪里能让他再碰银钱,摆摆手说:“我明日回京,正好路过东村,这不用你管了。” 于是,周掌柜才悻悻而退。 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清理门户后,桑宁淮还是有些伤感。 “养来养去,倒成仇。其实我这次来,也是因为当铺账目不清,似乎被他动了手脚。原本想着给他留些情面,他若肯认错悔改,我还打算给他一笔养老钱,好聚好散。本想着再给老伙计机会,看看他自己能不能主动认错,成全了多年情分。没想到,我留了人情,可他却能被人收买,把他的老东家,往死里整……” 小婵听到那个“死”字,心却是一颤,外祖前两世都是路过东村遇到的盗匪。 前两世,威风大营的谢畅这时候并没死,淦州的金不拾也不用狗急跳墙,做构陷商贾敲诈钱银的勾当。 所以那时的外祖,一定顺利查出了周掌柜做的假账。 他在东村收账时,身边的仆役被人绊住,外祖饮茶的间隙。被跳入窗户的匪徒偷袭,外祖砸得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事后跟着他的仆役说,丢的除了行囊里的一些银子,还有他随身带着的,还没看完的账目。 官道不好下手,可东村地处偏僻,若提前埋伏打手…… 方才那掌柜的特意提了一嘴东村,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外祖的遇袭,会不会同这黑心做烂账的周掌柜有关系? 就在小婵陷入沉思时,桑宁淮却看着大外孙女,颇为欣慰。 “你母亲从小就懒得学算盘,对生意更是一窍不通。她为人软弱,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继承我这摊子生意。可你不同,你五岁的时候,无师自通,跟着我学打算盘,小手扒拉着山楂大的算盘珠,脑瓜算得比男孩都快。如今看来,我的小婵儿还是个杀伐果断,眼里不揉沙子的利落之人,比你外祖都要强些。” 他子嗣单薄,正妻病故后,妾室也没给他添下一儿半女。 唯一的独苗苗,又嫁到京城那么远的地方。以前他年轻身体好,精神头也足,也不想那么远。 可如今,世道不好,他各处的生意也缩水了不少,要是有个得力的年轻人帮帮他就好了。 他这次带小婵查铺子,其实也是存了考验这个久久不见大外孙女的心思。 没想到,小婵竟是这样透亮,他真是越看越欣慰。 小婵听外祖这么说,走过去替他揉捏肩膀:“外祖身子强健,哪里来得百年之后的丧气话。再说,不是还有我父亲吗?女婿便是半个儿啊!” 桑宁淮笑了笑,原本想随着外孙女的话附和过去,但想了想,外孙女也大了,她跟她爹妈也不亲近,可以跟她说些掏心窝的话。 “你父亲原本也是利落干脆的豪爽人,自辞去军中之职,也不知是不是跟那些文官呆久了,说话文绉绉的,总是绕来绕去。你母亲又是个傻的,家外听听爷们的话就算了,这宅子里的怎么能全听男人的呢?” 他当年就是随了女儿的“两情相悦”,允了这门婚事。 如今,也不是说姬禀央有多不堪,他到底是七品的官职,也算有出息。可桑宁淮总是觉得差点意思,跟女婿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小婵心念一动,凑过去低低问:“我也奇怪,外祖当初怎么不多陪嫁些人,闹得我母亲跟前,都是祖母的人,她就算想说说家乡话,都听不到乡音。” 这显然问到外祖心坎里了,他忍不住大叹一口气:“哪能不陪嫁?她那么多的陪嫁田产铺子,自己能管得过来吗?我派去的,可都是跟过各大掌柜理账的精明婆子。” 说到这,他又压低声音:“丫鬟倒是没派去几个,还都挑了丑的,我怕你父亲花了心肠……” 小婵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祖接着道:“可你祖母总是发难,在那些婆子身上挑出错处,不是发现偷盗扭去见官,就是突然害急病,起不得床,只能告老还乡。也就几年的光景,那些婆子丫鬟,就全都换人了。” 小婵的脸变得严肃:“这不是小事,外祖没再派人去?” 桑宁淮拍了拍肚子道:“我也知不妥,但这类身边下人的事情,你母亲若是觉得没什么,我是不好像搅屎棍一样挑唆。成婚这么多年,你父亲洁身自好,从不曾纳妾养外室,将你母亲娇养得如珠如宝。她生病了,你父亲都能亲自端尿盆伺候着。我总不能挑唆你父母和离,让他再给你们姐弟三个找继母吧。所以我只能想开,若是贪些桑若的陪嫁银子,就让那死婆子贪去吧,大不了以后,我再给你母亲和你们补上几份。” 看来桑员外苦杜家的老虔婆已久,一不小心,竟然当着外孙女的面,叫那杜夫人为“死婆子”。 姬小婵只当没听见外祖失言:“外祖有一点说得不对,虽然您是巨富,不在乎这点钱财,但若母亲守不住嫁妆,这等家丑传扬出去,都知道桑家出来的女儿柔弱可欺。以后我和妹妹嫁人时,难道也要这么受婆家欺负吗?” 桑宁淮听了,不由得直起身子:“他们敢!你和会英嫁人,你外祖可是要擦亮眼睛的,像你祖母那等没见过大钱的乡绅落魄户,那得有多远就滚多远!” 姬小婵笑着道:“我和二妹妹的婚事还远,但母亲的那些嫁妆田产,必须从祖母的手里收回来。你也知祖母待我,不似对会英和会才那般亲厚,母亲若能立住,也好让祖母以后待我时,有些尺度分寸。” 桑宁淮听了这话,又是叹气。 他这些日子也看到了,小婵为人孝顺,对她母亲自是没话说。 可是这孩子跟桑若不亲,也是真的。丢在乡下那么多年,换了谁心里都得有埋怨。 小婵有些脾气秉性也好。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个娇柔似水,任人摆弄的女儿。 像方才那些话,他是抵死都不会跟女儿说的。不然没心眼子的女儿,说不定哪句就要漏给她的夫君和婆婆。 那杜老虔婆丧白着脸的样子,他也是看得够够的。 还是大外孙女好啊,不像她母亲,这精明果敢的样子,是随她外祖了! “你放心,外祖此去,一定给你挑个像样的郎君。” 小婵却早就想好了,她的命太硬了,前两世所嫁的夫君都没好结局。 反倒是陆敬升,第二世避开了她,活得太平长远。 她这辈子不想再害人,更何况她还发现了外祖的心结,于是想到了个现成的借口:“母亲应该跟你说了,小婵已经有了意中人,心意不改,此生非他不嫁!” 桑宁淮一瞪眼,气得到处找扇子扇风:“不是你这孩子,挺精明的,怎么说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样的话来?不对,你还不如你母亲。最起码你父亲是有正经营生的!你说说,那个乡下泼皮有什么好的?” 小婵咬了咬唇,顺嘴胡诌道:“他……也挺好的,性子温和,手脚勤快。他还说他无父无母,以后会入赘,生了孩子,可以随我母亲的姓。看过他面相的都说,他身子骨好,腿长屁股圆,一看就能多生。” 桑宁淮一听这么不着调的话,居然还点了点头。 男子若身子骨不好,的确耽误生孩子。 他扇子也不摇了,脑子里的算盘开始噼啪作响。 当初女儿执意要嫁姬禀央,偏他还是个为官的,搅了桑宁淮当初召上门赘婿的打算。 可若到了小婵这里,及时更改了当年的错处,能召赘婿自立门户,随回桑姓,就算那个泼皮是个吃软饭的又何妨? 小婵有些心思主意,不能找太有本事,老压着她的男人。她不乐意的,又不能勉强。 他桑家又不是养不起废物,而且桑若说了,听说那乡下小子个头高,模样俊。 桑员外肚圆个子矮,自然喜欢个子高挑些的,以后生出来的娃娃,准是错不了。 就这样,跟外孙女叽叽咕咕了一顿,桑宁淮活得年近半百,突然发现后继有人,总算有随了自己姓的曾外孙。 这不亚于产房传喜讯,老树生新芽。 桑宁淮精神抖索道:“说,到时候要你外祖怎么帮你?” 第24章 如此巧合 第24章 如此巧合 小婵正等外祖父问这个。 她从自己的锦包里掏出旅途中写下的单子:“这些是我从母亲那问来的陪嫁单子,可母亲也记不住自己名下有多少田产铺子了,外祖应该留了底子的。过了这么多年,这些铺子的掌柜应该都换成了杜家那边的人,他们不善经营,大抵不能长远。就算生意不好,可田产地契是死的,祖母应该租出去了。您帮我估算一下,这些年这些田地铺子的租金大约多少,到时候得请您出面,跟祖母对对账,问她这些钱银还都在不在。” 外祖听着,心里有些憋气,却不能不提醒小婵:“你跟你祖母问这个,可想过后果?家里的事情,可不是惩治个贪墨的掌柜那么简单。” 小婵笑了笑:“放心,不会撕破脸,我祖母可是最要面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第二世时,自己要嫁给祁王萧慎时,祖母却吝啬不肯贴补她嫁妆的腻歪样子。 母亲桑若那时已经无父无母,便求婆婆说,暂且帮衬一下。 因为外祖重伤过世时,不放心母亲掌财,请了乡里五位相熟的亲友作保,田产和铺面也都委托给可靠的故人打理。 她每年虽然可以有度日花用的分红。可小婵婚事太急,等不到发分红的日子。 所以桑若问婆婆能不能通融一下,替孙女补上一些,免得她嫁入王府让人低看。 祖母当时眉眼紧锁,痛斥死去的桑宁淮荒唐,放着自己的亲女婿不用,却将家产委托给了外人。 既然桑家如此见外防贼,那桑家独苗的女儿,也不必她贴钱来补。 母亲当时气哭了,问婆婆她的嫁妆这些年都哪去了。 结果被祖母一阵呼喝,说她整日富家小姐的派头,花钱如流水,再多的嫁妆也花用没了。 小婵当时躲在墙角窗外,正好听得分明。 最后还是母亲卖了自己的头面首饰,这才凑齐了几箱嫁妆。 小婵那时对母亲心有怨气,也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只觉得是自己嫁入了王府,桑若怕丢面子,去跟祖母要钱撑场子。 如今才总算想明白,是祖母私吞了母亲的嫁妆,才让母亲这般低声下气求人。而外祖也是看透了姬家,这才临终前找了熟人作保。 想到前世的种种憋屈,姬小婵默默吐气,这一世不管能不能找到真凶,她都得先把外祖的钱银看好,该是她的,谁也休想再占一分! 到时候对上账目,祖母若拿不出钱来,外祖正好可以发难,顺势提出大孙女的婚事由他来管,逼祖母松口。 至于她的那位乡下“心上人”,便寻了人牙,找个模样清俊的男子,跟他签下奴仆死契,再领到外祖那走个过场。 到时候,她就以召到入赘女婿的借口,自立门户,拿着丰厚的陪嫁,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小婵真是越想心越亮。 祖孙正说着悄悄话,当铺的前厅却突然闹了起来。 因为周掌柜刚刚被撵走,前厅的伙计只能找东家禀报。 “东家,您快去看看,前厅来了个富贵公子,非要寻您打听那玉观音的事情。” 桑宁淮现在一听“玉观音”三个字,就觉得手腕不自在,仿佛又被铐上了。 怎么又有人来闹?难道是金不拾那个大贪官又起幺蛾子了? 小婵先了外祖一步,站在前厅的帘子后往外看。 这一看,便先看到一根在地板上甩来甩去的马鞭,还有两位一身富贵的京城公子。 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桀骜不驯的美少年,正是祁王萧慎。 原来这萧慎入城之后,顾不得先见太守金大人,径自朝着传闻中窝藏贼赃的店铺而来。 没想到,这当地最大的当铺却被官府查封。 萧慎原以为他查到的线索,也被金大人发现。正自懊恼时,他出来逛街时,却发现通匪的当铺居然又开了。 惊诧之余,萧慎就带着堂兄和侍卫走了进来,想打听一下那玉观音的下落。 可没想到伙计去请东家,来的是个矮胖如不倒翁的老员外,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个粉嫩娇俏的……丑八怪!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上次一身粗布青巾的打扮不同,也不知这小官之女何处发财了,竟换了一身价值不菲的绫罗襦裙。 头发也改了式样,秀发高高挽起,一溜碎发垂在如鹅颈纤白的脖颈后,青丝斜斜梳着发髻,只簪了一朵用绿玉打叶,掐着金丝茉莉绒花式样的珍珠步摇,衬得额头光洁,眼眸漾波。 萧慎呆呆看着娇小甜美,看似温婉的女子,突然呼吸一沉,猛然警醒。 那丑八怪是什么表情?细细的眉头居然拧得比他还紧。 她该不会自恋地以为,自己一路尾随,跟着她才来了这家当铺吧? 想到这,萧慎有些憋闷,冲着姬小婵道:“你当这店铺是你家的?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小婵无语地看着原地尥蹶子的爆驴王爷,她一个字都未说,不知他为何突然又发脾气。 倒是桑宁淮不甚喜欢这个公子哥跟自己孙女说话的态度,上下打量他道:“这店铺是老朽的,也就是我外孙女的店。客官觉得有问题吗?” 萧慎愣了,这店还真是那小丫头的?他一时脸涨得甚红,有些下不来高台。 小婵叹了口气,她能豁出去得罪祁王,可外祖有家有业的,不好如此得罪活爹。 所以她只是冲两位公子福一福礼,就打算先回去了。 可是萧慎却伸手拦住她:“本王来此,是有公务在身,听闻你家前些日子收了一尊玉观音,不知能不能拿来给本王看看?” 陪着京城贵客来的,还有金不拾手下一位参将,听这位小王爷问,他只能冲着桑员外笑了笑:“这位是京城来的祁王爷。听闻此处有盗匪,便想着替死去的谢畅将军查访一番。在下已经跟祁王说了前些日子的误会,可祁王还是不放心,生怕放掉了山贼宵小,非要来查看。金大人便命在下陪着祁王,到桑员外这看一看。” 小婵虽然不知他一个闲散王爷为何跑来查这个案子,但既然金不拾派了参将跟着他,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毕竟这都是金不拾干出的烂事,融宝记只是无辜受牵连的商家,可没有成天接待这些官员王爷的义务。 桑宁淮是老油条,一听王爷的名头,立刻满面带笑地吩咐伙计上茶水点心,跟参将和王爷寒暄着。 小婵则顺势带着白兰先出店铺,准备上马车回家。 谁想到萧慎竟然快步追撵出来,少年仰着漂亮的脸蛋,倨傲问着正上马车的少女:“你听见参将的话了吗?本王可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小婵心知这王爷还记仇呢。其实只要他不痴缠着自己,小婵也不想跟这位有缘无分的前夫恶语相向。 “祁王爷,民女上次失言,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女子一般计较……” 说着,她也不待小王爷回答,便转身准备入车厢。 “等一下!”萧慎见她想走,忍不住伸手一拉。 结果正好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脖,顺带将她的一只绣鞋扯落下来。 小婵心里暗骂,真是臭毛病不改! 上一世,萧慎也总爱这样,没事就跑姬家宅子的门口堵着她。 小婵不想理人,上马车时,祁王就这么爱扯人的脚脖子,有时候还故意不撒手。 小婵现在可不想惯着他,正想蹬脚踹人时,只听噗通一声,萧慎已经撒手直愣愣跪在了地上。 看他圆瞪凤眼,薄唇微张的样子,似乎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跪下的。 只是咬着牙,摸向自己膝盖的麻筋儿穴位,迅速向四周张望。 方才好像这里被重击了一下…… 小婵并不知道小王爷的腿麻了一下,只是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眼熟,好像前一世不知什么时候,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只是这次,姬小婵没有冲着丢丑的祁王羞涩而笑,而是用看傻子的冰冷眼神瞥着他。 这眼神刺得人清醒,萧慎被侍卫搀扶,看着自己腿弯处白裤子上的尘土印子,再一眼扫到了腿边一颗小石子,不由得冲着周遭厉声喊道:“何人偷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绛色军服的高大男子,大步朝着马车而来。 此人太过高大,行走间,气势如抽鞘利剑。 侍卫连忙护在祁王的身前,生怕来者突袭。 可那武将连看都没看祁王一眼,只是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绣鞋,伸出一只手臂,把宽宽的肩膀靠过去,示意小婵单手扶稳。 而他则撩起自己衣襟下摆,细细掸落绣鞋一侧沾染的灰尘。 “今晨新换的衣,小姐不会又嫌弃了吧?” 小婵知道这厮记仇,一定是记得上次嫌弃他三日没换衣服的事儿。 可现在大庭广众下,也不是跟匪头子无聊拌嘴的时候。 她不想拉拉扯扯,单脚摇摇欲坠地站着,用一根手指撑着他的肩膀去够鞋子,小声道:“快点给我,我一会自己擦……” 她的声音跟性子截然相反,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清软,所以有时候发恼,听着却像撒娇。 此情此景,在有心人的眼里,倒是一副郎才女貌的隽永和谐画卷。 萧慎疼得腿一瘸一拐的,瞪眼看着这一幕,胸口也不知有什么要炸开。 他打量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高大英俊的武官,不由得扬声道:“是你朝我扔的石子?” 男人表情平和,因为个子够高,看人都不必抬下巴,只是微微撇眼瞟了他一下。 可只这一眼,却让人汗毛颤栗,仿若裹着阴寒嘶鸣的锋利。 萧慎熟悉这种气息。 他故去的父王,还有父王的同袍一样,举凡经过厮杀,被人血浸染洗礼过,都会不自觉带着这种隐不住的杀气。 萧慎天生桀骜,自然不喜这种来自同性的压迫感。 更何况这个高大男子似乎跟小丑八怪异常熟络,这更让祁王对这男人增添了天然的讨厌。 看男人并不回答,萧慎的目光冷厉,再次问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 段不惊这次连眼神都不给一下,只是微微弯腰,将手里的绣鞋套在了女子纤细的脚上。 小婵除了手长得秀气好看,一对玉足也生得精致。 因为天有些发热,她脚上套的是蚕丝与细棉混纺的丝织罗袜。 染着粉红凤仙花汁的脚趾,被衬得若隐若现。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并没有触碰姑娘的玉足,只是守礼克制地将鞋子轻巧套在其上。 可看在萧慎眼里,那武将分明是将姑娘家的脚,尽收眼底了。 萧慎也不知道为何,就是不喜欢有人这么靠近丑八怪。 怒火一起,他顺手拿起马鞭,朝着那武将便狠狠挥去。 可是鞭子还没碰到那武官身上,一旁干瘦不起眼的马夫却单手将他的鞭子接住,顺势卸力,再缠绕在手腕上,让萧慎扯都扯不回去。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小婵也没料到,上个马车,搞出这么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禁揉了揉额角,转头问段不惊:“是你扔的石子?” 段不惊替她穿好了鞋子,这才对萧慎从容道:“可能是方才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到了石子,若是溅到阁下身上,还请多包涵。” 虽然这两位在前世是不死不休的朝臣政敌,但这一世显然相遇得太早,对彼此的观感依旧不甚美妙。 小婵怕祁王迁怒温伯,趁机和稀泥道:“都是我店铺的伙计没有扫清门前的道路,碎石太多,车马经过,迸溅到人也在所难免。你说是吧,祁王爷?” 说着,她又对段不惊道:“段都尉,这位可是京城里来的祁王,因着调查威风大营谢将军的贼赃,才来我外祖店铺询问事情的。” 段不惊听出了她话里提醒的意味,朝着萧慎施礼道:“不知是京城来的王爷,卑职失礼了,还请见谅。” 那石子正好击中穴位,疼得他到现在都缓不过神来,怎么可能是无意的? 追过来的堂兄萧瑜却忙不迭打起了圆场:“都是误会一场,方才王爷也是一时没站稳,这才不小心碰掉了小姐您的鞋子,还请小姐见谅。” 姬小婵冲着萧瑜公子微微一笑。不愧是她上一世想嫁之人,比他的毛驴堂弟讲理多了。 萧慎听了,这才醒悟自己方才不小心轻薄了姑娘,便朝着姬小婵不甚情愿道:“本王方才不是故意的,是你走得太急,怎么也喊不住……” 姬小婵笑着检讨了一下:“那的确是民女的不是,不知祁王还有何事要问民女?” 祁王也不知方才为何要叫住她。 这个女子,真是浑身上下没有叫人怜爱的地方,表情是臭的,嘴巴是毒的,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让他穿鞋子。 可到了自己这儿,却半点好颜色都没有。 萧慎的郁气不知为何而来,又如何宣泄,只能指着段不惊问:“他是你何人?” “他乃潞州的都尉。若无其他事情,容民女告辞。” 并非小婵不回答,而是她真心也不希望跟段不惊扯上关系。再说了,她跟段不惊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说着,姬小婵坐回了马车里,示意温伯驾车回府。 至于王爷会不会盘问段不惊,姬小婵并不担心。 姓段的浑身都是心眼,自然能应付得了初出茅庐的京城富贵小王爷。 路过药店的时候,小婵让温伯停下,下车去买了药和绷带,然后去了隔壁的茶水铺子坐下,喊来温伯,要给他上药。 祁王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在她的记忆里,萧慎的那副鞭子曾把一个调戏她的醉汉抽得皮开肉绽。 温伯徒手去接,怎么能吃得消? 温伯一看小姐这架势,倒是笑了,干脆伸出了一只手,只见那手骨节粗大,手掌布着一层糙厚如硬甲的黑皮。 “不过是牛皮做的鞭子,就是刀枪,我也徒手接得。” 小婵不放心地摸了摸厚茧,这才敬佩地点头,给温伯倒了一杯茶,好奇道:“温伯,你有这般本事,怎么回家做了马夫,没有做个将军当当?” 温伯的笑容转淡:“当年西川一场恶战,生死征战沙场的兄弟都不在了,我原想着回来照顾妻女,谁知一场瘟疫,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当马夫也没什么不好的,夜里睡不着时,可以跟马说一说话。” 小婵听了这话,便不好再问下去了。 原来温伯是经历过西川恶战的人。 她年岁小,对北地的西川战役都是从大人嘴里知道的。 那时父亲还在从军与戎族为战。 母亲说过那时思念父亲以泪洗面。也正是这场战役之后,父亲便辞了军中差事,转做了粮官。 像温伯这样从军数余载,回来之后却家破人亡的境遇,在这飘摇乱世里,算是人间辛酸常态。 小婵收起了药,一盘桂花糖糕递给了温伯:“我以后多给你买些吃的,夜里再睡不着,你就吃东西。我在乡下时,也总会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糖糕和油饼,有时候还想小时候吃过的京城西巷子的酱油烧鸡。若是能在厨房的笸箩筐里翻到一口吃的,立刻就睡得香了。” 温伯笑了,这么大的小姑娘,哪里是睡不着,那明明是饿醒了。 说着说着,小婵真的有点馋了,不过幸好他们明天就要出发回转京城,可以吃一吃京城美食了。 不过昨日路过,街对面好像有一家卖酱鸡的。 她让温伯先吃着,又让白兰再打包几盒玫瑰糕和流心酥,留着明天路上吃。 然后她便顺路过街,想去胡同里买只卤鸡尝尝。 可刚入胡同,旁边一个堆满柴草的院落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用力拉扯入内。 当温热的大掌袭来,紧贴着她的嘴唇时,已经变得熟悉的冷冽味道,让姬小婵一下子认出,将自己拽进来的是段不惊。 这厮扯人上瘾?小婵被吓得不轻,气得抬手就朝他的胸口狠狠捶了两下。 打都打了,她才猛然警醒自己打得是哪尊活阎王,不由得猛然顿住,半抬起眼看向男人。 段不惊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方才给她穿鞋时的彬彬有礼,早就被抛到不知何处,瘦削的面颊紧绷,有一半隐在高墙投过来的阴影里,看似没有表情,偏偏眉间眼尾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冷意味。 他坐在一捆柴草上,长腿微微岔开,将小婵困于其中,俨然是要审人的架势,若再来上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盆和烙铁,那就尽善尽美了。 小婵向来审时度势,一看气氛不对,马上道歉:“对不住,我被吓到了,还以为是歹人……您没被我捶伤吧?隔壁就是药店,用不用我去买药?” 段不惊看着小婵微微鼓起脸蛋,又努力放平腮帮,挤出一抹讨好假笑,偏偏话里讽意十足。 他并没急着说话,只是胸口微微舒缓起伏,如此调整了数下后,才开口问道:“那位祁王就是你外祖给你物色的青年才俊?” 小婵惊讶瞪大了眼:“我外祖想不开,要找祖宗吗?这样的才俊来我们家吃饭,外祖都得重修庙门,刷上金漆才好请他进来。” “哦?既然不是,小姐是如何与这等风雅人物认识的?” 姬小婵知道,自己得好好解释清楚这一块。既然祁王是调查威风大营而来,段不惊一定怕她跟祁王泄密,心里起疑了。 看他这审人的架势,若是认定了心中怀疑,必定要在这无人密巷对她来个斩草除根。 她便将自己去县城投宿客栈,与这位祁王无意中撞见,又起冲突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知无不言地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小婵突然觉得自己讲的,有些错漏百出。 比如,一个原本可以停留在县城半月,每日都满大街寻姑娘的赋闲小王爷,为何突然又调查起八竿子打不着的贼赃案,出现在了淦州? 段不惊听了这些,会不会怀疑她故意带领祁王一路来了淦州?再疑心她借口给外祖脱罪,“诱骗”着段不惊也来了淦州。 最后,还是她,很“不凑巧”地引着祁王,跟段不惊打了照面。 种种巧合揉捏到一处,便是要人性命的重重阴谋之感。 小婵都有点讲不下去了,任何徒劳的解释,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段不惊缓缓抬手时,小婵惊恐护住了自己的脖子,却发现段不惊只是伸出拇指,擦掉了她沾在嘴角的糕饼渣。 第25章 一时失手 第25章 一时失手 她方才就这么嘴边挂着糕饼渣过街的? 小婵后知后觉,脸蛋绯红,顾不得捂脖子,连忙掏出巾帕擦嘴,趁着这功夫偷窥段不惊的神色。 段不惊还在看她,不过也许是阳光移过墙内的缘故,听她讲到最讨厌满街游走的纨绔子弟时,他的表情就不像方才那么阴冷了。 阳光温暖,照得人透亮,对于听起来“错漏百出”的解释,段不惊居然照单全收,一个字都没再问。 他还有闲心话起家常:“刚吃完糕饼,又来买酱鸡了?要不要在下去隔壁药铺,帮小姐配些助消化的山楂丸?” 小婵擦完了嘴,小声道:“……你说话不必太绕圈子,若想问的,照直说来,只是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若实在不信,我也没法子。” 小婵觉得他故意岔开话题,一定又在憋着什么坏。 段不惊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总是很怕我的样子?在下想了一下,虽然跟小姐认识之初,因为不太熟悉,有几次不恭敬。但之后,一直对你以礼相待,并没有太出格的地方。” 小婵眨了眨眼,心想:你对我的不恭敬岂止那几次?不光抓过我两世的丈夫,连我的婚房,你都生闯过! 不过这些话没法说,小婵只能垂下眼,扑扇着睫毛,小声道:“你手上见过血,我……胆小,有时控制不住害怕。” 段不惊点了点头,很温柔地问:“指使我去抢贪官私库,花我抢来的银子就不害怕了?” 小婵装不下去了,羞恼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下要回潞州了,回去之前,想跟小姐告别一下。等再过几个……” 小婵心中一喜,没等他说完,就不敢置信道:“就这么简单?” 她遮掩不住窃喜,分毫不差,全落到了段不惊的眼中。 段不惊笑意渐散,眸光沉了沉,转而变了话题道:“也不简单,想要不惊扰小姐的身边人,偷偷跟你说一会话,时机不太好找。” 小婵觉得他话里的意思怪暧昧的,难道是上次书房,二人不得不贴在屏风后时,自己给了他什么在偷情的错觉? 她赶紧扯开话茬:“你要走了,我也要回京城了,都尉派到我身边的人手,是不是也该撤了?” 这几天里,她试探过了,关震那几个人还在跟着她,总不能一直跟她回京城吧? 段不惊笑了笑:“怎么,觉得自己不需要了?你招惹了祁王,看不出他是个比我还麻烦的人物吗?” “怎么招惹了?我虽然骂过他,但也已经道歉了,今日遇到,真是巧合。” 段不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住了小婵:“小姐很聪明,会审时度势,拿捏人心,但是你好像不太懂男人。” 小婵折起细眉,微微抬起下巴,不解地看向段不惊。 段不惊垂眸心想:她不光不懂男人,还不了解自己貌美的程度。 就像此刻,她轻抬下巴,略带挑衅地微微睁大眼眸。因为天气微热,晕染开的淡淡红润,一直延伸到眼尾,轻启的红唇,在心怀叵测的人看来,像极了奔赴极致盛宴的邀约。 段不惊微微低头,高挺的鼻尖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有时候冒犯,比恭顺柔和来得更具有挑战。小姐确定,你的一顿骂,就能止了他对你势在必得的心思?” 他的突然靠近,让小婵微微一凛,却并没有躲。 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躲又能躲到哪去? 她明日就跟家人回京了,段不惊也马上要回潞州了。 那里有让他不能分神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就算段不惊得势而胜,定夺天下,也要在两年之后。 两年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她给自己蝼蚁的人生,寻找可以在乱世苟活的生存之道。 她可以确定,当两年后,段不惊带着死亡大军攻城时,她绝不会在京城了——不论是生,还是死。 所以,就算段不惊气势逼人,话里透着暧昧不明,小婵也不想躲了。 她甚至挑衅地微微朝前一步,离段不惊更近了一些,故意不解眨眼问道:“都尉说的势在必得,是祁王爷……还是你自己呀?” 她挨得太近了,带着桂花糕香甜的气息,伴着让人颤栗的麻痒叩袭而来,再刚硬的理智也变得昏昏然。 段不惊被那双如水勾魂的眼眸,蛊惑入梦,忍不住低头。 嘴唇堪堪碰到那抹桂花香的清甜柔软时,段不惊不得不顿住。 冰凉的锋芒,伴着刺痛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下。 姬家小婵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着一根巴掌大的袖箭,正压在他脖子的要命之处。 “虎狼恶龙固然勇猛,牙爪锋利难挡,可鸟雀小兽,也自有生存之道。只看有没有被逼到墙角绝境,能不能全然豁得出去,所以阁下在替我担心什么?” 这支袖箭,是祁王当初在船上恶作剧,射断了挡雨布绳子的那一支。 上好的精铁,锋利无比,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说话的功夫,小婵另一只手的指尖,顽皮爬上了男人英俊年轻的面庞。 段不惊的骨相优越,那细白的指尖随着薄唇,还有高挺的鼻梁起伏,最后定在他浓眉间,顺势往下,轻柔而恶劣似地虚虚划下一道。 男人不会知道,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位置,给段侯爷狠狠增添了一抹艳红。 小婵还记得那时的感觉,带着三分害怕,可更多的是,狠狠踩住所谓强者尊严的兴奋…… 可惜现在,并不是回味的时候。 姬小婵不想闹得无法收场,转头想要扬声喊对街的温伯过来。 待武功高强的温伯来了,她再撤箭,跟段不惊解释一下,自己只是不喜欢男人靠得太近,不小心冒犯了都尉大人。 再然后,就此跟这位施礼告别,谢谢他之前的照拂,平生不复再见。 可她刚刚启唇,还没等喊出声,手腕突然一痛,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景色飞快颠倒。 她被迅速翻转,胳膊反折在背后,身体被死死压在了墙上。 力量悬殊,生死定夺便是一瞬间,那袖箭也嘡啷一声,跌落在地。 小婵被挤压在男人结实宽大的身体和冰凉的青砖墙之间。 粗粝的墙面压得她的脸有些疼,恶龙粗野的呼吸喷薄在脖颈和耳旁,让她动弹不得。 该死,第二世能划破段不惊的脸,果然是那厮故意迎上的,却给了她无用的自信错觉。 她怎么会以为自己出其不意,可以暂时制住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 小婵向来审时度势,可以随时放下无用的自尊。 眼看弄巧成拙,立刻软下声音道:“对不起,我不过是在开玩笑,奴家怎敢……” “虚情假意的话,还是别说了!” 段不惊的声音冷厉,再不复以前与她说话时的宽和。 他的一只大掌还死死握着姬小婵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环住了她的纤腰,用让人窒息的力道死死勒住。 小婵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紧贴着她的后背传递来的紧绷和微微颤抖。 那是人陷入剧烈情绪挣扎时,身体控制不住的自然反应。 小婵不知自己勾起了段不惊什么恶劣的情绪,只能乖巧闭嘴,静等他怒火消退。 待耳旁的呼吸逐渐平稳,男人终于微微松了劲儿,让她不再紧贴起墙面,而是将她单薄的脊背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十足把握,永远不要想着跟人豁出去。你到底在依仗什么?有什么本钱跟人搏命?” 段不惊的声音依然是透骨寒冷,一句句训斥着。 小婵也不知今日为何会与他言语相斗,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段不惊固然有意找茬,大搞暧昧在先,但她也不该被他激怒应战。 总归,她还不是很了解段不惊这个人,不该以为分别在即,一时得意忘形。 可他说的话,却让人更加生气。 不豁出去,难道就有第二条出路? 她从七岁起,虽有父母,却无人依靠。之后两次嫁人,更是让自己深陷无助的险境。 不过他说得也对,豁出去不难,可没本钱的豁出去,不过是蝼蚁无用的负隅顽抗,给强者增添笑料罢了。 她现在,没有本钱。 所以被他钳在怀,只能乖巧低头,挨训也不说话。 许是察觉到她沉默的反抗,段不惊总算识趣,住了口。 隔着一墙,便是热闹街市,商贩呼喝叫卖的声音,淹没了这一隅的安静。 段不惊用衣袖擦了擦她脸蛋上蹭的墙灰,这次小婵强忍着没躲。 段不惊低头看了她一会,问:“方才是我冒犯了,答应你一件能做到的事做补偿,好不好?” 小婵飞快抬头,斩钉截铁道:“好啊,你和你手下以后都离我远远的。” 段不惊眼睛不眨道:“换一个吧。” “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 小婵心里暗骂了一句,又静默了一下道:“有人可能在东村埋伏,要害我外祖,你能帮我查出背后主谋吗?” 段不惊简单问了一下事情的缘由后,便痛快应下了。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了白兰隐约的呼喊声,应该是见小姐一直不回来,便来寻人了。 小婵高声应和了一声,便准备离开这个偏僻破院。 可是段不惊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姬小婵,我是土匪,不是好心的圣人。记住,下次你若再求我,就得付出代价,无论你付不付得起,愿不愿意……” 说这话时,他带着某种笃定。 姬小婵没有回答,她不觉得自己以后会跟姓段的有任何交集。 她想用力甩开他的手,手心里却被塞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而小的匕首,熟牛皮的刀套,不甚精致的刀柄,却颇有分量。 段不惊踢飞跌落在地的那支袖箭,淡淡道:“以后用这个吧,若到了万不得已,看准时机,不要给人任何喘息停顿的机会,寒芒出鞘,要立刻见血养魂。” 说着,他执握小婵的手腕,用匕首比划了自己脖子的一处:“斜切这里,记住了吗?” 这混蛋,挑唆人干坏事时,还真是细腻入微,循循善诱的。 小婵用力握住了匕首,笑着道:“都记住了,段都尉,不必相送了。” 说着,她便大步流星出了破院,转个墙角,正好碰到了四处张望找人的白兰和温伯。 白兰不知小姐方才的遭遇,一看小婵半阴着脸,便问:“怎么酱鸡卖光了?” 小婵嘟囔道:“气都气饱了,倒是省钱了。” 等坐回马车上,随着人群慢悠悠过了两条街,小婵还是在气闷。 待拐过路口,车程放慢时,两个用纸绳串在一起的纸包,突然被人从车窗扔了进来。 不用打开,都能闻到那油纸包里卤鸡的香味,自然猜得出是谁扔进来的。 这算什么,一巴掌一甜枣的驭人之术吗? 小婵顿了顿,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十几颗调配好的山楂顺气丸。 小婵默默瞪着这天杀的食搭子,一时被气笑了。 段阎王懒得动手杀人时,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动手,就是气,也把人给气死了。 她想把东西扔出去,但转念想着食物无错。 最后她擦了擦手,就着山楂丸,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 再说桑宁淮,交代了闭店的事宜,留下了人处理典卖店铺生意具体事宜后,便打点行囊,准备带着女儿和外孙女们一起奔赴京城。 启程前,大家一起围坐吃早饭。 桑若似乎兴致不高,经常怅然若失,拿着一卷诗集,读着读着就掉眼泪。 这会吃饭时,眼皮都是微微发肿。 姬会英还没玩够,一想回京城的宅子里就丧气。 另外,她还想到了那位英俊的都尉大人,有些不甘心问外祖,要不要临行前再跟救命恩人小酌一下,告个别。 就在这时,外祖挥手叫下人退下,一脸正色警告两个正值芳龄的外孙女:“段都尉虽则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以后绝对不能跟人再提他,只当不认识!” 桑宁淮经商人脉甚广,昨儿接到了老友来的信,得了些要命的机密。 “潞州的太守卢能,也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威风大营的人,那些人把他参奏上了,说什么他涉嫌勾结匪患。结果陛下传了圣旨,召卢能回京述职,顺便调查此事。” 说到这,桑宁淮压低了嗓子:“然后,就前些日子,在潞州与淦州交界的地界,有一伙悍匪出没,把传送旨意的太监和侍卫给打劫啦!” 桑若回神,顶着微红的眼皮都听傻了:“什么?劫圣旨?” 桑宁淮点了点头,又开始掏出巾帕擦汗。 虽然不知那伙悍匪是何人,但一般的土匪要不是吃饱了撑的,会去官道劫持明晃晃的传旨队伍吗? 那些土匪侍卫值几个钱? 而收不到圣旨,那潞州太守就不必遵从召唤,可以继续在潞州做他的地方官。 听听,这都是什么缺大德的抗旨新法? 听说那伙劫持圣旨的极其嚣张,其中有一位满脸横肉的好像吃坏了肚子,居然揉搓着匣子里的圣旨,踩着一串响屁就入了草丛。 气得那传旨的太监,坐在土路上拍着大腿喊“哎呦喂”。 总之,这伙人撂下了狠话,潞州发生了饥荒,卢大人正在尽心救助百姓,实在没工夫进京陪皇帝喝茶。 他们不才,替天行道,像这样的圣旨,来一张,他们就用一张。 若是查明了这些土匪是卢能派出去的,那潞州不是明目张胆地要反了吗? 桑宁淮得了信,这才忙不迭收一收潞州和淦州附近的买卖,免得战乱一起,血本无归。 而且桑宁淮一想到自己曾收留了卢能的武官在府上,忍不住有些后怕。 “我从潞州的熟人那得知,那伙太监侍卫的官服都被剥得干净,就这么一路到了潞州。他们丢了圣旨,也不敢这么回京,非要跟卢能当面对质,估计京城里还不知圣旨被土匪擦屁股的事儿呢。” 这么荒唐的事情,听得桑若和姬会英一愣一愣的。 满桌之中,只有小婵最镇定,随声附和了两句。 她突然明白段不惊当初为什么能这么快到淦州,帮助她外祖解围了。 打劫圣旨的那伙人,保不齐就是段不惊的手下……不对,是段不惊带头劫的。 怪不得这么快就升了都尉,原来段不惊已经把那位卢大人拐带坏了。 不过她倒是宽慰外祖和母亲几句,说现在正逢乱世,皇帝三天两头的换,早就见怪不怪。 一道圣旨,可能还不如地方太守的话来得有用。 至于京城坐的那位,也是篡权夺位起家,不知能温热多久的龙椅。 桑宁淮一听,也是这个道理。 他现在暗自庆幸自己运道够足,没有焚香杀鸡,跟段不惊结为异姓兄弟。不然岂不是要跟着潞州的一众反臣连坐,诛灭九族? 不过桑宁淮还惦记着东村的账,说等出发后,要顺路去收。 姬小婵却对外祖说:“对了,昨日我在店铺外看到了段都尉,他听说你要走,还跟我问了时间,我一不小心,就说您要去东村收账,他还说要去那寻你,给你送行呢……” “哎呀,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跟他说这个干嘛?” 桑宁淮一听这话,急得又是一头汗,干脆账也不打算要了,只跟车夫说快快赶路,离开潞州的地界,避开潞州那帮子逆臣。 小婵缓缓吐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她总算让外祖离开了两世被伏击之地,避免重伤而死的危险。 只要有外祖在,祖母就算再嚣张,也有能压制她一头的人。 而最后,她能不能避免自己和母亲死亡的命运,却还是未知。 因为带着女眷,外祖不似自己出门时的轻装节俭,不吝啬钱财,在镖局雇了人手一路保护他们回京。 赵婆子一看这亲家也要跟着随行回京,便忍不住夹枪带棒地提醒,表示亲家未免去得太勤。 姬大人最近要晋升,大概能提提品阶,可是亲家这一去,只怕姬大人又要分神接待,耽误公务了。 若是以前,桑宁淮看在女儿的面上,便忍了这老婆子。 可是自从他跟外孙女对了账,知道杜老婆子贪了多少他桑家的钱财,桑员外的涵养顿时掉了一大截。 “若是嫌烦,不愿招待岳父,那他姬禀央可以跟我女儿和离,再寻一门孤寡的姻缘,保证年节都没活人登门叨扰,扰了他升官大计!” 又硬又横的话,一下子将赵婆子撅出了三里地外,气得都不知该回一句什么才好。 姬会英躲在船尾偷听,笑得直颤悠,拼命往母亲的怀里钻。 桑若没有笑,只是幽幽叹气,不知神游去了何方。 小婵也没有笑,她安静坐在船舱的小窗旁,听着外面浩荡哗啦的江水声响,梳理自己的思绪。 刚到淦州时,她借口老家的邻居寻亲,请了外祖给潞州的熟人写信,让他帮忙寻找香草一家,若能找到,便给些钱银帮衬。 不过直到他们准备回京,都没得到香草一家的消息。 如今,世事已经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而这变化会不断扩大,最后的走向无人能预测。 因为在淦州耽误了一段时间,待她回京时,倒是跟第二世相差无几了。 她清楚记得,京城里这时正发生一件大事,因为此事,许多官员受到了牵连,而父亲却因为处置得当,得了晋升,往上升了一阶。 所以赵婆子也不算胡说,那时的她回京之后,父亲的确忙碌异常。 而她在家祠罚跪后,才看到归家的父亲。 不过这次,她却早早见到了父亲大人。 当她们从水路转为陆路,还没在驿站租好马车时,便看到远处尘土飞扬,有人带着仆从骑马朝着驿站而来。 姬会英眼尖,细细辨别了一下,便在站在驿站茶棚的木凳上,兴奋挥手:“父亲!我们在这!” 桑宁淮实在看不清,正让姬会英不要瞎喊,免得认错人尴尬时,那马儿已经小跑入了驿站。 马背上之人,虽然已到中年,留着文人惯常的三撇美须,但五官清俊,仪表堂堂,依然可以看出年少时的容貌出众。 因为骑马太久,骑马人的腿,难免会变得发麻僵硬。 姬大人从马背上踉跄滚落下来,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小厮,热切而焦灼的目光从两个女儿身上滑过,又略过了胖胖的岳父,最后一下子落在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桑若身上。 “阿若!”姬禀央急切喊了一声,踉跄而奔,一下子抱住了离家久久未归的夫人。 “我回家时,才听母亲说你去了老家。路途这么遥远,你的身子哪里能受得住?怎可一人上路去呢?” 看来姬禀央刚得了信儿,便马不停蹄,骑马来迎夫人了。 赵婆子看到了姬大人,仿佛找回了丢失多日的主心骨,立刻在一旁撇清自己的干系。 “老奴和老夫人当时也是这么劝夫人的,可夫人执拗,非说大小姐在乡下要被折磨死了,老夫人拦着她,她还哭哭啼啼的,非要套马车自己去,不然就寻死觅活,后来有二小姐跟着,老夫人才松了口……” 姬禀央并没理会赵婆子,只是看了看桑若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一路可都好?” 桑若微微一笑:“都好,夫君,我接小婵回来了,还顺带见了父亲,跟他一起回来的。” 姬禀央看夫人气色红晕,的确不像犯了旧疾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跟岳父大人补了礼后,他这才将目光落在了久久未见的大女儿身上。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原来她说很想很想,都是假的 第26章 她暗恋我 第26章 她暗恋我 就算多年未见,姬小婵也并不难认,毕竟跟妻子桑若长得太像。 若非说有不像的地方,就是姬小婵抬眼看人时的微妙神态,随了姬家儿郎,不似桑若那般柔和怯懦。 姬禀央不好先跟女儿寒暄,他先来到了桑宁淮的跟前问安:“岳父大人,您一路受累了。” 桑宁淮对于女婿眼里只有女儿的德行,倒也习惯了,挥了挥手道:“你和小婵数年未见,跟你女儿认一认亲吧!你们家啊,那风水先生的话,比圣旨都管用……” 姬禀央被岳父数落得脸色一紧,便走过来对小婵道:“孩子,是为父的不是,让你受苦了。” 姬小婵冲着父亲施礼,正要说话的时候,姬会英也跑过去,摇着父亲的胳膊,叽喳起自己一路的见闻。 姬小婵不再说话,默默立在一旁看着妹妹跟父亲撒娇。 她与父亲的关系虽然不似与母亲那般僵硬,但也从来做不到像妹妹那般亲厚。 虽然在她七岁前的记忆里,也曾躺在母亲怀里撒娇,由着母亲编着辫子,骑在父亲背上捉树上的知了,领着弟弟和妹妹,跟着父亲身后,在滩涂捡拾泥螺。 可是这些记忆太久远,被老仆塞入前往老家的马车,哭喊着父亲母亲却无人应时,曾有过的那些温馨的回忆就被凌乱的嘈杂,被抛弃的恐惧扭挤变形,拼续不上。 在老宅子的夜晚,缩在被子哭泣的时候,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并非姬家的孩子。 不然姐弟三个,为何独独只有她被抛到了乡下。 所以,她如落入井中溺水之人,拼命抓握能抓住的一切,努力自救,爬出泥沼。 家里人给她挑的姻缘不好,她便自己寻了才子陆敬升。 祖母嫌弃她学得乡里的粗鄙,她拼命学习诗词歌赋,茶艺扦花。 她怨恨母亲,疏离父亲,却不得不包裹隐藏自己血淋淋生出的根根尖刺,装出世人眼中温顺谦良的姬家小婵,期颐着不值几钱的亲人疼爱,或者他们一点点的悔不当初。 可无用折腾了两世,她恍然觉得,自己始终没有活出想要的样子。 现在,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 姬小婵望了望天色,漫不经心地想,哪怕又是个短命鬼,也得少受些气,至少痛快了自己再说。 如此想着,她瞟看到赵婆子把父亲身边的小厮赵福,拉扯到了茶铺外。 小婵活动了一下胳膊,默默起身,从温伯那借了一根马鞭,悄悄绕着走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后,伸着脖子听了一会,突然手里的鞭子一扬,朝着那两个人的背后狠狠抽去。 那姑侄二人并无防备,小婵因为常做农活,手上都带着劲儿,将那二人抽得惨叫一声,转头躲闪。 姬禀央还正跟妻女,还有岳父说着话,谁想到转眼的功夫,久久不见的大女儿,居然跑到一旁抽起了“陀螺”。 那赵妈妈的动作没有她侄儿赵福灵敏,已经挨了几大鞭子,疼得都咬了自己的舌头,顺着嘴角往下淌血。 桑若和姬会英看傻了眼,桑宁淮差点将茶碗里的水倒在脸上。 姬禀央则奔过去厉声喊道:“姬小婵,你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姬小婵又抽了两鞭子,终于歇手,冷冷对父亲道:“父亲,您还是问问他们姑侄二人在偷偷编排主子什么坏话吧!” 原来这赵婆子憋闷了一路,总算见到亲人。 她怕桑若把侄儿贪墨大小姐月钱的事情,告诉给姬大人,所以想着趁他们妻女团圆说话时,捡了要紧的说给赵福听,让他一会寻借口先回去,找老太太来个先行告状。 那姬小婵在乡下是偷偷养了汉子的,只要赵福咬死了那李妈妈说姬小婵行为不检点,喜欢偷偷给那些农家情郎塞银子,所以他才叮嘱李妈妈看住大小姐的花用,至于李妈妈招供说他贪墨的事情,抵死不认就行了。 一旦说出去,姬小婵闹出这么大的丑闻,姬家上下哪里有心查看仆从的账目? 自从姬禀央娶了桑若这个江南有钱的小姐,家里的花用向来阔绰,不会在意下人的小钱。 可没想到,二人刚说到一半,姬小婵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背后,将他们的计划也抽打得七零八落。 姬禀央要面子,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闹,原想着收拾一下,回家再审。 可是姬小婵却淡淡道:“一对腌臜东西,父亲还是在这处置了吧,他们这样的东西若能跨入姬家大门,那我姬小婵此生此世,不踏入姬家一步!” 姬禀央实在没料到,刚刚回家的女儿居然说这么怨气十足的话。 他刚想劝小婵不要胡闹,他岳父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啊,还是趁着周围都是明白人,在这里处置干净,再入城吧!” 姬禀央明白岳父的意思,他话里的糊涂人,自然指的是他的母亲。 母亲护短,人尽皆知,若是闹到她的跟前,的确是没完没了的糊涂案了。 岳父发话,小婵也是誓不罢休的样子,姬禀央便在驿站要了一间院子,关起门来,先审了家里的案子。 桑若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碍着赵妈妈是祖母的人,她不好处置,也是忍了一路。 如今听姬小婵说,这赵妈妈竟然跟她侄儿偷传小婵养汉子这样的话,气得一时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夫君,你养在身边的都是些什么狼心狗肺的下人,这样的话,但凡传出去一星半点,我的婵儿还做不做人了?还不快堵了他们的嘴,赶紧处置了!” 赵婆子事到如今,也全豁出去了,踉跄扑在姬禀央的脚下:“老爷,您可要替老奴主持公道,老奴在姬家尽心了这么多年,岂是胡言妄语的人?是姬小婵她自己跟夫人说的,她在乡下跟个男人同吃同住,还诓骗乡里,说那人是她的表哥。您若是不信,可派人去莘乡老宅子问问,她旁边的邻居林家,都是知情的。” 姬禀央听了,不由得狐疑看向桑若,低声道:“阿若,你莫怕,告诉我,这都是真的?” 桑若是不会撒谎的,只能局促不安看向姬小婵。 姬小婵用眼神安抚了母亲,对父亲施礼道:“这对奸猾姑侄敢拿这种事情拿捏主子,可见胆子有多大,亏得赵婆子还说,父亲最近跟着户部尚书冯大人手下办着重要差事,若是办得好,还能在仕途上晋升一下。若是被这对狗东西挟持住了,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难道父亲正经的差事就不办了?” 在第一世时,也是因为她闹出了跟陆敬升私定终身的事情,害得父亲差点不得晋升,为此,才有了断亲的后续。 所以小婵知道,只要父亲想起这个关节,那赵家姑侄只凭嘴不严这一项,就入不了城了。 果然,姬禀央听了,脸色一沉,狠狠瞪向赵婆子。可婆子却满脸茫然,实在想不起自己跟小婵说过这等公事。 赵福的贪墨,是宋县丞的审案子坐实的,这等污罪,任何一个大宅子都不能用。 那银子日积月累的数额太大,扭送到官府也是要罚没家产,发配流放的。 所以姬禀央决定派人将赵福扭送回老家,交给宋县丞处置。 至于赵妈妈,她的儿子都还在姬家的铺子经营买卖。 若她继续搬弄是非,便是积累的家产,儿子的前程都不顾了。 姬禀央让赵妈妈给老太太那边送个口信,就说她路上感染恶疾,怕过给老太太,便不回京了。 至于她的去处,便是命人送到郊野的农庄看护田地,不得回京。 做了这些,姬禀央才看向小婵问:“处置了两个恶奴,你可满意了,能跟为父回家了吧?” 姬小婵并不太满意,却微微一笑,自是谢过父亲为她主持公道。 不过她清楚,姬禀央能做这一切,可不光是为了受气的女儿,主要是他的岳父和他的妻子也坐在这里。 对于母亲的要求,父亲一向是尽力满足的。而在桑宁淮的面前,父亲也是个无法指摘的女婿。至于她的事,姬禀央是要等回去再细问的。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卸掉了祖母的两根毒牙。 少了赵婆子的撺掇,她觉得自己这次能躲过回家罚跪家祠的关卡。 只是从驿站往外走时,一推门,便有人一头栽了进来。差一点就撞入到小婵的怀里。 小婵定睛一看,这个在门外偷听之人,竟然是祁王萧慎。 原来祁王也是今日到了驿站,只是比姬家人来得晚了些。 他不耐马车,原是挑选了匹骏马,想要一路驰骋回京的。 没想到准备在驿站饮马时,正看见了姬小婵拿着鞭子抽人。 萧慎远远勒住了马,跳下马后,跑到一旁的林子里观望。 那个丑八怪挥鞭子的架势……居然跟他的招式很像,乃是翻掌发力的起式。 这样抽出的鞭子,速度快,力道猛。 萧慎疑心自己以前挥鞭子的时候,丑八怪一直默默在看,然后自己回去偷偷练。 不然萧家独特的鞭法,她怎么学得有模有样? 如此一想,犹如云开雾散,豁然开朗,原来这个小官之女,对自己还挺上心的。 也是,姬小婵一定自知出身不高,与他有云泥之差,就算真的暗生情愫,也不敢明示出来。 小小的年纪,怎么生出这么别扭的性子来?明明喜欢,却总是对他恶语相向。 这么一想,萧慎不知为何,心里一直发堵的地方,一下子通畅了许多。 回头再看姬家小婵挥鞭子骂人的样子,也透着一股飒爽明丽,跟他惯常见的那些软绵绵的女子都不一样。 只是他看得正痴时,姬家人却全进了院子。 祁王也很好奇,姬小婵为何会发脾气打人,于是就跟过来,想探听一下动静。 里面的声音高一下,低一下的,萧慎没怎么听清楚,那门就突然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姬小婵,她大眼睛瞪得圆溜溜地问:“祁王?你在这干嘛呢?” 虽然被发现得狼狈,但萧慎心情好,就不计较小婵的言语不周,只是清了清嗓子道:“我栓马的时候,看到了你家的马车,所以便想过来跟桑员外打招呼。” 姬小婵清冷着眉眼道:“我们坐船回来的,所以没坐马车,下船后在驿站临时雇的车,王爷是怎么认出,那是我家马车的?” 萧慎没想到自己撒的谎一下子被戳破了,不过他心里挂念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怎么会我的鞭法?” 小婵一愣,明白一定是自己方才挥鞭子打人,被祁王看到了。 她当然会了。 萧慎可是她第二世拜了天地的夫君。在成婚前,萧慎怕她在姬家憋闷无聊,经常带着她去武场射箭,还手把手的教她鞭法。 但是现在姬小婵没法说出合理解释。 萧慎看她抿着嘴不说话,心里越发得意,伸手拉着了她的腕子,刻意低声问:“你……看我看得蛮仔细的嘛?以后若是想学,我亲自教你好不好?” 姬小婵皱眉抽回了腕子,她可什么都没说,这祁王怎么又开始自己发起脑疯?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桑宁淮的声音。 天气太热,他急着寻个清凉的地方,好好沐浴一下,跟女婿一边往院门处走,一边问这附近可有好些的客栈让人休憩。 姬禀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院门外有人道:“本王的别院就在这附近,桑员外若不嫌弃,不妨跟姬大人一同去那里休憩。” 这次萧慎的手里没有拎提马鞭,而是执握一把纸扇,配着小厮给他刚刚换上的一身倜傥长衫,看上去风度翩翩。 萧慎的名头太响,姬禀央官职虽然不大,却是个人脉广泛的,他帮着采买司给各大王府送东西的时候,见过祁王。 是以姬禀央认出他后,连忙迎了上去,施礼与祁王问好。 此子虽是京城的混不吝,可他的母亲可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这些年京城不太平,弟弑兄长,臣弑君王,这样的惊天丑闻不断。 可祁王府却能屹立不倒,除了过世老祁王的英武威名,更多的仰仗是老太妃的长袖善舞,苦心经营。 姬禀央在官场向来善于结交,对于祁王更是客气了,他正笑着要谢过祁王的招待,姬小婵却开口道:“父亲,祖母不是身体有恙,想我们想得都生出内火了吗?我们还是快些赶路,早点回京吧。” 这话可不是小婵编出来咒祖母,实在是赵婆子每天挂在嘴边,埋怨她们久久不归。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祁王的那个别院,她上辈子去过。她那时被祁王刚刚带回了京。 因为不肯答应嫁给祁王,被他关在园子里足足十天。 老太妃当时虽然知道,但以为儿子就是一时上头,若一味拦着,小王爷肯定要闹翻天。 可着他的性子来,也没几天的功夫就消散了。所以祁王府那边干脆假装不知道,还捂着消息,免得这事传到宫里,影响了萧慎与吴庆女儿的婚事。 祖母知道了,气得立刻倒卧不起,姬禀央官职虽不高,可也要清白名声,不能任着王爷这么胡闹。 后来还是父亲托了跟祁王相熟的长辈出面,前往别院,劝动王爷不可如此不顾及女儿家的名声,把女孩家逼死就糟了,这才将小婵接回了家。 可不知为何,这私隐到底传扬了出去,人人都知道祁王从小乡拐了个小官之女去了别院厮混。 最后,祁王尚公主的事情没了踪影,小婵的名声也毁了。 任谁也不会信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在名声狼藉的祁王别院里出来,还能是全须全尾的。 姬小婵回了姬家后,任着她如何解释自己跟祁王清清白白,祖母都不肯听,大骂她在乡里学了那些粗鄙下贱的勾当,还让赵婆子去铺子里买了避子汤药,非逼着她喝得干净。 那药寒宫,喝下去后,再加上罚跪祠堂受凉,本就在乡下留了病根的小婵也病倒了。 此后连着三个月,每次行经时都腹痛难耐,疼得在床榻上打滚。 可比寒宫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被捏着下巴灌入那碗汤药的屈辱。 这辈子姬小婵绝不会跟萧慎沾边,更不会踏入那别院半步。 原本不愿再回想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被勾搅了出来。 一看父亲满脸盛情难却的样子,她立刻出声阻拦,摆出了祖母病榻前尽孝的名头,给父亲递梯子。 外祖听两个外孙女说过这小王爷的德行,再加上之前在淦州店铺的不愉快,也不想跟萧慎深交,立刻改口道:“小婵说得对,老朽现在也不是太热了,我们还是继续赶路,早点回京吧。” 听岳父这么一说,姬禀央便拱手谢过祁王的好意,并且表示最近他押运粮草在东乡运回了一批上好的黄鳝,等回京时,让兵卒挑选肥美的给祁王府送去,给老太妃尝鲜。 萧慎在小婵的父亲面前,似乎疯劲儿消散了许多,听到自己的提议被拒,也没掉脸子,只是瞟了小婵几眼后,这才跟后追撵来的堂兄一起继续赶路。 不过看他那意思,是要等一等姬家的车马,准备跟他们一起顺路回京。 有了祁王,姬会英吓得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来,只能问姐姐:“他们的马车轮子是比咱家大一倍,脚程也快,干嘛非要跟着我们走啊?” 小婵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心却在一路下沉。 段不惊说得对,男人的贱骨头,就是没有二两重。 她当初的一番肆意痛骂,似乎并没完全止住萧慎的心思,反而让他更加跃跃欲试。 好在他没有像上一世那么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只是借口同路,不远不近地跟着。 如此走了两日,就入了城门。 这一路,姬禀央倒是跟小王爷相谈甚欢,甚至约好了等得空时,祁王邀请姬大人来府上做客,以酬谢他这么些年来,往祁王府送的土特名产。 分别在即时,祁王走到了姬大小姐的马车前,用手指叩了叩车厢,也不等小婵说话,随即撩开了车帘子。 小婵蹙眉斜瞪着他,仿佛在问何事。 “我跟你父亲闲聊时,你父亲说,你家里准备给你议亲了,是你一位远方表哥。” 小婵依旧没有说话。 萧慎毫不在意,被这丑八怪无视了几次后,他竟然也渐渐适应,没有起初那么火大了。 毕竟一个暗恋着高门王爷的可怜女子,却要被家里配给一个土掉渣的乡绅之子,脾气古怪些,也情有可原。 他难得大度,不跟小女子计较。 “你家里安排得不好,看你也不是个乖顺的,应该不会就这么认了吧?若有难处,不妨来寻本王,不就是个乡绅的儿子?他若非缠着你,本王弄死他,比碾死个蚂蚁还简单!” 小婵听了,默默冷哼,想弄死我表哥的人多了,你算老几?上段不惊的后面排着去吧! 可萧慎又是个莽的,他这么说,保不齐哪天就这么干了。 为了不随白包,也免得自己不小心克死杜家表哥,小婵不得不开口道:“阁下若是想杀人越货,真不该回京,顺便寻个山头落草为寇,说不定这些日子就立旗子干出名堂了。我跟谁定亲,与尔何干?你若要犯杀戒,少打我的名头!” 萧慎好几日没听小婵说话,如今总算听到了这一口尖酸刻薄,竟也不恼,只觉得如甘泉入心,滋润得很。 他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少年天真莽撞的笑,死死盯着小婵嫩生生的脸看。 小婵没有再看他,伸手扯过布帘挡上,然后吩咐温伯继续赶车。 看着姬家的马车滚滚而去,萧瑜不由得问堂弟:“王爷,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是说见了这姬小姐就厌烦吗?怎么还跑过去跟她说话?” 萧慎却意气风发地伸了伸懒腰:“她一个小乡女子没见识,不过言语得罪了本王几句,难道本王还得挂心挂肠地一直恨她?她被家里早早安排了不中意的亲事,心情不好也是应该的……你说,我若愿意娶她,她会不会从此对本王感恩戴德?” 这都是什么啊,萧瑜跟不上祁王跳跃的思绪,只觉得头更疼了。 好在到了京城,他不用强撑着病体带弟弟了,这些男男女女的心烦事情,还是留给他的太妃伯母操心去吧。 再说姬家的车马到了家门口时,已经天近黄昏了。 姬小婵下了马车,脚下踩着青苔石板路,抬头打量姬家熟悉的门厅宅子。 姬禀央早年立有军功,凭着功劳,挣下了京城的宅院,虽然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算体面。 跟前两世一样,她原本居住的小南院,已经成了弟弟姬会才的书房。 他跟姬会英是双胞胎,生下来比双胞胎姐姐弱一些,被杜老太太宝贝得不得了。 待姬会才开蒙时,老太太就张罗将大小姐闲置的南院给了小公子作书房。 可如今姬小婵回来了,没有地方住,桑若便亲自张罗着,让人把儿子的东西先搬回他的园子,将南院腾让出来还给姐姐。 这是第二世时没有的待遇。 那时姬小婵臭了名声,也没立场争回自己的院子,就这么被祖母随便指派,住在了跟下人们只有一墙之隔的西北院。 只是这次,也不甚顺利,刚收拾到一半,杜老太太便传话,让大小姐去见她。 姬小婵当着传话人的面,狠狠咳嗽了两声,然后道:“我这一路应该是感染风寒了,怕把病气传给祖母,今天太晚,就不过去了。等病好了,我立刻去给祖母问安。” 传话的人是个婆子,一听这话,皱眉道:“大小姐,您这话,我可没法传。”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表示,本章的标题起错了,应该叫——他不要脸 第27章 拒绝定亲 第27章 拒绝定亲 小婵知道,要是真的傻乎乎见祖母,今晚祖母就得给她立规矩。 毕竟赵婆子没回来,祖母肯定问了父亲原因。 不管父亲怎么回答,祖母的这股邪火都准备冲着她发泄了。 小婵镇定饮了一口白兰递的茶,便咳咳嗽嗽地躺到了床上,奄奄一息道:“在乡下高烧,那李婆子不肯请郎中给我瞧病,我这身子落下了病根,一头疼就浑身无力……祖母若非想见,麻烦抬一副担架来,我便是死前,总算能见到祖母一面……咳咳咳……” 那婆子一看小姑娘说话生生死死的,可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便回去给杜老太太传话去了。 小婵可以想象祖母一向不爱笑的脸,听了婆子传话,气得脸颊发颤的样子。 若外祖不在府里,为了跟小辈置气,祖母说不定还真能用担架来抬自己。 但现在亲家同来,祖母就得将这口气窝一窝,等着外祖走了再发作。 这么想着,小婵在被窝里舒服地蹭了蹭。 床榻上是从母亲屋里拿出的被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蓬松柔软。 在临睡之前,姬小婵还分神想了想远在潞州的段不惊。 这一路走来,可以在驿站歇脚时,零散听到一些来自潞州的消息。 圣旨被打劫的事情,还是到了皇帝吴庆的耳朵里。 若换了别的太守这么干,吴庆可能还要掂量一下地方的兵马,来决定自己态度的软硬。 可一听是潞州这种穷得底掉的太守,都敢跟他玩这么一出阴奉阳违。 这简直就是耗子戏猫——没事找死! 那威风大营的事情也不必查了,弄死这个卢能就可以结案了。 吴庆大笔一挥,连下了三道圣旨,分别给通州太守郑毅,淦州太守金不拾,还有申州的太守。 这三处地方都离得潞州不远,且互为钳制。 吴庆说得明白,潞州太守狂悖无德,胆敢违抗圣命,拒不进京。 三位太守中,若有胆识出众之辈,能擒拿卢能,奉上他的首级,那么潞州便并入他的州县,减免地方税务三年。 虽然相邻州县吞并的事情,在这乱世已是常态。可奉着皇帝圣旨如此去做,自然吃得更加畅快。 潞州虽然穷些,地势有些易守难攻。 若是一家独去,肯定吃力,但若能联合瓜分,就轻松许多了。 到时候,僧多肉少,自然是先到先得。 所以三个州县里,就属淦州的金不拾反应最快。 他仗着自己交通优越,一接圣旨,开始往潞州增派船只,调兵遣将了。 那申州也不甘示弱,派去人马,想要趁乱分一杯羹。 不过兵马最强的通州郑毅,反而一直按兵未动。 时间太赶了,外祖在潞州那边的买卖还没收干净。 赶路的这些日子,驿站里一直有不断的书信往来,给桑宁淮传递那边的消息。 他看完就开始唉声叹气,表示潞州不保,害他要损失一大笔。 姬小婵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潞州不再是以前的潞州,那里有个都尉,叫段不惊。 两世以来,关于段不惊用兵诡诈的战绩实在太多。 他曾带着手下的死士,一动不动地埋伏吊挂峭壁,背后包抄,歼灭了比他多了五倍的追兵。 还曾奇袭越虎关,一人独杀五员大将,震惊天下英雄。 他还曾连夜挥师而下,七天夺取了四座城池,为郑毅雄霸中原,建下丰功。 从坟堆里抱出的那个婴孩,从一无所有,到逐鹿天下,封侯掌印,怎么看都能称得上传奇。 虽然他为人暴虐,还有个注定要被兔死狐烹的悲惨结局,可不是得胜天下的枭雄,也算是一代奸雄。 所以,就算潞州城旧兵寡,段不惊也不会坐以待毙。 姬小婵两辈子对那些行军打仗的事情,都不甚关心。 毕竟天下大势的风云变幻,也不是她一个小小重生者,能左右得了的。 可是这次不同,她与段不惊的无意邂逅,造成剧变不断,竟然改变了天下的运势走向。 段不惊出现在潞州,是她无心之言引导,一手造成的。 三州围攻潞州,是前两世未曾发生的事情。 那些百姓刚刚得了救济粮,肚子还没填饱,又要迎来兵荒马乱…… 但愿段不惊能庇佑那城池里无辜的百姓,否极泰来。 若有时间,她会上一炷香,给段不惊和潞州的百姓祈福。 想到这,小婵在黑暗中翻转。 窗外昏暗的树枝倒影,如畸形的长指轻摇,似乎在提醒她,如今已经回到了姬家,这里并不安全,潜藏着杀了她两次的凶手…… 她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那把匕首,那是段不惊赠给她的。 这东西切人的脖子,很趁手。 小婵的手放在枕头下,紧紧握着刀柄,终于合上眼睛,缓缓睡去。 姬小婵这一“病”,病了足有三天。 这三天的时候,正好让桑宁淮派下人手,暗中访一访他给女儿在京郊置办的田产,还有十几间铺子的情况。 等到了第四天,小婵终于“病好”能见人了。 她跟在母亲的身后,和妹妹一起去见祖母。 弟弟姬会才学业繁重,若无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来给祖母问安的。 往祖母的院子走的时候,桑若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小婵:“你祖母知道了赵妈妈被驱赶去农庄的事情,一个劲儿责怪你父亲。她跟赵妈妈的感情好,若是一会生气啰嗦几句,你只当没有听进去,千万不要跟长辈犟嘴。” 说完之后,桑若不放心地看了看女儿的脸色。 在那天女儿拿鞭子抽人之前,她一直觉得大女儿乖顺沉静,又体贴人,是个稳稳当当的姑娘。 可是那天小婵突然爆发,将赵婆子和赵福抽得后背鲜血淋漓,也不见停手,着实是吓着桑若了。 那一刻,她才突然想起,大女儿的身上除了源自她的江南温婉,还有来自武将血脉的刚毅果敢。 这孩子是会记仇的,一旦爆发,她也是会豁出去的。 想到这,桑若希望婆婆今天开明些,一会见面,祖孙都和和美美的,谁也别犯执拗劲儿,不然她怕场面会闹得难看。 入屋依次问安后,小婵抬头看向了祖母。 老太太的身体还算健朗,一身藏蓝色的绣底长袍,眼角眉梢不见笑模样。 因为生了个能干的儿子,丈夫走得又早,老太太在姬家向来说一不二。 其实她嫁过来的时候,姬家有些拮据,祖母的婆婆据说是乡里有名的刻薄人。 她年轻时也是被人磋磨过的,如今轮到她做了婆婆,却学足了当年婆婆的刻薄专横。 这便是因为自己下过油锅,就要把自己看不顺眼的统统煎炸一遍。 儿媳带着两个孙女问安之后,杜老夫人面色不虞看了看小婵,发现这大孙女跟她母亲长得真像,柔柔弱弱,楚楚可怜,一看,就又是个会拿捏男人的。 只是这样子,并不讨老太太的喜欢。 她不冷不热地问了小婵身体康复得如何。 听说已经大好了,忍不住讽道:“我听钱妈妈说你病了,差点要用担架来抬,可如今看,倒是好好的,不像生了重病的样子。” 小婵微笑道:“许是见了母亲,总算能三餐饱足,这次病好的倒是快,不像以前在乡下……” 她没说完,杜祖母就皱眉打断:“这家里,除了你母亲和你弟弟妹妹,哪个不是从莘乡的穷日子里出来的?我年轻时,便是怀孕大肚子,也要下地锄草干活。偏你这么娇气,不过在乡下养几年,还有婆子伺候,怎么就娇滴滴的?回家连祖母都不见,可见是在乡下没规矩,养野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一片。 姬会英的头垂得低低的,生怕祖母一会训斥到她的身上。 桑若想要维护女儿两句,可又知婆婆没完没了的劲儿。这时候,她是不准人顶嘴的。 果然,祖母又开始训斥桑若任性妄为,这次出去,把会英也带野了。 桑若不好驳斥婆婆,只能和二女儿一样,半垂着头听着。 满屋子,就小婵面色未变,在老太太的絮叨里,悠然打量四周。 祖母向来喜欢富贵之气,所以这屋里的金银摆设可真不少。 杜老夫人申斥了一通,见母女三人都受教的样子,总算出了口气。 她语气放缓,对着桑若道:“你向来是慈母,最会惯孩子,小婵若养在你身边,没几年就要歪了。不若给她寻个正经婆家,赶紧成亲,到时候自有她婆婆教她,你也落得轻省。杜家那小子的庚帖已经送过来了,八字可真好,我寻思着这个月,就将这门亲事定下来吧。” 桑若有些急了:“母亲,不是说这事还要再看看吗?毕竟是给小婵定亲,最起码得让她相看一下再说……” 杜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一个孩子家,懂得什么?这大事情,还得你们父母定主意。女子找婆家,就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不然你寻个媒人,将男方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就是一团子的乌糟,跟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这事不用再议,我做主了!” 小婵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姬会英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寻思着姐姐该不会是被祖母逼疯了吧? 杜老夫人皱起眉:“不像话,大人说话,你在旁边嗤嗤地笑个什么!你是在笑你祖母吗?” “没有,我是在笑母亲,她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祖母说的这些道理都不懂。当年外祖给她介绍那么多的才俊,她都不愿意,非要跟着父亲远嫁穷乡。这不,不光自己受着乡下来的腌臜气,还要连累她的女儿,一起跟她补无穷无尽的穷窟窿!” 这话也太尖酸,一口气,将姬家男男女女的脸全都狠狠抽了个遍。 杜老太太光看脸,完全没想到,看着娇娇小小的大孙女,一口咬下去,花骨朵就变成了喷汁的辣子。 她一时气得手捂胸口,用手指点着姬小婵,说不出话。 “你……你在胡说些个什么!” 她抖着嘴唇,又冲着桑若道:“看你生养出来的好女儿!” 桑若连忙低声道:“小婵,不可以这么跟祖母说话。” 小婵站起身来,环住手臂,悠闲打量展架上那些摆设,继续道:“怎么,都听不得实话吗?祖母,你说在莘乡也度过苦日,不过现在看来,也算否极泰来。您展架上的这尊金寿桃,孙女掂了掂,不算檀香底座,都够分量。还有那些玉器摆件,各个晶莹剔透,价值不菲。算一算,可不是我父亲的薪俸能买得起的。” 杜老太太气得眉毛一抖:“胡说个什么!我们家又不是指着你父亲的薪俸过日子,我自己娘家田产铺子赚的,怎么铺摆都使的!” “你娘家的田产铺子?亲家母好大的口气,你姬家当初若是有这样的家底,何至于我女儿出嫁时,你家只出两担聘礼?” 一声高喝,桑宁淮戴着遮阳的纱帽,打着扇子,腆着高肚,气鼓鼓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这三日,早出晚归,查看自己当年给女儿的田产嫁妆,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那心肺都要气炸了。 情况比小婵跟他预估的还要下作。 当初女儿跟他说过,因为家里急用钱,所以她卖了些田产,拿了钱银周转。 他也没太在意,只让女儿自己拿主意。 桑宁淮太忙了,商人重利轻别离。 他手里大把的生意都需要费心神,常年不在家中,更何况管顾女儿的那些嫁妆。 可是如今他细细暗中走访,才发现女儿当初贱价卖的田地,如今的东家,却正是杜老太太的亲弟弟,那个土豆表兄的嫡亲爷爷。 那杜家有什么身家,够买得起这些地吗?还不是杜老太太暗中操作,将自己儿媳的田产往她娘家捞。 桑宁淮原本以为就是老太太自己贪了些,那倒无所谓,一直假做不知。反正这些钱银老太婆也带不走,将来都是留给桑若的三个孩子的。 可没想到死老婆子里外不分,周济起自己的弟弟来,恨不得抽干自家人身上的血。 这下桑宁淮彻底不干了!便是豁出去跟亲家撕破脸,也要将这事情闹个明白。 若这事儿说不清楚,他便将女儿连着孩子都带走,让杜太太领着她儿子跟娘家舅一起过吧! 等桑宁淮让人把正在衙门当差的姑爷叫回来。当着姬禀央的面,将这嫁妆账目拍得啪啪作响。 姬禀央并不知情,一时愕然看向母亲,羞愤得也是面膛发红:“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卖了阿若嫁妆的事情,我怎么都不知道?” 杜老太太如今也是懵的。 桑家人向来大方,从来不算细账。 她这些年拿用媳妇的太多了,也没人来说什么,结果桑宁淮突然发难,指着她鼻子问。 儿子一回来,连官帽都没除,也跟她跳脚。 她一时下不来台,委屈拍着桌子爆发道:“那是我的错吗?当年西川战事,你一失踪就是个把月。边关离京城那么远,我得拿钱找人啊!家里钱银不够,就只能卖地,你舅舅那里正好有些闲钱,我自然是图稳妥,卖给自家人了……” 桑宁淮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女婿那时的确差点出事,西川跟戎人殊死一战,死的人都堆成了连绵的山。 那时姬禀央杳无音信,都说这人有去无回了。 老太太应该是怕桑若守寡改嫁,把嫁妆都带走,便借着卖地的借口,拼命往她娘家捞地捞钱。 谁想到,姬禀央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可老太太却没法将地再折腾回来,这才留下了话柄。 姬禀央应该也明白了母亲的小算盘,脸色更加难看了,难得硬气地对母亲道:“够了,母亲,你这般口无遮拦,是希望这个家散了,以后无人给你送终吗!” 这一句话,总算让杜老夫人住口不再言。 姬禀央转身撩起官袍,冲着岳丈大人扑通跪下了。 “岳父大人,都是小婿无能,懒管内院吃穿嚼用的杂事,您拢一拢账目,就算砸锅卖铁,小婿也定给阿若的嫁妆补全回来,不让她受委屈。” 他这女婿,没别的优点,就是道歉太快! 桑宁淮想说的硬话,一下子就被女婿给跪回去了。 他刚想起身搀扶起女婿,却看见大孙女朝着他用力一挤眼。 桑宁淮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道:“好孩子,我也知你不是贪财之人。可你知道你母亲贪墨去了多少吗?只怕你做官百年,都赚不回来。我今日来替我的糊涂女儿算账,就是觉得这个家,不能任着亲家母继续这么往她娘家捞钱贴补下去了。” 说到这,桑宁淮喝了一大口茶水,继续道:“她说那个什么杜家的小子,要配给婵儿,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觉得我给女儿的嫁妆还不够,需得将我金枝玉叶的外孙女,也贴补到她杜家去?” 杜老夫人不爱听,还要强辩那杜家小子的老实本分。 桑宁淮一挥手:“你可算了吧!我们桑家为了绵延出漂亮娃娃,当年哪个不是真金白银地求娶貌美女子。你倒好,跟睁眼瞎似的,就将我外孙女许给庄里的土豆,是准备将来拉上一箩筐,来闹我的眼睛?” 这话一出,一直缩脖子的姬会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还是桑若偷偷拧她的胳膊,才让她止住了笑。 姬禀央倒是听懂了岳父的弦音——岳父这是对母亲挑选的外孙女婿不满意。 所以姬禀央立刻道:“母亲虽有此意,但也一直未定。若是定下来了,也要知会岳父,让您过一过眼,再下婚书。” 桑宁淮一看女婿上道,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之前跟姬小婵商量好的意思。 “我只桑若一根独苗,当初虽有招赘之心,可你也是姬家的独苗,不好叫你当上门女婿。如今你儿女也有三个,我就想,让姬小婵从了桑家,给她招个上门女婿,延续了桑家的姓氏……” “不可!简直荒唐!” 姬小婵诧异转头。 她想过会有人反对,却绝对没有想到,如此激烈反对的人,是一向没有主意的母亲桑若。 只见她双目圆睁,一脸悲愤道:“父亲,你怎可这样?” 桑宁淮也没料到女儿会是这般反应,一时诧异跟小婵交换了眼神。 倒是姬禀央,一看桑若情绪激动,立刻奔了过来,关切地揽住了她的腰,宽慰道:“都是家里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的,你别激动,免得一会旧疾复发,又要晕厥过去。” 桑若的身体还在微微颤动,红着眼睛看着夫君:“不可,绝对不可给小婵改姓……” 说着说着,她便颤巍巍地倒在了丈夫的怀里,一时昏了过去。 总之,那日的院子里最后乱极了。 姬禀央高声喊小厮去请郎中。祖母捶胸顿足,指着小婵,说她一回来就克得母亲生病,可见八字还没养好。 桑宁淮也是急得跳脚,在女儿的耳边喊着她的乳名。 小婵没有动,她退到了角落里,默默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她只想不明白一件事情。 一向没主意,不管事的母亲,为何听到她要继承外祖父的香火,就如此激动。 不过这场闹剧之后,祖母总算不再提给小婵许配杜家的事情了。 倒不是她怕了外祖查账,而是祖母看出姬小婵当真是命硬,嘴巴更硬。 把这样的泼辣货许配给弟弟的孙子,不是往家里招财,而是引入个祸根。 待桑若醒来,情绪也稳定了后,外祖还宽慰小婵,让她不要心急。她母亲那里,还得慢慢说通才行。 小婵不急,只要别塞给她糟乱的姻缘,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跟妹妹一起呆在小厨房,给母亲煎药的时候,小婵状似不经意地问姬会英:“我离家的这几年,母亲经常发病吗?” 姬会英摇了摇头:“体弱是有些的,所以父亲一般不让母亲出门,赶上年节进山拜佛,也是父亲陪着。这次去寻你,也是母亲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出远门。” 小婵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怎么就那么赶巧? 每次她一回来,母亲都要晕厥,难道她这条命,真是狗嫌猫厌? 不过也有人并不嫌弃她的命硬,上赶着上门找克。 这天,姬小婵就收到了两封书信。 一封用的是上好的纸笺为信封,熏了香料,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萧慎的字迹。 小婵连看都没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的烧茶水的小炭炉里。 而另一封……那字就不大好评了。 虽然小婵认不出字迹,但这信是关震交给她的,不同猜便知那扭曲的蚯蚓爬字,应该出自段都尉的手笔。 姬小婵很好奇这一封的内容。 被三州兵马夹击,苟延残喘的段不惊,居然还有闲情跟她撩拨? 这是要留下什么凄美的千古绝笔? 第28章 多多做梦 第28章 多多做梦 带着一丝好奇,姬小婵拆开了信。 信里的字迹,比信封的要好一些,可以看出一些极力控笔的生硬笔锋。 若是假以时日,应该会写得更像样子。 段不惊大约跟以前一样,把想写的内容拆开,到处问字,然后糅合到一起,变成了一封字句通畅,没有别字的书信。 信里的内容,起初是些日常。 他说潞州本地的鸡,腿短鲜美,有一家酱鸡铺做的酱鸡鲜美多汁,所以他这次除了信,还抓了两笼鸡运来,让关震一同送去与她尝一尝。 至于酱鸡的配方,他也打听到了,随信附上,让小婵找厨娘依着方子做。 他在潞州一切安好,只是小姐推荐的这位贤者卢太守,当真是嘴碎神附体,念叨得人烦扰。 要不是记得小姐说,为人需要留五分的宽容仁慈,他也已经金盆洗手,不然这位卢先生坟前的草,要长得老高了。 另外,请桑员外不必担心铺面,急着脱手,若是实在不放心,他愿高价买下,替桑员外兜底。 最后一件,东村的那些地痞,皆已被他抓到。 雇佣他们的,果然是姬小姐所猜的周掌柜。 只是他审了一半,那周掌柜却毒发身亡了。看样子,不像自杀,倒像是被抓前就误食了什么毒物。 姬小婵看到这,拧眉想:周掌柜到底是畏罪自杀,还是背后另外还有什么隐情? 不过他既已死,线索也断了。 小婵接着看信,在信的末尾,那土匪头子只写了一句:军中事务繁冗,每日沾枕即眠,无暇梦卿。今日无事,可早睡。 小婵拧起细眉,什么意思?段不惊这是打算抽空想她? 她两世看过的情信算一算也不少了。 前前夫陆敬升虽然没给她写过,但小婵偷看过他给才女苏长居的信。 用词之雅,便是瑶台透瓦,天山冰莲,恨不得把所有的美好都堆砌一人之身。 到了第二世前夫萧慎那里,每次拆他的信,仿佛翻开了坊间最荒唐的话本子。 这位王侯文笔,走下三路。 也不知哪里看来的艳词俗句,极尽能事地描述他对姬小婵渴望之思,胆大妄为之念。 害得小婵拿着信纸,都觉得有人在舔自己的手指。 总之,只能阅后即焚,或者为了眼睛着想,不阅就焚。 可到了段不惊这里,他给女子写信,就写些吃食日常,不能杀人的愤懑? 到了最后才挤出一句,打算抽时间梦一梦她。 要不是那日在街市偏僻荒院里,他一时失态想要轻薄她,光是看信,当真要以为,他是拿自己当结拜的金兰兄弟呢。 也难怪他旷了两世的床榻,找不到老婆也是该! 小婵有些后悔将小王爷的信烧得太早。 她就该将王爷的信寄给段不惊,让他跟着人间浪荡公子哥,好好尝一尝咸淡。 最起码以后段不惊正经求娶老婆的时候,能说些叫人心动的话。 不过看他就这点撩拨人的本事,小婵彻底放心了。 还是练兵不够累,等通州的郑毅大军压境,估计段不惊就没挤时间做梦的空闲了。 她反正是不会回信,也希望段不惊渐渐想不起她。从此二人山水不相逢。 将信看完后,小婵留下酱鸡的方子,将信塞入小炭炉焚烧干净。 段不惊说,他要求购外祖店铺的事情,得去外祖那打听一下,段不惊应该是通过外祖在潞州的熟人,跟外祖打招呼了。 这么想着,小婵带着白兰,朝着外祖暂住的院落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正好经过母亲的院后,透着青竹相隔的院墙,就听母亲低声悲愤:“你都是骗我的!” 父亲低低在解释,似乎说了什么迫不得已,他也不知道母亲怎么会突然把梅娘接回来,不过他已经训斥过母亲,让她把梅娘送回去。 事已至此,等她在外宅子生了孩子,就将她送回乡下老宅一类的话。 小婵默默听了一会,又算了算时间,立刻明白父亲和母亲在争吵什么了。 母亲在生完姬会英双胞姐弟之后,似乎又流产过两次。 从那以后身子一直不见好。 为此,祖母甚是不满,觉得家里只有姬会才一个男孩,人丁太单薄了。 所以她早年从人牙那买来一个跟桑若身量和相貌肖似的女子,把那个叫梅娘的安置在了外宅子里。 这么些年来,桑若并不太清楚,也一直当那外室不存在。 因为姬禀央保证过,那外室是母亲的主意,不是他生了外心,他绝不碰那女子。 可就在今年,那个梅娘发现有了身孕,所以祖母便张罗着把她接过来,正式扶成妾室。 只是在前两世,都是一直到梅娘快要生了的时候,才被接回姬家的。 那时候,外祖重伤不治,刚刚过世。母亲悲痛欲绝,压根没有心神,也没倚仗跟父亲闹。 那个外室梅娘,被祖母堂而皇之地接回主宅子。 这一世早了几个月,梅娘怎么就被接回来了? 姬小婵听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到了外祖那,她还没说什么,外祖就迫不及待告诉她,潞州那边有人回信,说是想买他的铺子。 桑宁淮起初一听有人想买,先是喜上眉梢,可一听买店铺的是段不惊,脑袋又摇成拨浪鼓。 他对小婵道:“段都尉要是看上了,我可以将店铺白送给他。可不能有银钱交易,要落人口实的。不过你说这段都尉也有意思。这潞州兵荒马乱的,要是看上我的店铺,直接占了便是,还非要写信跟我买……人都说他是土匪出身,可我怎么觉得段都尉做事为人,都是一等一的方正啊?” 姬小婵不好跟外祖讲,那位为人方正的段都尉,亲别人的外孙女时,可从来不打招呼。 不过眼下,比卖潞州铺子更重要的是,是父亲家里外室进门的这件事。 这一路走来,小婵也算摸清了母亲的性子,最是柔弱没有主意。 若是外祖真的在淦州遇险,那么母亲就算跟父亲哭闹一场,看在梅娘怀了身孕的份上,也只能点头同意。 但是现在外祖还在,而且跟着一同回京了。 小婵默默想着这些变数,觉得应该告知外祖,不能让母亲稀里糊涂地被父亲糊弄过去。 她低声说了祖母接了外室梅娘入府的事情。 桑宁淮一听,立刻就炸了,登时要找那对不要脸的母子算账。 小婵却拦住了外祖:“母亲缠绵病榻多年,不能继续绵延子嗣是事实,父亲就算纳妾,在官府那边都说得通。您去闹没用,这事由母亲这个当家主母来。” 桑宁淮铁青着脸道:“他姬家到底有什么可继承的?已经有会才一个男孩还不够?如今还要弄出个姨娘,又冒出一个孩子来,他们是想逼死我的阿若啊!” 姬小婵没吭声,因为她知道,前两世那个外室虽然转正成了姨娘,却到底没有生下孩子。 在快要临产时,梅姨娘突然要去寺庙求佛,虽然是坐着人轿上的半山寺庙,却在下山时,生生从台阶摔下,跌破了羊水。 已经快要足月的男婴,就这样在回城寻郎中的途中,摔没了。 梅姨娘因为伤了肚子,再不能生育,便老老实实伺候父亲和母亲,也从不在自己的屋子里留父亲过夜。 虽然每个人的嘴里都被塞了一团恶心乌糟,可大家都能忍,最后一家子的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前过。 可是现在细细去想,梅姨娘心里当真无恨? 梅姨娘又知不知道,当初成亲那日,她送来的那一坛酒里被下了毒呢? 段不惊送来的鸡有两大笼,果然个个肥大。 小婵跟厨房的下人说,这是她老家相熟的老乡送来的,也没人起疑。 厨娘按小婵给的方子,一口气做了四只。 小婵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先试吃了半只。 真是唇齿鲜香,比京城老铺子的都好吃。她突然发现给方子的人之阴险。 以后再馋这酱鸡的味道,她肯定顺带想起段不惊。 等小婵回去的时候,母亲的院子静悄悄,显然父亲已经离开了。 当小婵进了母亲屋子的时候,那个之前传话的钱婆子迎了上来,冲小婵不客气道:“大小姐,夫人刚睡下,您还是别去打扰了。” 因为桑若昏迷了一次,家里关于大小姐命硬克母的说法再次热络。 看来父亲也怕她再克母亲,所以派了钱妈妈过来看着她吗? 小婵微微一笑:“刚让厨房做了新鲜的酱鸡,我拿了半只给母亲。既然母亲睡下了,那钱妈妈就替母亲受用了吧。” 说着连着酱鸡和一壶烫好的烧酒,递给了钱妈妈。 钱妈妈一看,喜上眉梢,她平日最爱吃酒,立刻笑吟吟接了过去。 小婵又绕着院子耐心走了几圈,等再回母亲的院子时,一入院就听到偏房传来钱妈妈的呼噜声。 这次没人拦着小婵,小婵走入了屋内,轻声唤母亲。 桑若并没睡,只是歪在软榻上躺着,一双明媚的杏眼哭成了红核桃。 小婵坐下,突然闻到一股香,她皱了皱眉,左右打量了一下母亲的吃食用品,还掀开了熏香炉子,闻了闻里面的香,立刻又抬起了头。 味道太冲,小婵不喜欢,她把香料浇灭了。 桑若强打精神问:“你可有事?不是说要随你外祖查看京城的店铺去吗?” 小婵挑了些香料放入自己的手帕,开门见山地问:“那梅娘的事情,母亲打算怎么办?” 桑若没想到小婵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立刻坐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清了她是听到了他们夫妻争吵后,桑若叹气道:“家里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打听了。” 小婵冷漠看着母亲:“这哪里是大人的事情,这分明干系到了我和妹妹弟弟。父亲今日抬了个大肚子的妾室进宅子,明日就能抬两个三个。若只是拿姬家的钱银养着还好。可你昨日也看到了,祖母的手都伸到你的嫁妆里,掏了大半了。母亲,若今日祖父不在了,你扪心自问,可有几分能力保护我和妹妹弟弟,不被后来的妾室屈辱,我父亲又能剩下几分疼爱,分给我们?” 桑若无措抬头看着小婵:“可……可这满京城,有谁家婆婆张罗纳妾,当媳妇的去闹的?传扬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小婵冷笑:“谁让你闹了,姬家的大门敞开,爱纳多少就纳多少。母亲若真贤惠,当自请下堂,带着你的嫁妆跟外祖回转江南。是您告诉我,我们桑家的女儿,不愁人娶。” 桑若觉得小婵在胡搅蛮缠,她当初那意思是未婚的女孩,自当尽心挑选。 可她都成婚快十八余载,孩子都生了三个,这要是自请下堂,岂不是给父亲的脸上抹黑? 就是这三个孩子,也都快要婚配了。她总不能胡闹,害得三个孩子也跟着臭了名声吧。 再说,这事情不是还没到那步田地呢? 夫君说,他不过是有一次宴会醉酒,就近歇宿在了别院,迷迷糊糊地把梅娘当成了她,这才犯了一次糊涂。 小婵看着母亲,低低说了一声:“母亲,我没被送去老家时,你经常给我讲我父亲当年救下你和外祖的英勇。还有他为了维护新嫁的你,要跟祖母分屋而居的利落。那时,在我的眼里,父亲是果敢仗义,伟岸刚直的男子。而您则是为了,敢于跟外祖抗争,外柔内刚的女子。可从什么时候起,你和父亲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呢?” 说完之后,小婵起身离去了。 桑若愣住了,眼圈再次红了起来,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快到吃晚饭,除了身体不适的桑若,大家都聚在饭厅。 外祖看着若无其事的女婿运气,可还是忍耐了下来。 祖母以为别人还不知道那外室的隐情,居然领着那外室,一起来用饭了。 她还跟人说,这梅娘是她远房的侄女,投奔到此,借宿几日。 姬禀央看母亲没把人送走,还领了出来,脸顿时沉了下来。可祖母却不会看眼神,还问姬禀央,这位表妹梅娘安置在他隔壁院子可好。 桑宁淮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把就摔了筷子,冲着杜老婆子嚷道:“既然你们杜家未婚的表兄表妹,痴男怨女这么多,自产自销便好了,干嘛眼巴巴地向外求娶,祸害别人家的好女孩!” 他这一发作,众人都呆愣了。 杜老太太一拍桌子:“亲家公,你又要发什么邪风。” 桑员外一挥手:“得啦,别在那演戏了!她就是姬禀央的外室吧?那肚子都快显怀了,装什么清白女子?” 姬禀央诧异岳父会知道,紧声问:“是阿若告诉岳父大人的?” 桑宁淮不耐烦地表示,别管他怎么知道的,就说有没有这个事情。 就在这时,祖母又开始不忿插言,表示这外室是她张罗给儿子纳的。也是她前日派人将怀了身孕的梅娘接过来的。 梅娘既然有了姬家骨肉,她身为主母,也做得主,将人接回来,不能让姬家骨肉顶了私生名头。 小婵这才恍然,梅姨娘这一世早早进门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祖母偷卖儿媳嫁妆的事情,被桑宁淮揭发出来,她一时难以下台,便不顾父亲反对,早早接了怀了身孕的外室回来,存心恶心一下母亲和外祖。 只是父亲不同意她这么做,她这才编出个表妹的名堂,把人领出来,暗地里恶心人。 桑宁淮已经气坏了,若不是小婵早早告知他隐情。他可能还拿这“表妹”当了亲戚寒暄,让那老虔婆偷捡笑话呢! 姬家这是把桑家的脸面,当粪坑垫脚的石头,怎么下贱怎么踩啊! 气到了肺顶,老头干脆将桌子都掀了,事已至此,谁也没想若无其事地吃喝过日子。 一时间,客厅里杯盘狼藉,吵得不可开交。 姬会英吓得缩脖子,红着眼睛跟姬小婵低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一看祖母带来的表姑,就开始吵架,什么外室怀孕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都在闹什么啊!” 一旁的姬会才却冷笑了一下:“什么好日子,被人揭了遮羞布,让你看见罢了。” 说完,他也不理两个姐姐,转身就走。 姬会英问他干什么去,他说看样子吃不上晚饭了,去书房读一会书去。 姬会才还如前两世一样,功课认真,且为人成熟,小小年纪就心思重,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难怪以后能小有名气,结交了一批权贵公子。 桑宁淮如今被姬家的私生子以后可能还要染指他桑家的家产,完全刺激到了。 多年奸商老狐狸的战力不容小觑,一旦不顾及女婿亲家的体面,毫不留情面。 胖老爷子叉手往厅堂里一站,单手一指,犹如烧开水狂喷的茶壶,将那搅屎棍一般的姬家老太太骂得狗血喷头,更是大骂女婿姬禀央辜负了女儿的一片真情,居然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姬老太太也不甘示弱,又摆出桑若一直病殃殃,不得照顾夫君婆婆,更没法为姬家绵延子嗣的事情。 她为儿子纳一个能整理内院,绵延子嗣的能干妾室,何错之有? “都别吵了,是我的不是。” 就在这时,病殃殃的桑若额头勒着抹额,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先是一眼看到了跟在婆婆身后,怯生生的梅娘。 那娇小玲珑的身段和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仿着桑若找的。 以前光是听说,还是没亲眼见到来得真切。 桑若却好似被迫看到了些她一直回避的东西,不能再安稳活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看了一会,看向姬禀央,问:“你觉得她像我吗?” 姬禀央的眼睛都红了,用力吸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小心翼翼地劝哄道:“怎么可能像?她不及你一根发丝!” 桑若泪如泉涌地笑了,似乎才想明白,泪眼婆娑看着夫君,喃喃自语:“是啊,假的就是假的,怎么可能像?怎么可能像……” 说着说着,她似乎又要昏厥过去。 姬禀央一把将她抱起,回头瞪着母亲和岳父道:“你们要吵,麻烦不要在阿若的面前吵,她身子娇弱,你们可顾及了她?” 大吼之后,他便要抱着妻子大步回后宅。 桑宁淮气得指着他的后背道:“管不住裤带,把阿若气病的,不是你这个忘恩负义之人?在冲着谁喊呢!” 小婵却快走一步,拦住了父亲,伸手拿了一杯黄澄澄的凉茶,照着母亲的脸上泼了去。 “父亲,母亲这是魇着了,乡下有土方子,用凉茶解一解就好。” 说话间,桑若果然轻微抽气一声,幽幽睁开了眼。 她先是茫然看了看抱着自己丈夫,又看到了那赝品的梅娘,突然挣脱着落地,任着小婵搀扶,定了定神,看向了夫君,羸弱道:“既是这般,桑若愿会给新人腾挪地方。你我……和离了吧!” 此话一出,姬禀央的脸色都变了,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了桑若的胳膊:“阿若,你在胡说什么?我不是说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干净,绝不叫你烦心吗?” 桑若依旧低低道:“我连同嫁妆都可以不要,你只要让我带走小婵就行。” “桑若!你在说什么!”这次姬禀央显然真的怒了,抓握妻子的手掌暴出根根青筋。 桑宁淮一听女儿是这个态度,顿时有底气了,大声嚷嚷:“干嘛不要嫁妆,该是我们桑家的,少一分一厘都不行,来人!给阿若归置东西,这乌烟瘴气的宅子,我们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那天桑宁淮还问了双胞胎,要不要跟他们母亲一起走。 姬会英有些想跟外祖走,可转头却被祖母拎着了手腕,厉声呵斥她不要添乱。二小姐顿时缩了脖子,朝着外祖为难摇头。 而姬会才压根没再露头,只让书童传话说,等他们争执完了,告知他结果便好。 所以最后,桑宁淮只带着桑若和姬小婵出了姬家。 桑宁淮在京里也有产业,马车拐了两个街口,就到了桑宁淮自己买的屋宅里去了。 不过在安顿桑若时,姬小婵拦住了白兰:“把母亲的被褥和枕头都拿到马房里,让温伯闻一闻。” 她今天从母亲的屋里拿了些香料后,就想着去药店问问人,可谁知让温伯备车时,温伯接过了那药,低头嗅闻了几下后,道:“这个是西域传过来的,在战场上给伤员缝合时用的醉仙叶子粉,一般的兵卒都弄不到这个,小姐是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小婵听了细细一问才知,这东西的用量,需要严格把控,少用些,能让人有飘飘之感,可若稍微加重些分量,可以让人立刻昏厥,若是控制不好,是会死人的。 不过若及时用马尿去泼,还是能把人泼醒的。 作者有话说: 小婵表示,我与解毒圣水不共戴天 第29章 新仇旧怨 第29章 新仇旧怨 姬小婵一听这方子,立刻转身干呕了起来。 别的方子也就罢了,这个马尿实在让小婵没法忍。 温伯看小姐嫌弃腌臜,笑着道:“军中用药,都是可着手边方便的东西用,其实细究起来,也不必非得是马尿,若不需要催吐,只要是可以醒神的水都行。” 小婵勉强止住恶心,却觉得自己更加意难平。 该死的段不惊,不识字也就罢了,难道连着两世,只知道给她灌马尿催吐吗? 她记住了温伯的说法,便在母亲再次昏厥的时候,给她泼了一碗凉茶,果然有用。 现在她拿了母亲常用的枕被给温伯验看,温伯闻了闻道:“也沾了那草叶粉的味道,得拆下来洗一洗,那药可不能常年用,不然人会变得浑浑噩噩的。” 小婵让白兰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然后独自去问桑若:“母亲,你屋里常用的香是谁给你的?” 桑若哭得太多,眼睛微微有些睁不开,闭眼轻声道:“是你父亲请来的郎中帮我开的。” 小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你可知这香是军中给伤员用的,用多是会要命的!” 桑若略显忧伤地笑了笑:“你父亲说过,他怕我用多了,总是控制着剂量……” 姬小婵彻底听不明白了,母亲竟然都知道!那她为何还用? 桑若似乎不想跟小婵多说,只是女儿问得太急,她才勉强道:“生了会英他们后,我的精神不大好,有时会稍微想不开,所以你父亲便寻人给了我这方子安神……” 桑若含蓄的话,一下子开启了小婵早就尘封的回忆。 孩童时,总会有那么一两段记忆,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比如,母亲在她五六岁时,经常会盯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流着眼泪。然后,她会不小心跌落到鱼池里。 后来,父亲找来许多雇工,把院子里那不算小的鱼池给彻底填了。 她还记得,母亲的屋里,有一段时间不准有剪刀和瓷器。有一次,她看见母亲划破了手腕,那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吓得她哭出声音来…… 那时母亲的身边总是跟着许多人,偶尔有婆子偷懒,跑到别处,父亲发现就会大发雷霆,强调母亲的身边一刻都不能没有人…… 而现在的小婵完全能理解是怎么回事了。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母亲:“母亲,你说的想不开是……” 母亲竟然曾经寻过短见?而且不止一两回…… 她到底是为什么,三个孩子正小时,还要寻死? 桑若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有些慌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时许是被什么邪祟魇住了。我现在好多了,不许说给你外祖听!他年岁大了,操心动气太过,会冲气血的。” 也许那药粉真是治疗母亲的病,只是母亲重病的并不是身体,而是急需麻痹的魂灵。 而她记忆里,仅有的那一段快乐的孩童记忆,也是千疮百孔,禁不起推敲的…… 到底为何会寻短见,桑若不愿意讲,小婵自然也不好逼迫母亲开口。 她垂下眼眸,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每次我回京时,母亲都会晕倒,是不想见我,心绪繁乱,压力太甚造成的吗?” 桑若拉着她的手,颤巍巍道:“怎么可能?我盼着你回来都来不及。若不是怕你八字养不好,妨碍了你以后的福禄姻缘,我就算死,也要将你留在身边的。” 小婵默默缩回了手,看着桑若,慢慢道:“我不需要母亲担忧我的前程,母亲若希望我好,那么就请你以后不要再用那香了……那东西,若刻意加大剂量,便可以控制人适时昏厥。” 桑若的眼皮一跳,似乎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暗示,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的……” 小婵让她躺下好好休息,出门时,慢慢吐出心里的郁气。 一直以来,她只是觉得母亲憎恶不喜她。 可如今,发现了许多两世都未曾发现的细节,叫她心里的谜团不减反增。 真的有人操控母亲昏厥吗?这人难道是父亲?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再说姬禀央,跟衙门告假,亲自来寻岳父告罪。 那个被擅自接入府的梅娘,被姬禀央连夜送回了外宅子。 听说跟着一起过去的,还有个妇科的郎中。姬大人交代得清楚,熬一碗浓浓的药汁,梅娘腹中的胎儿,不能留。 这次任凭母亲怎么哭喊大骂,姬禀央都没有让步,咬死了绝对不会纳这个外室入门。 他跟桑宁淮说,事后会给那梅娘补银子,再让她家人将她领走。 桑宁淮一辈子子嗣艰难,一听女子被生生打胎,都觉得心颤。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婿平日温温和和,心可够硬的,居然能对自己的骨血下这样的狠手。 “哪个让你造这个孽了?那可是你的骨血。我女儿所求,不过是跟你和离,各生欢喜。不是让你去造孽,再让外人误会是桑若迫害外室,再算到我女儿的头上!” 姬禀央跪得方正:“都是小婿造下的冤孽,不敢让阿若承担半分。只是她要和离,小婿坚决不能从,我与她恩爱多年,生儿育女,从未有过脸红口角,既都是家事,有何不能商量?为何岳父一来,阿若张嘴就要和离?小婿今日便跪在这里,只求岳父大人开恩,能让我见见阿若。” 桑宁淮气得身子一栽,依着姬禀央话里的意思,是他这个岳丈不让他们夫妻好过的? 不过姬禀央既然痛快解决了外室,他这个当岳丈的,真是不好再当女儿姻缘的搅屎棍。 至于要和离,还是要继续过,就由着他们夫妻俩自己商量去吧。 姬禀央进去见桑若时,小婵在厅里陪着外祖饮茶。 不过喝了两口,小婵借口去方便,转到了母亲的屋墙外,顺着一扇微微开启的窗户,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母亲似乎没有说话,都是父亲在说:“阿若,你是铁石心肠,我竟捂不热你。若是这样,我也没什么能顾忌了,一会就去兵司,陈明一切。到时候,我们一家子便是死也要在一处。我去九泉见他,替你一并谢罪了,你没有对不起他,都是我……” 桑若听到这,似乎慌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不行,你答应了我的!” “可你也答应了我,这辈子做我的妻子!” 桑若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又想像以往那般,在丈夫强硬的态度下屈服。 可是这次,她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坚定地问:“小婵回来那几次,我会昏厥,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是谁跟你胡说八道的?”姬禀央的声音骤然而起,似乎夹带着暴躁怒火。 桑若没有再说话,只是渐渐传来了哽咽声:“你莫要再逼我了,让我喘一口气,一个人静静好不好?” ……就在这时,有姬禀央带来的丫鬟婆子过来,立在门外,等着老爷下命令,好抬桑若的东西回府。 小婵没法继续听下去,只能借着绿荫掩护,又重新回了前厅。 父亲那段语义不详的话叫人疑惑,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连累全家?他要死后去见谁? 不过小婵最担心的,母亲被父亲轻易哄回去。 从小娇养的千金小姐,没有经历过人间险恶,也没操持过中馈辛劳。 她只是一株娇颤攀附的菟丝藤蔓,习惯了那块土壤和攀附的爬架,哪怕有毒,也不会主动挪开…… 到了前厅,她对外祖道:“还记得我之前跟您商量的吧,一会父亲来了,您可别改口。” 外祖似乎也担心母亲会被劝回去,叹了口气:“放心,我如今,也全指望你了。” 不过让小婵和外祖意外的是,母亲虽然没有再坚持和离,但也没有答应跟姬禀央回姬家。 她为了接小婵,在外面走了个把月,原本憋闷的心境倒是有些微微敞亮了。 可是一回到姬家的时候,桑若又开始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姬家一直过得不快活,只是为了儿女,在麻木地过日子罢了。 现在,同样为了儿女,她不想立刻和离,只想这么跟姬禀央分居一段时间,待三个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有了着落,她再跟姬禀央慢慢商量和离的事情。 不过在姬禀央看来,妻子只是难得发脾气,还没哄好而已。 他这次倒是立刻明白症结所在,从桑若的房里出来后,又跟桑宁淮承诺,等他把乡下老宅子修缮好了,就让母亲回老家去。到时候,桑若再回去,也轻省自在许多。 小婵没吭声,只是心内冷笑。 原来这家里所有的症结,父亲全都心知肚明。 只是以前,他受用着妻子的温柔,母亲的精明敛财,外室的温柔小意,图了表面的家宅宁静,自然没觉得什么不好。 可是这次祖母敛财东窗事发,那外室的事情也被早早捅破,见妻子真心闹起了和离,姬禀央这才不得不妥协,主动改变。 不过桑若不再坚持现在和离,桑宁淮却不干了。 他说了,想不和离,首先第一样,就是将杜老太太之前亏空的田产钱银补齐。 若是差得少些,也就罢了,可那杜家耍赖使诈,那他也不怕家丑外扬,就去敲鼓报官。 补齐了嫁妆,交给大孙女代为掌管,直到她出嫁为止。 另外小婵也暂时不回姬家了。 他年岁渐大,需要有个得力贴心的帮手,小婵正好是个苗子,就留在他身边帮着管一管账。 若换了以前,姬禀央肯定不会同意。 他如今仕途还能再往上走走,若是任由嫡亲的女儿抛头露面经商,真是好说不好听。 可现在他的短处被岳父把持着,也不敢再反驳什么,自是一一应下。 反正这姬小婵以前也是常年不在京中,多她少她,那些茶宴应酬上也无人在意。 于是,父母的一场闹剧,也算暂时有个结果。 小婵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晨昏定省,去看杜老太太耷拉的老脸了。 姬会英来探望母亲和外祖时,一脸羡慕地拉着姐姐的手。 “要知道当初跟着母亲走,有这等好事,我说死也要跟着来。如今倒好,你和母亲都不回来,祖母跟吃了炮仗般,想起来就要骂人。我这两天生怕被她看见,恨不得贴着墙走。好不容易得了父亲的同意,这才能来外祖这透透气。对了,昨天那个祁王来敲我们家门了,也不知谁惹了他,一脸气势汹汹的,张嘴就要见你。我当时正好在门房挑商贩送来的针线,正看到他,便说你跟外祖查账,最近都不在京里。他见问不出你具体的行程,这才走了。” 小婵奖励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妹妹说这个也不算撒谎,她明天就要跟外祖去隔壁的深县查账去了 账目这种东西,说得再好,也不如亲身实践学得快。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外祖出发,前往深县。 按照小婵的意思,京城周围所有的店铺,在两年之内最好都典卖出去。 二年后京城那场恶战,实在是太惨烈。 吴庆不死心负隅顽抗,而郑氏父子也不是心系百姓的仁慈之辈。 领来的兵将粮食补给不够,就到处劫掠乡里。 周遭县城,凡是反抗激烈的县乡,都被郑氏手下的兵将狠狠报复,尸横遍野。 直到段不惊率领他的赤龙军前来,才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皇城,免了周遭百姓被蝗虫过境之苦。 这些是将来才会发生的灾祸,小婵没法跟外祖明示,只能在店铺生意里查找隐患,看看该怎么提醒外祖收摊子。 外祖看小婵查账查得有模有样,连检出两本陈年旧账的错漏,满意点头,索性全交给小婵处理,他跑去跟同县的好友饮茶听书去了。 小婵敲了半天算盘,眼睛累了,便想着出去走一走,顺便找外祖一同吃饭。 可走到茶楼下面,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深县的河堤前。 陆敬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婵算了算时间,这才想起,他已经入京赶考,并且入仕了。 第一世时,他恩科顺利,一举考中状元,然后入了翰林院,跟着前辈大人们编撰史书,做了好久的闲职。 等到那宋县丞入京得了重用,他才跟从恩师一起,开始编撰法令,做了备选学士。 那时,就连父亲也夸赞陆敬升前途一片大好,乃是未来宰辅之材。 可是现在看他身上的官服……压根不是叫人艳羡的翰林服饰,而是都水监特有的灰袍短裤,一副随时准备下河捞石头的样子。 有人时不时拿了几张图纸,询问陆大人的意思。 陆敬升也是耐心一一作答,看上去甚是娴熟。 就在他一抬头时,正好看见了姬小婵。 陆敬升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图纸递给一旁的人后,快步跑了过来。 “菀柳,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婵疑惑地问:“你……” 陆敬升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得体的衣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复又坦然道:“我在都水监任职,今日来这里督管工程。” 小婵蹙眉,她之前打听过,陆敬升这次没有错过恩科,他为何放弃翰林院清闲高雅的差事,而来到都水监? “书生最是无用,一根笔杆,在乱局中既不可保护妻儿,行错一字,便是滔天大罪。既然如此,我想着还是脚踏实地地做些事情才好。” 小婵并不信他的话,看向一旁的河道,突然想到了当年郑毅父子围攻京城,久攻不下。 直到段不惊带兵围攻京城时,他说服了都水监的一位少监,为他画下了京郊深县的水利图。最后巧妙运用了一处河道,炸开河堤,淹没了京城王师增援必经之路。 如此利用时间差,杀入京城后,郑毅说服了几大世家,得到他们支持,终于成功上位,取代了吴庆。 而那位都水监的少监,则因为勤龙之功,加官进爵,一时风光无量…… 小婵缓缓抬头,惊疑不定道:“你想要在将来利用河道辅佐郑氏?……你这就是在偷人运势!” 陆敬升一脸淡然道:“既未发生,何来必定是谁的运势?” “可你不是说,未来郑氏也不长远吗?” 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要做帮助段不惊入城的准备? 陆敬升苦笑了一下:“只有先熬过郑氏的那几年,我才可谋算下一步……菀柳,我说过,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过得辛苦。” 姬小婵闻言往后退了一步:“以后不要再叫我菀柳了,就像你说的,既未发生,何来菀柳?” 她跟陆敬升上辈子是陌路人,这辈子更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既然摒弃了无用的书生意气,想要脚踏实体地做些差事,那也是他的自由。 但千万别打着要她过好日子的名义做事。小女无才,实在是担当不起。 陆敬升还想惯性地叫“菀柳”,可看了看小婵的神色,终于改口:“小婵,我已经准备请媒人,去姬家提亲了。你若不想嫁你表哥,不光只有祁王一个选择。这一世,我定然不会辜负你……我……” 还没等陆敬升说完,整个身子突然飞起,脑勺后仰,狼狈跌入河道里。 大约是脑袋碰到了石头,鲜血顿时淋漓而出。 只见一身玄色金蟒猎装的祁王,收起踹人的长腿,俊美张扬的凤眼瞪向姬小婵:“你这个贱……为了不嫁你表哥,你到底勾搭了几个备选的男人?” 不怪祁王恼火,他那日给姬小婵写信,信里约好三日后,辰时在莲花寺旁的许愿池相见。 之所以选在莲花寺,是想着女孩子借口去寺庙祈愿,也好出门。 他还怕她害羞不肯应,贴心叮嘱,若是能成行,便什么信都不必回。若是临时有事,再传信给王府门房。 结果这三日,他每日早中晚去门房三次,都没看见有姬小姐回绝的书信。 于是到了日子天色将亮,他就早早在京城莲花寺的许愿池旁等小婵。 因为想着她可能急着出门见他,不能好好吃早饭,他还让人包了宫里赏下的蜂蜜红豆酥,揣在怀里等着见面给她吃。 就这么的,打扮得风流倜傥的王爷,立在池畔,脸色越来越差,期间还骂跑了七八个丢了帕子头花,非要在他跟前绕着找的姑娘。 他从天色将亮,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寺庙里和尚做晚课的钟声都响了,萧慎怀里的酥饼也捂得发了馊。 他的随从小心翼翼问:“王爷,看来人家姑娘有事,不能来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萧慎知道自己被耍了,将手里的糕饼狠狠摔入许愿池里,并且发誓下次再见姬小婵,非要给她好看。 结果回了王府后,这口气噎得萧慎睡不好,吃不下,干脆不管不顾,杀到姬家砸门。 正好碰见姬小婵的二妹妹,这才知,小婵如今都不在家,跟着她外祖查账去了。 萧慎听了,心情这才稍微好点。 毕竟陪着长辈做事,得不了空闲,也情有可原。 只是他得教小婵一些规矩,临时爽约为何不告诉他一声。 他今天为了散心,跟几个相熟的王侯子弟约着出来狩猎。 结果在深县歇脚饮马的时候,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见那个陪长辈查账的姬小婵,正立在河道旁跟一个监工模样的青年说话。 萧慎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恰好听到了那个监工说什么他请了媒婆提亲,是比祁王更好的选择。 若不是心情实在太糟糕了,萧慎本该哈哈大笑完再踹人。 这都什么王八世道了? 晴天白日下,一个臭苦力都能跟他萧慎相比了? “姬小婵,你欺人太甚了!是不是本王骄纵你,你就觉得本王软弱好欺负!” 踹完了人,祁王一把握住了姬小婵的手腕,扯着她便往自己的坐骑那走。 萧慎的疯劲儿又犯了。这里距离他的王府别院不远。他想将小婵带到他的别院里关起来,直到她乖乖认错为止。 小婵太了解前夫王爷了,一看他眼神不对劲,立刻紧声问:“你还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萧慎没有说话,依旧拉着她往前走。 第30章 一场大火 第30章 一场大火 小婵余光瞥见,关震他们几个从旁边的茶棚出来,已经开始准备抽刀了。 这里不是莘乡,可以天高皇帝远,为所欲为。 萧慎的身份是王爷,一旦在京郊出意外,小婵和外祖,乃至整个姬家都要受牵连。 所以小婵立刻给了关震他们一个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关震他们不能动,不代表小婵这个苦主就任着萧慎摆布。 她深吸一口气,一不做二不休,冲着萧慎抓着自己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萧慎疼得顿住了脚步,回头想要骂小婵是不是属狗的,结果那个小官之女又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 死丫头平时吃了什么,劲头太大,打得萧慎的脸一偏,白皙的皮肤立刻浮现一个小小的手掌印子。 萧慎不敢置信转头瞪着小婵,刚要发作,却被小婵抢先:“光天化日的,你是要把老祁王的名声都丢尽吗?强抢民女听起来多下作!我今日便撞死在这,给你个逼死良家女子的响亮名头,好不好?” 说着,小婵甩开了他的手,跟顶人的小牛一样,直直朝着河堤旁的一座石碑冲了过去。 萧慎连忙用身体拦住小婵,却被她一头顶到肚子,疼得闷哼一声。 这丫头可不是吓唬人,是下了死气力的,若真撞在石碑上,当真要磕得头破血流。 萧慎遇到比他更疯的,自己的疯劲儿倒是退散不少,只能抓着她的肩膀道:“谁逼你死了,你别讹人啊!” 小婵趁机瞥了一眼在河道里的陆敬升,他摔得不轻,在浅滩里挣扎半天都起不来,一旁的监工们纷纷过去搀扶他了,想带他去包扎。 可是陆敬升却看了小婵一眼,咬咬牙,一把推开了扶着他的人,捂着冒血的后脑勺,看了看头上太阳的位置,摇摇晃晃地一个人朝西边跑去。 看样子,应该伤得不重,不然他为何会这么急匆匆? “喂,本王跟你说话,你在看哪里?”这时萧慎又来扯她。 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婵不想跟萧慎一起在大庭广众下丢人,便指了指关震他们所在的茶棚。 “我渴了,去茶棚里坐着说话。” 萧慎气哼哼跟在小婵的身后,一屁股坐下,斜眼问:“你为什么爽约不来?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小婵要了一壶茶,自己先喝了一杯,听着萧慎抱怨了一会,才抬头看萧慎:“我压根没看你的信,谁知道你约了什么。” 萧慎一听,气得俊脸发白,又要发作。 小婵却道:“你凭什么管东管西?我跟祁王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萧慎脸色转为铁青:“你就嘴硬吧,你明明喜欢我……” 小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喜欢你?喜欢你什么?喜欢你人前冲我吆喝?喜欢你动不动就上手抽鞭子?还是喜欢你一事无成,终日只会欺男霸女?” 萧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小婵握着茶杯的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婵扬手就把茶水全都泼在了他的脸上:“听好了,我姬小婵的丈夫,必须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他一不可靠祖宗荫庇,混吃等死。二要驰骋沙场,身有功业。三得有德行,不是那欺辱妇女弱小之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姬小婵只招赘婿,将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得跟我外祖的姓!” 萧慎抹了抹脸上的水,真是被气笑了:“不是,姬小婵,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要不靠祖宗基业,自己建功立业的男人,还要这么有本事的男人低头当你的赘婿?” 说到这,他拿着长指,狠弹了一下姬小婵的额头:“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是想嫁不出去,老死在家中吗?” 这一下子弹得有点重,姬小婵疼得眼里瞬间就堆积了眼泪。 可她不躲闪,也不吭声,只是瞪着那双浸满泪水的大眼,冷冷看着萧慎。 小婵的皮肤太白,稍微红一些,立刻显得不行。 萧慎看着对面小姑娘表情清冷,洁白的额头迅速红肿一块,顿时有些心慌。 他凑过去往小婵的脑门吹了吹气:“本王压根没怎么使劲,你倒是娇嫩,怎么立刻就红了?” 小婵换了一把椅子,离他远些。 萧慎又凑过去,问她刚才那男子是谁。 小婵冷冷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能跟你说要去姬家提亲?你在诓骗傻子呢?” 小婵转头正色问他:“我好看吗?” 萧慎有心骂她是丑八怪,可对着额头刚被弹红的漂亮脸蛋,实在说不出违心话,便不情愿道:“好看又怎么样?别以为你国色天香,本王就能原谅你。” 小婵笑了一下:“芬芳一些的花,都能引来一堆嗡嗡嗡的狂蜂乱蝶。我这么好看,引来几只没有自知之明的癞蛤蟆,有什么奇怪的?” 萧慎眯了眯眼,他疑心姬小婵话里那几只癞蛤蟆,也包括他。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俊美少年王,若是长得不好,姬小婵怎么会偷偷恋慕着他? 自己方才因为一只不要脸的癞蛤蟆而方寸大乱,差点迁怒小婵,实在过了一些。 也难怪姬小婵一直生气,不肯给他好脸。 “好了,是本王误会了,我在西边的林子里猎了一头野山羊,今天不是入伏吗?正好烤羊腿肉给你吃,好不好?” “什么破羊,我才不屑……”小婵突然顿住,猛地看向萧慎,“……你去打猎了?” 看到他身上的猎装,小婵突然问。 萧慎看她转移话题,以为她不气了,连忙道:“对啊,我今日跟兵部侍郎耿大人的儿子一起约在深县西边的林子里打猎,你若是喜欢,可跟我们同去。” 看姬小婵又瞪着他不说话,萧慎倒是会自检了:“得了,算本王说错了,你一个女儿家,自然不能跟我们几个公子混。” 姬小婵望着萧慎,又看着茶棚外,有店家正在宰羊。 外祖早上的时候,还说今日是小暑,让厨房熬羊汤。因为入伏,要伏羊,这是京城附近的习俗。 她清楚记得,当年父亲在升职的关卡,只是跟另一个竞争的同僚在伯仲之间,一时难以抉择。 而父亲最后胜出得以升迁,就是因为他在小暑那天,路过深县押运粮草时,正赶上深县西边的林子着火。 西林紧挨粮库,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带人制止火灾有功,升至六品。 也正是因为父亲升了官,才得以求到人,让萧慎松口,把她从别院里放了出来。 再后来,当郑毅入城之后,父亲及时顺势,投靠了郑毅麾下的一位将军,顶替了他被问斩的上司,荣升五品。 若不是看姬禀央升官稳健,在两朝更迭时也稳稳当当,而且跟郑毅手下的将军人脉熟络,那祁老太妃最后也不会勉强点头,答应小婵入门。 姬禀央的一路升迁,换来的还有二女儿姬会英的入宫资格。 所以,姬会英入宫,还有父亲升迁的经历,都是第一世时没有的。 因为第二世的时候,小婵被囚禁别院,跟萧慎赌气。 萧慎心情不好,跟那兵部耿大人的儿子去打猎。他们在林中烤制猎来的野羊,才导致了那场意外之火。 后来还是老太妃使了手段,让耿大人的儿子独扛一切,把祁王摘了出来。 这场火灾变故,却给了姬禀央晋升的机会,也造成姬家人发生了跟第一世不同的变化。 后来姬会英在宫里过得不好,小婵总是忍不住内疚,觉得是她的重生,才导致了二妹妹的悲剧。 而如今第三世重启,本来大有不同,可萧慎偏偏心情又不好了,阴差阳错再次跟那个耿公子相约,在小暑这天打猎。 今天是入伏,他们果然又要点篝火烤羊…… 小婵惊诧命运的雷同,决定终止第二世的偏差。 父亲不升官也罢,反正除了他换了更好的乌纱帽,没一个过得高兴的。 想到这,她看向萧慎,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都到饭点了,你们还烤什么羊?今天入暑伏羊。我看隔壁的羊圈里的羊可真肥美,要不然,你买一只,让店家烹煮好了来吃?” 萧慎有点摸不清姬小婵的路数,不明白她刚才冲着自己又是咬,又是扇嘴巴骂人,为何现在突然变脸,关心起自己吃得好不好。 就是花楼里那些惯会丈量男人心,拿捏拉扯尺寸的花娘们,都没姬小婵这么折磨人的。 看萧慎瞪着她不动,小婵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拍在桌子上,跟哄孩子似的劝道:“算我请你们,好不好?” 那张清冷的小脸,一旦稍微软化下来,眼角眉梢都是让人抗拒不了的柔媚。 虽然她先前不识抬举,烧了自己的信,还在河堤旁跟臭苦力勾勾搭搭,更是在大庭广众下对自己又骂又打的。 但这里是深县,没人认识他,就算被女人打,让人看见了,也不算丢人。 小婵这臭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她都知错掏银子请客赔罪了,若跟她一般见识,岂不失了自己男儿气概? 萧慎冷笑着嗤了一声,伸手拨开她的银子:“小爷还需你来请?那羊肉你想吃清炖,还是焖烤的?” 一看他终于肯留下吃饭,小婵缓松了一口气:“还是炖煮的吧,夏天多喝羊汤降降火气甚好。” 就在这时,外祖也闻讯赶了过来,一看祁王这位花花太岁,老人家手里的扇子都要摇成了风火轮。 他小声问外孙女,这是怎么回事。 小婵低低道:“外祖,您陪着这几位小爷饮一杯,我一个未婚女子不方便跟他们同食。” 说到这,她又小声叮嘱外祖:“难得遇到这么有钱的公子哥,您铺子里不是滞销了一批熟牛皮吗?跟他们说这些都是从北边来的,制作马鞍子的上等好料,看看能不能推出去一些。记住,价钱抬得高高的,别太显得心急,他们都是逢高才买的主儿。” 外祖心领神会,立刻满脸带笑,摇着扇子迎了过去。 就在这时,与萧慎同来的公子们等不到人,也纷纷过来找人,一听萧慎说买了羊,在这吃,纷纷说没趣。 可他们这些人,一向是以祁王马首是瞻,他既然要留下来陪一个胖胖的老商贾饮酒,那其他的人也只能陪着了。 小婵借口自己是女眷,不好与他们同饮,转身却领着白兰和温伯去钻林子。 她怕这些公子们生着火堆就走了,在林子里留了火种可就糟糕了。 再说关震就坐在一旁,一直默默听着姬小姐和那位王爷的对话。 一旁的李彪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了?姬小姐居然请那混蛋王爷吃羊?还拉着她外祖跟那小子同饮?这算不算见长辈?这一段要详细记下,寄给我们大当家的吗?” 说完,李彪咬了一口大饼。 关震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吃什么吃?还不快走,跟上姬小姐!” 姬小婵去的是深县的西侧山。 今天入伏,来此狩猎的人,除了祁王他们再无其他,所以整个林子都是静悄悄的。 走到那里一看,那些公子仆役扛着羊都撤了,可是火堆还在,正明晃晃地烧着呢。有些火星子还溅落在一旁的落叶干草上。 这几日都没下雨,枯枝败叶都干着呢。 小婵暗骂了一句,跟白兰,还有温伯一起,用脚聚拢了一堆土,将那火掩埋盖实。 姬小婵累得抹了抹头上的汗,还是不太放心,让白兰和温伯去周围看看,找些水来浇上,杜绝隐患。 小婵正等着,却看到远处摇摇晃晃来了一队车马。 看样子,正是父亲押送的粮车队伍。 此时正当午,车队到了林子旁,便要休息一会,顺便喝水吃些干粮。 姬禀央从马车里出来,一身官服,显得身形挺括,腰杆笔直。 最近,他开始剃起胡子,不再留着长长胡须,看上去更像小婵记忆里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难怪母亲当年会对他一见钟情,姬禀央就算人到中年,也称得上美男子。 看父亲稍微往林子里走了走,小婵赶紧隐身在一块大石之后,盼着父亲他们快走。 可姬禀央一个人,却越走越往林子里来,等快到大石旁,他才立住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姬禀央开口说话了:“你不是说,此处会有人在此聚众烧烤,并且发生火情吗?此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里会有人烧烤?” 姬小婵的心微微一跳,纳闷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姬大人,请您相信我,这里便是您升迁的转折点,错过了这次,您升迁无望,命数可大不相同!” 说话的人竟然是陆敬升。 他作为重生之人,居然将第二世姬禀央的命数,如实告知给了他曾经的岳父。 小婵蹲在石头后面,拼命咬着手指。 陆敬升疯了吗?他难道只是要讨好姬禀央,才这么做的? 陆敬升还在说服姬禀央:“姬大人,晚生之前跟您说的事情,样样都应验了吧?占卜虽然乃怪力乱神之法,但若娴熟掌握,的确能窥破些命理天机。” 姬禀央叹了口气:“陆状元先前说的那些,的确都应验了。不过姬某人一直想不明白,陆大人少年英才,放着满朝的文武不去结交,偏偏与姬某人投缘,这是为何?” 陆敬升连忙说道:“晚生与姬大人其实还有另一层渊源,我与大人您是同乡,也与大人的爱女姬小婵一同在村里长大。晚生对姬小姐心生爱慕,更希望能助大人平步青云,一路高升。也只有您高升,才能保小婵不受那些邪佞之人的侵扰……” 姬小婵听到这,真恨不得冲出去给前前夫一个响亮的耳光。他说要聘媒婆提亲,结果自己跑到她父亲跟前就提了,连媒人的封包银子都省了。真是好算计! 姬禀央听了,呵呵笑了一下,复又叹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啊!只是这次,你算得不准,这里无人聚众点火,总不能让我自己点了林子,再来扑灭吧?” 陆敬升沉默了一会,道:“若是如此,也未尝不可。” 姬小婵用力咬住了嘴唇,那个曾经孤高自赏,自比岁寒傲客的陆敬升,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急功近利,钻营投机的样子? 不过幸好父亲不似陆敬升那么疯狂,他缓慢道:“不可,你这是剑走偏锋,让我犯下重罪。” 陆敬升连忙道:“晚生不敢,实在是不想叫姬大人在这次晋升里失利,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您就真的出头无望了。” 姬禀央拍了拍陆敬升的肩膀:“陆状元,言重了。这次晋升,左右也不过是我和粮草司的温大人之间的事情,就算不是我,温大人也算国之栋梁,姬某若落选,心服口服……” 小婵偷偷从大石的后面探头,看着父亲正揽着陆敬升的肩膀,一路往林外走去。 陆敬升的后背弯折,肩膀压得很低,一副谦恭受教的样子。 不一会,那林子外的粮队休整完毕,便启程继续开拔了。 白兰他们也打来了水,细细浇了地面。 当小婵他们回去的时候,饭桌上的几位已经喝得到位了。 尤其是祁王,存着讨好小婵外祖的心思,居然饮了三大坛子的酒,其他的公子们虽然喝得没祁王多,但也都不少,居然将桑宁淮铺子里滞销的牛皮都买光了。 小婵看着另一张桌子上摆着插了香的米碗,还有一只放血的大公鸡,忍不住问外祖:“你们……方才这是干什么了?” 外祖乃是酒国的老手,既然是在酒桌上谈生意,哪有真喝醉的? 他笑吟吟地对小婵道:“这些公子们个个身出名门,实在是难得的人脉。这不,我方才已经同祁王他们歃血为盟,义结金兰,成为自家的兄弟了。以后你外祖在京城的生意,有人罩了!” 说完,桑宁淮的身子一侧歪,差一点摔到桌子底下。 到底是年岁大了,没有以前酒量大了。 小婵也顾不得那几个东倒西歪,新出炉的干爷爷们,只付了酒菜钱,就扶着外祖,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这一路上,小婵一直心神不宁。 今天在林中的一幕,真是给小婵敲了警钟。 她不知道陆敬升除了给姬禀央,还有没有给其他人泄露关于前世今生的机密。 她怕陆敬升被当成邪祟抓住烧死,也连累自己暴露了重生者之身。 更怕他胡乱泄密,搅乱所有人的命格。 最重要的是,他如此讨好自己的父亲,若是父亲真相信了他的本事,答应了他的允婚,那自己岂不是要再次成为陆家媳妇,再过一遍味同嚼蜡的婚姻? 她的命虽然短,可也不是给垃圾糟蹋的。 想到这,她决定打听一下陆敬升在京城的地址,再跟他好好面谈一番。 打听之下,陆敬升的宅子,还是第一世时,他高中状元后分配到的那套。 只是陆敬升作为少监,跟着做工程的队伍又去别的乡县,并没有回京。 而第一世时,跟着陆敬升一起进京的陆母,也并没有同来,好像是留在了乡下。 姬小婵吃了闭门羹,便回了家中。 她宽慰自己不必太过忧思。 最起码,这次西林没着火,父亲也不会晋升,姬会英起码可以得到一个不算太糟糕的人生。 就这样,五日后,姬小婵正坐在家里算着各大铺面这个月的盈利,只见妹妹姬会英带着弟弟姬会才一起来看母亲了。 姬会英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扑入母亲的怀里:“母亲,告诉你件大喜事,父亲升迁了,他说我们还要换个好点的新宅子,等新宅子修好,父亲就接您回家。” 只听一声脆响,小婵不小心跌破了手里的茶碗,不敢置信地出声道:“你说什么?父亲升迁了?” 弟弟姬会才今天心情好,有闲情调侃起了姐姐们:“不过才升了一品,值得你们又喊又摔碗的吗?将来我若是封王拜相,你们俩不得乐疯了?” 姬会英笑得花枝乱颤,说弟弟自不量力。 可小婵却一脸凝重地问:“听说这次升迁,备选有两个人,跟父亲竞争的那个温大人呢?” 姬会英叹气道:“温叔也是倒霉,他负责运输昌平那个粮道,有座桥年久失修。偏偏他没有好好命人探路,载满粮草的马车就这么上去了。那桥禁不住,走到一半就坍塌了。温叔正好押送前车,连人带车马一起摔下了河,人虽然被救起来了,可重伤磕到了脑袋,到现在还没醒呢。” 第31章 段都尉到 第31章 段都尉到 父亲的那些同僚,姬会英都认识。 叔叔伯伯的叫了那么多年,两家的家眷也经常碰面,所以温叔出事,姬会英也很难过。 桑若听得叹气,还让婆子包些银子给温家夫人送去。 温大人这次伤得不轻,就算醒过来,也要被上司查问失职之罪。以后温家老小的日子,就要艰难了。 小婵没有说话,她清楚地记得,第二世父亲晋升时,温大人带着妻儿来祝贺同僚,父亲还笑着拉他饮酒。 为何这一世,温大人却遭受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她直觉那断桥,必有蹊跷。 姬禀央这次晋升,主管的不是以前运粮的苦差,而是各地的粮草调度。 这差事,虽则是个六品,可管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粮草。 就连户部那边写奏折,需要具体数目时,也得询问着姬禀央调拨粮草具体需要多少时间,能否调到,然后再回复圣听。 而地方上若想在粮草上行方便,更得寻姬禀央通融。 在第二世里,姬禀央坐在这个位置上,实打实积累了不少的人脉好处。 而现在,姬家新搬的府宅就充分体现了姬大人的时来运转。 这处宅子是告老还乡的一位三品大员空出来的。 按理是轮不到姬禀央的,也不知谁走了什么门路,就帮姬禀央扣下了这处宅子。 这座宅子平日保养得宜,修缮也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修整出样子了。 入夏之后,日子也变得漫长而炎热起来。 桑宁淮嫌热,不怎么爱出门,手里的生意全都交给小婵去管了。 这孩子聪明,什么都是一教就会。桑宁淮越发放心,任着她自己拿主意。 白天时,小婵不在家,不过回来时,总听说父亲来过了。 他来看妻子的次数很勤,不管公务多忙,都会去桑若的屋子坐坐。 等新宅子修好了,搬家之前,姬禀央亲自来请岳丈大人,还有夫人桑若,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那处宅子看看,找找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他好让工匠及时修改。 桑宁淮是商贾,向来务实。在他看来,女婿高升了,最近又张罗着把他那个惹事的老母亲送回老家了。从杜家讨要回来的田地,也回了大半。 姬禀央认错的态度也好,利落处置外室后,隔三差五就来探看女儿。 就算犯了错,可昂扬男儿能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所以桑宁淮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至于回不回家的,就看女儿的意思了。 桑若这些日子在父亲这养得不错,面色红润了不少,虽然精神偶尔还是有些恍惚,却丝毫不折损她天生的美貌。 姬禀央揽着妻子的肩膀,走在后面,寻了一处凉亭坐下,和声细语地跟妻子商量,常住在娘家不大好,叨扰岳丈,让岳丈不能安心生意,就连他同僚都问了几次,说不知从哪听说,他的夫人闹脾气回娘家了。 会英那孩子跟玩伴茶会小聚时,也被询问了父母的事情,会英又不会撒谎,每次都憋得面红耳赤的。 桑若低头听着,手里的巾帕绞拧成了绳子。 她慢慢抬头,看着丈夫新近剔干净了胡须的脸,仿佛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小婵跟妹妹和弟弟坐在凉亭不远的石凳上,吃着丫鬟切好的甜瓜。 虽然不知父母在亭子里说些什么,可她心知母亲大概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天回去吃饭的时候,姬禀央也留下来一起用了饭。 等用过了莲子羹汤后,姬禀央不紧不慢地说了家里新近接了两拨媒人递送帖子。 一拨递来的是祁王府的帖子,可是看情形却不是祁王府的长辈出面,更像是那位祁王的自作主张。 媒人说,祁王对姬府大小姐一见倾心,愿托媒下聘,与姬家结秦晋之好。 而另一个,是给朝中新晋状元郎陆敬升请来的媒人。 陆敬升虽然仕途上走得低了些,舍了翰林的差事,去了都水监做了少监。 可这样更证明这青年是个务实肯干的踏实之辈,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看姬禀央的意思,更钟意后者。 还没等母亲和外祖说话,姬小婵先撂了筷子:“不成,这两个都不成。” 姬禀央微微沉脸,轻轻申斥道:“不像话,父母与你外祖都在,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姬小婵坦然抬眼看他:“父亲,我已立意帮外祖绵延香火,只招赘婿,他们两个,哪个肯来桑家入赘?” 桑若一听,又急了,刚要说话,被姬小婵打断:“更何况,我在乡下已经有了意中人,别说一个破状元,就是天上的文曲星来了,我也不会高看一眼!” 桑若一看女儿说出了乡下的私情,急得冲小婵不停眨眼。 姬会英以前虽然听赵妈妈嚷过,却以为那些都是污蔑。现在得姐姐亲口证实惊天的私隐,一时呆愣捧碗,不知所措,心里只觉得她姐姐真勇,乃吾辈楷模! 外祖倒是及时接话:“禀央啊,婚姻一事虽则听父母之命,但也要兼顾一下孩子的意思,我对那时的你和桑若就是这般态度。如今到了小婵,我也绝对不许你们委屈了孩子……” 这次,姬禀央一扫往日在岳父面前的恭敬,脸色紧绷开口道:“岳父,我知您一直心忧着桑家香火的事情。可是小婵招赘的事情,我并没有同意。小婿到底是为官之人,家事也被京城里的同僚上司们看着。知道的是我们孝顺,不忍桑家无后。可不知道的,会以为姬某人舍了自己的长女出去,谋夺岳丈家产,这可是德行亏损,万万不可。小婿说得不妨再难听些,就算我和桑若真的过不下去了,小婵依旧是我家的女儿,打到官府也改不了。姬某不可能拿女儿的婚姻当儿戏!” 桑宁淮的脸色一变,可是女婿说的都是正理,他没法反驳。 姬禀央缓了缓语气道:“更何况,您是不是忘了,这还有祁王府的求亲呢。那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满京城谁人不知?小婵招惹了他,这是惹了多大的麻烦?我倒是顶能住压力,推拒祁王的婚事。小婵若嫁个朝廷官员,倒也好说。可我转身将她嫁给个不知所谓乡下的庄稼汉,这不就是小儿怀金吗?那庄稼汉怎能护住婵儿?你们难道想要那祁王犯浑,把婵儿抢入王府为妾吗?” 这一席话,说得满堂鸦雀无声。 桑若急得要哭出来了:“不行,那个祁王前些日子不是还在花楼争风吃醋,把荣妃的兄长给摔下楼了吗?小婵若是落到这样浪荡暴虐之人的手里,她还能有活路吗?” 姬禀央宽慰地轻拍桑若的后背:“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会护住女儿,绝不叫她落入那般田地。” 桑若听了,依旧不放心,绵软无力地抽泣,被姬禀央顺势揽住肩头宽慰。 小婵缓缓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冷冷打量一切。 如今,她对于自己的父亲有种拨云见雾,终窥真神之感。 以前只觉得父亲为人有些懦弱守旧,被祖母压着,才总做些妥协之事。 第二世时,祁王府强硬前来求婚,父亲只会唉声叹气,表示虽然不想逼迫小婵,却也无能为力。 可如今看,父亲哪是被祖母压制了? 当他需要的时候,蠢贪的祖母也能被轻松发配回老家。 而外祖看似强势,其实他的一切软肋,也尽在姬禀央的掌控中,以退为进,在言语威胁之中从容轻松拿捏。 桑家父女,其实被姬禀央吃得死死的。 至于那祁王求婚,看来只要父亲愿意,也是能婉拒。 可第二世,他为了攀附那太妃,却宁可将自己做了人情。 如今小婵其实更好奇一件事。 那就是善于“占卜”的陆敬升,到底做了什么能讨得岳父欢心的事情,让姬禀央义无反顾地维护他,甚至想要舍了祁王,招陆敬升为乘龙快婿。 一时间,姬小婵想到了温大人坠桥的蹊跷,想到了昌平那座坍塌的桥。 一个月前,她去寻陆敬升时,跟人打听到他带着都水监的工匠去了昌宜。 小婵查了查,发现昌宜离昌平并不太远,若夜间行船,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她突然发现,面前原来一直有一潭黑池,里面深不见底,一旦跌下,必定尸骨无存。 这一顿饭下来,姬禀央差不多吓住了桑若,也说服了岳父。 似乎与陆家的姻缘,就能这么定下来了。 姬小婵虽然还想说话,可是姬禀央却在饭桌下狠狠捏住了她的腕子,轻声道:“你这孩子,懂一些事,非要勾得你母亲犯病吗?” 桑若要是病得厉害,是会一门心思寻死的。 小婵感叹父亲的手段,看来父亲又开始拿捏试探起她的七寸之处,想要驯服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女儿了。 小婵不再说话,装出柔顺被唬住的样子。 那日晚饭之后,会才急着回家温书,跟会英一起先回去了。 姬禀央在桑若的卧房里呆了很久,一直宽慰着因担忧女儿而垂泪的妻子。 最后天色太晚,他到底留在妻子的房里歇宿一宿,直到第二日一大早,才准备去衙门。 外祖和母亲起床都晚,小婵没让丫鬟上前,一人服侍父亲吃早餐。 添粥,夹菜无不周到。 临出门的时候,小婵又送父亲往外走。 行走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间,姬禀央温言道:“你似乎有话想跟我讲。这里无人,你说吧。” 小婵顿住了脚步:“我以前每次回家,母亲都会晕厥,父亲可查明了原因?” 姬禀央一脸坦然道:“你母亲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事后派人查问了被送到农庄的赵婆子。她以前近身伺候你母亲,汤水用物都是过了她的手。许是怕你回来,再没了月钱抽成,断了她侄儿赵福的油水营生,所以她竟敢对主母的用药动手脚。我已经派人去,让她录口供按了手印,并以家法狠狠惩治了。” 小婵试探道:“我想亲自见她,问个明白。” 姬禀央叹了口气:“那婆子自去了庄子,身体一直不好,被家法杖责之后,好像伤口感染了褥疮,前两天看着不行,被他儿子媳妇接回去,半路就咽气了。婵儿,她人已经不在,你就莫要再记恨了。” 小婵忍住了倒吸一口冷气的冲动,垂眸朝着姬禀央恭敬施礼:“父亲肯查明真相,证明了女儿不是克母的不详之人,女儿谢过父亲。” 姬禀央微笑扶起了姬小婵:“你是我的女儿,为父自然疼你。至于你的婚姻大事,还是听你父亲的吧,我总归不会害你。” 于是父慈女孝,小婵一路将父亲送上了车子。 当车子在一片绿荫里消失时,小婵脸上的笑意,也在渐渐消失。 温伯说过,那种草药粉,需要熟谙它药性之人,严格把控计量。 赵婆子哪里有这种精准手段?看着她平日给菜加盐,手一抖就加多,若真是她下毒,只怕母亲早就一命呜呼了。 如今,她还是看不太清,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有一点,小婵已经无比确认——若妨碍了父亲,他会狠心杀人,而且手不沾血,无可指摘。 转身想要回去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声音:“菀柳!” 小婵回身,是月余未见的陆敬升。 她冷声道:“我说过,你不要再叫这个名字。” “对,你说过,既未发生,何来菀柳。可是你马上就要再次嫁给我,成为我的菀柳。” 陆敬升的脸似乎正慢慢恢复第一世时,意气风发状元郎的自信。 虽然他年轻的身体里,包裹的是四十岁腐朽的灵魂。 小婵凝神看他,冷冷地问:“你对温大人做了什么?” 陆敬升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扩散,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我不懂你的意思。” 姬小婵懒得跟他玩弄话术:“你为了讨好我父亲,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帮助了他,不是吗?” 陆敬升想了想,有瞬间的恍然:“所以那日林中没有起火,是因为你的缘故?对了,那祁王应该是跟耿公子一起去的。他被你绊住了,所以世事才发生了改变。” 陆敬升的表情变得凝重,指责小婵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这是你父亲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小婵淡淡道:“是他的,不是我的。” 陆敬升有些焦灼,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小婵:“妇人之见!为何要意气用事?害你的是段不惊,又不是你的家人,就算你不愿嫁给祁王,也不是姬大人的错。” 小婵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了林中时,陆敬升在姬禀央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你这么维护我父亲,难道是他日后会对你大有裨益?我死了后,我的父亲又升迁了?” 陆敬升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用一种看透世事,稳操胜券的口吻道:“你放心,虽然你这一世又被萧慎缠住,但我已安排好一切,只要你肯听我和你父亲的话,他是威胁不到你的。” 姬小婵笑了笑,稍微往前走了走,来到了陆敬升的面前轻声问:“你真觉得活了两世,你就可以稳稳掌控世事,任意摆布我了?” 话音刚落,小婵的巴掌已经狠狠拍在了前前夫的脸上。 陆敬升不如萧慎抗揍,被打得踉跄,鼻子里都震得流出血丝了。 小婵用轻蔑的眼神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宁可嫁给萧慎那种浪荡子,也不会嫁给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陆敬升擦了擦鼻血,突然放声大笑,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跟你母亲一样,被人庇佑着,便以为外面的风雨不大。你可知道,在一个月前,郑毅已经大军出动,剑指潞州。这比他前世吞并潞州,统一西北,整整提前了一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郑毅带着他的爪牙血洗皇城可能也要提前。你嫁给萧慎,是准备再次被那个段不惊逼死在王府里吗?姬小婵,人活一次,不是为了重复以前错误的,你除了嫁给我,别无选择!” 姬小婵不想再听疯言疯语,转身关上了大门。 对于这两家的逼婚,其实小婵也想到了应对之策,只是关震不肯配合。她若委托别人,又不甚放心。 陆敬升关于潞州的话,让她有一种紧迫感:再拖延下去,段不惊要是顶不住郑毅和淦州,申州三路大军进攻,他的手下可能也要树倒猢狲散了。 既然不宜拖延,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抽了张信纸,研墨沾汁,郑重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趁着出门时,她在后门的墙边画了个圈。 不一会,关震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婵道:“请把这封信,交给你们大当家的,麻烦尽快,不然我怕来不及了。” 关震一脸为难,并没有接信。 小婵心里一沉,难道潞州已经被攻陷,段不惊他不行了? 正狐疑时,从关震的身后转出一人,伸出长指接住了那信。 “一直久久不得回信,还以为不屑给段某回复。没想到小姐并非见信不回,只是要比常人慢一些……” 那接信之人,身材伟岸,穿着一身素雅的儒衫长袍,宽宽的腰带勒得腰身细窄,更显肩膀宽阔。乌黑的长发束得整齐,头上戴着白玉发簪,显得浓眉眼亮,高鼻挺直。 这一副仪表堂堂的聪明样貌,让人乍一看,还以为他是个儒雅之辈。 谁又能想到,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却是个大字不识的莽夫。 小婵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段不惊,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怎么……来京城了?” 她其实本想说,你怎么逃到京城来了? 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她还是忍住了,没去戳逃兵头子的伤痛。 段不惊没有回答,只是当着小婵的面,撕开了那信,垂下眼眸,看了起来。 姬小婵不爱看他装斯文样子,真以为扮成书生就学富五车了? “那个……要不要我给你念念。”她好心提议。 段不惊还在低头看,过了一会,才抬头道:“我请姬小姐饮茶,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见小婵点头,段不惊挥手招来了一辆马车,然后伸出手臂,示意小婵扶着他的胳膊上马车。 若是以前,小婵鸟都不会鸟他,但是想到自己刚刚写信的内容,似乎还要求一求他,小婵抿了一下嘴,便伸手扶住了那胳膊,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原以为段不惊会带着自己去附近的茶楼。 没想到,他却是带着小婵去了京郊的潭湖,泛舟饮茶。 船舱空间有限,小婵只能挨坐在段不惊的身边,膝盖也免不了挨碰一处。 在小炭炉烹煮的阵阵茶香里,小婵试探问他,潞州的情况还好吗? 听了这个问题,土匪头子那英俊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惆怅,转头看向湖面的水波粼粼,侧脸被水雾蒸腾得有些模糊,幽幽长叹一口气:“潞州啊,一言难尽……” 小婵立刻识趣不再问了,只是言不由衷说些“只要人没事便好,何愁将来不东山再起”一类的话。 段不惊似乎被鼓励到了,一扫惆怅,微笑展开那信,让姬小姐读给他听。 因为怕日子久了,这土匪头子翻脸不肯帮人,小婵的那封信,下笔有些谄媚用力,失了女儿风骨。 若是早知道姓段的败得这么快,居然可怜兮兮地来京城寻她,姬小婵是绝对不会这么写的。 好在还有改过的机会,小婵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了起来。 可是没读几句,段不惊突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小婵,指着开头的一行道:“这里念得不对,我认得其中几个字,跟你读的都对不上。” 显然在潞州的这几个月,土匪头子还是稍微有些长进的。 小婵无奈,只能闷声读起原信的开头:“许久不见君之来信,日夜甚是挂念。君既无暇入梦,奴家自是……唯寄相思于笔笺间……” 这种大胆示爱的撩拨语句,若是看看还行,要她亲自读给想要撩拨利用的对象听,简直跟公开处刑毫无区别。 偏偏听信的那位还要问:“这句是什么意思,是小姐埋怨我不梦你,你很想我的意思?” 小婵受不住了,索性也不装了:“是我不对,有心想要利用都尉,偏偏不诚心,只想说些谄媚之言,套你上钩。” 段不惊用指腹磨着薄薄的信纸,微微勾起嘴角:“小姐打算如何利用,是想空手套白狼,还是想公平交易,你我皆得利?” 第32章 定下婚盟 第32章 定下婚盟 姬小婵一听他的意思,应该能谈,立刻亮起了眼睛。 “自然不敢让段都尉白忙。家里逼我嫁人,一时是糊弄不过去了。我便跟关叔商量,请李彪兄弟扮我在乡下的……意中人。到时候,他领着人去都水监门口大闹一场,就说陆敬升不要脸,夺人所爱。陆敬升和我父亲一向爱面子,如此一来,我便可与姬家断绝关系。可关叔说此事干系甚大,需得请示了都尉你的意思。我这才写信,想请李彪帮我演一场戏……你如今应该缺银子吧,用了你兄弟,自然也不白用……你看演一场,三百两成吗?” 小婵算了算以前段不惊补给自己的,狠狠心又贴了些,全都还回去,也算资助段都尉的盘缠钱,让他顺利潜逃。 段不惊瞟了一眼在船头划船的部下:“李彪原来这么值钱呢……” 小婵笑着恭维:“李彪兄弟艺高人胆大,人也看着年轻方正,再合适不过。” 在外面划船的李彪实在受不住了,停住了船桨,求告姬姑奶奶:“我不行,我……我正在议亲呢,那姑娘就是……就是京城里的,传出去,有损我清白名声。” 这真是飞来横祸,方才大当家的眼刀,都冷嗖嗖刀了他好几下了。他再不张嘴撇清干系,今天甭想上岸了。 这样啊,小婵略觉遗憾。 关叔年岁不对,他手下两个人,也就李彪端正些。那个叫贺虎的长得有点像杜家表哥,说他是自己的心上人,也没人信啊! 可若临时找人,光是去官衙闹,就没几个人有那等胆子。 小婵默默咬起了手指,想着如何应对。 段不惊漫不经心看着陷入苦思的姑娘,数月不见,她又明艳了几分。 看来她还是不明白,拥有这般美貌,光是靠一个李彪是没用的。 “你这法子不妥。既然祁王觊觎你,只怕随便找个人,也吓不住他。” 小婵却浑不在意道:“祁王无碍,不用担心他。” 段不惊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意思?小姐想嫁的人……是祁王?” “我打算仿了我父亲的口吻,给那祁王府的老太妃写一封信,表明贫寒出身官员的高洁,绝不敢高攀太妃家的门槛,顺便也请太妃约束下儿子,他要是实在憋不住,可以多跑跑花楼,别玷污了清白女儿家的名声。” 那位祁太妃是满京城最要脸面的寡妇。 虽然她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但从来没人敢闹到她眼前。 光是这一封措辞放肆的信,就能羞臊死她。 现在老太妃的心思还在尚公主上。短时间内,她应该能看住萧慎,不会任着他来折腾自己。 段不惊的表情松缓了下来:“姬小姐的法子,虽然粗鲁了些,不太顾及自己的名声,但也可行。不过跟你在乡下结私情的明明是我,既然在下来了,就不必麻烦别人了吧?我长得还不错,跟小姐正配,胆子也大,莫说闹个都水监,就是小姐你让在下将陆敬升拎出来杀,也照办无误。” 小婵干笑了一下:“这……不大好吧,段都尉在潞州应该抛头露脸了,若被人认出,那就麻烦些了。” 岂止麻烦,简直诛灭九族。 更何况段不惊是自己的两世送终人。他俩命盘不太对,也不知谁克了谁,还是避一避,不要往一起硬凑了。 “哦,若我没惹麻烦,小姐就选我了?” 姬小婵怕死了段土匪的胆大妄为,这里是京城,哪是他这个逃犯撒野的地方? 怕他被嫌弃了,面子挂不住,于是小婵的谄媚脱口而出:“段都尉若没招惹官司,便是万千少女倾慕的英雄好汉,莫说做一场假戏,就是真的嫁你,也使得。” 段不惊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姬小婵,你真的肯嫁?” 看样子,潞州是真沦陷了,输得精光的段不惊看起来有些神神叨叨的。 姬小婵觉得自己对不住段不惊。若是他没被改命,延续前两世依附郑毅,好歹能过个几年狐假虎威的富贵侯爷日子。 可他听了自己的话,去了潞州那个穷乡辅佐卢太守,被三家围攻,如今落得丧家之犬的下场,却还要在逃亡的时候,到京城帮自己…… 小婵有点被感动了,便是半真半假道:“段都尉重情重义,对小婵一直有求必应,小婵并非草木,怎么能不被都尉打动?” 段不惊的眉眼舒展,脸上渐渐浮现真切的笑意。 小婵猛然警醒,立刻把话又往回拉:“可惜奴家小时候吃了太多苦,绝不能适应流亡的日子。奴家还贪慕虚荣,只能跟夫君同甘,不能共苦,你我今生也只能有缘无分,若有来生,小婵再结草衔环……” 段不惊却自顾自道:“我去你家提亲,备礼可有什么特别要准备的?” 姬小婵瞪大了眼睛:“你疯啦?你……你上我家干什么去?” 段不惊微微一笑:“不是你说的,若我清白,你便嫁我。别等下辈子了,若有恩情,今生便报了吧。” 就在这时,莫问牵着一匹骏马而来,立在岸边远处冲着船上招手。 他的身上穿的是一身校尉军服,带着鸡犬升天的得意,高声炫耀:“姬小姐,我大哥告诉你没有,他当大官啦!明天还要入宫受皇帝的封赏呢!” 姬小婵惊诧瞪向段不惊。 “他说的……是真的?” 段不惊瞪了一眼岸上多嘴的莫问,又吩咐李彪将船划得离岸远些,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了潞州的惊天逆转。 这一切,其实还要从段不惊抵达潞州,说服卢能抗旨拒不回京说起。 那卢能以前在吴庆没当皇帝前,在他手下做过事。 卢太守深知老上司多疑暴虐的性子,所以一听说圣旨要召他入京,就知凶多吉少。 就算段不惊说他会截住圣旨,那卢能也惶惶如丧家之犬。 再加上卢大人有点文采在身,每日在书斋里都要写上几篇“与妻绝笔”、“示女绝笔”、“悼己亡书”。 写完了,还要声泪俱下念给前来跟他商议军情的段不惊听。 太守大人每每垂泪,执握段都尉的手,竟是哽咽凝噎,如抓救命稻草。 遗书虽然已经写了好几封,卢能还不放心,觉得潞州危在旦夕,想要临终托孤,趁还活着,把自己的妻女安排明白。 左右一寻思,卢大人便决定托付给威风大营的副将耿仲明。 这耿仲明虽则行伍出身,却来头不小,是京城祁王府老太妃的亲弟弟,也是祁王萧慎的舅舅。 当初段不惊袭营后,来个回马枪夺了狗官谢畅的脑袋时,就是耿仲明朝着段不惊补了一箭。 段不惊一看卢能竟然打算托孤给这么一位,还要把人招到潞州,便问卢大人,是想联合威风大营的悍将,出卖他们赤龙山寨的兄弟吗? 卢能哭唧唧道:“耿将军年轻时,求娶过我夫人阿柔,阿柔没选他,他还痛苦良久。他新近丧偶,我觉得若将爱妻托付给他,他能护住阿柔,还能多疼疼她。” 听到这,段不惊也只能朝着卢大人拱了拱拳,佩服一下大人如海的胸襟。 既然是卢大人自己的脑袋,他爱戴什么颜色的帽子,也是卢大人的自由。 至于大人招个伤过自己的悍将入城…… 只要卢大人不整日拉着自己的手哭哭啼啼,段不惊就觉得,招个黑白鬼煞来,也不算什么。 于是乎,一个敢想,在大祸临头前,要将娇妻改嫁给昔日情敌。 另一个也敢应,明知道卢能应该窝藏了袭击威风大营的匪徒,耿仲明居然单枪匹马,让人架着一辆红红的喜车,就来接人家的媳妇了。 只可惜,男人间的默契,遇到了不识好歹的悍妇。 那耿忠明刚入城,就被阿柔夫人带着三五个粗壮婆子拦在门前,放马卸车轮,砸车架,一气呵成。 阿柔夫人一点也不娇柔,拧着卢能的耳朵冷冷道,她只有丧偶,没有改嫁。 最后,卢能挨了夫人狠狠的几杵子后,眼窝发青地跟耿将军道歉,表示白白折腾了将军一趟,害得他折损车马,要陪酒谢罪。 既然大家都不是孬种,做人也有各自的精彩,吃酒时,段不惊也来做陪了。 三人就着一盘酱鸡,两碟子咸菜喝起了老酒。 耿仲明很是佩服段不惊的身手,夸赞了一下他当初入营切下谢畅那王八蛋脑袋的利落劲。 威风大营是他姐夫老祁王留下的铁骑,落到了那奸妃兄长的手里,竟然被他败成这个样子。 可偏偏谢畅懂得拍马屁,知道那吴庆忌惮郑毅,便打着牵制通州的旗号,索要军费粮草,疯狂敛财。 所以当初段不惊入营时,耿仲明射向他的那一箭都收着劲儿,没下死气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段不惊听到这里留了意,问耿仲明,那潞州和通州,在皇帝吴庆眼里看来,哪个更要命? 耿仲明都笑了,说自然是通州,吴庆做梦都想宰了郑家父子,以除心中大患。 段不惊又问,若潞州有办法戴罪立功,替吴庆解决了通州的隐患,那吴庆肯吗? 耿仲明眯了眯眼睛,问段不惊想干嘛。 段不惊指着卢能,对耿将军说:“卢能这个人虽然窝囊无能,却尽忠职守,对地方百姓兢兢业业。有他守着潞州,才可保北地平安。戎人不会趁机南下,进犯中原土地。可此地若换成谢畅郑毅之流,满脑子野心算计,一心只想收刮敛财,不光西北不保,可能将来戎人还会长驱直入,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保卢能,就是保潞州,保的是中原百姓的福祉。” 耿仲明的酒醒了大半,对这个土匪头子彻底刮目相看,就冲着他说的最后一句,段不惊就绝不是个流寇,而是响当当的人物! 就此一顿酒下来,耿仲明决定立刻回去,让段不惊告诉已经喝醉,倒卧桌下的卢能,阿柔他暂时不能接了。 他得先看看能不能保下潞州,免了阿柔当寡妇的命数。 就此耿仲明回去之后,写了密折给吴庆,说当初斩杀谢畅将军的,并非什么匪首。而是郑毅图谋不轨,带着人穿着威风大营的军服偷偷来袭。而那伙土匪,实则是从郑毅手里抢的粮食,周济了潞州。如今卢太守蒙受不白之冤,卧薪尝胆,说服贼首的段不惊招安,是为了剪除陛下的心腹大患,拿下通州,除掉郑毅。 吴庆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他压根不关心谢畅死在谁的手里。若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便绊倒郑毅这个狼子野心的太守,再死十个谢畅也值了。 就此,潞州与吴庆暗中达成了协议,决定唱一出双簧。 而另一方面,段不惊又借着当初在淦州典当的观音玉雕,让郑毅父子误以为,他们已经重金收买了段不惊,成为他们吞并潞州,杀死卢能的内应。 当吴庆讨伐的圣旨,连同两道密旨一起下达。 淦州和申州先出动造势。 老奸巨猾的郑毅则是观望。 直到郑毅终于按捺不住,率军逼近潞州时,那段不惊果然按照他们的约定,高举卢能“人头”,大开城池,放了通州大军先进来。 可进来之后,他们才发现上当了,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空城。 而淦州和申州也突然倒戈,围住了通州的人马。 至此郑毅被生擒活捉,而他两个儿子却趁乱而逃。 通州偌大的地盘,被潞州和淦州、申州,三州瓜分。 卢能摇身一变,从勾结匪徒的贪官,变成为清佞党的功臣,连带着段不惊也受了嘉奖。 而潞州巨变的消息还没到京城,因为段不惊的马比驿站的马更快,先一步来了京城。 听段不惊讲完这一切,姬小婵的心也一路下沉。 段不惊这人太阴险狡诈,满腹算计,虚虚实实,压根不知他话的真假。 可恨自己方才竟然被他误导,当真以为他陷入绝境,竟然说了那些个话。 若是沾染上这么个阴魔玩意,可比她两个前夫加一起都麻烦。 小婵勉强一笑,恭喜段都尉,时来运转,拯救了潞州,还得了陛下嘉奖。 天色不早了,麻烦小船靠一靠岸,她要回家了。 段不惊却转头对划船的李彪道:“你先离开一下。” “好嘞!”李彪闻言,毫不犹豫,放下船桨扑通跳水,然后朝着岸边游了过去。 待船上再无第三人,段不惊才看着小婵,气场全开道:“姬小婵,我们最后一次见时,我跟你说过,你若再求我,必要付出代价,段某言出必行,你应该也是个践诺之人吧?” 小婵当然记得,就是因为记得,她才特意选在段不惊自顾不暇时,写信求他。 “我又不是君子,就是卑鄙小人,想趁人之危……我若不应,你又能怎样?” 姬小婵话说得硬气,干脆扭头不看段不惊。 该死的段不惊,难怪选在船上,她不会游泳,想跑都没地方跑。 段不惊伸开盘着的长腿,将小无赖的身子扭了过来,长腿一夹,不容她跑。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我去接你,你独自一人,毫不犹豫便上了我的车?” 小婵微微抬头,探究地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段不惊的眸光温和,低头凑近道:“其实你现在信任我,胜过了你那些家人,不是吗?” 姬小婵动了动嘴唇,却无法反驳。 段不惊两世都是她的送终人,可是抱着她奔跑,呼喊郎中时的急切,是虚假不了的。 跟那个危机四伏,潜藏着凶手的姬家相比,段不惊在她看来,虽然危险,却不足以致命。 甚至因为这么久的相处,她对段不惊还生出了某种莫名的信任感…… “我虽然出身不大好,也没有富可敌国的身家,但如今也算挣出了个出路。我以性命担保,你若为我妻,我便为你之尖齿利爪,遂你所愿。” 这种承诺,让小婵的睫毛轻颤,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可她依旧不肯松口:“我答应了外祖,要招赘婿。” “可以,反正我的姓是随了被我杀的老寨主,成亲后,随你改。” 段不惊居然以为入赘还要改他的姓,就这么毫无枷锁感地答应了。 小婵见没难住他,又说:“我的命很硬,算命的都说我是天生的寡妇相,入门克夫,你不怕吗?” 她的确命很硬,两世的丈夫娶了她之后,都是家破人亡,毫无例外。 段不惊却笑了,突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你猜猜从坟堆里抱出来,又在贼窝子里长大的,怕不怕这个?给你算命的是哪个神棍?我用刀剑教教他,该如何算命。” 姬小婵噗嗤一声笑了。 她笑她自己竟然忘了这一层。若说命硬,只怕段不惊比她的还要硬。 一个无父无母,刀尖舔血的狂徒,连神明地鬼都不敬畏,又怕什么妇人的命硬之说? 一番倾谈,小婵恍然初醒:对啊,她怎么从来都没想过,嫁给段不惊是现在解除困局的最佳选择。 段不惊好色,一时被她的样貌迷住,暂时对她予取予求。 而她急需挣脱姬家的牢笼,想找出真凶后,挣脱命运,去一处更广阔的天地。 只是她对段不惊,实在不够了解,这土匪家世人品肯定没有,也不知他好不好相处,会不会醉酒打女人。若贸然答应,真是一场豪赌…… “对了,姬小姐,我也有个要求,若你我成婚,绝不结素婚。” 什么是“素婚”?小婵从没听过这词,不禁疑惑看着他。 段不惊微微一笑,露出的犬牙在夕阳斜照下,微微闪光:“就是你不能找借口冷着我,要顿顿要吃肉的意思。” 小婵起初没反应过来,还想着,段不惊倒是跟他小兄弟莫问一个德行,嘴巴真馋。 不过她如今手里也有银子,就算郎君每餐都要吃鸡鸭,倒是能供得起。 所以她权衡再权衡,终于决定赌一把:“既是如此,那有劳段都尉去我家提亲,不然我怕我父亲早早答应了陆敬……唔……” 还没等她说完,段不惊的大掌已经钳住了她的下巴,如出笼猛虎,迅猛不及地扑了过来。 小婵正说着话,毫无防备,就这么被男人冷冽的气息完全笼罩。 她的嘴唇乃至舌尖,都是成婚的定契。 男人的耐心等待,至此消耗殆尽。鲜肉一旦入了恶狼之口,就绝别想再撤回。 小婵一惊之下,颤抖着胳膊想要挣扎,可是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腕被男人大掌单手握住,定在了头顶,腰身也被男人另一只手揽住。 姬小婵恐怕不知,她是有多么香软。 不知为何,段不惊每次靠近她,嗅闻她身上的香气时,看着她瓷白面庞,总会忍不住联想到儿时,路过烫着金字糕饼铺子的情景。 那里最吸引人的,是一块块奶白而精致的香酥酪糕。 小小的,被油纸精细地包裹,供在方格里。 莫说品尝,就是连稍微靠近,他们这些穷孩子都要被店家驱赶。 段不惊有一段时间宁可绕远路,也要经过那家店铺,安静地看着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欢喜地从父母手里接过糕,一口口肆无忌惮地品尝。 那种渴望,曾经缠绕了段不惊许久。 当他终于用猎来的一只兔子,跟店家换来了一块糕时,迫不及待地大咬一口。 果然是好糕,入口即化,但是味道太甜。 段不惊不喜欢,因为它会提醒自己过得太苦。 平息了念想,他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如今,他又碰到了求而不得的珍馐佳品。 入口的感觉并不幻灭,比梦里的还要香软,还要清甜。 吃了一口,再来一口,唇舌纠缠,鼻息沉重,没有满足,没有平息,身体里蛰伏的一团想要爆裂的火,仿佛顷刻引燃,烧得人理智渐无。 这份清甜跟奶糕不一样,补偿的不是唇舌,而是飘摇无所依附的魂灵,心中最隐蔽无法述说的欲念。 小婵颤抖着身体,被男人的铁臂勒得有些受不住了。 这般唇齿厮磨,就像段不惊的为人,不问自取,趁火打劫,恣意品尝,凶猛吞咽。 小婵被他缠得密不透风,二人紧贴在船舱内,随着船身摇晃,晃得头晕无力。 双手交叠挣脱不开,一截细腰堪堪挂在男人的臂弯里。 到了最后,她觉得舌根麻得有些发疼,在男人改为啄吻她的脸时,终于得空,用力回咬了一下段不惊的下唇。 男人闷哼一声,下唇见血,总算微微抬头,那双深邃的眼里,满是浓黑翻腾的粘稠,灼热滚烫的欲念。 小婵红着脸喘气,用力将他推开,他便顺势靠坐在了矮桌旁。 小婵难得不讲究,用衣袖用力擦嘴,羞恼道:“登徒子,你在干嘛!” 段不惊用力深呼吸,平复了燥热之后,微微一笑:“匕首就在你怀里,你没抽刀抵我的脖子,我还以为你允了。” 小婵气得拿茶杯砸他:“你捏着我的手不放,我拿什么抽匕首?” 段不惊躲开了茶杯,再次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是我不好,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必做,更不必折损自污名节。我明日若能从皇宫平安出来,自会安排好一切的,等着我。” 说着,像是怕她反悔,段不惊起身出了船舱,握住船桨,用力划船,很快船便靠了岸。 段不惊没有跟着她,大约是入宫见疯帝吴庆前,还要跟同来京城的耿将军打招呼,只是安排了关震他们送小婵回去。 当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半,小婵摸了摸被亲吻得如同涂红的嘴唇,突然醒悟:段不惊说他不结素婚,要顿顿吃肉是何意思。 死土匪,臭色胚!他倒是无师自通,简直比萧慎还下流! 小婵恼了一会,觉得自己似乎这场毫无准备的姻缘答应得太快,赌得太鲁莽,可买定离手,只能自我安慰。 就像段不惊所言,所谓交易,都是要互惠互利的。 他凭着本事挣来了军功,可以给自己提供庇护。那么她跟段不惊成婚一场,总不能叫恶狼一直素着。 反正男人嘛,也就三五天一次,每次折腾个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头了。等成婚日子久了,便各睡各的了。 他所谓顿顿吃肉,纯粹是眼大肚小,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第33章 混账圣旨 第33章 混账圣旨 姬小婵向来随遇而安,虽然她这次出门前完全没料到,她会跟段不惊敲定婚事。 但谈妥了,姬小婵便也坦然面对。 第二天一大早,姬小婵就开始翻箱倒柜。 白兰不解,还问小姐做什么。 姬小婵说:“一会陪我上街买些布料,我想绣一对枕头面。” 又要嫁人了,别的都能糊弄,可枕头面得自己亲自绣。 她和段不惊的命都太硬,姬小婵不打算绣那些鸳鸯成对,她要绣一对貔貅在枕头上,给两个人都转转运,吸一吸晦气。 选好了红缎布面,小婵又选了些做内衣的素雅布料子。 正挑着的时候,就听店铺外的大街上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响。 小婵付完了银子,领着白兰走到店铺门口一看,只见一辆囚车在士兵的团簇包围下,正缓缓驶来。 立在囚车里的人披头散发,狼狈躲闪着街道两旁,那些起哄人群扔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这位阶下囚是两世立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改朝换代的皇帝郑毅。 此情此景,与小婵记忆中黄袍加身,高不可攀的样子落差甚大。 小婵默默立在人群里,心中一时繁乱极了。 跟自大地以为重生两次,便能掌控一切的陆敬升不同。 小婵活了三世,愈加敬畏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可怕威力。 谁能想到,雄霸一方的通州太守郑毅被擒,居然跟她这个立在路旁的小官之女,息息相关。 她当初与段不惊提前偶遇,改变了他的命数,又随口建议段不惊去潞州,却可能更让整个未来王朝改写了历史。 看着这一切,姬小婵毫无洋洋自得之感。 她只觉得茫然。因为这一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重活两世的经验有大半都用不上了。 若是没有郑毅的起兵造反,就没有两年之后的皇城陷落。 那她的命运呢?那一场必死之局,是不是也就此彻底改变? 一群妇人突然在小婵的身边炸响,激动得议论纷纷。 “快看啊,那个骑着黑马的武将是谁,怎的这般俊美?” “是呀,我方才就一直盯着他看,听说是潞州来的,穷乡僻壤竟能生出这般龙凤人物!” 小婵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是段都尉骑在高高的大马上,亲自押送要犯。 难怪将那群妇人看得如此激动,段都尉今日的打扮实在衬头。 与那日见她时,儒雅斯文的穿戴不同,都尉大人今日一身轻甲,看上去尽显武将的煞气。 狻猊浮雕的护肩,衬得他的肩膀更加宽阔,高大的身材撑起了铠甲的威严。 窄窄的腰身斜挎一把宝剑,因为并非打仗,所以他也未带头盔,许是早晨出门太急,只是用发冠束起了高高的马尾,浓黑的长发随着马背起伏,透着别样的利落,更显得他挺鼻浓眉,英俊异常。 有些妇人看得仔细,叽喳道:“看啊,那位将军的嘴唇还破了,是跟人亲近咬破的吧?看来也是个会风流,图快活的郎君啊!” 一时周围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姬小婵不自然地转头抿了抿嘴,她昨天咬得那么重?过了一夜,怎的还有印子? 她转身想要离开,下一刻,却在道路对面的人群里,看到一张熟悉而苍白的脸。 是陆敬升,他像个迷离方向的孩童,茫然无措地瞪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 他又往前抢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瞪着沦为阶下囚的郑毅。 而当他看清押送郑毅的是段不惊时,那表情更是呆若木鸡。 昔日郑毅的爪牙段不惊,居然押送着郑毅进京了? 陆敬升从来都不知段不惊早早偶遇了姬小婵。 现实与记忆扭曲,是以冲击太大,一时茫然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茫然四顾中,他脚下一绊,狼狈跌倒在了一旁水果摊位上,惹得摊主破口大骂。 而陆敬升却充耳不闻,犹如行尸,甩出长袖,一路跌撞踉跄而去。 姬小婵嘴角浸着一抹冷笑。 他若安静太平地做他的状元郎,也许又是安稳一生。 可他偏不,非要假借占卜邪术,要行那预知未来之事。 现在世事巨变,他该如何在“未来”岳父面前圆谎,证明是世事出了偏差,而不是他丢了手艺? 不一会车队走远了,人们也纷纷散去。 小婵看着段不惊一路骑马,朝着皇宫而去。 段不惊昨日在船上说过一嘴,说是一切等他明日面圣归来再说。 想起那吴庆的为人,小婵忍不住有些替段不惊担心。 因为段不惊的命数里,有个劫难叫“卸磨杀驴”。 之前吴庆视郑毅父子为心腹大患,可现在通州倒台了。 吴庆会不会重新捡拾起旧怨,追究段不惊袭击威风大营,杀了谢畅之仇? 段不惊的武功虽高,可在金銮殿上,被一群金甲侍卫包围,也无法自保。 若段不惊被喜怒无常的疯帝杀死在殿前,那自己的命硬功力岂不是更上一层楼?只是口头应了婚约,就把人给克死了? 如此一夜,也不知京城皇宫是歌舞升平,还是刀光剑影。 不过第二天清晨时,关震送来了一封书信。 看那字迹,似乎又进步了许多,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小婵拆开了信,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气,她想到母亲有上午礼佛上香的习惯,便又去佛堂等候母亲。 这佛堂在母亲回娘家后,经过了一番布置整理。 小婵闲极无聊,打量着佛堂上供的南海观音,突然发现佛像的后面似乎还有一个牌位。 她走过去拿起牌位,却发现上面并没有雕刻名字,只是写着生卒年。还有一处地名——御蓝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小婵连忙把牌位放回原处,再跪在蒲团上虔诚祷告。 桑若路过佛堂,看见女儿跪得方正。 这孩子平日向来铺子去得勤,很少跟她来佛堂礼佛,如今却转了性子。 桑若一想,便猜到了原因,微微叹气走了进来,跪坐在女儿的身边道:“你也别太想不开。你父亲说得有些道理。那陆敬升一表人才,又是新科状元,才华自不必说,怎么的,也比乡下的庄稼汉要强些。” 小婵却微微一笑道:“我昨日做了个梦,觉得是佛祖显灵,所以女儿今日才来焚香谢谢神明预警。” 桑若伸手摸了摸小婵的头发,问:“神明预警什么了?” 小婵转头避开母亲的安抚:“梦里有个白胡子的老神仙跟我说,我愁得太早,更愁的应该还在后面,那陆大人如今可配不上我父亲了,他老人家也应该会货比三家,再给我换个更富贵些的。” 桑若连忙安慰:“不会的,你父亲前日跟我说,他已经准备让陆大人拟写婚书下聘了。因为陆家长辈不在京城,所以那孩子的意思是随了你父亲的主意,这婚期打算就定在三个月后,也正好让家里帮你归置嫁妆。” 果然,父亲没经过她的同意,便擅自做主决定了一切。 姬小婵心内冷笑,幽怨转头看着母亲道;“你和我父亲将我撇在乡下不是很好,为何要将我接回来?是因为会英还小,没法替父亲的仕途尽力,便拿我来充数填人情,逼着我嫁给不愿嫁的人吗?” 桑若连忙解释:“那陆大人的官职也不是什么富贵差事,对你父亲并无裨益,实在是你喜欢的那个……并非良人啊!” 姬小婵冷笑,陆敬升的官职的确不大,可架不住他会拆桥,会“占卜”啊! 不过她并非要跟桑若辩论:“就是因为陆敬升又穷又没前途,所以神仙才跟我说,咱家精明的姬大人最后会换个富贵女婿的。” 在母亲的心里扔了一颗疑惑的种子后,姬小婵便轻巧起身,出了佛堂。 …… 因为郑毅突然被抓,之前一直蒙在鼓里的满朝文武震动。 尤其是之前弹劾卢能风头正劲的谢畅一党,全都哑了音。 因为皇帝的昭告天下书写得明白,荣妃兄长谢畅,乃是郑毅奸党所害,潞州卢太守,却能在奸佞当道时,卧薪尝胆,与淦州、申州一同铲除奸佞,实在是满朝文武的楷模表率。 至于威风大营的副将耿仲明,更是忠肝义胆,揭穿了郑毅构陷残害忠良的阴谋。因此,耿仲明接替了谢畅,接手了威风大营。 耿将军接受表彰,他的姐姐祁王府的老太妃却是风光无量。 风水轮流转,亡夫当年训练出的人马,终于又要回到自己弟弟的手中,萧家的门楣,终于也要起死回生。 至于那个卢能和他手下的武将们,却是三州里接受封赏最少的。 吴庆太了解卢能其人了,就是个惯吃哑巴亏的老实头,吴庆也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背黑锅时,卢能被选在前面。可到了分赏的时候,就轮不到他大块吃肉了。 卢能大约也有自知之明,这次入京,他的人压根没来,只是派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都尉,叫什么段不惊的前来。 听说他还是个土匪出身,被卢能招安来,完全是因为此人足够不择手段,居然假意与郑毅勾结,将人骗入空城来杀。 所以大殿的庆功宴上,吴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角落里的潞州小小都尉,只是谈笑风生地与淦州和申州的太守推杯换盏,压根不提奖励潞州的事情。 那段不惊倒也不急,只是悠闲自斟自饮。 只是宫宴进行到一半时,吴庆突然接到了太监密奏,脸色猛地一变,接着早早离开了宫宴。 那时酒过三巡,所以谁也没有注意,那个备受冷落的潞州都尉,也不见了踪影…… 这大殿上的风云转向,很快就通过五花八门的渠道,传向了京城的四面八方。 众人最终得到的结论就是——祁王府要起势了! 毕竟这种乱世,手握兵权才能来钱,来粮。 祁老太妃这么多年的长袖善舞,培养人脉,终于发挥了作用。 如今她弟弟起势,那军权在若千年后,可能就重新落回到小祁王的手里。 一时间,祁王府门前再次热闹了起来,似乎恢复了老祁王在时的盛况。 姬禀央这几日,事务繁忙,难得抽空坐在书房里,用茶水浇养着一套朱砂茶壶。 待一壶茶水浇完,他这才和脸色苍白的青年道:“你预言之事,看来有大半将要落空了。” 陆敬升急切辩白,可姬禀央却挥手不在意道:“占卜之事,原本也不会太准。如今看来,郑毅虽然没有帝王之命,可祁王府的复兴,你说得倒是极准。” 陆敬升苦笑:“不准,祁王府就算复兴,也该在五年之后。祁王在新婚之夜痛失爱妻,满门遇害,他身受重伤,被刺偏胸膛,在死人堆里死里逃生……然后他才会洗心革面,重振威风大营,再帮助您……” 姬禀央突然猛一挥手,表情严肃地止住了陆敬升未尽之言。 “那些虚无狂妄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不然你我都要惹来杀身之祸!” 陆敬升赶紧闭嘴,垂手听从姬禀央的吩咐。 姬禀央给朱砂茶壶倒水,慢条斯理道:“这养壶,跟修剪植物一个道理,茶山生长不是人力可以操控。但是只要坚持大的方向,偶尔有些枝桠生长不尽如人意,便也随它去吧。” 陆敬升似乎听懂了姬禀央的意思,接口道:“岳父大人所言甚是,就像您这次升迁,虽然过程略微不同,但结果一致便无大碍。” 姬禀央没接话茬,笑了笑:“敬升啊,你现在叫我岳父,还是有些太早了。小婵一直不肯松口答应,我又拗不过她,恐怕你们的婚约要生些变化了。” 陆敬升一听,顿时发急:“这怎么行……” 姬禀央示意他不要着急:“你不是也说了,那祁王需要经历痛失爱人,才可脱胎换骨?” 陆敬升的眼眶欲裂,默默握紧了拳头:“您……这是要将小婵嫁给祁王?可小婵若是嫁给祁王,她会死的!” 姬禀央和缓道:“你算得并不准,你的这些虚妄之言,我原也不该太过相信,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祁老太妃今日派人来给他透了透话,原来那萧慎如今铁了心,非要娶姬家小婵不可,因为老太妃不放他出来,竟然在王府绝食有五日了。 老太妃一生要强,偏偏儿子是个天生的倔货,被关在家里的这几日,祁王府的花园子都被祁王拿着石锤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没法子,祁老太妃便来跟姬禀央商量,想着把姬小婵跟祁王的婚事定了。 姬禀央自然不会同意,现在都在影传,陛下有意将华安公主许配给祁王,所以才会给他的舅舅放兵权。 跟皇帝的女儿争宠,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 可祁老太妃却说,这尚公主的事情,本就是陛下酒后的戏言,陛下此后并未再提。 如今陛下有将威风大营,交还给祁王府的意思。 此一时彼一时,老太妃的心气也变高了,突然觉得尚了公主也不全是好处,儿子虽可保富贵太平,可以后恐怕再难入营掌握军权。这么一比,娶个小官之女也不错,不联姻权贵,可以避免了陛下的猜忌,而且还能让萧慎那个顺毛驴子收一收心,不要再花天酒地。 总之,祁太妃的意思,若是姬禀央肯舍了女儿,顺遂了她家混世魔王,那么姬大人的位置便还可以再往上升一升。 姬禀央从王府回来后,已经在书房里整理思绪,浇了一天的茶山了。 老太妃许诺的位置,恰好就是陆敬升预言他在两年后升至五品的官位。 因为郑毅被俘,发生的错乱,似乎冥冥中自有其修补之法。 所以姬禀央并没用太久的时间,便做了决定,与陆敬升快速切割,攀附上盛宠在握,马上军权到手的祁王府。 现在看来,这个陆敬升,就是个满嘴胡言的“神棍”,姬禀央觉得不可再跟他厮混纠缠。 可无论陆敬升预言的真假,正在起势的祁王府,一旦错过便不可挽回,现在必须抓握在手! 好在陆敬升有要命的把柄在他的手里,所以吓唬住陆敬升并不难。 而那陆敬升一脸失意彷徨,仿佛失魂一般,嘴里喃喃着“错了,都错了……”便一路跌撞而去。 当天晚上,姬禀央在岳父家用饭的时候,为难地宣布,那祁王不肯放弃小婵,央求了老太妃出面,非要娶小婵入门。 此话一出,桑宁淮将碗筷摔得山响,表示男婚女嫁,自然是你情我愿,只要姬禀央要死不嫁女,那祁王府又能怎样? 而桑若则是愣愣看着丈夫,又忍不住看向脸上浮现了然冷笑的女儿。 女儿的那个梦,居然应验了。 “父亲,既是这般,不若我们先斩后奏,让我跟陆公子先完婚便是了。” 小婵嫌这场面还不热闹,便不紧不慢,又浇了一瓢热油。 外祖听了,立刻拍手:“对啊,小婵的这个主意好,你跟那个陆大人说,他什么都不必备下。我叫人准备东西,让他们明日成婚。” “这……恐怕不成,陆大人听说是祁王为了小婵竟然绝食五日,他实在不忍心英豪老祁王无后,表示君子成人之美,他愿意退出,不好与祁王相争。”姬禀央叹了一口气道。 姬小婵真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父亲果然审时度势,舍弃了陆敬升。 在桑若变得越发苍白的面色里,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就是父亲给我挑的佳婿,碰到豪强便绕路而行,只顾自己前程,毫无丈夫的担当,如此软蛋,不嫁也罢!” 说完,小婵轻盈一笑,懒得再吃,在母亲苍白的脸色里,从容起身,轻巧回屋去了。 那天,饭厅里吵翻了天,姬禀央再也没法留下来过夜了,听说他连母亲的屋子都没进去。 桑若只丢给姬禀央一句话,那祁王若想娶小婵入门,只能从她的尸体上踩过去。 不怪桑若反应如此之大,实在是萧慎的名声太臭,谁家娇滴滴的女儿,舍得嫁给这种混世魔王。 更重要的是,姬禀央的操作,都被小婵的梦应验了。姬禀央挑选女婿的标准,果然并非人品,而是出身。 这几日,京城里实在太热闹了。 直到二日后,人们才听说就在宫宴那日晚上,皇宫里居然闯入刺客。 原来那逃掉的郑家两兄弟,居然让其下的门客,在皇宫墙外挖出深七丈的地道,然后鱼贯而入,劫持后宫妃子和皇子去了湖心孤岛,不许任何人靠近,要挟吴庆放了郑毅。 据说当时场面惨烈,那刺客心狠手辣,竟然切了二皇子的半只耳,鲜血淋漓的场面,让好几个妃子都吓得昏了过去。 危急关头,有一人突然夺了侍卫手里的剑,然后抽出了放置在岸边划船的竹竿。一人撑杆,如同飞箭般越上了那湖心岛,一剑就将挟持皇子的刺客钉在树干上。 接下来,那个突然出现的都尉,夺了一个刺客手里的刀,以一种朴实无华的招数,一刀一个,连着切了五六个刺客的脑袋。 待侍卫们乘着小船冲上岛时,那个姓段的都尉,都已经将刺客的脑袋切得差不多了。 等吴庆上去时,不解恨地接过刀,连砍了那些侍卫数刀,这才转头正眼看向这个来自潞州,名不见经传的武将。 他利落的杀人手法,对极了吴庆的胃口。 吴庆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还一直没有封赏潞州的有功之臣呢。 如此救下皇子的功劳,便是金山也赏得,吴庆便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结果那段不惊却说,卢太守在他来时嘱咐,为陛下办事,乃是为人臣子的分内之事。无论陛下赏不赏,都不许开口讨要。 吴庆听得哈哈大笑,直说那小卢未变,还是这天底下叫他最放心的人。 “不过,陛下,臣是俗人,没有卢太守的高风亮节。臣有所求,不知陛下能不能赏?” 接着,那个段都尉便说,他看上了京城一户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惜自己出身不好,身无家产,就怕贸然开口求娶,那户官宦人家不肯嫁女儿。 吴庆听了又是哈哈哈大笑,说他果然是卢能的部下,都是一样的没出息。 于是吴庆连问都没问,赏赐给了段不惊一块御赐金牌。 疯皇帝赏人,向来讲究爱憎分明,酣畅淋漓。 这位下达圣旨时,其实酒劲还未散去,原话是这么说的:“你救了朕的儿子,便是朕的恩人,朕要重重赏你。你既喜欢女色,便也要图个痛快,拿着这块金牌,满京城里,想睡谁都行!莫说是个未出嫁的女子,就算她已嫁人,是丞相之妻,甚至是朕的岳母,你也可照娶不误!” 混账圣旨的内容,很快传遍京城,所有名门女子,无论婚嫁与否,一夕之间,名节不保。 小婵听了,忍不住想,她的枕头面是不是绣得太早了。 那土匪头子得了这样无法无天的圣旨,也许选的人,就不是她了。 第34章 各自提亲 第34章 各自提亲 小婵会这么想,也是最近疯传的谣言,越发离谱。 什么疯帝当晚将那都尉留在了宫里,一口气赏赐了十多位宫女,肉林酒池,荒淫无度。 还有什么那都尉求皇帝赏赐金牌,是因为看上了有夫之妇,要行那强取豪夺之事。 更重要的是,都过这么多天,段不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信都不来一封? 小婵没有心思绣貔貅了,只想着若段不惊反悔,下次见他,定要找机会用匕首割了他的嘴。 什么东西,不履约,却先跟她讨定钱,亲起人来,那叫一个贪得无厌。 可恨自己竟然步了郑毅的后尘,轻信了这么一个阴险狡诈之辈。 到时候,他若还存着一抹良心,沉溺富贵温柔乡之余,若是能把李彪或者别的部下借给她用用,那就还好。 可若这厮不管她了……难道自己真要再次嫁入祁王府? 小婵有些后悔,之前将萧慎骂得太狠,丝毫没给自己留什么余地后路。 不知从现在起,给萧慎写一些谄媚书信,是否来得及修补一下关系。 再说祁王府那边,萧慎这几日来,可终于顺心畅意了。 在砸烂了母亲最爱的花园子,又饿得前心贴后背之后,萧慎终于等来了自己的舅舅耿仲明。 耿仲明听了外甥绝食铭志的原因,便把姐姐说了一顿。 他耿家和萧家的男人,从来都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既然祁王不喜欢公主,为何要逼着他做什么驸马? 弟弟的一番话,说得老太妃下不来台,气得说自己这就寻口井跳下去,免得玷污了耿萧两家的英名,这才封住了耿直弟弟的嘴。 最后太妃看在弟弟说情的面子上,顺水推舟,勉强同意那小官之女入门。 萧慎狼吞虎咽大吃一顿后,便迫不及待催促母亲准备婚书聘礼,好到姬家下聘。 老太妃觉得求娶一个小官之女,不必太过殷勤,反失了自己的王府气度。 她想等姬家把那姬小婵的八字送来再说。 萧慎却急不可耐道:“母亲,你没听说京城里多了个奉旨睡女人的边陲土匪吗?小婵那么好看,要是被那个潞州土包子看上了,岂不是麻烦?不行,我得早点将她娶回府里才安心。” 老太妃冷笑道:“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色迷心窍?我在宫宴上见过那个段不惊,长得倒是好,你舅舅也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有心机,有城府,是个人物。这种穷苦出身,一路攀爬入宫门口,野心可大着呢!若能迎娶个高门贵女,形同投胎再造。依着我看,他被女色所迷是假,想趁着手握御赐金牌,攀附个高门,迎娶个贵女才是真。” 这几日,段不惊挂着那块金牌招摇过市,走到哪里都有人留意。 据说他带着部下一路满大街溜达,采买的东西都是从老字号店铺里挑拣出来的。 所定的名贵的绸缎,上好绣品,还有玉器金钗,名窑瓷器用具,当真是豪横的手笔,花钱如哗哗流水。 所以老太妃才笃定,这位如此挑选聘礼,想娶的可不是一般人家。 幸好她只有萧慎一个儿子,并无女儿,不然的话,当真要被这奉旨成婚的土匪吓得睡不着觉。 萧慎不乐意听母亲讲那些有的没的。 他急得又要开始犯浑:“你若不替我准备,我便去砸了你私库的门,拉你的嫁妆去提亲。” 太妃气得伸手使劲抽打了一下混蛋儿子的肩膀,骂了几声“冤孽犟种”,终于吩咐人准备礼物。 她明日便屈尊纡贵,亲自去姬家提亲去。 萧慎高兴得一宿没睡,一闭上眼,就能想起姬家小婵带着薄薄嗔怒,瞪着他的可爱模样。 只是到了第二天,萧慎低头翻检那几箱子的礼,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的太妃打心眼里没看得起六品的粮官。所备的东西只是样子好看精致些,却谈不上什么金贵。 萧慎看了大为不满,可是太妃却瞪眼道:“自你父亲走后,府里的开支都是我一人在撑。你又在外面闯祸不断,花钱如流水。别的不说,光是你摔伤了荣妃兄长的事情,知道我赔给人家多少银子?如今你娶媳妇,却嫌弃我拿的不够体面。若要体面,你自己将来跟你舅舅去挣军功。你母亲便这点了,你爱要不要!” 萧慎一直都是靠着母亲过活,自己也没有家私,如今也是才恍然,自己原来还不如个土匪手头阔绰。 他暗下决心,待成婚后,就寻个正经差事,不能靠着祖荫庇护,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于是母子二人收拾停当,让人先送了拜帖后,便坐上马车,朝着姬家而去。 看来今天是个宜婚嫁,定亲事的吉日。满大街上,拉着系红绸箱子的车队,不光祁王府一家。 另有一辆车队,拉着大箱小箱的东西,鲜红的绸布顶着红花,一路追赶在了祁王府车队的后面。 这浩荡车队,甚至还嫌祁王府的车队太慢,不停在后面吆喝。 “前面赶车的,你是属牛的?慢吞吞的磨什么地面!快点,小爷赶时间!” 只见一个黑面少年,立在马车上瞪眼吆喝着。 萧慎向来不是好脾气,不耐烦伸出头去,要骂那少年,却被老太妃扯了回来。 “注意你的身份,跟个升斗小民斗嘴,岂不丢人?” 说着,她对马车外的侍卫道:“去问问我们身后的车队是哪个府上的,顺便告诉他,他骂的是谁家的马车。” 侍卫听了,立刻奔过去,趾高气昂地申斥了一通。 不一会,那个侍卫跑来说:“启禀太妃,后面的是潞州都尉,段不惊的车队,听说他们也是要去提亲,所以领头的小管事说话急了些。那段都尉让小的跟太妃赔一句不是,请您慢行,他们不急。” 萧慎忍不住笑了,跟太妃道:“还真拎着金牌去提亲啊?也不知谁家的姑娘这么倒霉,被这个土匪看上了。” 就这么走了一路,那后面的车队也跟了祁王府一路。 以至于萧慎都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幸好祁王府的车队到了姬家大门后,那段都尉的车队并没有停下,只是依旧车轮滚滚朝着前方行驶而去。 萧慎松了一口气之余,凝神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不知为何,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未来岳丈姬大人已经快步恭迎出来,给他和太妃施礼问安。 待入了府门,开始奉茶谈心了一阵。姬禀央自是感谢太妃和祁王的抬举,能看得上姬家小女。 只是那孩子最近被她母亲娇宠,一直在外祖家玩耍,还没回府。 至于这婚事,也不急在一时,容他和夫人商量好了再定。 太妃疑心这小官眼皮子浅,是不满意她带来的聘礼,正要冷脸申斥他,既要官位,还要聘礼,未免吃相太难看。 可没等开头,就听到厅堂外有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父亲,你快去外祖家看看去啊!” 再然后,就看见一位少女一路快跑奔进了大厅。 姬禀央脸色一沉:“会英,没看到家里来了贵客,你这般跑跳呼喊,像什么样子!” 姬会英原本一脸兴奋,可在看到祁王也坐在厅堂里时,那小脸就好像骤然入了油锅,表情起起伏伏的,也说不好是哭还是笑。 姬禀央赶紧跟太妃道歉:“让太妃见笑了,这是小女姬会英。” 说完他又转脸道:“会英啊,还不见过太妃和祁王。” 萧慎有些自来熟,跟着小姑娘打趣:“二妹妹不用客气,反正以后都是自家人。” 姬会英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急了,直愣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萧慎笑着道:“因为本王是来你家提亲求娶你家阿姐,以后便是你的姐夫啦!” 姬会英整个人都不好了,只急得原地打转了三圈,然后快速跑到了姬禀央的身边,伸着脖子,要跟父亲耳语说话。 姬禀央觉得这样也太失礼,便申斥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客人的面前说,作甚么鬼祟样子。” 姬会英被说得委屈,干脆也不管了,大声道:“父亲,那个段都尉举着御赐金牌,去了我外祖家,也跟阿姐求亲了。” 话音未落,萧慎腾得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道:“什么?他怎敢如此!” 这世间,还真没有几件事情,是段不惊不敢做的。 话说当他们终于越过祁王府的车队,朝着桑府一路欢畅前行时,莫问还有些不放心。 “大哥,那个狗王爷居然也想娶姬小姐,你不在她父亲家求亲,却跑去外祖家,这行吗?”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要娶的是姬小婵,又不是她父亲,自然是她在哪里,我便去哪里求娶了。” 姬家和桑家离得不远,只是他们的车队到达的时候,桑家的大门却是关得紧紧的。 原来在车队停下入巷前,段不惊派人敲门去递送拜帖。 谁知道那门房一听领头敲门的人说什么奉旨娶亲,连名帖都没敢接,关严实了大门,便飞奔给桑员外送信去了。 这几日,关于皇帝给个边陲土匪封赏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 再加上段不惊又挂着金牌到处买东西招摇,一时京城官宦人家的贵女贵妇人人自危,连家里的母蚊子都不敢放出去,生怕被这土匪拿着金牌生生糟蹋了。 桑宁淮一个商贾,哪里知道朝堂上那么多细节,只听坊间传闻传得越发离谱。 说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受了招安,奉旨要挨家挨户地糟蹋良家女子,还连吃带拿,甚至连家里八十老妪都不放过。 恰好会英也来探望母亲,家里便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眷。 等桑家大门被咚咚敲响,又听来者说什么都尉奉旨求婚。 桑宁淮的魂儿都吓没了,连忙让仆人往后院的高墙架起梯子,招呼着貌美如花的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快些逃跑。 桑若吓得腿软,上了两层就没了气力再爬。 姬会英急得直用肩膀去拱母亲,一时也悬在了梯子上。 桑宁淮满头大汗地回头一看,突然发现大外孙女不见了。 一问才知,姬小婵居然一个人,不急不慢走到前院,给那群色中恶狼开门去了。 这下桑若再也站不住,从梯子上跌落下来,扑倒在了小女儿的身上。 桑宁淮急得一个趔趄,左脚绊着右脚,也一下子绊倒在梯子旁。 等这祖孙三代,互相搀扶着,一路急匆匆赶到前厅要去救婵儿时,才发现姬小婵正站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边,拿着单子在那点数箱子呢。 “怎么买来这么多布料,留着银子,直接给我多好,我一年又穿不了几件,留着久了,布料子都不新了,多浪费。” 段不惊侧了侧脸,低头端详着小婵的脸色。 从方才小婵亲自来开门,她那瓷白的小脸就不见笑模样。 这会儿找茬般,已经挑了好几处毛病了。 “旧了再买,这些除了给你的,还有给岳母和你妹妹的,多备些,才不失礼。” 小婵哼了一声,还是一脸不高兴,继续低头看着礼单子。 就在这时,段不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倒是真的愕然了一下。 只见桑员外扶着腰,在桑若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而来。 而他未来的岳母,则是发钗凌乱,哭得眼泡发肿,脸上的胭脂冲出条条沟渠,裙摆上还沾着杂草和泥巴。 至于他未来的小姨子,好像最惨,脸上都压上泥印子了。 段不惊今日上门,是存心要讨好小婵的家人,抱得美人归。 是以稍微愕然一下后,段不惊立刻善解人意道:“桑员外方才……去后院玩摔跤了?” 这话一出,姬小婵立刻翻起大大的白眼,又狠狠瞪向段不惊。 若不是他吓唬人,怎么可能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亏得他方才还好意思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而桑老爷子愣了好半晌,这才恍然大悟,把传说中的那个要睡遍京城的土匪都尉,跟他认识的那位方正的段都尉重叠在了一处。 “段都尉,您……怎么寻到我家来了?” 等段都尉郑重施礼,表明来意后。 桑宁淮的脑子彻底乱了。 段不惊居然说,他对姬家大小姐一见钟情,所以特意跟陛下请旨,前来求娶。 可他这土匪出身,真是比祁王府的那位花花太岁,还让人发愁啊! 桑若在一旁听着,直觉就是女儿小婵不会喜欢这个土匪。 虽然他长得实在不错,可是出身太不堪,手上也不知过了多少人命,若不是披了一身军服,就是个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小婵的脾气那么硬,一点都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和顺绵软。 以后跟这土匪头子吵架拌嘴,万一段不惊吵不赢,恼羞成怒,是会杀人的! 所以不等小婵开口,桑若急切道:“段都尉,实在是对不住,承蒙您看得起小女,可是小婵她……她在乡下已经有了意中人,此生非他不嫁……” 段不惊闻言,依旧神态自若,站起身撩起衣袍,直着腰板跪在了二位面前。 “段某有愧二位,当初因为身负箭伤,在莘乡躲避疗伤,为姬小姐所救,欺着她年少无知,便以她表兄自称,朝夕相处。姬小姐的那位此生非他不嫁的心上人,正是在下。” 什么?桑宁淮和桑若父女二人面面相觑,各自看见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姬小婵的脸都要气红了。 真是服了这个土匪的鬼扯,什么心上人?非他不嫁,说得好像她恋慕着姓段的一样。 可她也只能跪在了地上,顺势承认:“林婶子看见的那位表兄,就是段都尉……” 桑若不哭了,她这时不得不承认,女儿还真是随了她,对男人模样,口味刁钻得很啊! 若不看他出身才学,这段不惊的身段模样,真算得上人中龙凤。 桑宁淮回过神来,也不动声色打量着段不惊。 那腿是挺长的,腰杆子看起来也有力,看起来,的确是能多生儿子的样子。 他就说嘛,依着他外孙女的机灵劲儿,怎么可能随便被个灰头土脸的庄稼汉骗去? 原来段不惊在淦州的时候,如此卖力为他奔波,真是冲着他的外孙女来的啊! 只是…… “段都尉,小婵有没有跟你说,她有意帮我桑家延续香火,将来的孩子……” “说过了,若是外祖需要,在下今日便改姓。” 这干脆利落劲儿,一下子将桑员外的心炸成了朵朵春花儿。 他忙不迭搀扶了段不惊起来,笑着道:“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入赘之后,只要孩子姓桑便好……都是自家人,别这般多礼客套。来人,还不快去备齐酒菜,我今日要陪着我的孙女婿,好好痛饮一番。” 不知怎么,那外孙女婿中的“外”字,已经开始自动不发音了。 姬会英听得一愣一愣,突然想到,这么大的事情,父亲似乎还不知。 这几天为了阿姐的婚事,母亲和父亲吵了几次,母亲都不愿理父亲了。 若是阿姐能嫁得如意郎君,那岂不是父亲和母亲也能和好如初了? 于是姬会英秉明外祖,说要请父亲来,毕竟女婿上门,也得让岳丈大人看看。 外祖将她拉到一旁,叮嘱她机灵点,若有仆人在,只说段都尉提亲,万万不可说他们乡下结私情的事情。 要知道那时候段不惊还是山匪,姬小婵一个未婚小姑娘胆敢窝藏山匪,自家至亲知道便好,可不好顺便被别人知道。 姬会英心领神会地点头,这才匆匆赶回家。 可谁知,到了家里,居然还有一拨人跟阿姐求亲。 她心知坏菜了,便想偷偷告知父亲,让他可别乱答应,不然成亲时,他上哪变出两个阿姐,给两个姐夫? 可谁知父亲却申斥她不懂事,会英不管了,把心一横,就这么惊石一起,砸得满堂安静。 可惜没安静多久,祁王萧慎炸了。 只见他脸色铁青,拎着鞭子,也不等母亲,突然扯着姬会英,便疯了般,朝着桑家的方向跑去。 哪里冒出的混蛋山匪,当真是不要脸,居然敢跟小婵提亲,看他不杀将过去,将那山匪抽死在门前。 太妃知道儿子犯浑了,心知要坏菜。 她也急急上了马车,喊着姬大人带路,想要赶过去拦住儿子。 萧慎并不知道小婵的外祖家,是以拎着姬会英让她带路。 姬会英怕死他了,她个子又矮,跟不上萧慎的大长腿,这一路跑得甚是狼狈。 等到了桑家门外,萧慎压根懒得敲门,一脚就将门踹开,直往里面冲去。 可冲到饭厅,看着大家围坐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时,萧慎不由得愣住了。 这跟他臆想中土匪强娶的场景相去甚远。 皇帝举办宫宴的时候,萧慎正在家里绝食,也直到现在,他才看见这位潞州来的有功之臣。 但是一眼过去,只觉得眼熟,萧慎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淦州见过这人。 这厮用石子踢了自己的麻穴,害得他在小婵面前狼狈跪地。 原来并非见色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而姬小婵居然不声不响,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了野男人。 这一刻,萧慎感到了人生第一次背叛的屈辱。 可他还愿意再给小婵一次机会,指着段不惊问小婵:“你想嫁给这个男人?” 只要小婵说不愿意,管他带了什么金牌银牌,萧慎都会带着小婵杀将出去,远走高飞,不去理会狗屁的圣旨。 可是小婵却声音清润道:“段都尉为了求娶,带着军功求告到陛下那,如此诚心,奴家自是感动,自是愿接下都尉大人的军牌,与他结秦晋之好。” 血色渐渐爬上了眼眶,萧慎觉得气血鼓涨,撑得耳朵嗡嗡响。 “凭什么?明明是本王先去的姬家求娶,他来你外祖家,怎可作数?” 小婵微微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萧慎的脾气,也不想在此刻激怒他,只是轻轻提醒:“祁王,奴家跟您说过,奴家所求之人,不能靠祖荫庇佑,且身有军功,最重要的是,他得肯入赘桑家。段都尉条条符合,世间再无第二个了。” 萧慎彻底哈哈大笑。当初以为姬小婵是白日做梦,信口开河,可直到今日,他才知,姬小婵原来句句都在嘲讽着他,更是在跟他炫耀奸夫。 好个姬小婵,居然玩弄他于鼓掌间。 既然她吹嘘世间再无第二个段不惊,那他便叫她知道,这样的男人什么都不是! 第35章 升了大官 第35章 升了大官 激愤之下,萧慎挥鞭就朝着段不惊袭去。 直到他看到段不惊伸手将姬小婵推到了一旁,才警醒自己的鞭子太长,可能波及到小婵。 可收鞭子已经来不及了,段不惊迎上去,长臂舒展,单手接住了长鞭,顺势往前一拽,抬脚就将少年狠狠踹飞了起来。 恰好太妃他们也刚刚赶到。 眼见着儿子狼狈落地,太妃惊呼一声,厉声呼喊侍卫拦住段不惊,又连忙过去,想要扶起儿子。 萧慎却将母亲狠狠一推,喝退侍卫,站起身来,正式拉开架子,要跟段不惊比划。 小王爷平时跟侍卫和请来的武师练拳,自恃身手不错。 但是跟从小靠刀尖舔血才能活命的人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段不惊无论打人,还是杀人,从来不起式花样子,招招都冲着断骨索命去的。 面对金尊玉贵的小王爷,段不惊的下手更狠些,完全不留后手。 待踢断了萧慎的肋骨后,他的手化为利爪,直直朝着萧慎的咽喉袭去。 若是被抓住,那喉咙只怕如被捏碎壳的鸡蛋,人就要痛苦窒息而亡。 就在这时,又一道拳袭来,堪堪震开了段不惊的杀招。 原来方才太妃一看儿子那架势,就知道他又发脑疯了。 不过他这次要挑衅的,是在皇宫切下十几个刺客脑袋的一员悍将啊! 太妃怕儿子吃亏,上马车时想起弟弟今日去了一位同僚家中,正在这附近,便将耿仲明也叫来,免得儿子吃亏。 耿仲明将萧慎护在身后,冲着段不惊道:“段都尉,看在他是我外甥的情面上,不必下这么重的手。” 段不惊收了招式,杀气更盛:“耿将军,你当明白,在下并非卢太守,没有如海的胸襟,小王爷跟在下的未婚妻蛮横叫嚣,是当在下出身卑微,好欺负吗?” “小婵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妻了?她父亲还没同意呢!你个土匪真不要脸了!”萧慎捂着肋骨疼得直不起腰,嘴上却不肯认输。 “闭嘴!”耿仲明可不管外甥是不是王爷,瞪眼申斥。 段不惊带着御赐金牌求亲,谁人不知?就连陛下的岳母都不能不接金牌。 虽然知道答案,可为了让外甥死心,他抱拳问姬小婵:“敢问姬小姐,祁王爷和段不惊都有意求娶,小姐要接哪位的婚书?” 如果可以,姬小婵都不想接。 可已经如此,她只能在恶狼和疯狗里做个选择。 瞟了一眼那刻薄的老太妃,上一世差点被她的人勒死在婚房的记忆袭来。 老太妃身后的马车上,有没来得及卸下来的箱子。 这聘礼应该跟上一世一样,都是些花样子的破烂。 姬小婵一口郁气憋到现在,终于可以出一出了。 她瞟了一眼老太妃。然后对着萧慎道:“偌大的王府替儿子求娶,就拿那么几箱。怎么看都是段都尉更心诚些,祁王既不能当家做主,将来也维护不得妻子,您的倾慕,奴家无福消受,还请带着东西回府吧。” 耿仲明一看姐姐拿的那些东西,确实跟人家段不惊摆得满院子的聘礼没法比,他都觉得臊得慌。 一听人家姑娘不乐意,耿将军便一推外甥:“人家压根不愿意,你闹个什么,是个男人,就趁早道歉告辞。” 耿仲明浑然忘了自己眼巴巴去接别人的老婆,却被砸了马车的糗事,义正词严地教训外甥,得要男儿脸面。 萧慎的肋骨疼极了,直不起腰来。 可最让他受不住的,是姬小婵轻蔑的眼神,满是嘲讽的话语。 她说得没错,自己的聘礼不如人,自己的本事也不如人! 一股难以形容的羞耻感滚滚袭来,他突然转身奔了出去,差点撞到刚要迈步进来的姬禀央。 姬禀央跟他说话,萧慎也恍如没听见,顶开过来扶的下人,一路踉跄而去。 耿仲明冲段不惊抱拳,替外甥说了道歉的话,便带着家姐,急匆匆追撵了出去。 至此两家求一女的闹剧,暂时宣布收场。 姬禀央转头看向自己这位新出炉的女婿,等着他过来跟自己施礼打招呼。 没想到这个小小都尉不卑不亢,冲着他简单施礼之后,便招呼他去厅堂里坐,继续饮酒吃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段不惊是桑宅的主人,而姬禀央才是新上门的毛头女婿呢。 姬禀央忍住不悦,慢慢坐下,先看了看妻子桑若,发现她眼泡发肿,应该是担心女儿,所以哭过了。 看来阿若也不满意这山贼女婿。 姬禀央的心略略放松,沉吟了一下道:“不知段都尉,为何舍弃京城一众贵女,非要来迎娶我的女儿?要知道我已经应了祁王府,都尉这么夺人姻缘,既得罪祁王府,也得罪了耿将军,与你前途大为不利,都尉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这次郑毅被俘,潞州功不可没。 但陛下的奖赏名单里,却压根没有潞州的一众官员。 据说是荣妃从中作梗。 明眼人都知道,其实是段不惊杀了谢畅。荣妃和谢畅的同党,恨足了这潞州的悍匪。 就算段不惊凑巧救下了妃嫔皇子们,陛下的赏赐,也不过是荒唐的奉旨求亲的牌子。 姬禀央真恨不得立刻吓退了这个土匪,让他求娶别家,免得落了牵连。 段不惊给桑宁淮倒酒压惊,听了姬禀央的话,微微一笑,又站起身来,替岳丈大人斟了一杯。 “在下不才,深知自己出身不好,求娶小婵是高攀。既是高攀,若还瞻前顾后,担忧算计着前程得失,莫说不配求娶,就连男人都不配当了。姬大人,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姬禀央的脸微微一紧,他疑心这土匪是在嘲讽他卖女求荣,可偏偏都尉大人表情镇定,送酒的姿势也恭敬有礼,完全挑剔不出错处。 没等姬禀央再开口,段不惊举了举酒杯,坦然微笑道:“姬家小婵,在下娶定了。” 高大而强壮的男人就坐在那,遮蔽了厅堂投射进来的大半阳光,举手投足间,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姬禀央被震慑住了,喉节滚动,那一盅辣酒就这么滑下了喉咙,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就这时,桑若夹起了一筷子菜,伸直胳膊往这边递。 姬禀央知她到底心疼自己,一定是给自己送菜压酒。 正要举起了碟子。桑若那一筷子的菜,递到了段不惊的碗里:“都尉多吃些,莫要空腹饮酒,免得伤身。” 姬禀央的碟子,尴尬悬在半空。 桑宁淮不满意姬禀央为难他的孙女婿:“幸亏不惊这孩子来了,不然那祁王爷都能把皮鞭甩在小婵的脸上。你看看你选的这些人,不是软弱怕事,就是豪横不讲道理,哪个能跟段都尉比?” 姬禀央知道在女儿的婚事上,自己先陆敬升,后萧慎,改弦更张,得罪了妻女和岳父,输得有点太难看。 但是妻子和岳丈的转变怎么如此之快,难道是圣旨压人,所以这父女二人就此屈服了?他们难道不怕这悍匪虐待小婵? 桑若如今彻底停了药,脾气也越发的大。 前几日争吵时,桑若居然赌气说不用等到以后了,若是姬禀央拿女儿去卖,他们便立刻和离,一刀两断。 态度之决绝,是他以前从来未曾见的。 姬禀央不想跟妻子闹下去,他这些日子都是一个人睡,得早点将桑若哄回来。 新建的宅子很大,他特意给桑若辟了一处院子,跟谁也不挨着。 只需一把锁,再来几个忠仆,就能隔绝出一处幽静适合养病的去处。 姬小婵嫁了也好,桑若不再见干扰她心神的人,慢慢一切就都恢复到以前。 桑若又可以安心地跟他过了。 想到这,姬禀央决定不再纠缠大女儿的婚事,话锋一转,问了问询潞州的风土人情,还热情地跟段不惊商量着婚期。 “姬家过几日就要搬家了。到时候,我让人给你们俩准备新房,你们俩就在姬家成礼吧。” 姬禀央说着,刚想转身劝桑若,不如今日就跟他回去。 毕竟女儿的亲事有一堆要张罗的。若在姬家成礼,她这个当岳母的,不好在外面住,当着未来女婿的面,桑若不会跟他闹。 可是段不惊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打算在京中成礼,正打算跟外祖商量着去潞州成婚的事情。” 段不惊可没跟任何人说这事情,就连外祖也有些诧异。 这也完全打乱了姬小婵的计划。 她原本就是想要个挡烂桃花的挡箭牌,等在京城成婚后,让姓段的如愿吃上几口肉,他就可以拍拍屁股回潞州了。 而她则有了已婚妇人的名头,在外面买个宅子,自己过自己的。 在京城守活寡,才是小婵一直期盼的日子。 可没想到,姓段的居然想把她带到潞州,一吃到底,他到底跟谁商量了? 她刚想说话,段不惊却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他的大掌温热,布满了刀剑磨的厚茧,摩挲着小婵的手,力道掌控得很好,却磨得人后背发麻。 小婵忍住了没说话,只是抽回了手,借口吃累了,要回屋躺着歇息一会,留着家人和段不惊继续推杯换盏。 等她回了屋子,先洗漱一番,换了宽松的便服,打散了发髻,躺在床上闭眼小憩。 但翻来覆去,心情烦躁,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又起来了,习惯性地去拿笸箩里的绣活。 她的一对貔貅喜枕,连半个都没绣完。 这几天除了去店铺查账外,她都是躲在屋子里刺绣。 不过现在,小婵没心情绣了。 她拿起了剪子,正想把这喜枕剪烂,手里的绣活却被人夺走了。 “好好的鸳鸯……不对,老虎……你剪它干嘛?”段不惊倒是厉害,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半开的窗户里跳进来,不当个采花盗贼,真是可惜了。 小婵挑着细眉纠正:“是貔貅!” 段不惊“哦”了一声,并不觉得女儿家的喜枕上出现一对辟邪之物有何不妥。 他放下了绣活,将一个油纸包放到她的面前。 小婵余怒未消:“虽然你要跟我定亲,可也不该出入女儿家的闺房……这是什么?好香啊!” “城北的油炸糖果子,我看着那摊子干净,味道又香,来时顺路给你买些。” 说着,段不惊打开了纸包,拿起一个便递到了小婵的嘴边。 她方才在饭桌上一直心事重重,都没怎么吃东西。 小婵嫌弃地躲了躲:“你刚才爬窗户,还没洗手。” 段不惊笑了笑,突然低头在小婵柔嫩的脸蛋使劲亲了一口,这才去了脸盆子那舀水,用皂角净手。 小婵如今都懒得跟他恼这些细枝末节,顺手抽了小桌上的银筷子,一下下插糖油果子。 “你说要带我去潞州,可跟咱俩之前商量的不一样。段不惊,你是拿我当郑毅戏耍?” 段不惊洗好了手,重新坐回到小婵身边,拿起了一个糖油果子。 这次,他先放到自己的嘴里,咀嚼下咽。 回了京城后,小婵似乎有用银筷子吃饭的习惯,方才在饭桌上也是,无论哪道菜,都用她自己带的银筷子插一插,然后再吃。 这倒是跟宫里皇帝的习惯一样,需得给她配个试毒的。 小婵看他吃了没事,这才夹起一个,往自己的嘴里放。 段不惊看着她吃,慢悠悠道:“姬小婵,我也说了,不结素婚。你嘴上说得好听,说在京城成礼,然后你留下暂时帮你外祖打理京城生意。可万一你一直不回潞州,我岂不是成了鳏夫?” 小婵有些心虚,但面上看不出来,只是镇定地将果子塞得满满的,然后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 段不惊低头看着她,觉得这吃相跟林子里的松鼠一般,忍不住低头想亲她。 小婵一躲,瞪了他一眼,努力咽下食物后,道:“可你说去潞州,我在那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你,你若打我骂我,我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我害怕……不去就是不去!” 她今天亲眼看到了段不惊动手的样子,那么高大健壮的男人,每一拳都带着拳风,又凶又猛。 就连武功不错的萧慎都招架不住,被他打得拳拳砸肉。 换成她的话,只一拳就会被打得半死。 这又勾起了她两世关于段不惊冷血无情的可怕回忆。 她有些如梦方醒,当初在那船上,怎么就失心疯,答应了这厮的求婚? 段不惊打量着小婵突然噤若寒蝉的样子。 下一刻,他突然抬手将她扯入怀里。果然小婵紧张,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 段不惊用鼻尖蹭了蹭她滑嫩的脸颊道:“谁说让你孤身去潞州了?我正跟外祖商量,想让他带着你母亲一同去潞州观礼,不过你父亲似乎不愿意,他有官职在身,恐怕去不了。潞州不是贼窝,我不会拘着你。你要是觉得我委屈了你,直接去敲冤鼓,卢太守可是你举荐给我的贤者,绝不会徇私,一定替你撑腰。” 姬小婵还想再说什么,段不惊却已经捧着她的脸,正色道:“你也看到了,你父亲拼命劝你母亲回去。你的家事,我从关震那也听到了不少,虽然不知家事内情,但看你母亲的意思,是想跟你父亲分开一段时间的。你若在京城成礼,只怕你母亲就得回姬家了,以后再想出来,恐怕要难了。” 小婵知道段不惊说得在理,可总觉得自己被这厮给算计了。 她两世丈夫,别管人品如何,最起码都是心眼子摆在明处的,是好是坏,小婵自有判断。 可是到了第三世,她却落到了这个满身心眼,千年阴魔的手中。 小婵自问没有操控他的本事,不得不打起十分的精神,生怕掉入他的陷阱。 段不惊已经将娇小的未婚妻揽在了臂弯里,顺手端起茶杯,喂小婵喝水,然后漫不经心试探道:“你为什么又露出很怕我的样子,难道在我不知道时候,大大得罪过你?” 小婵眼皮微跳,生怕段不惊发现她重生的秘密,只能咕咚连饮了两大杯茶水,然后抬眼看他:“你闯我闺房,难道还要叫我拍手迎你,快出去!你我还没成婚呢……哎呀……” 下一刻,她已经被段不惊一把抱起,然后被压在了床上。 “几日都没见,让我抱一会。” 小婵拼命抵住男人硬实的胸膛,再次感受到了来自男人恐怖的,压迫性的力量。 只要他想,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就在她以为段不惊又会像上次那样放肆亲她时,他却只是环住手臂,将小婵绵软的身体嵌入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下巴正抵在小婵的头顶,温热的气息吹得细软的发丝发颤。 “潞州比不得京城富贵,但穷乡也有穷乡的清静好处。我在潞州已经置办了一处宅院。院子不大,也不必请太多的仆人,免得家里人口多,反而闹得心不落地。” 他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小婵的后背:“到时候除了白兰和温伯,你自己再做主寻些粗使。我没父母高堂,家里都由你做主。我白天公务很忙,偶尔也会在军营歇宿,你不必时时服侍相公,有大把的时间打理外祖留在潞州的铺子。卢太守的夫人,为人很好,地方上的同僚女眷,经常去她府里做客。你去了,也能结交些友人。” 小婵的脸贴在段不惊的胸口,伴着他胸膛震动,安静地听着。 屋内慢慢静了下来,拥抱在一起的男女,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久,小婵幽幽地说:“我不是怕你,我是……讨厌被独自扔到陌生的地方……” 段不惊没有说话,只是在小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小婵没有说谎。儿时被送到乡下的经历,造成的是一辈子都愈合不了的伤害。 马车没完没了在泥地摇晃前行,一张张陌生冷漠的面孔,幽暗潮湿带着腐朽味道的老屋,这些代表的都是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所以当段不惊突然提出,要带她去潞州的时候,她慌了。 不过段不惊没有她想得那么坏,他让外祖和母亲都去。 他家没有刻薄的长辈,更不会有李婆子那样的刁奴,等段不惊白天当差时,家里就她说了算。 她猜测,段不惊说这些,是让她早点知道跟他回潞州会是怎样的日子。 甚至他说家里不必请太多的仆人,也绝不是为了节省月钱,而是看出她吃东西前总喜欢试毒,很没安全感吧。 男人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有心了。 小婵突然被激起的恐惧疏离感,在男人带着体温的怀抱里,慢慢熨帖平复了。 离开了京城,也远离了那个隐藏的凶手,也许在十八岁的大限到来之前,小婵可以在潞州稍微喘一口气。 用脸颊蹭了蹭男人坚实的胸膛,方才一直久久不至的睡意,悄然来袭。 没有多大的功夫,她慢慢合眼,在一个不太熟悉的怀抱里,伴着冷冽气息沉沉睡去,都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 …… 关于要回潞州成礼的事情,全家都同意了。只除了姬禀央一人。 他没想到桑若居然想跟桑宁淮走,若是这一去,心是会野的。 谁能保证桑若观礼后,能回到京城,而不是回转江南老家? 更可恨的是,他有公务在身,根本没法跟岳父和妻子一同前往。 为此,姬禀央决定找未来女婿商量,想让他只带姬小婵一个人走。 可惜他这位未来女婿,看似万事好商量,随和得很。 其实他真正打定主意的事情,谁也更改不得。 姬禀央在这件事上,完全失去了岳父的权威。 那个段不惊还不太懂遵从礼教,凡事都是越过他,先跟外祖商量。 姬禀央讨厌这种失控感,有心纠正,奈何段不惊的公务突然忙了起来,他压根见不到人。 因为段不惊的嘉奖令终于下达了。 上次宫中有刺客混入后,吴庆下令,将郑毅凌迟处死,九百九十九刀,最后一刀没完,就不准咽气。 郑家的两个公子一看救父无望,只能转身逃亡。 一时通缉下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郑家余孽似乎回转到了潞州一带,找机会刺杀卢能和段不惊,为父报仇。 对此,小婵觉得内有蹊跷。 段不惊是谁?那是西北诸州,无冕的绿林之王。 那些各大山头的土匪水贼,都跟段不惊暗中通着气。 郑家两兄弟落难,他们的踪迹并不难从各个渠道打探出来。 偏偏就是没人知道这两兄弟的下落,倒是不断有他们招兵买马的传言流出来。 小婵默默想起,她那日提醒段不惊“鸟尽弓藏”时,段不惊笑着说“鸟尽不了”的话来。 而吴庆自从那次刺客混入宫中后,有些草木皆兵,日日噩梦,将那逃亡的两兄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段不惊提出要即刻回潞州追踪郑氏余孽,必定要将两兄弟人头奉上时,吴庆龙心大悦。 他大笔一挥,封段不惊为平虏将军,官从五品,田土封赏等同地方太守。 段不惊从此,便是与西北三州太守,平起平坐的独立大将军。 消息一散开,荣妃气得在后宫摔盘子砸碗。 当初三州太守奉旨入京时,荣妃哭哭啼啼恳求陛下,等段不惊入京,就寻了他个错处,将他斩首在午门之前,告慰兄长的在天之灵。 所以那段不惊才会在宫宴之上,备受冷落。 谁知,突然出现了郑氏余党肆虐的事情,段不惊竟然在陛下那水涨船高,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荣妃不干了,趁着侍寝的功夫,在陛下面前娇滴滴哭诉,要求陛下严惩姓段的。 第36章 赶回潞州 第36章 赶回潞州 荣妃是会哭的,媚眼含泪,我见犹怜。 还没等她纤细的胳膊缠上吴庆,就被醉汉皇帝一脚踹下龙床。 “你要杀他,谁去杀郑家的两个王八崽子?靠你,还是你那死了的废物兄长?整天哭哭啼啼,要不朕直接送你下去,跟你兄长团圆吧!” 说完,浑身酒气的吴庆蹦下龙床,转身去抽挂在墙上的宝剑。 荣妃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自己只穿了薄衫肚兜,撒丫子开跑,呼喊着“陛下饶命”。 结果一个衣衫不整在前面逃,另一个披头散发,红着眼敞着长衫在后面挥舞宝剑追。 二人所到之处,侍卫宫人尽数远远躲避,生怕疯帝发酒疯,误砍了自己。 最后,荣妃狼狈跳入了池塘中,就这么一直泡着。 直到吴庆酒劲上来,扔了剑,倒在池塘边呼呼大睡,她才狼狈爬上岸来。 结果第二天,吴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宣召荣妃侍寝时,听说她得了风寒,他还纳闷为何生病。 直到听说荣妃昨日跳入了荷花池塘里,吴庆才哈哈大笑,遗憾自己醉得太厉害,竟然没看到爱妃一身雪肌横陈在荷花间的美景。 那几日京城高门贵府,都在传着荣妃娘娘衣衫不整,在宫里狂奔逃命的轶事。 这样荒唐的事情,不过是吴皇帝的日常。 传到小婵的耳朵里时,却让她默默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第二世时,段不惊带着赤龙铁骑攻开城门,逼近皇宫。 那宫门是自动打开的。 下令开宫门,奉献吴庆的人头于马前之人,便是吴庆的宠妃——楚楚动人的荣妃娘娘。 她联合了兄长谢畅,趁着吴庆醉酒,一刀扎破了疯帝的心脏,用吴庆的人头献礼,企图换得郑氏的宽宥。 那郑毅一看荣妃美色,自是有些心动神移。 可惜还没来得及一亲芳泽,就被段不惊出手,将那卖主求荣的兄妹二人砍死。 前两世,段不惊在山寨里的兄弟,包括莫问在内,都死在了威风大营,他怎么可能会容忍谢畅兄妹? 而段不惊的擅作主张,当着郑毅的面前,杀了投诚的荣妃,也埋下了郑毅对他猜忌的种子。 可现在是第三世,谢畅、郑毅全都早早死了。 这个行事疯癫的暴君,还会在龙椅上坐得长远吗? 无论怎样,有一点确凿无疑,京城这个乱地,未来也许会酝酿出更大的祸事。 在离开京城前,小婵梳理好了京城的买卖,并且说服外祖典卖了两家最大的铺子。 小婵是这么打算的,只要钱银握在自己的手里,等到京城政局安稳,随时可以再买回来。 不过现在,去江南一带多囤些田地才更稳妥些。前两世里,战火没有波及到那里。 就连许多皇室贵族,都纷纷前去避难。 另外小婵还想要多买些……锅。 在小婵的记忆里,未来不安定的因素,不光有京城的动乱,还有西北边境连绵不断的战火。 当初通州郑毅之所以能声势大噪,就是因为他击退了北地戎族对边关百姓村庄的侵扰。 那时吴庆朝廷毫无作为,只沉溺于朝臣控制,内部的勾心斗角了。 郑毅却打着爱民护民的旗号,在西北大肆收买人心。 只不过打跑戎人流寇的,其实是段不惊的人马。 第二世时,萧慎开始跟着舅舅进出军营,经常会跟小婵讲些边关的事情。他说这个段不惊当真是个用兵奇才。 就是手段太过残忍,以暴制暴,所以戎人对他恨之入骨。 据说段不惊在戎人的一次围剿中,身受重伤,养了足有两个多月才好。 小婵那时听了萧慎讲,不解地问:“既然那些戎人习惯了逐水游牧而居,为何还要拼命袭扰边境村庄?他们又守不住地盘,北边大片的草原,不够他们驱赶牛羊吗?” 萧慎说:“自然是来抢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那时小婵才知,寻常百姓家家都有的铁锅,却是北边戎族异常珍贵的器具,为了这口做饭烧水的锅,戎人就会烧杀抢掠,无所不用。 当时小婵还纳闷:“他们若缺,卖给他们就是,为何非要一味禁止,反而造成边关纷扰?” 萧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那铁锅若是熔了,便可铸造成兵器,岂不是给虎狼装了利齿?这些政务,你们妇人还是少打听为妙。” 自那以后,小婵再没跟萧慎聊过所谓政务。 萧慎玩心很重,他可以跟姬小婵风花雪月,堆砌冰雕月宫。也可以为佳人折腰,为她捧起绣花锦鞋。 可他自有骄傲,并不需要冰宫的娇弱美人,为他出谋划策。 不过小婵却记得第二世时,曾经在王府里见过一种岭南新进的锅具。 不是普通的锅,而是岭南那边以红泥掺杂谷糠,塑模而造的“红模锅”。 听说这种锅具锅底纤薄无比,炒菜升温快,且铁料铸造工艺复杂,若想熔炼成铁,对炼炉,还有人工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就算岭南那边的本地人做,也时常有坏炉的意外发生。 小婵突然想到,连普通铁锅都铸造不出来的戎人,就算买了大量的“红模锅”,也没法在战时将它们熔铁打造成武器。 这种精细的锅具,只承载了它该有的技能,烧水烹煮,带给百姓一日三餐的饱腹。 但是小婵觉得这样普通的锅,或许能平复寒凉带来的戾气,平复边关的战火,带来边线的一时安宁。 若没有好大喜功的昏君当道,人又没被逼到绝境,谁吃饱了撑的,成天打仗? 她马上要嫁到西北潞州了,那里离戎族实在太近了。 所以她想,能不能靠这些铁锅,卖掉赚取利润的同时,拖延一下边陲战事,保一保边关平安。 现在郑毅已经死了,能顶住北地戎族的,可能只有新封的平虏将军了。她得盼着段不惊多撑一下,别立刻被她克死了。 只是想要让这种昂贵的铁锅量产,也需要投入本钱,小婵想去进货,看看能不能行。所以小婵跟段不惊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 段不惊听了,沉吟许久,再抬头时问小婵:“你需要多少?我手头还有一万两,够不够?” 小婵说这个,只是想跟段不惊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异想天开,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大患。 没想到段不惊却是急性子,也不印证,就要给她拿买锅的本钱。 这人怎么回事?看着心眼子贼多,又生性狡诈多疑。可偏偏在某些事情上,又带着大大咧咧的含糊劲。 小婵可不要他的银子,她怕万一边境封锁禁止买卖,这批锅子赔在手里,她赔不起段不惊的银子。 对此,段不惊倒是坦然。 因为明日参加完岳父姬禀央的生辰宴,就要出发了。他正在铺子里陪小婵整理要带到潞州的账本。 “我是赘婿,家当也该随了女家,既然有风险,更不该管外祖要钱,花用我的便是。” 像段不惊这般将赘婿挂在嘴边的,真是满天下难找。 小婵飞快瞥了一眼离得不远的伙计,道:“小声些,你一个刚受封的将军成了倒插门的赘婿,是什么光彩事?非要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到时候手下的兵卒不服你,看你怎么办?” 段不惊笑了一下,在高高柜台的遮掩下,单手钳着小婵的细腰,贴着她的耳朵道:“若不光彩,怎么还有人跟我抢?我若是晚一步,想要人笑话,都要不到。” 他贴得太近,说话时热气熏得耳根子都烫热了起来。 姬小婵没这么自来熟,一把就将人给推开了,然后离他远些,低头继续看账本。 她向来是慢热的性子。 第一世跟陆敬升,那是有从小在村子里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底子。 陆敬升为人冷淡,专注读书,婚后二人,也是平淡如水,没有时时刻刻耳鬓厮磨的时候。 而后来跟萧慎拉扯了快两年,她讨厌萧慎的放浪,曾用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吓唬他,不许他放肆。快成婚时,才勉强接受萧慎跟自己亲近一二。 可到了土匪这里,他压根都不给自己适应的机会,稍微不注意,便靠过来亲近。 只不过跟那日船上的孟浪恣意不同,他如今私下里,顶多不过握握她的手,或者钳着她的腰,靠近些说话,再不然亲吻一下脸颊。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段不惊好像终于拿捏稳了与未婚妻相处的尺度。 从那日在闺房里安慰她时,就披上了一层无害的贴心皮囊。 小婵觉得,他在用温顺的表象,炖煮已经跳入锅里的青蛙,慢慢地细柴文火,绝不许猎物有警醒跳脱的机会。 偶尔试探底线,但绝不会越过雷池,更不会让小婵有发脾气,寻生寻死,给他立规矩的机会。 可惜他装得再好,姬小婵心里清楚,他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跟萧慎不一样,段不惊不会写艳词骚句,也不会说轻浮言语。 也许那些对段不惊来说,稍显稚嫩。 若是他来的话,大概会不言不语,直接做透,绝不给人挣扎反抗的机会…… 就好像她看累了账本抬头小憩时,总会与男人炙热的目光相碰。 段不惊的眼睛很好看,浓密的睫毛衬得眼里的欲念更加深沉专注,含着说不得的放肆,挑逗着小婵的敏感。 而姬小婵能做的,只是窝囊转身,留个背影给那土匪看。 他不是应该很忙吗?吴庆的封赏下来后,每日都有兵部官僚宴请,为何老是赖在自己的跟前? 小婵叹了口气,收拾了账本,准备领着段不惊回家吃饭。 店铺外的街市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 听说是宫里又闯入了郑氏派来的刺客,所以在三津驻守的齐宏将军带着兵马支援京城了。 段不惊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又仔细看了看他们所穿的军服,手里打着的旗帜。 他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对小婵道:“快点,带上你外祖和母亲,别管行李,我们今日就出城。对了,我会派人给你父亲那边也送信,让他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一起走,无论如何,大家都得尽快出城!” 小婵想问怎么了,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幸好大件的行李,还有段不惊给她的聘礼,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装船出发了。 至于剩下的衣服细软,此时也管不得太多了。 段不惊一声令下,他手下很快就去桑家接人了。 二妹妹姬会英正好在外祖家玩,正好一起接出来。 幸好他们手脚快,等一行人都出来时,上峰突然传了戒严令,京城所有大门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还有人拿着画像搜捕什么人。 桑宁淮衣服都没穿戴整齐,惊魂未定地问:“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段不惊沉声道:“若是我没猜错,宫里出事了。” 当初郑氏余孽能一路畅通入宫,跟段不惊暗中派人给他们铺路放行,大有关联。 可是现在,郑家兄弟早就跑得没了影踪。 吴庆被之前那一吓,弄得草木皆兵,宫内外防卫森严。 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跑得进来刺客? 而且三津防护的领兵大将军原本也不是齐宏。 齐宏是死鬼谢畅的女婿,也是荣妃在京城的心腹之一。 像这种抓捕刺客的事情,京城里的侍卫,连同府尹衙门就够了。而驻守三津的将士,非诏不得入城门,除非发生宫变,皇帝才会派出虎符,调拨心腹入城。 段不惊常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直觉比脑子更快。 风声刚起,当机立断,先把自己要紧的人弄出城来再说。 不过他那位岳丈大人,虽然收了信,却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也不见人来跟他们集合。 段不惊不能等了,若他心里最坏的猜测成真,那他们还没脱险,必须争分夺秒,远离京城。 于是段不惊留下人手,继续打探姬家父子的消息。 他们则赶到河埠头,选了快船,赶往潞州。 等上了船,他转头想要给小婵简单解释一下。 小婵却白着脸,早猜出了大概:“是不是发生了宫变?你是怕荣妃一党得势,会来追杀你,给他兄长报仇吧?” 吴庆一直当后宫的女人都是消遣玩意儿,戏谑怒骂,全凭着自己高兴。 可他不明白,在帝王宫廷里能怒放生长的花朵,怎么可能是无害小花? 吴庆醉酒持刀追砍荣妃,害得她衣衫不整奔走于宫廷,成为市井走卒的笑话。 这也完全杜绝了她的幼子将来承嗣的希望。若是荣妃为了自保起了杀心,那就再合理不过了。 前世偏差的轨迹,似乎诡异地恢复到了原位。 很快京城就传来了消息。 据说郑氏余孽再次入宫行刺,恰好赶上疯帝喝得不省人事,被刺客得逞,一刀刺胸毙命。 荣妃及时派人联系了三津副将齐宏,入宫勤王护驾,击毙了刺客。 但是吴庆的胸口被刺得透心凉,已经驾崩归西。 国不可一日无君,吴庆突然驾崩,登上皇位的却不是吴庆的大儿子,而是还在襁褓里,荣妃所生的六皇子。 有不服臣子,已经被齐宏派遣的兵将拖至午门,斩立决。 什么郑家余孽? 分明是荣妃勾结了宫里的亲信侍卫,杀了吴庆,又在齐宏的帮助下,扶持荣妃的幼子上位。 姬小婵站在段不惊的身旁听着,心里却有种战栗寒凉来袭。 怎么会这样?京城的巨变,居然提前了一年多就发生了。 那么她呢?会不会命里的一劫,也会随之提前? 就在这时,有温热的大掌抚上了她的后背,段不惊沉声道:“荣妃在忙着肃清异己,我们不在城里,她就顾不上我们。我们只需正常赶路,早点回潞州就是了。” “可是我父亲和弟弟呢?他们会不会被荣妃抓住?” 段不惊的眸光沉了沉:“你父亲以前所运粮草,每次都路经三津,由齐宏拆卸分装,趁机揩油。这是肥差,不是一般人能久做的。他是齐宏的亲信,应该无事。” 虽然之前只是猜测,可是他送信姬家,却无功而返。 而他们刚出城,就有人来封城,同时有兵卒们拿着画像好像是在找桑若,更让段不惊能彻底笃定了猜测。 姬禀央不但没走,还走漏了段不惊要带人出城的消息。 小婵看着段不惊,突然悟出了他的意思。 按照段不惊的安排,他们早该在三日前就出发了。 但是父亲却说,他的生辰将至,要妻子和女儿陪着他过了生辰才走。 段不惊委婉表示,自己急着回去述职时,姬禀央才勉为其难,将生辰宴提前挪到了明日。 所以,他们原是准备明日给姬禀央过了生辰才出发的。 若真的留到明日,现在段不惊应该被扭送至午门,被荣妃开膛破肚,为自己的兄长报仇雪恨了…… “你父亲大约会向齐宏哭诉,我这个土匪携着御赐金牌,强娶了他的女儿,又趁着京城封锁,挟持了他的妻女岳丈为质,一路逃窜而去。我当初强娶,全城皆知。所以,他和你弟弟在城中,大概无碍。” 话音一落,姬小婵的后背激起了一层白汗。 若段不惊所言不假,那父亲的心思何其歹毒? 毕竟他跟外面的人不一样,他明明从外祖的嘴里知道,大女儿跟段不惊在乡下“结私情”的内情。 所以父亲应该清楚,他要出卖陷害的,是女儿的意中人。 如今自己的外祖和母亲妹妹,全都在段不惊的手里。 段不惊若恼了姬禀央的小人行径,自己和外祖他们还会有命在吗? 桑宁淮在旁边也听懂了,只能晃着手跟段不惊解释:“孙女婿……不,段将军,您可不要误会,我们和小婵都不知情,禀央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歹毒心思,会故意害你啊!” 就在这时,莫问他们脸色都变了,一个个紧握着刀柄,只等段不惊的一声令下。 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平生最忌讳的就是内奸和叛徒。 大当家要娶的婆娘,竟然有这么歹毒的父亲! 说不定这姬小婵跟她父亲也是一伙的,存心要害死大当家的。 若是这样,他们一家子男女老少都不能留。 段不惊皱眉瞪向龇牙咧嘴的部下们,不许他们造次。 转回头时,他又看到姬小婵眼里聚拢着恐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道:“这些都跟你们没关系,安心赶路吧。一会船只会路过城镇,你和外祖他们想吃什么,我多买些来。” 小婵哪里有心思吃喝?只是小声谢过段将军,便回到船舱挨着母亲坐下。 桑若从方才听了父亲细细的分析讲述,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嘴唇和脸是一样的苍白,仿佛下一刻,人就要破碎散开。 小婵怕她着凉,替她紧了紧大氅,却发现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小婵伸手摸了摸。发现母亲匆忙间,只从家里抱出来一个牌位。 而这牌位,就是她上次在母亲的佛堂里看到的,没有雕刻名字的那个。 “母亲,这是谁的牌位,为何没有刻名字?” 桑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生卒年。 小婵心细,发现这上面的生年,跟父亲姬禀央是一样的。 “小婵,这其实是你……” 桑若还没说完,姬会英哭着入了船舱,打断了母亲和姐姐的对话。 “母亲,怎么办啊,我好担心父亲和弟弟,他们会不会有事情?还有,姐夫是要杀我们吗?我好害怕。” 姬会英人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狼狈的逃亡,方才她在甲板上试图跟姐夫的手下问询事情。 可是他们一个比一个蛮横。那个黑脸的小子还凶巴巴地说,她们一家子都是反骨内奸。 等一会,路过有江鳄的地方,就把她们一大家子都扔到江里喂鱼。 姬会英被吓哭了,只能过来寻母亲和姐姐。 姬小婵知道,那个莫问不是吓唬人。 一帮子在逃亡的土匪,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如今她也得摸清段不惊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快船行驶出了京城地界,一行人终于可以在夜幕降临前上岸歇宿,包下一处客栈安歇。 姬小婵在客房里,由着白兰伺候洗了个热水澡后,想了又想,一直辗转到夜半。 自己如今的本钱,似乎只剩下纤薄的未婚妻名分。 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也为了给自己留些斡旋的余地,真的不好再像以前一般,矜持不给未婚夫好脸色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身宽松的便裙,端着一壶热茶,敲门入了段不惊的房间。 段不惊也还没睡,他似乎也沐浴过了。 在跳动昏暗的灯光下,高大健壮的男人散着潮湿的长发,衣衫半解,露出锁骨和大片结实的胸肌,支着长腿斜靠在床榻上,透着几分魅惑。 这个大字不识的土匪,似乎正在皱眉看着一叠信。 小婵不好直视他,放好了茶壶,侧身靠过去问:“是夜深了,不好叫人帮你读吗?用不用我来帮你?” 段不惊似乎有些疲累,懒洋洋地往床里挪了挪,示意小婵坐上来读信。 小婵顿了一下,想想自己所来目的,终于坐过去,还殷勤地给段不惊的身后加了松软靠枕,然后拿着信开始认真读了起来。 这信是潞州的太守发来的,大概都是些州里的日常。 以前听段不惊说,卢能啰嗦得想叫人狠狠抽他几巴掌时,小婵还没什么感觉。 可如今,她总算领教了潞州才子的风采。 这信里大概的意思是:我的都尉,我的祖宗,我的日月山川,你快回来吧!你手下的那些兵要把潞州的天掀翻了。我管不了他们,看着他们闯祸,我夜夜睡不着。都尉睡得还好吗?你怎么能睡得着的?再不回来,我就一日三遍写信,直到你回来为止。 就这点事,卢太守居然以骈文的形式,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写了足足六大张信纸。 起初还好,小婵的声音还算清脆有力。 可她到底也不是什么才女的底子,领悟不了骈文的精妙。 赶路原本就很辛苦,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在昏暗的灯光下,读着读着,眼皮子开始打架。 最后她一侧歪,就这么闭着眼,迷迷糊糊一头撞进了段不惊半敞开的衣襟里。 就在小婵恍惚没回神的功夫,段不惊单手撑着头,垂眸低头问她。 “姬小姐是饿了吗?可惜我不是奶娘,也喂不了小姐什么。” 第37章 争分夺秒 第37章 争分夺秒 裹脚布般的信又臭又长,姬小婵困意来袭,只觉得自己一头栽在了裹着软棉的墙上。 她闭着眼,甚至还舒服地用脸拱了拱。 只是那墙一震,发出嗡嗡的说话声响,又让她略略清醒。 男人的话,她也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当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正在碰触着什么时,小婵的瞳孔一震,慌忙起身,帮段不惊拢好衣襟,免得他胸口着凉。 只是她不知,她披散着长发,眼中带着朦胧睡意,脸颊绯红的样子,当真绵软喷香,叫人口舌生津。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扯回到怀里。 “你大半夜不睡,跑到我的房里,到底有何贵干?” 按照小婵原来的意思,就是想要笼络诱惑一下段不惊,免了他对自己外祖一家起了歹心。 可这以色相诱,讲究的是心领神会,眼神勾转,你情我愿。 哪有像他这样,捏着自己的腕子,审问犯人般,一脸严肃地问她要干嘛的? 看来父亲的歹毒算计,真的让段不惊起了戒心,对她严加防范了…… 段不惊不上钩,小婵自问做不来绵软身段,轻解罗衫,主动投怀送抱的程度。 她打算偃旗息鼓,回屋好好睡一觉再说。 小婵只能垂眸闷闷道:“今晚吃的菜有点咸,怕将军房里没水,半夜渴醒,就送了些茶水……既然信读完了,那我回去了。” 她想要下床,然后溜回自己的房间。 但男人依旧牢牢握着她的腕子,不肯放她走:“我段某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能有这般体贴入微的未婚妻。我现在就渴了,你要不要替我解解渴?” 小婵哦了一声,伸胳膊想要去取床边小几的茶壶。 身后的男人却低沉笑道:“这么没眼色,大半夜送哪门子茶水?” 说着,他的胳膊一用力,小婵的身子趔趄,跌倒在枕被间,下一刻被他按在了身下。 薄唇贴了上来,男人身体力行,教着小婵该如何给人解渴。 跟上次船上的亲吻不同,这次小婵被他死死压在了身下,没有躲闪的退路,只能承受。 靠着江边的客栈,夜晚寒凉。 段不惊肌肉虬结的身体却异常火热,宽肩厚背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些许女儿家的娇羞感。 热气一点点上涌,小婵的鼻间萦绕着日渐熟悉的清冽气息。 白皙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自动摸上了宽阔的肩膀,又缠上了他的脖颈。 她平时一点也不想亲近这男人,吻在一处时,又没想象中那么排斥。 只是心跳得有些厉害,有什么燥热的暖流流窜,在身体里焦躁难抑。 段不惊应该也是如此吧? 他的鼻息似乎也渐重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掌开始游移不定…… 待小婵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的衣带被抽开时,似乎已经晚了。 她猛然警醒,一把推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往下移的脑袋,快速拢住了自己的衣襟。 “你……你要是渴了,就去喝水,我……我也不是你的奶娘,喂不了你什么!” 美色诱人,在于吃不到嘴的惦念。 如今他俩还未成婚,谁知道这土匪会不会吃干抹净,转脸就不认账。 到时候他婚约不认,又解了心瘾,岂不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处置她们一家? 小婵原本是想夜深人静,假意温存一二,缓和一下这几日二人不言不语的尴尬,顺便套套他的话。 可这土匪头子根本不问自取,一旦尝着点滋味,就开始不受控制,食髓知味,要大口吞咽。 “我们还没拜堂呢……段将军这般不知节制,是拿小婵当了消遣的玩意?” 小婵楚楚可怜缩成一团,想要挤出些眼泪,营造出凄楚无依之感。 奈何一时又挤不出来,只能抖着弯长的睫毛,抿嘴努力再酝酿一下。 段不惊笑了,深呼吸后,突然一把钳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狠狠拉拽回来。 男人眉眼凝霜,抬着她的下巴,冷声问:“姬小婵,是你拿我当了消遣吧?要用我的时候,轻声软语,温顺若小兔,处处刻意讨好。等不用了,要么厌弃得恨不得再不相见,要么就摆出害怕至极的样子,避我如蛇蝎。在下问你,是真的愿意嫁我,拿我当夫君般信任依赖,还是又打算逃离险境之后,再将我一脚踹开?” 小婵盯看着他的眼,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口是心非的话来。 段不惊说得对,她从来没信任过他。 虽然这一世,他们相处还算融洽。但前两世的记忆,到底影响了她对段不惊的态度,固化了对这个人的恐惧。 可段不惊不是重生的,他这一世没有生灵涂炭,一杀千里的记忆。 内在的魂灵,也不是那个大权在握,处处找她茬,害她每次姻缘都家破人亡的抄家杀人王。 平心而论,现在的段不惊,称得上是行侠仗义的大度君子。 就连这次父亲蓄意谋害,段不惊亲自识破之后,也一句重话都没有讲过,还细心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没有丝毫懈怠之处。 姬小婵自问做不到段不惊这般宽宏大度,若揣度段不惊居心叵测,的确有些侮辱人。 现在段不惊生气了,似乎也有该生气的道理。 毕竟是她主动深夜入了他的房,让他误以为能提前吃饱吃好的。 小婵难得觉得理亏,讪讪往段不惊的怀里靠,抓着他的衣服袖子,努力哄人:“我自是愿意嫁你。就是觉得还没到成婚的日子,不该那般亲近,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说完,她仔细打量男人的神色,见没有缓和,便凑过去,轻轻亲了亲男人紧绷的脸颊:“你别气了,好不好?” 可惜这次,土匪头子没有那么好哄,无论小婵说什么,那一张俊脸都绷得像刷了陈年的米浆。 小婵不得不碰碰他的嘴角,小鸡啄米般轻吻诱哄。 可亲了几下,男人依旧不为所动,那薄唇迟迟不肯开启。 姬小婵剃头挑子一头热,吻得有些羞耻上头了。 就这样吧,脾气臭烘烘的土匪头子,谁爱嫁谁就嫁。 她烂命一条,不伺候了! 想到这,她猛地推开了冷冰冰的男人,穿上鞋子,气鼓鼓甩着袖子走人。 可惜刚往前迈了几步,整个人却被抱起,扛上了男人的肩头。 “姬小婵,对我就这点耐心?还没哄好就敢走?” 姬小婵来了脾气:“怎么哄?你那脸臭臭的,都让人下不去嘴!” 段不惊将她重新摔回到床上,挑着眉梢问:“我怎么臭脸了?” 姬小婵想着他方才的德行,气鼓鼓道:“怎么不臭,比莫问的脚丫子还臭!” 结果这么类比一下,段不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姬小婵稍微联想,自己先受不住了,忍不住干呕了两声,刚才一直挤不出泪的眼,瞬间湿润了起来。 段不惊笑出声来,给她倒了茶水,让她喝下去压压恶心。 小婵喝完了水,因为爆发了一场脾气,元气有些损耗,人也有些发蔫,窝在段不惊的怀里,也不说话。 这次,换段不惊低头轻轻啄吻她的脸,在她耳边说:“姬小姐倒是比在下强,就算臭着脸,也香喷喷的。” 姬小婵闷头往他怀里拱,不让他亲脸,却不小心被他碰到了痒痒肉,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段不惊伸手将床幔放下,里面的笑声渐渐小了,唇舌极致缠绵后,小婵轻声呼气,带着颤音轻声道:“别……你怎可这样……”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骨节分明,布着青筋,挂着水痕的大掌,将一条轻薄的肚兜扔甩出了床幔。 那夜,小婵到底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不过段不惊记住了未婚妻成礼之前,不想僭越的顾忌。 虽然狠狠孟浪了一番,却没一吃到底。 昨夜闹到最后,小婵甚至觉得被讨好愉悦的人,不是段不惊,而是她自己。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在细细琢磨试探着小婵崩溃难忍的底线,却并未曾要求小婵同样为他疏解。 小婵根本没心思琢磨这男人的想法,因为到了最后,她的脑子已经被搅和成了沸腾滚烫的浆糊。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陌生而失控。 第二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小婵发现自己躺在男人的臂弯里,她稍微挪动,想离他远点。 段不惊似乎也还不习惯跟人一起睡,小婵稍微一动,他就醒了。 他伸手慢慢抚上怀里人的脸颊,闭着眼含糊道:“还早,再睡一会。” 可就在这时,外面有关震的敲门声:“大当家的,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你们先去。”段不惊沉声道。 小婵怕被人发现,想回自己的房,连忙用被子裹好身体,推着男人去给自己捡拾衣服。 段不惊起身,裸着上身弯腰去捡。 肚兜落了地,小婵洁癖犯了,不肯再穿。 这次逃出京城太匆忙了。没有带多少换洗的衣服,虽然还有干净的,可惜在她的房里。 小婵叮嘱段不惊别吵醒白兰,帮她偷偷把衣服取来。 此时天还未大亮,可以再回房补一会觉。在她穿衣服时,段不惊问她一会早上想吃什么。 小婵想了想:“有点想吃你在乡下时给我做的炒蛋。” 段不惊做菜意外的好吃,以前他在老家的院子时,就算带着伤,也没少做给小婵吃。 弄得小婵跟他分开之后,偶尔还会想念他炒的小菜味道。 只是以前,小婵忌惮段不惊,有点跟他生分,也不会提。 今早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的,就这么张嘴点菜了。可他看来一会有事,这么说有点难为人。 段不惊却说好,在她额头亲了一口,便送她回房里补觉去了。 待到天亮时,白兰揉着眼睛从临时搭的床板上醒来,丝毫没察觉姬小姐一夜未归,只是催促着还躺在床上酣睡的小姐道:“小姐,快起床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昨晚的时候,关叔跟他们说了需要清晨出发,赶下一趟船。 桑宁淮一夜都没睡好,一时恼恨女婿做事歹毒,一点也不顾惜妻女,一时又担心孙女。 姬禀央如此大大得罪了段不惊,二人的姻缘可怎么继续?那段不惊若是蓄意报复,有千万的手段,让小婵不好过。 这两天,在船上赶路的时候,桑宁淮就愁眉不展,都吃不下饭,几天的功夫,瘦了不少。 桑若更不必说,看着也是憔悴,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而姬会英在下楼的时候,因为不小心看到莫问在擦拭一把染了血的刀,腿一下子变软,差点滚下楼梯。 她贴着墙走,尽量避免跟莫问那一桌子的人直视,跟缩着脖子的鹌鹑一般,挨着母亲和姐姐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满桌子的人里,顶数小婵最精神。 也不知怎的,昨日还心事重重的小姑娘,今天倒是胃口极好,就着段将军端来的一盘炒蛋,吃了一碗米饭,居然还说没吃饱。 段不惊在另一张桌子上,跟莫问关震他们边吃边谈事情。 一听小婵说没吃饱,他分神转身吩咐店家,用荷叶打包好刚卤出的酱牛肉,还有新出锅的馒头,等一会上船吃。 小婵用巾帕擦了擦嘴,这才看到一桌人食不下咽的样子。 小婵小声安慰外祖和母亲他们好好吃饭。 “你们不必多想,段将军不是小心眼的人,他都说了,他娶的是我。至于我老子,若真造孽,自有天收。” 姬会英小声道:“阿姐,你怎么能这样说。父亲不会是那样的人……” 小婵没有接话。她其实还从段不惊那里听到了其他的一些事情。 根据埋在京城里的暗探说,父亲的顶头上司因为是驾崩疯帝的亲信嫡系,已经在宫变的三日后遭到了清算。 接替他职位之人,正是父亲姬禀央。 如今,姬大人水涨船高,已经官至五品了。这倒是跟他第二世的履历一样了。 而他们这一路出走,也并非风平浪静,身后一直有人在不断打探他们的路线,追踪而来。 有人陷入了某种疯狂,不计任何代价,也要追回妻女,丝毫不忌惮万一把段不惊逼急了,她们母女几个会落得什么下场。 那些花重金请来的高手,的确有两把刷子,竟然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段不惊。 今天凌晨,就在她回房间补觉的时候,段不惊带着莫问他们,在离客栈一里地外的驿站,拦截了这伙杀手,将他们通通料理干净,扔到水里喂江鳄了。 他手脚倒是麻利,杀完了人,还有时间回来洗手炒蛋,卤了牛肉。 方才段不惊炒蛋的时候,还跟钻入厨房的她说了几句要紧的。 他们拦截的这伙人的身手,跟当初在淦州东村遇到的那伙“地痞”相类,都是拿钱办事的职业杀手。 东村的那帮人,看起来像是周掌柜雇凶杀人,周掌柜被抓之后,却突然死掉,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灭口。 小婵听懂了段不惊话里的暗示,也许当初想要谋害外祖性命的,压根就不是周掌柜,背后的黑手可能就是……父亲。 父亲怎么会是这样?难道他觊觎外祖的家产才起了歹心?或者是急着卸掉母亲唯一的依靠? 再想想母亲手里的那个牌位,姬小婵总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什么隐秘,跟父亲姬禀央息息相关。 可惜那次她再问,母亲却不肯再说,等到全都安顿下来,她一定要从母亲的嘴里问个明白。 想到这,姬小婵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再次上船。 昨晚跟段不惊“坦诚相见”了一番后,好歹清楚了他的态度。 段不惊虽然城府深,却并不是能太委屈自己好恶的人。 他若真的疑心自己,应该也不会像昨夜那般与她耳鬓厮磨,更不会早起给她做饭吃。 把心放到肚子之后,小婵再跟这土匪头子相处起来,竟然比在京城里定亲之后,还要自在些。 桑宁淮也在偷偷观望着这两孩子的相处。 段不惊倒还好,跟以前一样,只要有小婵在的时候,目光时不时黏在外孙女的身上。 而外孙女小婵虽然声称钟情于段将军,跟他早就结了私情,但不知为何,在京城时,她对段不惊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虽然挑不出家教毛病,但总觉得跟打情骂俏的小儿女不沾边。 京城巨变之后,小婵对段不惊算是彻底生分了。 之前在船上,两个人整日都不说一句,看上去婚约也摇摇欲坠。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小婵居然不会再排斥段将军了。 段不惊上船后,不知从哪里寻了钓竿,拉着小婵坐在了船尾,开始悬坐垂钓。 小婵挨着他坐,嘴里咬着大块的卤牛肉,时不时,还撕下一块,递到段不惊的嘴边,让他也吃。 许是怕江风太冷,段不惊用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然后又裹住了小婵。 大氅紧紧裹着,只露出两个脑袋,挨在一起,也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 看来,就算有个混账爹爹搅和,两个小的还是好的。 桑宁淮高悬着的心就此放下,收回了目光,任着年轻人自己玩去。 不过小婵跟段不惊在一起,可不是在说情话。 小婵问段不惊,那个荣妃到底能不能扶持得起她那个年幼的儿子,京城的局势到底会怎样。 段不惊扬了扬鱼竿,慢条斯理地给小婵讲吴庆的发家史。 吴庆虽然嗜酒疯癫,却是靠着军功起家。 当年他辅佐先前的皇帝,一口气剿灭了三大家的叛乱,屠城三日,一举成名。 所以吴庆才能坐在那个皇位上,做个震慑群鬼的阎王。 虽然他的敌手也知道吴庆贪图享乐,大不如从前,可谁也不想当头鸟,去试探老阎王的虚实。 可是现在,这个震慑群鬼的阎王,却被他的女人给一把掀翻了。 那个荣妃就算倚仗了三津的军队,又能震慑住多少地方的妖魔? 坐在那把龙椅上不难,难的是如何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坐下去。 这些年来,皇室更迭如走马灯,天下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荣妃长不了。 小婵听了段不惊的话,默默掰着手算。 她在算,是他们这些人会先到西北三州,还是那吴庆被刺身亡的消息先到。 小婵捏算了一会后,开口提醒道:“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跟我们一起慢吞吞地走了,等船靠了岸,你就带着人骑马赶回吧。” 段不惊的手里,还有一道吴庆册封他为平虏将军的圣旨。 既然吴庆的名头如此响亮,那么只要段不惊先到,这圣旨便还管用,可以震慑已经回去的淦州和申州的太守,把兵权先攥到手里。 可若吴庆被刺杀身亡的消息,先到西北那块地方,圣旨真的就是用来擦屁股都嫌硬了。 潞州的实力最弱,只怕鬼怪作乱,潞州也不得太平。 段不惊应该早就想到这点了,却有些迟疑不应,看样子,是不想撇下她,独自先走。 姬小婵笑了一下问:“你是怕我悔婚偷跑了,还是不放心我的安全?” 段不惊一甩钓竿,语气平平道:“两者都有。” 姬小婵“切”了一声,裹紧了大氅,仰着莹白的脸道:“既是这般,那你更得快马加鞭,夺取兵权,稳固潞州的局势。你忘了,我只能跟夫君同甘,不能共苦。段将军若失了潞州,可别带着奴家跟你钻山林子当土匪。山里雾气重,奴家会犯咳疾的。” 段不惊听了这么感天动地的大实话,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换成别人这么说,难免有贪慕虚荣,逢高压低之嫌。 可姬小婵仰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骄傲地提着要求时,却叫人生出一股万丈豪气。 佳人如斯,岂能不倾城供养? 高大的男人忽然收杆站了起来,迎风舒展了一下腰身后,转头冲着关震道:“从沿途调拨的人手都到了吗?” 关震扬声道:“都到齐了。请大当家的放心,一定会把姬小姐他们平安送达潞州。” 段不惊听了,突然将手指放到嘴边,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只见段不惊为首,莫问等人紧随其后,用船上的竹竿用力撑起,如翻飞的鸿雁,轻巧跃上了岸边。 河岸上,有听闻哨声奔来的马匹。 众人翻身上马后,段不惊转身朝着船上愣愣望着的小婵喊道:“你我三日后在潞州汇合,你若是敢跑也无妨,周遭方圆百里,都是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说完,他便驱动马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当那对人马一溜烟消失不见时,小婵后知后觉,自己枉做小人了。 这厮哪里需要用激将法?他明明早就做了提前回潞州掌控兵权的打算。 只是在一直等临时调拨来的人到位,好继续监视护送她罢了。 混账东西,果然满身心眼,跟他过一辈子,可真得累死个人! 当小婵目送着段不惊的人马远去时,一转身才发现,母亲桑若正立在自己的身后。 脸色苍白的母亲,越过她望着远处喧嚣的尘烟,一脸惊惧道:“他为何怕你跑了?” 第38章 陈年秘密 第38章 陈年秘密 “母亲,段将军是在跟我玩笑呢。” 娇养了一辈子的母亲,从来没有感受过这几日担惊受怕的逃难颠簸。 准女婿这几天冷着个脸,显然也吓到了桑若。 小婵的手挨着桑若的胳膊,发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看她脸色不佳,小婵便想扶着她去休息。 桑若却似开了灵窍,突然领悟了女儿跟她所谓意中人的隐情。 回到船舱,趁着二女儿和父亲在甲板上饮茶时,桑若一把握住了小婵的手:“他在乡下的时候,是不是胁迫你了?所以你才不得不委身于他?” 问这话时,桑若紧张地看着女儿的脸,生怕她被人骗,又不敢说,对自己有所隐瞒。 小婵倒是认真想了想,这土匪当初不请自来,霸占了她的院子养病疗伤,的确有些胁迫的意思,但人家讲究,付银子了。 成婚这件事,那段不惊也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最后也是她权衡利弊,亲口认下的。 段不惊好色,姬小婵要利用他度过生死劫。 一场买卖,各取所需,倒也算不上胁迫。 所以姬小婵跟母亲说:“您真的想多了,我不想嫁给祁王,正好他也合适,这不算胁迫。” 桑若似乎听懂了,颤抖着嘴唇道:“所以,你并非真的钟情于他?” 姬小婵微微一笑,对母亲道:“如今这世道,母亲应该也所有体悟,能护我周全,比情情爱爱,重要多了。” 女儿回答得坦然,带着超脱年龄的成熟沉稳,反而是桑若满心失落,独自哀悼女儿这凑合的姻缘。 “这些日子,我听着他和部下说话,竟也是个狠心做事的。他跟你父亲不同,不是正经武将出身,若是他以后生了厌弃心思,你就算想和离,也离不了。” 小婵现在一听“父亲”这个词就厌恶。 “父亲,他也配吗?他干的那些事情,就是土匪都未必做得。母亲可知,他如今正派人在我们之后追撵呢。他出卖了段不惊,明知我们在段不惊的手上,却还要这么做,是想借了别人的手,杀了我们吗?” 桑若的眼里带着绝望:“他会不会以为段将军劫持了我们,是想要救……” 姬小婵不想再给母亲留下任何的幻想余地,淡淡道:“母亲可能还不知道,有人曾想在淦州旁的东村袭击外祖,想要置他于死地,那些人跟今晨偷袭的人,都是一伙的。” 桑若的脸已经变得跟纸一样白了。她摇摇欲坠,有些不敢相信道:“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婵冷笑了一下:“你忘了,我们回京的那会,祖母就张罗着,要把父亲的那个外室梅娘接入府中了。你想想,若外祖不在了,你就算因为这事儿跟父亲闹和离,你一个人能离开姬家吗?你是外祖的独女,若外祖不在了,大笔的家产,不也是姬家的了?” 这些事情,小婵也是听过了段不惊说了东村的蹊跷,才彻底想清楚的。 毕竟在第二世时,外祖早早过世,那梅娘可是顺利被接回了姬家,成为了家中的姨娘。 只是后来梅姨娘快要临盆的时候,在山寺摔倒,没能保住孩子,也是有些蹊跷。 但是小婵不关心那些,她只是希望母亲能将父亲这个人彻底看明白。 因为姬家死掉的孩子,不光梅姨娘肚子里的一个。 还有一个惨死了两世,怎么也跨不过十八的生死大关,死得不明不白。 在姬家,能狠下心杀人的,如今看来,也只有父亲姬禀央了。 可是小婵想不明白,父亲若厌恨了她,若不想留她,早在她幼儿时便动手,岂不是更方便? 为何要执着两世,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下毒杀人? 当初他又为何用药粉控制母亲晕厥,制造她命硬的谣言,将她远远送到乡下? 在父亲的眼里,就这么容不下她? 想到这,小婵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你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桑若一脸难色,痛苦道:“婵儿,母亲不是故意瞒你,可是若说了,你妹妹和弟弟就没法做人了……” 不知为何,她只说了姬会英和姬会才,却并没有提起自己。 难道姬禀央的名声好坏,只会涉及到弟弟妹妹,而与她无关? 小婵心念一动,试探道:“难道我的亲生父亲……不是姬禀央?” 桑若猛抬起头:“你怎么可能不是禀央的孩子?你的父亲就是姬禀央!” 小婵如今脑子清晰得很,不动声色,继续逼问:“我是……所以他们不是?” 桑若抖着手,终于下定决心,拿出那个牌位,拔了头上的发钗,将厚实底座下一块用木蜡粘合的木板撬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扁平的陈旧油纸包,递给了小婵。 小婵打开了那油纸包,里面包着一页泛黄的纸。 看上去好像是从姬家宗谱上撕下了的孤页,上面用楷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姬姓人名。 小婵很快就找到了父亲姬禀央的名字。 可是奇怪的是,在父亲名字旁边还写着另外一个名字——“姬禀中”。 不过那个名字又被划掉,然后在祖父堂兄的名下,增添了一个叫“姬禀良”的独孙。 之所以是增添,是因为那名字的墨色明显是后补的,跟划掉的那一笔是一样散着金粉的颜色。 “你祖父当年家贫,你祖母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之后,生怕养不活,正好他在外地经商的堂兄,一直迟迟生不出孩子。他堂兄听说他得了两个儿子,便商议着重金过继一个。就这样那个叫姬禀中的男婴,改名姬禀良,过继去了外县。” 桑若麻木地讲述着:“你祖母当年死活都不同意,可拗不过你祖父。后来你祖父家凭着卖孩子的银钱,买地买房,日子总算好起来了。你父亲又从军,赚得一身的功业,还娶了家世不错的我为妻。于是你祖母就动了心思……” 说到这,桑若又难受得说不下去。 小婵也不催促,只是紧抿着嘴唇,用指甲死死抠着手心,因为她知道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了。 在桑若断断续续的讲述了,小婵终于听到掩盖了两世的身世真相。 父亲后来从祖母的嘴里,得知自己有个同胞兄长,便在当年出征前夕,带着刚刚生下女儿的妻子,去了临县探看从小与他分开的胞弟。 因为这是姬家的家丑,祖母生怕外传自家卖孩子,惹了别人嘲笑,姬禀央也并未告知妻子。 当时桑若并不知,那个跟夫君长得很像的青年,是她的亲大伯哥,只是以为同宗,所以长得像。 毕竟跟气宇轩昂,肩宽体阔的姬禀央相比,那个叫姬禀良的堂弟看上去纤瘦而文弱。据说他堂兄的父亲前年生了重病,家道中落,过得反而比不过祖母一家了。 桑若不太喜欢这位堂兄,虽然他跟夫君长着一样的身高,相似的样貌。 可那个姬禀良在看她这个弟媳时,眼神直勾勾的,总是偷瞟她,看得人不舒服。 后来的事情,桑若就不大清楚了,好像是为了生计,那个姬禀良也随着姬禀央从军了。 再后来,边关战事激烈,御蓝山一战,朝中派出的那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了,能活着回来的,也寥寥无几。 婆婆杜氏让她变卖了田产,使银子求人,只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幸好姬禀央活着被找回来了,虽然他当时也身受重伤,差一点就救不回来。 那段时间,婆婆杜氏让她安心带女儿小婵,而她则亲身照顾伤重的儿子。 再后来,姬禀央的伤势渐渐好转,然后在一个雨夜的昏暗中,突然回到了他俩的屋子…… 起初时,桑若只是纳闷为何夫君都是夜晚归来,还不肯点灯。白天却还在母亲屋子里养病。 再后来,她终于有些察觉,觉得夫君似乎变了。 可是哪里变了,她又说不好。 毕竟他们分开了一年有余,姬禀央又受了重伤,养了那么久。 所以他身体没有以前强健,容貌也似乎有些细微变化,都有情可原。 但是夫妻床榻间的那种变化,却最让人心慌。 不知为何,这个从边关回来的丈夫,会了许多以前从来不用的新花样,特别能折腾人。 而且他还喜欢逼问她一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比如当年新婚夜时,他要了桑若几次,那时桑若又是怎样的反应…… 那些话语,不像是夫妻戏谑,反而像饱含了满满恶意的审判。 桑若要是答得不好,他甚至会用绳子,将她手脚捆来,然后再细细折磨她。 那段日子,桑若痛苦极了,可夫妻床榻间的事情,偏偏没法跟包括父亲在内的任何人讲。 她自幼丧母,连个说些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桑若只能事后问夫君,他是不是在边关染了恶习,学了见不得人的玩意。 可是夫君在黑暗里沉默,然后哄着她说,不过是听了同僚的那些荤话,学得了一些,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后来,过不了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是双身子。 从那以后,夫君倒是白天也回到她的屋子里去了,夜里倒是不折腾她了。 而且他选了文职,在京城里当了差事,月俸也照比从前多,按理说,日子该太平地过下去。 可是白天相处久了,桑若越发觉得身边的这个夫君跟以前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若说不像,偏偏他对以前的事情都对答如流,丝毫不见破绽。 她跟婆婆提了提,婆婆却骂她疑神疑鬼。 就在生下双胞胎后的一天夜里,她准备给书房的夫君送吃的,却听到书房里母子对话。 桑若听得全身战栗,这才知道原来她真正的夫君姬禀央,早在那一年,战死在了御蓝山。 她也终于想起了丈夫留在家中的书信里,夹着一页族谱。 回来的这个,是姬禀央的双胞胎兄长——那个跟她有一面之缘的“堂兄”姬禀良,也就是族谱上被划掉的“姬禀中”。 桑若听得浑身战栗,想要偷偷离开,却一不小心打翻了托盘,引得那母子二人出来。 桑若明白了一切,恶心得吐个不停。 她这才知,原来自己竟然被亡夫的同胞兄长骗奸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 桑若当时便要离开姬家,抱着小婵回自己的娘家去。 可杜氏却不肯让,借口桑若病了,伙同儿子,将她困在了后院,就连她身边的那些老仆,也尽数找借口遣散了。 杜氏说得明白,禀中和禀央都是她的至亲骨肉。 如今禀央不在了,若如实禀告上去,无非只是得了一笔抚恤银子,可是禀央拿命换来的仕途前程,就都不在了。 让禀中代替禀央,继承弟弟的妻子与官位,是她的主意。 毕竟在乡下老家,兄弟兼祧两房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而如今桑若跟亡夫的兄弟睡了快两年,这时候若再闹,就不是骗奸,而是通奸了。 就算桑若脸皮厚,不顾及自己的体面,那她的三个孩子呢?她亡夫的朋友又该如何笑话禀央?就连桑员外,也没脸见人做生意。 有个不洁母亲,却没有父亲的年幼女儿,还有两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奸生子。 这三个孩子,顶了这样的污名,还活不活了? 桑若本就性子绵软,被困在后院,终日连三个孩子都没法看一眼,精神终于崩溃了。 她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谁让她稀里糊涂,没认出夫君换人, 谁让她恬不知耻,跟亡夫的兄长苟且了两年。 谁让她不是个好母亲,活得一塌糊涂,没法给三个孩子留下清清白白的出身。 于是独成一切罪人的她,软弱妥协了,答应保守秘密,这才得以跟三个孩子重见。 只是从那时起,桑若的精神越发不好。 她故意吞红花,流产了几次,再也不肯给赝品生孩子。 精神最恍惚的时候,几次自杀,想到九泉下见了禀央谢罪。 后来那个赝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粉,给她用了之后,她终日昏睡,情况才好些。 日子久了,再激烈的情绪也激荡不起来了。 看到“姬禀央”时,她便自己骗着自己,就当丈夫还活着,他的魂魄就依附在他的兄长身上。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搂着小婵,给大女儿绘声绘色地讲她的父亲当年骁勇善战,跟他的同袍们如何立下赫赫战功,还有她和禀央当年是如何相知相爱。 只有跟女儿讲姬禀央的往事,桑若才会觉得心里舒畅一些,觉得自己还在挣扎活着,这个人间尚且能容一身腌臜的她。 可有那么几次,母女的私下相处,那姬禀中碰到了,他立在一旁听着,表情阴沉。 到了小婵七岁时,就闹出她命硬克母,还会将来克夫,需要回乡养命格的事情。 桑若隐约猜测,是姬禀中故意做的,不许他送走女儿。 可是姬禀中却说,小婵的命格不好是真的,你总是对她讲那些话,对她不好也是真的。小婵渐渐大了,总听她讲这些,孩子会对现在的父亲起疑的。 姬禀中让桑若忘了死去的人,因为她现在有丈夫,有儿女,不该再提让一家子痛苦的事情。 桑若要是还有不满,他就将这个大女儿过继出去,省得总是勾起桑若的心病。 桑若怕了,那时的她,经常头痛欲裂,起不得床。 直到小婵被送走了以后,她的病才渐渐好转起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过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桑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小婵。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张族谱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婵儿,那时大错已酿,我真是没有办法……” 小婵抬头,有些冷漠地看着纤薄孱弱,似乎一碰就碎的母亲,所有裹着刀刃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终于卸了可能伤人的锋芒,缓缓说了出来:“方才听你讲这些,我就在想,若是我,该如何做。” 桑若泪眼婆娑,看着长得跟她一样纤弱少女。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牛皮套的匕首,慢慢抽出的同时,继续说道:“我可能也会像母亲一样,忍辱负重不会声张,为了家族名誉,为了儿女,或者其他狗屁的东西。我还会对他笑,对他撒娇,让他带我去郊外游玩,选一个僻静的地方,绕到他的身后,用这匕首划破他的喉咙,踩着他的肚子放血,然后一刀刀划烂他那张顶替了弟弟的脸。” 小婵说得轻声慢语,可看似明媚温顺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无边戾气。 她看向母亲:“这一切的确不是你的错,你当年若寻机会杀了罪魁祸首,让他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我和会英,会才也许才能活得清清白白。” 桑若哽住了,她就算在最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杀人。 小婵叹了一口气,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能指望菟丝花生出尖刺。 所以,她对母亲说:“你既已告知了我一切,以后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等到局势稳定,你就随我外祖回江南调养身体去吧。” 桑若看着她的样子,拉着她的手无比担忧道:“小婵,你可不能杀人,那是重罪,更何况,他就算不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亲大伯……” 小婵笑得身体都摇晃了,她两世莫名的死亡,在乡下遭受的无尽寒苦,岂是杀一个人就能平复的? 杀了他,是被蒙骗侮辱的妻子该做的事情。 可姬小婵不是那赝品的妻子,她是从地府挣扎爬出两次,向他追魂夺命的恶鬼。 死,哪有那么容易? 她会一样样摧毁掉赝品看重的一切,让他身败名裂,孤家寡人地痛苦死去。 那天,桑若终于跟女儿吐露了隐藏十多年的秘密,就好似卸了千斤重担,又好像换成了另一副枷锁,精神开始恍惚,一有空就倒卧在床上昏昏然地睡。 姬会英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精神萎靡,她问阿姐。 可是阿姐不知为何,看她的眼神变得冷冰冰的:“母亲的旧疾可能又犯了,你平时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她独自靠近船甲板。” 吩咐了会英之后,小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妹妹说话。 她不是圣人,在彻底了解姬家腐朽龌蹉的陈年往事后,她暂时还不能平心静气地面对同母异父的妹妹。 船上的空间太狭窄,都是她避无可避之人。 偏偏心翻涌的情绪又无人倾述。 外祖年岁大了,前几天因为担惊受怕,已经憔悴得有些脱相。 若是知道了他的女儿,这些年被一对奸人母子胁迫控制,女婿也被李代桃僵,外祖恐怕会气得气血不稳,发生意外。 好在行驶了两日后,船终于进入了潞州的地界。 当他们上了马车后,姬小婵撩开了帘子,看向车窗外的景象。 潞州当地发生的那场干旱,旱情才刚刚缓解。 干涸的河床,还能看见清晰的裂痕。四周的田地,到处都是枯萎的庄稼。 官道两旁,有些逃荒返乡的游民,一个个瘦骨嶙峋,破衣烂衫。 到了不远的茶棚,却能听到有人喝酒打牌九的声音,嚣张得老远都能听得到。 关震过去看了看,回来对她道:“姬小姐,我们就别停下了。那茶棚里是以前山寨的三当家,为人好赌又好色,现在他酒饮得有些上头,臭烂货一个,我们大当家也不爱搭理他,还是绕着些走吧。” 小婵突然想起卢太守写的那封长信,估计让他睡不着觉的“兵害”,指的就是这些不服管的土匪吧。 小婵点了头,也不差这一口茶水,早点入城安顿,才是正经道理。 可是土匪的本性,就是见了像样的马车,就要拦一拦。 那三当家郑武正喝得尽兴,凑巧看到了姬会英撩起帘子往这边看。 郑武的眼睛一亮,站起来,带着两个兄弟大大咧咧拦住了车队。 “哪来的美人啊?这是要入城吗?下来陪着兄弟们喝喝酒啊!” 说着,他就要伸手撩车帘。 关震走过去伸手一拦:“三当家的,你喝多了。这马车上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郑武哈哈大笑,然后恶狠狠朝关震的脸上吐了一口痰:“你个臭押镖的,别以为得了大当家的青睐,就能跑到我的头上拉屎。如今我们都招安了,个个都是军爷。偏偏有什么好活,大当家的都给了你,而我们这些山上的老伙计,却被扔甩在了一旁。我今天倒要看看,什么女人是我不能碰的!” 第39章 八百心眼 第39章 八百心眼 就在郑武叫嚣的时候,李彪立在姬小婵的车旁小声叮嘱。 “姬小姐,一会你千万莫要出来。这个郑武自恃曾救过大当家的命,在山寨上也是吆五喝六的。我们当初投奔潞州,他瞻前顾后,不肯冒险前来,可等我们大当家立稳了脚跟,他又来打秋风。一会等关叔打发了他,我们赶快进城。他在山寨里亲信多,能不招惹这郑老三,就别招惹,不然太麻烦。” 可他刚说完,本来只是撩起帘子缝窥探外面的姬小婵,却突然将帘子彻底撩开,探头看向那茶棚。 茶棚的条凳上,正坐着几个被堵了嘴,捆得结实的村姑,一个个哭得身体颤抖,眼睛都肿成了桃儿。 而其中一个最瘦小的,赫然正是小婵前两世惨死的丫鬟——香草。 这一世,因为段不惊及时给潞州送去了赈灾粮。姬小婵并没有在姬家的丫鬟里看到香草。 她打探了京城各大牙行,也不见有香草的踪迹。 后来还是外祖在潞州的熟人打探到消息。 香草一家,这一世因为得了救济,并没有逃荒,她的家人都在,就住在自己的村子里。 原本姬小婵还在欣慰,最起码自己这次彻底改变了香草的命运。 有了家人庇护,香草这辈子不用被夫家磋磨得横死了。 可她竟然在这群土匪的身边,再次看到了香草。 “李兄弟,你帮我问问,他们为什么抓那些姑娘?” 李彪走上前,问询那伙还在喝酒的人。 其中一个吊儿郎当道:“抓女人,自然是暖被窝啊!大当家掌管山寨后,总是管着我们,不许我们抓女人玩。还是跟着三当家的爽。怎么,你也要分一杯羹?那得排队,就这几个,都不够我们分的!” 而郑武痛骂了关震,趁着关震擦拭脸上唾沫的功夫,抢先一步,伸手就把车帘掀起来了,打量了一下姬会英,却一眼看中了正抱着女儿发抖的桑若。 看年岁,这中年妇人应该不是大当家相中的小娘子。 他虽然在隔壁村已经收罗了几个小姑娘,可这么娇滴滴的中年美妇,比那几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都诱人。 想到这,他色眯眯伸手朝着那妇人而去。 可是还没等关震阻拦,一支短箭突然朝着他的喉咙狠狠射了过来。 郑武察觉箭风,躲闪不及,直接用手一拦,那支箭射穿了他的掌心,疼得他嗷嗷大叫。 被手下持刀护住之后,他恶狠狠瞪向箭射来的方向,却发现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立在侧边的一辆马车上,手里稳稳举着一把弩弓,正在歪头瞄准。 这箭是她射过来的?不是……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看的女人! 这女孩跟那妇人长得很像,却少了怯懦绵软,纤腰挺拔,神态淡定,美眸透着一股勾人的野性。 他娘的,用箭伤了人,居然还嘴角含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你们大当家新给我做的小弩,我想试试,一不小心,箭脱手了。” 郑武疼得直冒冷汗,眼睛发红,冲着身边人瞪眼高喊:“还愣着干嘛?把那娘们给拽下来,老子要当场办了她!” 关震拔刀拦在前面:“我看谁敢?姬小姐是大当家的未婚妻,你们不要命了!” 除了郑武以外的兵痞,被关震的话给震慑住了。 可郑武却哈哈怪笑了起来:“段小子当了官,果然讲起排场了,还要去京城娶妻。不过他挑婆娘的眼光可不怎么样,这么泼辣,段小子能睡明白吗?我们赤龙山寨的规矩,可是有福同享。这么好看的女人,他一人独占,不大讲究吧!要不,我替他调弄一下这小娘们……” 就在他大放厥词的功夫,姬小婵的第二箭已经朝着他的臭嘴巴疾驰而去了。 这次郑武做了提防,堪堪躲过这箭。 郑武彻底被激怒了,用没受伤的手接过属下递来的大刀,直直朝着姬小婵而去。 姬小婵却连看都不看他,突然调转方向,冲着茶棚里的两个喽啰射去。 方才那些姑娘看到有人跟土匪起了冲突,立刻拼命扭动身子,想要呼救,却惹来两个喽啰谩骂抽嘴巴。 结果这两个刚上手,就被短箭击穿了喉咙,当场毙命。 小婵满意放下小弩,微笑对李彪和关震道:“对不住二位了,这个麻烦,我今天惹定了。把兄弟们都叫出来吧,若不弄死这个郑武,我绝不进城与他完婚。到时候就麻烦二位带话,劳烦段将军去猪圈里寻一头顺眼的,给他暖被窝吧!” 什么意思?他们今天要不弄死郑武,姬小姐就让他们大当家的娶母猪? 关震和李彪面面相觑,一下子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关震觉得自己方才白忍了。 行吧,郑武调戏姬小姐在先,自己若真打伤了大当家的救命恩人,也算师出有名。 再说,他也忍了这郑武太久了。 于是关震猛然大喝一声,抽刀拦住了奔向姬小婵的郑武,与他打到了一处。 而马车四周,也突然涌上来一批黑衣壮汉,纷纷上前,加入了战局。 看来这些人,就是段不惊给她安排的暗卫了。 跟小婵同坐一辆马车的桑宁淮,在外孙女一连射死两个土匪时,就彻底吓傻了。 他们老桑家从来就没舞刀弄枪的。女孩更是琴棋书画,按照大家闺秀来娇养,连杀鸡都不会,更别说毫无预兆,掏箭弩杀人了。 而且那李彪不是说了吗?郑武可是段将军的救命恩人。 小婵如此鲁莽,初来潞州就跟段不惊的得力部下起了冲突,若那段不惊到时候不护着她,可怎么办? 一时间,饶是走南闯北的老商贾,也傻愣在了原处。 小婵这几日心情异常不快,船上憋闷了一路,方才一口气弄死了两个,又伤了个悍匪,稍微解了解心中的郁气。 一看外祖嘴巴迟迟不能合拢的样子,她柔声宽慰外祖:“放心,他们杀人很快的,我们一会就能进城了。” 桑宁淮心说:小祖宗,我是担心他们杀得慢,耽误进城吗? 就在这时,小婵微微皱了皱眉:“遭了,可能要杀不成了。” 因为城门里突然疾驰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官服,看着马背上插的旌旗,应该是潞州的太守。 卢能是她真正的父亲从军时的结拜兄弟,但是那个赝品在承袭了父亲职位的同时,也窃用了他的人脉。 据说这个卢能还帮了赝品一些忙,所以赝品才会在家人面前,夸赞卢能为人不错。 可现在小婵却担心,该不会蛇鼠一窝,这卢能也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吧? 真是这般,潞州岂不是又一个龙潭虎穴? 不一会,那个清瘦白净的中年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扬声高喊:“卢州太守在此,尔等岂能在官路旁械斗?” 等他领着人过去时,双方刚刚分出了上下风,那郑武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挨了两刀,却还在恶毒谩骂叫嚣。 不过他身边的随从一看情形不对,却已经开始和稀泥了。 说什么郑统领喝醉了,希望大人和姬小姐不要见怪之类的话。 就在段不惊前往京城的这段日子,后来又陆续来了几波人,说是赤龙山寨的旧人投奔段大当家的而来。 其中就属这个郑武带来的人最多。 听段不惊的手下说,郑武以前还救过段不惊的命,所以卢能对这些人还算善待,都将他们安顿下来。 可没想到这些人来了以后,就没完没了地闹事。 卢能本想将这些人留给段不惊处置,免得打了段不惊的脸。 可又不想让这帮人出去祸害百姓,于是只能自掏腰包,买了酒肉,同时下令出入军营得有太守腰牌,只让他们呆在军营里别出来。 谁想到这郑武喝了些日子大酒,突然想女人了。 可潞州的军营附近没有流莺红帐,于是他今日带着几个手下,打伤了军营守卫,跑到附近的村子抓女人去了。 卢能也是接到了治下里长的报官,这才知道,连忙带着部下出城,拦截郑武。 只是没想到等到了地方,压根不用他动手,那郑武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手上还有一根贯穿的短箭。 卢能命官差去给那几个小姑娘松绑,指着郑武的鼻子道:“你可是去了许村,打砸了人家的屋舍,劫掠人家姑娘?” 郑武方才瞧着自己打不过,已经让人去军营里叫帮手了。 所以这边军营乌泱泱又来了一批赤龙山寨的人,一个横眉立目,站在郑武的身后。 “劫了又怎样?你个摆设太守,真当自己是盘菜?这潞州都是我们赤龙山寨保下来的,大爷我便是拿了你老婆来暖床,也是应该的!” 说完之后,那为首的郑武又是哈哈大笑。 卢能气得脸色发白,命人去拿下这山贼。 可是那几个兵卒还没靠近,就被郑武的人给撂倒了。 郑武打不过关震他们,但是对付潞州的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 小婵看着这架势不对,想着一会跟卢能一起撤,到时候卢能肯定会回去搬救兵。 可谁想到,那个瘦巴巴的书生样的男子,竟然举着一根长杆枪,朝着郑武直冲而去。 “你践踏百姓,败坏潞州民风,还辱我夫人,岂是人哉?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卢某便要与你血溅五步!” 说完文绉绉的一串词,他举着长枪朝郑武扑去。 郑武闪身一躲,只见细瘦的卢太守就这么一路飞奔,一头栽入路边的河渠里,鞋子甩飞得老远,整个人倒栽葱下去,一时起不来身。 郑武一看卢能的凄惨样子,立刻哈哈大笑。 可还没等他收住笑声,一根长鞭突然朝着他袭来。 郑武都来不及躲闪,整个人被抽得嗷一声,跳了起来,然后扑倒在地,大吐了一口鲜血。 再闪目一看,只见一个中年女子,一身男装,威风凛凛坐在马背之上。 小婵这才看清,那女子手里握的不是鞭子,而是细铁索的流星锤,拳头大的铁锤布满尖刺,难怪郑武会被砸得后背稀烂,当场吐了一口血。 这是战场上惯用武器,却被这个女子舞得虎虎生威。 那女人瞥着郑武冷笑道:“怎么,你想睡老娘?那就把你的家伙掏出来,让老娘来帮你量量,看你的碎球玩意儿,长全了没有。” 卢太守刚爬起来,一听女子这么说,立刻吐了嘴里的草叶子喊道:“阿柔,不要跟这土匪说话,仔细污了你的耳朵。” 郑武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满天下的母夜叉,都来城门口跟他碰瓷来了。 可就在他抽刀准备冲上去时,那女人的第二锤又砸了过来,细锁链缠绕上了郑武的脖子,然后催动马匹,拖着他开始转圈。 那郑武很快倒地,被勒得拖着走,窒息得面色赤红,再也兜不住尿,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哗啦啦失禁了起来。 而郑武的手下则面面相觑,看着城门口陆续跑出来的大队人马,谁也不好再当出头鸟。 就在这时,女子身边来了三五个粗壮婆子,将那半死的郑武捆了利索。 那女子则下了马,快步走到刚爬上来的卢太守的身边,替他拍打着灰尘道:“都说了叫你别管,我处置就行,夫君可有伤到?” 卢能弱柳扶风地抱着夫人不算纤细的腰肢,忍着疼逞强:“阿柔,我都叫你别来,这里我能应付。” 女子摸了摸夫君落了灰的脸蛋,语重心长地叮嘱:“以后不要再随便跟人动手,你这双手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若是伤了,岂不是十天半月不能写字?” 姬小婵刚下了马车,本来是想主动跟太守和夫人打招呼。 可一看这阴阳颠倒的缠绵架势,她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过来。 倒是那位夫人转头看到了姬小婵,爽朗一笑道:“你就是姬小姐吧?段都尉给我写信打招呼,让我务必照顾好你,不好意思,城门不清静,让你受惊了。” 小婵朝着她和卢太守施礼:“小婵见过卢太守,太守夫人。” 那女子大步走过来,毫不见外地揽住了小婵的肩膀:“我姓戚,你叫我戚姨就好。你方才射箭,我都看到了。真是好身手。我的库房里有好几把小弓,你挑一把,比这种弩弓力道更大。” 小婵并不是自来熟的性子,只是朝着城门上的门楼看了一眼,隐约猜到她方才应该是在城门上,一直看着下面的动静。 有意思,若是能看到她射箭,为何迟迟不带人过来? 戚夫人一看她眺望的方向,立刻猜到了小婵的想法。 她不是说话绕弯子的人,立刻落落大方道:“原本我是想出城门逮这几个的,可没想到你们先动起手了。我想着,若是段都尉的人能自行处理了,那是最好的。谁知我夫君接到了府衙报案,也没同我商量,就气呼呼出城门要跟这帮兵痞单挑,倒是耽误你们自己清理门户了……姬小姐,你不会挑我的理吧?” 小婵听懂了。 卢家夫妇忍着这帮兵痞许久了。只不过是一直给段不惊面子,养着这帮败类。 直到今日郑武无令闯出军营,滋扰百姓,这位戚夫人才想料理了他们。 那郑武缓过气来,一看自己被绑,立刻又在大声叫嚣:“我可是段不惊的恩人,跟他十余年的交情,看着他长大的。你们怎可这么对我?待他回来,一定血洗潞州,为我雪恨!” 阿柔夫人微微一笑:“段都尉在临去京城前,就料到潞州事成后,会有观望的旧部投奔。他早就跟我说过,若是前来投诚,当给你们留下三分情面,权当给你们机会。他还说,你们若老实改邪归正,自是给你们从军的机会。可若不服管教,为祸一方,便可由卢太守自行处置了,胆敢违抗军令,滋扰百姓者,当将人头高挂在城门,给潞州城避一避邪。” 此话一出,那郑武还想叫嚣,却被人堵了嘴,丢到一旁,就地砍了人头。 血色泼洒,那几个跟随郑武劫掠村舍的,也尽数被拿。 而不明所以,方才跟着一起冲出来的那些赤龙旧部,大部分是段不惊的人。 一看关震冲他们使眼色,立刻恍然自己被郑武忽悠了,纷纷回了军营。 卢太守看夫人利落处置了郑武,顿时愣住了。 “段不惊说过这样的话?为何他不肯跟我讲?那我这么多天,为了这郑武烦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又算什么?” 阿柔替他整理好衣领子,温言道:“段都尉同你讲了啊,他临走前,还特意留信亲手交给你,嘱咐你到时候依着信里所写行事。可是你只顾着纠正笔锋,行文不周之处,压根没看得进都尉的话。” 卢太守这下想起来了,当初段不惊临走前,的确交给他一封手信,里面是可能会投奔而来之人的名单,还有对不同人,不同的处置方法。 奈何那字也太丑,病句连篇,叫人不能忍耐。 所以他顺手拿了笔,开始勾圈修正,并给都尉耐心讲解。 谁知还没讲上几句,段都尉就突然将信扯了回去,几下撕得粉碎,扬得书斋一地碎屑,然后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原来是这样,可他当时为什么突然发脾气啊? 卢太守摇了摇头,对小婵道:“你家都尉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根本不容人说话。以后成婚了,你可得管管他。” 小婵想到那封又臭又长的诉苦信,对卢太守其人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听了这话,只点头微笑。 卢太守多年前,跟桑若见过。 毕竟他在军中时,跟讲义气的姬禀央交情颇深。可惜后来,姬禀央回了京城当粮官。若千年后再相遇,卢能发觉这姬禀央尽是开口求人办事,还都是让人为难的。 看在昔日情分上,他尽力帮衬了几件后,便君子之交淡如水,再不跟姬禀央联系。 没想到这次,却看到了他的妻女和岳丈,也算是兜转缘分了。 于是他又跟桑员外和桑若寒暄了一番,便准备进城了。 那几个被劫掠的姑娘虽然受了惊吓,幸好获救及时,还算无恙。 小婵没有过去跟香草寒暄,只是让白兰和温伯拿了银子,给那几个姑娘分一分。 这一世,她跟香草无缘,她不希望自己再克得香草不得善终。 就此擦肩而过,各自安好就是。 当小婵他们的车马入了城门时,那郑武的人头,还在滴答往下淌血。 桑宁淮心有余悸:“小婵,段不惊会不会回头怪你惹出是非?” 姬小婵却是微微一笑:“段不惊看来也是忍郑武太久了。不过碍着他对自己有恩义的名头,不好直接下手,否则便寒了山寨弟兄们的心。他应该是想趁着回京时机,借了卢太守之手,除掉这个挟恩义邀功的无赖。可没想到,那位戚夫人看破了他的算盘,硬是将这伙人软禁在军营里这么久,想拖到段不惊回来,让他自行处置了。可惜,就差一步,还是段不惊如愿得逞了。” 不过那夫人当众说了段不惊给卢太守的书信内容,也算是将段不惊在山寨兄弟面前出卖个彻底,狠狠回敬了他一下。 桑宁淮听得都一绕一绕的,便道:“这么说,这卢家夫妇,对段将军还是有防范之心,并非诚信相待啊!” 姬小婵叹了口气,潞州的这几个掌权者,一共八百个心眼子。 段不惊和戚夫人各自四百个,至于卢太守嘛……文章写得甚好。 难怪段不惊说,只要有卢太守,潞州无忧,可抗戎人。 原来,都是因为卢太守有个“温柔似水”的能干夫人啊! 就是不知道,段不惊那四百个心眼够不够用? 潞州尚且如此防他,淦州和申州岂容他凭着一张圣旨,就染指三州军权? 这么一想,段不惊还真不如去猪圈里选个猪老婆。 最起码,饿了能炖一锅香肉吃。 不像她,命硬得克死了两任丈夫,还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生的父亲。 现如今,她可能马上就要克死这第三任的未婚夫君了。 姬小婵懒得再想,她安顿好后,谢绝了太守夫妇的接风宴,只想好好梳理思绪,再睡上一觉。 结果这一觉,竟然从下午,一直睡到了晚上子时。 当打更的梆子声响起的时候,小婵发觉自己有些饿了。 奈何他们刚入城,在戚夫人安排的小院住下来,外祖他们在宴席上一定吃得饱足,也不用做饭,但应该会让下人打包些饭菜回来。 小婵起身,刚想去厨房看看。她的房门却突然吱呀响起。 有人进来了! 白天时,段不惊刚得罪了赤龙山寨的旧部,会不会有人起了歹心,借着她来报复段不惊? 小婵听脚步声并非白兰或者母亲他们,便迅速握住枕下的匕首。 一会来者入了床幔,她就照着他的脖颈狠狠来一下。 那人果然入了床幔,甚至还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了小婵的脖颈间。 小婵刚想抽匕首,她的腕子却被来者死死握住:“竟然认不出我,姬小婵,你对自己的未婚夫到底上了几分心思?” 第40章 一起渡劫 第40章 一起渡劫 姬小婵听着熟悉的低沉声音,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她松开了匕首,低声嘟囔道:“哪个正经未婚夫,总是半夜钻女子的房?你是想吓死我?” 男人清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猪圈里正好有头合眼缘的,吓死你,好给人家腾地方。” 嗯……小婵觉得关震他们为人不够厚道。 自己那时怕他们不出手,故意激将的言辞,怎么也一五一十地学给段不惊听? 不过段不惊还真是言而有信,他说三日便回,居然真的赶在午夜前,回转了潞州。 小婵坐起身来,想问段不惊关于那圣旨收兵权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段不惊点亮了一盏小灯,仔细看了看小婵的脸,突然问:“这几日都没睡好?” 小婵眼下的黑眼圈有些重,虽然狠狠睡了一大觉,但也难掩眼底的疲惫。 这是芳龄女子不该有的忧思。 关于母亲的那些遭遇,连带着自己两世的惨死,是姬小婵最柔软不堪的伤痛,还不足以跟一个贪图她美色,并不交心的男人倾述。 所以听段不惊问起,小婵微微动了嘴唇,最后半开玩笑道:“担忧着你,所以没睡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就被段不惊拽入怀里,男人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低低道:“瞎担心……” 话语轻轻,薄唇就此附上了她的,很快就将她的小舌含住,如同蟒蛇缠绕,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这样私下独处的段不惊,似乎少了点阴沉算计,却让小婵觉得恍惚陌生得很。 小婵还记得前两世段不惊冰冷不近人情的样子。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主人请来乐坊最美艳的歌姬舞娘,而高坐主客之位的段侯爷,身边的美姬只多不会少。 可是他却冷冷弹开美女奉上的金樽佳酿,用指尖抚摸着脸上那道深深的伤疤,恶狼般的眼神一寸寸凌迟着躲在祁王身后的她…… 重生的时日,并不算太长,上一世的记忆还鲜活停留在脑子里。 两人斗智斗勇时,她被段不惊步步紧逼的狼狈感犹在,手握着利刃划破他脸时,血腥的味道似乎也没散尽。 可是自己现在却乖顺地窝在这个狠厉的男人怀里,与他唇齿厮磨,缠绵亲吻。 于是现实反而像荒诞的临终幻想,巨大的反差感让小婵忍不住打了寒颤。 还在与她舌尖纠缠的段不惊却误以为小婵感到寒凉了。 于是亲吻了一下她睡得软绵绵的脸蛋,将小婵塞回到被窝里。 段不惊则站起来身来,开始解开外衫,脱鞋子,想要入被窝给小婵暖一暖身子。 小婵连忙将被子裹紧:“脏兮兮的,你还没洗,不许进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饿得厉害,你别来闹我了。” 段不惊闻言,却没停手。 待衣服脱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借着盏昏暗的油灯,指着桌上的餐盒道:“我给你买了淦州的卤鸡,鸭油酥卷,还有一壶荔枝酿。” 这几样,恰好是小婵爱吃的,没想到他都记得。 小婵披着衣裳,坐在桌子上先咬着鸭油酥卷,里面满满桂花糖膏。一咬就顺着嘴角流淌。 段不惊则去屏风后,也不嫌冷,直接跳入了小婵的澡盆子,就着彻底冷掉的洗澡水,哗啦啦啦地洗了起来。 等小婵慢吞吞吃完,又喝了半壶的荔枝酿,段不惊也用旁边的水桶做了最后的冲洗,只在腰间围了一圈巾布,就这么踩着着木屐出来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婵飞快扫视了他一眼。 她虽然看过段不惊半裸上身的样子,可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清晰地看他沐浴后,只围着巾布的光景。 这男人的身材比例有些太好了,大腿修长笔直,且健壮有力。 宽阔的肩膀和胸肌,衬得腰腹细窄,还未擦净的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一直蜿蜒而下,又一路翻滚,跌入了腰间巾布里…… 等皂角的清香味道袭来,男人已经走到她的身后,青筋凸起的大掌摸索着她纤细的脖颈。 “吃好了没?夜深了,该熄灯了。” 土匪讲究出手必有回报,他喂饱了小婵,就该小婵喂一喂他了。 想到上次段不惊扯了她肚兜的孟浪,小婵忍不住脸颊温烫,站起身来想把他推出去:“还没成婚,你是占便宜上瘾了?” 可段不惊哪里是她能推得动的,他一把将小婵抱起,两步迈上了床。 小婵试图跟他讲些正经的,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可谁知无论她怎么问这三天来的行程,男人都是一语不发,只将她的唇舌堵得严实。 偶尔倒是会客气询问一下,比如:“要不要把亵裤脱掉?一会湿了你又不舒服。” “握紧些,又不咬你的手。” 跟上次他的克制不同,这一次段不惊就算不正式吃肉,也非要尝一尝肉汤了。 小婵只觉得手臂酸痛,被他的大掌包裹着,仿佛攀上了滚烫的热铁。 段不惊上一世不近女色,果然是有些隐疾。 他似乎有些不畅的毛病,小婵那一截腕子都酸了,却还没完没了。 结果好不容易折腾完了,不知饱足的男人却又来折腾她。 夜深寂静,小婵咬着嘴唇,将脸颊在棉枕上用力磨蹭,紧闭的眼尾似染了一团胭脂,又被细细推开,鬓角的发丝被汗液打湿,贴在脸颊上,好似蜿蜒纠缠的黑蛇。 就在脑子再次空白,理智在半空弹起散开时,小婵再也忍不住,用白皙的脚将段不惊的脸狠狠踹开。 “你……不要脸!跟郑武之流,一丘之貉!” 小婵顾不得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只想将段不惊踹下床,用被子裹紧自己。 她并非无知少女,第一世时,也曾嫁人当妻子。 可是方才的那种五感尽失的失控感,让人战栗惊慌,绝对是不对的,最起码她以前就从来都没有过。 直觉告诉她,段不惊不是一般的下流,一定是跟那些土匪耳濡目染,学了不少脏本事。 至于两年后入京,段侯爷能守身如玉,也无非是以前玩得太花,搞垮了身子罢了! 不然,怎么会有男人会想到用唇舌……那般。 段不惊用小婵的肚兜擦了擦嘴,然后躺过来,搂住棉被裹成的蛹。 “你不喜欢?那我下次慢些,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男人低声哄了半天,才从被子卷里哄出半张厌厌的脸儿。 等她换了干净的内衣,而段不惊也重新铺好了床褥。 他搂着小婵重新躺下,这才将三日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段不惊先去的淦州,却并没掏出吴庆的圣旨,而是给金不拾看了一张舆图。 那舆图画得甚妙,申州在西北彻底消失,被瓜分列入了潞州和淦州的地盘。 金不拾心念大动,问段不惊是什么意思。 段不惊却笑着表示,申州太守此番并未出力,却平白得了通州大片土地好处,而他潞州劳心劳力,却没从陛下那得到奖赏,他心有不甘,想着自食其力。 不知道金太守有没有兴趣入伙。 因为有通州覆灭的先例,金太守对段不惊的这招似曾相识,疑心他耍诈,引得自己攻打申州,他好渔翁得利。 可段不惊却说,此番不必金太守动手,只需借给他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便算入伙,等他攻打下来申州,自会给金太守应得的好处。 金不拾这次瓜分通州,一下子阔绰不少,收编了通州郑家的万人军队,所以调拨个两千人出来,简直富富有余。 他知道这段不惊有本事,潞州此番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尽数归到了淦州和申州的手里,这姓段的气不顺,也是理所当然。 若是段不惊真能从申州那崩出些好处来,泄了申州的元气,那他坐收渔利,再好不过。 所以就算这两千人马折了,也值得赌上一赌。 至此,金太守爽快答应借兵两千给段不惊,期限是三日。 到了日子,就算段不惊有心不还,也没用。 那两千兵将可都长了腿,由他的亲信率领。到时候,他们会自己回淦州的。 然后段不惊就带着淦州的两千兵马,浩荡去了申州。 到了申州城外,段不惊让兵马驻扎,在城外喊打喊杀,而他则一人一马地入了城。 入城之后,申州太守铁青着老脸,命人将他拿下,问他带兵围城,意欲何为。 段不惊却不慌不忙挣开了身边的侍卫,掏出了圣旨,让申州太守接旨。 那申州太守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一见段不惊掏出圣旨,立刻惊疑不定,倒是缓了拿人的架势。 等他弄清楚,圣旨上只是册封段不惊为平虏大将军,而不是要把他抄家问斩时,总算长吁了一口气。 于是他问,受封大将军是好事,他为何要领兵围城? 段不惊告诉他,围城不是陛下的意思,却是淦州太守的意思。 这次段不惊受封,要分的是西北三州的兵权。 金不拾笃定申州太守会抗旨不遵,所以他提前跟段不惊商议。 只要申州太守不肯交出兵权,那么淦州便联合潞州,替陛下清除佞党,像瓜分通州那样,将申州这块肥肉也给吞了。 一时间,引得申州太守破口大骂,说金不拾真不是东西。 金太守的贪婪尽人皆知,他能出这种馊主意,通州太守丝毫没有怀疑。 就在申州太守眼皮微跳,杀心要起之时,段不惊却问申州太守,要不要来一出“虾米吞鱼”的好戏? 申州太守问他是何意。 段不惊叹气道:“人都说我们西北三州是虎狼之州,酷爱屯兵,野心昭昭。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紧挨着戎人,过着边关被滋扰,朝不保夕的日子。手里若无兵马,跟虎狼环伺,却自断利爪有何区别?偏偏这金太守为人太贪,当初陛下对通州起了心思,就是跟金不拾的密报有关。与他为邻,我们两州,跟通州迟早都是一个下场。” 这一番话,说得申州太守心有戚戚。 段不惊趁机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对申州并无野心,毕竟你我互为唇齿,不过这淦州的金不拾,实在留不得,我这个平虏大将军更想接手的,是淦州的兵马与地盘。当然若事成,也得分太守一杯羹。” 申州太守眼皮直跳,小心地问:“可是淦州如今兵强马壮,甚至比郑家还在的通州都要强些,段将军你空有圣旨,并无太多兵马,该如何做得?” 段不惊微微一笑,伸出两指:“只要太守您肯借我两千兵马,这事就算成了!” 申州太守也觉得,若只出两千人,值得一赌。 于是第二日,段不惊又从申州借调了两千兵马。 小婵听到这里,隐约听出了蹊跷,就是不知段不惊这么两头空手套白狼,究竟意欲何为。 “那今日呢?今日正好是第三天,你可收了兵权?”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已经收了金不拾的脑袋,淦州是我的地盘了。” 原来第三日归还淦州的两千人马时,恰好夜幕将至,这两千穿戴淦州兵马军服的队伍,便出现在了淦州城下。 金不拾亲自登上城门,一看领兵的大将的确是自己的亲信,再加上申州那边昨日便传来消息,说申州太守遇刺身亡,金太守觉得事情稳了大半。 金不拾得意极了,这两日来,他一直派人偷偷监视段不惊的动向,除了他借调的两千人,段不惊并无其他人马。 而且潞州那边的山寨土匪,也不听卢能的调遣,兵营里一直闹哄哄的。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黑吃黑”,将段不惊骗入城中,以为申州太守报仇的名义,将段不惊杀死,卸掉潞州的左膀右臂。 结果当城门大开,金太守在自己的太守府,大摆“鸿门宴”款待段不惊时,那被借出去的两千人马,却团团包围了太守府,将金不拾和他的亲信大将全都控制住了。 而那个率领两千兵马的亲信,则冲着金太守下跪赔罪,只说自己的八十老母,还有妻儿,都被段不惊手下的土匪劫走了。 他也是忠孝不能两全,被逼无奈,才做了叛徒。 原来入城的两千人马,除了领兵的将军以外,全都被段不惊换成了申州的两千精兵。 而金不拾那两千人马,因为午餐宿营时,几口大锅里被莫问下了重量的蒙汗药,这些人被申州的兵卒剥了衣衫,尽数捆绑在了淦州郊外的树林子里。 自此,段不惊将金不拾和他的亲信一网打尽,全面掌控了淦州城。 而他那道册封大将军的圣旨,则换了个里子,成为了一张讨伐奸佞的檄文。 段不惊以皇帝吴庆的口吻昭告全城的豪绅与百姓,历数金不拾收刮民脂民膏的累累罪行。 最后“圣旨”宣布由平虏大将军段不惊,代为掌管淦州庶务和军务,并转达圣恩。 金不拾的田产家当一律入库充公,并且周济百姓,淦州本地家中人口超五人者,可分白银一两,无田产者,可按人头分薄田一亩。 这消息一出,谁还有心验证圣旨的真假?就连许多兵营里的将士都欢呼雀跃,直夸圣上英明。 就在段不惊的人手接管了淦州的粮仓兵营,又调换了军营的大小统领之后。 段不惊这才赶着夜路,返回了潞州。 小婵听得一阵沉默:真不愧是土匪出身,这一手空手套白狼,已经被段不惊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就算申州的太守事后得知疯帝吴庆已死,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此番两家合作,段不惊靠着吴庆的狐假虎威,占了淦州大片地盘。只是把与申州接壤的两个穷县分给了申州做补偿。 如今段不惊背靠淦州和潞州,已经对申州形成夹围之势。 就算申州太守想吃后悔药,也没有那个胆量了。 小婵半躺在段不惊的怀里,垂下眼眸遮掩着心内的惊疑。 不愧是辅佐郑毅一统天下的悍将,若不是当初郑毅用救命恩情裹挟着段不惊,凭着段不惊的心机,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啊! 可话又说回来,段不惊像是重情重义的人吗? 小婵一时想到,戚夫人下令杀了段不惊在山寨的救命恩人郑武,便试探问他的想法。 段不惊却淡淡道:“这郑武,我原本就是留给卢能立威的,赤龙山寨出来的人,什么猫狗都有,也不服管,正好让那夫妇二人整治一下,才可整顿军心,除掉潞州军营的隐患。” “可是……郑武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段不惊摸着小婵的头道:“他当初在老寨主的皮鞭下为我求情,免了我被活活打死。不过是因为我替他顶了偷盗的罪过,他却以此做了谈资,逢人必讲,胁迫我为他驱使……其心可诛!” 他刚说完这话,却发现怀里的绵软自动往后挪了挪。 段不惊伸手将她扯了回来:“怎么了?” 小婵故意含糊道:“有些困了……” 于是男人不再说话了。 小婵默默提醒自己,以后千万不可再提曾收留他疗伤的恩情了。 提得次数太多,这个人会翻脸无情的。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又问:“……当时一定很疼吧?” 男人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还行,习惯了。” 小婵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那里还有隐隐的旧痕伤疤。 所以也不怪男人后来会养成那般多疑阴沉的性格,他原本就生长得比自己还困苦艰难得多。 …… 待到第二天天亮时,段不惊早早醒来,在白兰进屋前,离去了。 因为小婵昨日缺席了接风宴,而段不惊也有事要跟卢太守商量,所以中午时,他带着小婵去太守府补了一顿家宴。 潞州这个地方,夜晚寒凉,白天燥热。 小婵坐在马车上,心事重重地看着路旁干涸的池塘,还有发蔫的树木。 马车一路来到太守府,在府门口,有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丫头在门口蹦跳迎接。 这便是卢太守的千金,名唤卢思柔。 小丫头一看到姬小婵,忍不住上下打量,嘴里轻轻“哇”了一声,然后问段不惊:“段哥哥,这位姐姐是你从月宫里偷的嫦娥仙子吗?” 段不惊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小婵早早准备好的一包麦芽糖,递给了小丫头。 于是小丫头蹦跳带路,一路呼喊着爹娘,快来看漂亮仙子。 戚夫人居然在厨房,亲自带着一个婆子在煎炸烹煮。 据说卢大人为人节俭,家里压根没请厨娘和下人,只有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几个婆子,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夫人和婆子轮流来做。 而卢大人公务闲暇之余,也是要砍柴打水,洒扫院子的。 这下子,弄得小婵都不好意思了。 一想到昨日的接风宴应该也是戚夫人如此大汗淋漓地亲手做出来,她却因故未参加,真是辜负了夫人的美意。 于是她也挽起了袖子,准备去厨房帮忙。 段不惊知道她不会做饭,也不想她露怯,干脆也跟着下了厨房,只让小婵坐在院子里,跟卢思柔一起扔羊骨拐玩。 戚夫人惊诧地看着段不惊娴熟地切菜炒菜,不由得笑道:“段将军,你还真是深藏不露,我竟不知,你还会炒菜!” 她对段不惊这个当初主动投诚的贼头子,其实一直怀着几分戒心。 也只有自己那天性纯良的夫君,才会觉得段不惊是个义薄云天,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 戚夫人始终觉得这个男人城府太深太阴沉,就像一团黑雾,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是今天,他带着未婚妻上门了,不知怎么的,居然溢出了不少人味。 只是炒菜的功夫,这位郎君就出去了两次。 一次是给姬小姐和她的女儿递了一壶用麦芽糖和米醋调的糖醋水解渴,顺便把姬小姐的凳子挪到更阴凉的地方去。 另一次,则是帮姬小姐驱赶被糖醋水引来的大马蜂。 待得饭菜备齐,主人宾客都围坐在放在院子树荫处的一张大桌上。 卢能笑吟吟地给段不惊和小婵斟酒:“快来尝尝,这是我夫人亲手酿的地瓜酒,味道当真不错呢。” 戚夫人在昨日,也听到了属下报告,那段不惊在淦州搞兵变的手笔,趁着吃饭的功夫,半开玩笑地试探:“恭喜段将军一举掌控了西北的兵权,就是不知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段不惊看着卢能夫妇,甩下了一记惊雷:“吴庆被他的妃子荣妃杀害了,现在被捧上皇位的,是荣妃那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幼子。因为怕地方哗变,京城还在封锁消息,迟迟没有发丧。” 听闻这话,卢能先跳了起来:“这简直是胡闹!如今朝政动荡,边疆不稳,一个婴孩岂能扛起国之重任?完了,完了,要乱了,又要乱了,天下百姓,难道就没有太平日子可过吗?” 段不惊拍了拍卢太守的肩膀,却看着戚夫人道:“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渡劫!” 等荣妃……不,应该叫荣太后,她那边腾出手脚,绝不会容忍潞州和段不惊这两根眼中刺。 戚夫人却不动声色道:“那个女人手里又无兵马,就算她想动你,又能依靠谁?” 段不惊看着她:“自然是威风大营的耿将军了。据我所知,荣太后已经跟祁王府的太妃化干戈为玉帛,要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祁王萧慎为妻。若是萧慎同意了这门亲事,他就可以前往威风大营,领了上将的差事,为荣太后所用了。” 小婵却突然道:“可我觉得,潞州真正的劫,并非人祸。” 第41章 关于传承 第41章 关于传承 闻听此言,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姬小婵。 小婵想着这两天一路看到的情形,缓缓道:“潞州遭遇大旱,河床都干涸开裂了。古语说得好,大旱之后必有蝗灾。这虫灾之猛,才是最可怕的。只怕潞州若马上再遭一场天灾,接下来才会是人祸。到时候必定谣言四起,段将军和卢太守,都要被有心之人污蔑为天谴之人,那就要动摇民心,无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小婵说的,其实就是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卢能经历两世的劫难,当时他治下田地经历了连年的灾祸,又被有心人栽赃,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仿佛祭奠了人头,就能平息上苍的怒火。 就像她背负了命硬的污名,远远送走,便也全家太平。 戚夫人当时在京城四处请托关系,也写信求到了她那个赝品爹的头上,请求他帮忙找寻人脉疏通,却被姬禀中一口回绝。 小婵娓娓道来的一席话,让满桌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虽然段不惊当初劫持了威风大营,弄到了粮食。 但若再经历蝗灾,只怕再无后继粮食。 到时候,流民四散而去,土地没了人口,好不容积累下来的底子,就一夕全无了。 卢能急切地问:“这蝗灾真的会发生?可有法子避免?” 陆敬升在第一世时,因为潞州的蝗灾,还真写过关于治理蝗灾的策论,小婵还帮忙四处借阅古籍,找寻过地方志。 小婵这个曾经亲力亲为的状元夫人,为之磨墨裁纸,对他写过的文章,倒是印象深刻。 所以她从容道:“蝗虫喜欢坚硬干土,于地下一寸处产卵。与其等成虫倾巢而出治理,不如趁其还是虫卵时,刨了它们的根,然后烧荒,烤死虫卵。另外蝗虫怕水的,乡里蝗虫多时,都是引来河水,将旱田改为水田,蝗虫立刻会减掉大半。” 段不惊沉吟道:“可惜现在潞州最缺的便是水……” 发动民众刨地焚烧,也无法烧遍潞州所有的山林地图。若是有水引灌,才省时省力。 卢能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快步奔到了书房,不一会,便取来了西北当地的河工图来给大家看。 隔着一道山岭,倒是有丰盈水源,可惜隔着山,根本引不过来。 段不惊乃土匪出身,来到潞州后,便带着人习惯性地踩了潞州附近的地盘。 对这座山岭的地形,也颇为了解,他指了指一处山窝:“这里的地势低,山体薄,隔着山便是河流,若是能将此处凿开,也许能引水过来” 小婵摇头:“靠人凿,来不及的……” 说话间,有一只半大的蚂蚱从草丛跳上了桌子。 最近乡间蚂蚱的数量,的确变得很多。 等这东西长大,越来越多,就是铺天盖地的蝗灾了…… 蹦来蹦去的蚂蚱,很快被段不惊拍死了。 卢能却没心再吃饭了,他奔回屋子,穿了官服,对他们道:“事不宜迟,我先去太守府拟写公告,让军营里的兵卒先行,还要让四乡里长动员百姓,先将大块的田地掀开,引燃枯草,烧一烧田地。” 段不惊怕卢能调遣不动原来赤龙山寨的那群滚刀肉,让小婵先吃饭,再在卢家玩一会,他一会再来接她,说完也跟着卢能走了。 戚夫人对小婵的话,其实是将信将疑的。 不过看夫君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她便也没说什么,只冲着小婵微微一笑:“让他们男人忙去,我们先吃饭。” 戚夫人原本觉得这个姬家的小姐长得好看,箭也射得准,倒是没想到,她还能思虑到旱灾后虫灾,这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会有的见识。 越是这样,戚柔愈加好奇,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被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土匪盯上了? 那段不惊的模样,倒是生得出挑,但戚柔并不觉得,姬小婵这样一个官宦小姐会因为看脸就肯下嫁个土匪出身的武夫。 她之前从莫问的嘴里套过话。 结果那小子嘴巴如松垮的棉裤腰,一个卷饼就交代了他大哥求娶的全过程。 这小子一脸得意地炫耀,说他大哥是从祁王的手里,生生把姬小姐明抢过来的。 这种靠着御赐金牌,生抢了别人一步定婚的行径,还真是土匪头子能干出来的。 如此一看,这夫君的友人之女,就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嫁给段不惊的。 戚夫人想到这,柔声对小婵道:“别人都怕那段不惊,我可不怕,他若委屈了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撑腰。” 姬小婵想起戚柔马背上锤悍匪的威风样子,心知她不是客气,不由得笑道:“谢谢戚姨。” 戚夫人又跟她闲聊了一阵,不过话里话外却是试探着段不惊在京城里的行程,与哪些人有密切的联系。 小婵昨日在城门处,就感觉到了戚夫人对段不惊带有警戒之心。 试想一个恶贯满盈的山寨头子,突然无故向潞州示好,又巧施妙计,接连拿下了西北二州,换了谁都会起疑心的。 满天下,大概只有卢太守这样心怀坦荡的赤诚君子,才会毫无顾忌地邀请土匪头子入家门,跟他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了。 可段不惊能来潞州,全是因为小婵当初的建议。 作为这一世凑巧机缘的始作俑者,小婵觉得自己该解开潞州实际掌权人的心结。 免得日后面对荣太后一党时,彼此再出了误会龃龉。 她如今还有杀身之仇未报,必须护好段不惊这个爪牙。 寻了个话头,小婵简单明了道:“我跟段将军的机缘是在乡下老宅时,那时他一直有弃暗投明之心,奈何招揽他的郑毅,却并非贤明通达之辈。所以他问我该投往何处时,我便给他指了潞州,告知他潞州发生了饥荒,希望他能帮着百姓想一想办法。当时只想卢太守是个正直之人,却忘了写信询问大人的意思,真是太过莽撞了。若是段将军给二位带了麻烦,小婵在此赔不是了。” 戚夫人之前虽然欣赏小婵,却只觉得她是个果敢聪慧的小姑娘。 可是当听闻段不惊当初投奔潞州,竟是这个小姑娘的主意时,戚夫人不由得身子坐直了,再打量姬小婵,才发现她有股超脱年龄的沉稳。 “他来潞州,是你的指引?” 小婵点了点头,替夫人倒了一杯酒水又继续道:“段将军虽然出身不好,但心有凌云壮志,并非见利忘义的草莽之辈。他虽听了我的建议而来,却是充分了解太守和夫人的人品气度后,才决定留下的。他说过,只要有卢大人在,则北方戎人无惧。所以在京城里拼命斡旋,就是为了让潞州不必再受掣肘之忧。就连那个郑武,也是他前往京城时,怕太守大人不能服众,故意留给大人立威的。” 戚夫人默默听着,却也明白了这姑娘说这些话的用意。 姬小姐看出了自己对段不惊的戒备,也明白她方才问那些话说的意思,所以主动替段不惊解释,消除自己的戒心。 自己方才真是丢人现眼了,居然以为姬小婵是被段不惊强娶,就能从她嘴里轻易套出话。 原来这位姬家小婵,才是段不惊背后出谋划策的智囊军师啊! 段不惊那样满是城府的男人,居然能乖乖听小姑娘的话? 再想想方才段不惊对着姬小婵的体贴照顾,倒是有几分当年卢家阿郎追求她的样子。 想到这,戚夫人端起酒杯道:“若是这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辜负了他的苦心,居然白白留郑武那个败类那么久,我这就自罚三杯,当是给段将军赔罪!” 说完,她爽利饮下三杯。 姬小婵微微一笑,突然明白段不惊肯留下的真正原因了。 卢太守固然是个妙人,但这位戚夫人也不错啊,虽然有些心机,但是个利落豁达之人。 最起码,与之相处,不必担心背后捅刀子。 之后再聊天,就不谈政务,全是女子间的家长里短了。 想到小婵马上要嫁人了,戚柔拉着她去了内室,翻出自己当年的嫁妆首饰,让小婵挑个顺眼的,当成给她的新婚贺礼。 那盒子大大小小的,小婵也不好意思到处翻拿,正好手边有个木盒子,小婵就打开了。 结果里面掉出了许多白色的长条薄片。 “这……是什么?” 戚夫人抬头一看,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竟忘了还塞一盒在箱子里……” 不过想到小婵也快成婚了,她自当教人了,于是便贴在小婵的耳旁道:“我成婚后,边关总不太平,也不敢多要孩子,便用了这东西……” 小婵听了一会,脸颊绯红,但还是忍着羞涩问:“竟有这种东西,我都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该……如何用?” 戚夫人一看她感兴趣,便把盒子递给她。 “有用海中大鱼的鱼鳔做的,不过味道太腥。最好是取了羊肠制成肠衣。用之前需要用水泡化,若是怕太涩了,就用羊乳来泡,里面再调些丁香油才滋润……怎么,你不想太早要孩子?” 小婵抿了抿嘴:“不想……世道不太平,若是万一将来生变,受罪的是无辜的孩子。” 也不知怎的,小婵对戚夫人颇有些亲切感,倒是愿意说些心里话。 也许在她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想象中能保护她的母亲,便是戚夫人这样的吧。 戚夫人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蛋:“好孩子,你这么想也没错。如今乱世,西北的局势未定,不要孩子,对我们女人和孩子都好。不过段不惊同意吗?” 小婵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说,他要是不愿意用,我该吃些什么来避孕?” “不能吃药!那些东西都伤身。女孩的身体多娇贵,可不是药罐子。他不愿也得愿,实在不行,我同他说……” 小婵连忙打住:“那也不用,男人都要面子,尤其是段将军……还是我自己慢慢跟他商量吧。” 她倒不是含羞,是实打实替戚夫人担心。 段不惊要是面子过不去,会心里不痛快,起报复心思的。 毕竟段不惊向来信奉睚眦必报,三世一直都是如此。 那天,段不惊从太守府回来接她。 二人上了马车后,段不惊就瞥见了姬小婵手里抱着的盒子,便问是什么,小婵含糊说是戚夫人给的首饰。 那天将小婵送回去之后,段不惊又连着两天没有回来。 如今整个潞州好似地龙翻滚,许多田地都有人翻地,并且堆积柴草开始燃烧翻出的土地。 烟尘滚滚,弥漫上空。 段不惊怕人手不够,甚至从淦州也调拨了兵卒来。 许多百姓都觉得太守病得不轻,旱田翻地,这么硬翻,是要累死多少人? 不过听说这是为了防止蝗灾,看到太守亲自带头下田地,连那位段将军都加入了,许多人也就开始老实翻地。结果河道,田间,一铁锹下去,翻出来的都是黄色的若虫,密密麻麻的。这些就是马上要成形破土的蝗虫了。 百姓们都不说话了,干得一个赛一个起劲儿。卢太守这两日,手都磨出茧子了,可看着一望无际,还没翻过的土地,有些愁苦道:“怎么办,若姬小姐所言成真,我们翻的这些地恐怕不够。” 就在这时,远处来了车马,原来是戚夫人带着小婵,还有桑若和姬会英一起来送饭了。 这两天州里的气氛,影响了大部分人。 桑宁淮心知,若是潞州的灾情不断,兵卒没有粮草,孙女婿的将军之位,恐怕也坐不安稳。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联系商船,准备帮潞州运些粮食,最起码要把来年春种的种子先备出来。 而女眷们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田边支了大锅,熬煮稀粥,吸引更多的人来帮忙翻地。 太守府的下人不多,太守夫人有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 桑家一家,如今都寄住在太守安排的屋院,离太守的府宅也不算远。 每天看太守夫妇忙进忙出的,也不好意思不帮忙。 桑若娇养了一辈子,却跟着大女儿在潞州把这辈子都没干过的活都干了个遍。 这被太阳一晒,再加上淘米添柴,累得每顿都得多吃一碗米饭,她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最起码忙忙碌碌的暂时无暇胡思乱想了。 眼看快到晌午了,太阳太毒,小婵就招呼着人过来吃饭。 段不惊接过岳母递来的大碗,喝了一口后,对卢太守说:“我已经派人弄来了一批火药。明天就准备去炸云岭那处山窝。” 卢太守一脸惊喜:“真的?段将军,你是从哪里弄的?” “通州的郑毅以前囤了一批,结果他被端了老巢,这东西落在了金不拾的手里。我的手下里,有个精通盗墓炸石的,他去看了地形,发现那里有巨岩,若以火烧水浇之法,能让岩石炸裂,开一个口子,再辅以硫磺火药,应该能通开一条水道。” 幸好那里距离河道很近,等把水引来,最起码能填了河道,缓解旱情,甚至还可以补种一茬菜蔬。 一时间,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几天看着段不惊亲自下田,实打实地干活,戚柔对段不惊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姬小姐说得不错,别管段不惊都坑骗过谁,可是他做起涉及百姓安生的事情来,是肯下气力,做苦工的。 所以夹菜的时候戚夫人特意将她炖煮的猪肉,挑出最大的两块,分别夹给了自己丈夫和段不惊。 他俩这么累,得多吃些肉才好。 段不惊已经习惯戚夫人背着卢太守跟他阴阳怪气,所以接过这么一大块肉,他诧异抬头,疑心戚柔夹错了。 结果戚夫人冲着他瞪眼:“看什么看,快点吃!段将军,你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多吃点肉补一补,免得累垮了,新婚那日可别不行了!” 这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段不惊将目光移向了坐在他身边的小婵,姬姑娘正在走神想事情,同时努力往嘴里添饭。 被大家的笑声震回神,一抬头发现段不惊正望着她,小婵想到戚夫人方才好像说什么段将军得多吃肉,不然会不行什么的。 于是她连忙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他,小声道:“夫人说得对,你多吃点,免得身体骨累得不行。” 段不惊的表情更加古怪,居然还瞪了她一眼,然后将戚夫人分给自己的那块大肉,夹到了小婵碗里。 而他则就着小婵夹给他的那一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小婵不明所以,咬了一口那肉,卤得可真入味,皮肉软糯,入口即化。 也算天不亡潞州,那处山窝,比想象的还薄。 当用“火烧水浇”之法,将一处关隘的巨岩裂开运走,剩下的部分,还没等用铁桶火药炸上几下,隔壁的水压顶着松开的泥土,便汩汩冒出,渐渐水流渐大,最后汹涌自动冲了过来。 干涸了许久的河道,终于注入了新水。在场的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卢能被泥浆迸溅了一身,却诗兴大发,立在河道旁,赋新诗一首。 词句之激扬有力,可以说是近几年的顶峰之作。 可惜还没念到第三句时,身边的人呼啦散去,尤其是段将军,简直是健步如飞,拐了弯就不见了。 那天段不惊回来时,腰部以下都是半干的泥印子。 他那天回去的时候,又是天色已黑。 段不惊在自己的房间里洗好澡,才去找小婵。 可推了推门,却发现上了门栓,窗户也打不开。 于是他也不背人,落落大方地喊着小婵开门。 结果没喊两句,门就自己开了,他被一把扯进了屋子里。 “你干嘛啊!不是五日后便成婚了吗?干嘛总半夜往我屋子里钻,是觉得我家人管不得你?” 段不惊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绯红小脸,手指又开始发痒,想要捏一捏她。 “不跟你睡,我会做梦。” 小婵挥开他捏自己脸蛋的手:“做什么梦?” 段不惊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梦到你在成婚之夜逃跑,墙外有人在等你,你拿着包袱便一去不复回。” 小婵都要被这无赖的话气乐了。 她上辈子倒是这么干过,可惜没逃成,被段不惊在狗洞那一把扯回来了。 不过他既然来了,她正好有事商量。 有些事情,总要在成婚前谈妥,免得日后大家都不痛快。 于是,就在段不惊亲吻自己脖颈的时候,小婵试探说了成婚后不想生孩子事情。 段不惊摸索向衣襟的手,顿住了,他稍微拉远了些距离,审视小婵的表情:“你是不想生我的孩子,还是不想生孩子?” 小婵连忙道:“当然是不想生孩子。” “是现在暂时不生,还是一直都不要孩子?” 小婵飞快瞥了他一眼,试探道:“我若是一直都不想要呢?” “可以。”段不惊利落道。 小婵有些不信,脸上绽出遮掩不住的惊喜。 段不惊却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你外祖若是同意,我们就一辈子都不要孩子。” 怪不得,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她倒是忘了,这是个倒插门的赘婿,生孩子都不随他姓的。 小婵便将话往回拉,让他别跟外祖乱说话,等时局安稳了,自然得需要他这长胳膊长腿的,给桑家开枝散叶。 段不惊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越发不好看了,他往小婵的床上一躺,声音裹着冰碴。 “所以你说不要孩子,是想以后都不跟我同床的意思?我可跟你说好过了,我段不惊,不结素婚。” 小婵眼睛瞪圆了,他居然穿鞋上了床。 那鞋子是在泥里涮过吗?鞋底子脏死了! 她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想要拽住他的衣袖,把他从自己的床上扯下来。 可段不惊却一挥手,干脆将脏兮兮的鞋子搁在了床单子上。 这脾气大的,简直一床都盛不下他了。 “谁让你素着了,那前两天晚上,你不是还……还那什么了我吗?” “那也是素的!”平虏大将军紧绷着俊脸,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是没得糊弄商量。 小婵都要被他给气死了,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脏靴子,然后把从戚夫人那拿的东西扔在了他脸上。 段不惊用长指捻起一个,打量了一番:“这是什么?” 小婵坐得离他远远的,没好气道:“羊肠衣……” 等段不惊听明白这东西怎么用之后,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了,半蹲在小婵的身边问:“所以你那天问戚夫人要的这个?” 他个子太高,就算半蹲,也像小山,压迫感十足。 小婵嫌他脏,把脸转到了另一边,默默想着:问什么问,她拿回来的东西,给猪用,都不会给他用! 第42章 有病得治 第42章 有病得治 段不惊看姬小婵气鼓鼓的样子,没再说话,从她椅子边站起身来,走回床边。 姬小婵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扯下了弄脏的床单,然后又去箱子里翻新的。 怕他翻乱了东西,姬小婵起身走过去,小肩膀用力挤开他,自己翻找床单子。 段不惊伸手揽住了她的细腰:“气性这么大?我明日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小婵低声回怼:“脾气这么大,现在踹床单撒气,以后不得可着性子打骂?还赘婿呢,依着我看,比阎王都威风。” 段不惊低低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啄吻她的耳垂:“不是给了你匕首,还教你怎么用了吗?若是我对不住你,半夜一刀捅下去就是了。” 这种毛骨悚然的情话,似乎也只有这个土匪能跟他的未婚妻说得出来。 姬小婵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去饮茶,我来铺。”他对小婵说,并要接过床单。 小婵懒得用他,嫌他碍事,再次用肩膀顶开他,自己将床单子铺好了。 这几天段不惊和太守他们一直在山窝那里起早贪黑的搬运巨岩。 如今好不容易通水了,也可以暂时将心放在肚子里了。 所以她铺好了床单子,不想再跟潞州劳苦功高的大将军置气,想着跟他说今天没瞎胡闹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可她刚一回头,就看见段不惊翘着二郎长腿坐在桌边,将一个羊肠衣泡到了茶碗里。 小婵瞪眼道:“你泡这个干嘛?” 段不惊理所当然道:“试戴一下,看看好不好用。” 姬小婵都要被他的厚脸皮气着了。 什么新衣服吗?还试戴! 不过她也有点好奇这东西,最后便先进了被窝,隔着床幔的缝隙看。 段不惊将泡好的羊肠捻起来,试下软硬,发现没泡好,又放了回去。 小婵可挺不住了,翻个身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就听男人在她耳边问:“温伯去哪了?” 人在半睡半醒间,总会下意识说实话:“他回莘乡……” 说到一半,小婵彻底醒了,转头警惕地看着男人。 段不惊半卧床侧,单手撑着头:“继续说啊,你让他回去干什么?” 小婵沉默了一下:“他妻儿的忌日快到了,他想回家祭奠一下。” 她说谎了。其实温伯受了她的嘱托,回老家打探祖父堂弟一家,还有关于“姬禀良”的往事,尤其是看老家还有没有跟假货一起从军的人。 父亲的功夫很好,他们又是一起参军,同在一处互相照顾。 那么为什么父亲不幸身亡,在战场之上,一直未见尸首? 不会武功的假货,却可以保全性命回来。 小婵想了解当年的隐情,就问了同样参加了西川之战的温伯。 可是根据温伯的回忆,那次前往西川御蓝山的将士里,他从来没见过姬禀央。 姬禀央当时在军中职位不低,按理说,他若也去,温伯该有印象的。 所以小婵请温伯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军中的熟人,代为打听一番。 小婵不想跟段不惊说这些,因为这势必牵扯母亲被骗奸的丑事。 段不惊伸手撩动着小婵的长发,突然挨近道:“现在是夏末,可是我记得在乡下疗伤,跟温伯闲聊时,他说妻儿都是在春初的瘟疫里故去的。” 得了,小婵的谎言,又被他给当面戳穿了。 段不惊微微逼近了小婵,眸光深沉道:“你让他去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想着帮你逃婚。” 小婵一愣,原来段不惊疑心她让温伯安排逃婚的事宜,这才突然试探。 这么一想,这几日来她院子外似乎增配了侍卫,还有他方才说他做的那个梦,原来都是意有所指啊。 呵呵,他也知道自己当初是趁火打劫,半胁迫着她同意嫁人的,竟然这般患得患失。 “那……我若真想逃婚,你当如何?” 小婵故意用发梢撩拨他的鼻子和嘴巴,不知死活开始试探。 男人没有说话,好看的深眸紧盯着她。 眼波流转间,晦暗深沉的情绪,似乎从陈年深洞里翻涌而出,如巨蟒缠绕裹挟着她,被一起拖拽入无底深渊。 这一刻,前世记忆里那个屠城灭门,满手血腥冷酷无情的侯爷,似乎要从心怀大义的皮囊里凶狠挣脱出来,再也无法回去。 小婵的后背窜起了寒颤,觉得不适合再继续开玩笑了。 她将下巴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凑近了他,小声道:“在你眼里,我就这般言而无信?这几日我绣枕面,绣得眼睛都快瞎掉了。外祖给新家买的家私也到了,一水的黄花梨,还有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这些东西拢在一块,都能买我的命了。若是逃了,我的嫁妆和这些家私岂不是都便宜了你,想得倒是美!” 说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想在他结实的胳膊上狠狠一拧。 可惜他绷紧了肌肉,硬邦邦的,自己连皮都捏不起来。 于是小婵又试着用牙去咬,白白的一排小牙,咬住就不撒嘴。 段不惊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下来。 毕竟小婵贪财,就算舍了她的命,都舍不得这富贵嫁妆。 只要她不逃婚,温伯爱拜谁的坟头都行。 于是他松缓了肌肉,让她咬个够。 小婵又磨蹭回男人的胸口,一看他神色松缓了,心里也暗松一口气。 别看这位一直在田间挥舞锄头,一副平易亲民的样子,但在西北三州,段不惊现在已经是兵王般的存在。 申州的太守,也是对他忌惮万分。 小婵不想在老虎头上拔毛,惹得他匪性大发,将自己和外祖一家通通杀掉。 这时,段不惊起身去看那羊肠衣泡好了没。 不一会,男人又回了床幔,小婵赶紧闭眼装睡。 段不惊扯着小婵的手道:“我手上都是搬石头磨出来的倒呛刺,怕把它刮坏了,你帮我戴。” 小婵才不愿意呢,闭眼继续装睡,段不惊却低头轻咬她的鼻尖,闹得人不消停。 最后,借着一盏油灯的光晕,总算是戴好了。 幸好段不惊言而有信,真的没太折腾她。 跟上次一样,累得她手腕泛酸后,又与她耳鬓厮磨了一阵,便算试完了。 还真是个好物,起码新换的床单没有弄脏。 小婵之前都没怎么打量过段不惊,如今不得不睁开眼,细细端详了郎君全貌。 他……怎么哪哪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啊! 小婵到最后,都有点怕了。 她觉得当初答应成婚,还答应顿顿给肉,实在是不知人间险恶。 所以等挣开了手,立刻又钻入被窝里将自己裹好:“段将军……你……要不要去郎中那瞧瞧?” 段不惊的鼻息有些重,漫不经心地抓起小婵的手,轻轻啃着她白葱样的长指,低沉问:“为什么?” 小婵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有点想提醒他注意身体,最好找个郎中看一下久久不畅,还有些肿胀的毛病。 虽然不知郎中会不会治好,但配上几副汤药喝一喝,总归是好的。 但是又觉得这么说伤人自尊。 不是都道不可轻言男子不行吗? 她已经嫁过两次人了,虽然第二次没能跟萧慎花烛成夜,但男人的忌讳,她都懂的。所以她并未回答,闭眼装睡,不一会就真睡着了。 …… 此时窗外无风,明日天亮,潞州应该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旱天。 不过京城却迎来罕见的瓢泼大雨。 陆敬升撑伞走在雨中,瘦削的身体被湿漉漉的长衫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在管家的引领下,他踏上了刚刷了新漆,还散着桐香的回廊,收起油纸伞,用力甩了甩,然后跟着管事一路穿行,经过偌大的庭院,来到了姬大人书房。 姬大人还是在养着新入手的紫砂壶,这是他的下属投其所好,敬奉给他的。 如今,他已官居五品,凭着与齐宏的关系,牢牢掌控着满朝粮道运输。 而他原本为了逢迎爱妻而刮得光秃秃的下巴,又积蓄上了胡须,虽然老气,却更显沉稳。 看到陆敬升走了进来,他和缓道:“祁王府那边怎么样?” 陆敬升拘礼道:“祁王不同意婚事,就在昨夜,背着祁太妃偷偷翻墙出府了。虽然太妃带人去追,大约是追不上了。” 姬禀央笑了一笑:“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祁王提前告诉你的?你们如今的交情倒是好了。” 陆敬升恭敬道:“依着大人的吩咐,五日前,我便已经将他上一世与小婵的姻缘……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他了。” “哦。他尽信了?” “因着我还预言了京城连天的大雨,珙县的水库决堤,甚至淹死的人数。昨日珙县决堤的奏折报上来后,他应该是不能不信了。” “那我的那封亲笔信呢?” “我昨夜在城中收留了逃出来的祁王,也将大人的书信,亲自交到了他的手中。” 姬禀央亲手写的那一封信里,以父亲悲怆的口吻,讲述了女儿小婵在乡下被入室的悍匪胁迫失了清白,被迫委身于土匪的隐情。更是讲述了小婵明明心悦祁王,却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王爷,所以与他恶语相伤的无奈。 如今,小婵和她的母亲妹妹,皆被奸人掳掠,生死不明。而姬禀央身为文官,却无力回天,救不得妻女。 是以他写信恳求萧慎,若是将来有机会进入军营领兵,能否助他夺回妻女,斩杀了那段不惊报仇雪恨。 不过陆敬升也咬不准,那祁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投身军营,掌握威风铁骑,成为姬大人的左膀右臂。 姬禀央听了他的担忧,放下了紫砂壶,怅然叹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失之交臂,更叫人意难平的呢?” 当祁王得知,若自己没被干扰命数,原本是应该能顺利娶到中意的女子,又得知小婵受辱,委身于段不惊的隐情后,只怕会五脏俱焚,痛恨难当了吧。 陆敬升没有说话,“失之交臂”何尝不是他的人生写照? 那日,他知道姬禀央有意将小婵许配给祁王萧慎后,回到家中,第二世沾染的酒瘾再次发作,如此醉酒三日。 直到姬大人派人来寻他,才一瓢凉水将他泼醒。 当听说姬小婵没有嫁给萧慎,而是被吴庆那个昏君赐婚给了段不惊时,陆敬升整个人都要疯了。 这世事为何会扭曲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过后来,命运扭曲的轨迹似乎又稍微复原了。 京城提前两年发生巨变,就算没有郑毅父子,吴庆也照样殒命,而荣妃扶持幼子登基。 姬禀央依着前世轨迹,荣升五品,现在萧慎痛失所爱,也毅然决定离开了祁王府,投奔舅舅,做出一番作为。 只除了他,尴尬地做着前途无望的少监,永远也等不来给段不惊的大军开闸放水,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而小婵也被那姓段的掳走,生死不明。那个人,哪里会疼惜女子,不会是拿了小婵犒赏他的虎狼部下了吧…… 看陆敬升低头不语,姬禀央微微一笑,递了一杯热茶道:“预知前瞻,虽然是天降神力,可若把持不住机会,就算命数再好也是无用。我之来时路,也并非一路顺遂。但我从不信命,只相信我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敬升,你若颓唐得太早,却是白白辜负了上苍予你的优待。” 陆敬升闻言,不由得为之一振。 他相信姬禀央的话,更相信那一句“从不信命”。 毕竟姬氏的命格非比寻常,姬禀央的心性岂是常人能比拟的? 如今,一切似乎又重回正规,就算有些细微的瑕疵,也无足轻重。 想到这,他急忙说:“姬大人,您与齐宏将军交情匪浅,若是能说动他起兵西北,不是就能把小婵她们母女救出来了吗?” 姬禀央安稳道:“急什么,不是你说那潞州还有一场浩劫即将发生吗?蝗虫天灾啊,哪次发生不得死人祭天?段不惊会跟着卢能一起覆灭,沉沦在潞州,不得超生!” “可是小婵……” 姬禀央又是叹息了一声:“自你伯母被那贼子劫掠了之后,我姬家的府宅,就空荡荡的了。我甚是想她。她身子不好,又养得娇气,床单若不是丝绸的,身上就爱出细疹子。想来她这些日子吃的苦,比她这半辈子都要多些。” 吃些苦,才能知道以前日子的甜。 跟着一群贼一路逃亡,后面又有人追杀,想来吓也要把她吓死了。 他不出手狠厉些,怎么能彻底折断阿若的根翅,让她以后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呢? 如今他在西北已经安排了人手,做了棋子安排。 只等陆敬升预言的蝗灾一起,趁着潞州人心惶惶时,便接他的阿若和女儿回家。 至于姬小婵……她倒是不必回来。 只有她在段不惊的手里,甚至死在那贼头子的手里,才可激励祁王,让他日后间接掌控威风大营。 陆敬升的预言,一时精准,一时错乱,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人在捣乱一般。 想到这,他又问陆敬升:“像你这般重生奇遇之人,真的只有你一个吗?” 陆敬升低头将茶水饮尽,这才抬头道:“据晚生所知,只有我一个。” 他不能说出小婵,她一个弱女子毫无自保能力。若是消息泄露,小婵岂不是要被有心之人争抢。 到时候,小婵处境危险不说,他要如何与小婵破镜重圆? 姬禀央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又将目光移向了窗外叮咚作响的引水铜雨链。 这个陆敬升很明显对他有所隐瞒。 不过,他并不急,自从在这个迂腐的书生嘴里,知道了他的“天命”后,他的思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因为怕惹人注意,一直龟缩在原位,不上不下了小半辈子,是时候厚积薄发了。 他的阿若,戴上凤冠的样子,一定很美…… 想到这,他示意管家带着陆敬升离开。 转身来到了新宅一处偏僻的院子,原本该被遣返回乡的梅娘,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阴天屋内太暗,梅娘想要点灯。 可是姬大人却挥手示意她不要点灯。 暗些很好,这样她就更像阿若了。 “脱衣服,跪下!” 听到男人的话,梅娘的身体微微发颤,却又像早已习惯般,将外衫脱下,身子弯折在地。 当手上被缠缚了麻绳,梅娘娇小的身体被悬吊在房梁垂下的铁钩上。 用布条缠缚的牛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的肌肤之上。疼得她忍不住低低哀嚎。 “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看不起我?他就那么好?让你一直念念不忘?你这个贱女人,难道不知我对你有多好?” 不属于她的怨毒,却洪水般无情朝着她倾泻而来。 梅娘哭得泪流满面,无助在半空打着旋儿…… 幽室之外,一个儒服少年,正立在竹林里,冷漠地听着屋内渐渐变调的悲求哀嚎。 他默默想了一会,又冷笑了一下,低头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卷,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斋而去。 …… 小婵第二天绣枕头面的时候,那手腕子有点抬不起来。 姬会英正好也带了针线活,来找姐姐,一看她手酸的样子,便接过枕头面要帮她绣。 不过小婵没用她,只是不咸不淡道:“成婚用的,不能假他人之手。” 这对貔貅,用了几日的功夫,就差小半个身子了,这两天勤快点,正好能绣完。 姬会英靠在阿姐的肩膀上,看着她绣,然后小声问:“阿姐,你成婚之后,我和母亲能不能回京城了?父亲好像没有被波及,还升了官呢!” 小婵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父亲升官了?” 姬会英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为难地咬了咬嘴唇,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小婵:“父亲托了潞州相熟之人给我写的,他叮嘱我不必告知你,可我觉得你该知道的。” 小婵接过了信,打开快速看了一下。 这封信,是那个赝品写给姬会英的。 信里先是表达了一下他对母女三人处境的担忧惦念。 然后便是告知会英,想法子在三日后,只她与桑若去官道附近的茶馆坐一坐,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应,带她俩回转京城。 而之所以不要让姐姐小婵知道,这信的理由也写得冠冕堂皇,说姬小婵既然跟段不惊两情相悦,他却为新帝人臣,忠义难两全,所以还是不要告知给小婵,免得她在亲情和丈夫之间两难,让她安心在潞州安家即可。 “父亲”还是一如往常,善于拿捏人心。就算这封信不小心落到了谁的手里,他这般处事,也绝挑剔不出半点毛病。 毕竟那些他派来的杀手,都是打着荣妃娘娘的名头。 只是段不惊太奸猾,几下就推测出岳父大人倒戈出卖,又追杀自己的真相。 而小婵又从母亲的嘴里知道了他乃姬禀中的身份,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平日谦和恭顺的人,会做出这等龌蹉事情来。 小婵庆幸今日自己跟会英聊上了几句话,而会英又是个城府浅的小姑娘,说破了此事。 否则母亲真的要被偷偷带走,再次落入到那个六耳猕猴的手里了。 一旦那假货知道母亲泄露了他的身份机密,依着他的心狠手辣,会让母亲活命吗? 小婵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对会英道:“把这信给母亲看看吧,她只是病了,又不痴傻,愿不愿意回去,让她自己定夺。” 于是会英便把信给了母亲。 等小婵将那枕头面终于绣好时,母亲把她叫到了房间:“我想让会英一个人回去,她毕竟是你父……是那边的亲骨血,跟去你外祖家,也不大好。” 小婵淡淡提醒:“你也知道他急功近利,儿女在他眼中,只怕也是换取功名利禄的筹码,你不怕他以后拿会英做交易?” 桑若这几天精神好了很多,平日没事的时候,喜欢抄一抄佛经。 她慢慢展开两张信纸,轻声道:“我也不想,是会英自己要回去的。段不惊的那些手下,把她吓着了。既是这般,我也不好阻拦。原本我想着和离后,也只带着你离开姬家的。他们如今大了,也不需要娘亲照料了。” 说完之后,她便凝神写字,写了两份和离书出来。 “我想着让会英把这个带回去,让他父亲签下。他如今仕途通顺,与我和离,也正好另娶。” 第43章 西北同贺 第43章 西北同贺 小婵垂眸看着那封信,笃定道:“他是不会同意与你和离的。而且和离书上写的是‘姬禀央’,那个姬禀中跟你无聘无媒,你又何必跟他和离?” 桑若听着,脸色又开始变得煞白。 小婵并非奚落母亲,显然说出事实也让桑若承受不住。 她试着换一下语气,摸了摸母亲的后背:“和离的事情,我们得寻个恰当时间,让他不得不同意。不过现在这和离信不必寄了,倒是可以写一封家书,我念你写,好不好?” 桑若是个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人,成婚前听父亲的,成婚后听夫君和婆婆的。 而如今她全然信赖的对象,变成了自己的大女儿。 小婵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桑若乖乖照做了。 那信的语气也算温和,只是以桑若的口气,在信里诉苦,说了一路上遇到盗匪不断,害得他们一路甚是凄惨。 同时也简略讲了讲段不惊和部下对她们母女的的照顾。这些人看着凶,说话有些粗俗,但其实为人还不错。 最后便是夫君写给二女儿的信,被小婵无意看到了。 女婿段不惊知道了后,不肯让岳母回京,只说小婵从小就没母亲陪伴,希望她在潞州多住些时日。 至于信的最后,还叮嘱儿子会才用功读书,注意身体一类的话。 姬会英在阿姐成礼的前一天,按着与父亲书信上的约定,去了那茶馆。 只是跟她一起去的并非桑若,而是姬小婵和她身后的关震和李彪。 那人一看会英带了个戴兜帽的女人来,看着身形像桑夫人,可待那女人摘掉兜帽,再看到她身后两个彪形大汉,那人惊慌得转身就想逃跑。 结果被关震一把拽住了衣领子,重新按回在茶桌旁。 姬小婵一脸关切道:“关叔,轻些,这位可是我父亲得力的部下。” 说完,她则一脸笑意地跟那人说:“不过是来接我母亲和妹妹,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这般鬼鬼祟祟?” 那人似乎也回转过味来,讪讪一笑。 姬小婵当着那人的面,把自己和母亲的两封家书给了会英,还嘱咐她等回去时,随船带些潞州当地的土特产回去,算是女儿女婿给父亲的一点孝心。 总之,会英不必今日鬼祟回去,而是明日参加完姐姐的婚礼后,光明正大地坐船回京城。 关震把那人以招待为名,软禁在客栈房间里。 小婵将妹妹送回去,然后对李彪道:“待他们出发的那天,寻一艘大些的船,我备了些成箱的土特产,让装船工人放在显眼的船头,码放得高一些,显眼些,这样才能显出我这做女儿的孝心。” 李彪点头应下。 虽然姬大人不是东西,但姬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孝敬父亲嘛,自当如此。 小婵还是不放心,又亲自坐马车,去码头寻了船,看着他们装箱。 当东西装得差不多时,段不惊突然骑马出现在了码头。 这位婚前的疑心病,似乎病入膏肓,只要小婵往官道和码头靠,他就会如地鬼般突然出现。 当看着成箱成筐的东西运上船时,一直默默看着的段不惊突然问:“这么恨你父亲?” 小婵心知这点心机瞒不住他,便淡淡道:“他派人杀了我们一路,难道不该回敬他些颜色,给他的仕途添一添堵吗?” 那个假货当初口口声声说妻子女儿是被段不惊劫持走的。 可是如今,他的二女儿光明正大乘着高船,带着成箱的礼物回来,还有妻子大女儿报平安的家书两封。 小婵的信里还特意强调,这些礼物都是段不惊这个女婿亲自采买的。 相信宫里的荣妃,还有那个齐宏很快也能听到消息。 到时候,姬大人的忠诚可信度,要在那二位贵人的心里大打折扣了。 想到这,小婵甚至有些遗憾,不能身处京城,欣赏那假货的焦头烂额。 段不惊突然不再问了,伸手环住小婵的肩膀。 码头潮湿寒凉,不过他的怀抱却足够温暖,小婵忍不住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段将军成婚,对西北三州来说,也算是头等大事了。 段不惊原本想要谢绝了绝大部分的宾客,只是邀请了潞州的官员同僚到场。 可是小婵却跟他商量,不但要请,而且要大请特请。 西北三地的豪绅不多,但也不少。 这些人有钱有地,甚至在京城都遍布人脉,是比太守更加有势力的地头蛇。 现在段不惊吃了西北最大的肉,却不想跟人分肉汤。 土匪占据山头可以如此,若想走得更远些,必须妥善经营好这些人脉。 这是她跟上一世的婆婆——祁老太妃学来的。 长袖善舞的太妃,能在乱世里稳住王府门面,的确是有些心思手腕。 听小婵这么说,段不惊并无疑议。 有些男人一旦掌权,便迅速膨胀,变得刚愎自用。 段不惊显然没有这种劣根,他一如在莘乡的农家小院里,欣然接受了小婵的谏言。 是以发往三州的请柬被快马纷纷送去。 潞州和淦州还好,申州太守那边脸都有些微微发绿。 自从听闻了吴庆早就在段不惊离京那日就“暴毙”而亡后,申州太守心知自己上了段不惊的当,在太守府拍桌子足足骂了三天。 什么骗子坑子,泼皮无赖,最后给太守大人的嗓子都骂哑了。 结果这边却突然给他发来了一封请柬。 太守这次很慎重,召来一府幕僚商议,疑心这婚宴是鸿门宴,专门骗他去吃断头饭的。 最后他决定,寻腿疾犯了的借口,只让人将贺礼送去了事。 可是推拒了后,太守才得知,他治下的豪绅林家,竟然派了林立堂少主前往祝贺。 这林家出过三代右相,还有一位是前朝的太子傅。 按道理,不会跟段不惊那样的绿林土匪沾边。 尤其这个林立堂,乃长房独子,为人通达,却格调高雅,轻易不与人结交。 他可是准备继承家业的少主,怎么会同意参加匪头子的婚礼呢? 太守不知道。卢能可是林立堂公子的至交好友。之前因为治理蝗灾,林公子也去潞州看了看。 亲眼看到传说中那个骗杀了金不拾,以小博大吞掉淦州的狡诈匪徒。 这匪头不在淦州享清福,却留在潞州,跟卢能一起挥锄头刨虫卵。 有时候百闻不如一见。在卢能的热情引荐下,林公子也跟段不惊聊了几句,发现这人虽然话语不多,但并非想象中那么粗鄙。 而且这人做起事情来,扎实靠谱,跟卢能说话也特别客气。 大多数时间,都是卢太守兴致勃勃地给段将军讲解经文讲义。 段将军一语不发,沉默地听着,并受了鼓舞,手背的青筋暴起,挥舞锄头更加用力了。 虽然学识不高,倒是个谦卑受教的人——林公子对这段不惊更有好感了。 所以这次段将军成婚,他也收到了请柬,并欣然前往。 其他豪绅大家,其实也跟申州太守一样的顾虑。 尤其是那些没交情的也接到了请柬,简直顾虑重重。 不去,怕得罪了兵头子;去了,又怕被土匪扣下,让家人拿钱来赎。 左右为难时,恰好林家的少主给打了样板。 既然林家敢去,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若是借此机会,能拉拢这西北兵王,岂不是好处多多? 也许是为了打消宾客顾虑,婚礼的地点最后定在了潞州,而不是段不惊占据的淦州。 毕竟卢能为人方正,是人尽皆知的,不用担心太守跟将军联合,用仙人跳害人。 西北的婚礼,跟京城不一样,不会等到黄昏再进行。 那潞州的城门从一清早就开始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潞州这个穷地方许久都没有这样的盛况,戚夫人负责宾客接待,算着人数,以及安排流水宴席时,众人的上桌顺序。 这宾客来的,比他们当初算的时候,可多太多了。 戚夫人有些发愁,生怕人多食材不够。 桑员外在旁边笑了:“老朽好歹也算是江南一富人,没有外孙女成婚,我却请不起宾客吃饭的道理。夫人,你看我昨日运来的五条船上都是什么,可不光是海鲜鸡鸭牛羊肉,还有我从江南请来的八大酒楼的厨子。今日若不把宾客们的肚子撑爆,桑某以后都没脸见人!” 戚夫人笑了:“得了,怪我小门小户没见识。来人,快去卸船,热灶大锅,都给我忙起来!” 姬小婵起了个大早,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一会她就要从这个临时居住的院子,前往段不惊在潞州买的那处宅院了。 段不惊之前寻工匠修缮过了,里面的家私也是外祖这些年收罗的精美古董,宅院不大,但其实也不小,处处都合小婵的心意。 按理说,已经嫁过两次人了,应该没什么新鲜雀跃的。 可是小婵却觉得这次成礼,跟以前都不一样。 给自己梳头的,不再是陌生的梳妆婆子,而是自己的母亲桑若。 她虽然依旧娇弱,却健康了不少,因为前些日子在太阳下煮粥忙碌,皮肤都有些微微的小麦色了。 桑若很会梳妆,给女儿梳成的妆头,竟比那些专门请来的妆婆梳得还要时兴精致些。 母亲添妆,自然要有些别人不能的叮嘱。 趁着屋里没人时,桑若赶紧从袖子里抽一副嫁女儿时压箱底的春戏画轴,交代给女儿:“我一会将这个放到箱子底下。你晚上记得跟姑爷看。” 小婵自问有些见识,压根不用这个。而段不惊,给他看这个简直是助兴,会加重他的病情,应该也用不着。 所以她只是看着母亲将东西放入箱里,并不打算再拿出来。 桑若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湿润:“这嫁人,就如女儿家的再次投胎。母亲命苦,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可你却要好好的,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别憋着,一定要跟我和你外祖说,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回江南。” 小婵描摹好了眉眼,伸手拍了拍母亲:“所以,你也别整日胡思乱想,好好活着,保护好我,给我撑腰。” 上一世,桑若是一头撞死在了她的棺前的。 听那陆敬升的意思,她那悲痛得一病不起的“父亲”并没有将母亲安葬,而是火化成骨灰,封存在瓷罐子里,继续摆在他的房间祭奠,成了世人眼中的痴情人。 桑家的母女,在这两世里,被姬家的恶魔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这一世,她需要母亲振作起来,亲眼看着欺辱过她的禽兽,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梳妆完毕,姬会英拉着小丫头卢思柔的手,一脸兴奋道:“姐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已经来到门前了。阿姐,快把盖头盖好,他们一会就要叫门了!” 段不惊年轻的手下太多了,平日碍着段不惊的冷脸,谁也不该造次。 可是今日倒是起了兴,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堵门的和叫门的一时闹个不停。 奈何今天堵门提问的娘家人,却是卢太守。 卢大人今天兴致勃勃,满溢的才华,天灵盖都压不住。 什么字谜,对联轮番上阵,非要考糊了由一群草莽组成的迎亲队伍。 段不惊脸上的喜色渐渐变淡,右手惯性想要握平日挂在腰间的佩刀。 可惜迎亲不用佩武器,他摸了个空。 莫问也在一旁抓耳挠腮,瞪着那个抖得没完没了的老书袋,有一肚子想喷的脏话。 奈何迎亲前老大交代了,今天谁耍性子发脾气破坏了喜庆,就拿火红的烙铁烫谁的舌头。 就在老大迟迟不能进门时,莫问灵机一动,干脆招呼了李彪他们,搭手建起了人梯,让他们老大踩着人的肩膀上去,干脆从大门的门盖上越过去。 于是,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身大红喜袍的段不惊,就这么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门里。 就在卢能高呼“娶妻心诚,岂可作弊”时,他整个人都被莫问抱起,然后跟着这群欢呼的土匪,一起涌了进去。 迎亲的路程不算太远,小婵被身边高大的男人用红布结牵引,一路走到成礼的高堂上。 观礼的宾客们这才发现,将军带着新妇跪拜的压根不是他的父母亲人,而是新娘子的母亲和外祖。 再加上祝词里有明晃晃的什么“桑家有梧桐,招赘引凤入厅堂”的新婚祝词,众人这才恍然:堂堂平虏大将军,居然是个入赘的上门女婿啊!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都在打听桑家是什么来路。 这引来凤凰的梧桐枝可够粗的啊,居然引来这么大的一头凶凤凰。 待听说桑家乃是江南富商时,众人又是一脸我懂了的恍然。 段将军好手段啊,这是挑到了肥羊,打算吃绝户啊! 桑家也是蠢哭了吧,招了这么个悍匪出身的兵王作上门女婿,他家的祖荫能镇得住吗? 待二位新人成礼,段不惊当着众人之面挑开了姬小婵的盖头。 一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便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小婵已经换了妇人的发式,光洁的额头贴着精致的花钿,妆容虽艳,却不浓俗。 那双顾盼生情的大眼,在与段将军含笑对视后,便落落大方地扫向宾客,轻柔却不失脆朗道:“今日桑家有喜,谢过诸位宾朋来参加我和将军的喜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桑家招赘,她也不必像一般的新娘子那样傻坐在洞房了。 在成礼之前,她就跟段不惊商量好了,跟着他一起敬酒款待宾客,顺便认一认这三州豪绅。 淦州和潞州想要安稳,就得安抚住这些地头蛇们,她认全了人,日后再交际起来,心里便也有数了。 这一圈下来,诸位豪绅都对段将军的新妇留下深刻的印象。 桑家的这根梧桐枝的确够用。 长得自不必说了,这等水灵白嫩透着灵气的模样,可是西北恶风里孕育不出的明艳娇花。 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气度不像一般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 总之,这般身材娇小的佳人跟高大的段将军往人前一站,便是登对养眼极了。 这新婚夫妻敬酒间,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今日初次相见。 有些还好,听说过段不惊的事情,知道这位面上含笑,却笑不及眼底。 可也有些纨绔,酒喝得高了,就有些分不清神鬼,什么话都往外扔了。 甚至有那么几个年岁轻狂的,并不在主席位坐,却流窜到了主桌,直勾勾盯着新娘,嘴里贺喜,却越发往下三路走。 段不惊面色一沉,正要动手之际,新妇却神态自若,微笑吩咐了身边人几句,不一会便有人架着那些醉汉,去了隔壁跨院。 有人无意中路过,看见有人正提着桶,用勺子舀着一勺勺醒酒汤,按着那些醉鬼灌下醒酒呢。 段不惊带着小婵敬完了主桌的客人之后,便让小婵回去休息,剩下的由他来招待。 小婵回到了新房,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水,还有菜肴。 甚至旁边还贴心放了一副银筷子。 小婵挨个用银筷子戳了戳,然后便端着碗吃了起来。 白兰看了有些无奈,提醒道:“小姐,不对,应该叫将军夫人了。你就不等等将军?还没饮交杯酒呢。” 姬小婵吃得语调含糊:“这成婚最苦的便是新娘子,宾客和新郎官都在前面大鱼大肉,新妇却要一动不动地坐床,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得先吃饱了再说。” 她吃了几口,又问:“那几个闹事的,都招待好了?” 白兰笑嘻嘻道:“莫问接的马尿,保证新鲜。” 小婵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东西可是好物,居家出门都得常备些,给那些臭嘴漱口醒酒,倒是正好。 她又低头继续吃龙井虾仁,身后的白兰却没了动静。 小婵咬着水晶肘子一回头,才发现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而白兰则早不见了踪影。 小婵惊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下了肉,问:“将军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 段不惊解了喜袍的腰带,高大的身体仿佛小山立在桌前:“前面有卢太守和太守夫人看顾着,我有些不胜酒力,就早点回来休息。” 说着,他坐到了小婵的身边,就着她的筷子也吃了一块肉:“前厅那些人有什么好陪的?你我成婚,自然是要陪我的娘子才对。” 说着,他拿着酒壶,将酒杯倒满。 小婵知道新婚夫妻得饮交杯酒,可她真是厌恶透了酒液入喉的辛辣,一时有些犹豫。 段不惊却先饮了一杯后道:“不是那种辣酒,是你爱喝的荔枝酿。” 小婵轻轻一闻,还真是。 于是二人手臂缠绕,各自饮了交杯酒。 饮下之后,段不惊问她:“吃饱了没有?” 小婵点了点头,突然醒悟到,既然她吃饱了,那就该他大口吃肉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姬小婵直接被段不惊抱起,然后被放到了床上。 小婵急了:“天还没彻底黑,一会要是有人来闹洞房……” “不会有人来,我已经派人将院子封起来了。” “不行,还没洗澡呢。” “不用洗,今日我要亲自帮你脱嫁衣……” 显然段将军认为,亲自轻解霓裳红罗衫,也是跟交杯酒一样重要的步骤。 小婵的眼角余光扫到了放在一旁的小几,那里放着一瓶丁香油,还有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瓷碗,里面是羊奶泡着的几片肠衣……几片? 小婵挣扎起来,伸着脖子数了数:“一、二、五……七!” 就算再厚的粉都盖不住小婵的惊诧。 “你……是怕它不结实,所以多泡些吗?” 段不惊没有回答,他将小婵重新按在了大红喜床上。 娇小的新娘,眉眼如画,带着不同往日的丰韵。 他低下了头,细细品啄一点红唇,然后伸出拇指,将她的嫣红的口脂微微揉开。 化开的口脂,好似残阳红霞最后一抹余韵,又像残留在嘴角的一抹啼血,被香烛红帐映衬得触目惊心。 段不惊的眸光越发深沉,似乎酿着醉人的烈酒,用额头抵着她,带着薄茧的长指头带着一丝微颤,轻轻抚摸着她的嘴角。 过了一会,他才恍惚轻问:“姬小婵,你今日嫁的是何人?” 姬小婵觉得他应该在前厅饮了不少酒,所以才会如此怪态。 不过这般神态恍惚迷离的男人,似乎卸掉了往日的防备算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绵软。 小婵往他怀里凑了凑,在他的脸颊顽皮印上自己的口脂,然后与他鼻尖相抵,轻轻道:“我的夫君是赤龙山寨的扛把子,威风凛凛的平虏大将军——段不惊。” 小婵的话音刚落,却好似碰触了什么了不得的封印。 方才片刻沉睡的猛兽,突然好似挣脱了千年的枷锁,凶猛按住被他无害的伪装,骗入洞穴的呆蠢猎物。 第44章 她后悔了 第44章 她后悔了 小婵陷在了红床锦绸之中,微微歪头,偷偷瞄着男人。 段不惊坐在床边,脱掉了身上的大红喜袍,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若依着小婵自己的心性,她其实跟戚夫人相类,更喜欢那种斯文毫无攻击性的书生。 像段不惊这种英俊透着阴冷,身高体壮,每一寸线条都带着侵略攻击性的男人,实在让人避而远之。 可最近看得多些,她倒能品酌出这种宽肩窄腰,背肌紧绷,肩膀手臂充满力量感的蛊惑味道了。 应该也算是男色极品了吧,毕竟他在田间赤膊锄地时,田垄周围,一直有成群的妇人远远围看着他…… 段不惊坐在床沿脱完了衣裤,转头伸手正了正她的下巴:“姬小婵,你要看就好好看,怎的斜眼看人?” 好好的姑娘,学得跟那些田间窥人的老婶子们一个德行。 说完,他一把将娇小的新娘扯入怀中。 金丝银线的满绣嫁衣,被男人的大掌一件件剥落下来,长臂一甩,翩然飘落在地。 这般粉面桃腮,雪肌玉颈,曲线玲珑,被红色锦被映衬得如珠如宝,恍如梦里才可见的盛景。 段不惊的眸光深沉,只觉得一股热气不受控地下沉。 小婵被他看得心慌,想要钻入被子里,却被男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光线太亮,也没法吹灯。 小婵活了三辈子,从来没在白日里做过这等荒唐事。 因为无所遁形,一时羞得睁不开眼,只能捶着男人的胸口道:“把床幔放下,还有你,不许睁眼!” 这次段不惊也只听了一半,他又低头看了一会,才将大红色的床幔放下。 光线透过红帐,将一切渲染得更加暧昧迷离。 细细的热吻从光洁的额头开始,鼻尖,红唇,下巴,一路滚烫而下。 小婵这几日已经习惯了段不惊的亲吻,被这样英俊强壮的男人揽在怀中,缠绵热吻着,很难压抑住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的麻热感觉。 段不惊不肯闭眼,小婵只好闭上自己的。 不过当他偶尔停下来时,她也会将眼微微启开,偷窥下他的动向。 比如他将手臂伸出床幔,从大瓷碗里捞了一条泡得发软的羊肠衣,又在手心里倒了一捧丁香油。 香气溢满床幔,带着不同寻常的温润暧昧。 小婵看不下去了,干脆用胳膊挡住了眼,随着他去弄吧。 起初一切都还好,可当段不惊压过来时,小婵忍不住放下了挡眼的胳膊。 伴着不可忽略的感觉,她的樱唇惊恐微微张开,眼角的绯红迅速扩散。 她用力撑住了段不惊厚实的胸膛,低低哀求道:“我不行的,你……别……” 可惜这等要求,此时此刻,简直荒诞无礼极了。 他等了这么久,耐心诱哄,细细布网,终于将垂涎欲滴的猎物牢牢抓握在手心了。 求别动她?不可能!她若是还有这般闲暇气力,倒不如求些别的。 于是细碎的请求,到底被碾压得泣不成声,最后又被男人低头,用自己的唇舌死死封住。 土匪的天性暂时压倒了一切。 任凭那入渔网的鱼儿垂死扑腾,甩尾挣扎,再一把狠狠握住其鳃,用力掐住,毫不留情地破腹入膛,大快朵颐。 小婵咬住了嘴唇,只能任着男人的汗液滴在她的雪颈脸颊上,伸手无助地抓握住男人布满青筋的手臂,颠簸在狂潮热浪之中。 第一世时的经验全无用途了。 段不惊有不畅的毛病,想像中的那一盏茶,犹如长江之水入了茶底,灌得没完没了。 等窗外日头渐斜,那一盏茶也终于饮到了底。 小婵已经犹如水捞,整个人都被汗液浸润透了。 男人怕压坏了她,微微调整呼吸后,便侧身躺在她的身边,伸手将小婵嵌入了自己的怀里,满足而意犹未尽地啄吻着她的脸颊。 小婵现在连指尖都觉得酥麻的,想着闭眼歇息一会,再起身清洗。 就这么似乎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后,小婵感到身边的男人动了动,她懒洋洋睁眼,余光却瞥见男人再次将胳膊伸出了床幔,不一会,又取了一条水淋淋的羊肠衣进来。 小婵忍不住了,惊恐用被子裹住自己,尝试劝阻道:“将军……歇息了吧,我们明日便去看郎中可好?” 段不惊低头忙碌着,等弄好了才抬头问:“看什么?看你体虚不中用?” 小婵气得忍不住伸脚踹他,却被他一把捏住了脚踝,再次将人扯了出来。 他是吃了什么药吗?怎的没完没了? 小婵不干了!想到她枕头下一直都有匕首,她挣扎将手伸进去,一顿摩挲,却摸了一场空。 男人在她背后,环住了腰,咬着她的耳垂低沉道:“在找匕首?已经被我提前收起来了。若是想用,我身上还有一把,你要不要?” 小婵的细胳膊细腿,哪里能抗拒肌肉虬结,体壮如山的男人? 他仿佛被枕头面上新绣的那只貔貅附体,只知道肆意索取,贪婪吞咽能见到的一切。 等到段不惊将第三个羊肠衣打结,扔甩出床幔时,小婵已经累得腰肢酸软,气若游丝了。 长发湿漉凌乱地贴在脸颊边,嗓子里好像再次吞了毒酒,嘶哑得都有些发疼了。 她真的不行了,看男人搂着她歇息了片刻,又要伸胳膊取东西,到底哭了出来。 那种陌生战栗,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并不算糟糕,但是她的身体实在跟不上魂灵的快乐。 锦被之下,如同烧荒时烈火缭绕,不用看都知道,一定红肿了。 段不惊这个土匪一点都不怜惜她,是拿她当青楼粉姐儿在用。 怎么办,第三世还是嫁错了人。 她嫁了个什么怪物,是要将她掰开揉碎,一囫囵全都吃掉? 这么一想,哭声顿时稀里哗啦,比刚才叫时,还要凄惨。 段不惊起初并没在意,只以为她还陷在余韵之中,可听到哭声越发不对,他连忙从枕头里挖出湿漉漉的小脸问:“怎么了?是我方才弄疼你了?” 小婵吸了吸鼻子,发蔫地倒在他的胳膊上,绝望道:“哪有你这样的,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病?” 等段不惊好容易问清了小婵那“一盏茶”的认知,忍不住问:“是谁告诉你,正常男人会这么短促的?” 小婵蚌住了,她不好说出自己重生三世的隐情,只能拿了便宜爹做遮掩。 “我娘……婚前给我看压箱底的春戏图说的。她都生过三个孩子了,总不会有错吧。” 段不惊沉默了好一会,道:“下次,再给岳丈送东西,就多买些补肾壮阳的药材。” 等小婵弄清,不正常的原来是自己第一世的夫君时,也沉默了良久。 她总算明白,为何那时陆敬升总会在一盏茶后,意志消沉地倒头就睡了,偶尔还会问她介不介意。 她还以为陆郎羞愧自己沉迷女色,太过孟浪。 甚至后来,他都不愿意跟她同房,却非要寻找所谓灵魂依托。 难道他那时觉得,只有才女苏长居才可以欣赏到他才华横溢的内在,而不在意他一盏茶的缺陷吗? 都怪她第一世是私定终身,成婚时,就是简陋的红烛对饮,没有母亲教导这些,也压根没人给她讲过这些私隐。 第二世时,还没等来新郎,只等来了段不惊这搅局的瘟神。 在男女之事上,她空为人妇,简直纯白如纸,无知得很。 段不惊起身披着长袍,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了岳母塞的那一卷画,打开之后,如同夫子教导渴学稚子一般,挨着图画一路细细给娘子讲解。 小婵用被子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点额头和一双眼睛,靠坐在段不惊的怀里默默地听。 拜夫子赐教,如今她懂了,她夫君没病,是顶天立地,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身长腿长,哪里都长。 不过等段不惊授课完毕,又要拿第四个的时候,小婵连着被子滚落到了床角。 她赌气道:“你没病,可我……真的不太中用。你说日日吃肉,要是这个吃法,我真受不住。要不然咱俩还是和离吧,免得你一个上门的赘婿不好纳妾……” 话还没说完,段不惊的眉眼已经彻底阴了下来,他捏着小婵的下巴轻声问:“我方才没听清,你要不要再重新说一遍?” 那凶厉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会将她活剥了,吊在旗杆上,点天灯。 小婵始终是有些怕他的,只能转移话题,让段不惊去拿新的床褥来。 床褥一块块斑驳湿润,连她新绣的貔貅枕面,都因为方才垫在腰下,而湿了半片,没法睡人。 段不惊阴沉盯看了她一会,总算再次下床,去箱子里取床褥去了。 小婵缓松了一口气,等二人再次躺下的时候,她便是半撒娇半央求。 总算说定,日后每天,那羊肠衣的消耗,绝对不能超过两个。 太多了,小婵受不住。太少了,段不惊忍不了。 只是她不知,当她睡着的时候,段不惊起身盯看她的睡颜很久…… 到了第二天,小婵睡到很晚才醒,要不是妹妹今天要回京,小婵也许要睡到晌午。 原因无他,身子骨太酸疼了。 她虽然精通箭术,可并非会武功之人,身体的韧带没有拉开,却被人带着做了些大开大合的动作。 她的腿昨晚狠狠抽筋了。直到第二天一落地,还是酸痛极了。就算段不惊抱着她沐浴后,又给她按摩了半天,也没有缓解。 为此,从起床开始,小婵就没给段不惊好脸色。 段不惊倒是没显露出不耐,只是一个人早早起床去给桑若和外祖奉了新茶,说小婵贪睡,还没起呢。 桑柔有些担心,可外祖高兴得差点拍手,还叮嘱年轻人不要起太早,休息好了,才好让他抱金孙。 等中午食了饭后,就该送姬会英去码头了,小婵跟着母亲和妹妹坐一辆马车。 上车时,她趁着母亲和外祖不注意,狠狠拍开了男人搀扶自己的手。 今早若不是她脸子够冷,这厮差一点就将瓷碗里剩下的全用了。 一路上,小婵总算松了口气,留意到田间地头,又多了不少蹦跳的蚱蜢。 先前出来的一批虫子,身形已经长大了不少,在官道植被上蹦来蹦去。 小婵清楚记得,今天,就应该是蝗灾暴发的日子。 两世呈报上去的奏折都说,桂月朔日,满天蝗虫,啃噬百草,迅速扩散,所到之处片草不生。 而眼前的情景,虽然让人略微担忧,可并非奏折描述的那样。 河道里有水在缓缓流淌,四处的田地也引水灌溉完了。 夏末的一茬蔬菜,已经补种上了,有农人在浇水施肥,几天的功夫就钻出了绿苗。 放眼望去,绿茵茵的,给荒芜了许久的潞州增添了不少生机。 至于那些恼人的蚂蚱,正左右躲闪,逃避者农田里鸡群的啄食。 这一群鸡,也是小婵让外祖帮着卢太守选买回来的。 粗腿芦花鸡,是吃虫子的一把好手。 按照人头,直接分给村里的,再由村里按人头放下。 分鸡的时候,卢太守讲得明白,每隔三日,各家清点鸡的数量,少了一只,都要查明缘由。 若过一个月,鸡产卵孵化,小鸡会按三文钱一只补贴,再补发给农户。 这就避免了村人短视,杀鸡来吃。 农户们也算得明白,这些鸡现在不用喂粮,光是农田里半大的蚂蚱就够它们饱足的了。 等到过个几月拿了补贴钱银,又有鸡蛋可食,比现在杀几只鸡来吃,划算太多了。 所以鸡群都被轰赶到了农田里,村里还派出了半大的孩子看守,防止有溜子偷鸡。 那些鸡,在地里走走停停,一口一口地将还没来得及伸展翅膀的蚂蚱,吞入口中,再留下鸡粪滋养农田。 小婵望了望天,那一场注定的蝗虫天灾,在潞州军民的努力下,似乎不能成形了。 不过她倒是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无论第一世,还是第二世,当潞州暴发虫灾的时候,朝廷不但没想法子救灾,反而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商贩,高价卖粮,大赚其钱。 那时家里总会陡然入一笔银钱,假货还会给母亲桑若买郊外的别院,将她挪到那里静养。 以前她想不明白。可如今却懂了,父亲一定联合了齐宏之流,偷偷挪用了朝廷的赈灾粮,然后作为私粮高价贩卖。 如今,陆敬升已经投奔了六耳猕猴。 曾经写过《治蝗策论》的他,岂能不将潞州会发生蝗灾的事情,提前说给那假货听? 她若是姬禀中,听到这个消息又岂能不讨好上司齐宏,然后联合起来,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想到这,她转身的时候,总算给新婚的丈夫点好脸色,声音甜糯道:“夫君,潞州最近都紧巴巴的,你要不要发一笔横财?” 段不惊如今,倒是摸透了小婵的性子。这是有求于他,总算不冷脸了。 他垂眸看着小婵,声音凉凉道:“都快要和离的人,哪需要那么多养家的银子?你有这等好事,还是便宜给别人吧。” 说完,竟然转身大步,准备上马先行一步。 小婵急了,跛着因为抽筋发疼的腿,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我外祖为了迎你过门,花了如海的银钱,你别跟我空手套白狼,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走啊!” 段不惊蹙着浓眉道:“你给我摆脸色,不理人,原来不是想赶我走啊!” 小婵最烦他拿捏自己的大尾巴狼样,干脆不求他了,一瘸一拐地想上车。 段不惊单臂伸手抱起了她,笑着原地抡了一圈。 小婵吓得叫了一声,伸手去捶他的肩膀。 …… 再说姬会英一路坐船回转了京城时,已经足足半个月过去了。 小婵心疼妹妹,租用的船只又大又宽敞。 当船工一箱箱往下搬运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只匣子。里面大锭的银子撒了一地。 这也让人忍不住遐想,剩下的十几个同样的匣子,里面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吧。 有人好奇,忍不住问船工,这都是什么人的货物。 那船工也是丹田充沛,高声嚷嚷道:“这是西北平虏大将军段不惊,特意孝敬岳丈大人的!他的岳父可是京城户部度支司——姬禀央姬大人!” 码头处,有不少商贾旅客下船,还有不少官眷正准备坐船。 周围人一时议论纷纷,都很羡慕这位姬大人有这么孝敬的女婿。 那船工像有病似的,连喊了三遍。 直到有人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跌落下来,一脸急切地朝船奔来。船工大手一挥,命令开船。 于是,也不等跟那位姬大人交接,独留下姬二小姐和堆成小山的土特产,那船便开船扬帆走人了。 等姬禀中一路气喘跑到跟前,还听着身边有人议论他的名字。 “那个段不惊啊?不是前些日子押解郑毅的武将吗?” “什么武将,不是被打成逆贼了?前些日子京城四周的乡县,还张贴过缉拿他的告示呢。听说回去又把淦州给一窝端了,自封了个什么大将军。” “我的天啊,这位姬大人,可真神勇啊,居然招了这么个女婿,他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多余了吗?” 姬禀中心里一阵打颤,等他跟一脸喜色的二女儿问明白一切,听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时,脸色顿时阴沉得不行。 他让姬会英跟他一起坐在马车里,撂下帘子后,也不能姬会英跟父亲问安,直接一个嘴巴就狠狠抽了过去。 “混账东西,不是叫你偷偷带着你母亲去吗?你引你姐姐去见人作甚?” 姬会英猝不及防,被父亲这一巴掌直接打蒙了。 从小到大,父亲都是忙于公务,她在祖母和母亲的身边更多。 父亲对一对双胞胎,不甚严厉,更没有如此伸手打她的时候。 姬会英委屈极了,瘪嘴哭着解释:“姐姐看到了信,告诉了姐夫,我有什么办法?” 她只想着母亲在陪姐姐,弟弟又忙着读书,无人关顾父亲,她回来了,能照顾一下父亲的衣食冷暖。 谁想到见面没寒暄几句,父亲便狠狠给了她一嘴巴,他怎么这么不讲理? 难怪姐姐在送别她时,一再问她,要不要留下来。 姬禀中实在懒得跟不懂事的女儿纠缠这些,气愤道:“若只你一个回来也无妨,悄悄回来便是,结果你呢?雇了这么大一条船,就差敲锣打鼓,告知天下,我姬禀央通匪了!你是嫌你父亲命长,要亲自给我减一减寿吗?” 姬会英听不懂父亲在咆哮什么,这么一看,不光她错了,连体贴细心,准备了这么多礼物的姐姐也错了。 姬会英哭得更加大声,嚷着要坐船回去找母亲。 姬禀中抬手想再打,可看女儿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气得他只能狠狠拍了一下车厢。 等回来后,姬禀中点查了那些东西,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乡土特产。 银子倒是有一匣子,也就不到五两的银子,样子打得是大,可里面是空心的。 剩下的匣子里,装的全都些干巴巴的果子点心了。 姬会英委屈地道:“就送些土产,怎么就通匪了?姐夫当初是先皇帝赐婚,又被先皇赐封,早就不当土匪了。” 姬会才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少说两句吧,缺心眼得被人卖了都不知。你也说是先皇了,如今掌权的,可是荣太妃。别人可都在传,当初杀了荣太妃兄长的,就是我们那位大姐夫。父亲好不容易撇清的关系,又让你给接续上了。” 姬会英一时讷讷,自己闷头回屋,展开信纸,给阿姐写信诉苦去了。 再说姬禀中,第二日便被齐宏将军叫到将军府训话去了。 齐将军正在围炉煮茶,水壶烧得正响。 “听说姬大人的女婿甚是孝顺啊!成匣的银子,如山的珍品,就这么整船从潞州运回来了。” 姬禀中的冷汗都下来了,连忙跪地道:“齐将军哪里听来的话,不过是卑职的大女儿惦记着我,给我送来了西北的土产,都不值钱的。” 齐宏哪里肯信,那匣子里掉大锭银子的事情,一码头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冷笑一声,转移了话题道:“你前些日子,让我在西北那边的粮行屯粮,说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到时候便可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姬禀中心里一颤,按照陆敬升的说法,本月的月初时,那潞州就该暴发蝗灾了。 可是申州太守呈报上来的折子里,压根没提潞州有蝗灾的事情。 陆敬升预言不准,也不是第一次了,姬禀中当初说话,也给自己留了回旋的余地。 他连忙道:“这也是卑职凭着乡下种田时的经验总结的,当时随口一说,也不一定准……” 话还没说完,一壶滚烫的茶水径直飞来,正砸在姬禀中的脸上,烫得他“啊”大叫一声,那脸迅速红肿,却不敢起身,只能继续匍匐在地。 “老子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信了你的,囤了大笔的粮食在西北的几家粮行。可如今蝗虫是一只都没看见。老子的粮行连着几天的功夫,被不知哪来的盗匪洗劫一空。是你和你女婿沆瀣一气,算计老子吧!那一整船的东西,就是你那贼女婿给你分的赃!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抓起来,严刑拷打伺候!” 姬禀中压根不知道齐宏的西北粮行被洗劫的事情,就算被绑在了刑架上,鞭子抽得噼啪响,也实在问不出个什么来。 他心里苦狠极了,笃定自己是落入了什么的人圈套,奈何此时我为鱼肉,无计可施。 在来将军府前,他给陆敬升送去了书信,但愿那个迂腐书生,能机灵些…… 就在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时,刑房突然来人,小声跟刑讯官说了几句。 那刑讯官便挥了挥手,示意人将姬禀中放下。 “姬大人,对不住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如今威风大营的耿将军派人给你说情,齐将军说便饶你这一次,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被打得实在太惨了,姬禀中都不能下地,当他哼哼唧唧被抬出了监牢时,一个身穿武甲的高大青年,正手持佩剑立在路边。 他正听着陆敬升低声说话,直到听见哼唧哀鸣,这才转过头来,赫然正是离家从军的祁王萧慎。 原来当初萧慎投奔了舅舅耿仲明后,便从前锋营的武官做起。 昨日他临时有事折返京城,顺便看看母亲,今日还没出王府就被陆敬升堵住,急切地告知姬大人被齐宏拿下,让他替姬大人想想办法。 那齐宏,以前是耿仲明的老部下。虽然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但如今荣太后急需各方力量的扶持,所以齐宏肯给耿将军这个面子,在查明那船上送来的,的确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后,便网开一面,放了人。 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姬禀中因为玩忽职守,连降两级,再次被踹回到了六品粮官的位置上了。 萧慎似乎变了许多,跟以前飞扬跋扈的小王爷相比,沉稳了许多。 他跟差一点成为岳父的姬禀中,也没什么话说,只是简单慰问了几句,便说想跟姬家二小姐聊一聊。 因为姬大人被打得都发起了高烧,实在不能待客。所以陆敬升便陪着祁王坐在了姬家客厅里。 姬会英由婆子陪着,来客厅见过二位大人。 她向来怕疯王爷,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听萧慎问话。 萧慎默默饮茶,连饮了两杯,才开口问道:“你阿姐如今可还好?” 姬会英想想新婚第二天,阿姐红肿着眼来给她送行,走路微微跛脚,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当时还担心,偷偷问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负她了。 结果阿姐忧郁地看着天,还跟她说,以后千万别找太过身强体壮的夫君,不然遭受不住。 这可把姬会英吓坏了,愈加笃定姐夫虐待了阿姐。 想到这,姬会英脱口而出:“不太好,姐夫……好像打了阿姐。” “竖子当诛!” “他怎么敢!” 厅堂里的两个男人,同时拍案怒喝。 姬会英被突然抽风的陆大人和萧慎吓了两大跳。 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满厅堂都是差点跟阿姐订婚的前姐夫们。 第45章 夫君其人 第45章 夫君其人 姬会英看前姐夫们的反应这么大。怕给阿姐惹来麻烦,赶紧找补道:“我……我也是瞎猜的。” 萧慎的脸色难看极了,曾经养尊处优的阴柔面庞因为习武,而晒得黝黑,倒是增添几分阳刚之气。 他去过淦州,在那里也有人脉,早就听闻姬小婵在月初时嫁给了段不惊。 听说,这个段不惊行事诡谲,为人贪婪,不光鲸吞了淦州,还派了下属假冒盗匪,洗劫了当地好几家粮行。 此人最擅长的便是空手套白狼。 一个悍匪入赘到了桑家,只怕要将桑家老小蚕食得渣都不剩。 听到姬小婵过得不好,他原该是心中解气才对。 谁让那个死女人眼瞎,略过了他,而选了段不惊那个匪头子。 可听到姬会英说,小婵被姓段的虐待,萧慎并未解恨,却觉得心里阵阵抽痛。 原本该是他的王妃,锦衣玉食地养着。小婵皮肤那么白,穿上王妃制式的嫁衣,一定美如天仙。 长得那么纤细瘦小的人,偏偏性子执拗,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跟段不惊那种男人过日子,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本该是他的才对啊……他一语不发,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姬家。 陆敬升没有走,而是去看了伤势正重的姬大人。 姬禀中不光是身上挨了鞭子,脸也被开水烫得泛起了水泡。 郎中给他敷了药,脸上都是黄色的獾油。 姬禀中趴在床榻上似乎在沉思,他高烧刚刚退下一波。 看到陆敬升来了,姬禀中歪头盯看着他问:“旁的事情也就罢了。蝗灾可是天灾,怎么也会发生改变?” 陆敬升有些发急:“晚生也不知,但蝗灾的确应该发生的。” 姬禀中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冒着精光:“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因为还有人预知了这次蝗灾,因地制宜,下了重手整治了它?” 陆敬升听得一惊,目光有些闪烁。 姬禀中心知他一定隐瞒了什么,语调更加悲凉了些:“这是有人在修改我的命数啊!敬升,你也看到我今日的这场劫难,我差一点就死在了牢房里。再不跟我说实话,可能下次,你我的性命都要丢在里面了。” 陆敬升的用力攥拳,心道;此间并无外人,姬大人又是小婵的至亲,若说给他一人听,应该无妨…… 想到这,他终于艰难开口:“您的女儿姬小婵,也有此异能。” 闻听此言,姬禀中咣当坐起,就算扯到了伤口也管顾不得,只圆瞪着眼道:“你是说小婵,也能预知未来?有这等事,你为何不早早说出!” 陆敬升没想到姬大人的反应会这么大,连忙解释:“小婵命运多舛,按道理应该早早死在了段不惊的手里,她不会助纣为虐,帮衬段不惊的。”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道:“晚生曾写过一篇治理蝗灾的策论,小婵也曾读过,一定是她不忍潞州的百姓受蝗灾之苦,这才悲天悯人,告知了那卢太守治理蝗灾的方法。” 姬禀中的牙都要磨碎了,才阻止了自己痛骂这蠢才的冲动。 若是早知小婵有此奇技,就算让她老死在家里,也不可能让她嫁到西北去啊! 他咬着牙费力再次躺下,安稳了一下才道:“我一向教导孩子们要心怀大义,小婵若是这般做了,倒也造福了一方百姓。只是她一介女流,见识短浅,只怕无意中也要助纣为虐,被段不惊之流利用。” 说到这,他目光变得犀利:“你说,之前郑家覆灭,会不会也跟小婵这孩子有关系?” 陆敬升抬头凝重道:“您是说小婵的异能被段不惊得知,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弄死了郑毅?” 有一道精光,从姬禀中的眼底闪过:“你倒是说说,在原本的未来,段不惊是个什么下场?” 陆敬升道:“他不过是郑毅的走狗爪牙,一节莽夫。在祁王府覆灭之后,朝廷的弹劾他的奏折多如雪花,而他不知怎么的,生了一场大病,身体迅速亏损,后来在他部下的掩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最后是病死了。” 姬禀中叹息道:“怪不得他略过那么多的名门贵女不要,非要小婵。他这是要自己改命啊!小婵那孩子,被他给利用了!” 陆敬升咬了咬牙:“晚生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救小婵于水火。” 就在这时,梅娘端着谈汤药走了进来,姬禀中冲陆敬升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陆敬升没有再说话,只是怅然有所失地退下。 …… 此时的姬家小婵,的确陷入一片水火之中。 新婚之夜时,她无知的言论一时自曝其短,让人知道了她竟是个品不出男人好坏的呆子。 段不惊给她讲解那压箱子的画卷后,也是身体力行,为自己新收的弟子答疑解惑,对着那一副画风略带浮夸的卷轴,进行了一比一的复刻。 其中又以夫妻相处之道的日常篇,复刻得最精细。 因着是日常,这内院亭台楼阁,处处是比试的擂台战场。 小婵还是放不开,死活不肯在外面行事,那就只能复刻室内的软榻、座椅,一类的。 新家的这把软榻买得极好。造型跟胡床类似,只是椅身加长,又添了两把扶手。 新家的男主人钟爱极了这把打磨精细的榻,还在上面铺了他亲自猎杀得来的黑色狐皮做成的裘。 乌亮细软的锋毛,最衬人的肤色。 小婵此时正陷在柔软的狐裘里,有些难耐的摇头摆尾。 因为她体型娇小,每次被身高体壮的段不惊挨上都觉得吃力。 如此挂躺在那把软榻上,而段不惊则跪在软榻前的垫子,正好契合了身高差。 扶手有些硬,硌得小婵的腿弯有些发疼,很快就被男人用脱下的衣服垫上,变得舒服了许多。 只是这般情状有些叫人脸颊滚烫。 小婵只觉得心跳快要挣脱了胸膛,难耐地咬了一会嘴唇,终于忍不住娇嗔道:“怎的没完了,好了没?” 男人扶着她的膝盖,微微抬起了头,用手背蹭了蹭湿漉漉的鼻尖和嘴唇,将她从软榻上往下拉了拉。 下一刻,壮硕的身躯便如小山压了过来。 今日,天公作美,迎来了潞州三个多月来的第一场雨。 龙神似乎也知此地苦旱太久,阴雨压境,毫不吝啬地下起瓢泼大雨。 如注的雨水撞击屋檐,再成流而下,顺着开启的窗缝,迸溅到了挨着窗户的人身上。 莹白细腻的脸上,此时已经分不清汗水和雨水了。 窗外是阴雨带来的寒凉,可是屋内却是火热一片。 段不惊的后背紧绷成一条线,青筋凸起的大掌压着软榻,免得它在地上滑动。 雨水冰凉,可溅落到他肩膀后背,片刻的功夫,也变得滚烫蒸发。 雷声伴着雨声,吞噬了屋内的低沉或羸弱的声响。 段不惊在这件事上,似乎有十足的耐心,总是喜欢慢条斯理地撩拨着她。 可到了最后,温柔的表象又会猝不及防地褪个干净,露出凶悍不知饱足的本性。 在又一次天空云层的激烈碰撞,天边撕裂阴霾,划过夺目闪电时,小婵被直抵灵魂深处,只觉得心脏膨胀得要炸开了。 她再也忍不住,瞳孔迅速放空,似乎有什么战栗的低喊混合在了轰鸣的滚滚雷声里。 段不惊直了直腰,平缓住方才紊乱掉的呼吸,伸手将小婵揽在怀中,嗅闻着她颈窝间独有的馨香。 怎么能不上瘾?她不知她有多么香,多么软吗? 如此想着,他低头取下了羊肠衣。 可是细细一看,却微微一愣,这东西不知怎的,居然破掉了。 小婵这时也慢慢回过神来,一眼看到了段不惊手里的东西破得彻底,软塌塌的里面都没剩下几滴。 她一下子慌乱坐起,顾不得许多,迅速滑下了软榻,蹲在地上拍着自己的后背。 这也是戚夫人教给她的法子,说若不小心时,可以这样拍出来补救。 段不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眸光沉了沉,抬手突然抬起她的下巴:“这么紧张,是怕有了孩子他受罪,还是怕自己多了累赘?” 小婵看出了他的不悦,却没心情敷衍他。 正拍得起劲的功夫,他却起身将她抱了起来:“你这样没用,去浴桶洗洗,我帮你弄。” 小婵起初还不解他来弄是什么意思,等后来明白了,立刻红着脸不干。 段不惊贴着她的耳朵,低沉道:“怕脏?我洗过手了。” 小婵忍不住瞥了一眼段不惊搭在浴桶边的大掌。 他的手跟人一样好看,手掌宽厚,带着微微薄茧,手指修长得有些过分,又骨节分明,指尖修剪得圆滑干净。 她羞涩地将脸埋在了他结实的胸膛里…… 这长长的手指,在帮她清洗了之后,用清水涤荡干净,又来摩挲她的嘴唇。 甚至按着柔软的嘴唇,直入其中,轻轻抵住了她的舌尖。 她扭头闪避,身体又开始燥热了起来,并觉得成婚的半个月来,她算是彻底被这男人带坏了。 就算她经历的前前夫有些不行,可像段不惊这样太行的,也让人吃不消。 偏偏他最近军中似乎闲暇得很,总是有大把的时间泡在闺房里。 而现在,段不惊看似平和,可渐渐熟悉了他情绪起伏的小婵,却从段不惊变得有些粗鲁的动作里,察觉到他好像生气了,而且气性不小。 沐浴之后,段不惊帮小婵穿好了衣服,自己也披了一件长衫,二人躺到了床榻之上,沉默无言。 小婵主动搂住了他的腰,小声道:“马上就要入秋了,西北三州都要农忙秋收了。每到这个时候,戎人都要趁火打劫,来抢夺粮食器物。到时候,你忙得不见人,我若这个时候有了孩儿,岂不是要独守空闺,忍受妊娠之苦?” 虽然言不由衷,但胜在态度诚恳,段不惊笑了笑,冷峻的眉眼倒是慢慢松缓了不少。 “原来是这般啊,我还以为你不想生孩子,是为了方便日后离开西北,另择佳婿呢。” 小婵心虚垂下眼眸。 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是权宜之计,被逼无奈,在一堆矮挫子里选了个活阎王。 如今这阎王虽然待她甚好,可毕竟不是两情相悦的姻缘。 段不惊的野心,应该比她看见的还要大。 当初郑毅父子忌惮他到不行,不是没有道理的。 段不惊这一世跟自己早早相遇,还没来得及酝酿出勃勃野心,就跟中了邪似的死缠着自己。 他这般执着,固然因为她的美色,可还有一层原因,大概是发现了她是江南富商的外孙女吧。 当初关震听说了她外祖的身家时,都忍不住倒吸冷气,还叮嘱她不要跟山寨上的其他人说呢。 如今朝廷政局不稳,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一副小算盘。段不惊手里有兵,却缺钱,养军队是耗费银钱的大买卖。 当初郑毅父子,都不得不跟土匪头子打交道,筹措粮草。 到了段不惊这里,以后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她若傻乎乎的,一头栽入段不惊魅惑的男色陷阱里,再给他生一堆崽子。 那就真成了待宰的肥羊,被段不惊嚼用得渣都不剩了。 关于这些事情,姬家上一代就是现成的例子。 好在,段不惊现在还沉溺在女色享受中,没有像他上一世那样,大约花天酒地,搞垮了身子,对女人再也提不起劲儿来。 趁着他还想不起杀鸡取卵,小婵自然是要物尽其用,借了他的手爪,解了自己的两世危机。 然后,段将军继续逐鹿天下,而她则寻个恰当的时机,妥善带着自己的亲人,远远避开未来的权利漩涡。 这种情况下,她给段不惊生什么孩子,生出让别人要挟自己的砝码吗? 母亲不也是因为给那个假货生了一堆双胞胎,而被拿捏得死死的? 段不惊看她又低头不说话,挑了挑眉梢,稍显冷酷的逼问涌到了嘴边。 最后,他顿了一下,变成了:“一会晚上想吃什么?厨房里有淦州刚送过来的两尾鲜鱼,做你爱吃的糖醋鱼可好?” 小婵看他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真是大松了一口气:“嗯,一条糖醋,另一条还是坐吃你爱吃的酱焖口味吧,到时候多切些薄薄的五花肉也放进去,更增风味。” 段不惊看着满脸逃过一劫侥幸的小婵,淡淡道:“莫问和关震,还有几个山寨当家的,晚上要来吃饭,让厨房多备些米饭。” 别人不说,光是莫问食量就大得惊人,所以小婵还吩咐厨房多炒了几样肉菜。 到了晚上,莫问和关震,还有几个跟段不惊要好的山寨兄弟都来了。 莫问现在可没在莘乡时的嚣张样子,一看到姬小婵就乖乖喊“嫂子”。 小婵拿来木屐,让他换掉在外面沾满了泥水的鞋子,然后洗手洗脚也绝无二话。 小婵带着白兰,还有两个婆子摆好了饭菜。 弄好了,她刚想回内院,让他们几个自在饮酒,段不惊却拉着她的手道:“你不是还没吃饭吗?跟着一起吃吧。” 起初因为有小婵在,那几个大男人还有些拘谨,生怕自己吃相太狼狈,在小婵这样的千金小姐面前失了礼仪。 可莫问不管那个,上来就夹了一大块蒜香排骨,狠狠咬了一口道:“这肯定是白兰做的,别人做不出这个味道。” 白兰将端上来的糖醋鱼摆在了小婵的跟前,然后羞涩地冲着莫问笑了笑。 那脸上一小片胎记,似乎都微微泛起了红。 姬小婵想起,以前在乡下小院的时候,莫问就总磨着白兰给他开小灶做吃的。 这小子求人的时候,那臭嘴也会甜一甜的。 其中,莫问最爱吃的就是白兰做的猪油蒜香排骨。 看来自己方才说莫问他们会来吃饭,白兰特意加了这道菜。 小婵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寻思着找时间跟提醒一下白兰。 莫问这小子别看为人粗俗,心气可比他大哥都高。 给他个梯子,他能爬到天上去,觉得自己是能娶公主的命。 至于白兰,性格好,模样其实也秀秀气气的,就是脸上这块不大不小的胎记挨着脸颊,总让人不自觉先注意了它,然后才能看到白兰的其他好处。 小婵怕白兰被莫问不知天高地厚的毒嘴伤着,所以想提醒白兰,别喜欢错了人。 待饮了几杯暖酒,几个人也不在乎有女眷在场,开始闲聊了起来。 小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其中两个山寨的资历较久的人感慨,说莫问这小子跟着段不惊上山寨的时候,才八岁,可如今一转眼的功夫也长这么大了。 关震是后投奔入来山寨的,压根不知段不惊当初投奔上山的经历。便问了一句。 结果这些人便一口菜,一口酒,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讲述起来。 小婵以前一直以为,段不惊就是在赤龙山寨里长大的,如今才知,原来段不惊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自己带着莫问投奔的山寨。 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当初投奔山寨的原因,也让人脊背发凉。 原来那个赤龙老寨主,在下山打劫的时候,肆意杀戮,竟然将莫问的父亲给杀害了。 杀人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怀里不到一贯的买药钱。 当时段不惊在街上流浪,恰好被莫问的父亲收留,只因为要给儿子莫问买点敷冻疮的伤药,他在乡路上遭遇了土匪,横死在了土路上。 段不惊当时也在,被莫问的父亲推到了草丛后的河渠里,让他别出来。 于是,他目睹了恩人被杀害的全过程。 莫问一直跟爹爹父子相依为命,于是他跟段不惊一样,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当时段不惊问莫问,想不想投奔其他外地的亲戚,他到街上去偷去抢,也会替他攒好盘缠。 可莫问跪在爹爹的坟前,摸着眼泪,咬着牙说:“我哪也不去,我要给我爹爹报仇雪恨!” 提到这段往事时,莫问一口饮尽了杯中酒,颇为感慨道:“我大哥当时听我说完这话,只说了一个‘好’字,便带着我投奔了赤龙山寨。我当时并不知那老杂碎是我杀父的仇人,不懂大哥这么做的缘由,整天问啊问的,结果大哥就给我改了名,叫我莫问。” 再后来的事情,小婵也早就知道了。 卧薪尝胆了几年后,段不惊手刃了老寨主,而莫问则挖了他心脏,切了他的头颅,然后摆在莫问爹爹的坟前,告慰了冤魂。 关震听了一阵唏嘘,再次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当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能如此重义搏命,又有这等潜心蛰伏的耐性,莫说他那时还是少年郎,就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到。 小婵听得有一阵沉默。 她当初听段不惊讲,他出手杀了他义父老寨主时,只是觉得此人太过心狠手辣,为了夺权不择手段。 可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有这般隐情。 她一时想到段不惊当初想要招安,也是不希望莫问深陷在贼窝里太久,不然愧对他的父亲。 这么看来,她对段不惊的为人误会太深。 现在的段不惊,有情有义,有信任的兄弟手足,在身旁把酒言欢。 他并非那前两世里,跻身权力斗争,铁血铲除政敌,不择手段的段侯爷。 那天家宴散了,小婵坐在床上,将布料铺开,裁着布样,顺便跟段不惊郑重道歉。 段不惊饮了不少酒,侧卧在了小婵的身边,问她为何道歉。 小婵便说了自己以前对他的腹诽偏见。 不过她又觉得自己会有偏见,也是段不惊话不说透,引人歧义的缘故。 他当时若解释清楚,自己也不会在很长的时间里,认定他是个会为夺权,弑杀义父的无耻之辈。 段不惊淡淡道:“我以为你会问。” 小婵停了剪子,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当时说得那么吓人,就是嘴欠在撩逗小姑娘。可没想到一下子,就让人吓住了嘴,把天给聊死了。 许是酒劲上来了,段不惊将头懒懒枕在了小婵的膝盖上。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子高挺的鼻梁两侧,投下扇形的阴影。 “说起来,你从来都不会主动问我的事情,对你的夫君,就这么不好奇吗?” 小婵放下了剪子,无奈地梳理着他散乱的长发。 她不好奇,是因为自认为与段侯爷认识了两世,对于他的来时路,没有什么不了解的。 可是现在被他这般控诉,又觉得有点心虚理亏。 所以,她给段不惊垫好了枕头,干脆也躺下来,枕着他结实的胸肌,问:“那你在遇到了莫问父亲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段不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沉默了片刻。 “我曾被从人牙卖到富农的家中,被他们养到了十岁。那户人家本以为求子无望,却在几年后生了亲儿子。那时我才知,自己并非他们亲生。慢慢的,他们嫌我多余,浪费米饭,于是我多干农活,负责全家的洗洗涮涮,就连襁褓里的弟弟,也是我来带。可是他们还是对我看不顺眼,非打即骂,说我是被人从坟地捡来的,天生不祥之人……后来,我便逃了出来,去街上做了乞丐。” 小婵听着,有些激愤道:“怎么哪里都有这样的畜生?当孩童是几文钱一只的鸡仔吗?想养就养,想丢就丢弃。我老家村里以前也有一户这样的人家,有了亲孩子,就虐待养孩子,打得可凶了。” 段不惊微微睁开了眼,用浓黑如墨的眼眸看着她,说了一句“哦”? “那时我刚回乡下,偶尔在村里玩,就听见他家骂人的声音。” 小婵讲到这,歪着脖子对段不惊笑道:“我那时也是调皮,看那小哥太可怜,就想法子给他解围。” 段不惊伸手碰了碰她的嘴角:“怎么解围的?” 那种顽皮往事,小婵可不会跟段不惊讲。 那时,她回家偷拿了个半大的脆南瓜,掏掉里面的瓜肉瓤子,然后把李婆子算账用的墨汁倒进去再封好,等那家再打骂孩子的时候,她就踩着墙外的草垛上,冲着那家大人的脑门扔墨南瓜。 那人被砸得面如墨鬼,淌着墨汁追撵出门。 就是去阎王殿报道,鬼都认不出他是谁来。 想到这想,小婵忍不住噗嗤一笑,莹白的脸如盛开的春花。 段不惊摩挲她脸颊的手指,微微加重了气力,语调平平道:“姬小婵,以后不要平白无故对人好,不然无意招惹的债,你还不起。” 第46章 定情信物 第46章 定情信物 小婵想:他的话真没道理,怎的帮了人,却反欠了债? 可没来得及问,就被男人咬住了嘴唇,似乎在惩罚着她什么。 清冽的气息涌来,小婵不明所以,不过男人又渐渐变得轻柔,于是小婵惯性地与他唇舌交缠,被他按在锦帐里。 趁着理智尚存,小婵勉强与他分开,提醒道:“今天已经两次了……” 段不惊让她背过去扶住床柱,甚至还让她抬高点。 “中午那次不够好,不能算数。” 小婵被这无赖气到了,他在练习大字吗?写不好就撕了重来? 再说哪里不好了?若是不好,他能磨破了羊肠衣吗? 跟土匪没法讲道理的,最后到底还是被他得逞了。 当小婵脱力,扶不住床柱子时,段不惊一把将她捞起,再重新纳回了自己的怀中。 她回过神来,连忙低头检查羊肠衣破了没有。 段不惊大方半躺在床上,舒展着腰腹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意有所指道:“姬小婵,甭看了,有没有孩子,你都走不了。” 小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侧的秀发瀑布般洒在了他健硕的腹肌上。 看段不惊笑得暧昧,她才警觉,自己的脸离他的那个什么,近得有点太冒昧了。 她连忙起身,将头转到墙那边,很窝囊地躺下了。 就在这时,男人却靠过来,低低道:“我明天要去兵营,大概晚上才能回来。你别睡,等我好不好?” 等他干嘛?想也知道。这个色胚,脑子里就没别的。 小婵才懒得理他,将身体紧挨着墙,离他远远的。 男人没有再靠近,想了想道:“最近没抽出时间陪你出去走走。潞州的秋天很美,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就带你去山上打猎,戚夫人不是给了你一把小弓吗?到时候,正可以试试合不合手。” 小婵的耳朵动了动,微微侧过了身,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喜欢打猎,毕竟打猎对于小时的她来说,是获取肉类的最佳途径。 以至于她长大成人了,还是很喜欢打猎设陷阱一类的。 方才因着跟段不惊闲聊。她倒是回忆起儿时打麻雀的那些记忆了。 因为一个南瓜,她跟那个小男孩熟识了。两个人结伴去山上玩。 满山的雀鸟,她跟在那个瘦瘦的男孩的身后,用男孩帮自己做的弹弓朝着那些雀鸟瞄准。 男孩站在她的身旁,沉默寡言,默默地帮她调整方向,一个弹子射去,肥嘟嘟的雀鸟应声落地。 她欢呼雀跃,看着男孩用泥巴将雀鸟糊住,然后扔入火堆里烤着吃…… 现在她大了,自然不会跟那些小雀鸟较劲,她会打更大的猎物,正好可以囤积过冬。 这么想着,她好奇地转向段不惊,低低问:“潞州的山上都有什么野物?” 段不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任着小婵一点点靠近,慢慢窝入他的怀里。 雨天的夜里十分寒凉,小婵又是天生体寒,冰凉的手脚就像会自动寻找热源,主动到男人的身上寻求温暖。 段不惊干脆用自己的大腿夹着她的脚,给那两个冰块一般的脚丫子捂热了。 这个男人比汤婆子都管用,不一会,被窝就变得热乎乎的了,小婵睡得很舒服。 潞州的这场雨,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停。 连日来的孟浪,并没有让小婵太适应,反而留下了许多明显的后遗症。 比如小婵穿衣时,觉得丝绸的肚兜变得有些粗糙,磨得她前面生疼,隐隐还有些年少发育时才会感到的胀痛。 就连白兰都说:“夫人,看来还得新做几件肚兜了,怎的感觉好像变紧了许多。” 夫人的身材可真是好,看着纤细,实则是特别会长,曲线丰腴又玲珑,便是夫人这般样子吧。 段不惊今日不在家,他原本要去军营处理公务,却又被卢太守派人请去议事了。 小婵收拾桌上散乱的几本兵书,好腾挪地方缝做衣裳。 这些书,都是段不惊在看。当初段不惊投奔潞州后,卢太守见不得他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就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段不惊读书写字。 而段不惊又天生聪慧,一学就会。 所以他当初给自己写信,也是独立完成了。 可恨那厮当初截了自己信,居然还装模作样,假装不识字,非要她一字一句地读那封谄媚之词。 直到成婚之后,她瞥见这厮靠在床头读《孙子兵法》,这才恍然而知。 由此可见,段不惊的人品虽没有她臆想得那么糟糕,但其人顽劣,也绝不是个好东西! 那天,段不惊很晚才回来,眉头还微微锁起。 姬小婵已经准备安寝了,试探问他怎么了。 段不惊倒是直言不讳:“郑家的两个儿子,逃到戎部去了。” 小婵闻听此言,不禁惊诧抬起了头:“郑铭和郑荣?他们怎么会逃到那边去?” “我的部下一直追得很紧,有几次差点就擒住了他们俩,谁知那两个人无路可逃的情况下,居然投靠了戎部。” 这又是前世没有过的情形。 前两世里,北部的戎部很是猖獗。 郑毅留守通州的时候,段不惊把这些戎族打得服服帖帖。 可戎部趁着郑毅和吴庆内斗,争抢江山时,大举进犯,一口气吞并了北方六州。 直到姬小婵两世而亡时,戎部蚕食土地的行为,也一直都没停歇。 现在熟悉西北各州情况的郑氏兄弟归降戎部,绝对是雪上加霜,对未来的战局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想到这,小婵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能让那郑家兄弟继续活着,不然的话,北方诸州危矣。” 段不惊坐在椅子上,一边泡脚一边道:“他俩投奔的是戎部最强盛的部落,赫达部。只怕不太好杀。” 姬小婵一下一下咬着手指,突然抬头问:“有舆图吗?我想看看。” 段不惊擦干了脚,踩着木屐把舆图展开,姬小婵问清了赫达部的方向,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跟其他部落相比,赫达的位置最不好到达,一路要穿行戎族三个子部落。 最重要的是,郑家兄弟还要通过潞州和申州交接的位置。 所以这样一条逃跑路线,对于慌不择路的人来说,太冒险太激进了。 而她所知的那两兄弟,并非这般大胆奇思之人。 会不会是有人暗中帮助了兄弟俩,才让他们顺利到达赫达部。 可是帮助他们的人会是谁?赫达部安插在西北的暗探? 不会是戎部人,那郑氏兄弟也不是什么能臣武将,戎部犯不着为了他们折腾过来。 那么会不会是段不惊的仇敌? 只要郑氏兄弟得了戎部单于的重用,他们必定要想方设法针对潞州和段不惊,给自己的父亲报仇。 段不惊顺着小婵的目光一路看过去,也立刻明白小婵所思。 他沉声道:“无论何人,他这么做,都是为了绊住潞州的兵马,其心可诛。” 这招太阴险了,若是朝廷有人这么做,实在是拿边关百姓的身家作赌。 小婵知道前世缘由,更知道戎部最后会猖狂成什么样子,一时有些心焦。 段不惊倒不太急,他是在刀尖舔血,一路厮杀过来的,早就习惯了这等生死局。 泡完了脚,又漱口之后,他甚至还有闲情往瓷碗里扔两片羊肠衣。 小婵拿脚踹了踹他的腰:“我可没你这等闲情,你今晚别来闹我。” 段不惊笑了笑,又去桌旁看了看小婵做了一半的衫。 这是小婵依着他的尺码做的。以前段不惊大多都是买成衣铺子里的成衣。 可是他个子太高,那些衣服不是袖子略短些,就是衣长不够。 现在这衣服,布料上等,按着他的尺码做的,甚至领口的位置,还有小婵亲自描画样子,绣缝的兰花图样,素雅极了。 比那成衣铺子里的衣服,好了不止百倍。 怪不得关叔说,男人总归要娶媳妇,不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如今他娶到了小婵,这姑娘不再像以前那般,跟他说话小心翼翼的,还亲自给他缝了衣裳。 当小婵拿着衣衫在他身上比试大小的时候,段不惊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过小婵说别来闹她,那可不行。 婚前两个人可都定好了,他又不吃素,没有搂着又香又软的老婆,却干瞪眼的道理。 好在小婵也是好磨的性子,嘴巴再硬,黏黏腻腻亲吻一会,就全没了原则。 所以锦帐里传来一阵黏腻的窸窣声后,便是小婵绵软的声音:“你今天别捏了,白兰都问我要不要做新肚兜了。” 段不惊的嘴巴里似乎含着什么,低低道:“我明日给你买布料,让白兰帮你做……” 最后,瓷碗到底是空了。 不过新婚的没羞没臊,随着段不惊要去淦州入兵营练兵,终于有所收敛。 因着淦州和潞州的队伍要整合排演,再加上招募新兵,段不惊前往淦州大营,差不多三四日才能回一次家。 段不惊原来有这样的习惯,在要离开时,事无巨细地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帖。 比如小婵爱吃他做的菜,他便在临行前,做了一小坛子的韭菹,方便厨娘用这个炒鸡蛋给小婵吃。 另外小婵嫌外面买的卤鸡太咸,他便亲自杀鸡,做了口味改良的卤鸡,还捻了一把南方运来的砂糖放在荷叶上,配着果木给鸡熏了好看的糖色。 当熏鸡出锅的时候,小婵忍不住先吃了鸡腿,因为有了熏制那种独特的风味,比外面买来的好吃多了。 段不惊做了两只,正好够小婵吃三天。 另外,他还带着几个工匠上了房顶。 这两天雨水太丰盈,有些地方微微漏雨,他赶在走之前,监督着工匠将屋顶修好。 直到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归拢明白了,段不惊又将一个木匣子交给了小婵。 “这里是我这几年积攒下来的身家,虽然比不得你外祖,但吞了郑家之后,也不算少。这些田地的地契,我已经让衙门过了章程,都改成你的名字了。” 小婵打开了那匣子,看着厚厚一沓子的地契,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是去淦州的兵营练兵吗?又不是去搏命,怎么像是跟我托付后事一般?” 段不惊笑了笑:“习惯了,以前我每次下山,都是把这些托付给莫问。不过现在他自己手里有银票田产,等娶了媳妇,我也不必管他了。” 毕竟他以前过的是亡命的日子,谁能知道每次短暂的别离,会不会是永别。 小婵抱着匣子瞪着他,突然心里有些酸酸涩涩,很不舒服。 这人的臭毛病怎么这么多?是拿她当孩子般不放心吗?只是出去做差事,非要弄成生死别离。 小婵一时想起,段不惊当初要离开莘乡小院时,也是像如今这般行事。 那时,段不惊帮她把整个冬天的木柴都劈好,码放成高高的小山,还叮嘱自己要好好等着他。 只是那会儿,她厌烦透了段不惊,恨不得他快快离开,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眼里的不舍。 也许,段不惊比她想的,还要喜欢她一些。 小婵默默收好了匣子,然后从自己梳妆箱子里翻啊翻,最后掏出了一把陈旧,几乎变成黑色的小银锁。 她又找个编好的红绳,将银锁穿好,挂在了段不惊的脖子上。 “这是我出生的那年,父亲出征前,跟母亲一起在功山寺里为我求来的,据说父亲当时花了足足三两香火钱,给这银锁开了光,保佑我长寿平安。我一生好运不多,命硬克人,唯有这点东西沾了佛光灵气。以后你出门时,把它带上,让它保佑你平平安安地回家。” 这是她亲生父亲给她留下的唯一念想,她相信父亲的在天之灵,会保护好段不惊,免得被命硬的女人克死,又给她添加冤孽。 重生了三世,经历了太多幻灭伤害,小婵似乎不会像段不惊这般,身体力行,毫无避讳地表达爱意了。 但是她真的希望段不惊平平安安的,不必经历那些伤痛,保持着他依旧残存的正直心性,而不是记忆里那个冷血残酷的段侯爷。 段不惊用百顷良田,换来了胸前一把旧锁,真是赔本到家了。 可他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摸了又摸,忍不住在她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段不惊还不死心,想要说服小婵陪着他去淦州。 小婵才不肯应呢,她借口要整理南边来的货品,总算是把那个大黏人精给送走了。 她陪着戚夫人在乡间散步的时候,戚夫人还在笑话段不惊:“你那位夫君,平时看着也是挺利落寡言的人,怎的离了夫人就变得婆婆妈妈。你知道他临去淦州时,跟我说什么?” 小婵有些好奇地看着戚夫人。 “他跟我说,让我多去你那走动,若是你受了委屈,甭管是他岳母还是外祖,我都要替你撑腰,给你出气。多有意思,难道他的岳母还能给自己的孩子气受?我看他是当土匪糊涂了,什么混不吝都做得下。” 小婵没想到段不惊私下里会跟戚夫人委托这个。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里一时酸涩,又一时滚烫。 她不想戚夫人再误会段不惊什么,便淡淡道:“我七岁时,就因为术士言我命硬克母,被父亲命人送到了乡下,待到及笄之后,才回到了父母身边。” 戚夫人听了,惊诧扬眉:“你那时才多大,竟然比我家思柔还小,就被送去了乡下!姬禀央怎么能干这么糊涂的事情?” 小婵趁着这个机会,隐去了姬禀中骗奸寡嫂的隐情,只将“姬禀央”谋算岳父家产,又一路派人追杀他们母女的事情讲了讲。 “戚夫人,你要告诫一下卢大人,与我那位父亲打交道时,要提起十二分心眼,他如今是荣太妃那边的人,若是利用大人心善,只怕会给潞州埋下隐患。” 戚夫人再次惊讶得皱眉:“怪不得最近,他接连给我夫君写信。我以为你母亲跟他吵架,一时赌气不回,竟不知,他在外面养着外室,又如此算计岳父,他还算是个人……” 说到一半,戚夫人自觉失言,不该跟小婵面斥她的父亲。 可是小婵却镇定补充道:“他的所作所为,天地不容,所以母亲已经决意要跟他和离。但他惯会人前做好人,又会审时度势。如今潞州也算荣妃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夫人千万要叮嘱好卢太守,切不可用君子气度,与他交往。” 小婵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戚夫人却彻底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姑娘,看似出身好,却没想到是个苦透的孩子。 难怪段不惊临走前那么不放心。 二人一路说着话,看着田间已经长得老高的庄稼农田。 这次夏末补种的萝卜、南瓜,还有豆角,长势喜人。尤其是萝卜和南瓜都适合冬季储存。那萝卜叶子,还可以腌制成菜。 不过大多农家,补种最多的是土豆。 看着地里的长势,趁着霜降之前,就能挖出成串的秋土豆。 有了这些救命的宝贝灰疙瘩,就饿不死人。 小婵看着满眼的浓绿,心里略觉宽慰。 最起码这个冬天,潞州的百姓碗里有食,院子里还有鸡下蛋加菜,到了过年的时候,甚至可以宰鸡炖煮,过个丰实的好年。 这一个个小家的安稳,才是天下安稳的基石。 所以,就算戎部添了郑家兄弟狼狈为奸,也不一定会像前世后期那般,趁着中原内乱,占据北方诸州。 就在这时,远处却传来一阵怒骂呼喝声。 “死丫头给我站住,你别跑!” 小婵和戚夫人寻声望去,却看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正披着一条破被子,赤脚跑在田埂上。 而她身后,则跟着一个老汉,还有两个干瘦的青年。 小婵看清楚奔来的姑娘后,人已经快速冲了过去,一把拉住那个姑娘,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姑娘,竟然是那日在城门辞别的香草。 她那时还给了香草银钱,让香草带回家去。她怎么闹得如此狼狈? 香草躲在小婵身后,身体还在颤抖。 她认出了小婵是从兵痞的手里救下她的那位小姐,抖着嗓子道:“我爹……要把我卖给村里的老瘸子……” 说完之后,她哽咽一声,哭了出来。 小婵的心都被狠狠拧了一下,她千方百计救下来的一条命,不是给人祸害用的。 等那几个汉子过来,大声怒骂:“死丫头片子,丢人现眼的东西,都让兵痞污了名节,你不嫁人,是准备把我们老许家一窝子都弄臭吗!” 小婵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居然觉得香草的家人若是活着,就会护她一世周全。 她该懂得,有时候最痛楚的那一刀,就是至亲之人捅出来的。香草和她的命运一样,真的很难改变吗? 心里这么想着,小婵从关震的手里抽过马鞭,照着那老头就是狠狠一鞭子。 那老头被打得哎呦一声,连忙后退躲闪。 而他身边的两个细瘦的青年,一看小婵穿金戴银的样子,还有身后跟着持刀的侍卫,顿时吓得一缩脖子,拉着满嘴污秽的老头,让他别闯祸得罪了贵人。 戚夫人在一旁拧眉询问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青年表示,逃跑的那个是他的亲妹许三丫。 因着先前被兵痞抓走,村里人都说她们几个污了名节,对他家也是指指点点。 所以他们的爹也是无奈,想让许三丫赶紧嫁人。 戚夫人冷冷地问:“那她为何没穿衣服,只披着被子跑?” 汉子无奈表示,因为妹妹不听话,已经跑了几次了。 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收了妹妹的衣服,让她在家里呆着,结果老瘸子今天来接亲,趁着开门的功夫,这丫头就一溜烟跑出来了。 说完,那老头蠢横地补了一句:“你们就是再大的官太太,也管不着我们百姓的家事,我的女儿,爱嫁谁就嫁谁!” 小婵觉得老头说得有道理,可她的胳膊却不通情理,手腕翻转间,又一鞭子抽在那老头的嘴上。 就连戚夫人都觉得小婵如此行事,不合乎法理,忍不住提醒道:“小婵,这是百姓的家事,我们作为地方官眷,不可以权压人,须得循循善诱,细细劝导才是。” 戚夫人的夫君乃是此地的父母官,为人处事又是方正极了。 耳濡目染下,就算戚夫人觉得这帮人可恨,也不能无故去打地方百姓。 小婵伸手搂着了瑟瑟发抖的女孩的肩膀,淡定道:“我当初之所以选个土匪头子嫁了,就是想像他一般,蛮不讲理地做人。谁敢在我面前嘴臭,我就要狠狠抽他!” 第47章 提前催命 第47章 提前催命 戚夫人一时无言,竟然觉得姬小婵说得有几分道理。 段不惊在西北,兵霸的名声尽人皆知。 到现在,荣太妃一党都不肯承认段不惊这个“平虏大将军”。 段不惊自然也不必顾忌什么官声。 但戚夫人是地方父母官的夫人,不可跟小婵一起肆无忌惮,不然回去之后,夫君会大念真经,涤荡心灵的。 随着周围人群越来越多,戚夫人带着人护住小婵,免得那些无知村人围上来伤到人,头疼地想着怎么疏散了这些人。 那老头被狠抽了几鞭子,眼看周围人多,顿时收住满嘴乡野粗语,扑在田间拍地哭喊:“就算是卢太守在此,也断不会强抢老汉我的女儿,上手打人啊!这是哪个乡绅富户娶的婆娘,哎呦,这是要打死人啦!” 一时间,围过来的人更多了,竟然还有几个许家村里一起出来追人的,呼喊着凭什么打人一类的。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胡搅蛮缠的乡间作派,若换个真正的京城官眷千金,只怕要皱眉不知所措了。 可惜小婵是在乡间长大的,养大她的,是比这老汉刁毒百倍的婆子。 这哭爹喊娘的阵仗,可吓不到小婵。 只见她跟身后的女孩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这位娇小的夫人往前一步,挽起袖子,叉腰高声道:“你的女儿才多大,还不到十六,如花似玉的年纪。你居然只为了五两银子,要将她许给五十多岁的老瘸子,你也配为人父?就算地里翻出的田鼠,都比你会护崽子!猪狗不如的老东西,打起女儿来,下手不知轻重,我这才甩了几鞭子,你倒是像上了什么大刑,倒是知道疼了?嚎什么嚎!仔细自己哭背过去,可别来讹我,说是我将你打死的!” 这扬着嗓子的怒骂,再配上娇滴滴的可人模样,竟然比乡野的社戏还要好看。 一时间,周围竟然有人看戏般高喝一声:“骂得好!” 围观的人群也觉得这位貌美的小夫人骂得透彻:“就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要卖女儿,也选个好人家啊,选个又老又瘸的,真是丧良心啊!” 许老汉的两个儿子一看情形不对,硬着头皮道:“你……你是哪个府上养尊处优的姑奶奶?也不知我们穷人的疾苦,欺负我们是平头百姓,打完还要骂人?我要呈报给卢太守,看卢青天会不会官官相护,能不能为民做主!” 卢太守在本地官声极佳,但是也搞得刁民越发得多,每天都有打不完的挠头官司。 就在这时,却有几个妇人喝骂开了:“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可是平虏大将军的夫人。人家将军前些日子,跟我们百姓一起,翻地除若虫,一干就是一整天,就连这位将军夫人也是连日来带人送粥送水的,如此平易近人的将军夫人,到了你们几个泼皮的嘴里,却变成了养尊处优的官太太?” 那位将军长得可俊了。天热了的时候,那么高的个子一脱衣服,便是活色生香的盛景,腰腹肌肉紧绷得人心头一热一热的。 这几个老嫂子记得可清楚了呢! 她们几个这么一喊,其他也人纷纷附和,附近村子里许多人养的鸡,还都是将军夫人派人从外地运来的。 四乡百姓这次躲过蝗灾,补种了庄稼,都仰仗着卢太守和段将军开山放水,防害灭虫。 他们还能眼睁睁看着娇弱的将军夫人,被几个不知廉耻的乡里泼皮辱没了名声? 许老头一听段不惊的大名,脸都吓绿了。 那可是能杀太守,夺军营的活阎王啊! 他跪在地上再不敢叫嚣,却又倒开了苦水:“我也是没办法,家里两个儿子还未娶妻,偏偏这三丫头失了名节,坏了名声,只有把赔钱货嫁了,家里才能传宗接代啊。” 白兰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呸”了一声:“就你这种歪瓜,断子绝孙了也不可惜!” 小婵不想跟这种老无赖一味纠缠,她扭头问披着破被,还在发抖的小姑娘:“我还缺个侍女,你可愿意在我跟前做份差事。” 此时还叫许三丫的女孩扑通跪地:“您是大好人,我情愿给您当牛做马,也不嫁给那瘸子。”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小婵本可以直接抢人,但她发现段不惊在本地百姓心中,官声竟然这般好。 为了段将军的声誉,就不能按照土匪做派行事了。 她让诸位乡里做了见证,给了那老头五两银子,让他在死契上按手印。 从此以后,买断一切,他这个女儿与许家无关了,许家以后就算饿死,也不许来将军府嚎丧卖可怜。 待人散去,在一旁看够了热闹的太守夫人忍不住冲着小婵说了一声敬佩。 若是她那位饱读诗书的夫君来判这案子,东拉西扯,挨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得花个大半天的功夫? 结果这看似柔柔弱弱的姬小婵,还没亮出将军夫人的身份,全凭一己之力,就将几个刁民骂得哑口无言,稳稳控住场面。 以前她便知道,这个能给段不惊谋划前程的小姑娘不简单。 如今一看,可不光脑子好使,这嘴巴也灵光。 以后这对夫妻吵架,若是不动手,还真说不好是谁欺负谁呢! 小婵将人带回来的时候,白兰帮许三丫洗澡,把裹身的破被子掀开时,吓了一跳。 白兰虽然也是被父母卖掉的,但好歹爹娘从来没有下重手打过孩子,卖掉女儿前,还能抱着哭上一场。 可这个姑娘,在家里也没有过上一天顺心的日子,被打得后背都溃烂了。 都是苦命的女孩,同命相怜,洗完澡,抹了药后,白兰拿了自己的衣服给许三丫换上。 小婵看着梳洗干净,瘦得脱了相的女孩,心里百感交集。 “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你就叫……”小婵犹豫了一下,不想再给她起名叫香草,因为香草两世都没有好结局。 许三丫这时怯怯抬头道:“我能不能……叫香草?” 小婵一顿,突然想起当初跟她起名,她也是自己想的名字。 “为什么要叫这个?” “跟我要好的姐妹去富户当差,东家给了她几个名字,让她自己选一个,我当时听她讲那几个名字,就觉得其中这个叫香草的名字最好听,可惜她没选。” 小婵听她这么讲,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兜兜转转,她还是喜欢“香草”这个名字。 长叹了一口气后,小婵道:“好,那你就叫香草吧。” 看着香草高兴的样子,小婵忍不住摩挲自己手臂上曾经有红印的地方。 如今她已经奢侈地挥霍了两次重生的机会。 若是只是命运一再重复,这重生得又有何意义? …… 再说京城里,姬家的小厨房里正冒着袅袅白烟。 梅娘用小扇子一下下扇着药炉子。 在她的旁边的木桌上,摆着木制小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的药瓶,里面是郎中刚刚送来的獾油。 梅娘出神地看着,左手忍不住缓缓摸上自己早就变得平坦的小腹。 她朝外看了看,四周并无人,便拿起了那药瓶子,往里面狠狠唾了一口,再慢慢摇晃匀了。 等她熬好了汤药,去姬大人的卧室时,姬大人正在低头看一封信。 只是那信上的文字如蚯蚓拐动,一看就是异族文字,怎么都看不懂。 姬禀中一看梅娘进来,将信收好,接汤药一饮而尽,又让梅娘给他脸上的烫伤抹上獾油。 “这是郎中新送来的吗?你有没有跟郎中说,之前的不好用,我的脸都开始化脓了?” “说过了,这是郎中今天刚刚送来的,听说里面还加了几味消除炎症的药材。”梅娘还是一贯的低眉顺眼,轻声细语道。 姬禀中不再说话,只是举起铜镜,烦躁地看着镜子里开始溃烂的脸颊。 庸医无用,实在不行,他还得找门路,寻个御医诊治一番。 这张脸……他是既厌恶,又舍不得。 因为厌恶,所以他刻意留须,不再让阿若凭着这张脸去祭奠亡灵。 可离不得,却是因为让阿若眷恋舍不下的,就是这张肖似的面容。 要是留下了疤痕破相,只怕阿若再见他时,眼里就无一丝眷恋了。 姬禀中厌烦地放下了铜镜,挥手让梅娘下去。 陆敬升走了进来,等梅娘退下后才开口道:“大人,你到底何时派人,把小婵解救出来?” 姬禀中和缓道:“她如今跟那段不惊已经成婚,只怕短时间内,难以脱困。” 陆敬升默默坐在了椅子上,突然问道:“我昨日看到,从您府上走了一个胡商。您跟关外的人也有往来……” “敬升啊,我虽然为官,可私下也有自己的商路买卖,不然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光靠我那点俸禄,难以维系啊!” 陆敬升不再追问,只是道:“祁王同我说,郑家两兄弟,居然跑到了戎部那里,这完全出乎了我之前预见的状况。” 姬禀中缓缓抬眼:“你预言不中的事情,可不光一两件了。你要知道,重生之人,非你一个。你又怎知,郑氏兄弟的逃脱,不是段不惊故意而为之呢?” 陆敬升惊疑不定,他前世活到了四十,亲眼见证了国土一点点缩小的过程。 在郑氏还没覆灭时,北方的大片土地就开始被一点点蚕食,国都往南,一迁再迁。 可是朝廷无骁勇能臣,也无主张抗战到底的强硬派。 沦陷之地的遗民,被称为“两脚羊”,甚至被屠戮入锅,生灵涂炭,令人发指。 想到这,他忍不住抬头望向了姬禀央。 关于北方戎人肆虐的预言,他早就告知了姬禀央,就是希望他有所作为,能够掌握先机,扭转国运败落的转折点。 可是现在,戎人推动的战火马上就要逼近了。 姬禀央这个注定的天命之人,却被贬官赋闲在家,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陆敬升被逼无奈,只能找寻祁王萧慎商量,却听到了郑家兄弟投诚这么个晴天霹雳。 难道真的是小婵跟段不惊披露了戎部为乱的事情,而段不惊狼子野心,想要以边关战乱,来牵制荣太后的手脚? 小婵怎么可以这般糊涂,妇人短视!如此助纣为虐,可是要闯下泼天大祸的啊! 若是这样,这一世,就不能指望段不惊抵御戎族入侵了。 如今,他守在姬禀央身边也是无望,所以决定投奔前去威风大营,凭着自己的前世记忆,帮助耿将军和祁王,先扛过戎族的第一轮进攻。 关于投笔从戎的调书,他已经呈递了上去,只等最后的调令下达,他便可以前往威风大营。 那里距离西北并不远,也许他能想办法,解救小婵出来。 想到这,陆敬升心内一股久违的豪气,油然而生。 姬大人听了陆敬升准备前往兵营的消息,很是吃惊,劝阻无效下,也只能无奈叹气,道:“既然君有报国之心,吾亦不能阻拦。不过在走之前,还需得你再详细讲讲你预言的那次沂山防守战,我也看看自己在京城能不能帮你们多多调拨粮草,略尽绵薄之力。” 说完,他拿出了纸笔,开始详细记录陆敬升说的话…… 西北的生活,都是丝毫没有战前的凝重气气氛。 眼看就要秋收了,州里上下都在忙着秋收割地。 段不惊如今每隔个三五天,就能回家住上一日。 小婵觉得这般才好,不必日日服侍如狼似虎的夫君,只是回来的那日,男人看着像是憋狠了。 有一次,段不惊甚至急不可耐,入门一语不发,也不洗洗,就将她按在了内室门板上。 被他霸道的气息环绕,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时,她真是体会到自己嫁给了土匪。 这一日,又到了男人该返家的日子,原本她还在家里准备菜肴,指挥人烧水,想着必须让他先洗澡。 谁知莫问却急冲冲骑马而来,告知小婵,大哥恐怕回不来了。 小婵问出了什么事情,莫问又支支吾吾,说兵营里太忙,大哥走不开。 莫问撒谎的样子太明显,傻子都能看出来。 小婵不动声色,让莫问给段不惊多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可递送包裹的时候,却把手往回缩,脸上幽怨道:“我又是多余了,你大哥在淦州养了外室,外面的女人多贴心,应该会给他准备这些。” 莫问瞪起老大的眼睛,气愤替大哥喊冤:“我大哥可从来不干那事,他要是有婆娘,也不至于用那些粗人换药,伤口溃烂发炎……” 说到一半,他自觉失言,连忙捂嘴。 姬小婵心里一沉道:“话不说透,多难受,都说出来吧。” 原来就在昨日晚上,兵营里来了一群刺客,段不惊虽然擒拿了刺客,胳膊却挨了一刀。 这点小伤原也应该无事,谁知大哥却发起高烧。 因为怕久久不归,让小婵着急,他才派莫问传话,说营里事忙,多停留几日。 小婵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震,没有犹豫,吩咐香草打包些吃的,准备跟莫问一起前往淦州。 莫问有些为难:“嫂子,你去不好吧?兵营里可是男子们呆的地方,你要是去,太不方便了。” 小婵瞪了他一眼:“你大哥要是真不想叫我知道,干嘛把你这大漏勺派来?” 莫问急得直晃脑袋,不得不吐露实情:“那些刺客的刀上抹了粪便秽物,就算用酒冲洗伤口也不管用,大哥的胳膊肿得厉害,高烧得说胡话,嚷嚷着让人去潞州给你传消息,压根不是专门指着我来的。我来跟你说一声,还要去州里请郎中给大哥瞧病呢。” 小婵的心又迅速下沉。 她闭上眼,逼着自己沉下心去想,她前两世不太在意的一些往事。 关于段不惊在战前被戎人刺客袭击的事情,在前两世似乎并没有发生过。 应该是在一个月后,那次沂山防卫战里,他与戎人两军对峙时,才被戎人统领的刀剑砍伤。 那刀上涂抹了秽物,以至于段不惊从战场回去后,伤口溃烂不止,差点一命呜呼。 这些往事,作为段侯爷赫赫战功的一部分,世人皆知。 陆敬升自然也知,甚至会告知给姬禀中。 从郑氏兄弟投奔到了戎部起,小婵就疑心这里面有陆敬升和姬禀中的手笔。 姬禀中若提前知悉了往事,让郑氏兄弟联络到了赤龙山寨残留的内奸。而这刺客的刀提前涂抹了秽物,又会怎么样? 这种腌臜法子,比毒药都管用易得。 一旦得手,段不惊就会提前伤重不治,缺席之后的那一场至关重要的沂关战役。 到时候,这一场战役,会因为没有主帅而溃败攻陷。 刚刚缓过旱情的潞州首当其冲,变得岌岌可危。 姬禀中若是跟戎人勾结的话,便能再次将潞州的母亲和岳父,还有她,抓握回手中…… 小婵咬了咬牙,准备什么事情都做最坏的打算。 她记得前两世里,段不惊的侯府里都养着一位神医…… 对,就是姓许。 据说这位神医,是当初段不惊在戎人开始袭击村落时,从村里救回来的一个郎中。 起初谁也没在意他,可是当段不惊受重伤,高烧昏迷不醒,伤口溃烂不止时,是这个不起眼的乡野郎中,凭借祖传秘方,把人给生生救下了。 记得她第一世时,因为乡间留下的病根,身体特别羸弱。 当时被押入天牢时,虽然她的牢房干燥且干净,却还是肺咳不止。 这个许神医恰好到天牢,给正在审问犯人的段不惊诊脉,治疗风寒。 结果段不惊指了指她说:“给她先看看,咳得人心烦。” 那位许神医几针下去,小婵便止了咳。后来又饮了许神医汤药,在监狱的那几天里,竟是她第一世时,身体难得觉得平和舒服的时候。 而到了第二世,她身体虽然比第一世要好些,可是天气不好时,还会犯病。 那时她还在愁,该寻个什么借口,从侯府里把那位神医请来。 结果在与祁王一次泛舟同游归时,她恰好病发,所以谢绝了祁王相送,让他继续与友人通宵痛饮,而自己带着丫鬟婆子独自回城。 结果在城外一家店铺屋檐下避雨的时候,她碰见段侯爷带着神医也在避雨。 于是她咳嗽声又惊扰了贵人,段不惊眉眼忍着不耐,再次让那神医给小婵诊治。 可是现在,时间未到。 这位好郎中还没跟段不惊相遇,她要去哪里找寻,让他给段不惊提前看病? 突然小婵灵光一闪,想到那神医姓许,而香草也姓许。 于是她连忙问香草:“你们许家村,可有一位医术高超的郎中,叫许士海?” 香草惊诧瞪大眼睛:“倒是有个同名的,可他不医人,只是给村里牛羊接生,修剪驴蹄的。” 小婵斩钉截铁道:“既然有,那就先把人接到军营。香草,你一会跟李彪走,骑一匹快马,务必将人快点接回来。” 李彪得令,也不管香草扭捏,手臂一使劲,将人提到马背上,也翻身上马,朝着许村疾驰而去。 等天快黑时,小婵的马车也到了军营。 当来到军帐时,能看到不少军医进进出出,全都摇头。 “手臂是肯定保不住了,还是趁早砍掉,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这话让小婵心里一翻,快步走了过去,军医们正在给昏迷不醒的段不惊换药,只见那条受伤的胳膊伤口不大,却肿胀得老高,伤口已经开始流脓变色了。 莫问没想到他走了半天的功夫,大哥的伤势竟然又重了许多。 黑瘦的小子嗷的一声扑了过去,鼻涕眼泪地哭喊:“大哥,你醒醒啊,嫂子来看你了!” 许是他这一声喊有用,段不惊还真昏沉地睁开了眼,慢慢凝聚眼神,看向跪在床榻边的姬小婵。 许是高烧糊涂了,段不惊的眼神透着脆弱又癫狂的凶悍,一把死死握住了小婵的手:“他就这么好,非要嫁他?信不信我弄死他!” 小婵现在根本没心情撩逗,只柔声叫他的名字,吩咐人快些拿些烧酒来,点了药酒好给他退烧。 她两世缠绵病榻,退烧治病的法子,比一般的郎中都管用些。 这时有人低声说了那些军医的法子,问要不要及时断臂止损。 姬小婵知道,她此时的决定,干系着段不惊的命。 香草说了他们村的那个压根不是郎中,只是个兽医。 若等一会人被接回来了,只是碰巧同名同姓,说不定就错过了段不惊最佳的救命机会。 段不惊死了,这一窝子的悍匪恐怕会迁怒于她。 这责任,谁都担待不起。 小婵用力咬了咬牙,低头看着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死死握住她的手。 平日里总是带着坏笑的男人,此刻如卧山般颓然不动。 始终握着的手滚烫一片。 骄傲如鹰的他,怎可失去拉弓射箭的手臂?又怎能如此窝囊死在病榻之上? 段不惊说了,他会成为她的爪牙。 这锋利的手爪,她必须帮他保下! 姬小婵迅速下了决心,抬头道:“不可,军医行医的经验,往往讲究个粗糙快速,在药材匮乏的情况下,尽可能把人命保下来。可现在并非行军打仗,段将军的伤,还没到断臂求生的份儿上。” 就在这时,有人躁动,不怀好意道:“这可是我们老大,他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你是他女人,我也饶不得你!你该不会是当初被我们老大强娶,想要趁机报复,要他的命吧!” 此话一出,赤龙山寨出来的将领全都蠢蠢欲动,惊疑不定地打量起了小婵。 小婵抬头看向那说话的人,他并不在段不惊那次家宴的邀请之列,可见也不是什么心腹。 姬小婵站起身来,冷冷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姬小婵的男人,我不答应,就是阎王来了,也带不走他!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在这说扰乱军心之言,那些刺客,若无内应,如何进得军营?莫非是你吃里扒外,放进来的?” 什么东西,敢给她扣屎盆子,信不信她扣一口更大的,兜得他满脸都是! 第48章 神奇兽医 第48章 神奇兽医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一慌,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你这个臭娘们,竟敢血口喷人!” 这次没等小婵说话,莫问冲上去就给了他一嘴巴:“这是我嫂子,好你个孙盛,敢骂我大哥的女人!” 莫问向来护短,以前护着他大哥,现在又多了个小嫂子。 孙盛被打得忍不住后退,正要发作却被别人给拦下。 “行了,孙哥,等大当家的醒了再说吧。大家都心急,谁也别计较谁啊!” 有和事佬和稀泥,连哄带劝地将人给弄出去了。 小婵对一旁的关震小声道:“关叔,那人是干什么的?” 关震道:“也算赤龙山寨的老人,人倒是不坏,就是爱偷懒耍滑,所以大当家的并没重用他,只给他个队头的差事,手里管着三十来人。” “看住他,若是有异常动向,就派人先按住他。” 小婵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谁想他反应那么大,难道真是被自己瞎猫碰死耗子,给诈出来了? 非常时期,人多疑些,总没坏处的。 就是不知李彪和香草他们什么时候能接回来人,要是那人不是神医本人,自己又该怎么办…… 小婵低头,用汤匙舀水,慢慢给昏迷的男人灌进去。 他的嘴唇干裂,看起来荒芜极了。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彪他们终于回来了。 小婵闻言,立刻起身冲出帐子,等看到许士海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猛落了地。 那个孙盛居然还站在军帐之外,问许士海是哪个州的郎中。 许士海倒是实诚,别人问,他就实话实说:“我是许村的兽医,敢问哪位军爷的军马难产了?” 原来李彪他们找到人后,先是说要请他诊治人,许兽医的脑袋摇成拨浪鼓,死活不来。 还是香草灵机一动,骗他说,是军营里的母马难产,许士海才带着自己的药箱子欣然前往。 孙盛有点没绷住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可看到将军夫人出了军帐,冷冷瞥着他,他这才勉强控制住嘴角,挤出几分悲愤:“我那苦命的大当家啊,迟早死在女人的手里!” 小婵不由分说,直接拽着那神医的衣袖子,将人扯入了军帐里。 “神医,请你快瞧瞧,他这伤口该如何处理。” 许士海听了小婵的话,吓得直摆手:“什么神医?可不敢当,我就是乡间给牲畜接生的,偶尔凭着自学的医术给家里人看看病,我可从来没医治过外人。” 小婵懒得跟他废话:“你就是神医,相信自己。将军的伤口被秽物污染,若是你家人如此,该如何处置?” 许士海犹豫了一下,道:“我倒是有个土方子,以前家里的狗上山踩了陷阱,我就是这么给它医好的。” 小婵连忙让许士海给将军试试。 许士海有些犹豫,可小婵却说她以将军夫人的名义保证,不管能不能把人治好,都会重金酬谢,让他安全离开军营。 许士海这下没了顾忌,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带盖的瓷碗。 里面像是刷窗纸的浆糊,也不知怎么保存的,有一半竟然都长了青色的菌毛。 他用药酒烧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后,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段不惊伤口发脓的地方,又用药酒净手,这才上去按压,把脓水全都挤干净,用药酒消毒后,小心翼翼地挑了青色的霉菌,附着在了段不惊的伤口上。 然后他又从另一个碗里,取出同样长了可疑青毛的橘子皮,在上面刮了一些下来,用自己调配的混着柑橘油的药液灌入了段不惊的嘴里。 “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需要将军自己来扛了。给将军的脑袋用凉毛巾降温,免得他烧得太热,将脑子烧坏了。” 小婵谢过了许士海,干脆脱鞋上了床,就着床边的水盆,每隔一会就给他敷凉毛巾。 如此大半天过去了,小婵累急了,窝在段不惊的身边眯了一觉。 待天色渐晚,她猛然惊醒坐起时,看到段不惊还是没醒。 小婵慢慢挨着他躺下,出神地看着他双眸紧闭的脸。 长得可真好,不用冷冰冰的眼睛看人时,就只剩下盛世美景,绵延的高山俊秀了。 这是她第三个快要克死的丈夫。 由此可见,就算天煞孤星,都有些扛不住她这个天生的寡妇命。 小婵伸手摸了摸他似乎不再那么滚烫的脸,又用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喃喃低语道:“都说了,我命硬,你却偏偏要娶,如今傻眼了吧?” 说到这,小婵的鼻子竟然有些发酸,大滴的眼泪不受控般,从眼里冒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细想一下,你这辈子真是操心的命,总是给别人做大哥,庇护着一帮兄弟,竟也不得闲。若有来世,你我别做夫妻了,我做你的母亲,多疼疼你,养着你,给你遮风挡雨,好不好?”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 虽然她也没有能为她撑腰的母亲。 可她相信自己下辈子一定能当个好娘亲,让段不惊不必再经受孤儿苦楚,能真心疼他。 嫁给段不惊的时日,并不算太长。 可他给自己的身体,还有心里留下的烙印,竟然比两个前任加在一起都多。 她已经慢慢熟悉了这男人的气息,周到的照料,还有细不可查的体贴,可是上天又要把一切都收回。 小婵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像个吃到糖果舍不得撒开嘴的孩童一般,因为委屈而难过,因为难过而想不管不顾地哭一场。 眼泪苦涩,撑得眼皮酸胀,怎么办,撑不住了。 就在她抽噎难过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掌,捏住了她的脸。 “姬小婵,想当娘亲,就自己生,别来占我的便宜。” 小婵猛地抬头:段不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眉头已经打成了重重的结。 段不惊不甚满意地打量他那来世的娘亲——娘亲的脸蛋像花猫,正鼻涕眼泪满天飞。 见他醒了,小婵使劲吸着鼻涕,兴奋地大声喊许郎中进来。 段不惊还在持续低烧,但是胳膊伤口溃烂的情况似乎没有再恶化了。 就在莫问一脸喜色,准备出帐奔走相告时,段不惊却喊住了他:“老实在这里呆着,不许跟人说我醒了。” 小婵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看来段不惊在陷入昏迷前,也察觉大营被偷袭有隐情,现在不告知外面消息,才能钓出内奸。 于是她说了自己让关震暗中监视孙盛的事情,段不惊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莫问这个大嘴巴,本不该叫你来的。” 小婵瞪了他一眼:“没人稀罕继承你那点薄田。不告知我,难道等发丧的时候,让我给你披挂孝衫吗?” 段不惊笑笑没有说话,看了看一旁的许士海问:“你是从哪里寻来这么高明的郎中,他一副药下去,我就觉得好多了。” 小婵没法说自己的重生经历,所以只能含糊说,是香草的推荐,他是跟香草同村的圣手神医。 许士海在旁边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谦虚道:“我给三丫他们家难产的羊接生过,没想到三丫还记得,居然把小的举荐给了将军夫人。” 段不惊听得挑眉头,莫问更是直言不讳道:“嫂子,你特意找了个兽医给我大哥看的病?我大哥哪里跟牛羊连相了?” 小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们兄弟俩纠缠不清,便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对许神医放尊重些,你管人家的前尘作何?只要人家有真本事就够了!” 许士海生平第一次医治外人,还是个大将军,他也兴奋得晕乎乎的,笑呵呵道:“夫人谬赞了,小的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于是刚刚复活的“死马”便不问了。 因为人醒着,吃药也就方便了,在喝了一碗汤药之后,段不惊又觉得饿了。 小婵用一个小炉子加热了她从潞州带来的砂锅。 里面是炒过的稻米熬煮的白粥,加了切好腌渍去腥的猪肝,再加些生姜丝,便熬成了生血补气的猪肝粥。 小婵捧着瓷碗,一勺勺喂着段不惊。 段不惊吃了几口,突然笑了一下。 小婵吹着热粥,问他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真的是我的媳妇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真是发高烧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小婵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连喂了他两口后,抽出手帕帮他擦嘴角。 “现在才是,难不成你前些日子,睡的都是别人的媳妇?脑子都是什么下流营生……” 说到这,她倒是想起来刚来军营时,听段不惊昏迷说的那句梦话:“你说什么让我离开谁,不然你要杀了他。” 段不惊想了想:“应该是梦到了祁王跟你勾肩搭背,占你便宜,看得我想杀了那厮。” 小婵伸开盘在床上的小脚丫,踹了他大腿一下:“你别毁我清誉,我跟祁王婚前可没有什么往来的。” 段不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然后伸手将她的布袜子扯掉,细细把玩端详小婵莹白如玉,纤美的脚趾。 生得美的人有很多,可小婵这样,生得从头到脚,都精致无比的美人,却少之又少了。 她不但身材纤美,连脚儿都生得这般漂亮。 段不惊用大掌包住了她的脚,淡淡道:“他在梦里就这样捧着你的脚,我当时就想剁了他的手……” 小婵觉得段不惊脑子有毛病。 段不惊应该梦到了她在淦州上马车,被祁王不小心碰掉鞋子,正好被段不惊看到的那次。 祁王明明只是拉拽了一下她的脚踝,哪里像段不惊这样,肆无忌惮地用手包裹住了她的脚? 不过在第二世时,萧慎的确放肆得很,总是会寻机会,趁她上马车时,扯落她的鞋子,趁此轻薄一二。 小婵被他弄得脚心发痒,忍不住想躲,却被段不惊一把将白生生的脚儿扯入了被子里…… 待脚趾觉得触感不对时,小婵想撤都撤不回来了。 她稍微一用力,段不惊闭上了眼,鼻息渐重,脖颈的青筋都蜿蜒凸起了。 小婵手里还捧着粥,若是动作大了,一碗热粥可就扣在段不惊的伤口上了。 “段不惊,你混蛋,有你这么玩的?” “哎呀,还不撒手,脏死了!你这是病全好了。本就少了气血,还要不要命啦!” 小婵的脸蛋红艳艳的。 一时嬉笑声驱散了夜的寒凉,伴着炉火,升挪跳跃。 如此过了三天,主帐始终没有传来段不惊苏醒的消息。 那孙盛的心思活络了,觉得得拉拢人心了。 于是他借口饮酒,拉着几个同伴在营帐窃窃私语:“大当家被那娘们给耽误了。居然从许家村找了个兽医给他看病。如今截臂恐怕都来不及了。你我也要为以后的前程,早作打算。” 被他叫来的几个人,都不是段不惊眼前的红人,在军中属于不上不下的。 有人愤愤道:“原来的几个当家的,都被段不惊杀得差不多了。如今军中要职,又全都安插了他的心腹。就算他死了,兵权也轮不到我们啊。” 孙盛听到其他伙伴的议论,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朝廷已经下达了伐逆檄文诏书。第一个要讨伐的,就是段不惊。只怕他一死,申州要按捺不住了。而且段不惊打算领兵马去沂山,扫清戎人流寇。这种苦差有什么油头?老子可不想当别人富贵的垫脚石。你们几个不是分管粮草吗?趁着军中大乱,我们不如卷了运到西仓的军饷粮草,再回赤龙山,过快活逍遥的日子。” 这几个人都跟孙盛要好,可听这话,也吓了一跳。 “你可真敢说,不怕被大当家的点了天灯?” 孙盛得意一笑:“怎么点,用他的断胳膊?快要死的人了,你们怕个碎球!只要按住粮草,这些人马就得跟咱们走。等戎人打到潞州时,他那个白白嫩嫩的老婆,还得来爬老子的被窝求收留呢!” 他说完之后,忍不住一阵下流的奸笑。 可还没笑完,却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几个人仿佛见鬼,一个惊恐瞪眼,面如白纸,一动都不敢动。 孙盛蓦地头皮一麻,慢慢转头。 只见一个高大魁伟的男人身披黑色大氅,长发披肩,浓眉长目,隐在一片阴影里,森冷出现在他的身后。 “说说看,你要怎么收留我的夫人?” 段不惊领着心腹,慢慢走出阴影,露出平和眉眼,语调平稳地问。 孙盛也没想到,足足三天没露面,据说已经截肢的大当家,居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就在他还要辩解的时候,男人已经迅速出手,化拳为鹰爪,一把捏住他的喉咙,指尖入肉,渗出了汩汩鲜血。 “说,你怎么知道戎人会打到潞州?” 段不惊表情平静,可赤龙山寨出来的人,却都吓瘫了。 段不惊当年突然反水,将昔日老当家绑缚旗杆上,用匕首一下下削骨剜肉,溅落得鲜血横飞时,就是这样表情。 能震慑住满山亡命之徒,成为群魔之首,从来不会是仁慈大义之辈。 剩下的人迅速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跟孙盛撇清关系,表示刚才的话,都是他一人之言,他们可没有参与。 段不惊看孙盛双眼凸出,快要断气了,才微微松手,将他扔甩在了地上。 “来人,上十八式!” 闻听此言,孙盛刚缓过气儿来,又吓得出了颤音。 山寨上人都懂,这十八式一轮下来,人基本就剩下一张皮了,折磨得人恨不得速速求死。 “别……别,大当家的,不用上刑,戎人进攻是我胡猜的,都是猜的。” 段不惊垂下睫毛,冷冷道:“莫问在你营帐的床板夹缝间搜到几根金条,是谁给你的?” 孙盛还想狡辩是自己积攒的,可段不惊已经懒得听了,伸手捏住他的琵琶骨,咔嚓一声,便折断了。 孙盛疼得一阵惨叫,他知道段不惊的性子,一旦出手,央求什么都不管用。 “大当家的,我说,这些是郑家老二托人给我带来的。以前钱老四跟他们喝酒时,也带我去过几次……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段不惊冷冷道:“什么都没做?你把将军营换防的时间告知郑家兄弟,让他们利用间隙潜入兵营,还准确地寻到了我的军帐,对我行刺。这就是你的什么都没做?” 孙盛派出去给郑家兄弟送信的人,已经在昨日被他擒获,不过那信到底还是送出去了。 只不过,送信的人,换成了段不惊的人。 孙盛没想到段不惊说得这么准。一时只能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他开始念及旧情,说什么他曾经给小时的段不惊和莫问买过糖葫芦。 段不惊最恨“挟恩图报”之人,他命人把孙盛绑好,嘴用绳子勒住。 一把尖利的刀,被骨节分明的大掌稳稳握着,伸到了孙盛合不拢的嘴里,然后沿着嘴角,一刀蔓延豁了上去。 周围人看得清楚,这慢刀割肉的架势,就是当年凌迟了老当家的刀法,每一刀都割在痛感最强的神经上,都是加倍的痛苦。 段不惊的表情不变,手速稳稳——什么东西,居然用这张臭嘴提小婵。 敢出卖他,该死。 敢肖想姬小婵,更是该死。 龌蹉东西,激起了他的久违杀意。 孙盛疼得眼球都快挣出来了,满面青筋伴着冷汗暴起,伤口被麻绳摩擦,激痛得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可还没下几刀,帐外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莫问,看到你大哥了没?夜里寒凉,他到处乱走,别着凉了。” 帐篷里所有的人,被跳闪的火把,满眼的污血,充斥鼻腔的血腥气息包裹,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那叛徒呜咽不清的微弱求饶声,显得帐外女子声音清亮无比。 段不惊将手里的匕首在孙盛的衣服上蹭干净。 待转身时,男人满眼邪气,还有蒸腾杀意,顷刻烟消云散。 一旁的关震低声问:“大当家的,不继续行‘家规’吗?” 段不惊淡淡斥责:“行什么家法!你还是土匪吗?都是军人了,自然得按军规行事。将这叛徒人头祭奠军旗,以儆效尤。” 关震一咧嘴,得,是他多余开口。老大方才可没乱用私刑。 等他迈出军营时,正好看见小婵往他这边走过来。 段不惊舒缓着眉眼,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小婵看了看身后的军营,似乎有个人被五花大绑,蒙脸抬了出来。 地上有点点血痕。 一脸笑颜如花的女子,细细嗅闻了一下。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道。 小婵猛然抬头瞪向他,忍不住连连后退。 段不惊见不得她躲闪抿嘴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再闪避:“怎么,怕了?” 被她撞见了又如何? 他就是这般在污秽血腥里长出的东西,既然嫁给了他,就没有她后悔的余地! 小婵的表情清冷,用力挥开他的大掌。 再次打量了段不惊后,小婵一脸失望地痛斥道:“你知道这大氅花了多少银子?” 她气愤伸出了两根纤细手指:“足足二十两,是我用暗花缎面做里,上好的绒面做皮,滚了一圈的黑貂皮子制成的。你审人时就不能先脱掉它?沾上血点子有多难洗,若洗旧了,跟破抹布似的,还怎么贵气逼人!” 这时,从军帐里鱼贯走出一串如丧考妣的倒霉蛋。 赫然是刚被杀鸡儆猴,吓唬尿了的一群“猴子”。 他们还没从孙盛的大嘴被划到耳根的血腥场面里缓过神来,就看见一个蹦豆般高的娇俏女子,抖着手指,无法无天地数落着他们的大当家…… 而大当家则冷峻着眉眼,缓缓朝放肆的女子伸出了青筋暴起的大手…… 可惜了,长得如花似玉,眼睛还水灵灵的大,也太没眼色了! 这是仗着有几分姿色,恃宠而骄啊! 她也不打听打听,赤龙山寨的段不惊,是区区女色能掌控魅惑的吗? 快看,那细细白葱般的手指,马上就要被折断了。 有些人看够了血腥,实在不忍佳人遭罪,干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段不惊生气的声音响起:“姬小婵,你吝啬疯了?这么冷的晚上,居然敢不穿大氅!这是准备攒银子,给我买棺材?”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文中的药方毫无可考价值,私人培养的青霉素不可靠,不卫生。是死马当死马医。请有需要的亲,去正规医院接受治疗呀。 第49章 前来哭坟 第49章 前来哭坟 等等,他们是不是耳鸣了? 刚闭上眼的几位,忙不迭将眼睁开了。 只见一脸冷峻的大当家用大掌包裹住女人的手,继续训道:“家里不用你省钱银,衣服再贵,也是御寒挡风的。你那件呢?这么冷的夜,怎么不裹上?” 小婵的声音弱了几分:“你们这军营太脏,我舍不得那么好看的新衣被弄脏……” 段不惊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披裹在了小婵的身上。 见小婵想躲,段不惊低声道:“别动,知道你爱干净,可大氅里子又没有脏,等一会回了营帐再脱。” 小婵这时才瞟见有人出来了,顿觉不妙。 她方才好像说话声太大,没给他在下属面前留面子。 她嫁过人,知道男人的劣根性。 就连脾气还算谦和的陆敬升,都不喜欢她在同僚面前抖机灵,多说话。 于是她压低声音道:“我个子矮,挑不起来,拖地会弄脏的。你身子才好点,别风寒了。” “行了,我给你拎着下摆。知道冷,还不赶紧回军帐?” 那像什么样子?拿堂堂将军当小厮? 小婵冲他挤眼色,段不惊靠过来低头审视问:“怎么了?迷眼睛了?” 小婵有些无力叹气,再不见刚才晃着手指的跋扈样子,朝着那几位看直眼的下属羞涩一笑,眼波微颤,恍如寒风里的一朵娇花,乖顺依偎在段将军的身旁,一高一矮地走回了远处的主帅营帐。 那帮摸不着头脑的“猴子”互相看了看,有点不确定地小声议论:“大当家两口子,刚才闹的这一出,是不是在点我们呢?” 他新娶的夫人特意跑过来,嚷嚷着大当家的大氅金贵,来之不易,她自己又舍不得穿衣服,不就是暗示大当家手头拮据吗? 这对剥皮夫妻,居然打秋风打到下属头上来了? 这些刚刚得罪完段不惊的下属们,只能一个个回去掀翻家底,看看用什么讨好一下那对貔貅夫妻,保住自己的狗命。 于是第二天,趁着段不惊去帅帐处理公务,这几个被孙盛连累的倒霉蛋,纷纷拿着名贵布料和银子求见将军夫人。 姬小婵有些诧异,让他们寻个主事的进来问话。 那领头的一脸赔笑,说他们几个不懂事,惹了大当家生气。 听夫人说,衣服不够穿,他们几个便想着给夫人尽一尽孝心,也请夫人帮忙劝劝大当家,莫要再跟他们计较。 小婵心内喟叹一声,难怪那么多男人前赴后继,醉心权势。 若立在高位之上,真是一举一动,都被下面人用心揣摩,尽心逢迎。 这般利益诱惑,怎么叫人把持得住? 想到这,她示意门口的李彪把剩下的人都叫进来。 待这些人跪了一地,小婵才缓缓开口。 “你们的大当家如今并非山寨头目,而是先帝亲封的平虏大将军。他把你们从山寨带下来,就是想着生逢乱世,不可荒芜了弟兄们的本事。在这战火连绵的年月,给你们,还有你们的子女赚得一份堂堂正正的功名利禄。只是这或许要比以前当土匪时要累更苦些,如孙盛那般短视之流,难免被奸佞诱惑,背叛将军走了弯路。” 那些人言不由衷,纷纷点头称是。 小婵看了看这帮人,吩咐他们把自己东西拿回去,然后又让白兰捧来了一百两银子道:“这次孙盛暴露,得亏你们中间有几位弃暗投明,早早知会了将军。将军向来奉行赏罚分明,你们既然没有同流合污,把这些银子拿去平分了吧。以后休要再弄这些拿银子见我的外道事情,都是自家兄弟,家里有难处了,自管找我开口。记住,跟着将军,不缺你们的荣华富贵。” 这赏银一百两,当真是豪爽的大手笔,一时间那么几个人的脸上又惊又喜。 喜的是,本以为要被坑得倾家荡产,没想到,这小夫人可真豪爽仗义,竟然给他们分钱,每个人分到手里有二十两呢。 惊的是,他们几个中,竟然有段不惊的暗探内线,那岂不是以后喝酒,玩牌九的时候,都要注意言语了? 待这些人走后,李彪忍不住问:“夫人,你怎么给这么多银子?他们平日里,可没少非议大当家的,怎么会有大当家的暗线?” 小婵微微一笑:“所以啊,我用银子给这些人心里埋一根刺,保管他们以后互相猜忌,努力表现,却再不敢说将军一句坏话。他们都是你们赤龙山有资历的人,不然当初孙盛也不会想要笼络他们。现在将军刚刚在淦州立稳了脚跟,也不能把老人都杀光赶尽。光靠杀伐威慑,如何能服众?世人趋利,总要给些好处,他们才会安心跟随。” 这些,她也是从第二世里,那位早早过世的老祁王身上学来的。 老祁王英武,可惜治军太严,对身边人太严苛,偏偏重罚了人后,又把人继续留用。 以至于在战场之上,被身边之人报复,身负重伤,英年早逝。 祁太妃后来还感慨,若是她随军前往,依着她的手段必会斩草除根,不留心有暗恨之人在身边。 可小婵却觉得,驭人之术,在于恩威并施,方才长远。 昨天段不惊已经足够“威”了,所以她今日就得把这份“恩”补齐了,才算不留下隐患。 解释完了,小婵又拿了另外一份银子:“对了,李兄弟,你不是说要跟京城的未婚妻成婚了吗?你的那份新人礼,我也替你备齐了。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别忘给我和将军请帖。” 正用眼角余光瞟着香草烫衣服的李彪,有些心不在焉,利落应道:“好嘞,我明天就送……” 香草闻言,撂下火斗,起身帮小婵将那份银子交给李彪,语气平平道:“恭贺李侍卫新婚之喜。” 李彪听得一愣:“啊,夫人您方才在说什么?” 等小婵耐心又说了一遍后,李彪慌得手都摇出残影了:“不是,夫人,我没定亲啊!在军中这么呆着,我可连只母蚊子都看不见。” 小婵皱起细眉:“可你当初在京城船上亲口说的,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香草将手里那包银子塞到李彪的怀里,低低说了一句:“下流胚子,都订婚了,还到处撩拨人,以后再跟我说那些不咸不淡的,仔细我用火斗烫平你的嘴!” 原来去许村接人的一路上,这李彪总跟自己搭话,话又多又密,没想到竟是个快成婚的。 怪不得夫人每日总是语重心长告诫她,选男人要擦亮眼,不能选花言巧语之人。 这几天总看见夫人骂人,香草的嘴皮子也跟着溜了很多。 李彪欲哭无泪,正在这时,段不惊走了进来。 李彪扑过去道:“大当家,为我正名,我哪里有什么未婚妻啊!当初要不是夫人非逼着我入赘,我至于撒谎吗!” 等段不惊终于打发了这场官司,白兰已经将饭菜摆好了。 军中能吃到小灶,全赖白兰的巧手。 捏的几个馄饨都是鲜肉混着野葱的馅料,薄薄的面皮裹着大馅,再配上从家里带来的肉汤,热腾腾的一碗,在秋夜里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吃馄饨的功夫,小婵讲了那几个人送礼的事情,又小心翼翼问段不惊,她这般算不算自作主张。 段不惊笑了笑,替小婵又添了一碗馄饨:“你读书识字比我多,驭人之术也比我这种只会打杀的粗人有章法。你可是正式入伙的军师,怎么算自作主张?” 小婵一听,立刻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既然这样,那就给孙盛办个隆重的葬礼吧,恩威并赏嘛,既然他都领了罚,也该给他一份死后的体面。不是听说,他在你和莫问小时候,总给你们买糖葫芦吃吗?” 段不惊听笑了,他眯了眯眼,立刻明白了小婵的意思。 现在军营四周,不知潜伏着多少各方暗探。 想必那些人,一定惦记着他段不惊的生死。 若是远远看到军营里披麻戴孝,挂着招魂幡,那么他们想必更是蠢蠢欲动了吧。 所以他点了点小婵的鼻子:“好,都听你的!” 于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整个淦州军营只进不出。 周围的各路暗探们看到,军营的大门不断有载满货物的马车进入,运了好多白布香烛,还有一口大大的棺材进去。 恰好威风大营有书信传递,前来送信的信使都没能进军营,只能隔着栅栏门,看见一群兵卒披麻戴孝,一眼望去,每六七个人守着一个火盆在那烧纸,一眼望去,星星点点…… 等信使回去后,忙不迭跟主帅耿仲明禀报了此事。 坐在一旁的萧慎和陆敬升都猛然抬头,异口同声道:“将士们都披麻戴孝,难道是段不惊死了?” 说完这话,他们彼此互望,不约而同收了收嘴角。 信使摇了摇头:“说是个管着三十来人的兵头死了,可卑职看见他们全军上下,都跪着烧纸,哭得甚是厉害。” 萧慎腾地站起身来:“一个兵头,岂会如此兴师动众?前两天就有消息说,淦州大营遇袭,那段不惊还被抹了秽物的刀剑所伤…难道伤口感染得厉害,人就这么没了!” 耿仲明想了想,命人备马,准备前往淦州大营吊唁。 陆敬升连忙劝阻:“将军,不可去啊!如今荣太后视段不惊为眼中钉,您若贸然前往,被太后猜忌,该当如何?” 耿仲明一瞪眼:“我的私人交往,天地鬼神都管不着。包个白包送去,猜忌什么?猜忌我把江山社稷全都包在里面送死人了?” 文官到了武将这里,弯弯绕绕的心眼都不被理解,只有被撅得一溜跟头的份儿。 陆敬升一时无言,只能尴尬看向萧慎。 萧慎也觉得若只是参加葬礼无妨,小婵那么白,披着孝衫的样子一定好看。 但是她最好别哭,一滴眼泪都不许给那土匪掉。 他打算也跟舅舅去一趟,若是能将新寡的小婵一并接回来才最妙。 想到这,他喊人准备马车,再把车厢垫得软一些。 但是耿仲明把萧慎叫到了一旁,训斥他的心太急了。 就算人家死了丈夫,也得容人缓缓,这么急着去接,容易被人砸了马车。 萧慎知道舅舅这方面经验老道,终于点头应下了,可他还是急不可耐,想去看看小婵。 耿仲明道:“你不能走,需要在威风大营留守。最近暗探来报,戎人的动向异常,看着是蠢蠢欲动的样子,你要随时做好准备。” 萧慎道:“可是陆参军说,戎人的偷袭得在一个月之后……” 耿仲明冷哼一声:“这又是他算卦摇出来的?萧慎,你给我记住,我们是前营带兵的将军统领。上下成千上万的身家性命,全都攥在我们的手里。若是算卦能顶事,要我们干嘛?找几个神棍,弄几个王八壳子立在敌人面前摇去好了。别说是他一个不入流的状元预言,就算是九天玄女到我跟前诵读天命,老子也绝不鸟一下!” “可是……”萧慎还想说,陆敬升已经准确预言了好几次世事了。 但是耿仲明已经摆手不想听了,临走时,他还郑重提醒:“遇到突变,多信信自己的脑子!” 再说那郑家老二,收到孙盛的信时,看着字句,眉眼都舒展开了。 他喊来大哥道:“段不惊应该不行了。” 郑铭看了看信,有些不信:“别忘了,姓段的一向会使诈,会不会这是他故布疑阵?引我们出兵?” 郑荣却是轻蔑一笑:“那淦州大营附近的暗探也来信了,说淦州大营里披麻戴孝,纸钱烧得满天飞,只是可能怕消息传出,淦州大乱,所以一直秘不发丧。大哥,我们立刻通知赫达部的单于。让他出兵沂山,打通关节,直捣潞州!” 郑铭摆了摆手:“不可,一旦消息有误,我们将自绝在戎人面前,再无容身之处。” “那该怎么办?” 郑铭冷笑了一下:“当初擒拿我父亲的可是还有一家。那申州太守无德无能,岂容他坐山观虎斗?去,把段不惊死了的消息放给申州,让他去做我们的探路狗。” 于是这消息过了几手,又被送到了申州太守的手里。 申州太守惊诧瞪大眼睛:“真的?段不惊死啦?” 他在淦州虽然也有密探,但一直对得来的消息半信半疑。 如今消息汇总,淦州兵营大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而且他听说耿仲明已经在前往淦州的路上了。 威风大营的主帅,为何突然撇下如山的公务前往?摆明是耿仲明要去摘桃,拿下淦州的兵权啊! 申州太守不干了。 上次鲸吞淦州,他出人出力,帮助姓段的空手套白狼。 结果段不惊大口吃肉,他喝肉汤,喝得他那叫一个水饱。 这次继承段不惊的地盘,他可不能躲在一旁喝汤了。 当下他命人翻出荣太后发给他的秘旨。 秘旨里讲得清楚,只要他能将段不惊掀翻下马,呈献人头入京,那么淦州的大片地盘,名正言顺地并入申州,归他所有。 有了这道旨,耿仲明就不会好意思跟他抢。 毕竟软的不行,他还能来硬的。 申州太守终于下来决心,带上了大批人马,倾巢而出,压向了潞州。 几方蠢蠢欲动,一时间潞州周围的官道小路,各种探子到处乱窜。 耿仲明轻装简行,只带了几个亲兵就来了。 不过他并没径直前往淦州大营。 耿将军虽重义气,但又不傻。 段不惊是什么出身?一个土匪头子。谁知道他剩下的部下都是什么颜色的心肠。 他怕淦州大营群龙无首,闹出哗变,所以先去了潞州,跟卢能打探一下情况,顺便想帮这夫妻俩出个主意。 最好是潞州出面,稳住淦州的局势。 这能让威风大营无掣肘之患,对以后戎人进攻防守,也更有利些。 这才是他亲自前来的真正目的。 正在审批公文的卢能叼着毛笔,目瞪口呆地听耿仲明讲述段不惊已经死了的消息。 然后他的毛笔啪嗒落在了桌面,不敢置信道:“什么?不惊他……走了?” 等卢能叫来夫人时,戚夫人打听了一下,只听小婵府里的下人说,小夫人那日得了段将军受了伤昏迷不醒的消息,便去了军营一直没回来。 如今耿仲明都来了,他们夫妻却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段将军去世的消息。 戚夫人虽然不待见段不惊,但毕竟在一起时日长了,猛然一听,跟夫君一样,止不住地落泪。 等桑若和桑宁淮接到消息,老爷子赶到太守府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那乖孙女婿啊,万里挑一的好孩子,怎么突然就没了!可怜我家小婵还没怀上身孕,我桑家无后,可怎么办啊!” 桑若的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听闻了姬禀央已经不在的消息时,那种五雷轰顶的坍塌感。 怎么办,女儿同自己一样,早早失了丈夫。 结果父亲跟卢太守寒暄时,她神情恍惚,身子一软,直直往地下栽去。 突然有人用结实的胳膊替她挡了一下,将她一把抱住了。 耿仲明抱着软塌塌的桑若连忙喊人:“快叫郎中,这姑娘不行了。” 戚夫人赶紧跑过去接住了桑若,还不忘跟耿仲明说一嘴:“还什么姑娘?她是段不惊的岳母!” 耿仲明惊讶了,他上次去桑家给侄儿求亲解围的时候,只看见了桑员外,还真没瞧见段不惊的岳母竟然生得这般年轻貌美。 等大家都对齐了消息后,戚夫人便清点了兵马,护送他们一同前往淦州兵营。 再说小婵,并不知道消息兜兜转转,都快传到天庭上去了。 大清早的,她刚跟段不惊黏黏腻腻完。 当初走得太急,她压根就没带羊肠衣来。 这东西临时做,又是来不及的。 所以小婵跟段不惊说,让他忍几天,等回去之后,再补给他。 只是恶狼开荤,让他生憋着,实在是强人所难。 起初段不惊还真忍了两个晚上,只像婚前胡闹那般,拿了小婵的手脚作数。 可渐渐的,这腹内的饥饿感越发强烈,简直叫人忍无可忍。 所以昨天晚上,耳鬓厮磨间,段不惊一个情难自禁,便越过了雷池。 接下来便是“落英缤纷,初极狭,复行数步”,闯入武陵之桃源的豁然开朗。 他自新婚以来,一直与羊肠衣为伴。 可陡然间,天泉开启,灵光直轰天灵盖。 原来肌肤相亲,竟是这般甘美滋味。他以前吃得都那么好了,竟然还不是最好的? 一时间,便是有些难以自控。 小婵使劲捶打他壮实的胸膛,忍着脑子的空白,拼命提醒他,可记得婚前不要孩子的承诺? 段不惊啄吻着她软嫩的唇瓣,表示自己心里有数,便就此彻底封住了她的口,肆意享受起了绵软娇香。 待得最后一刻,到底是及时翻身,总算兑现了承诺。 小婵还要翻身下床去拍腰,段不惊却搂着她不放:“我自是小心,又没有留下,不用你折腾。” 只是这般,一时开了新天地的门。 段不惊就像个刚刚开荤的小子般,缠人得很。 小婵真是怕他一个没忍住,便让自己怀了身孕,加之他的伤势已经开始恢复,就打算回转潞州,免得填了恶狼的肚子。 天一早,趁着段不惊带人去校场操练的功夫,小婵让两个丫鬟收拾下行李,她准备趁着段不惊不注意,偷偷回转潞州。 搬东西的时候,她看两个丫鬟手忙脚乱,便亲自捧起了木匣子。 段不惊负伤前,在军营闲暇时,给她做了一把雕花小弓。这小弓精致,被收在木匣子里。 今天风略大,那些将士们操练起来,踢腿跺脚的,扬起老大的灰。 小婵生怕自己金贵的新衣落了灰,便让白兰顺手扯了一块他们“披麻戴孝”用剩的白布,给自己披上,免得里面的大氅弄脏,最后干脆连头都包住了。 到了营地门口,一阵风吹来,小婵迷了眼睛,便是单手捧匣子,一路揉眼往外走。 结果,还没等她睁开眼,不远处马蹄声停顿,车轮还没听闻,便是一阵哭嚎。 “我那命苦的孙女婿啊!你且等等你外祖啊!” 小婵也不揉眼了,只看见母亲和外祖相携踉跄,直直朝着她奔来。 外祖一看,外孙女一身孝衫,眼圈通红,手里捧着木盒,真是一身凄楚,满眼荒凉。 桑员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问:“这木盒里是……” 小婵愣愣扫视着他们道:“哦,是段不惊……” 她刚想说,是段不惊给她做的雕花小弓,可好看了。 就听另一声悲怆高鸣,迎面扑来:“不惊啊!你怎可丢弃潞州百姓,不顾吾等,独自而去啊!” 只见卢太守跑得发冠散乱,涕泪横流,扑过来一下子抱住了木匣子,将脸紧紧贴上,怆然哀嚎。 “想你武功盖世,何等人中俊杰!怎么人死连尸身都不肯留,只留下骨灰一捧,叫吾等何以寄托哀思啊!” 母亲桑若也是扶着外祖,哭得哽咽。 小婵呆立在了原地。 虽然军营里布成办丧事的样子,也只是军营外围一圈而已。段不惊又没发讣告,只能等郑家兄弟上钩,引蛇出洞。 可绝没想到,第一个先来的,却是潞州亲友吊唁团。 而在远处的树林里,有人低低道:“去,赶快送信,段不惊的夫人披麻戴孝,迎了潞州亲友吊唁,他们一个个眼睛都肿了,看样子,并不像假的。” 第50章 西北称王 第50章 西北称王 兵营门前,哭坟的场面太混乱。 小婵知道附近可能藏着敌人耳目,恰好这时关震前来找寻她。 于是小婵让关震安排,先让人和车入军营,关好了大门,离得门远些再说话。 待回到了军帐里,众人还是悲泣不断。 耿仲明在一片哭声里,算是个顶持重的人。 他一脸凝重,拿了厚厚的白包递到了小婵的手里。 “耿某跟段将军认识一场,也算君子之交了。没想到京城一别,天人永隔。这是耿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也要节哀。对了,我那外甥也请托我给你书信一封,你得空时便看看……” 说着,他掏出同样厚厚的一封信,递给了小婵。 那信还没递到姬小婵的手里,就被人隔空截断。 只见本该装入木匣的那一位,不知什么时侯出现在兵营,赫然一身黑色劲装,捏着那信,立在众人的眼前。 桑员外哭得正伤心,一眼瞟到大高个,立刻吓得抽气,捂着胸口,整个人仰坐在椅子上。 桑若胆小,都来不及叫,眼睛一翻白,整个人软下去,靠在了女儿身上昏过去了。 卢能正搂着木匣子,悲切吟诵着刚刚酝酿的新诗《思友人》,刚念了两句,又因为悲切忘词,正泪眼婆娑地推敲词句时,正看见了段不惊,呆愣愣道:“段兄,你……这是身有冤情,白日显灵了?” 耿仲明和戚夫人最直接,两个人回神之后,骂骂咧咧冲过去。 一个解下牛皮腰带,去勒段不惊的脖子。 另一个朝着段不惊胸口猛捶,问段不惊既然没死,干嘛装神弄鬼。 段不惊身手矫健,没有被这二位得逞,格挡了几下后,忍无可忍道:“二位,难道是在下发讣告诓骗你们来的?” 众人好不容易,闹清了缘由。 原来这军营里披麻戴孝,是给一个叫“孙盛”的举行葬礼祭奠。 始作俑者耿仲明,面对众人幽怨的眼神,死不认错。 “这孙盛是何军务,值得卿如此隆重祭奠?” 段不惊不假思索道:“官职不大,但对我有恩。 “什么恩情?” “给幼时的我和兄弟买过糖葫芦。” 耿仲明都气笑了,胡子撅起老高。 再仔细想想他来时的一路上,得到的申州那方面的动静,心里登时明白了。 段不惊这小子,又要给倒霉蛋下套了。 既然段不惊没死,于是耿将军伸手,管姬小婵要给出去的白包。 可惜将军不懂,落了贼口袋,没有要回头钱的道理。 姬小婵正要转身拿白包,却被段不惊握住了手。 段不惊俊脸不红不白道:“耿将军一路将卢太守夫妇,还有我外祖和岳母忽悠来,难道不该给他们压惊谢罪?” 耿仲明一瞪眼:“怎么的?你摆生死龙门阵,还要我出压惊汤药钱?” 姬小婵一看场面僵持,连忙打圆场:“都说患难见知己。今日看到诸位泪洒校场的悲切状,我和夫君自是感动,尤其是段将军真恨自己不是真死,辜负了亲友的真心以待。你们一路赶来,总要吃饱了肚子啊!白兰,你和香草赶紧备下酒菜,再多烫些好酒,将军与贵客边吃边聊。” 耿仲明还想要回他的白包。 段不惊却理直气壮道:“在下当初成婚,将军也不说来随礼沾沾喜气。不过段某也不是计较小节之人,这次就当耿将军补上了,我自己寻了红纸包一包银子就是了。” 耿仲明心道:你一顿明抢,抢了我外甥的意中人,我还给你封红包?这是要为了你,绝了家里姊妹外甥的亲缘不成? 不过他也不是婆妈之人,既然要不回银子,就干脆留下来吃一顿酒,回回本钱,再摸摸段不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时间,军营里布上酒菜,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卢能欣慰表示,只要人活着就好,为此他又想出了一篇赋,就叫《段郎生死风波赋》。 可还没吟诵几句,就被老耿灌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又被段郎灌了一杯烈性的烧刀子。 惹得戚夫人跟护崽子的母狼般,恶狠狠瞪着他二人。 桑宁淮却是欣慰,趁着酒劲叮嘱小夫妻俩好好做人,顺便让桑若提醒小婵和段不惊,以后每天都要喝他花重金求来的生子汤药。 待酒过三巡,杯盘狼藉,别人都下了桌子,只留下了耿仲明和段不惊还在对饮。 耿仲明意有所指地问:“段将军弄了这么一通迷魂阵,想网住的是哪条肥鱼?” 段不惊也不隐瞒,将郑家兄弟勾结军中内应,意图行刺他的事情讲了一遍。 “若我说当初想钓的是郑家兄弟和戎人,耿将军可信?” 耿仲明沉眸道:“可是……最后上套的,只有申州的那一位啊!这你也要收网吗?” 段不惊笑了笑,伸手拿了放在一旁的舆图。 “申州的那个老小子,整日蝇营狗苟的算计。之前几次潞州抗击戎人入侵,他不是半路拦截粮草,就是趁机挪动地界碑石,跟那金不拾是一丘之貉。明明都是边境接壤,申州的地形更适合派兵突袭,为何戎人却在这两年间频繁骚扰潞州,而不曾动申州分毫?” 耿仲明一皱眉:“你是说,申州太守通敌?” 段不惊一笑:“通不通敌,一审便知。” 这话里的意思,申州太守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阶下之囚。 耿仲明眯了眯眼:“段不惊,你胃口也太大了。你是要吞并整个西北,要成为西北的王?” 段不惊没说话,但是那一脸的坦然,显然是默认了。 昏暗的火把,将入夜的帐篷照得清冷而诡谲。 他看向对面的青年,印象里只是沉默寡言的青年,不知何时,表情变得霸气凝重,端坐椅子上的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耿仲明缓缓咽下辛辣的酒液,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学习卜卦,也能看出对面的男人乃盘伏的骁龙,不是甘于人下之相。 耿仲明放下酒杯道:“你行事这般肆无忌惮,是不将我威风大营放在眼里?” 段不惊向前倾身,直直看向耿仲明道:“如今并非是我要成王,而是西北想要守住漫长边境,就不能有任何一块不中用的短板。不然耿将军想,等威风大营被戎人包围时,是我会救你,还是那个满肚子算计的申州太守会派兵驰援?” 耿仲明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说到这里,段不惊眉眼桀骜,微微勾唇:“贪蠢之人当道,受苦的却是贩夫走卒,边疆黎民。耿将军,你倒是忠直,可你忠诚对象是何人?那弑君篡权,任人唯亲的荣太后,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控不住尿的婴孩?” 耿仲明不是他姐夫老祁王,讲究君臣之道,至死效忠。 可他也不是为了一时义气,就赌上身家性命之人。 所以耿仲明低声问:“朝廷那边,只是一时局势不稳,绝不会容你一家独大。这次拿下申州,你有几分把握?” 段不惊低低道:“原本只有五成,但是耿将军若是支持在下,那我就能十成把握了。” 耿仲明知道,淦州与申州一旦交恶,申州很有可能请威风大营增援。 到时候,他站在哪边,哪边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想到这,耿仲明问:“我若不肯答应,阁下当是如何?” 段不惊举杯敬了敬他:“并不如何,你我朋友一场,就算政见不同,也只需战场上用刀剑比个高下。段某敬重耿将军的为人,绝不会私下尔虞我诈。下次,耿将军再来我这做客,若还是送不出白包,段某就再请将军饮一顿酒,如何?” 耿仲明笑了一下道:“那耿某便先告辞了。至于你和申州,我只帮理不帮人,但我接下会去边防巡查五日。若申州急报送到大营,而我不在兵营,想必下属也不好随便动兵增援。” 话到这个份儿上,里面的暗示也够明显——给你五天的时间,赶紧痛快收拾了申州,老子哪边也不帮就是了。 段不惊心领神会。 将他送出营帐外的时候,段不惊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从一旁拿起了萧慎的信。 “还请将这封信还给祁王。” 耿仲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只是道:“不留一留?你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刀剑无眼,万一过几天就有用了呢?你得跟老卢学学,胸襟宽大些,给妻儿留下退路,才是真正的汉子!” 段不惊被这厚颜的舅甥气笑了,他将信扔到了一旁的篝火里,淡淡道:“段某的妻子,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说这话时,段不惊的眉眼浸染杀气。 刚才耿将军暗示不支持他时,他都没有这么杀气毕露。 耿仲明摇了摇头,抱了抱拳:“行啊,那段将军就多保重吧。耿某希望,我们下次饮酒,是在沂山赏景看红枫。” 沂山红枫瀑布,美不胜收。可惜山的北边,却被戎人侵占多年。 当地人拾柴都不敢靠近沂山,更何况去赏景饮酒? 不过段不惊却道:“赶这个秋末之前,段某自会让耿将军在山顶饮上一杯红枫酒!” 耿仲明一阵大笑:“好,那耿某敬待段将军的佳音!” 说完,他拍了拍段不惊的肩膀,翻身上马而去。 小婵立在不远处,看着段不惊给耿仲明送行。 这二位的关系,在前世并没有如此和谐。 在前两世里,耿仲明都曾经上奏折,痛陈段不惊行事暴戾,做事狠绝,用此人掌兵,迟早要成大患。 为此,段不惊也狠狠报复了耿仲明。 有一次,两个人醉酒之后,甚至在京城最热闹的酒楼里大打出手。 祁王萧慎为了帮衬舅舅,还用酒缸砸了段不惊的头。 所以后来,郑氏当权,便重用耿仲明制衡段不惊。 这也是郑毅会把自己的女儿在第一世里,嫁给祁王萧慎的原因。 可如今,耿仲明倒是成了段不惊的挚友,这份千里奔丧的情谊,也不亚于伯牙和子期了。 小婵微微舒了一口气:毕竟段不惊跟前世那个狠厉绝情的杀人王,从里到外的不一样了。 跟孤家寡人的杀人王相比,段将军如今亲友环绕,能真心哭丧的挚交也算够用了。 希望他和耿将军将来,不必有鱼死网破的那一天。 不过段不惊朝自己走过来时,为何眼神那么吓人? 小婵忽然想起自己清晨偷溜被人发现,顿时心虚得想要转身。 可一回头的功夫,整个人被捞了起来,一把就扛入了营帐里。 “你干嘛?有人看着呢!” 段不惊低头问:“你清晨一声不吭,想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本想回潞州,但是又觉得回淦州外祖的宅院里,更便利些。怎么你以为我要逃跑吗?” 段不惊见她死鸭子嘴硬,不轻不重地打了她几下屁股。 小婵被他扔在了床上,笑着躲闪他贴过来的热吻。 “别闹了,要不是你乱来,我何至于要进淦州城?” 段不惊伸手摸着她细白的脸颊:“我把萧慎的信烧了。” 小婵知道他爱吃祁王的飞醋:“你不烧,我也不会看的。” 可是段不惊却淡淡道:“耿仲明说我没有给你留退路,可我觉得萧慎不算好的退路。我若真的战死,你当将土地典买,关震他们护送你前往江南,到了那里,你隐姓埋名,寻个中意的嫁了吧。” 小婵也慢慢收起了笑脸。 看来今天亲友团的吊唁,让段不惊开始想自己的身后事了。 她枕在男人的臂膀上道:“死也没想象得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不甘和放不下……” 搂着她腰肢的胳膊,有一瞬间,用力收紧了。 男人的下巴顶着的她的头顶,所以小婵看不到他的表情。 “放心,有了你,我也有了放不下,不会轻易死的。” 小婵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突然觉得这个读书不多的男人,说起情话来,竟然比那些华丽的词藻还要动人。 西北乱局的序幕,终于开始了。 申州太守听闻卢能他们都前来奔丧,一时欣喜若狂。 只要段不惊一死,剩下的兵卒便群龙无首。 淦州原来的兵将里,有不少人跟他关系匪浅。 只要攻下淦州城池,收用这些虾兵蟹将,那岂不是唾手可得? 于是申州太守打出明牌,指挥申州大军将淦州团团包围。 就在淦州被围时,戎族赫达部倾巢出动,从沂山翻山而来,朝着潞州一路浩荡杀了过来。 原来郑家兄弟一看,那申州太守上当,真的去淦州摘桃了。 他们便向单于进言,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赫达单于也接到了淦州和申州内讧的暗报,确凿无疑之后,精锐骑兵倾巢出动。 没有了段不惊的主力加持,潞州城只能勉强守住城池,根本管顾不得周围的村庄。 现在正是秋收时节,任何一个村庄都肥得流油。 而许村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被戎人入侵的村子。 就在赫达戎人杀到许村时,村里一阵静寂,也不知是不是村民们闻讯都逃光了。 就在头领下令搜村的时候,有几个在农舍里抓鸡的戎人,突然被一旁柴草里伸出的铁臂勒住了脖子,咔嚓几声,就被拧断了脖子。 剩下的来不及呼喊,也被一刀切了气管,鲜血迸溅得那些鸡群到处乱窜。 当入村的戎人发现,这村子的屋舍、房顶,还有柴垛里都埋伏着训练有素的人手时,为时已晚。 农院阡陌小径,到处都是挖好的地坑陷阱。 骑兵没法进去,一旦下马入村,立刻成为待宰的羔羊。 戎人们很快发现,这次他们对峙的压根不是以前西北三州的那些兵卒。 这些人一个个五短身材,满脸横肉,杀人的手段老辣而下作,看上去更像是打家劫舍的悍匪。 这种狭窄的地形,完全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而且充分体现了悍匪边杀人边恫吓的手段。 前一刻还在一起切肉喝酒的同伴,下一刻突然消失不见。 不一会的功夫,就赤身被倒挂在了房梁屋檐下的显眼处,个个剖膛挖腹,死状凄惨,令人心惊胆寒。 整个村子仿佛鬼村,大雾弥漫,吞噬魂灵,吐出残缺肉身。 最可恨的是,这伙人的刀剑都抹了脏东西,不是粪便,而是麻药一类的。 被划伤胳膊后,片刻的功夫,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许神兽医的独门秘方,麻翻一头牛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人了。 当所剩无几的戎人逃窜出村时,甚至连马匹都顾不得,转身狼狈逃窜。 除了许村以外,其他几个村落也是如此。 到处都埋伏了凶兵悍将。 甚至还有一个村落,挨着河道。 还没等戎人进村,突然河道被一声硝石巨响轰开。 河水汹涌而来,将走在村外地势低洼处的戎人,全泡了河塘。 北部多草,却无大河。这些戎人压根不会游泳,结果猝不及防,淹死了大半。 这次跨过沂山的戎人精锐五千,而狼狈退回的,竟然连半数都不到。 翻过沂山时,因为后有追兵,一路跑得甚是狼狈,又丢了无数兵器战马。 当段不惊接到飞鸽传书时,他正带着莫问他们立在淦州的城池上呢。 就在申州大兵逼城时,段不惊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布置游击散队,配合潞州军,分布协防边关各个村落。 另一方面,他率领精兵退回淦州城,静候申州大军。 虽然手里留下的兵马不多,但是段不惊一点也不慌。 淦州的城池高大稳固,易守难攻。 要不是当初他靠着使诈,李代桃僵入城,从内攻破,淦州一时半会都拿不下来。 他手里只留了两千精兵,不过段不惊的那张脸,又可抵一万精兵。 申州太守正大声诵读小皇帝的讨逆诏书时,便看着传说已死的段不惊,一身主帅铠甲,威风凛凛出现在城池上,慌得他差点从马背滑落下来。 “你……竟然没死!” 不光是没死,段不惊的人还趁着申州倾巢而出时,让莫问带人,提前夜袭了太守大人的家。 三位妻妾,四位公子悉数绑缚在城池之上。 段不惊讲得清楚,申州每退兵三千,他便放一人。 若是全部退回,那就阖家团圆。 可若执迷不悟,继续围城,那就只能阖家地下团圆了。 申州太守的鼠胆,看到了活蹦乱跳的段不惊时,就已经吓破了一半。 他吃了段不惊太多的亏,根本料不准这厮还有什么后招。 于是他脸色一变,表示一切都是误会,是他听说淦州出现兵变,寻思着要不要帮衬段将军一把的。 至此,申州大军雄赳赳地来,又灰溜溜地走。 这太守的妻儿都在段不惊的手里,赔了夫人又折兵,恨得牙根痒痒。 可是走到半途,却遇到已经打完了边关村落保卫战的段家军主力。 大军被半路用滚石木桩截为四段,分而攻之,一时溃不成军。 等太守在亲卫的保护下,好不容易狼狈逃脱,西北三州到处悬挂他的悬赏令。 悬赏令里,还公示了申州太守跟戎人往来的书信。 所以,申州太守通敌,悬赏三千,死活不论,人人得而诛之。 不出五日,太守就被乡人发现,乱石群攻下,跌入山涧,摔得当场没气。 当荣太后在宫里接到西北的战报时,气得花容失色。 “那几个太守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任着一个没根基的土匪做大。那威风大营的耿仲明呢?难道就没有驰援申州?” 齐宏禀报道:“耿仲明说,那申州当初生怕有人来跟他抢,一直是秘密行军。等到发现中了段不惊的圈套时,想要增援,已经来不及了。” 说到这,齐宏跟荣太妃建议道:“如今整个西北,都落入了段不惊的手中,他还有先帝遗诏,名正言顺,再加上申州的手脚不干净,竟然敢背地跟戎人通敌,只怕朝廷以此降罪,不能服众,还彻底跟段不惊撕破了脸。” 荣太妃绕圈走了几步,很快止住了怒火。 作为服侍过疯帝的女人,她向来能忍人之不能忍。 “先帝留下的女儿里,那华安公主也到年岁了。既然萧慎不肯娶她,那哀家就将这么主赐婚给段不惊,你看如何?” 齐宏笑道:“如此甚好。那姓段的就是个土匪。当初拿着先皇的御赐金牌,满京城的世家女不敢挑,却只挑了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听说还冲着那女子外祖家的家产,做了倒插门的赘婿。华安公主貌美如花,身家富贵,那段不惊得此赐婚,还不得如宝如珠地善待公主,感恩太后的赐婚吗!” 荣太妃冷笑了一下。 男人嘛,都是一个样子,喜新厌旧,更何况段不惊还顶个赘婿的名头,如今一朝得势,还不得对岳家翻脸,想要扬眉吐气一番? 等到华安过去,也算皇室给了段不惊天大的脸面,只要华安迷住那姓段的一年半载,那么她便可趁机笼络段不惊,为她所用。 就在此时,西北新晋的无冕王——杀伐决断的段大将军,正赤膊立在淦州的外祖府里当牛做马。 高大的男人挥着锄头,正肌肉遒劲地犁地呢。 桑宁淮蹲坐在小马凳上,就近观察指导着孙女婿:“把草药的根埋深些,这样药效才好。” 段不惊立刻弯腰,将草药再埋得深些。 姬小婵穿着松散的灯笼裤,外搭窄袖的小袄,用头巾包着秀发,仿佛小兔般蹲在树荫下的园田地里,一下下除草。 秋日正是晒红米的时节,太阳毒死了。 她拔了一会,忍不住嘟囔:“外祖,你该不是被人骗了。我可从没听说过,哪种生子的草药,得小夫妻俩亲手去种,才有药效。天太热死了,根本干不动……” 段不惊闻言,立刻抬头道:“你去屋里,有切好的甜瓜,剩下的草,我来拔就行。” 第51章 患得患失 第51章 患得患失 小婵闻言,冲着段不惊甜甜一笑,起身回屋,脱下了小袄,换了一件轻薄的衫。 白兰递给了她甜瓜,又在一旁帮她打扇。 小婵咬着瓜,看着窗外的段不惊。 他在外祖的指点下,认真种地的样子,好像要继承家里的十亩薄田的农家后生。 这就是段不惊,当他想讨好一个人时,你永远也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的不耐或者急躁。 可据小婵所知,他今天的公务可不少,本不该陪着外祖在此消磨时光的。 谁能想到,在外威风凛凛的西北王,在内院里竟是如此老实听话的做派? 如果小婵是个真正的芳龄女子,男人对她家人如此刻意讨好,也许她会满足了虚荣心,生出自得感。 可她不是,她的种种经历,早就击碎所有的自信和安全感。 所以,小婵一方面略微控制不住,沉溺在段不惊刻意营造的甜蜜里;另一方面,总是忍不住想探究,并提醒自己,段不惊花费这么多的功夫在自己的身上,真的只是贪图那一点女色吗? 他爱人的时候,如此随和平易近人,可若腻了的时候呢? 这样心思城府的男人,一旦薄情寡义起来,应该比陆敬升之流,更加翻脸无情吧? 就在思绪散乱的时候,段不惊不知何时,透过窗户看向了她。 小婵脸上不知觉的警惕疏离感,让他的眼角微颤,复又恢复平静。 “想什么呢,瓜皮都要被你啃破了。” 小婵低头一看,可不是,绿色的瓜皮都快被她啃成透光的碧玉了。 她不好意思地把瓜皮扔到骨盘里,然后把甜瓜端给外祖和段不惊。 看小婵对今天种药求子的事情不太上心,趁着段不惊坐在凳子上吃瓜时,外祖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叮咛:“小婵啊,你也知段不惊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外祖也不贪心,你们只要生了长曾外孙,随了桑姓,至于其他的孩子,还是得随着段姓。” 小婵道:“那怎么行,他当初可都答应了。若只留了一个桑家之后,外祖您岂不是赔了婚礼的大笔银子?” 桑宁淮叹气,更小声道:“所以啊,咱得快点要孩子,不然亏透了。另外,以后可莫说赘婿这茬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我当初要是知道他一个小小武官有这等本事,就算他举着金牌,我都不能赘了他。如今,我就怕他后悔,到时候可坑苦了你。你平时别总跟他斗嘴,硬碰硬,这样会积攒怨气的。你若受委屈了,实在不行,外祖带你和孩子回江南,咱们也照样过活。” 小婵眼角余光瞥见段不惊突然扔了瓜皮,然后大步朝着他们而来。 外祖可能不知道,段不惊的耳力可好了。 外祖自以为小声说话,可能都被这人听得一清二楚的。 果然他走近之后,搂着小婵的肩膀道:“外祖,我待小婵始终如一,您就放心吧,我是不会让她有跟您回江南的那一天。” 桑宁淮一下尴尬了,哈哈哈大笑一番后,找了借口,就匆匆离府寻友去了。 午后日头还很晒。 但是树荫下却很凉爽。 段不惊跟小婵挤着一张藤编的大竹胡椅上喝着茶。 小婵将没有穿袜子的脚儿,放在段不惊的大腿上:“你干嘛故意出声吓唬外祖?上回他以为你发生了意外,本来就吓得不轻。” 段不惊单手举着茶盅品茶,另一只大掌揉捏着她细白的脚踝,漫不经心道:“再不出声,你外祖都要订好船票,带着你和我的孩子下江南了。” 小婵仰着头刮他的下巴:“哪有你的孩子?老人家嘛,忧思就是多,他不是看你现在太出息,怕你后悔入赘嘛!” 段不惊垂眸看着她灵动的眼:“那你呢,你也患得患失吗?” 小婵有些失笑,她患得患失什么?患段不惊后悔?患他对自己的情谊不长久? 可当初他俩成婚,也不是因为郎情妾意啊!既无所求,又何所患? 趁这个机会,跟段不惊表明态度,也不错,她向来习惯把丑话说在前面。 “小婵有自知之明。若有一天将军鸿鹄之志得以舒展,觉得小婵成为负累,只需告知一声,小婵绝对不会纠缠,就算夫妻做不成,情谊也在。将军若需要什么,小婵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绝无二话。” 说到最后,姬小婵就快要生出跟段不惊拜把子的心思了。 就算将来不爱,也还有结拜兄弟的情谊在,她若被两世凶手迫害,讲义气的段大哥,好意思不救姬小妹一场吗? 如此一想,当初没选择结拜而是成婚,也是有点出昏招了。 段不惊听得都笑出声了,只是那笑声恍惚中,竟有几分两世冷血侯爷的薄情味道。 “这么能干啊……那我得好好看看,我的小婵身上能插几把刀……” 嗯……现在就要她两肋插刀?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段不惊最近补得有些过头。 等他挨过来时,小婵便觉得不对了。 “大白天的,你又这么亢奋?” “知道外祖最近给我喝的是什么汤药吗?他还买了一根上好鹿鞭,今早厨娘卤了,给我剁了作臊,就了整碗手擀面吃……” 小婵听得都一缩脖子,怪不得今早她要吃面条,外祖拦着不让。 可是段不惊本来就有点亢奋的毛病,再这么进补下去,她就得用灵芝仙草吊命了。 因为尝到了更好的滋味,最近段不惊越发地不爱用羊肠衣了。 总是快到关键时刻,她再三催促,才不情不愿地套上,又或者干脆不带,直凭着他最后一刻的忍劲儿,洒在地上了事。 这法子太不靠谱了。 就像昨晚,段不惊半夜从兵营回来,冲了澡上床,将睡着了的她弄醒,掐着她的腰不放。 太过投入,到底没有忍住,等小婵瞳孔慢慢聚焦,浑身终于松懈下来时,才察觉不对劲,害得她蹲在地上拍了半天的腰背。 有时候,小婵真怀疑段不惊在跟她使用循序渐进的兵法。 就这么一点点怀柔迂回,再将他之前答应好的事情一点点地敲碎荡平,就当从来没应下过。 段不惊低头亲着小婵嫩生生的脸,也不知什么时候,将她彻底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小婵最近长了些肉,奈何天生小骨架,虽然看着瘦,可抱起的手感却是珠圆玉润的绵软。 段不惊闲来无事的时候,光是捏她的手脚,都能玩上半天。 而今天,他手下的劲儿有些大,想将这粉嘟嘟的娃娃捏开揉碎,看看她到底长没长心。 可小婵不是棉布缝的娃娃,被他这么上下其手的撩拨,她的心头也渐渐长草,需要人用力地拔一拔。 于是她单手搂住了段不惊的脖子,顽皮地咬着他的耳垂一点点细细研磨。 段不惊借着长袍遮掩,身体覆盖在她之上,肩膀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小婵温润的嘴唇,顺带抽回了修长的手指。 方才用温水净手的时候,他还抹了些滋润的丁香油,很好地软化了薄茧。 不过小婵太娇嫩了,还是受不得这茧,稍微撩拨一下,整个人绵软无力,像开了闸的小河。 小婵在藤椅上蹭的发丝散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被这土匪带坏。 她居然在午后内院子树荫下,就跟他如此耳鬓厮磨地放肆。 她气得不行,捶打正用巾帕擦手的男人。 可段不惊却笑着替她正了正松散的裤腰道:“放心,内院子没人了。白兰和香草老早就躲出去了。” 说着,他便一把抱起了她,大步入了内室。 小婵不干,可段不惊却说,鹿茸的药效起来了。他现在火急火燎,胀得很。 说着还捏着小婵的手腕子让她亲自印证。 果然药性生猛得很。 如今他们已经成婚数月,段不惊变得娴熟得很,因为没来得及泡羊肠衣,便也干脆不用。 待将两个枕头垫在小婵的腰下,男人微微闭眼,浓眉紧锁,脖颈青筋暴起,径自畅快去了。 等得最后尽兴时,小婵拱起细腰,顺着脊梁往上,拱着连串的战栗轰然炸开。 然后,她才察觉肚皮上湿漉漉了一片。 这次他倒是长记性了。 小婵微微睁开眼,看着男人披着长袍去水盆边投着巾布,然后又回来帮她擦拭。 命运就是这么难让人预料。 她前两世唯恐避之不及的男人,如今却如此与她亲近无间。 记得第二世时,段不惊讨厌透了她,总是不停找她麻烦。 段不惊抬头,看见小婵正用一种令人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便问:“怎么了?不认识你夫君了?” 小婵低低问:“你若讨厌一个人,会不会总是隔三差五找她的麻烦?” “不会。”段不惊回答得异常干脆。 小婵不信,当她不知道段不惊的报复心吗?他可跟正人君子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会杀了他,不会浪费时间找晦气。” ……好吧,这的确是段不惊的作风。 可这样一来,小婵就更加费解,第二世里,段不惊为何总来跟自己撩猫逗狗的? 难道他那时也喜欢了自己?可她那时都跟萧慎定好了婚约,也从来没有跟段不惊有过任何暧昧接触啊! 再联想到,自己第一世时,甚至已为人妇。那段不惊也是隔着栅栏眼神晦暗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他竟如此好色,居然连别人的妻子都心怀觊觎? 段不惊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蛋:“又在心里编排我什么呢?眼神不正,有点下作……” 小婵都被气笑了。她再怎么下作,也没有纠缠过别人的丈夫。 段不惊不但好色,还没有节操。 原来那时总找她的茬,就是指望她投怀送抱,成全他成为奸夫的心思吗? 如此嬉笑一阵,二人又相拥小憩,小婵背靠在段不惊的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迷迷糊糊又继续了方才关于“患得患失”的话题。 “若真要分开,你我将来都不要患得患失,好不好?我是福薄之人,若真有生离死别时,你也要拿的起放的下,好好过日子,给你的兄弟继续挣一份前程……” 也许是因为想前世,小婵睡意朦胧时,想起了她毒发时,耳畔男人的悲鸣。 小婵不知在她死后,前两世的段侯爷花了多久,才忘掉他这一点晦暗于心的惦念。 若这一世,她还是逃脱不了死劫,希望段不惊不要太难过。 活下去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段不惊的手臂一紧,贴着她耳畔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 他低沉问:“你为何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姬小婵没有回答,她太累了,被段不惊榨干了体力后,没一会的功夫,就进入了黑甜梦乡。 徒留一人,搂着怀里的“患得患失”,默默咬碎牙齿,忍着舌尖的血腥,对抗着突然升腾而起,却不知袭往何处的杀意。 待睡了半个时辰,小婵睁开眼睛时,段不惊早就起身去兵营了。 他如今的事务很忙,整个西北的大小事务都要亲自经手。 前阵子,段不惊还罢免了许多地方官员,甚至将人轰撵出了三州。 据说这里面有许多都是荣太后的亲信,还有以前那几个太守的党羽。 段不惊让卢太守出了一份考核地方官员的卷子。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诗词歌赋,只考官员们是否熟知地方人口多寡,土地耕产各季节作物种类,还有水利更改变化。 卢太守虽是出题者,却并不太认同。 他始终觉得这官员选拔,当选学识丰富之辈。 可段不惊却说,西北如今只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也不需要他们写出漂亮的奏折大拍马屁。 西北三州明年的粮食产出,不但要能养活当地的百姓,还要为西北三军储备足够的军粮。 只有这样,西北三州才不被人掐脖子。 但是提高粮产,又得需要更多的耕田和够用的水渠灌溉。 段不惊得操练军队,腾挪不开手脚管这么多,他要选一批实干的官员落实这些事情。 听段不惊这么解释,卢太守连连点头。 他做了地方官这么多年,虽然从来没有放弃过玲珑文思,但也深知饥荒之年,文章再好撑不饱肚子。 于是卢能精心编撰了五套卷纸,由西北将军府发出统一告示,选定日子秋考,重新选拔大小地方官员。 这些大事小情,也够段不惊忙的。 所以他最近总是将军府和兵营两头跑,但是无论多晚,也总是深夜回家,把她弄醒,吃上一口肉。 起床之后,小婵沐浴更衣,然后依着往常的习惯,去书房理账目。 她订购的那一批“红模锅”已经陆续到了货。 小婵跟段不惊商量以后,决定与戎人赫达部,关系敌对的两个部落开市做生意。 以物易物,用铁锅换取北地的皮毛,草药,还有血统优良的牛羊壮马。 从吴庆时起,朝廷就下达了禁市令。 所以这次换回来的货物,运到南面卖,肯定能卖出上好的价钱。 当第一批“红模锅”运过去后,果然得了戎人疯抢。 得足足四张上好的兽皮,才能换一口铁锅。 听说那边换到了锅后,便有人试着熔炼了铁锅,想要看看能不能制造成武器。 可没想到的是,这批铁锅的熔点特别高,一般的炉子都没法将它彻底融化,另一方面,也不知掺杂了什么成分,勉强熔开,也不好锻造成型。 结果这批价格不菲的锅,就这么炼废了。 等下次再交换时,锅具又涨价了。 这下戎人老实了,再不敢随便拿锅来熔了。 而那不老实的赫达部因为先前的沂山偷袭,损失了不少铁器。 赫达部的族民们缺少足够的铁锅,烧水做饭都成了问题。 部落里的人只能再花高价,去敌对的部落购买。 就算是这样,也屡屡碰壁,购买不到。 如此一来,赫达又开始发挥土匪天性,开始抢劫同族部落。 对此,戚夫人的评价是:古有晏婴二桃杀三士,今有姬小婵铁锅炖戎族。 他们自相内斗,倒是无暇骚扰边境,西北三州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小婵不一会,就梳理好账目,又安排人手把皮毛牛羊运到南边卖。 就在这时,许神医来府里给将军夫人请平安脉了。 小婵这次留下了北地换来的药材。 正好顺便让许神医验看着,分个三六九等,一部分开药店售卖,一部分制成军营的常用药。 那次段不惊遇险,让小婵留了个心眼,觉得军队里留有足够的成品药,才能保住更多将士的性命。 但是许神医太自谦了,他表示自己大多的病例是马牛羊,偶尔还有狗子。 距离神医,还差太远。 幸好将军夫人信任他,肯给他开药铺,还给他请了个正经的坐堂先生作师傅,切磋医术。 更是将一家老小的平安脉都托付给他,让他练手。 趁着他诊脉的功夫,小婵问神医能不能抽空调配些解毒的药丸一类,给她常备。 许神医品完了脉,混不在意道:“若是误服毒物,最要紧的就是催吐,比如马尿一类,堪称解毒圣品……” 小婵立刻呕了一声,赶紧饮了一杯凉茶压了压:“许神医妙手回春啊,只是这么好用的方子,能不能自留,别跟将军说。” 许神医看她厌弃的样子,顿悟:“夫人可是想配些自己用的解毒丸?” 小婵点了点头。他连忙道:“当然也有用药材催吐的解毒丸,但是这里面还需要用到水仙子,五谷虫、胆矾一类。不知夫人介意吗?” 小婵坚定点了点头:“神医看着配,就是别让我知道您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就好。” 许神医诊脉之后,说夫人的身子还算康健,就是有些肾虚体寒,平日若能跟将军偶尔分房睡,才是养生之道。 小婵眉梢一喜,表示有劳神医,将这方子原封不动讲给将军听听。 许神医的称号里刚摆脱了个“兽”字,尚且不知人世间的艰险。 冒然下了如此凶猛的药方子,神医便乐呵呵地回营找平虏大将军递方子去了。 小婵挥手叫了李彪来:“我前些阵子,派了温伯回老家,可一直不见他归来。我甚是担心,不知那边可还有赤龙山寨的兄弟,代为打听一下?” 以前她不敢托付段不惊的人打听老家那边的情况,是因为她不了解段不惊的脾气秉性,生怕自己落了把柄,被他拿捏。 而如今,她跟段不惊也算过了几天日子,清楚他不会用家事拿捏人,又实在担心温伯,只能如此托付李彪了。 李彪利落应下,转身去香草那里讨了两瓣甜瓜吃吃。 香草虽然知道他并没订婚,但起初印象已成,很难改观,所以对他爱搭不理的。 李彪又上来话密的劲头了,一个劲儿问香草:“我得了些好吃的,自己没舍得吃,你要不要吃吃看。” 说完,他就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了香草的手里,然后笑呵呵地转身去厨房吃饭去了。 香草来不及给他塞回去,又看到姬小婵正笑吟吟看着她。 她顿时不好意思,干脆捧了那油纸包里的糕点给小婵看:“谁稀罕他的这点吃的!” 小婵定睛瞧了瞧,缓缓笑开:“这糕饼叫荷花羊乳酥,乃是京城老字号百酥斋的果子,真算得上稀罕物呢。” 说着,她将一枚绽开荷花式样的果子翻了个,等看清果子底,印着御贡特制印时,却陷入了沉思。 她跟香草说,你一会去厨房,套一套李彪的话,问问淦州是不是来了京城里的大人物吗? 香草记住了小婵教给她的话术,带着糕点去了厨房。 不一会,她便回来了,跟姬小婵道:“李彪起初说是莫问给他的,后来我问莫问是从何处得来的京城御贡,是不是将军赏赐时,李彪就突然生硬转移话题,怎么问都不肯说了。” 小婵转着那糕饼看了看,用银针试过毒后,轻咬了一口,酸甜软糯的味道。 不像是段不惊会喜欢的口味。 他虽然总爱买甜腻腻的糕饼给她吃,可他自己从来都是浅尝辄止。 所以姬小婵缓缓放下糕饼时,心里已经弄清了几件事。 这糕饼不会是段不惊买的。 这糕饼的主人为谁,段不惊并不想叫自己知道。 爱吃这种糕饼的,大概是个从京城宫里出来的富贵女子。 他今天突然吃饱了撑的,突然问自己关于“患得患失”的话题,原来竟然是有原因出处的啊! 她不在乎段不惊沾花惹草。 但是从第一世,她被人负心,却忍下了之后,就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所以每次重生时,她都默默跟自己说,吃什么苦都好,绝对不受所谓贤妇的大度窝囊气。 好你个段不惊,若真有京城不远万里而来的风流,她又不会不乐意成全。 可好歹别顶着她桑家赘婿的名头,肆无忌惮啊! 也许真是兵营有贵客,每日无论多晚都回兵营的段不惊,今晚居然过了子时,都没回府,也没派人送信。 小婵等了一夜,熬得眼底透红。她想了一夜,甚是庆幸自己一直以来的清醒自持。 第二天一大早,白兰问她早餐想用什么。 姬小婵微微一笑:“备马去军营。咱们看看,将军那还有什么好吃的糕饼。” 第52章 出口恶气 第52章 出口恶气 平时小婵出门,都是李彪他们跟着。 可是这次小婵却说,她一会只是带着丫鬟仆役,去街上买布头针线。 李彪正好闲着,不妨把厨房炖的山药排骨汤,给段不惊送去。 白兰还将自己包的包子给了李彪几个,托他给莫问多带些。 莫问前两天回来的时候,正好说想吃这口了。 待李彪先走了,小婵这才带着两个丫鬟出门,在城里晃荡了一会后,从成衣铺子的后门,拐入一旁的车行,雇佣了马车和车夫,行驶出了城外。 自从搬入淦州后,小婵许久没有亲自前往兵营。 还没到大营门口,她远远看到了莫问似乎正在殷勤将一名女子扶上马车。 那女子满头华钗,穿着一身满绣的大红嫁衣,周围还跟着两个侍女。 不过却是面带一丝倨傲,对莫问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径直挺直了腰板,上了马车。 小婵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那女子竟然是第一世嫁给了萧慎的华安公主。 这位公主第一世嫁入祁王府中,最后王朝覆灭,被祁太妃下令勒死。 到了第二世,她沦为阶下囚,最后,也被郑毅下令,吴庆子女无一例外,赐毒酒随了吴庆而去。 小婵在第二世时,跟萧慎狩猎时,是见过这位公主的。 华安之前没怎么见过京城的这位混世魔王,直到狩猎时,才发现小王爷长得竟然如此阴柔秀美,甚是招惹女子芳心。 华安当时还真的有点看上了萧慎,可那时萧慎不太给她面子。 是以华安对蛊惑了祁王的姬小婵,很看不顺眼。 明里暗里,这位公主给了姬小婵许多的刁难,数次让她人前丢丑。 直到郑家杀了进来,才算让小婵有了喘息余地。 总之,小婵对这位华安公主,实在喜欢不起来。 可耽于享乐,一辈子都没出过京城的华安会出现在这里,就耐人寻味了。 小婵猜:一定是荣太后拿先帝吴庆的女儿做了人情,好笼络住段不惊。 不过段不惊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并不想要退货。 不然依着他的性子,都不会让华安公主踏上淦州的半寸土地。 如今段将军又派他好兄弟莫问鞍前马后的伺候。 可见华安公主在淦州的待遇不低啊! 再看莫问指挥着马夫驾车,后面还跟着马车,上面似乎还载着公主的吃穿用度,而莫问骑着一匹骏马,在旁边押车。 车队并不是往淦州去的,而是行驶向了乡道。 小婵让马车停在了半山头,立在半山头,看着那马车一路远远驶入了附近的村落里。 香草过去打探了一下,不一会,便回来一脸难色地禀报:“夫人,莫问给那女子在村中买了一间院子,还弄了些仆役安置了。那门口……贴了两个大红的‘囍’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莫问帮着他日理万机的大哥搭起了外宅子,想必今晚就要洞房花烛了。 真不愧是堂堂西北兵王啊! 居然拿朝廷赐婚的公主做外室,真是好威风。 白兰担心地伸手扶住姬小婵,低低道:“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您还是问问将军吧。” 姬小婵摇了摇头。 她现在吹了一阵的冷风,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一个六品小官之女,何德何能独占称霸西北的无冕之王?男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手握权势的一方霸主? 别说什么太后赐婚,段不惊拒绝不得。 就他这个土匪出身的,若是不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强迫他。 对啊,段不惊本来就是俗气贪婪的土匪头子。 既贪恋与她的夫妻举案齐眉的家家酒,又想一尝宫廷金枝玉叶的温软,就想出了这个变通的法子。 她若懂事,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毕竟段不惊还肯给她正妻之位,而委屈了公主入了简陋小院做了外室。 想明白了这点,姬小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便回转了淦州。 本以为得了新宠,段不惊应该在外面贪欢几日才对。 谁知她刚回来想躺在床上补一补觉,段不惊就回来了。 小婵闭上一宿没睡的眼,脸儿冲着墙睡觉。 只听屋里的那个男人脱靴子,解皮带,叮叮咣咣弄得山响,明显是在摔打人呢。 香草过来想要帮着将军宽衣,却被他嗡声喝退:“我是没成婚,少了夫人吗?需得下人来帮?” 刚成婚时,他可没要人上前伺候的毛病。 呵,涨得好快的将军脾气啊,眼看西北三州都盛不下! 小婵不想香草被粗汉为难,终于还是撑身起来,下床去替段不惊解了外衫。 长袍挥动间,倒只有皂角清香,并无什么女子的胭脂气息。 这点上,现任夫君比前前夫陆敬升讲究一些。 能在风流一场回来后,将自己的马脚打点干净,不给妻子的鼻子难堪。 段不惊昨夜未归,今天回来也一直冷着脸,小婵过来给他脱衣服时,他依旧俊脸挂霜,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恰好小婵也不想说话,整个内室除了东西碰撞的声响,安静极了。 香草大气都不敢喘,拿着换下的衣服赶紧出去了。 段不惊看出姬小婵一点想哄自己的意思都没有,一时环顾,毫无台阶可下。 他心里的郁气更盛,便开始挑剔起茶水冷热,糕饼软硬起来。 小婵觉得没意思,将茶杯里的水顺着窗户缝一倒:“谁家茶水热,糕饼香甜,将军就去谁家吃去,犯不着来我这挑肥拣瘦。” 她一还嘴,段不惊的脸色倒是变好了些,懒洋洋道:“那倒也是,姬小姐拿得起,放得下,从不患得患失,自然盼着我少烦你些,恨不得将我撵出去,莫来烦你。” 小婵被他的倒打一耙给气炸了。 怎么的?养了个公主外室,还非得回来恶心她一下。 是觉得她一家老小都落在他的手里,就任他揉搓了? 段不惊说完这一句,正好洗完手回头,却看见了姬小婵一双大眼布满了血丝,积蓄着强忍着不掉的一汪眼泪,如同忘川河里爬出的艳鬼,满含幽怨,直直瞪着自己。 段不惊走过去一把捧住她的下巴问:怎么搞的?眼睛这么红?” 姬小婵往后一退,避开了他摸着自己脸庞的手,快速镇定情绪,若无其事道:“许神医没跟你说,我最近身子困乏得厉害,得自己安歇,免得养不住精神,” 段不惊眸光一沉,他昨天下午带着气儿走的。 谁让她说话这么气人,什么夫妻一场,不必患得患失,谁死了,就先忘了谁。 他这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这股气一直酝酿到现在。 不过姬小婵还算有救,他故意一夜未归,小婵便熬红了眼睛,倒也不像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想到这,段不惊伸手搂住她,不容她躲道:“神医说了,我又没闹你的意思,没有分睡的必要。身子骨这么娇弱,外祖的补品都被你吃到哪了?” 小婵微微一笑道:“外祖这两天,一直嘟囔着不放心家里,想着带母亲先回去江南。” 段不惊今天白天在兵营,流了两次鼻血。 许神医说是吃补品补过头的缘故,火力太旺了。所以段不惊想着外祖早点回去也好。 不然过几日虎鞭上桌,他的血管迟早要爆掉。 于是他道:“如今西北局势安定,荣妖妃还指望着我抵御住北方的戎族,急于拉拢,倒也不会拿了外祖他们怎样。外祖若是急,我明天就派船送他们。” 小婵低头冷笑了一下,当然不会怎样。 毕竟都是亲家了,皇室贵族,没必要跟升斗小民争风吃醋。 这一晚,小婵还是没能让男人歇宿到别的房间。 只是段不惊上床时,发现床上摆着两份铺盖。 小婵不跟他盖一个被子了。 一问就是神医的吩咐,说这样,她才能好好养精蓄锐。 小婵今日的颓唐萎靡,连话都少了,是眼睛都能看到,并不是装样子。 段不惊这次没有再阳奉阴违,老老实实地躺入了他的被子里,然后伸出长臂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抱住。 兵营的床板很硬,跟以前山寨的草垛床相差无几,没有家里的床来得柔软芬芳舒服。 临睡前,段不惊算了算日子,已经两夜没在一起了,再忍两日,应该就可以了吧? 他没注意,脸儿一直冲着墙的姬小婵,也在被窝里弯着手指算日子。 重生的次数太多,魂灵变得轻薄,越发担不得委屈。 第一世时,她还能虚与委蛇,和陆敬升貌合神离地过日子。跟那时相比,她定力差了太多。 她现在甚至没法跟段不惊好好说话,一看到他的挺鼻薄唇,就忍不住想他是如何亲吻新人,用那张嘴说着同样骗死人不偿命的情话…… 稍微想象一下,小婵忍不住了,猛然坐起,越过段不惊,趴在床沿呕吐了起来。 段不惊腾得起身坐起,快速伸手一把抬起她的脸。 发现她只是呕吐,嘴角并无其他异样之后,男人这才慢慢安定下来,连忙起身准备叫郎中来。 小婵表示不必惊动旁人,她只是方才临睡前,一时想起了许神医说的一处药方子,才恶心得想吐。 段不惊见她喝了些水后,真的安定下来,这才让她躺下,然后给她盖好了被子。 小婵的脸一直都没转过来,羸弱得如同被抽了筋骨的猫儿。 段不惊想,神医说得对,他的确不知节制地累坏了小婵。 她的身子骨太弱了,跟他不一样。 第二天,天不亮时,段不惊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衣。 香草进来就要去喊夫人起床。 段不惊一皱眉:“你吵她干嘛?” 香草有点怕他,可又忍不住想怼他,只能低头直愣愣道:“不是您说自己成了亲,得夫人亲自伺候吗?夫人昨晚临睡前叮嘱我早点叫她起床,好伺候将军出门。” 段不惊眯了眯眼,这丫鬟来了也没几日,倒学会了小婵拿话堵人的那套。 他压低嗓门道:“出去,别吵了夫人睡觉。” 待段不惊走后,小婵一咕噜爬了起来。 她昨晚突然接到了温伯派人捎来的书信,他已经不在莘乡了,而是在距离老家很远,一个叫珲通县的地方。 温伯说他遭人暗算,腿部受伤,丢了大部分盘缠,暂时无法挪动,望夫人派人来接他。 小婵如今可不敢再用段将军的人了。 她昨晚就做了决定,要亲自去接温伯,也顺便出去散散心。 她被段不惊牵绊了太久,还曾经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全然依靠他。 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还是靠着自己来得稳妥保靠。 她需要尽快跟温伯汇合。 起床之后,她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情。 外祖和母亲要走,也不是这一两日提起的。 他们俩这次没带多少行李,就此轻装出发,下午安排好人手船只,小婵就送走了他们。 看着远去消失的船只,小婵莫名觉得有些孤寂。 这种从七岁时就伴在她左右的熟悉感觉,在这个夕阳余晖的江边,再次不期而至。 至于她的离开,比以前脑子里因为无聊,而无数次推演过的,都要简单。 段不惊以前防着她逃婚,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暗卫明卫。 自从成婚之后,两个人的感情至少表面风平浪静,甚至蜜里调油。 再加上段不惊重伤昏迷的那次,小婵寻访神医,衣不解带地贴身伺候,救回了他一条性命。 段不惊应该是觉得她已经真心实意地跟他过日子了,而且住在将军府,有侍卫,所以除了李彪外,就不再派其他人了。 就连关震也被指派了别的差事,高升了一步。 所以小婵要走的那天,毫无预兆,跟往常的普通清晨一样。 她还是没有起床伺候夫君更衣,只是在段不惊穿好衣服,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时,微微睁眼看了他一下。 这三日来,段不惊有两天夜不归宿,应该是去那小村的外宅体验皇恩浩荡去了。 昨天回了后,在小婵又一阵干呕发作的坚持下,两个人还是分铺盖而眠。 她身体这么不好,段将军大约今天又要去那外宅子陪伴公主了吧。 所以等段不惊走后,她从容起床,吃过了早餐后,又让李彪出去跑腿。 而她则从容拿出两个小箱——里面全是她在西北卖铁锅赚来的银票子,还有这几日需要换洗的衣物。 由两个丫鬟用披风遮挡,运到马车里,然后小婵借口去城里的店铺配线。 像往常一样,由李彪手下的两个侍卫陪伴,就这么出了门去。 只是那两个侍卫在店门口等了又等,一直等不到人。 直到其中一个发现人不见了,入内才知,夫人从后门走了。他们这才慌神,飞奔回府,一看没回来,这才前往大营报信。 也就不到半个时辰,淦州城门封闭,四下大门都被西北大营的人给把控住了,有人拿着小婵的画向门卫挨个问,有没有看到这个女子出城。 确定姬小婵没有出城之后,便是封城,卫兵挨家挨户地开始搜查。 只是这时候,他们想要拦截之人,早就出了淦州。 小婵和两个侍女的脸上,都涂着厚厚的面蜡。这用来防冻的膏脂,颜色浓重发黄,甚至将白兰脸上的胎记都给遮掉了。 小婵在鼻翼两侧抹得略厚,改变了鼻形和五官分布,再撒上干土,换上破旧的村姑麻裙,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洗澡的邋遢村姑,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们没有去官家码头。淦州作为西北与各地的贸易枢纽,私人码头遍布江河两岸。 小婵在贩卖皮毛和牛羊的时候,早就熟络人脉,寻了一处私人码头,就连包下的船,都没有登记在册,可以船过无痕。 姬小婵原本的打算就是,无所谓跟段不惊和离不和离的。 那婚约既然在段不惊的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她也一样,她想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到时候,段不惊找不到她,他自己会寻了借口应付外人,他便也爱纳谁就纳了谁。 可如此想着,小婵却迟迟上不得船。 因为她的胸口始终梗一口气,不撒出去,哪都去不得! 想到这,小婵转头问白兰:“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白兰低声道:“这是卢大人他们当初炸山剩下的。分量不多,也就能炸个三四尺左右的范围。” 小婵微微一笑:“够用了。” 她坐着马车,再次出现在莫问帮他大哥安置的外宅子墙外。 也就不到片刻的功夫,段不惊竟然骑马带人匆匆而来,又一脸怒气入了院子。 真不要脸,身上居然还穿着她亲手做的大氅,所骑的骏马上还挂着好几盒看着眼熟的糕饼。 段郎讨好外室公主的心,还真是拳拳热烈呢。 她原先想碰碰运气,并没打算真的做,可万没想到段不惊这么急不可耐。 倒是成全了她一番精心准备。 就在段不惊进院子时,小婵先拎着匕首,将门口栓的那几匹马的马绳子给割了。 然后又溜回到了那院子的北墙根外——这院子跟西北所有的农舍一样,在北边搭有简陋的茅厕。茅坑下面安置有大桶,一般村里人都用来积攒屯肥的。 小婵顺着墙缝确认茅坑里没人后,再次确认了一下距离,就爬上墙外的柴草垛。 白兰和香草,站得远远的,就这么看着文文弱弱的夫人,蹲在柴垛之上,娴熟地点了那捆自制大炮仗,然后突然粗着嗓子高喊一声:“哎呀,下雨啦!” 那细胳膊一抡,就将燃得呲啦响的炮仗扔到了院墙的茅厕里。 屋里的人似乎在争吵什么,可听到这声音这么近,有几个男人迅速从屋内走出,探头查看四周。 香草和白兰看着夫人跳下柴垛,快速做了手势,三个人一路撒丫子狂奔了起来。 白兰和香草都是村姑出身跑起来,竟然没有细胳膊细腿的姬小婵跑得快。 也不知夫人小时候都玩得什么游戏。隔墙扔东西的技艺,怎的这般纯熟? 刚拐了一道弯,就听到那座院子里轰的一声震天响,老远就看到那里扬起了四下飞溅的金色喷泉。 几个男人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其中以莫问的公鸭嗓骂声最为响亮。 “我操你全家八辈祖宗!快追,那王八蛋是在北墙扔进来的!” 可惜他们出门时,发现自己马被切断了绳子,又被那声震天屎声惊得四下逃窜,早就跑没了影子。 等莫问他们一身狼狈,边跑便恶心地绕到北墙,又顺着胡同追出去。 只看到一辆马车的扬起的尘土,越跑越远。 小婵在马车的缝隙里,看得分明,追撵在前面的莫问他们,简直如黄泥人般。 可是后面的段不惊脸色虽然如活阎王附体,却干净得很,只是大氅没有了,应该是意外发生时,他用大氅挡了一下。 狗东西,反应倒是快。 等她们到了船上,香草想到刚才那几个人被迸溅一身的狼狈样子,还忍不住笑。 只是不知道段将军现在,是不是在骂人。 白兰有点心疼莫问,还替小婵心有余悸:“夫人……您这么干,不怕将军发疯杀人?” 小婵也没想到,她这次真干起了儿时隔墙抛物的勾当。 幸好调皮捣蛋的技艺,宝刀未老。 不管不顾地发疯,真的太舒服了。 她这次可不光是为了报复段不惊安置外宅子。 更多是为了一出口恶气——自认识段不惊以来,一直莫名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气。 凭什么?他想要挟就要挟,想要轻薄就轻薄,想要想成婚便成婚,想要她生孩子就不管不顾,想要外室了,都有人替他准备得舒舒服服! 既然是发疯,那她也不管不顾,懒得去想后果。 反正她已经逃出了西北三州,手里有十几年吃穿不愁的银钱。 至于其他的……管他的呢! 满打满算,她可能还有不到一年半的寿命。 她现在只想找到温伯,查明父亲当年的遭遇,再手刃了杀她两世的凶手。 至于后怕,对不起,她的时间不够,实在安排不了。 后来,白兰她们才知,小姐要去的不是江南,而是靠近御蓝山的珲通县。 小婵收到的书信里,温伯说的落脚地就是这里。 小婵想着三个女子出门,行程怕不方便。 早就在半路外祖熟悉的镖局,给自己配了一趟镖,雇佣了四个镖师。 当来珲通县时,小婵去药铺打听一下最近诊治的伤者,很快就找到了温伯。 就像他信中所讲,温伯伤了腿,因为当地郎中处理不当,有发炎的迹象。 还好小婵这次还带了许神医给她的那种青色的菌毛。 白兰给温伯敷上以后,伤口恶化的趋势得到了缓解。 当问起他受伤的经过时,温伯一脸严肃地跟姬小婵低声道:“夫人,我打听到,当初姬禀央将军可能并非死在御蓝山的战火里……” 小婵听得面庞一紧,一声不吭,听温伯娓娓道来。 原来温伯先是去了当初过继了老大姬禀中的那家。 谁知一问才知,那家那个叫“姬禀良”的过继孩子死在了从军的战场后,那一大家子就因为半夜失火,全都烧死在锁了大门的宅院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所以小婵原来想要找寻姬禀良的养父母指认,已经无迹可寻了。 温伯低低道:“我又辗转打听,知道他在老家上过私塾……只是那先生,也在一次乡间盗匪抢劫中丧命了。” 小婵直觉一阵后背脊梁发冷。 也就是说,所有曾经熟悉“姬禀良”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这样的心狠手辣,绝对不是姬家乡下的祖母能指挥人做出来的。 而能如此干净利索,让当时的捕快和仵作看不出破绽,必须是熟手才行。 无论是在乡间游荡数年的“姬禀良”,还有当年刚成为小小粮官的姬禀中,都没有这样的通天本事啊! 第53章 略有洁癖 第53章 略有洁癖 小婵想到当初那帮差点杀死外祖,又一路追杀她们的杀手们。 难道这些人不是姬禀中请齐宏派的人,而是他自己属下? 她叫了十余年父亲的人,到底手中还有什么底牌,是个怎样阴险狡诈的亡命徒? 温伯喘了一口气又道:“我找寻了曾经认识的同袍赵贵东,他当年主管的就是人员调配。据他说,姬禀央为人慷慨,因为他家有难处,便二话不说出了五两的军饷银子与他。” 赵贵东感念姬禀央,所以在调拨人员名册时,把姬禀央和姬禀良两兄弟,调拨到了粮草运输那一队里。 既然运输粮草,按道理是赶不上御蓝山那场生死战的。 可是最后互换了身份的“姬禀良”出现在了阵亡名单里,而“姬禀央”则九死一生,侥幸负伤还家。 温伯说道:“对了夫人,我打听到了姬禀中埋在了何处……” 姬小婵浑身一震,激动道:“他在何处?” 当年正值夏季,这么多阵亡将士的尸身,若一路运回去,恐怕也存不住了。 所以当时的安排是寻一处山,将这些将士尸身就地掩埋。 再把将士们的贴身衣物拿回去,给他们的亲人做衣冠冢之用。 当初“姬禀央”身负重伤时,昏迷不醒,而那赵贵东则负责死人登记掩埋。 到了“姬禀良”也就是姬禀中时,赵贵东想着这是姬禀央的堂兄弟,便特意挑选了一处风水好的坡地,给姬禀中立了一块墓碑。 虽然简易,可跟哪些普通将士的无名坟墓相比,还算可以了。 他当时本想告知姬禀央,没想到姬家使了银子,托了门路,早早将姬禀央接回去了。 而赵贵东之后,因为得罪人吃了官司,更名改姓去了别处谋生。 直到最近两年,因为年岁大了,那官司也没人追究了,他才回了老家。 温伯辗转打听到他,从赵贵东的嘴里,知道了“姬禀中”的埋葬处。 “据他所言,他当年亲自给姬禀中换了衣服,然后下葬。那尸身上所有的要害,都在后背,致命伤是被一刀从后面捅穿心脏。赵贵东说,那把刀不是戎人的武器,而是他自己的佩刀……” 当初姬禀央带着堂兄来见他时,还特意指着姬禀中那刀上的挂着的小银锁说,这是他临行前给女儿去寺庙祈福的时候,特意多求了一个,正挂在刀柄处,保佑他堂兄抽刀神速,如有神庇。 正是因为如此,赵贵东当时很奇怪,对那凶器印象深刻。 下葬的时候,他特意把那刀保留下来,却一直没得机会再见姬禀央,说一说他堂兄死时的蹊跷。 温伯说着,从身旁的油纸包里掏出了那把陈年老刀,上面果然挂了一把发旧的银锁。 虽然因为猛烈撞击,银锁已经扭曲变形,可是小婵还是一眼认出,这银锁跟父亲当年给她求来的是一对。 母亲桑若当年将这对银锁的一把挂在了父亲身上。 可父亲却把护身符给了他自认为该保护的同胞兄长。 为何“姬禀中”会被姬禀中的佩刀从背后击杀。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父亲武艺高强,立下军功无数,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将项背冲着敌人,被人从背后杀害? 那就是他根本不是死于战场搏杀,而是死于身边人的背后偷袭! 姬禀良那个伥鬼,知道了自己是姬禀中的身份后,觊觎着同胞弟弟的貌美的妻子,远大的前程,便趁着战场混乱,杀害了同胞弟弟,然后伪造成了他战死沙场的假象,再取而代之,霸占了弟弟的一切! 上天有德,让赵贵东当年吃了官司,被迫改了姓氏,背井离乡。 也就凑巧逃过了被人屠戮灭口的命运。让父亲当年的冤情在时隔多年以后,辗转告知给她。 她忍受三世重生之苦,终于有了意义。 姬小婵握紧了那把刀,她挣扎了三世,就是为了亲手用这刀捅入杀父仇人的心脏,将他碎尸万段,不得超生! 她用力抹掉喷涌出的眼泪。 哭最无用,眼下她要做的事情,可是太多了。 所以她努力镇定了情绪后,又问温伯:“你是怎么受伤的?” 温伯叹了口气;“许是我在莘乡打听得太细,还没离开,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人不多,但是身手特别好,最后,还是我绕到了山上,利用我以前跟段将军打猎设下的陷阱,才摆脱了他们。当时我不敢回去找夫人,生怕他们顺藤摸瓜,再寻到你。于是便随便上了一艘船,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只是半路不小心丢了盘缠,只能写信托驿站信使送去。” 温伯这一路实在不易,幸好有惊无险。 香草给温伯熬药的功夫,小婵从行李包里掏出舆图,看了看温伯所说的地方,那里离御蓝山不远,靠着北地。 只是御蓝山之战不久后,那里就不是中原的地盘了。 父亲的骨骸,就算刀山火海,她也要找寻回来。 只是温伯受伤,恐怕是打草惊蛇了。 不过惊一惊那条阴毒的蛇也好,她的父亲还在御蓝山的极北之地挨冻受苦,岂容他这个杀人凶手日日安眠? …… 此时京城姬家的书斋里,姬禀中正阴沉着脸。 “那个胡乱打听‘姬禀良’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询问着从老家赶回来的属下。 “他总是蒙着汗巾子,还戴着斗笠,操的又是本地方言,实在是没看清模样。要不是老夫人的婆子回村,无意中看到他跟邻村的人打听着姬禀良,压根察觉不到乡里来了这么一位。” 姬禀中努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就算被扬了起来,也只能剩下一地尘埃。 他当初处理得很干净,再加上有生身母亲杜氏,咬死了他就是姬禀央,并不怕别人翻检。 但是若有心人就此做文章,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另外……”那人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郑铭公子托人给小的带话,说他按照您信里的行事。可是那段不惊中招之后,压根没有伤口恶化,昏迷不醒。反过来,趁此机会,设下圈套,吞并了申州,还将沂山收复,打得戎人节节败退……沂山背面的那个场子,彻底废了!” 姬禀中的眼皮狠狠一跳,头穴一阵发疼。 那人还在说:“郑大公子说了,郑家如今败落,给大人您撑不了伞。当年您跟着老帮主跟戎人走私买卖这么多年,若是一旦曝光,恐怕……” 姬禀中冷笑一声,知道郑铭公子这话的意思。 人都瞧不起六品粮官。 殊不知,他就是凭借走南闯北的便利,背靠着当年投奔的青莲帮,给自己额外赚了一份不菲家业,更是跟各方建立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只是他在各方利益链里,本是无足轻重的棋子。 昔日高高在上的通州太守之子,如今竟然想倒转过来,敲他这个走卒的竹杠。 郑家丧家之犬,没有多少利用的价值了,不过总得出点血,才能让他安生些。 想到这,他忍着肉疼,取了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来人:“多谢郑公子的帮衬,去把这个给他送去,戎人那也没多少需要花银子的地方,让公子节俭些用吧!” 那人压低声音道:“就像您说的,他要银子没用,他直接挑明了,说他要的是……这个……” 姬禀中顺着视线一看,那人所指的是小路上烧水的铸铁茶壶。 郑铭要的是铁! 姬禀中眼神一跳:“他是从哪里听到我有这个的?” “小的也纳闷,可来者不肯透露。不过那郑家两兄弟如今都在北地,许是从戎人那边打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姬禀中的眼睛微微一眯:“他想要这个,晚了,沂山的场子都被段不惊给端了,那些铁锭运去也没用。再说了,西北那边肯定要查这条线,你去知会帮主,最近所有的铁锭生意,全都停了吧。” 将人打发走后,姬禀中知道,他暗中经营了十余年的财路恐怕得断了。 段不惊那边再次生变。 可陆敬升当初明明说,段不惊得到那位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医相助,得在一个月后沂山负伤时。 他都已经借着郑铭安排刺客,提前了段不惊的负伤时间,怎么还是让姓段的逃过一劫? 想到他那个大女儿姬小婵,姬禀中隐隐有些不妙之感。 虽然他跟陆敬升一样,并不觉得一个女人会起什么大作用。 但这接二连三的状况,不得不让姬禀中考虑姬小婵也能“预知”这一点。 如今,他最担心的便是,桑若一时失了分寸,跟小婵说出了他的身世机密。 虽然桑若是要面子的人,不可能主动坦诚自己被大伯哥骗奸生子的隐情。 可若受了姬小婵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有可能在她的女儿面前说走了嘴。 该死,若是无人预知搅乱了世事,他本该是一路富贵荣光,在这飘摇乱世里,靠着左右逢源,借力打力,一路登上九五之位。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处处掣肘,事事不顺,越发走了下乘路子。 若是预知之人都死光了,是不是一切都会归回原本的轨迹呢? 陆敬升和姬小婵,他早就该一个都不留! 想到这,他心烦难耐地抓挠了一下脸颊,手指湿润而腥臭,脸颊处再次化脓了起来! 他气得将一旁的紫砂茶壶全都扫落在地,仰面坐在太师椅上,对着虚空喃喃自语道:“弟弟,你这是在变着法子报复我?可我能怎么做?不是我非要对不起你,是当时我不顺从,便也活不了命……我们姬家不能绝后啊!” 梅娘立在室外,缓缓收回了要敲门的手,然后附耳在门板外,安静听了许久。 当她回身时,却撞见自己的身后站着一少年,不知站了多久。 梅娘没有防备,吓得手一颤,托盘上的茶壶差一点就跌落在地。 姬会才伸手,将那茶壶扶住,然后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 梅娘慢慢舒缓着因为屏气而发疼的胸口,抿了抿嘴。 她看了这位一向只读圣贤书的小公子一眼,端着托盘,安静而快速地离开了。 待梅娘走后,姬会才听了里面砸摔东西的动静,轻蔑一笑,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而去。 来年的科考快要临近了,最近家里人少,倒是适合他读书清静。 …… 再说姬小婵,陪着温伯在镇子里住的这些时日,也稍微打听了一下西北三州的动静。 也许她离开时,段不惊正好接续上了新人,半夜时被窝也不空乏。 所以段不惊并没有像小婵所担心的那样,掘地三尺地到处贴告示找寻她。 由此可见,以前男人在耳鬓厮磨,情正浓时,说得什么半刻都离不得,不过是花言巧语罢了。 姬小婵觉得自己比她那个娘亲都好骗,明知道段不惊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还差点信了他说的话。 幸好以后,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间久了,相信段不惊也懒得再寻自己了。 给温伯买草药的时候,小婵都是带着薄纱斗笠,免得自己的容貌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在街上走走停停,一路采买。 不过在这镇子上能碰到两任前夫,却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数月不见,隔着几个摊子,乍一看到祁王,小婵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也许军中操练,祁王的皮肤晒得黝黑,个子似乎也抽高了些。 没有了锦衣华服的映衬,一身军中常见的军官衣袍让他多了阳刚之气。 而一旁的陆敬升则在几辆运粮车上,吃力地爬上爬下,似乎正在找寻什么。 找了一圈,似乎一无所获。陆敬升这才气喘吁吁地从车上跳下来。 “你不是说,这个时间段,会从前往北地的货车里截获到一批铁锭吗?寻了半天,你找到什么了?”萧慎翘着二郎腿,坐在茶摊上,不屑地问。 前天陆敬升来寻他说,过两天寒衣节时,会有一批走私的铁锭出现在珲通县。这批铁锭会被赫达部所获,从而锻造出大量武器。 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 萧慎如今已经习惯了陆大人占卜的时灵,时不灵。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陆大人又失败了。 陆敬升也是前几天才想到这件往事。 第二世时,萧慎的舅舅去珲通县巡查,结果破获了一起铁锭大案,因而得到了嘉奖。 当时祁王替舅舅高兴,还拉着小婵去了京城里有名的字画铺子,给他舅舅挑选一块题词为“南金东箭”的匾额,作为贺礼。 这一切恰好被卖字画贴补家用的他在后堂偷偷听到。 祁王当时兴高采烈地炫耀,说什么他舅舅在“寒衣节”这天查获铁锭,乃是故去的祖宗庇佑,还让小婵跟他一起回王府祭祖呢。 到了这第三世时,眼看着十月初一要到了,耿仲明一点也没有去珲通县的意思。 陆敬升急了:那么一大批铁锭若是落入北地戎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陆敬升便说服萧慎,来到这里,看看能不能寻到那批铁锭的踪迹。 可惜查遍了所有的货车,都没发现夹带铁锭。 小婵隔着货摊,听着他们俩的对话,也想到了耿仲明上辈子在“寒衣节”所破的走私案子。 看来世事改变,也影响了这个瞎猫撞见死耗子的走私案子。 本该运往北地的铁锭,消失不见了。 当年这件案子虽然查获了大量贼赃,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并没有人查到这些铁锭是从哪个矿场流传出来的。 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因素导致铁锭不再运输?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沂山之变——现在的沂山已经尽数在段不惊的掌控之下。 不过这跟铁锭走私中断有什么联系,小婵就不得而知了。 她不想节外生枝,将自己的面纱遮盖好,就偷偷回了客栈。 此时月初,天上一钩弯月不太透亮,也许明日还要下一场秋雨。 就是不知重新收复的沂山,是不是也笼在一片朦胧月光下? 此时的段不惊,站在沂山的北山那一面,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亮,看着兵卒们从半山腰的山洞里,运出那些冶炼的工具。 莫问这几日都没怎么吃好东西,一看到炖菜放黄酱一类的,就会扶着墙呕吐。 再加上白兰那丫头跟嫂子一起消失不见了,他连顺口的东西都吃不到,整个人都瘦削了不少。 他无精打采地偷偷瞟了一眼大哥。 自从城郊村落一场惊天动地的“黄金雨”后,大哥就很少跟他说话了。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谁知道有那么多的凑巧。 起因就是京城的荣太后给大哥送来了一位公主。 不过大哥都成婚了,跟嫂子感情又好,自然不会收。 当时大哥的意思,是要把这位公主送到威风大营去。 因为大哥之前听说,这位公主原本是要婚配给祁王的,他有成人之美,就不破坏公主的天命姻缘了。 可那么主当时在军营里看到大哥之后,眼睛就直了。 那德行跟田间偷窥大哥的老婶子们,没什么区别。 任凭大哥说什么,她就是不肯走,非说什么皇命在身,此生就是段将军的妻了。 而且她还自己换上了嫁衣,表示既然已经到了淦州,她便与将军在军营,就地拜堂成婚。 段不惊看那么主说话,跟她死鬼父皇一样,都有些发癫,不管咸淡,张嘴就来。 他懒得废话,只让莫问带人,把公主和她的东西打包,统统送威风大营去。 反正威风大营甥舅二人,都是光棍汉。 若是能有一个娶了老婆,也省得隔三差五地跑到别人的地盘,眼巴巴接盘别人家的媳妇。 可是莫问看着那么主清高又娇媚的样子,有些活络肠子了。 虽然安庆没有嫂子生得那么貌美惊人,但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啊! 他莫问的模样长得没比大哥差太多,个头嘛……以后也会长得跟大哥一样高。 总之,莫问向来都捡大哥穿小的衣服。 既然是大哥不要的女人,自然是他来捡漏,哪有便宜外人的道理? 就这么的,莫问生出了天大胆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偷偷命手下给他寻了一处宅子,然后借口说段将军给公主准备了宅子,就这么的,把安庆给接到了那农家院里去了。 结果那么主不光样子没有嫂子好看,脾气也大得不得了。 当他跟安庆公主宣布,自己的大哥不要她,把她许配给自己时,那么主跟疯子一样,让他撒泡尿照照,到底是哪里配得上她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 莫小爷不爱听了,瞪眼睛刚要骂人,安庆公主先发了皇室威风,把一屋子的东西都摔了。 她气得发钗散乱,瞪着眼睛嚷嚷着要去见段不惊,问他把堂堂公主许配给个黑矬子乡巴佬,是多不把皇权圣恩放在眼里。 莫问气得想要拔刀,可那么主先拿一把剑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声称莫问要是敢往屋里迈一步,她就立刻抹脖子自尽。 莫问一看她这疯魔德行,也有点后悔了,想要将这么主拽上车,再给威风大营那两位降魔的天王送去。 谁想到,公主就是用剑架着脖子,除了段不惊,和送吃食端尿盆的下人,谁也不许进屋子。 那几天,给莫问愁坏了,不敢在段不惊跟前露头,又得伺候寻死觅活的公主姑奶奶。 他也才知道,原来入口的水,还他娘的分三六九等,这泡绿茶的水温高了,冲八宝粉的水不够烫,洗脸的水太凉…… 林林总总,烦得莫问直挠头,想要一茶壶开水,烫死这矫情女。 他肠子都悔绿了,大哥不要么主,原来是因为这玩意儿伺候不明白,不好养啊? 他那天刚回军营,就听到将军府来人禀报,说嫂子不见了。 当时大哥的脸色,甭提有多吓人了。 那边一封城,这边大哥便开始盘问起了李彪,问夫人还有她的身边人最近有什么异常。 李彪想了想,突然说起,他那天给香草一块糕饼,然后被香草再三追问的事情了。 于是这一块御贡糕饼,又牵扯到了给李彪糕饼的莫问身上。 莫问也是扛不住,大哥黑着脸一问,他就将自己买宅子安置安庆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当时大哥的表情跟吞了一壶鸩酒般难看,问他带公主去村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跟着。 莫问想了想说,倒是有一辆马车,跟得不紧,还没入村就走了分岔路,应该是顺路的旅客,所以他回头看了一会,也没在意。 大哥一副懒得跟他说话的阎王样,带人骑马就去了那村子。 等进去之后,大哥便问那么主,这几天有没有人偷偷来见她。 可还没等问几句,院子就被轰成了粪场。 莫问当时没敢进屋,站在院子里,首当其冲,炸得最狼狈。 后来没有追到人,莫问和李彪他们在河里洗刷干净,回军营又洗刷了好几桶井水。 然后莫问就被大哥命人按住,打了足足二十军棍。 李彪也陪着他挨打了,可为啥李彪只挨了五下? 莫问从小到大,都被段不惊当亲弟弟般惯大的。 就算在土匪窝子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疼就不说了,关键是丢人啊! 他堂堂莫爷,当着军营那么多人的面,被人打得屁股都开花了。 叫他以后如何做人? 就在莫问委屈得哭爹喊娘时,一旁陪打的李彪叹气道:“我的莫小爷,你就偷着乐吧。也就是你了,换成别人,干出这样的缺德事儿,大当家早就一刀将人砍成两半了。” 于是在李彪的解释下,莫问的脑子才捋明白自己闯了什么泼天大祸。 原来嫂子误以为,是大哥私留下了安庆公主,在外面金屋藏娇。 而嫂子因为误会,带着两个丫鬟还有金银细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那城郊农舍里的一声响,也是嫂子亲自搞出来的,还特意等到院子里人全的时候才炸,务求雨露均沾,炸得满地金花…… 当时那位安庆公主都没能幸免,因为打开窗户探头看热闹,被迸得满脸都是。 莫问听傻了,突然发现嫂子不光长得比公主好看,还比公主更手黑心狠! 炸山的硝石炮仗啊,差点就扔在他脑袋上。 第54章 同船共渡 第54章 同船共渡 那院子太臭了,公主连脸都来不及洗,连哭带骂地被人送上了马车,吐得都要呕过去了。 就这么一路香飘万里,被送到威风大营去了。 挨了板子之后,莫问撅着屁股,躺了两天才能下地。 那几天都看不见大哥的人影,好像他把三州地界都找遍了。 现在嫂子一直没有消息,大哥整个人都是生人勿近的阴郁。 莫问知道自己闯下什么祸事后,一直不敢上段不惊的近前。 如今趁着上沂山查封冶炼场子的功夫,他终于可以一瘸一拐,看准了时机,给段不惊殷勤递了水壶。 “大哥,你半天没喝水了,喝一点润润喉吧。” 段不惊没有伸手,只是道:“你喝过了吧?别给我,恶心。” 莫问的嘴角耷拉了下来。自从被黄金雨喷过以后,大哥对他的嫌弃特别明显。 如今大哥跟嫂子一样,有些洁癖。 莫问碰过的东西,段不惊都不肯用。 就在这时,关震已经带人清点了器具数目。 他走过来低声道:“这处冶炼场的铁锭,都是从中原那边运来的。据逃到附近村落的工人说,此地锻造已有五年了。怪不得戎人越发嚣张,边市怎么禁止交易都没能断了他们的武器。” 这冶炼场里出来的都是武器,却没有民生锅具。 有了武器的普通戎人,想要吃一口热饭,获取锅具,就只能跟着部落的首领去抢,如此往复,边关骚扰不断。 段不惊淡淡道:“派人继续查,一定把这条线全都揪出来。” 关震领命,然后又小心翼翼道:“夫人当初走的时候,雇佣的是私船,途中还换了两次随船的车夫,我派人查到一半就断了线,但看她们要去的位置,并不是莘乡老家。” 段不惊垂眸道:“查错方向了,你应该去查温伯离开莘乡后,又一路去了哪里。” 说到这,段不惊顿了顿,道:“算了,不用找了。” 就在这时,卢能夫妻也从那矿场里出来了。 听到段不惊说这话,戚夫人心里一松。 关于淦州城郊小院的那一场倾盆大“雨”,她事后有所耳闻。 这个姬小婵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玲珑纤弱,发起火来,竟然这么邪性! 真是让戚夫人刮目相看,再刮目相看。 可是段不惊是什么人,心狠手辣得很。 小婵误会了他,还让他在部下面前这么没面子。 若是段不惊顶在气头上找到人,只怕小婵会被收拾得很惨。 听段不惊赌气说不找了,戚夫人反而替小婵松了一口气。 小夫妻嘛,吵架了就分开一段,都冷静一下正好。 她这边也会偷偷派人去找小婵,跟她解释清楚了,劝回来就好了。 所以戚夫人劝解道:“段将军,你也别生小婵的气,她跟我是一个性子,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等她出去散散心,消气之后,自然就回来了。对了,明日三州布防,还有乡绅说的荒田如何划分公私田地的事情,我家老卢一会还得跟你商量商量……” “戚夫人看着办吧,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军务和地方事务全请夫人和卢大人暂为代管。” 戚夫人诧异瞪着他:“你要干嘛去?” 段不惊淡淡道:“夫人跑了,不去追,难道在府里等死,盼她生一点良心,再回来给我奔丧不成?” 西北战况的尾子,如今已经清理干净。他忍了这么多天,已经到极限了。 而且他请托了黑白两道的人脉,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说是找到了那几个姑娘雇镖的线索了。 所以他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今晚就要出发,去抓抛夫弃家的东西。 戚夫人赶紧打圆场道:“何必将军出山?小婵不过是误会将军了。也怪不得她,等我派人找到她,好好劝一劝她就回来了。” 段不惊笑了一下,道:“她等这样的误会,已经甚久了。岂是一劝就能回来的?” 戚柔一皱眉,有些不明白段不惊话里的意思。 不过西北如今乱局刚定,各个地方豪绅都需要安抚笼络。 大片的荒地划分,可是得罪人的活,稍有不慎,就难以平衡各方势力。 在这个节骨眼离开,段不惊是想前功尽弃不成? 这实在不像野心膨胀,城府极深的段不惊能做出的事情。 所以她忍不住问了出来:“段将军,你确定要这么做?” 段不惊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着卢能夫妻拱了拱手:“段某半生亲友缘浅,唯有认识潞州卢生,才知情义无价,莫说托付三州,就是段某的性命,也堪托付贤伉俪!” 卢能的泪腺向来很浅,段将军平时跟他话语不多,谁知他心底竟然如此信任着他。 君子之交,就该如救命的一瓢之水。 无色无味,却滋润着彼此啊! 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伸手抱了抱段不惊:“不惊,你放心去吧!一切有兄长我呢!” 段不惊抱了抱拳,转头纵身上马,带着关震等人一路绝尘而去。 戚夫人没想到他居然说走就走,就好像托付的是家里的三亩薄田,而不是三州的兵权沃土。 以至于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忍不住问夫君:“你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难道你不怕段不惊故意留下分田的烂摊子,只是为了让你我当出头鸟,去得罪地方乡绅,而设下什么圈套吗?” 卢能却不觉得有什么:“他老婆都跑了,这时候还设圈套,那还是人吗?自然是急着把夫人找回来,越早越好啊。段将军将家里的事情处置得差不多再走,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他家事如此不安宁,你我二人自然要在公务上多帮衬他。再说眼前荒田分配的事情,本来就是地方庶务,他不熟悉,留下也无益啊。” 戚柔突然明白为什么段不惊会在清洗三州太守时,独独放心留下她的丈夫了。 跟心思至诚之人打交道,任何的心眼子都成了亵渎。 她的丈夫,就是凭借着一片赤子之心,在掀起西北三州血雨腥风的阎王手中,安然奇迹地存留了下来。 …… 温伯的伤用对了药之后,好得很快,没过几日,就能拄拐下地走动了。 姬小婵原本还担心着两个前夫在此地逗留太久,会跟她不期而遇。 不过还好,因为一直没有铁锭走私的线索,这两个人好像第二天就离开了镇子。 于是采买好御寒的衣服后,姬小婵确定了路线,决定先去御蓝山,将父亲的骨骸接回来。 她时间有限,不知大限结果如何,总不能自己身死时,还把父亲留在苦寒之地。 南北虽然禁止经商多年,但是私下里偷做买卖的也不少,只是眼下秋收农忙,往来的货船并不是很多。 小婵也是花了高价,才雇到船夫,能把她们送到距离御蓝山有一段距离的村镇。 等登船之后,船夫快要开船时,突然岸边传来“等一下”的呼喊声。 姬小婵从船舱探头去看。 糟糕!竟然是两个前世冤家,带着几个侍卫大声喊船。 因为他们穿着军服,船家立刻听话卸了帆劲儿,就算小婵有心阻止,也来不及了。 于是这几个官兵,到底上了客船。 登上了船后,船家倒是跟几位军爷打了招呼:“船舱里有几位女客,人家是包船,小的本不该载别人的。诸位军爷不是只有一程地吗?一会到了,要不还是受累一下,在外面坐一坐吧。” 萧慎如今脾气倒是随和不少,没有再耍他的王爷威风,听了这话,也只是撩起衣袍,坐在了甲板的木箱子上。 他和陆敬升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所以小婵隔着船舱也听得真切。 原来是萧慎临时接了差事,要去前面的乡镇看一看边塞布防,就折返回来。 结果碰巧拦了她的船,走一走顺风的路程。 而陆敬升还不死心,一个劲儿劝萧慎再回珲通县找一找,说不定就能找到铁锭走私案的线索了。 萧慎背靠着摞起的箱子,懒洋洋道:“陆大人,知道我舅舅说你这样神神鬼鬼是什么情况吗?” 陆敬升没吭声,于是萧慎接着道:“他说你是孟婆汤没喝干净,错把前世当了今生。” 陆敬升沉默了一会,却是苍凉一笑:“他说得对,我若是喝干净,全忘了,倒也是福气一件。就像你,什么也不知道,活得倒也自在。” 萧慎被陆敬升这一句也干沉默了,停顿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必缅怀过去,我要的一切,迟早会抢回来。” 这一句话把船舱里的姬小婵给干沉默了——萧慎要抢什么?求求两位前夫都多喝点孟婆汤吧。 不但忘了前世,也忘了今生,可别再没完没了。 温伯知道萧慎纠缠过小婵,小声道:“夫人莫怕,若实在不行,我一杆子将他们都打入河里。” 小婵忍不住一笑:“我怕他们做什么?又不亏欠他们的,等一会他们就下船了,我们忍忍就好。” 再拐过一片芦苇荡,就到了下一个河埠头,他们应该就能下船了。 可就在船要靠近芦苇荡时,温伯紧紧盯了一会,眼角的皱纹紧锁,突然低声说:“不好,前面的芦苇荡不能进。” 小婵问:“为什么?” “我们船行得越来越近了,可芦苇荡里却一只水鸟都没飞出。” 水鸟成群而栖息,总有站岗警戒的,不可能连只鸟影子都没有。 小婵明白了,芦苇荡里,应该埋伏了人。 温伯戴好斗笠,围住巾布,出了船舱告知了船夫。 两名船夫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 萧慎注意到了,也走了过来,询问怎么了。 听船夫一说,他迅速看向芦苇荡,然后从侍卫的手里接过弓箭,朝着芦苇荡射去。 果然,一箭之后,还是没有水鸟飞出。 萧慎当机立断道:“拨转船头,回去!” 就在船头拨转时,许是被船夫用力撑向河底的竹竿子刮到,有什么东西飘飘忽忽地从河底浮起。 香草好奇地从船舱探出了头去看,没防备吓得“嗷”得一声,嚎叫出来。 原来那浮上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是绑成一串的尸体。 因为河水浸泡,一个个涨得硕大无比,甚是恐怖。 看来船夫方才的搅动,松动了绑缚在尸体上的石头,所以他们才从河底浮了上来。 萧慎听到船舱里的叫,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喝令道:“莫叫!你们是要把贼人都招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了脸上长着胎记的白兰。 小婵身边的这个丫头样貌独特,所以萧慎印象深刻。 他迅速把目光移向白兰身旁那个围着纱巾的纤瘦的姑娘。 小婵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洪水猛兽的前夫们也都成了同舟共济的自救人。 她摘了面纱,冷静提醒道:“祁王,要不要寻些油布,提防水贼火袭?” 水贼控制船只无非这几样,火箭烧帆,水底凿船,或者小艇上船杀人。 他们现在距离芦苇荡有一大段距离,赶紧自救,可能还来得及。 萧慎突然看到日思夜想的俏丽容颜,一时回不了神,还在愣愣:“你怎么会在船上?” 就在这时,陆敬升急不可耐地过来,想问萧慎什么情况。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眼熟又陌生的明媚女郎。 跟记忆里那个总是咳嗽羸弱的少女不同,眼前的姬小婵带着一股恍如浴火重生的朝气。 尤其是她成婚之后,眉眼似乎又长开些。 那一张惊艳的脸,竟是年少最绮丽的梦里,都不敢梦的美好。 结果,船舱口的木雕塑像便又多了一座。 小婵问他们该如何行事,他们也不吭声。 小婵实在等不了二位回神,抬手便甩了他俩一人一个清脆的巴掌:“再不醒醒,我们要一起下河饮孟婆汤了!” 萧慎终于回神,咬牙切齿瞪着她:“你又打我!” 就在这时,温伯低声道:“不好,他们开始射箭了。” 许是看船久久不进芦苇荡,那些贼人打算先发制人,竟然放出了带着火的箭,打算烧掉船帆。 幸好两个船夫有经验,拨转船头时已经放下了船帆,大部分染着火的箭,都落空了。 还有些箭,被船头的侍卫用盾牌挡住了。 就在这时,有几只小船突然从芦苇荡里窜出来,朝着他们追了过来。 萧慎拨开了陆敬升,迅速带着侍卫,以木箱子为掩体,朝着那些小船上的人拉弓放箭。 陆敬升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躲进了船舱里。 他努力镇定,安慰小婵莫要担心。 正说到一切都有他时,却看他那羸弱多病的前世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然后如同看到猎物的小猫,迅速朝着靠近船舱的船帮子扑去,将那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了抓着船帮的一只大手上。 伴着迸溅的鲜血,还有一声惨叫,那从水里钻出的偷袭者,跌落水中,咕嘟开始喝水。 而在这时,温伯也用船桨,砸下几个偷袭者。 白兰则用烧水茶壶,往上船的人脸上浇刚滚的开水。 小婵抽回匕首,嫌弃陆敬升碍事,一把将他推入船舱,然后匕首翻转,再次狠狠扎向上船的人。 段不惊在婚后,教了她不少防身的小技巧。 用刀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要手怯,刀要比眼睛还快。 小婵一直苦无实战,没想到这次竟然用上了。 这种手起刀落的感觉……似乎比射箭,还要再爽利些。 那些人许是看到了船上有官兵,又都是硬茬子,实在不好下手,在听到芦苇荡一声哨响后,便迅速撤退了。 陆敬升从船里出来时,心有余悸看向他那羸弱不能自理的前世妻子。 小婵的半边脸颊迸溅了鲜血,立在船头,用手帕擦拭匕首。 一阵风袭来,鬓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映衬得她粉颊红唇,明艳而危险得如勾魂的女鬼差。 他一时恍惚,突然发现,似乎再也无法从这个全然陌生的女子身上,找寻到半点昔日“菀柳”的影子了。 他呆呆晃动了一下目光,发现一旁年轻的王爷将军,也在紧紧盯看着小婵。 那眼神里有惊艳、激赏,还有不甘,更有男人夹杂欲念,势在必得的贪婪。 丝毫没有前世记忆的人,也就没了太多的隔阂负担。 萧慎遵从内心走了过去,掏出手帕,想要替小婵擦拭脸颊上的血迹。 姬小婵敏捷一躲,抬眼挑眉提醒祁王别太孟浪了! 萧慎靠在甲板上低头问道:“多日不见,姬小姐同我没有话讲?” 小婵收好了匕首,抬头看向萧慎:“祁王安康,请叫我姬夫人。” 虽然她跟段不惊已经一捆炮仗,一嘣两散了,但是这些私人事情,不必跟心怀不轨的人细讲。 她如今可还顶着西北兵王夫人的头衔,不用白不用! 萧慎似乎也才想起小婵已成婚的事实,冷笑道:“段不惊难道死透了?不然怎么会放你自己出门,差点被水贼打劫。” 小婵淡淡道:“不过是回家祭祖,不必劳烦我夫君相陪。” 萧慎想了想船只原本要行进的方向:“祭祖?你祭奠谁?怎么还直直往北去?” “我姬家一位堂叔当年战死沙场,我想去祭拜一下英灵。” 要不是姬小婵的表情太过庄严肃穆,萧慎怀疑她满嘴胡说八道。 陆大人这时却凑过来,疑惑地问:“哪位堂叔?我怎么不知……” 姬小婵差点忘了,这还有一位熟悉姬家的前前姑爷呢! 她飞斜来凌厉的眼神,陆敬升立刻闭嘴。 香草并不知道自家夫人在京城时的风云,一看两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围着她家夫人说话。 她隐约觉得不妥,便问白兰,这二位大人是干什么的。 白兰偷偷指了指那个斯文俊秀的:“这是差一点跟我家夫人订婚的陆大人。” 她又指了指那个一身军官装扮的英俊男子:“这是差一点点跟我家夫人订婚的祁王爷。” 香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一点点,段将军都知道?” 白兰理所当然道:“段将军当初亲自驾着马车,甩着鞭子超过了祁王的马车,才先来了一步。将军甚至还跟祁王打了一架,才抢到我们夫人的,自然知道了!” 香草心有余悸点了点头:“都这样了,将军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他是真不怕自家后院起火啊!” 白兰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当船终于靠岸时,小婵跟两位大人告别,表示自己先去客栈休息一下。 可萧慎却以担心将军夫人的安全的名义,不肯放行,非要亲自保护她的行程安全。 小婵叹气:“你们要查的铁锭案子不是可能有线索了吗?有跟我胡扯的时间,不妨去查查案子。” 陆敬升一愣,问:“你怎么知道铁锭案的线索,为何这么说?” 姬小婵道:“芦苇荡的那些人,害了不止一艘来往船只,可是现在这个季节,并非货运的时节,往来多为空船。他们却一直耐心等候,还不肯凿船放水,是因为他们要打劫的不是船上的人和货,而是船。” 萧慎皱眉:“你是说,他们劫持船只,是为了运铁锭之用?” 小婵心说:我其实是瞎猜的,胡说八道了这么多,只想让你俩有点正事做,莫来缠我。 不过平面上,她却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若陆大人在船上时说的铁锭案,所言非虚,王爷不妨从这方面细细追查一下。此事干系国之根本,还望二位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萧慎点了点头:“既然此处这么危险,你更不能乱走了。来人,将姬夫人送到客栈,妥善看护起来。” 相比之下,还是前前夫懂礼节,陆敬升劝道:“你还是听王爷的吧,此地现在太危险了。” 姬小婵冷冷看着他们:“二位是在教平虏大将军的夫人做事吗?” 对面的两位,脸色顿时难堪了几分。 不过萧慎竟是最先恢复脸色的。 他当初没打过段不惊,技不如人,没话说。 既然段不惊迟迟不能暴毙,那么萧慎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打败段不惊,堂堂正正赢回小婵的那一天。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儿女情长,河里死了那么多人,不知有多少过往船只遇害。 既然让碰到,他便有责任查明这一切。 所以他终于软了些态度对小婵道:“姬夫人,我带的人手不太多,恐怕不能分拨太多人给你,待我去官府调拨些人手……” “不要调,各个地方的情形都是错综复杂,万一有人官匪勾结,恐怕会打草惊蛇。你看你能不能联系上耿将军,由他带兵过来增援,会更稳妥些。” 关于上一世寒衣节的铁锭案,小婵了解的,比当初只听了皮毛的陆敬升要多。 耿将军上一世发现了有人走私铁锭后,立刻询问了本地县丞郭大人,没想到线索到了他那里时,他却因为醉酒失足落河。 很显然,有人生怕郭县丞说出不该说的,而杀人灭口。 所以一看他们要去联系本地县丞,小婵立刻提醒。 第55章 吸血伥鬼 第55章 吸血伥鬼 听了小婵的话,萧慎的表情一紧。 他突然想到,自己当初跟陆敬升来此地调查铁锭走私的时候,那个郭县丞也是不请自来,主动前来问询威风大营官兵来此,是不是有要务要查。 萧慎并没跟郭县丞亮明身份,当时陆大人似乎跟郭县丞多询问了几句跟铁锭有关的问题。 若真是从衙门走漏的风声,那他们这几日什么也没有查到,也不奇怪了。 既然怕风声走漏,萧慎派人去给威风大营送信之后,并没有去珲通县。 他们一行人悄悄去了隔壁县,包下了一家客栈,一起入住了进去。 小婵心知这里危机四伏,倒也不急着摆脱萧慎等人。 吃过了晚饭,几个人坐在饭厅里,小婵问萧慎可有舆图。 萧慎掏出了本地舆图,铺开指了指一处地方:“这就是我们今日遇袭的位置。” 小婵默默看了一会,沿着那芦苇荡划到另一处分岔河流旁,用纤纤玉指点了点。 “那些水贼不能一直泡在芦苇荡里,晚上也是要上岸休息的。我看这里地势不挨附近村庄,而且还有废弃的河埠头,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这里落脚装船?” 既然抢了船,自然要运东西,若能探明他们在运什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萧慎也觉得小婵说得在理,当下便准备入夜时,带人去探查一番。 陆敬升一直没有说话。 从方才船上遇到危机开始,看似是萧慎在做决定,可局势一直在由小婵把控。 他发现自己以前对姬小婵看法太过浅薄。 他竟然一直觉得小婵只是在乡下长大,近视浅薄的妇人。 现在再想想姬禀央说,也许世事一切变化,是另一个重生者在推动,竟然变得真实可信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种种,可能都被姬小婵搅得粉碎,陆敬升一直略略有些扭曲的自尊心,再次变得别扭起来。 所以就在萧慎带着人出发之后,陆敬升叫住了准备回房间的姬小婵。 “你我联手,本来今世可以打一副绝佳的好牌,为何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去帮衬前世害了你的段不惊。” 小婵看了看他,想着陆敬升之前一直帮衬着那个京城假货,突然有了和前前夫细聊的雅兴。 所以她选了客栈无人的长廊,伴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响起的雨声,打量着前前夫。 “其实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何要如此帮衬姬大人?若只是因为他曾是你的前岳父,这种孝心未免也太过了。” 陆敬升苦笑了一下,终于决定跟小婵透露一下实底,让她明白到底错过了什么机缘:“小婵,你第一世最后怎样,我走得太早,并不知情。可是第二世,你被段不惊害死之后,你的父亲荣登大宝,成为了复辟大周的第一代明主……你若肯跟我联手,你本该是护国长公主才对!” 说完这话,他好整以暇,从容等待小婵露出懊悔的表情。 可小婵却猛然回头,目光如吃人的小兽,死死瞪着他道:“你……说什么?他最后做了皇帝?” 陆敬升懂得小婵此时的激动,换了是谁,都会追悔莫及,想着如何弥补。 “他尽量柔声安慰道:“虽然你投靠段不惊,犯了许多不可弥补的错处,但你毕竟是姬大人的嫡长女,他会原谅你的。” 姬小婵忍住想要嗤笑这颠倒错乱的冲动,不无嘲讽道:“他前世也不过做到五品,手里无兵无权,如何能当皇帝?复辟大周?一个乡下九代种地的姬家,跟大周姬姓有几文钱的关系?” 陆敬升见她不信,干脆将话说透:“你死之后,段不惊患了重病,下落不明。姬大人大病初愈之后,便誓言为你报仇,联合了祁王,拿下了威风大营,一路高歌猛进,攻入京城,杀死了郑家父子后,祁王高风亮节,让贤于姬大人,终于成就一代明主。” 姬小婵朝前走了两步,将陆敬升一步步逼退到了廊柱处:“他是一代明主?你既然活到四十,那你告诉我,在你死前,这位大周明主可收复北地故土?” 陆敬升喉咙一紧,兀自强辩:“戎人兵强马壮,岂是一代人能驱散得了的?” “那这位明主治理之下,大周朝是否国泰民安,百姓安生?他是否简衣素食,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 陆敬升又被问得一愣,他第二世根本不在朝野,哪里知道姬禀央做了皇帝怎样。 只是那会各地灾情不断……徭役甚重,因为新帝要修筑“思若宫”以此怀念亡妻桑若,当时京中文人可都赞颂新帝有情有义。 听了陆敬升这么说,姬小婵彻底笑出了声:“这样啊……那他在我母亲撞棺而死之后,是否终身守节,不再娶妻纳妾?” 陆敬升抿了抿嘴,陛下添丁,与民同庆。 身处京城的人都知道:大周新帝继位短短一年,宫里就有三位妃嫔怀孕,诞下一子两女…… 姬小婵收起了笑,冷冷总结道:“我们这位大周天佑之君,借着我被毒杀惨死的机会,拉拢了手握兵权的祁王,以为我复仇为借口,推翻了失去左膀右臂的郑家父子,然后又以思念我母亲的名义,大肆兴修宫殿享乐,甚至一年内幸了可能不止三个女人。陆大人,你确定这样靠着妻女祭天,登上帝位的酒色之人,是天下大幸?” 陆敬升被问得语塞,一时堵塞无言。 最后,他艰涩吐出一句:“可……他是你的父亲啊!” 姬小婵深吸一口气:“从他一路派人追杀我和母亲开始,我就没有这种狼心狗肺的父亲。陆敬升,我劝你也收了靠着前世机缘走捷径的心思,你认识的那位姬大人就是天生的伥鬼命,谁跟他亲近,他就拼命吸谁的福运。小心你为虎作伥,最后却落得满盘皆输,空忙一场。” 说到为虎作伥的时候,小婵特意加重了语气,让陆敬升的心头一颤,疑心她知道自己为姬大人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语气艰涩道:“姬小婵,你原来不是这个样子,怎的说话如此刻薄?” 小婵微微一笑:“嫁人次数多了,都会这样。毕竟见鬼太多,也学了几分鬼怪刻薄。” 趁着陆敬升一阵难堪尴尬的功夫,小婵终于问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段不惊上一世为何会生病?” “我也不清楚,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听说是身染剧毒,虽然得了神医救治,但也断不了病根……” 小婵突然意味阑珊,不想再跟陆敬升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小婵难得失眠了。 从西北出来之后,她好不容易梳理了心情,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再去想段不惊了。 结果却被前前夫的一番话搅动了心肠,辗转反侧。 一想到段不惊上辈子可能中过毒,剧毒入口时,那种喉咙辛辣的感觉再次袭来。 第二世时,自己一身嫁衣萎靡在男人的臂膀里,被剧毒折磨得心胆俱裂时,隐约中,有冰凉的嘴唇附着上来,大口地吸着自己呛得窒息的毒血…… 陆敬升说,在她死后,段不惊就开始莫名大病一场,会不会是因为他在自己临死之前,吸了她毒血的缘故? 想到这,小婵的胸口微微一紧,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顶在那里,有些难受。 上辈子的段侯爷是傻了吗?明知道她血里有毒,还用唇舌沾染。 若只是为了个“色”,如此花下做鬼的昏头风流,压根不该是精明如斯会做出的事情。 真是如此,那段不惊应该也后悔了?上天要是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一定会避开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帮着段不惊改命,避免了他被郑家父子操控为走卒的命运,更是助他在西北站稳了脚跟。 最后又与他做了数月亲密无间的夫妻。 这也算是报答了段不惊的情谊一场,落个两不亏欠。 依着他的本事,没有奸人掣肘,避开命硬的自己,再加上迎娶金枝玉叶的公主为助力,将来一定会走得更高更稳。 那姓段的,现在也已经将公主迎进将军府了吧? 他若是个讲究些的君子,应该不会安排公主住在她的那间卧房吧? 就算住了她的卧房,那枕头被面也该让人全换成新的了吧? 尤其是她的那对貔貅新枕,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剪碎。 要是被新人用了,她简直会恶心死。 如此想想,心绪又是烦躁得不行。 以至于第二天晨起的时候,小婵无精打采,黑眼圈特别重。 当她立在客栈门口打哈欠的时候,正看见萧慎带着人回来。 小婵靠在门框,漫不经心地看着祁王军靴上的一脚红色的烂泥。 看来他昨日去了河边,应该大有收获。 这位看上去心情不错,刚才在前面晨炊的铺子,还买了一份油纸包的糖饼。 小婵洁癖犯了,本想提醒萧慎擦了鞋子再进来,结果又打起来哈欠。 她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少年王爷突然手痒,将那份糖饼塞到了小婵的嘴里。 混蛋东西,难道不知道这玩意刚出锅很烫吗? 小婵被烫得一躲,那萧慎却将碰了她嘴的糖饼,移到了自己的嘴边,笑着狠咬了一口,咀嚼咽下。 小婵用手帕擦嘴,蹙眉道:“你抽什么疯!” 他又咬了一口:“看你一夜没睡好的样子,是在担心我吗?” 小婵习惯性想要嘲讽祁王一下。 可是想到,昨晚陆敬升说,那六耳猕猴就是靠拉拢祁王萧慎,才成功篡位的。 她如今自然要一根根折断假货仰仗的大腿,让假货再也没有靠山可以吸血。 于是,已经涌到舌尖的嘲讽,咽下去了大半,小婵脸色一变,和颜悦色道:“那些水贼残暴,祁王一心为民,自然让我等担心。” 萧慎就是顺口犯贱,根本没想到小婵会对他有所回应。一时愣住了,咽下糖饼后,小心翼翼问:“那我要是受伤了,你该怎样?” 小婵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你这样子也不像受了重伤,若只是磕破了皮,就多喝点粥补一补?” 正好客栈早饭做好了,熬得浓稠的粟米粥,搭配咸鸡蛋和几样酱菜,倒也开胃。 萧慎看着小婵亲自给他盛粥布菜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了。 原来小婵喜欢的,真是那种脚踏实地当差的男子啊。 自己只是去查了一夜的案子,她就对自己如此关心,再没有以前爱答不理的样子。 萧慎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贱了。 这姬小婵,明明已经嫁人了,他凭什么要在意,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小婵也是饿了,昨天跟陆敬升说完话后,她晚上都没心情吃饭。 刚才天不亮,肚子就开始咕咕叫,所以早早下来等饭。 于是她也盛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后,在隔壁桌子坐下,给自己剥咸蛋吃。 萧慎端着碗凑过来,坐到了她的桌旁,问:“猜猜我昨夜有何发现?” 还不等小婵说话,他便道:“你所言不假,那个废弃的河埠头有五六条货船,有人把成箱的铁锭,往船上运。” 说着,他便将一锭铁,放在了桌子上。 小婵拿起来看,沉甸甸的一块,可就是这黑乎乎的东西,却能左右边防,决定中原此后数年的生死命运。 小婵道:“他们之前应该是将铁锭运到此处中转,临时发生变故,所以想要运往别处,谁知你和陆大人盘查陆运枢纽,打草惊蛇,他们迫于无奈,才想劫持商船转运货物。” 萧慎也很认可小婵的推断:“我已经通知了舅舅,这些铁,他们哪里都运不出去。” 看来这一世,铁锭案的功劳,还是落在了耿家舅舅的手里。 小婵倒是替耿将军高兴了一下,也算是弥补了耿将军上次包的厚重白包。 不过萧慎有什么毛病,他吃粥离自己这么近作甚? “那个……王爷要不要挪挪?你脚上的泥,快要蹭到我了。” 在这点上,段不惊就比萧慎强,无论在外面走了多么泥泞的路,他都会将鞋子擦干净才进门见她。 萧慎却并不在乎小婵的嫌弃,得意笑道:“我知道你为何离开段不惊了。” 说完,他挑眉看着小婵的侧脸:“我才从驿站听说,荣太后前些日子给段不惊赐婚了,将那个华安公主嫁给了他。” 说到这,他试探问:“算算日子,她是不是到淦州了?你这么一个人跑出来,是被公主赶出来的?” 小婵没吭声,用调羹舀着粥,小口小口地喝。 萧慎看着她那凄楚孤苦的样子,一下子就脑补了华安公主如何飞扬跋扈痛骂小婵,让她腾位置的画面了。 想到这,萧慎整个人仿佛被灵泉浇灌,连那一双凤眼都活络了。 他忍不住自夸道:“想当年,先帝将那么主赐给我时,我宁可出走京城半年,也抗旨到底了。你当时若选了我,何至于如今受华安的腌臜气?” 姬小婵吃不下了,放下碗,起身便要走。 萧慎却不肯放过她,冷声嗤笑:“姓段的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匪,得赐公主,觉得自己一跃升天,该不会夜夜眠宿新人,压根管顾不得你了吧?” 姬小婵将筷子狠狠摔在了他的身上:“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萧慎被她激起了脾气,抬手便想打人,可看她气得眼角发红,眼底发黑的眼圈,实在下不去手,只能狠狠抓握住她的手腕,一时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之前不是明明都想好了吗? 总有一天,把她从段不惊的手里抢来,再弃如敝履,让她悔不当初。 可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除了心中暗喜之外,更是生出无尽的心疼。 看小婵还要挣扎,他将小婵使劲拽入怀里,嗅闻着她身上的馨香,贴着她的耳道:“别想着他了,跟了我吧,我会待你好的,就算是公主到我眼前,我看也不会看她一眼。” 小婵深吸一口气,巧笑嫣然地迎向他,轻声道:“祁王的哪只眼睛看我像缺男人的样子?你想要得机会……排队去吧你!” 说着,狠狠一脚,登时踹到了王爷小腿的迎面骨上。 可惜被萧慎一拽,她还是跌落到了王爷怀中。 一高一矮,依偎交颈,透过客栈的竹窗猛然一望,竟有几分俊男美女,打情骂俏的闲适意味。 萧慎的胸口微微起伏,正要将她搂紧时,却听楼梯处有人高声道:“祁王,郭县丞前来拜访,说有事向您禀报。” 萧慎和小婵转头一看,原来是陆敬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栈门口, 他适时开口禀报,也算替小婵解围。 不过就在萧慎放开小婵,往前走两步跟陆敬升说话时,一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子,从竹窗里斜飞进来,方才差一点就打在了萧慎的头穴上。 这颗无人在意的石子就这么穿透了纸屏风,在人语喧哗的室内,砸出了一声闷响。 姬小婵听到那郭县丞来,心念微微一松,赶紧跟萧慎叮咛道:“王爷一会说话悠着点,这位很有可能是来套话的,你一会多‘嗯嗯’几声,一定多听少回答。” 萧慎方才被踹得腿骨生疼,还正气着呢。 可看姬小婵倒像没事儿的人一般,情绪切换如同嗦粉般丝滑,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段不惊应该也是受不得她的脾气,才赶她走的。 自己若是翻脸了,岂不是跟姓段的一样? 这么想着,萧慎总算大度不跟小女子计较,冲着小婵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婵蹬蹬蹬上楼后,站在楼梯转角处,准备听听那郭县丞要来摆什么龙门阵。 顺便也深呼吸一下,平复好情绪。 其实她方才原本是想寻机会缓缓告知萧慎,那个假货的卑劣人品,以及她和那假货恶化糟糕的父女情分。 最起码,不能让姬禀中继续披着慈父的人皮,吸她的血,掌控祁王的兵权。 可是萧慎却作死,说起了段不惊的坏话。 虽然萧慎也没说错什么,但小婵就是觉得刺耳不爱听。 尤其是他说段不惊现在正在日日眠宿新人时,她胸口酸胀得厉害,那种一下下钝痛,真是能把人逼疯。 幸好,给她品酌恶劣心情的时间不多。 伴着楼下爽朗的笑声,那位郭县丞大步走了进来。 “下官前日竟然不知您乃是京城祁王,言语失礼处,还请祁王多多恕罪。” 小婵透过楼梯的围栏看到,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正在跟祁王施礼问安。 萧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抬眼看着郭县丞,冷冷问道:“本王如今在军中服役,就算跟大部分同袍都没亮明过身份,郭县丞是从何处得知本王的身份?” 郭县丞笑吟吟道:“是您那日离开本县时,卑职在京中的旧友,无意中认出了您,卑职这才得知,竟然漏拜了真佛。昨日不巧从码头那边听说,您又折返回来,却去了邻县投宿。卑职便起早赶来,看看祁王可有需要卑职帮衬的地方。” 萧慎眯了眯眼,正要说话,突然想起了小婵方才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顺顺那女人的意思,免得她又冲着自己摔碗摔筷子的。 “嗯……” 郭县丞伸着脖子,洗耳恭听,等了半天,却发现这位年轻的王爷除了这个字,就没下文了。 为了避免冷场尴尬,他只能继续说道:“最近周遭水道不甚太平,听说王爷带人走时,属下还在懊恼,没有派卫兵护送王爷。不知王爷突然折返,可是在半路遇到了麻烦?” 萧慎翘起了二郎腿,漂亮得过分的脸儿微微侧向一旁,漫不经心地又“嗯”了一声。 郭县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再出发,这次卑职一定派足人手,护卫王爷安全。” 这次,萧慎连“嗯”都懒得说了,只是目光炯炯看着郭县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郭县丞摸不准萧慎的脉门,心里一阵画魂。 告知他萧慎身份人说了,祁王就是个京城纨绔,跟老祁王半根手指都没法比。 他为人倨傲不羁,并非什么难对付的人,所以郭县丞此来,就是单纯套一套话,再安抚一下,尽快送走这位小爷便是了。 可是今日一看,这个萧慎的言行处世,并不像是个心无城府的纨绔。 郭县丞眼见套不出话来,也是有些心急,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若是王爷无事,那卑职便先告退了。” 可就在他鞠躬行礼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了萧慎那满是红泥的靴子上。 郭县丞慢慢抬起头,微笑道:“昨夜雨大,祁王爷有事外出了吗?” 第56章 粗鲁悍匪 第56章 粗鲁悍匪 这次,萧慎没有“嗯”,他冷冷瞪向郭县丞。 昨天他们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跟县丞打招呼,还特意住在邻县。 可是郭县丞却还是得了消息,并且一大早赶来。 会是谁通知他的? 萧慎想起:昨晚撤退的时候,不小心发出了些动静,被水匪发现。 所以通知郭县丞来试探的,是那些运货的水匪吗? 郭县丞似乎也不怕说走嘴,慢慢直起了腰,呵呵一笑道:“说起来,这种颜色泛红的泥巴,我们这个地方只有一处地方有,就在一处废弃的河埠头旁。” 萧慎的表情顿时一变,忍不住摸向了挂在腰间的佩剑。 小婵心道:坏了,这狗县丞发现萧慎去过那处私运铁锭的河埠头了。 她方才趁着二人说话的功夫,上了二楼,顺着窗缝往外望去。 客栈的四周不知何时,竟然围上了一群蒙面黑衣之人。 他们个个手持钢刀,还有几个手里拎着桶,若是她没猜错,那里应该都是火油。 屠戮了整个客栈后,再烧一把火,就可以将一切掩盖得干干净净了。 在她窥探时,陆敬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轻声问她在看什么。 小婵闪身将陆敬升推到窗前,他看到窗外的情形也吓了一跳。 小婵问道:“耿将军的援军,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按照脚程算,最快也得下午时。我们等不到的,他们这……这是要造反?” 错,是要杀人灭口,让他们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个小小县丞,却敢干杀京城王爷的勾当。 由此可见,他犯下的罪状,得有多大,能让他如此豁出去。 今天客栈里,只怕连个苍蝇都逃脱不了…… 想到这,小婵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然后对陆敬升道:“一会配合着我,不要多言!不然你我只怕下辈子再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而在这时,楼下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了。 萧慎认定了这县丞勾结盗匪,只是冷笑:“郭县丞对那个废弃的河埠头倒是清楚得很啊!” 郭县丞却叹气道:“好好的王爷不做,非要到我这种穷乡僻壤寻死……王爷,对不住了!” 说着,他手里捏着的那个茶杯举起,下一刻就要摔杯为号,开始屠戮客栈。 萧慎的出剑很快,眼看剑尖要点在那县丞的脖子上,可是那县丞竟也带着武功,徒手弹开利剑,再次举杯砸向地面。 就在黑衣人纷纷涌进来时,楼梯间传来一阵轻柔和缓的笑声:“总听我父亲念叨,说珲通县的郭敬是个人物,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郭县丞转头一看,只见陆敬升陪着一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妇人,从楼梯上缓步下来。 那妇人倒是自来熟,张嘴便唤他的大名,可是郭敬并不认识这位美妇人,一时间不由得狐疑上下打量她。 小婵微笑走了过来,拉了把椅子坦然坐下。 陆敬升在一旁介绍道:“郭大人,这位是西北平掳大将军段不惊的爱妻——姬夫人。” 郭敬的眼皮子猛一跳,不由得惊疑不定看向姬小婵。 姬小婵落落大方道:“说起来,我父亲姬禀央,还曾跟郭大人是军中同袍,一起供职运粮司。若从父亲那头算,我该正经叫您郭叔呢。” 郭敬嘿嘿一笑,满是警惕道:“不知段将军的夫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啊?” 萧慎也看着姬小婵,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亮出了将军夫人的身份。 “我来此地,是要跟郭大人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夫人恐怕是找错人了吧,郭某可不是生意人。” 姬小婵落落大方道:“只要手里有筹码,人人都是生意人。郭大人如今手里握着好大一笔,难道不想把它变成真金白银吗?” 说着,她把萧慎之前给她看的那块铁锭摆在了桌面上。 一看这铁锭,郭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的黑衣人也纷纷举起刀剑,就等郭敬一声令下,便扑过去屠戮。 萧慎想要冲上去,却被小婵拽住了胳膊,示意他坐下。 小婵问道:“郭叔,你很赶时间吗?坐下饮一杯茶的功夫,也不耽误一会做正事。” 郭敬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意思,他示意身后人暂且不动,然后问:“姬夫人,我还是不懂,你来此,是代表你父亲,还是……你的丈夫啊?” 姬小婵微微一笑:“出嫁从夫,我来此处,自然是代表段将军跟您谈这笔生意。” 郭敬如今看他们几个,都是在自己手心里拽着的命,完全可以当他们是死人,畅所欲言。 “谈生意?段不惊刚刚断了沂山的一处冶炼场,他这是吃得不够饱,又一路追到这里了?” 小婵并不知段不惊这几天还干了这事儿,没想到居然从郭敬的嘴里诈出这等消息。 不过她倒是能顺杆而爬,坦然道:“不破局,怎么入局啊!这么大的一口肥肉,你不让堂堂西北兵王动筷子,说得过去吗?” 郭敬的胡子抖了抖:“段不惊……也想分一杯羹?” 小婵微微一笑,伸胳膊拿起一盏空茶杯,给郭敬倒了满满一杯茶。 借着倒茶的功夫,小婵整理好思绪,和缓道:“大人错了,不是一杯羹,是照单全收!” 郭敬脸颊的肉跳了跳:“什么意思?” “你手里的铁锭,段将军都要了。” 郭敬对这个莫名出现在客栈里的女人实在存疑。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稚嫩,突然冒出来,说她是那西北兵王的夫人,要跟他做生意,简直是胡闹一般。 想到这,郭敬大声对萧慎道:“怎么,发现我派人包围了客栈,想用缓兵之计?祁王,你想要靠一个黄毛未退的丫鬟唬住我,拿郭某当傻子了吧?” 萧慎没说话,只是伸手让了让:“你们俩的生意,自己谈,别带上我。” 小婵扬声道:“白兰,拿银匣子下来!” 不多时的功夫,白兰就拿了一个小银匣下来。小婵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抽出了一摞银票子。 “这些是整整三万两全国通兑的银票子,郭大人,我带的定金总比我这个黄毛丫头有说服力吧?” 为了保命,小婵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 郭敬接过来一看,银票子果然没有假。 若是萧慎临时抓来的女子冒充段不惊的夫人,只怕也不会带这么多的银票子啊! 想到这,郭敬还是嘿嘿冷笑:“那郭某就谢夫人的馈赠,待以后清明十五,郭某一定给你们烧去厚厚的纸钱。” 看来郭敬还是杀心不改,打算拿银票走人。 姬小婵却是笑了:“我家夫君黑吃黑的时候,只怕郭大人还苦熬干休,等一个地方官的差事呢。赤龙山段不惊的银子,你敢白拿,有命拿,大人也得有命花啊!” 能连杀两地太守,夺城夺权的悍匪兵王,光是名字拿出来,都能砸得人手心冒汗。 郭敬却不信,冷哼道:“你死在这里,段不惊又不知,他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干的?” 小婵笑得如百灵鸟,笑声都飘出了窗外:“他是土匪,从不审案子的,我是冲着郭大人你来的,又在你的地界消失,就足够了。你,还有你的爹娘妻子儿女,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个个都要点亮天灯,送到地下,陪着我的。” 郭敬一滞,那段不惊臭名远扬,据说是连自己义父都杀的黑心魔王。 招惹了这样的,的确后患无穷,比杀个王爷要麻烦多了。 他有些迟疑,试探问:“你……真是段不惊的夫人,我怎么听说,荣太后已经为他赐婚,许了个公主,都送到淦州去了。” 姬小婵面色不变,微笑道:“你说的是华安公主吧。太后的赏,岂能有不收的道理?左右也是鲜花般娇嫩的姑娘,收在将军府里,我看了都觉得养眼,倒是省得再去挑人入府。将军有人服侍,我这才放心出来,替将军打点这些钱银庶务。” 为了能活命,姬小婵已经完全胡说八道,说出大婆贤妇替夫君纳妾的恶臭之言,都不嫌烫嘴。 郭敬虽然怀疑姬小婵的身份,可听到她说出华安公主名头,竟也滴水不漏地对应上了。 就在这时,有个矮瘦的蒙面黑衣人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姬小婵,然后对郭敬道:“大人,她的确是段不惊的夫人,我在婚礼时,见过她跟段不惊给宾客敬酒。” 小婵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黑衣人竟然还参加过她的婚礼? 那日宴席上大部分都是三州官员与豪绅,看来这铁锭走私贩子,跟西北三州的本地势力,联系甚是紧密啊! 郭敬打消了她身份的疑虑,却还是不信段不惊会派夫人特意跑来跟他做生意的。 “段不惊会派个妇人打理这些要务?” 姬小婵也是扮上瘾了,悠然叹气:“将军府用度开销大,如今又要养公主,日日都得锦衣玉食地供着,家里的老小,能打发的,都打发出去赚钱银了。虽说如今表面是以公主为大,但娇滴滴的公主,逗弄打发时间还行,将军的钱银可不放心给那种金枝玉叶打理。西北三州谁不知道,我姬小婵才是将军的钱银管事。甚至他的田产地契,写得都是我的名字。” 这个女子,虽然年轻,可是那种坦然自若,处变不惊的气度,看着竟比男人都要强一些。 不愧是段不惊的钱银夫人,倒也是个人物! 郭敬终于伸手抱拳:“段夫人,在下方才失敬了。” 小婵微微一笑:“你们男人啊,整日就知道打打杀杀的。无数的钱银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你说那么好的冶炼场子,停了这么多天,损失了多少雪花银子?郭大人,若你我二人联手,日后的好处,真是数都数不过来呢。怎么样,现在除了段不惊,没人能吃下这么多的货。没有他点头,你这些货以后也运不到北边。” 这一番话,当真说到了郭敬心坎里。 他原本也是个过路财神,为这些走私铁锭放行,捞取些抽成,不过是细水长流。 可是因为段不惊捣毁了沂山的冶炼场子,往日流水尽数落空,眼看着自己守着一口枯井度日了。 可现在突然来了个娇滴滴的夫人,说要买下那批来不及周转的铁锭,简直跟天降财神一般,郭敬怎么能不心动? 若此事能成,财源滚滚的泉眼,就又疏通了。谁也抵挡不了诱惑。 可是威风大营的萧慎,为何也卷了进来? 他听说萧慎和段不惊一向不睦啊。 小婵却微微一笑:“我做惯了生意,手托四海的人脉,祁王爷和陆大人都是我的好友,我做生意,也带着他们二位发点小财。” 这时候,那个长舌头的矮瘦黑衣人又趴在郭敬的耳边,窃窃私语,说什么他俩都差点跟姬家大姑娘订婚一类的。 小婵心说,什么人啊,是不是将段不惊新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出来了? 郭敬听完,再望向姬小婵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笑吟吟道:“明白了,夫人的交情,和将军的交情,是两回事,各论各的,各行各的方便。” 于是陆敬升和萧慎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姬小婵三言两语地就将郭敬按回在了椅子上。 又见郭敬喝退那群黑衣人。 然后郭敬和小婵两个人有来有回地探讨起了,铁锭的买卖通关,甚至磨起了价格来。 郭敬想就地抬价,那姬小婵寸步不让,挑眉瞪眼一通威胁,愣是将铁价单价磨下去足足一两。 郭敬也越发相信将军夫人的诚意了,在收下姬小婵递过来的三万两定金后,郭敬准备叫人联系西北将军府那边。 若是一切都确定了,他这边再放人。 他不怕到了段不惊的地盘,被黑吃黑,毕竟他已经收了定金,而且姬小婵和祁王都在他的手里。 若是稍有变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撕票,大不了跟姓段的撕破脸。 而运货的那些人,都是江湖有名的大帮青莲帮的人。 到时候,死无对证,也跟他这个地方官员,全部没有关系。 所以,最后郭敬虽然带人撤出了客栈,可是客栈之外围着的黑衣人,却没有撤走。 买卖若是没成,客栈里的人,哪都走不得。 待陆敬升和萧慎跟小婵一起上二楼客房。 萧慎忍了半天,一进屋就劈头盖脸问小婵:“你当真要勾结他,倒卖铁锭?” 陆敬升这回倒成了明白人:“王爷息怒,小婵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待耿将军救援。” 小婵还在心疼她给出去的银票子,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道:“你们二位慢慢等待救援,我得先撤了。” 萧慎一皱眉:“你怎么走?周围都是人?” “所以需要你们二位的掩护啊!怎么样,我也算救了你俩一命,你俩总该有回报吧?” 萧慎还是不同意,小婵无奈道:“我方才用段不惊拉了大旗。 郭敬若是去联系他,段不惊就知道我在这了。我……大大得罪他了,跟他过不了日子了。他若是抓到我,会把我大卸八块的。” “他敢!”两位前夫异口同声。 小婵忧郁叹了一口气。 所以老人常言,做人留一面呢! 她就是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仔细想想,好好藏娇的金屋,愣是被她一炮仗迸溅成了货真价实的“金屋”,害得段不惊和他的部下连汤带水的,应该几天都没吃得下饭。 将心比心,若是有人敢这么对她,姬小婵将自己洗刷掉一层皮之余,将那人杀个三生三世都不解恨。 小婵宁可冒险,也绝不能让段不惊抓到自己。 临近中午时,还没有等到耿将军增援的消息。 不过萧慎和陆敬升却在中午饮酒的时候,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两个人都酒气熏天,纠缠一处,打得不似作假。 萧慎骑在陆敬升的身上咣咣抡拳。 那个跟郭敬告密的黑衣人显然是主事的,带了几个黑衣蒙面人过来看是什么情况。 萧慎似乎又起了疯王爷的劲头,一边捶打着陆敬升一边道:“整日在我耳边叨叨,用得着你提醒?也就是看在你和姬夫人是同村人的面子,不然我才懒得提携你。” 陆敬升被打得疼了,似乎也起了脾气,竟然拿起一个酒坛,就朝萧慎的脑袋砸去:“少提她名字,你也配?” 那黑衣人一看郭大人不在,也怕出了事情他担责任,便吩咐人过去拉架。 一时看热闹的黑衣人又过来了几个。 等终于拉开了架,黑衣人们也散去。 那个领头的回身看了看。 从始至终,那将军夫人二楼的房门都没有开,应该是看着两个蓝颜知己争风吃醋地打架,不知偏帮哪个才好,干脆躲着不出来。 黑衣人们谁也没有留意,就在他们看两个男人打架的时候,从客栈门后又冒出了四个黑衣人,混在了他们身后,又跟着他们一起撤离。 他们也没有太在意,拐到一旁的土坡处,有四个黑衣人顺着土坡下去,应该是去方便了。 再说这几个黑衣人下了土坡之后,就开始小跑了起来,拐过一道山梁,终于离客栈远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实在跑不动了,只能道:“夫人,我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你们快些走吧,莫要管我了。” 另一个黑衣人扯下蒙脸的围巾,露出一张灵秀的脸:“那怎么行,我们要走就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说着,香草和白兰搀扶起了温伯,准备去附近的村落雇马车。 得亏小婵当初为了逃跑夜间便利,备了几件黑色的便装,如今倒是未雨绸缪了,终于巧妙利用她小时在乡村后台,看逃脱箱子的把戏时学会的障眼法子,一时混了出来。 可是就在翻越了一道山梁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马蹄疾奔的声响。 小婵猛然回头,竟发现几个黑衣蒙面客骑马追来了。 小婵低呼:“快跑!” 她便撒丫子朝着树林茂密的地形而去。 那里有树木拦着,马跑不进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马上飞跃而下,然后大步朝着她追撵而来。 小婵一边跑,一边拽出匕首,只等那人追来,就朝着他面门来一下。 可没想到,她刚转身,那人竟然一把擒住了她的腕子,然后一个巧力卸下了匕首,再拦腰将她抱起,将她摔在草窝里。 草窝软塌塌的,倒是不怎么疼,可还没等小婵回神,自己的手脚都被两指宽牛皮绳捆个结实,然后那人从她身上扯下两段布条,将她的眼睛和嘴巴统统勒住,再把她扛到马背上,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小婵这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加之看不见,喊不出,手也被勒得疼,只能用力用脑袋撞向绑架她的人。 那人的大腿可真结实,撞了几下,把小婵的脑门都撞疼了。 因为看不见,有一下用力略偏,肩膀似乎撞了什么。 那人闷哼了一声。小婵却来了劲儿。 她当然知道自己误撞了歹人何处,便打算再接再厉,再继续撞他个断子绝孙。 可惜那人察觉了她的意图,用手背格挡了一下,总算保住了子子孙孙。 就在这时,他们似乎到了地方。 那人将小婵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声音粗粝嘶哑道:“老实点!” 小婵有些绝望了,她没想到这些人发现的这么快。 萧慎和陆敬升干什么吃的,不是答应过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她的房间吗? 只要能拖延半个时辰,她就能带着温伯他们从小路溜之大吉了。 完了,如今只能盼着耿将军增援的人马快到,解救她于水火了。 可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那人将她放到了一处柔软的床榻之后,并没走,而是立在她的旁边,似乎在低头打量着她。 低沉而缓慢的呼吸,都喷到了小婵的脸颊脖子上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不算臭,但是也实在不好闻,就是臭男人几日都没有洗澡的味道。 小婵忍不住躲闪,等那人解开了勒住她嘴巴的布条后,连忙羸弱道:“这位壮士,我可以跟郭大人解释,实在是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不得不先走一步。” 那人拎提起了小婵,单手在她的纤腰处游弋,然后一路向上,摸向她的脖颈脸颊,似乎被那片温润吸引,粗糙的手指,越发放肆。 糟糕,抓她的竟是个色中恶狼。 看这架势,竟是不急着审她,而是要占她的便宜。 小婵试着慢慢放软身段,半仰起了头,黑色的布条蒙着她的眼,散乱的发丝衬得鼻梁挺翘,雪肌凝脂,那半开微张的红唇,发出如绵羊般驯良的低吟,魅惑得如献祭的贡品。 “这位壮士,容得解开奴家的手脚,勒得太疼了,手要破皮了……奴家依你便是……” 若是一般的男人,绝抵挡不住这般娇软可怜的请求。 可是男人似乎短少了怜香惜玉之心,突然粗鲁地将她再次推倒在了床榻上。 一只宽厚的大掌捏住了她的脖颈,嘶哑地问:“将军夫人可真有本事,能让祁王和陆大人给你打掩护,你也是这般求他们的?” 第57章 立立家规 第57章 立立家规 纤细的脖颈被男人捏在手里,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都彰显着这人的粗鲁。 看小婵不说话,男人甚至捏开了她的嘴,用手碰了碰她小舌:“装哑巴?既然没用了,将舌头切掉好不好?” 蒙眼的女人奋力想要合拢嘴巴,咬断那厮的手指,却不能行。 她的下巴被捏得死死的,只能任凭那手指放肆。 好不容易待他撤了手指,小婵奋力挣扎,却依旧挣脱不得。 她努力平复怒气,低声道:“只要你放了我,我给你银子好不好,一万两,不,两万两!” 嘶哑的笑声在屋内响起,粗粝的手指再次摩挲上她的下巴:“这么有钱,看来将军可真疼你,你说我拿你去跟段将军换钱,是不是会换更多些?” “还是不要了,你也知将军有了公主,日日都沉浸温柔乡里,壮士何必拿我去烦扰将军,我直接给你便是了。” 被送到段不惊那,下场并不比现在要好。 就算段不惊念在往日旧情,肯宽宥一二,那娇纵公主只怕也解不了被炮仗崩的恶气,会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上辈子,她见了就绕远走的一男一女两恶霸,这辈子若凑在一起,对付她…… 那还真不如待在悍匪的手里。 反正都是一死,何必舍近求远。 男人听了她喊那句“不要”,似乎火气更胜,伸手捏握着她的胳膊,渐渐挪动,语调暧昧道:“不要啊,那你什么都给我?” 小婵如今只庆幸自己为了着男装,缠了绷带,那男人若想轻薄,也摸不到。 她忍着恶心,继续哄道:“先放开我,我给你拿银票可好?” 男人却将她按在了枕头上,然后身体压过来道:“不用那么麻烦,我想要,自己便可取用……老实点!” 说话间,小婵被重重拍了一巴掌,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这畜生还是想要劫色!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倒也不用虚与委蛇了。 趁着那男人伸手过来解她衣领子的功夫,小婵一口咬住了那胳膊,邦邦硬的口感,牙齿用力都咬不动的肌肉…… 这感觉,跟咬段不惊时,倒是一模一样。可见按着自己的,也是孔武有力的男人。 男人已经重重压在她的身上,鼻息渐重:“跟钱银相比,我更想尝尝将军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这匪徒竟然不按常规办事,钱银也打动不得他。 小婵奋力自救:“我撒谎了,段不惊很爱重我,他若知有人轻薄他的女人,定不会饶你……” 男人不说话,只是抽拉小婵的衣服带子,并且也松开了自己的。 她的身体被翻转,脸颊被按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小婵的脸颊蹭了蹭,虽然她看不见,但突然感觉到那处地方似乎有道熟悉疤痕…… 她静默了一会,任着男人摆布,突然主动张嘴,轻轻亲吻了一下男人的喉结。 那人似乎没有料想小婵会这般地主动,整个人突然一僵。小婵的唇舌上移,又开始轻轻啃起男人冒着微微胡茬的下巴。 “放开我,我会随了壮士心意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似乎被这话气到了。呼吸带着努力压抑的愤怒,似乎是想看看她要干嘛,终于伸手将小婵手脚绑缚的牛皮绳子解开。 姬小婵重获自由,却并没急着解开自己眼上绑缚的布条,而是主动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嘴角甚至挂上了甜美的微笑。 只要小婵愿意,她的整个人就像笑容般甜美,带着诱人的芬芳主动贴服上去,亲吻男人的脸颊。 男人却似乎更加愤怒,咬牙切齿道:“看来夫人很是寂寞难耐啊……” 小婵似乎有些不解他的愤怒,轻轻含住他的耳朵,吐气如兰道:“只要不是段不惊,别的男人……我都馋。” 话音未落,小婵的腰差点被男人的铁臂给勒断了,疼得她闷哼一声。 “为什么他不行?”男人用一种可怕的平静声音问道。 “因为……我嫌他脏!” 说着,小婵重获自由的手,慢慢伸出去,轻轻点着手指,继续顺着他的脖颈茫然摸索着,一路如春日烧荒点燃处处火种…… 男人的大掌,一直紧紧捏着小婵的关节处,若她稍有异动,就会立刻卸了她的劲道。 可出乎男人意料的,女人的那双手,仿佛棉花裹着油脂,绵软而滑腻,力道也是轻重有度。 偏偏最是缠绵颠倒时,她还贴着男人的耳朵轻声说话:“怎么样?壮士可受用?还是我这嫁过人的,会伺候吧?段将军可喜欢奴家这般对他了。” 小婵就算被蒙住了眼睛,也能用嘴唇感觉到男人的脖颈暴起的根根青筋,血液在肆无忌惮地撞击流淌,心跳似乎也越来越快。 她仿佛开了封印,放浪地用舌尖描摹着男人脖颈凸起的血管,而她也越发放肆,捉弄着他每一次紧绷的呼吸吐纳。 那男人似乎素寡了许久,又被极致的情绪压榨拉扯,愤恨交织时,人的自控力也分外薄弱。 当后脊梁打了个冷战,脑子轰然炸开时,只听女人在他的耳旁“嗤”地轻嘲了一声:“就这?还不到一盏茶,也是个不中用的……” 说着,小婵厌弃地一把推开了他。 暧昧的气息还未散去,男人的声音已经被怒气顶破,似乎磨着牙狠狠道:“姬小婵,你可真行!” 小婵却是冷笑一推,将凑过来的男人再次狠狠推开:“怎么,装不下去了?我还以为段将军就是喜欢这种戴绿帽的调调呢!知道我为什么不解布条?因为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起初她还没认出他来,这厮倒是会装,居然把嗓子给弄粗粝了,让她没有听出来。 可就在方才,她的脸不小心蹭到了他胸上的旧伤疤,终于是把这大尾巴狼给认出来了。 既然落到他手里,小婵反而不怕了。他既然喜欢装匪徒,那她就当做不知,尽情撩拨他一番就好了,看到最后谁能够气死谁! 当初说好的入赘桑家,他哪来的脸,一边跟她卿卿我我,一边去偷睡公主? 当初本想着小小报复一下,两不相欠,也就是了。 可他却装起了土匪,言语间居然还敢暗示她跟萧慎和陆敬升不清不楚。 既然这样,那她索性就将这“荡妇”的名头坐实,然后跟他写了和离书,一拍两散。 段不惊见自己被识破了,便伸手扯开了小婵蒙眼的布条子。 就在布条扯落的一瞬间,小婵瞥见了床边放着的佩刀,毫不犹豫伸手抽刀,带着凌厉的刀风,直直朝着段不惊而去。 若是被刀刃碰上,那他的脸便如上一世般,要刻上深深的一道疤痕。 可惜那刀还没挨上,就被段不惊用两指头用力震开。 男人的力道太大,小婵被震得手腕发麻,那刀咣当一声落了地。 “不是教过你吗?落刀要朝着致命处,你砍花我的脸有什么用?”段不惊居然还好整以暇,细心指导起杀人的诀窍。 小婵上了倔劲儿,干脆闭眼扭头,就不肯看向眼前人。 段不惊倒是略消了消闷气,伸手去扒拉她的眼皮。 小婵嫌弃他脏,翻身躲开,然后将脸闷在枕头里:“别碰我,身上恶臭的……” “现在嫌臭了?方才不是啃得挺起劲儿的?”段不惊的嗓子还是粗粝嘶哑的,听着不太像故意装的。 小婵终于微微侧脸,迅速瞟了段不惊一眼。 胡子拉碴的男人,还是那么鼻梁挺括,眉眼英俊,只是眼底的黑色彰显出,他这几天应该也没怎么睡。 段不惊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便解答道:“路上感染了风寒,咳了几日,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小婵迅速又偷瞟了他几眼,低低问:“你……来找我,是打算狠狠打我出气,还是……寻我解婚书的?” 若那么主嫌弃段不惊有正妻,逼着他来休妻,倒也合情合理。 段不惊浓眉一蹙,懒得搭理她的无聊废话,终于起身下床。 这里不像是客栈,床榻屏风齐全,段不惊喊人给他抬洗澡水,转身看了看小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 小婵扭头表示,自己不会跟沾过臭大粪的一起洗澡。 段不惊笑了笑,等外室有婆子说,已经打好了洗澡水,他才脱衣,然后去洗澡。 小婵扑腾起身,快速冲到房门前,想要出去。 段不惊慢悠悠道:“院子里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你那两个丫鬟和温伯都不要了?你若再跑,我恐怕没太好的脾气容他们。” 说完,他又喊道:“过来,给我搓澡。” 小婵才不去呢,只寻个手盆,用皂角使劲搓手。 那股子腥味,满屋子都是,洗都洗不掉。她方才也是被气疯了,为了给他戴绿帽子,平白让他舒爽,真是便宜死他了。 段不惊也不喊人了,他很快就洗完了,腰间围着巾布出来,健硕的胸肌,还有两条有力的长腿全都坦然露了出来。 小婵不想看他,却被他一把抱起,又往床上走去。 “段不惊,你放开我,找你的公主发骚去!” 段不惊伸手就扯来了牛皮绳子,又将她的手捆住,然后挂在了床架的铁钩之上。 小婵只能跪坐在床上,仿佛献祭般,被迫拉直了腰肢。 “姬小婵,城郊农庄里窝藏公主的不是我,是莫问。我兄弟也是有些女人缘的,你要吃他的醋,得排队等着。” 姬小婵愣了一下,然后嗤笑:“段不惊,敢做不敢当?没有你的命令,莫问岂敢……” 嗯,那个愣头青还真敢。他以前就整日嚷嚷,将来定要娶个公主什么的。 “既然是莫问,那你那日为何会出现在院子里?” “因为我夫人不言不语,突然跑了。我想着她可能误会了,便寻莫问和公主问问情况,谁知道,方一进院子,就有人闷声不响地就轰了茅厕,给所有人点颜色看看。” 段不惊低头冷笑:“我生平最恨别人冤枉我,你说,我该怎么做才算解气?” 小婵看着段不惊的脸,想要找寻他撒谎的蛛丝马迹。 可段不惊并非做了坏事,不敢承认的孬种。 他现在满脸只有深不见底的愤怒,丝毫没有心虚气短。 要不是手被吊着,小婵尴尬得都想咬手指了。 怎么办,居然是一场误会。 小婵低垂着头,还不死心道:“可就算是没有公主这事儿,咱俩也该分开冷静一下。我是嫁给你了,可也不能随着你揉圆按扁,你想怎样就怎样。” 就算没公主这事,他那天一夜未归也是事实,而且回来就跟她撂脸子,摔衣服鞋子。 还有,她都说了暂时不想要孩子,可是段不惊渐渐无视她的话,有好几次都是故意的了。 若不是出走这几日,只怕她现在已经在将军府里挺着肚子,逆来顺受,贴着段不惊的冷脸尽力讨好度日了。 段不惊真是要被这强词夺理的女人给气笑了。 “行!”他干脆点头,“我答应你,咱们和离!” 小婵猛然抬头,不相信段不惊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到底理亏,所以喃喃道:“既然是我误会了你,还把你和几个兄弟迸溅了,和离时,我的嫁妆可以酌情分你一点,还有那些黄花梨的家私……” 还没等说完,她发现段不惊似乎并没认真听,而是大掌一抽,解开了她的肚兜衣带子…… “你干嘛?不是说要和离吗?”小婵有些慌张躲闪。 段不惊被姬小婵条理清晰分嫁妆的话给气笑了。英俊的脸透着十足的邪性。 这一刻,他是悍匪,是暴徒,却不再是那个在小婵面前努力克制,强装斯文的段不惊。 “对啊,和离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段不惊的夫人。那我也不必在意你爱吃硬的,还是软的,凡是我给的,你都得受着,好不好?” 说着,他附身而上,单掌钳住了姬小婵的下巴,用唇舌将她的抗议堵得死死的。 小婵被迫与他唇舌相绕,同时被他拎起,重新坐在了他的腿上…… 粗壮的手臂,如附魔的枝蔓缠绕,让小婵觉得窒息。 方才那“一盏茶”不中用的嘲讽,显然刺激了男人的痛处。 这次他得身体力行地证明,让她收回方才的嘲讽之言。 她被他放了下来,汗津津的脸贴在了被褥上时,气愤道:“段不惊,你干嘛?和离不是该放开彼此,各自安好吗?” 段不惊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嗅闻着她身上诱人的馨香,低低冷笑:“你当我是什么好人?我是乱坟岗的死人肚子里出来的阴生子,注定是要带着怨气和不甘,报复所有亲近之人。凭什么和离就放开你?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姬小婵,听好了,你当初答应了嫁给我,那我们就得生死缠在一起。你要走?不可能。你知道土匪是怎么对待看上的女人吗?我会把你关起来,再给你一副铁链子,把你我的手铐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离,好不好?” 被他死死压在床榻上时,小婵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段不惊疯魔了!被她那句“和离”给气疯的。 她轻巧吐出的话,就好似给混世妖王松了紧箍咒。 这男人在她面前竭力隐藏的暴虐贪婪,还有冷酷,再没了束缚,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再一股脑地倾袭而来。 他说的那些话,绝对不是吓唬人,他真的会给自己打造一座暗不见天的牢笼,让她再出不去。 这样的男人让小婵感到陌生,同时有股说不出的委屈弥漫开来。 怎么办?她的时间不多了,却有那么多的情债需要偿还,人人都要吮食她的血肉,却不问她到底愿不愿意。 连日来的疲累,还有方才逃亡时紧绷的情绪,一股脑搅在一处,让姬小婵哽咽委屈大哭:“不要关着我,我还要去找父亲……” 段不惊的头穴微微鼓胀,看着缩在自己怀里哭得抖成一团的女人,终于收力捏了捏她的肩膀。 在小婵哽咽委屈的哭声里,他默默吸气咬牙,一点点收起外泄的煞气,根根伤人的角刺。 再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抑住听到她要和离的怒火冲动,到底什么也没做。 替她裹好被子后,男人坐起身来,光着臂膀,将她像婴孩般横抱在怀里,然后用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她哽咽喊着父亲…… 他到底是有多可怕,姬小婵宁可去找她那个禽兽的爹,都不肯留在他身边。 小婵闭着眼,将湿漉漉的脸儿贴在段不惊的怀里啜泣,时不时把眼泪抹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你还强迫我……” 段不惊道:“你讲讲道理,方才你倒是先调戏了我,还没等我强迫你,你便开始哭。要不这案子,我们回去找卢太守审审?” 段不惊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她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再次将自己缩得更紧一些。 “为了快些找到你,我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一会你陪我吃些?”段不惊和缓着嗓子,低声哄着她。 小婵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道:“我想吃猪油拌汤,里面还要有溏心的卧蛋。” 段不惊让她躺好,还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起身穿衣出去了。 不大一会的功夫,他就端着两个大海碗回来了。 瓷碗里盛的是热腾腾的拌汤,搅拌成均匀小粒的面疙瘩,入口就有嚼劲。 汤头里放了芝麻香油,还有浇了热猪油的葱花带来的辛香,而那个卧蛋形状饱满,用筷子一戳,就有金黄的溏心慢慢溢出来,再淋撒些豉油,伴着汤头搅动,喝一口,鲜美无比。 这是姬小婵到了西北才喜欢上的面食,一入口便知是段不惊亲手做给她的。 对于从小挨过饿的孩子来说,热腾腾的食物,永远是平复情绪最好的东西。 在吃饭这件事情上,小婵和段不惊都是一样的虔诚,所以一大一小的身影挨坐在一起,一口口喝着拌汤。 小婵其实早就饿了,所以很快就吃好了。 她抬头看看还在吃着的段不惊,有些咬不准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段不惊也吃好了,放下筷子对姬小婵道:“吃饱了,去床上睡一觉。” 小婵以为他刚才没有满足,还要继续。 可是上了床后,段不惊居然只是将她搂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真的打算睡觉。 小婵有点不放心白兰和温伯他们,便低声问了问。 段不惊的眼睛没睁,用还嘶哑的嗓子道:“你这个作精都能好吃好睡,他们这群帮凶还能怎样?都在厨房里喝剩下的拌汤呢。” 小婵不喜欢‘作精’这个词。 只有永远有退路,被人无限包容娇纵的孩子,才会有作天作地的资格。 她从来都没有退路,也没人包容娇养。 可她这次闹的离家出走,换了谁听,都会认为是她作天作地了一通。 小婵只能忍下段不惊的嘲讽,用手指拨弄他下巴的胡茬,低声道:“我那天炸院子时,院子里的人好像还挺多的,莫问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能下床走路了。” “啊?”小婵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有些惊异地问,“怎么,我那一炮仗把他哪里炸坏了?” 段不惊哼了一声:“脑子坏了,但也不关你的事情,睡觉!” 小婵闭了一会眼,突然想到,段不惊怎么能随便离开西北呢? 西北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他这么出来,不会有问题吗? 可是她刚要出声询问,段不惊已经发出沉沉的鼾声。 男人真的累坏了,就这么搂着方才想一刀给他毁容的作精,沉沉睡过去了。 小婵用脑袋拱了拱,离得他远些,又觉得姿势不太舒服,于是又磨蹭回来,挨得他更近了些,然后被他的鼾声感染,不知不觉沉了眼皮,就这么也跟着睡了过去。 等睡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婵从温热的被窝里醒了时,突然咣当坐起。 她居然只顾着跟段不惊吵架,全然忘了两位前夫还在贼窝子里的事情。 当她摇醒了段不惊,提起这事的时候,段不惊微微睁眼道:“你若心里挂意,觉得对不住他们,日后清明,多多烧纸钱便是。” 小婵急了:“那怎么行?你快派人打听一下,耿将军到了没有,有没有救出他们?” 段不惊半卧着,转身对姬小婵道:“卢先生说过一句话,‘齐家方可安天下’。我现在深觉此话在理。立一份家规吧,家事没理清前,谁死了也不关我段某人的事。” 好家伙,真是睡饱了,起来就要立家规。 小婵从小没有父母管教,最恨婆子给她立规矩。 一听这话,她立刻小声讽道:“不是答应和离了吗?有必要立家规吗?” 段不惊现在睡饱了,情绪异常稳定,微微一笑:“这话,你要不要再大声说一遍?” 小婵不敢,这厮听到“和离”是会疯魔的。 于是段不惊起身,拿了笔墨,让小婵磨墨,然后他来写。 小婵一看,段不惊的字好像又进步了些,居然隐约带了些字筋风骨。 只是这内容,还是王八操蛋的一团污糟。 这第一条居然是不许提“和离”,若是敢提,就捆入内室,不许下床。 小婵冷哼一声:“既然是家规,家里人都得遵守。那我也要加一条,以后你段不惊哪怕再高升一步,也不许有外室美妾,否则死于烂裤档!” “可以。”段不惊毫不犹豫,立刻加了这条。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让小婵一堵,觉得自己似乎又吃了什么暗亏。 不过段不惊又写道:姬小婵若是胆敢跟外男谈笑风生,拉拉扯扯,她碰了外男哪里,段不惊便要剁外男哪里。 小婵觉得这句话无礼极了,除了影射她水性杨花之外,身为家规,好意思去砍外人的手脚吗? 对此,段不惊的解释也很坦荡:“我是土匪出身,少了文人的道理涵养。所谓家规,就是谁敢拆我的家,我就要让他懂规矩。” 小婵都被气笑了,当过土匪这么了不起,他怎么不爬上天去,当个玉帝过过瘾? 第58章 黄雀在后 第58章 黄雀在后 段不惊还在写:若是误会了夫君,可以用嘴巴问,问清了再用炮仗轰人,也免得胡搅蛮缠,下不来台…… 小婵现在就有点下不来台,什么狗屁家规,专门就是来约束她的。 想到这,她伸手就将男人正在写的那张纸给撕了。 雪花般的碎纸,扬得满天都是。 段不惊停笔抬头:“姬小婵,你怎么这么无赖?” 小婵认真道:“段不惊,你不跟我和离,却在这弄家规,是打算气死我,直接当鳏夫吗?” 段不惊淡淡道:“放心,我应该会先被你气死,到时候,你就自由了,若我没变成厉鬼缠着你,你想怎么风流快活,都行……” 嘴上大方,可惜脸色越发难堪。 大约是想到他若真死了,小婵会依着方才撩逗的风情样子,依偎在萧慎之流的怀里,一口一个“你比我以前的死鬼丈夫温柔……” 想到这里,咔吧一声,手里的那根毛笔,应声而断了。 小婵一看段不惊的样子,大概猜到他又钻入了哪个犄角旮旯。 他爱胡思乱想,就想去! 可她不爱听段不惊说那些生生死死。 他是西北兵王,也活在刀尖之上,稍微不留神就会戏言成真。 她动了动唇,问:“这么缠着我,你图个什么?就不怕三州有人趁你不在,起幺蛾子?” 这么一路追撵过来,连西北三州都不顾了,这不像她认知里那个步步筹谋,野心膨胀的段不惊。 段不惊却轻笑了一下:“姬小婵,是你让我去西北落地生根的。我不过是步步完成你的心愿罢了。现在你连我都不要了,还管那三州作甚?” 小婵听得一惊,觉得段不惊的话太荒谬。 什么叫她指使他拿下三州的?她当初不过是巴望着赖在她家不走的土匪头子,赶紧离开老家院子。 她可没让他夺兵权,杀太守。 “什么叫我让你……你就这么听我话?那我让你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听?” 段不惊淡淡道:“就这个不行。姬小婵,这次我不跟你计较,可再有下次,那就彻底按我的规矩来。” 小婵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她下次再不打招呼,私自逃跑,那段不惊就会像他之前发疯时说的那般,将她彻底关起来,再也不见人。 自嫁段不惊以来,姬小婵自认为看不懂这男人,总觉得他在利用自己什么。 所以小婵始终对段不惊带着几分防备之心。 可是这次,她彻底下了他的面子,闯了泼天大祸,逃之夭夭后,又被他一路追撵着找来。 段不惊装土匪吓唬她,她也故意气了段不惊。 吵也吵了,哭闹也哭闹了,他嘴上威胁得凶,还打了她的屁股,但威胁得再凶,也就是这些了。 最后她一哭,段不惊别说吃到肉,连肉汤都没顾得上舔,只下床去厨房搅了一锅葱花拌汤,热滚滚地灌了肚子。 姬小婵明白,她现在暂时甩脱不掉这男人,一通不怕死的触底试探,似乎也试探出了段不惊的底线。 原来无论她怎么作,怎么闹,只要别对着他冷脸谈和离,那么段不惊总算能裹着一张体面人皮,假装自己是个人。 小婵在这段突如其来的婚姻里,一直悬着的脚,隐约有点着地的感觉。 有了这点底气,只要不越过那条线,小婵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跟段不惊亮爪子,谈条件了。 “要写家规是吧,也得我给你立规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入赘的了,还总挑剔着我?” 说着,小婵重新拿起笔,开始着墨沾笔。 “你爱当土匪,到别人的面前当去。下次敢再拿绳子捆我,打我的屁股,我就是熬了几夜不睡,也要趁你打盹的时候,用刀子弄花你的脸!” 段不惊眼都不眨道:“行。” “还有下次想甩脸子,就别回家了。我最讨厌别人摔打我,一个入赘的,却总臭脸让别人来哄……” 段不惊笑了一下,将她拽进了怀里:“好,这条也写到家规里。下次我再臭脸,摔打东西,你不用走,直接撵我出门,等你气消了,我再回家可好?” “撵你,你就出去?”小婵有些不信。 “我不出去,你不是又要离家出走了?” “那你去哪?” “还能去哪,自然是兵营里了。” 他应得太痛快,小婵都有些下不去笔,觉得像自己在无理取闹。 段不惊将头贴在她的肩膀上,还未挽上的长发倾泻,高挺的鼻尖磨蹭着她柔嫩的脸颊,低低说道:“别离开我,除了这个,你怎么作都行……” 小婵的呼吸一滞,明明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却偏摆出委屈大狗的德行。 这个样子的段不惊,却让人的心微微一颤。 小婵被他的胡茬扎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嘴巴里嫌弃道:“几天没刮胡子了?摸起来像刺板栗,脏不脏?去,拿剃刀来,我帮你刮刮。” 家规最后,谁都没有写成。 段不惊坐在窗前,透过窗棂,室外的光线倾泻,浮尘飘动。 他搂着小婵的腰,任着她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充作刮胡刀,就着猪胰子的沫子,沙沙刮着胡子。 锋利的刀片在他的脸颊和下巴间游走,距脖颈的血管一线之遥。 段不惊微微闭着眼,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始终处于放松的状态。 倒是小婵略有些紧张,因为刀刃太锋利了,稍微不小心,就会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口子。 这个男人,现在总归是她的,不管爱不爱用,每天都得搂着睡。 半夜若是对着一张横着疤痕的丑脸,她会误以为重回前世,吓得精神错乱的。 所以每一刀都加着小心,有时候段不惊乱动,她还要出言申斥:“别动,再动就毁容了,就差下巴这一块了……” 正刮胡子的功夫,关震路过窗边。 他也是没防备,冷不丁看到姬小婵拿把匕首,抵着大当家的脖子,吓得一激灵:“夫人,夫人别激动!有话咱们好好说,大当家就是嘴臭些,话不中听,对你的心还是……” 小婵停手,和段不惊一起抬头看向关震。 关震这才看清,原来姬小婵是在给大当家的刮胡子呢。 段不惊问:“说说看,我的嘴多臭?” 关震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说了自己的来意:“大当家的,客栈那边已经清理干净了。郭敬从他自己的府宅,顺着地道逃跑了。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告知了耿将军,郭敬的逃跑路线,耿将军派人去追了。现在耿将军带人正在清理河埠头那边的铁锭,数目太大,他说这是能震惊朝野的巨案。” 上辈子时,耿仲明只是查到了几辆车的铁锭而已。 可是这次,因为小婵他们的船,无意中窥探了劫船的机密,从而端掉了整个贼窝老巢,收缴的是几大船的货物。 姬小婵听着关震说完,不忘提醒:“关叔,郭敬手里还有我三万的银票子,别忘了给我拿回来。” 段不惊笑了:“你也是太小家子气,端贪官的贼窝子,跟挖到田鼠过冬的窝有什么区别?别说三万银票子,就是几十万也是有的!” 小婵心说:得,我竟是又忘了他的老本行。 大约朝廷派人下来时,郭敬的家底,都会被段不惊的人掏得干干净净,渣也不剩。 等胡子刮好了,段不惊起身换衣,然后问问小婵:“你要不要也去?” 小婵摇了摇头,表示就不去了。 想着河埠头有些冷,小婵提醒段不惊穿得厚些。 段不惊去换衣服的时候,小婵听关震讲,原来段不惊在来找她的路上,还发过高烧,脑子热滚滚的,也要骑马赶路,也不怕头晕从马背上摔下来。 而且他们原来已经来一天多了,关震还陪着段不惊站在那客栈之外,吹了许久的风。 当时郭敬要动手,段不惊已经准备带人包抄过去了。 只是那时,段不惊带的人也不多,只能全力救下小婵,不会管顾那二位的死活,更没法扣下大批的铁锭。 幸好小婵急中生智,开始跟郭敬打起了太极。 这样一来,倒是给段不惊与耿仲明的人马汇合,留下了足够的时间。 当初小婵用障眼法逃出来的时候,段不惊他们立刻跟上了,还顺便弄死了两个在小婵逃跑时,发现他们的黑衣人,替小婵断后。 听了关震所讲,小婵这才恍然。 难怪见面时,他还装起土匪绑人,拐弯抹角地试探套话,原来是看见她跟两个差点有婚约的男人说话,吃上陈年老醋了。 所以方才问她去不去河埠头,其实也是试探吧? 等段不惊从屋子里出来,小婵借着给他系披风的功夫,冲着他冷笑:“下次吃醋,可以问人,别闷声不响,装土匪吓唬人。” 段不惊揽着小婵的腰,觉得小婵是学了他说话的样子在反讽。 那种故意气人的样子,怎么看都很可爱。 久别重逢之后,虽然被她主动用手戏弄了一次。 可是段不惊始终都没得入巷。 算一算,小婵偷跑出来半个多月,他也一直素寡了半个月。 这次走得太急,压根就没有带羊肠衣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小婵坚决不要孩子,要是他不管不顾,小婵会闹得离家出走的。 虽然她此刻看起来老实了,可谁知心里还在酝酿什么花花肠子?段不惊不想再惹她不高兴。 所以临行前,如狼似虎地亲吻了她的嘴唇鼻尖后,段不惊揉捏着她,低声道:“晚上吃海鱼可好?” 起初小婵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等弄清他是想用那鱼鳔的时候,一时都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这个人,怎的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 还以为成婚时日久了,他会好一点。 现在一看,反倒是变本加厉,不论是花样子,还是饥渴的程度,尤甚成婚之前。 等段不惊走了,小婵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两个丫头在偏房屋角处,木头人般直挺挺站着。 白兰和香草都有些热泪盈眶,一看周围没有段不惊的人在,便小跑过来哽咽道:“夫人,您没事吧?段将军有没有为难你?” 原来就在他们逃跑后,又被劫持时,温伯抽了腰间的砍刀,要跟这些人搏命。 那时候小婵被劫掠上了马,早就跑得没影了。 剩下的人也就纷纷解了围脸的头巾,表示演戏一下,差不多得了,没必要玩命。 温伯的身手不错,他们可都知道,若被砍一刀,可够喝一壶的。 温伯认出了关震和李彪他们,倒是立刻住手了。 温老爷子一直外出,压根就不知道黄金炸院子的事情,就以为夫人跟将军吵架负气出来了。 可是白兰和香草却知道夫人当初是怎么连汤带水地报复将军的。 一听说方才捆夫人,跟拎着鸡仔一般上马的是段不惊,两个丫头从被带上马车起,就抖个不停。 再加上这车上,还有几个当初在农家院子的倒霉蛋。 哥儿几个一直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两个丫头,还时不时问她俩,夫人发疯是不是她俩撺掇的?当初看着院子炸开花,她们是不是给夫人把风放哨? 撒丫子跑回马车后,是不是躲在马车上看着他们的狼狈样子笑?知不知道,几天都臭得吃不下饭是什么滋味? 香草从小就被父兄责打,最怕这个,被几个凶汉子包围,都快钻到白兰的怀里了,吓得嘤嘤直哭。 白兰倒是勇敢,搂着香草骂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将军风流,你们也都不是好东西!” 李彪一看香草哭了,顿时心疼,连忙喝退几个兄弟,同时跟两个丫鬟解释他们将军是清白的。 风流快活的另有其人。 等说出是莫问私藏了公主,想要当乡野驸马时,白兰的脸腾得变白了。 白白的脸儿衬得那块胎记更加明显。 她呆愣愣的样子,有点吓着了香草,于是换她抱着白兰宽慰起来。 不过,两个丫鬟都知道夫人当初误会了将军。 所以这半天的功夫,她们都一直替小婵悬着心,生怕那位西北兵王狠狠责打了夫人。 那么娇弱的身子,可禁不起打。 如今总算见人了,看那光景,竟是唇红齿白,很精神的样子。 看起来走路也很顺畅,不像是被将军磋磨了。 小婵宽慰了两个丫头,表示既然是误会,已经没事儿了。 两个丫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小婵问了留守的李彪,这院子是跟段不惊颇有交情的老江湖借给他的。 院子里的东西倒也整齐。 李彪问她晚上吃什么的时候,小婵想了想问:“这里好不好买大鱼?” 李彪点了点头,表示此地离内海不算太远,时不时会有船从入海口划来卖。 不多时,李彪买了两条新鲜的大肥鱼回来。 小婵想着不好让别人处理,于是便带着两个丫鬟入厨房杀鱼。 等将两个大鱼鳔洗干净,用草木灰水泡上后,香草便开始煎鱼。 备菜的时候,平时一向话多的白兰,却沉默无言。 小婵察觉不对,问起了香草,香草这才说了白兰听到莫问想娶公主事情。 小婵一直都知道白兰对莫问的心思。 那小子浓眉大眼的,挺接地气,虽然个子还在长,但的确也是许多小丫头喜欢的样子。 可她以前就含蓄提醒了白兰,说莫问跟她不是一路人。 如今闹这一出也好。白兰知道了莫小爷心比天高,以后就不会再有其他的事情了。 以后,她会给自己两个丫头寻个靠谱的人家,安稳地成婚过日子,可不能再跟段不惊的手下的那帮人搅和到一起了。 白兰听了小婵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样子……没人会喜欢,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小婵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什么样子,不缺鼻子不缺眼,好看得很。我问过许神医,他有个土方子,据说能让胎记淡些,你若实在介意,回去找神医治治就是了。” 白兰听了这话,精神顿时振作了许多。 添柴的时候,白兰也能笑着跟香草说话打趣了。 年纪小就是好,天大的事情,只要日子还有奔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再说段不惊一行人就到了河埠头。 耿仲明正在跟侄儿萧慎说话。 萧慎的脸上挂着伤,似乎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杀。 而陆敬升则更惨些,他的大腿被扎了一刀,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包扎。 这二位看到段不惊过来时,表情都带着些许微妙。 因为姬小婵说过,已经跟段不惊闹翻了,甚至打算彻底离开他。 所以再见西北名声显赫的段将军,莫名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耿仲明走过去,跟段不惊讲了讲铁锭案子,因为郭敬潜逃,他刚刚派出了大批人马前往四处搜寻,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抓到贪官郭敬。 耿将军问段不惊,要不要在等消息的功夫,去客栈喝两盅? 段不惊刚想说,他就不去了,夫人还在临时的住所,炖鱼等他吃呢。 萧慎一旁哂笑道:“还没恭喜段将军跟公主百年好合,您怎么舍得撇下金枝玉叶,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了?” 段不惊惊讶了一下,问耿耿仲明:“耿将军,您还没告诉祁王,家中有喜了吗?” 耿仲明叹了一口气:“段将军,你这件事做得可不地道。你说太后给你赐婚,你把公主送到我的大营来干嘛?” “什么?”萧慎没想到,麻烦精居然被送到了威风大营。 段不惊微微一笑:“太后她老人家许是记性不好,忘了我已成婚,夫妻感情甚笃。我只好替太后分忧,将公主送给单身的青年才俊才好,怎么样,你们甥舅二人,谁有娶妻的打算?” 耿仲明气笑了。 那个太后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哪里年岁大记性不好? “我和萧慎也无福消受啊,我让人送公主回去了。可是你如此不给太后面子,可想到了后果?我们这位荣太后,可比之前的几位皇帝,还要有手腕些,你可听说,她给还在襁褓里的小皇帝立了位十五岁的皇后。这位皇后出身世家齐家,是齐宏的堂妹,也是齐家家主齐光堂的女儿。” 有了齐家的正式站队,荣太后的位置也就稳了。 段不惊并没有太在意:“那是朝堂上的事情,与西北地方无关。对了,这铁锭,我得分一半。” 耿仲明的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这东西,我得清点全都缴上去。” 段不惊笑了笑:“所以我说,只要一半,若换了旁人,我一块都不给留。” 耿仲明的笑意消失了:“段不惊,别太过分,囤积这么多的铁锭,你想造反谋逆吗?” 段不惊坐在了一块大石上,长腿架起,拍着膝盖道:“我来年会扩军,然后往北而行,收复多年来的失地。朝廷大约也不会管我这摊的事情,所以兵甲武器,我都得自己张罗起来。” 耿仲明的眉头皱得更紧:“再往北而行,可不是戎人的地盘,而是鞑靼人的领地了,你疯了,主动招惹那些恶狼干什么?” 段不惊也不解释,只是问:“铁锭被你收缴上交,也只会流入各层贪官的钱口袋,耿将军就说同不同意就好了。” 这些铁锭,足够能武装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耿仲明跟段不惊,在抵御戎人入侵的问题上,立场一致。 可他并不想给一个狼子野心的逆臣做帮凶。 所以他的面色阴沉下来,抽出了佩刀,直直指向了段不惊:“对不起了,这一点恕难从命。” 段不惊微微一笑:“行吧,我问了,将军您也拒绝了。那么接下来就不是私交的事情,一切公事公办吧。” 说着,他吹起了响亮的口哨,顷刻间,客栈周遭出现了许多埋伏在密林里的伏兵哨将。 密密麻麻,都是段不惊不知从何时何地调拨来的人。 “耿将军,对不住了。既然你不同意分一半,非得公事公办,那也不好念及私交了。这铁锭,我只能全都拿走了。” 萧慎都要气疯了:“姓段的,你要早有这心思,倒是自己动手啊!非得让我舅舅的人马跟郭敬的手下厮杀,苦累脏活都干完了,你倒是来摘桃了?” 段不惊毫无愧色道:“我的人马比耿将军的晚来一步,并非算计耿将军。” 说完,他又接过关震递来的绳子:“这样,我一会给你们捆扎得结实些。到时候朝廷追问,也是我这个土匪,从你手里抢走的铁锭,与你无关,你也好交代不是?” 耿仲明这才醒腔,为何之前段不惊好心给他提供线索,告知他郭敬的逃跑路线。 原来是要调虎离山,调走他一多半的人马,然后再来个黄雀在后啊! 现在他都怀疑,这郭敬多半是段不惊故意放走的,就是为了给他下套。实在是太阴了! 萧慎也是气蒙了,在一旁不停喝骂。 耿仲明今天着了道儿,愿赌服输。 如今亲外甥挂彩,他身边这些人护不住姐夫的这根独苗,干脆也不挣扎,任着段不惊的手下,利落捆绑。 到了陆敬升那里,段不惊看了看他那副弱鸡仔的德行,懒得绑他:“你一会拿着水壶给耿将军他们润润喉咙,等发现来人了,你再装晕。别自作聪明解绳子啊。不然耿将军在朝廷追问的时候,没法保面子下台阶。” 陆敬升握了握拳,对段不惊道:“在下有些话,想跟段将军单独聊聊。” 不过段不惊没有跟他聊的兴致。 陆敬升只好再言:“是跟小婵有关的事情……” 这次,段不惊示意他去了一旁无人的树林。 陆敬升直直地看着段不惊,印象里那个冷酷残忍的侯爷,如今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被人悉心照料的气息。 披风上是小婵最擅长绣的逐浪花纹。 而段不惊的下巴处,甚至有一道刮胡子不小心留下的新痕。 记得第一世时,姬小婵初为人妇,每次给陆敬升刮胡子,总会不小心在那个地方留下刮破的痕迹,只刮了几次,他就不肯再用她了…… 陆敬升压抑着苦涩,突然开口道:“段将军也是重生之人,对吗?” 段不惊眉峰未动,道:“我读书少,听不懂陆大人玄妙的佛经奥义。” 作者有话说: ps 上一章有亲说他强迫女主,一直没有发生啊,在那种争吵的情况下,真的发生就不合适了,还特意修改了一下,免得产生歧义 第59章 独门技艺 第59章 独门技艺 陆敬升说出重生之后,便紧紧盯着段不惊的表情,想要看出他的端倪。 可段不惊似乎并不明白重生之意。 既然试探到这,陆敬升干脆也豁出去了,一探到底。 “你原本该投奔到郑毅父子麾下,得到他的重用,可这一世,你却偏偏投靠了潞州,擒了郑毅,将所有人的命盘打得乱七八糟。如今,你又千方百计扣押这批铁锭,无非就是想彻底效仿郑毅,将来在西北举义造反。段将军,你是打算直接攻入京城,稳坐龙椅吧?” 段不惊上下打量一下他:“陆大人,病了多久了?有空寻个郎中,多喝汤药调理一下。” 陆敬升抿了抿嘴,有一件往事,他一直都想不通。 第一世时,故友拿了恩师家里给的银子,替他们上下奔走。明明都说,他们的案子干涉不大,就是无聊写文章骂人。郑毅为了赢得天下儒生的人心,有意网开一面。可最后,他的恩师无事被贬归家,他这个从犯却在段不惊的推动下,判成了铁案…… 直到这一世,段不惊求娶了姬小婵,陆敬升恍然明白:在姬小婵还是别人的妻子时,段不惊就对姬小婵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甚至怀疑,自己死后,那个段不惊就开始鸠占鹊巢,霸占了小婵,为所欲为。 可惜他问过小婵,他第一世死后的情形,小婵却不肯说。 这是个不择手段的阴险之徒! 不过段不惊对重生之事,毫无概念,就算自己亮明了重生之人的身份,他也似乎没有反应,倒不像是有此奇遇之人…… 难道真是因为这一世,姬小婵在老家,不小心早早遇到了这个阴险土匪,才被他早早缠上,以至于世事颠乱? 段不惊看够了陆敬升满脸的惊疑不定,抬头看了看日头:“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吃饭,就不陪陆大人多聊了……” 看段不惊转身要走,陆敬升一咬牙,开口道:“三日后是寒露,不到午时,淦州一带会下一场罕见的冰雹,砸死五十余人,牛羊无数!” 第一世时,他身为状元,入了翰林,负责编撰修正每年要事,也是得益于他过人的记忆,那两年全国的天灾人祸,他都牢记得十分清楚。 小婵就算重生,也不过是内宅妇人,这些朝中奏折中记录的要事,她都不会知道,更不会记下来。 亮出这一手,就是向段不惊彰显本事,让段不惊信服。 段不惊拧眉看向陆敬升,失笑道:“陆大人,难道你不知前朝就有警示,满嘴乱力怪神的骗子,最后被活活烧死。你这样的胡言,又跟多少人讲过?” 陆敬升笃定道:“三日后,你便知我之言非虚。所谓乱力乱神,是那些无知浅薄之人的无谓恐慌。段将军是胸怀大志之人,当明白,若能先人一步,该是怎样的天道机缘。在下不才,愿投奔到段将军的麾下,效犬马之劳。” 段不惊似乎没料到,陆敬升居然打了这样的主意。 他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敬升一眼:“陆大人既然自称重生,那么该去辅佐天命之人才是,难道我前世有奇遇,是真命天子不成?” 陆敬升没有撒谎:“并不是……段大人若不改变命盘,只怕未来一年,将来会身染重病,命不久矣……” 段不惊并不在意,继续问:“你说我原该辅佐郑家父子,那么现在郑毅已死。继他之位的天子,又该是谁?” 陆敬升犹豫了一下,迟疑开口道:“若是无命数改变,本该是将军您的岳父,姬禀央。” 段不惊恍然:“我终于明白了,当初岳父大人心仪着你,差一点把小婵许配给你,就是因为你凭着这些胡说八道。” 陆敬升的腿伤太疼,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段将军等三日之后再来嘲讽,也不迟。” 段不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依着你的说法,你是重生之人,那你跟姬小婵前世又是什么关系?” 陆敬升略去了第一世,只捡了第二世道:“只是同乡,并无关系……” 段不惊垂眸道:“可我听到,你曾叫她叫菀柳。普通的同乡,会随便给闺阁女子取名字?” 陆敬升的心一惊,猛然抬头看向段不惊,惊诧他竟然听到这个名字。 “那……那只是年少无知……取了玩闹的。” 段不惊轻蔑地笑了,也不知是笑曾经的年少无知,还是笑他的毫无担当。 有那么一刻,陆敬升仿佛重回第一世里,暗不见天日的天牢之中。 那人一身黑色银线的华服,漫不经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用一种说不出的阴冷眼神,一寸寸打量着遍体鳞伤的他。 段不惊那时并不急着审案,而是询问起了他的家事。 比如跟妻子姬小婵是如何认识相知的,与那才女苏长居又苟且了几时? 听完之后,他也是这般轻蔑的笑,言语间的恶毒羞辱,简直剥掉了斯文体面之人最后一点尊严。 隔了第二世,毫无交集的四十年,陆敬升差点忘记了段不惊那种逼人的压迫感。 可是这一刻,曾经遗忘的记忆,黑水般倒灌而来,压得陆敬升喘不过气。 他后悔了,也许他不该来找段不惊的,这个人浑身都透着邪门,跟他对视久了,就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段不惊并不打算在陆敬升的身上,花费太多的心思。 跟祁王萧慎那个黏糊糊的狗皮膏药相比,这个装神弄鬼的同乡,如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他只是吩咐道:“好啊,那就等三日后,再看陆大人的本事了。别忘了给耿将军喂水润喉,再揉揉腿。” 说完,他就翻身上马,利落走人了。 陆敬升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缓吐了一口气。 他心绪难定,腿上的伤也更疼了。 方才在乱阵之中,有人趁乱似乎想要杀了他。 若不是萧慎护着,他应该就被人砍死了。 他看得分明,突然闯入客栈的那伙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还有一伙人,则冲入了一直关闭着的,姬小婵的客房。 所以那群人似乎刚刚领命,就是要杀他和姬小婵。 当时情况危急,要不是耿将军带人及时赶到,他的命就保不住了。 陆敬升刚才想了许久,脊梁骨一点点的冒冷汗。 因为他突然想到,小婵说过的话,郭敬跟姬禀央是旧识,且有私交。前世追查那铁锭案的时候,姬禀央好像也受了牵连,只是在萧慎的力保下,那耿仲明才不了了之…… 有些事情,真是不敢细想。 他突然想到,最后一次见姬禀央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若是姬禀央觉得,因为有了重生之人,才阻碍了他本该水到渠成的帝王之路。 依着姬禀央的性情,他会如何做? 一时间,陆敬升想起,姬禀央为了升迁,暗示他给升迁同僚的对手下绊子,在必经的桥上做手脚的隐秘。 这是陆敬升生平第一次做违背良心准则的事情。当时姬禀央还宽慰他,君子当不拘小节…… 如今反噬到了自己的身上,陆敬升害怕了。 他如今在军中,并不受耿仲明的器重。而萧慎对他的话,也越发不信任。 长此以往,失了庇佑的他,很有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他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段不惊。 若是段不惊肯收留他,他便可摆脱京城的腌臜算计。 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 不急,世事变化,可天灾难变。 等三日后,段不惊听到了淦州传来的消息,就会像萧慎一样,相信他的话。 小婵说了,段不惊已经娶了公主为新欢,而她也心灰意冷离开了段不惊。 到时候,他便可以成为段不惊的幕僚,他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护得住小婵。 不急,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说段不惊,安排人将那几船的铁锭运走之后,便骑马赶了回来。 此地距离珲通县较远,乃是友人在山上修建的隐蔽住所。 吃完了饭,他就可以带着小婵出发了。 到了院子门前时,他突然跟关震开口道:“派人回去通知淦州的乡县,提醒各个乡百姓防范三日后的冰雹。把牲畜都赶入棚里,注意加固棚顶。别只发书面文书,乡里人都不识字,派人敲锣,挨家按户地通知到。” 关震得令,立刻安排快马去做了。 段不惊转身回到院子,他先抬头迅速找寻小婵的身影。 看到了,她就在厨房里,围着青布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灶台往锅里撒着葱花。 段不惊迎着厨房的热气走了过去。 有她在的地方,一如既往温暖得叫人眷恋。 在柴火的噼啪声响里,他搂住了小婵的纤腰,再贪婪地吸一口从她衣领里散出的馨香之气。 小婵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他,不自在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干嘛啊,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段不惊一看锅里炖的是大鱼,段不惊不由得查看周围,一眼就看到处理好后,晾晒在碗里的鱼鳔了。 小婵看见段不惊冲着自己笑,忍不住脸颊微微一红。 结果吃完饭,段不惊就急不可耐地要拉小婵回房间。 小婵刚放下碗,正端着茶杯漱口,推开他道:“你干什么?那个东西要没阴透,别不结实了。” 段不惊用脸一个劲儿地拱着她,闹到最后,便又添了一个还没断奶的好大儿。 小婵不在身边还好,段不惊觉得自己还算能忍住。 可是现在久别重逢,她就这么香香软软地在身边,就不能畅意到底,对于他这样开过荤的男人来说,实在太不能忍了。 到了最后,还没阴干的鱼鳔终于还是早早用上了。 小婵都要被他折腾散架了,只凭着他手臂的支撑,后仰着靠入了他的怀里,与男人交颈相靡。 只是那鱼鳔真不结实,也就那么一次,等段不惊歇息了片刻,想要洗了再用,那玩意儿就破了。 段不惊想着还有一个,想要再取时,小婵却拉着他道:“你回来,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依着段不惊的意思,是想直接回淦州。 可是小婵不行,她还要去北地迎父亲。 只是这实话到底该怎么说,才能不外泄母亲失身的隐秘。 小婵有些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靠在段不惊的怀里试探道:“你能不能让我去一趟御蓝山,我在那……有位家里的长辈需要迁坟。” 段不惊没说话,拿着一双狼眼直直看她,应该是疑心她找借口又要逃跑。 小婵有些急了,伸手绕住他的脖颈:“真的是去迁坟,骗你我就不得好死。” 段不惊捋了捋她颊边乱蓬蓬的头发。 “小婵,你到现在还有事瞒我吗?” 姬小婵抿了抿嘴,低低道:“因为这事,干系我母亲的清誉,不是我要瞒着你,实在是……若被外人知道,她会活不成的。” 说完,她眼中含泪,抬头看向段不惊。 段不惊静静看着小婵红透了的眼,突然不问了。 他起身去拿舆图,低头看了看道:“再过几日,会有我朋友的船队来此,他的船,比一般船队脚程快。我陪你跟着快船走,不出十日,就能到达御蓝山。” 小婵没想到,段不惊居然不再问,却愿意陪着她一起去。 “可你离开淦州太久了,若是太久不回,万一出了事情,没人处理怎么办?” 段不惊笑了一下:“会有什么事?刮风下雨,还是秋霜冰雹,这些都不是需要人操心的事情。” 小婵听得心念一动,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黄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下子弹跳起来:“糟了,再过三天是寒露……”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二世回来的秋天,家里的一个仆人哭着说要回老家奔丧。 那仆人的老家便是淦州。听仆人说,他大哥是寒露时,被从天而降的大冰雹砸死的。 那次淦州死了不少的人,天降奇灾闹得人心惶惶,有人造谣说,是当时的太守金不换敛财苛捐杂税,惹了上天愤怒,也为以后郑毅的讨伐,积攒了借口…… 她出来这么久,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现在段不惊不在淦州,万一发生了冰雹…… 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提醒:“你不知淦州那个地界,往年总会有大冰雹,听说严重时还会砸死人。你还是回去,早早做些安排。不然那些外出讨食吃的百姓,无论刮风下雨,都得出去营生。受苦遭罪的,都得是家里顶着房梁的劳力。万一出了意外,老的老,小的小,嗷嗷待哺的可怎么活?” 说着说着,小婵有些急了,她甚至想,实在不行,跟段不惊先回淦州,然后她再去御蓝山便是。 就在她以为还要再费些唇舌时,段不惊道:“你说得有道理,我让关震安排人去做。” 于是他披着衣服走到了门外,高声喊来关震,把回来时,已经吩咐了关震关于冰雹的交代,又重新吩咐了一遍。 关震听得有些诧异,刚想问大当家讲两遍是什么意思。 可是一看段不惊投过来的眼神,多年的默契,让他立刻领悟,只说了一声:“是!” 段不惊回来时,看到小婵慢慢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也自在了。 段不惊道:“你放心,家里有卢能夫妇,乱不了的。不过御蓝山那片早就被异族侵占。前些年是戎族,现在又换成鞑靼,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再说不是家里的长辈吗?我这个晚辈女婿不去,少了礼数怎么能行?” 那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 段不惊说的那个友人,派船来得很快。 等小婵上了船,也就半天的功夫,那船就已经行驶得很远了。 站在船头,男人单手搂着她的肩膀,看着两岸越发险峻重峦的山川。 越往北,天气也在逐渐转冷。 幸好小婵买了不少御寒的衣服,她天生畏寒,于是也不管丑俊,全都套上。 船行时,难免有水急浪高之处,她在甲板上摇摇晃晃,臃肿得像个不倒翁娃娃。 段不惊看了直笑,等到了下一个村镇,他让小婵在客栈歇息,他自己去镇上买东西。 不一会他就买了几件漂亮的狐裘小袄回来。 漂亮的白色狐裘,密实的皮毛,搭配着缎面的里子,不用太厚,也能抗风御寒。 小婵换上后,觉得温暖轻巧极了,两个胳膊总算能夹着胳肢窝放下来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忍不住在段不惊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夫君。” 有了狐裘,入夜的时候,她便跟段不惊在客栈后的院子里烧烤着兔肉吃。 段不惊很会打猎,每次上岸,带着温伯去林子转一圈,总能带回些猎物。 这种新鲜的肉,用炭火炙烤,才最是味道。 段不惊寻了果树枝串兔肉,只撒椒盐,烤得火候正嫩时,便递给了小婵。 当然,这种野味也少不得农家酿造的土酒。 可惜小婵不喝,只是借着段不惊杯里的酒味配肉吃。 吃得饱饱的了,闲极无聊,小婵在院子里捡来了五个光滑的石子,坐回火堆旁,跟段不惊玩起了“抓子儿”游戏。 这种抛石子的玩法,各地都有,规矩不尽相同。 小婵最喜欢,是她小时候自创的抛二抓三的玩法。 可还没等她细细讲给段不惊听,段不惊很自然接过了她递来的石子,将其中两个高高抛起,再在抛起的间歇,给剩下的三个石子翻面。 最后再利落将它们抓入手里,接住落回的两个石子。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完全就是小婵自创的玩法。 她半张着嘴,尽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在段不惊的面前玩过。 段不惊却很自然地将石子递给她,让她来玩。 结果自创的独门技艺,因为荒芜太久,玩得不甚顺畅,有些丢了手艺,有一颗石子甚至砸了段不惊的脑门。 小婵有些烦乱,侧着头疑惑打量着段不惊:“谁教你这么玩的?” 段不惊笑了笑:“小时,同村的一个小姑娘。” 小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就在段不惊捡起石子再次抛起的时候,她直直看着段不惊,有些惊疑不定地问:“咱俩,小时候见过?” 段不惊没说话,只是动作娴熟地做着抛接的动作,仿佛他练过许久,不曾荒芜了技艺。 小婵想起,他说过,自己是被养父母买来的孩子,养父母还经常虐打他。 她那时还嘴欠,说自己同村也有个类似遭遇的孩子。 那个瘦小的男孩叫什么来着?对了,他总不洗澡,脸上脏兮兮的,所以小婵那时起初只是叫他哥哥,后来给了他起了绰号,叫臭蛋哥哥…… 她那时就很爱干净,那个小脏孩有时候站在河边默默看着她洗衣服时,她就会让他下河洗澡。 那男孩起初扭捏不肯,小婵保证会捂住眼睛,不偷看他光屁股的样子时,那男孩才肯脱衣。 不过小婵是骗他的,用手捂住眼睛的时候,手指缝漏得老大。 那男孩瘦骨嶙峋,身上都是新鲜的抽痕。 从此,小婵每次去洗衣服时,都会让男孩洗洗澡,顺便将他的衣服洗干净。 只是她那会也不会针线活,没法帮他缝补破衣裳。 夏天的滩涂,热得冒烟,湿衣服铺在上面,不一会,就烘晒干了。 那时候,小婵还是很愿意拉拉小哥哥洗干净的手,让他带着自己上山捉鸟雀烤着吃。 每次两个小孩凑在一起解了馋。小婵就会到处寻找光滑的石子,教小男孩她自创的玩法。 那男孩笨笨的,总是没法好好地接住石子。 不过他做弹弓时,手又很灵巧,还耐心地教小婵如何搭弓瞄准。 这样一起玩耍的日子,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后来外祖得知她被送到乡下,去姬家闹了一场,逼着把她接回了京城,可一回家,母亲就晕厥了。 于是她又被送回来。只是那次她回来后,那户人家就不在了,听说那小男孩不堪打骂,离家跑了,只是在跑之前,他用砍刀将那养父砍伤,差一点将养父的胳膊砍下来。 那户人家许是怕他找回来,便把房子田地卖了,举家搬走了。 这段往事,在小婵的童年里并没有占据太多的分量,日子久远得她几乎都忘了那男孩的长相。 可是现在她震惊地看着段不惊,想着她这一世跟他相遇的点点滴滴。 她突然问:“你那时出现在山上偷吃我的鸡,是恰巧路过吗?” 段不惊笑了笑:“不是……我是特意回去的,想要看一看小时的玩伴。” “然后呢?” “若是她过得好,已经嫁人了,自是继续过她的日子。可若她过得不好,还被那婆子欺负,我便想,等偷袭了威风大营,搞到粮草后,就带她一起走。” 小婵彻底沉默了。 她活了三世,而段不惊其实在三世里,都出现在了莘乡,掏了那个陷阱,吃了那只鸡。 他不是路过……而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第一世时,段不惊看到了什么?应该是她缠绵病榻,然后陆家母子经常去照顾她,而她和陆敬升私定了终身吧?所以她从始至终,都没看到段不惊。 第二世呢?那时她病得不算厉害,也没有跟陆家再有来往。可是段不惊袭营失败了,身负重伤。等段不惊伤好再回来时,她应该是跟祁王一起回京了。 原来是这样的啊,她认为见色起意的巧合,原来是蓄谋已久的重逢。 有一个早就被她遗忘的男孩,一直执着地练习着她自创的独门抛石技艺,在颠簸而血腥的挣扎生计里,挂念着她。 意想不到的真相,朝着小婵直直砸来,厚重得让她接不住。 火星子在烤肉滴油中噼啪地响着,显得此时的沉默,太过沉默。 第60章 臭蛋哥哥 第60章 臭蛋哥哥 小婵盯看着段不惊的眼睛,在自己的心湖间投下一块巨石,他居然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兔肉快要烤糊的时候,小婵终于问了出来:“你……是臭蛋哥哥?”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段不惊的眼眸里似乎酝酿着什么,伸手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扣着她的后脑,让小婵嗅闻他的脖颈。 “你闻闻,还臭吗?” 当然不臭,这是她昨天在岸边住宿时,帮男人搓背,洗刷干净的身子。 她每天都跟这副身子搂睡在一起,闭着眼都能摸出熟悉的肌肉线条。 他居然是自己的童年玩伴,在那整个夏天里,陪着她熬过初到乡下时,最寂寞害怕日子的小哥哥。 是臭蛋哥教她学会了打架,遇到乡间欺负人的大孩子时,如何抽冷子偷袭,用石子砸他们。 她也跟他学会了拉弓射鸟,还有下浅滩摸鱼。 只可惜那个夏天,在未及好好告别时,便匆匆结束。 她坐在回京的马车里,含泪跟小哥哥挥别时,他好像追撵在马车后,跑了很久很久…… 这种童年挚友的相逢,原该是百感交集,涕笑交织的。 可是如今,昔日小友赫然是枕边丈夫,小婵的伤感酸涩全都搅在一块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又不记得,说了岂不是自作多情?” 上次他倒是说了自己身世,可是小婵不也没有将他和童年的近邻联想到一处吗? 他并不认为一个整日挨打,浑身脏兮兮的可怜虫,会在小婵的记忆里占据多大的地方。 他现在不是那个可怜虫了,他会用他的方式,占据小婵以后的大部分记忆。 所以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话,段不惊还捏了捏她的脸,似乎在惩罚她的认不出。 怎么认得出来? 那么瘦瘦小小的猴子,长大了,居然抽成了高大威猛的一条。 他现在跟小时,简直是两模两样。 不像小婵,小时候长得白嫩精致,长大了,也只是将漂亮娃娃放大而已,除了增添了妩媚风韵外,并无太大的变化。 他那时在陷阱旁,应该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可他还是摆出土匪的架势,还拿着家书吓唬她,实在可恶得很! 再细细往下想,段不惊的罪过罄竹难书,昔日那个光屁股的脏小孩还一路骗着自己跟他成了婚。 若不是今日凑巧玩“抓子儿”的游戏,他大概会一直不说。 坏东西,虽然早就知道他坏,可没想到居然蔫坏到这种地步! 羞愤交织下,小婵握紧了拳头,咚咚咚地捶打他的胸口。 段不惊没躲,挺直了胸膛任她捶打。 小婵打累了,站起身来,一个人跑回房间,将门栓插好,便失魂落魄地躺回了床上。 怎么办?原来段不惊这么早就喜欢她。 那万一她要早早死去……段不惊会不会也要比前两世还要伤心? 小婵将脑袋埋入被子里,一时有些理不清心里烦乱的思绪。 段不惊笃笃笃地敲门,她也没有起来开。 门外的人并没停留太久,应该是去关震他们的房间过夜了吧。 小婵想一个人睡,好好整理下被段不惊搅闹成一团的思绪。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轰隆雨声,天气骤变,毫无预警下了一场大雨。 此时还未入冬,可是北方的雨已经刺骨寒凉了。 小婵起身关窗户时,朝着窗下望了望。 那人居然没回客栈,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的简陋马棚下避雨。 风寒刚好,他还要再闹一场病? 小婵隐在窗边看了一会,眼看他一直没有回客栈躲雨的意思,便走到了门前,用很大的力气去拨门栓,发出咔嚓的声响。 她拨开门栓后,又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不一会,段不惊就再次来到门前,顺利推开房门走进来,再把门栓合上。 小婵没有动,依旧埋在被子里。 段不惊脱了染上寒霜雨水的衣服,倒是不忘跟她解释:“外面下雨了,客栈也没其他的房间了。我还想着在马棚凑合一晚呢。” 小婵说过,生气的时候,他不能回家。这条没成型的家规,他记得很清楚。 不过她既然开门了,就是不气了吧? 他脱掉鞋子,上了床,从背后搂住了小婵,低低问:“不生气了吧?” 小婵闷闷道:“别碰我,我还气着呢。” 段不惊也不说话,就这么从背后握着小婵的一只手,揉捏把玩。 美人媚骨,曾经在乡下时做家务留下的痕迹,在入京又嫁人之后,便慢慢养回来了。 如今这双手,又白又软,段不惊可以从雪白的指尖,手心,再到那一截细细的腕子,闷声不响,玩上很久。 小婵歪头瞪着他:“我还没跟你算骗我的旧账。 段不惊低头亲着她的额头道:“想算账也晚了,臭蛋已成了你的相公,无论香臭,你都得凑合着用了!” 小婵转身侧躺,很认真地看着段不惊,小声问他:“若我那时嫁人了,你真的就一走了之了?” 段不惊捏着她的手,突然重了几分气力,嘴里却大度道:“看你日子过得好坏了。若有人真心待你便罢。可若欺了你,我会弄死他,把你接回到我身边……” 小婵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一世时,她在天牢里接受了许神医的治疗,种种特殊的起居照料,还有他站在监狱栅栏外的久久凝视,突然全都有了答案。 那时她被郑家二皇子纠缠,所以段不惊寻了查案的由头,将她从二皇子的手里生生抢走,扣入监狱,并非迫害,而是为了护住她。 陆敬升被问斩后,若不是突然中毒,她原也洗脱了罪名,该被放出去的。 可她却误会,以为段不惊是毒死她的凶手。 以至于第二世时,她对段不惊心生抵触,总认为他心怀叵测接近自己,故意找她的麻烦。 那时段不惊入京之后,她总是会跟段不惊不期而遇,难道都是段不惊故意制造的机会吗? 他这般追求女子,应该会孤寡很久吧? 想到这,她忍不住伸手抚摸段不惊的脸,在眉间的位置,她曾经狠狠划下一刀,留下深深的疤痕。 “你……若故意让人在脸上留下疤,会是为了什么?” 段不惊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啄吻她的指尖:“男的女的?” “怎么,有区分?” 段不惊轻笑了一下:“也对,我不可能让男人划我的脸,若是女子……长得好不好看?” 小婵飞快瞟了他一眼,凑近了些,挨着他的下巴问:“长成我这样的……” “长成你这样的……”段不惊拖着长音,微笑着道,“被你划一刀也无妨,毕竟你破了我的相,岂有不负责的道理?” 原来竟是这样,所以当时他是打算碰瓷赖上她吗? 谁想到碰瓷惯犯还没来得及去姬家讨债,伊川突然生变。 小婵又趁着段不惊领兵出征伊川的时候,突然同意了萧慎的婚事。 以至于某人勃然大怒,急匆匆提前赶回来围堵了侯府,在别人的新婚之时,不要脸地入府抢新娘…… 由此可见,他方才说,如果她嫁得好,便放手,也不是真的。 真是刻入骨髓的土匪天性,看上的东西,千方百计也要缠入手中。 还没等小婵继续想下去,段不惊已经凑近了,啄吻着她的鼻尖:“你之前几次三番用刀子往我脸上招呼,原来是想破我的相,然后再没人跟你抢夫君吗?” 小婵哪里有过如此变态的想法?也就是段不惊才会想出这等阴间主意吧。 段不惊却认定了,低笑着叫她小醋坛子,同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子下。 她刚想争辩,可已经来不及了,男人带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再次与她激情缠吻,时不时低声叫她“小婵妹妹”。 这是小时,邻家小哥哥对她的称呼。 曾由稚嫩的童音发出的称呼,如今却用男人成熟低沉的嗓音轻轻吐出,碰撞入耳,便是一直红到脚尖的羞涩。 明明是已经成婚数月了,可是知道他是儿时那个寡言的小哥哥后,小婵的一切都有些不对劲了。 灯太亮了,床幔也没合拢严,窗外的月光投射进来时,他还能看到她。 对于异常羞涩的小婵妹妹,臭蛋土匪丝毫没有怜惜手软。 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宝贝,就该一路拖拽入欲念的深渊,用巨麟金蟒包裹缠绕,让之再也无法挣扎逃脱。 小婵被这样的热情裹挟,终于渐渐忘了羞涩,也被挑起了热情。 她主动缠绕着他的脖颈,趴伏在他的身上,亲吻着他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巴…… 赶路这些天,段不惊都是跟她和衣而眠,并没有在一起亲密。 可是今天,段不惊显然不打算控制了,不一会便解了她的衣衫。 北地太冷,小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是很快,她就被结实宽大的身体密密实实地覆盖。 被浪翻滚,从被窝里伸出的那截莹白手腕,被骨节分明的大掌紧紧握住,再十指交缠。 小婵微凉的身子,很快就被从骨髓深处摩擦出来的火焰给烘热了。 不过自制的鱼鳔,显然禁不住这么热情的缠绵。 小婵有些不放心,难耐地在枕头上蹭乱了鬓边秀发,然后提醒他道:“要不,你还是直接来吧,就是小心些,早点出去,别让我怀孕……” 段不惊从被子下探出了头,道:“不用担心,我已经连喝了五日许神医开的避子汤药。” 小婵吃了一惊。 她先前也听许神医说过,他能开出男人喝的避子方子。但是那种东西本身都是带毒性的,喝久了就得停一停,否则身子是要出大问题的。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已经钻入了被子,掀动下一轮的热浪,卷走了剩余的理智。 因为什么都不用,段不惊格外来劲。 若不是最后床边碗里那点滋润用的桂花油用光了,而小婵也体力透支,只怕他还会再来那么两次。 小婵是真的不行了,浑身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她如今可不是前两世,对这事羞涩不提的妇人了,平日跟戚夫人聊天时,也会聊些隐秘的房事。 前前夫陆敬升固然先天略有不足,可段不惊这样的,旺盛得也太不正常。 哪有一来劲儿,就没时没晌的? 戚夫人却让她且用且珍惜,不然等男人到了她家老卢那把年纪,且不说腰力如何,有时候手腕子都撑不住,还得跟她上下颠倒一下位置,才能熬过一场。 说到这时,戚夫人还微微感叹,有些怀念那个曾经也如卵石般坚硬的卢家少年郎。 这话闹得,小婵都不好抱怨了。 只是每次跟他折腾完,那床单子就没法见人了。 睡到凌晨时,小婵趁着客栈静悄悄,把身边的段不惊弄醒,让他把身子下的被单子撤了,趁着大家没醒,拿到水井边投洗干净。 昨晚这床单子都湿透了,还是段不惊翻出几件棉衣垫在上面,这才囫囵睡了一晚。 小婵一想到店里的伙计会围着床单上的斑斑块块,嬉笑着指指点点,就没法好好安睡,所以非要段不惊自己洗了床单再走。 于是凌晨雾气还没散去,段不惊就抱着床单,去了院子里打了几桶井水,开始抱着大木盆洗泡床单。 不一会,就听到客栈门口传来车马唤人的声音。 “有人吗?快出来迎贵客!” 那进来的人起初看见段不惊抱着大盆洗床单,还以为他就是店里的伙计。 于是那人走过来,踹了踹木盆,吆喝道:“耳朵聋了吗?快来接贵客!” 段不惊微微侧头,迅速打量了一下来者,在瞥见那人衣领子的花纹,还有宫里制式的靴子时,便起身回客栈,把店小二他们叫醒,迎接贵客去。 而段不惊则敲开了关震他们房门,说了几句之后,又回了房间。 小婵刚睡了个囫囵觉,也是被客栈院子里的吵嚷声惊醒了,看段不惊进来,便低声问怎么了? 段不惊道:“有从京城里来的人住店。” 说着,他顺着窗户往外望去。 只见那群人,众星捧月从马车里迎下了一个女子。 段不惊眉头微微一皱,因为那女子他认识,正是他送去了威风大营的华安公主。 只见那位公主一脸郁郁之色,不情不愿地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等着人伺候她入房间休息。 不一会,关震敲门进来了,站在门口就跟段不惊小声嘀咕了几句,便出门去准备出发了。 段不惊走过来说:“关震方才跟那车队的马夫问了情况。那位华安公主又被荣太后安排要送到鞑靼部落和亲了。他们的路程跟我们差不多,等一会他们安顿下来,我们再离开,免得碰面再有什么麻烦发生。” 小婵听了,忍不住立在窗边看了看那么主。 虽然前世,她跟华安相处不甚愉快,但是同为女子,看着这位公主如待价而沽的礼物,被人毫不在意地往返送出,不禁让人生出悲凉之感。 她突然想起,第二世时,也有公主送到鞑靼和亲。只是那时兵强马壮的鞑靼想要的并非美人,而是一个合理的出兵借口。 所以那位公主被送去没多久,就闹出了公主与鞑靼部落单于的马夫私通的丑闻, 公主被吊死在了兵营的旗杆之上,而受到屈辱的鞑靼单于,则趁机出兵,联合西北戎人,开始了新一轮的蚕食地盘…… 想到这,小婵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转头看向了段不惊,轻声道:“你说,荣太妃这时跟鞑靼和亲,会有好结果吗?” 段不惊冷哼了一下:“她要是有心议和,开放边市都比送个女人有用。” 小婵一时也想不出这注定的边境之战,该如何拖延化解。 毕竟鞑靼若是想要开战,有没有与人私通的公主都不重要。 只是若战火一触即发,她找到父亲之后,就得尽快离开…… 段不惊对这个差一点赐给他的公主倒没有什么感想。 他正忙着替小婵调试好了洗脸的热水,又将她一会要换穿的内衣,放在烧水的小炉子边烘着,免得一会贴身穿太寒凉。 小婵洗好脸,换好了衣服后,便和段不惊他们一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家客栈,然后登船继续前行。 虽然在旅途中,不过淦州的消息,还是隔三差五,通过驿站,或者飞鸽传书而来。 小婵后来知道,就在他们出发的三日之后,淦州果然发生了罕见的冰雹灾祸。 石子大的冰雹,在一片阴霾里从天而降,砸坏了州里许多简陋的房屋。 幸好秋收差不多已经结束,田地里的农作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而因为段不惊安排人早早回去通知乡里做好了准备,那日外出的人也不多。 就算外出的人,一看天上下了冰雹,便想起了乡里通知时说的,若是不躲会砸死人的说辞,于是都急忙寻找了庇护场所。 最后统计下来,只是砸伤了十余人,并无人员死亡。牲畜一类的损失也并不大。 百姓们全都纷纷赞颂段将军的英明神武,早早做了预警,免了乡人的损失。 加之他之前主动跟卢太守一起预防蝗灾,很得人心,所以就算有人趁机故意散播西北大将军段不惊,惹怒了上天一类的谣言,也无人应和。 小婵听段不惊说起,顿时松了一口气,又不禁有些后怕。 段不惊问她怎么了。 小婵说,幸好她突然心血来潮,提了一嘴,不然乡里受了损失,她岂不是要自责得睡不好。 段不惊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是西北的父母官员,天命好坏,自是天命安排。只要不参与因果,是善果还是恶果,与你何干?” “你是说,我若什么都不做,也是对的吗?” 段不惊笑了:“我是土匪出身,没有是非对错的概念,但是我好似娶了个女菩萨,她总想度化世人,让我有些嫉妒罢了。” 说到最后,他低头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只度我一人,好不好?” 小婵笑了,突然觉得心里一松。 这人读书虽然不多,可是偶尔却能说出些让人豁然开朗的话来。 可刚想夸赞他,他却又说起了不正经的。 不过也的确如此,她虽重生,可不该背负太多他人的命运。 只是第二世的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自己既然重生,就应该尽力弥补自己和身边人的遗憾。 应该背负起长姐责任,无论是妹妹悲惨入宫,还是弟弟差点卷入皇子相争,她都在竭力而为之,最后却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 这一世,她不该考虑太多,更不该因为重生知晓太多两世的“因”,而被困在避免遗憾的牢笼里。 若不是她种下的因,那结出什么样的果,又有何妨? 不过身边的这个男人,却是她在七岁时,亲手种下的因,她这辈子应该也甩不掉了。 想到这,她默默靠入段不惊的怀里问:“快到御蓝山了吗?” 段不惊伸手揽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将目光望向了前行的远方,指了指远处一座巍峨山峰:“那里便是御蓝山了。” 水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路,就得靠车马了。 段不惊的这位朋友似乎很有门路,不但帮段不惊寻个商队,让他们混在商队里一起蹭蹭通关路牌,还详细给他们讲了讲御蓝山附近的鞑靼部落。 据说现在的部落首领叫忽儿岱,刚刚继承了他父亲的王位,为人野心颇大。那个华安公主和亲的对象,应该就是这位忽儿岱。 听说这位首领他鼓励边关通商,对于敢冒险通关,前来走私的南地商贩,还是十分通融的。 所以扮成客商通行,并无太多阻碍。 小婵和两个侍女,都换上了男人的装扮,她们虽然个子矮些,但是穿上肥大御寒的长袍遮挡身材,再围住脸,只会让人以为她们是还未长高的少年,倒也不显山露水。 因为商队里也有三两个关外的鞑靼人,小婵听到段不惊用娴熟的鞑靼语跟他们说话。 她有些好奇,问段不惊怎么会鞑靼语。 段不惊说,他在淦州的军营里就有两个归降的鞑靼人,他是跟这两个人学的。 至于学来做什么。段不惊道:“卢先生不是说多多益善嘛?我多学些,总归是有用的。” 小婵觉得有些道理,混在商队里闲来无事,她居然也跟着学了几句。 白兰羡慕道:“夫人,你跟将军一样,都是聪慧的人,怎么学什么都是那么轻巧?” 小婵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看舆图——距离赵贵东当初埋葬父亲的地点越来越近了。 她的心情也愈加激动,因为她终于可以接自己的生身父亲回家了。 此地虽然被鞑靼占领,但是房屋村舍的风貌,还保留着旧朝的风范。 尤其是那些穷苦的乡县,就算鞑靼人也不会前来。 当到了地方的时候,段不惊命人先上山查看。 山路崎岖,不甚好走,段不惊蹲下身子,示意小婵爬到他的背上。 小婵并不想,可是听段不惊说这山里有许多毒蛇时,立刻跳到了段不惊的后背上。 段不惊轻巧背着人,用剑来探路,拨动脚下的野草,背着小婵稳稳前行。 等到了地方,有十几个小山包淹没在一片荒草里。 小婵从段不惊的后背滑下,甚至顾不得脏污,急忙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一个个墓碑上积落的尘土。 段不惊看着小婵不同寻常的表现,眉头紧促一下。可他抿了抿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也用衣袖帮忙擦拭着那些墓碑,辨认着上面的字。 终于,当段不惊看到其中一个墓碑上露出“姬禀良之墓”时,停了下来,呼唤小婵过来:“小婵,你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姬家长辈?” 小婵快步跑了过来,待看清了墓碑上的名字,颓然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墓碑。 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奔涌而出,她轻不可闻地喊了一声:“父亲,不孝女儿来接您回家了。” 第61章 和亲队伍 第61章 和亲队伍 小婵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是段不惊还是听到了些许。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打量着“姬禀良”那三个字,但始终没有走过来问小婵。 挖土的过程倒是很快,段不惊带着几个手下,不一会就将骸骨挖了出来。 剩下的事情,段不惊没有让小婵亲自去做。 而是让她跪在一旁,为亡者烧纸。他亲自跳下去,为亡者捡骨。 小婵曾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当初解救外祖,曾经断过肋骨。 如今父亲的遗骸只剩下累累白骨,而那骨骸上的肋骨处,果然有断裂过的痕迹。 到了山下后,段不惊把骸骨移到了新买的棺椁里。 小婵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她给段不惊当护身符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小银锁。 这是小婵在那把姬禀良佩刀上卸下的银锁,母亲当年求的一对银锁中的一个,再次重新佩戴在了亡者的脖子上。 她默默说着:父亲,我这就接你回家,去你原本该安歇的地方…… 棺椁进不了村子,所以段不惊直接派人连夜引走,送到船上。 小婵刚才哭得有些竭力,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她方才的哭泣,有一半是为父亲当年的冤死,更多的却是哭着自己三世以来,遭受的种种苦楚。 在这陌生的天地间,杂草丛生的山坡上,小婵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时哭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等回到借宿的地方,白兰和香草已经帮小婵烧好了水。 段不惊并没有用她们,而是亲自帮着小婵沐浴更衣,还用井水投凉了巾布,让她冰敷一下眼睛,好好歇息一下。 待二人洗漱之后,便早早睡下了。 这一夜,段不惊都没有去闹小婵。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小婵睡饱了一觉,终于缓过神来,便准备起床食饭。 北方的屋舍里都是土炕,随着土灶燃烧,这炕也暖烘烘的。 小婵起床洗漱后,觉得太冷,赶紧又跑回到了火炕上,不一会冰凉的身子也就变暖了。 白兰起早炖了一只鸡,起沙绵软的土豆吸饱了鲜嫩的鸡汁,比鸡肉都要好吃,外加一些当地的酱瓜酱豆,很下饭。 小婵坐在火炕上的小桌旁,就着香喷喷的饭菜,一点点平复了起伏的心绪。 她一直在等段不惊问,毕竟她在山上时,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失态太甚。 像段不惊这样疑心重的,一定会起疑的。 可是段不惊居然连一个字都没提,只是不停给她夹用农家酱炖得软烂的鸡块。 最后到底是小婵忍不住了,问:“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段不惊抬头看了看她,伸手从脖颈里掏出那把小婵亲自给他戴上的小银锁,然后晃了晃:“我只知道,我有跟他一样的银锁,我跟他在你的心中一样重要。至于其他的,等你愿意讲时,再告诉我便好。” 小婵发现,只要不触动“离开他”的那条底线,段不惊简直宽和大度得像个圣人。 也许是心境改变的缘故。 若是以前段不惊这么说,她并不会信,总觉得段不惊是心存算计,谋划着她什么。 可是如今她似乎愿意相信一点点,这是走过腥风血雨的男人,独愿给她的一份温柔。 想到这,她忍不住揽住男人的腰肢,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段不惊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了,他低头问:“下面不是肿了吗?还撩拨我……” 姬小婵一下子涨红了脸。 旅途之中,多有不便,两个人能和衣而眠挨在一起睡就不错了。 所以前天寻租到这处院子后,两个人总算能独处一房,段不惊便有些撒开欢了。 他在这方面一向不知节制。再加上如今仗着喝了避子汤药,愈加得味。 结果昨天早晨起床时,见段不惊居然还闹他。小婵便扯谎说自己下面肿了,不甚舒服。 不过自己只是抱抱他,怎么就成了勾搭? 就在这时,屋外有人敲门,是关震来了。 他低声说:“大当家的,鞑靼那边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周围的暗哨说,周围突然多了来路不明的人马,操着鞑靼语,挨着村子搜寻商队,说是要抓齐朝潜入的奸细。” 关震顿了顿,又道:“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难道是耿仲明记恨您夺了他的铁锭功劳。又查出我们来了御蓝山方向,就跟鞑靼出卖了我们?” 段不惊想了想:“耿将军应该不会,但是他肯定会追查我们的去向,难保他的身边没有潜藏细作出卖了我们来御蓝山的消息。白天走,太扎眼,我们晚上离开。” 因为要探查周遭情况,段不惊需要亲自勘探确定路线安全。 他安排李彪带人保护小婵,等他领着人确定路线安全后,再回来接小婵。 段不惊走了之后,小婵一直等到了下午,也不见段不惊他们回来。 她心事重重走到院子门口,顺便眺望远山。 父亲的棺椁,已经被先行运走,安置到货船上了。 原本是想着等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折返淦州了。 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人马追踪打乱了全盘计划。 小婵从七岁起,就没了家的概念。乡下逼仄阴湿的老宅不是她的家。 京城那个充满算计冰冷的姬家也不像是她的家。 可是如今,西北的冷风恶土里,姬小婵竟然怀念起了她在西北的家。 希望这一路顺顺利利的,让她和段不惊折返回家。 就在她惬意畅想着回去后,把在潞州的那些黄花梨木的家私搬到淦州的将军府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响,只见老高的一朵黄云迸溅出来,紧接着,又迸溅了许多。 很快就有异味向四处扩散。 姬小婵倒还好,只苦了那几个曾经经历城郊黄金雨的兄弟。 他们刚才正在偏房吃饭,听到声响就跑了出来,结果看到似曾相似的场景,一个个便捂着嘴扶墙呕吐。 白兰和香草也是嫌弃得不行,催着他们上一边吐去。 李彪好不容易忍住,苦着脸问小婵:“夫人,有话尽快吩咐,兄弟几个绝对誓死效忠,咱们别再来这个了,行吗?” 小婵赶紧撇清关系:“这次可不是我,我们几个一直都跟你们在一起,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啊!” 她看着远处又发出的三朵巨响黄云,吩咐李彪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结果没一会的功夫,李彪捂着鼻子回来了:“夫人,真是凑巧了,邻村住了给公主送亲的那只队伍。他们在隔壁村落借住的几个院子的茅厕都被炸了。有人偷了当地人过年用的炮仗,趁着吃完饭的功夫干的,现在那个村子都乱套了,人人都跳出来骂。” 小婵似乎有些明白了,轻声道:“莫非……那位华安公主学了我的法子,想要趁乱逃跑?” 当初她施展“黄金雨”绝学的时候,华安公主就在现场,相当于手把手,学会了这门技艺。 小婵猜得不错,不一会就听到有人呼喊着要搜村,说是在找什么公主。 段不惊还没回来,小婵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们没有窝藏公主,不怕人搜查。 只是那个公主闹出的动静太大,只怕要把搜查商队的鞑靼人吸引来。 而就在此时,负责送亲的将军齐盛正在不停地浇水,冲洗着满身污秽,时不时还呕吐一阵。 方才的阵仗实在是太乱了,所有人都在躲避呕吐,再加上天色将黑,村里人喝骂不断,那华安公主也不知趁乱逃跑去了哪里。 听了手下人报告,始终没有寻到公主,齐盛气愤道:“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哪里会想出这么龌蹉的法子?定是有贼人劫掠了公主,快去找,鞑靼已经接到消息,接亲的队伍已经赶来了,若是找不到,我们的脑袋也都保不住了。” 他的堂兄便是当今甚是得荣太后盛宠的齐宏。 当初这华安被段不惊退货后,正好有鞑靼人前来要求朝廷开放边市,否则便兵戎相见。 荣太后如今只想靠一个“拖”字,稳定了朝中,再谈其他。 于是便与来使商量,若是结下秦晋之好,她也好跟群臣商议重新开市之事。 毕竟朝中的大臣,还有齐宏都认为,一旦开市,便会助纣为虐,民间反对的声浪也颇大。 她也不等来使同意,大笔一挥,便下旨,让齐宏安排可靠之人,将滞留在威风大营的华安公主送去鞑靼,来一个主动和亲,让鞑靼不得不顺势应下。 就算鞑靼不乐意,朝廷也无其他损失。 毕竟死鬼皇帝的女儿还有很多,有一两个死在异乡也没什么。 眼看着把人交出去,就可以了结差事了。 没想到大晚上吃饭的当口,就弄出了这样的错乱。 齐盛急得团团转,换完了衣服又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见属下摇头,齐盛都急疯了:“那她身边的侍女呢?实在不行,选个貌美的,让她充作公主呢?” 听到华安的侍女也跟着一起跑了的时候,齐盛气得一拍大腿,把心一横道:“那鞑靼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去,上附近村落寻个貌美的女子,到时候拿了她的家人威胁,只让她闭嘴少说话,能让我们交了差事赶紧回朝就行。” 接下来,他们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女子。 可是村镇里的那些女子,一个个面黄肌瘦,别说冒充公主,就算是宫女都没人会信啊。 齐盛急得不行,干脆亲自前往。 就在走到隔壁村时,他路过一道院门,正听见里面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便大步走过去踹开房门。 齐盛眼尖,借着夕阳余晖,正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矮小少年。 可那张脸儿实在太美,精致得如瓷娃娃,一看就不是男子啊。 齐盛大喜,指着那貌美的男装姑娘道:“去,把她给我扣下来!” 一见那几个侍卫朝夫人扑了过来,李彪利落抽剑,冷冷问:“你们想要干什么?” 齐盛压根没看得起这么几个人。 “我乃大齐殿前将军齐盛,如今天大的造化在等着你们,这位姑娘的口音可不太像是本地人。” 姬小婵先前在客栈时,也看过他们这送亲队伍的人马。 人是不少,但是真动起手来,恐怕不够段不惊他们填牙的。 段不惊还没回来,她也不急,便是在这里逗趣一下这位小齐将军,拖延下时间。 “小女子是跟随兄长从大齐来此地经商的。将军说的大造化又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齐盛一听是商贾人家的女子,心又放下了大半。 他挑着眉毛道:“大齐要与鞑靼结下秦晋之好,怎奈途中公主身染恶疾,你生得娇好,不妨替公主分忧,前往鞑靼的王庭,与单于和亲,享受王妃的荣华富贵,也算为大齐百姓,尽了一份心力。” 小婵轻轻一笑:“齐将军,你这般胆大妄为,敢问如此冒名顶替,若出了什么问题,敢问你这屁大的官儿,能兜住底的吗?” 齐盛压根没想到,在这种遗民胡尘之地,居然冒出这么一位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她听了自己要被抓去冒充公主,非但不怕,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齐盛不禁冷笑心道:有什么可怕的? 鞑靼语言和齐朝不通,一个汉族女子被扔过去跟异族通婚,只要会躺下张腿,就足够了。 这个小姑娘到时候要是不肯顺从哭闹……那也是她自寻苦头吃,只怕被那单于狠狠抽几个耳光,也就老实了。 只要他把这姑娘的家人兄长扣在手里,以性命要挟,就不怕她不屈从。 如今,他只想要把烂摊子交出去,让他可以安全折返还朝,跟太后交差。其他的事情,他也管顾不得了。 想到这,齐盛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兵卒前去拿人。 听说鞑靼蛮族不太讲究婚前的贞操,一会擒住了这小姑娘,他倒是想先替鞑靼单于品品味道。 于是他嘿嘿冷笑道:“老实些跟我走,待本将军亲自调理一下姑娘的身子,免得到时候不会伺候男人,讨不了单于的欢心……” 他脸上猥琐的笑意还未散去,冲上去的兵卒,却如被削落的土豆皮,被飞甩得到处都是。 李彪他们下手太黑了,用的都是立刻让人动不了的招式,冲上来的兵卒,胳膊腿全都被卸掉脱臼了。 李彪又恶狠狠朝着齐盛袭来,上手就用刀柄狠狠朝着他的嘴巴砸去。 这厮臭嘴里的两颗牙齿,伴着血沫,如石子般被敲了下来。他的胳膊也被拧脱臼了。李彪一脚将他踹到了地上。 剩下人的嘴,都被其他人用绳子勒住了。 香草搬来了椅子,姬小婵坐在椅子上,微笑冲着齐盛道:“说起调理身子,我也略通些门道,方才调理的这几下,将军可觉得舒坦?” 齐盛这时再看这巧笑嫣然的小姑娘,仿佛看到了夜叉国的女王,一时惊恐极了。 待他被敲脱臼的下巴重新接续上时,那齐盛被刀刃抵着脖子,抖着嗓子:“你……你们不要乱来,鞑靼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要是没有齐朝的迎亲使,与之对接,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就在这时,段不惊和关震他们也回来了。 看到院子里这阵仗,段不惊便问是怎么回事。 等听到这个东西,居然想要抓小婵去充当公主和亲的时候,段不惊一抬脚,再次将齐盛刚接上的下巴给踹掉了。 齐盛吐了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小婵问他,那些到处询问商队的是什么人。 段不进说:“不是鞑靼人,虽然他们说着鞑靼语,但是带着戎人特有的鼻音,应该是戎人假扮的。” 段不惊想了想又说:“依着我猜,应该是郑家兄弟攒的局,想要趁机会要了我的命。他们带的人马不少,看上去要包抄屠戮了这几个村子,是冲我们来的。” 姬小婵揉了揉头穴:“怎么办?这个龟儿子说鞑靼的接亲使团也要到了。不过,我们也可以……” 还没说完,他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段不惊看着小婵突然一亮的眼睛,竟然立刻猜到了她的想法。 他脸色一沉道:“不行!我不答应。” 小婵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这种没边的飞醋。我不过是假扮公主,又不是真的要嫁给单于,只要利用那只鞑靼的迎亲队伍,从那郑家人马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就行。难不成,你还要真把我嫁给那个鞑靼单于啊!” 跟集结人马,夺命而来的郑家兄弟比,那个鞑靼的迎亲队伍却是好糊弄过去的。 只要想办法先解决了郑家兄弟,剩下的就都好处理了。 段不惊当然知道这个法子是眼下最有效的出村办法。不过他不愿意小婵以身犯险。 宁可自己吸引主力,再让小婵趁机偷偷溜出去。 但显然小婵也不同意他以身犯险。 最后,还是小婵说服了段不惊,先用和亲的使节团蒙混出村再说。 于是这一整个和亲团,很快就被段不惊的人手全盘替代。 毕竟公主带着侍女跑了,齐盛和他的贴身侍卫,还有其余赶来的兵卒,也纷纷被制服,捆绑了起来。 剩下的人大都是车夫一类的,迷迷茫茫被人结算了车马银子,让他们继续赶着马车,他们也都听话便是。 于是段不惊找到了装着国书的盒子,换上了大齐的将军服装,手下的兄弟们也换上军服。 小婵锦衣华服,盛装打扮,并且在脸上戴上了一层薄面纱。 李彪看了都一缩脖子,他们夫人,怎么看上去比那个华安公主更像,金枝玉叶,国色天香的公主? 她在香草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只暗自庆幸这马车停在了马车棚子里,没有被华安公主给迸溅透了。 不然,她真是打死,都坐不了这辆马车。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村前时,鞑靼的迎亲使节已经等候在那了。 只见领队的是个年轻的鞑靼贵族,高鼻深目,身材魁梧,一身油光雪亮的兽皮头蓬,还戴着一顶鞑靼族特有的兽皮帽子,目光轻蔑地打量着走过来的大齐和亲使团。 据随行的汉官介绍,这个年轻人是单于忽儿岱的大儿子,也是未来继承大位的王子古尔塔。 而跟随古尔塔的,除了几个年轻的鞑靼贵族外,也有不少地方汉官。 段不惊如今假冒齐盛,于是举着国书朝着古尔塔而去,打算将国书递给古尔塔。 可是还没等走两步,古尔塔的马鞭子却伴着冷风,朝着段不惊的面门突然袭来。 他一边抽鞭子,一边用鞑靼语冷声呵斥。 小婵最近鞑靼语学得很有长进,她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应该是“两脚羊”“恶臭”一类的。 很明显,他在辱骂大齐的使臣是卑贱的两脚羊,不配靠近尊贵的鞑靼贵族。 若是齐盛,只怕现在已经被抽得惨叫倒地,在诸位汉人官员眼前,将大齐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可惜现在这位假冒的使臣,最不能忍受男人来破他的面相。 当鞭子来袭时,段不惊徒手接住鞭子,顺势将鞭子在手里绕了三绕,同时一条腿微微后撤卸力,将那鞭子凌厉的力道,在绕鞭子中化解开了。 古尔塔先前听人说起来的这位大齐使节。 听说是叫齐盛,虽然挂着武将的名头,却是不学无术之辈。而他齐家,倒是出了个叫齐宏的人物。 这齐宏是荣太后认养的公主的驸马爷,也算是荣太妃的干女婿了。 但是听说齐宏跟那个荣太后之间也是不清不楚。 真是以一己之力,伺候母女二人,堪称床榻上的健将。 所以古尔塔对于这齐盛,压根没放在眼里。 这一鞭子下去,却被来者稳稳接住,实在是让堂堂鞑靼王子没有面子。 就在他怒目瞪向那“齐盛”时,“齐盛”倒是还算懂事,自己又主动松开了鞭子,用鞑靼语说了一句话。 大概的意思是,感谢王子扬鞭为他洗尘。 原来鞑靼有挥空鞭,发出空响欢迎贵客的习俗。这个齐盛这么说,便是美化了古尔塔方才粗鲁打人的行径,给彼此一个体面台阶下。 段不惊的这句鞑靼语说得流利极了,这让古尔塔再次暗吃了一惊,终于定睛仔细看向这个能徒手接鞭子的齐朝年轻武将。 这男人不卑不亢,身高健壮,宽肩长臂,竟然不输鞑靼勇士。 而那双望过来的浓眉深目里,没有昔日所见那群大齐官吏的唯唯诺诺,只有浸染过刀山血海的冷然犀利。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齐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身上带着这么凛冽的杀气? 古尔塔的表情微微一肃,心道:齐朝王庭,竟然还有这等英伟人物? 就在这时,段不惊重新递交了和亲国书。 那古尔塔依旧不下马,接过国书看了看,然后轻蔑的往旁边一撇:“给我父王送来的女人在何处?让我先验验货,看她配不配得上我鞑靼草原,那最耀眼的太阳。” 他手下负责传话的汉人小吏,从善如流翻译道:“请齐朝公主下马,让古尔塔王子一赏芳仪。” 小婵叹了一口气,正要揭开门帘,从马车上下来时,段不惊冷笑道:“敢问古尔塔王子,公主和亲的对象是你吗?张嘴就要看我大齐公主,好大的脸啊!” 那个小吏擦了擦冷汗,向王子翻译道:“公主性格敦厚内向,羞于见众人,需得看到她要嫁的尊贵王上,才肯下车。” 第62章 有惊无险 第62章 有惊无险 一番唇枪舌剑后,段不惊倒是多看了这传话小吏一眼。 毕竟能把双方难听的话修饰到这等地步,也算是个人物了。 那个古尔塔一听说公主羞涩,顿时轻蔑的一笑。 他一向看不上齐女,绵软娇弱得摁不住一头羊,加之长得小模小样,简直百无一用。 当齐朝意欲通婚的消息传来时,他就跟父皇进言,齐朝如今皇权更迭,虚弱混乱,不若趁皇位上的是个婴孩的时候,一举南下,侵占大片肥沃的土地,再趁机管齐朝索要岁贡。 可父王却说不急,反正齐朝如今已经是案板上的羔羊,怎么下刀,如何来吃,都随他们的愿,等他们与戎人结盟,再一举南下也不迟。 不过今日前来迎接公主,却让古尔塔从心里往外不舒服。 那个叫齐盛的年轻武将,站在他鞑靼的地盘上,不卑不亢,隐隐气势还要压他一头,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凭着什么在鞑靼的地盘,还能满脸傲气? 如今被侵占两州之地的地方汉官俱在,古尔塔有心羞辱齐朝使节,让那些地方官员百姓都知道,齐朝是有多么虚弱不堪。 想到这,他狡黠一笑,转头吩咐几句,只见几个鞑靼兵卒走到前面,哗啦啦撒下了一地的铁蒺藜。 “公主若是想要嫁入我鞑靼王室,得看脚底够不够硬,配不配上得单于迎亲的马车。” 那铁蒺藜的个头够足,落地之后,一侧尖刺扎入土里,羸弱女子若是用只穿绣鞋的脚,将这么多的尖刺铁蒺藜踢开,势必要伤了玉足。 可若有手去搬,那就要低头弯腰够拾,到时堂堂一国公主钗斜鬓乱,一定狼狈极了。 李彪他们想要上前挪动,可是鞑靼那边却搭起了弓箭,若是公主以外的人帮忙,便要一箭穿心,绝不留情。 小婵看了看这情形,总算明白华安公主为何要炸了那村子逃跑了。 鞑靼这等架势,哪里是迎亲,分明是戏耍羞辱的对象。 父亲当年,就是跟这群虎狼战斗,才背井离乡,离开了她和母亲,被奸人陷害,客死他乡的…… 小婵深吸了一口气,平息心内怒火——若不下马车,就要僵持在这了。 于是她轻声对段不惊道:“不用跟他废话,让我来吧。” 说着,她将在院子里顺手拎上车的东西摆在了背后,在香草搀扶下,单手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古尔塔眯眼望去,那个公主看上去娇娇小小的,像个娃娃,果然是个头纤瘦,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只是她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儿,那露出的一双眼却分外妩媚灵动,眼波流转之处,竟有春风拂面之感。 古尔塔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个纤细女子背着手,缓步走来。 当走到第一颗铁蒺藜前时,那位公主背着的手,这才缓缓挪到前面。 只见她的手里赫然是一把长柄的劈柴斧头。 那么主双手握住长板斧的斧柄,以斧面对准了那颗铁蒺藜,猛然用力,用斧面击打那铁蒺藜,竟然将之击飞,直直朝着一个哈哈大笑的鞑靼兵卒面门而去。 使用板斧,最重要的是借助抡劲儿来用力,其实就是个熟能生巧的运用。 姬小婵在乡间劈了那么多年的柴,用起这东西来,驾轻就熟。 她善射箭,准头不错,加之凭着心里压抑怒火,竟然发出比平时更有爆发的力。 那么纤细的胳膊,谁能想到她气力大得惊人? 铁蒺藜飞得太快,正砸在一个鞑靼兵卒的脸上,疼得他嗷一声怪叫。 而那么主第二颗铁蒺藜,赫然正冲着王子古尔塔,毫不留情地击打而去。 这下子,那些用弓箭瞄准的鞑靼勇士不干了,立刻利箭离弦,毫不迟疑地射向那纤弱的公主。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袭来,那个年轻的齐姓武官快步挪动到了公主的身前。 长剑舞动,很快就将那些利箭击飞震落。 古尔塔压根没想到那么主会突然朝他发难,堪堪侧身,这才躲开了那飞来的铁蒺藜。 惊怒之余,他暗自吃惊于这看似纤弱的齐朝公主的准头竟然这么好。 更吃惊于那个护着公主的年轻武将矫健的身手,而那武将的部下,也是眼冒精光,很快就用盾牌将二人护住。 “住手!”古尔塔喝住了自己射箭的部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功夫,小婵突然一阵轻笑,然后声音清亮地说了一句鞑靼人耳熟能详的谚语——“猛虎不屑与狼狐相争,豺狼捕鼠而窃喜。” 只有像豺狼般卑鄙贪婪的家伙,才以欺辱弱者为荣。 真正的强者,是不屑于这般轻贱举动的。 她的声音清亮而甜美,那一句谚语发音纯正,竟然听不出半分口音。 说完这句暗讽王子欺负女子的谚语之后,那么主又有用鞑靼语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阁下不饿吗?小心天黑,周围涌出恶狼。” 戏谑之余,似乎又有隐隐的提醒。 就在这时,有人向古尔塔禀报:“王子,这村镇四周来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马,看着不像部落里的人。” 古尔塔听闻,看向那齐朝武将,责问是不是齐朝使诈,想要伏击鞑靼迎亲团。 段不惊语气平静道:“那群人跟我们也不是一起的,他们跟了使团很久,我们还以为是鞑靼的人马呢。” 就在这时,公主开口用汉话说道:“王子应该知道,我们中原有鹬蚌相争的典故。鞑靼虽然强悍如虎,可戎人却也凶悍如豺狼。他们在西北虎视眈眈,虽然被我齐朝的三州压制,但心里却巴不得齐朝与鞑靼相争,他们好两边都喝肉汤。这次和亲时,想让我身死在鞑靼境内的可真不少,王子难道想随了小人心愿,与我大齐撕破脸?” 这一次,那个小吏丝毫没有添油加醋,而是详详细细翻译了公主的话,甚至还细细讲了鹬蚌相争渔夫得利的典故。 古尔塔听得眼睛狠狠一眯,似乎没料到这么主不光气力大,分析起事情来也头头是道。 古尔塔身边的一个贵族青年低声道:“这个公主说得有道理,那戎人这些日子不是在王帐,一直挑唆我们对大齐动手吗?单于只是让王子接亲,我们还是尽早将她接回去交差吧。” 古尔塔抬眼看向周遭,天色渐黑,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想到这,他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轻蔑,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命人移开铁蒺藜,对公主道:“请公主上马车吧!” 交换马车,是和亲的重要仪式,小婵不能拒绝上鞑靼的马车,只是转头看了面色冷峻的男人一眼。 男人看着小婵和两个侍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鞑靼的马车帘子后。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画面,因为在午夜梦回的噩梦里,都是她背对着他,独自登上马车而去的的情景…… 这种让小婵脱离他掌控的失衡感觉,让人有种弑杀血液往上直涌的冲动。 可就在这时,那个王子突然走到负责传话的小吏面前。 古尔塔突然举起大刀,一下子劈砍而去,伴着鲜血,将那小吏的头颅削了下来。 这杀戮毫无预兆,坐在马车里的小婵看得分明。 那个尽心尽力,怀着一点善念的小吏头颅,就这么圆瞪着眼,在一片血污中滚落在地。 香草吓得想要叫,却被白兰死死捂住了嘴。 而那些本地官员的脸上,除了惊恐悲凉,便只剩下了全然麻木的表情…… 毕竟这样的杀戮,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发生。 古尔塔杀了人之后,只是挥了挥手,便命令车队前行。 段不惊垂眸紧紧握住缰绳,驱动身下的骏马,紧紧跟随其后。 鞑靼的车队前行,而齐朝使节的车队跟在了后面,朝着村庄外而去。 此时村庄之外的山头上,郑铭率人埋伏,眺望村路上点燃的根根火把。 郑荣带人从山下匆匆而来:“大哥,那是鞑靼人的迎亲车队,古尔塔王子在迎接和亲而来的华安公主。我们要不要顺便将公主和王子杀了,也正好挑起鞑靼和齐朝的内乱。” “古尔塔他们带的人马多吗?” “不是很多,但穿过山谷,还有二百骑兵在林中候着。我们隐在暗处,一会他们经过山谷时,若是伏击的话,胜算还是有的。” 郑铭想了想:“不可,我们若是伏击了和亲队伍。段不惊很有可能得了消息,趁乱逃跑。我们这次首要的任务是杀死段不惊,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到西北。” 至于这和亲队伍,若是杀了段不惊那伙人后,尚有余力,不妨追击歼灭。 到时候,西北和北地都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背靠戎人,不但可以收复通州,更能占据西北,再现郑氏光荣。 郑荣却有些不放心道:“大哥,你说姬禀央那个墙头草会不会情报有误,再次骗我们?” 郑铭冷笑一声道:“他虽是段不惊名义上的岳父,可段不惊对他毫无半分敬意。据说他的大女儿从小养在乡下,跟他也不亲近,他现在可是比你我还急着铲除掉这个无赖土匪女婿,好在荣太妃那重新站队。” 郑荣也跟着冷笑道:“这次要是情报再不准,老子便派人去京城,一刀宰了那厮。” 再说迎亲队伍这边。 当小婵和两个侍女坐入宽大的马车过后,那古尔塔居然也跟着上了马车。 高壮的身体一下子挤满了车厢的大半,他甚是无礼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齐朝公主,突然伸手扯落了她脸上的面纱。 随着纱巾飘落,古尔塔的瞳孔震了震,表情从轻蔑一点点转向了惊艳。 王庭里,齐朝女子不少,古尔塔向来不屑于那种身材扁平纤弱的汉女。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皮肤白得透亮,眉眼里的风情,竟是古尔塔从来未曾见过的明丽撩人。 最让人心痒痒的,不是她的美色,而是那一双眼里透出的无畏平静,让人有种摧毁她的暴虐兴奋。 跟她身边两个吓得面容失色的侍女不同,这位公主就算刚刚目睹了一场杀戮,又被扯落了面纱,还是面色镇定从容,不愧是齐朝皇帝的女儿。 古尔塔忍不住凑近,低声道:“我父皇的女人够多了,光是侧妃就有十多个。等到了王庭,我让父王将你赏赐给我可好?” 姬小婵微笑着道:“我会的鞑靼语不多,王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古尔塔再也忍不住,伸手就想拉拽公主入怀。 可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何时抵在了他脖子的动脉处。 那个拿着匕首的公主笑意盈盈:“我是你父王的新娘,下车吧,我的儿子……” 这几句鞑靼语,又是字正腔圆。 古尔塔简直要怀疑,这么主当初学鞑靼语,为何偏只学了这几句。 那刀刃很锋利,稍微不小心,就会割破喉咙,可是这种找死的热辣的劲儿,实在是太招人了。 草原有父死子继的习俗,古尔塔有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所以他嘿嘿一笑,突然用略微生硬的汉话道:“我是说,你若嫁给我,我或许可以保住你的性命,不然你嫁给我的父王,最后的下场只能是祭奠军旗。” 他会说汉话,只是不屑于说罢了。 小婵终于知道他方才为何会杀那小吏了。因为那小吏阳奉阴违,没有尽心传达他对齐人的羞辱。 不过,这王子倒是说了实话。 上一世,那个和亲的公主,被献祭了女儿家清白的名声,赤身高挂旗杆,最后成了鞑靼出兵中原的借口。 无论是哪位公主,嫁过来就注定沦为王权祭品。 段不惊骑着马,虽然隔着鞑靼兵卒,却一直在留意马车里的动静。 他的手一直按在马背的袋囊处,只要小婵呼喊救命,或者马车里有异响传出,他手边的弩弓就会射进来,一箭射穿古尔塔的喉咙。 小婵心里清楚,现在还没有摆脱郑家兄弟的埋伏。 若是此时乱起来,那么他们就会前功尽弃,腹背受敌。 既然这王子其实懂得汉语,那就好办多了。 “让我猜猜,我嫁入鞑靼王庭之后的下场。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公主,只要随便弄个罪名,说我玷污了王室的名声,就足够你的父王出兵中原了。你们首先要攻陷的地方,是雁鸣关。但这里只是你们虚晃一枪,然后声东击西,奔袭实际要拿下占领是卓东卓西二州,可你们若能侥幸打到这里,也就到头了。因为再前方是威风大营,耿仲明不是等闲之辈,足够能守住接下来的关卡。而鞑靼这头贪吃的猛虎,顾头不顾尾,西北戎人没能在西北三州讨到便宜,你猜饿极了的狼,会不会趁机掏猛虎的屁股?” 古塔尔已经没有闲情逸致,调戏公主了。 因为这位公主所言的进攻方式和路线,竟然跟昨日他们在王庭军帐里演练过的进攻齐朝的战术一模一样。 可还没等他细细琢磨是不是王庭出了奸细,这么主又说了戎人对鞑靼的虎视眈眈。 他压根不管那抵住脖子的刀,深眸里冒着凶光,身体不禁往前压了压:“这些事情,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为了唬住这个嗜杀成性的蛮族王子,小婵顺嘴胡说得也肆无忌惮。 “王子只要知道,我知道的这些,戎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迫不及待想要齐朝和鞑靼开战,就足够了。你看现在的山谷上,就埋伏着戎人的杀手。前方地段险峻,为了我们的安全,您还是下马车看看吧。” 古尔塔仔细看着两旁山林时不时惊起的飞鸟。心知山谷两侧的确埋伏了人。 小婵收起了匕首,王子也暂时顾不得公主,立刻下了马车,突然朝天吹起了响亮的哨子。 山谷另一侧,顿时马蹄声阵阵,埋伏的二百鞑靼骑兵到山谷的另一侧接应了。 鞑靼人最善呼声震慑。领头的骑兵头子,突然扯起嗓子,从喉结里发出类似呼唤灵魂的颤音。 而其他的骑兵也纷纷发出类似的声音,低沉浑厚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升腾起古老的魂灵,震荡俯视山谷。 一时飞鸟群起,压得匍匐在林中的人耳膜刺痛,却压根喘不过气来。 郑家兄弟他们只能咬着牙,埋伏在山头,隐匿夜色之中,一动都不敢动。 段不惊也在留意着山谷的两侧。 他和他的人已经用围巾遮挡住了脸,又穿着斗篷,就算山谷两侧埋伏了郑铭的人,也不怕他们认出。 现在就是一场赌局,看郑家兄弟的胆子有多大,在找到段不惊前,会不会冒险先跟鞑靼的和亲队伍交手。 寂静的山谷里,马车一路车轮滚滚,黑压压的深林毫无反应,车队安然通过。 赌赢了,郑家兄弟的首要目标果然就是段不惊。 只是他们没料想到,段不惊正混在鞑靼的和亲队伍,靠着鞑靼人的庇护,安然突破了郑家兄弟精心设置的埋伏圈。 当顺利通过山谷时,古尔塔转身看向黝黑的谷底,冷笑着低声吩咐人,密切留意这山谷里埋伏之人的动向。 然后车队在骑兵的保护下,继续车马蹄声不断前行。 当天光微亮时,他们才寻了一处开阔的地界,停下来休整烹饪。 小婵下了马车,段不惊立刻走过来,恭敬地伸出手臂,让“公主”搀扶下了马车。 关震和李彪他们则从马车上取下了小桌子,让“公主”可以坐在胡床上享用热茶点心。 就在这时,远处跑来了几匹马,鞑靼勇士从马背上扔下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一看面相便知,是戎人。 古尔塔从烤肉上拔出匕首,待那人被拎着腿拖拽到了近前时,一匕首插进那人的大腿处:“说,你是什么人?” 鲜血迸溅,那戎人疼得不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古尔塔虽然从小就学习汉话,也略懂一点戎语。可戎人每个部落的口音都不相同,他听太不懂这个戎人说的话。 至于通晓多族语言的那个小吏,已经被他砍死了。 不过段不惊却懂戎语。 那个人是郑家兄弟四处打探消息的斥候。 他倒是没什么忠诚节操,因为太疼,什么都说了。 他说他们是来刺杀混入商队的西北大将军段不惊的。 可是昨夜他们潜入段不惊寄住的院子时,那屋子里满炕都是五花大绑,被堵了嘴的大齐官兵。 一问才知,这屋子原主,已经混入到了和亲队伍里了。 郑家老二气得跳脚骂人。 亏得他们在村外蹲了一夜,又冷又饿,待到未时才突然冲进来。 没想到段不惊他们已经脚底抹油,早就溜之大吉了。 郑家兄弟想要追撵归来,可想到昨夜山谷,鞑靼骑兵召唤亡灵的阵仗,又不太敢。 于是就派人一路尾随,谁想到,却被古尔塔派人拿住了。 小婵轻轻吐了一口气,幸亏这些鞑靼人里,没人懂戎语,不然她和段不惊此时露馅,只怕要被鞑靼人包饺子了。 古尔塔其实压根不在乎这戎人说什么。 只要证明昨晚在山谷里埋伏是戎人就足够了。 幸好他昨天带了一支骑兵,要是没有那二百人,只怕满山谷的戎人都要倒反天罡了。 这又进一步印证了那么主的话,戎人赫达部落,就是在等着鞑靼进攻齐朝,再分一杯羹呢! 而现在王庭里,正有戎人的使臣在游说他的父王。 古尔塔挥手叫来两个骑兵,让他们快马加鞭,先一步到达王庭,告知父王戎人半路埋伏他的奸计,再宰了那来使,给戎人些厉害瞧瞧。 同时他又命令二百骑兵,立刻杀个回马枪,把身后跟踪的那伙戎人消灭干净,一个不留。 而剩下的人,则原地安营扎寨,一边吃饭,一边等待屠戮的好消息。 段不惊并不理鞑靼人那边的嘀哩咕噜,他将泡好的热茶递给了小婵。 就在这时,李彪吸了吸鼻子,似乎被鞑靼炖煮的那锅肉汤吸引,跟两个侍卫端着碗凑过去,用蹩脚的鞑靼语想要讨一杯肉汤喝。 那煮肉的几个鞑靼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示意李彪自取。 李彪干脆直接用碗伸入锅里,舀了一碗。 只是那汤太烫,李彪就这么将碗端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 而那个煮肉的鞑靼人,却突然抬手,将那一整碗的热汤故意扣在了李彪的脸上。 滚热的汤汁烫得李彪立刻蹦起,然后疼得满地打滚。 而那几个鞑靼人却哈哈大笑。 剩下的两个侍卫不干了,干脆把手里的碗扔进了肉汤锅里,冲过去就要跟那几个鞑靼人干仗。 段不惊这时起身,扬声喝住了李彪他们,让他们快些滚回来,别丢人现眼。 就这样,鞑靼人笑吟吟地将那几个碗拿在手里,干脆用它盛汤给王子送去。 然后他们也都开始分食肉汤,就着烤肉,大口吃了起来。 王子喝了几口,又吃了一只羊腿后,朝着公主走了过来。 他粗鲁地推开了段不惊后,举着那碗肉汤道:“喝一点暖暖,我的公主殿下。” 小婵懒洋洋地坐着,微笑道:“我不喜欢别人吃剩下的东西,太脏了。” 古尔塔觉得自己先前表现得太礼貌了,让这么主有了错觉,以为她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跟鞑靼王子说话。 所以他伸出了大掌,想要捏住小婵的脖子,将肉汤灌入她的口中。 可是还没等那手靠前,另一只铁掌就将他的手腕捏住,狠狠弯折了起来。 古尔塔看着自己的手腕扭曲变形,却诡异地觉得并不是太疼。 他全身不知怎么了,迅速地陷入了麻痹的状态,虽然脑子清醒,可是整个人都是麻麻的。 他看到那个齐朝公主冲着他微笑道:“谢谢你了,我亲爱的儿子,但是为娘真地不喜欢喝加了料的肉汤……” 那笑容如曼陀罗一样危险而迷人。 古尔塔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眼睛却越发沉重,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曾经的神兽医许郎中,所研制秘药的药劲儿一贯强大。 李彪将能麻翻了牛马的麻药粉末,涂抹在了那几个瓷碗的里外碗底,在肉汤锅里滚了滚,便利索下了料。 整个营地的鞑靼人,包括放哨的,方才都分了那锅肉汤,现在都被麻翻放倒。 李彪刚刚冲洗完了脸,可是到底也喝了一点,现在软绵绵地倒在香草的怀里,一直哼哼,怎么都起不来。 段不惊举剑利索地插进了古尔塔的胸膛里,然后将整个鞑靼营地,屠戮殆尽。 当然他走回来时,看到小婵已经把古尔塔胸口的那把剑拔了下来。 就像她在乡野间砍鸡头那样,小婵狠狠砍下去,想要砍掉那蛮人的脑袋。 可惜人的脑袋不太好砍,她的气力不够大。 段不惊走过去,帮小婵换了一把刀。 小婵又补了一刀,昔日王子的头,跌落到了一片血污里。 小婵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却依旧堵堵的,她的眼前始终晃着那个良善小吏临死前的眼神。 她低低道:“这些失去的故土,会有收回的一天吗?” 其实她明明知道答案,在陆敬升描述他重生的四十年里,这样的被鞑靼人占领的故土,只会越来越多…… 可是段不惊却搂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穷尽毕生,一定能行……” 走南闯北的关震也擅长戎语,甚至还会书写。 一会那二百骑兵回来的时候,只会看到满地尸体,还有一封戎语留下的书信,上面写着赫达部已经调虎离山,劫掠走了齐朝公主。 鞑靼胆敢背信弃义,背着昔日盟友跟齐朝私下和亲,那么就要接受来自戎人的惩罚。 埋下了鞑靼和戎人内斗猜忌的种子后,他们便坐上车马迅速撤退,前往江边登船。 只是车马到了江边,小婵下马车时,突然听到自己的衣服箱子里似乎有声响。 她表情一紧,示意段不惊看看。 李彪这时已经缓过来,抽剑走过去,猛地掀开箱子,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一脸恐惧地窝在箱子里。 这女人应该是在村子里一阵乱的时候,偷偷爬上了马车,仗着身形瘦小,窝在了衣服箱子里。 也是真能憋,居然忍了这么久,都不发出声音。 小婵走过去一看,这不是她上一世的宿敌,这一世的嫡传黄金雨弟子——华安公主吗? 第63章 白壁无瑕 第63章 白壁无瑕 那华安公主虽然一直躲在箱子里,但是偶尔车上没人的时候,也会顶开箱子盖透一透气。 第一次透气的时候,华安公主看到面前这个女人,用板斧往鞑靼兵卒的脸上挥打铁蒺藜。 第二次透气的时候,她看见这女人高举着利刃,眼睛不眨地砍下鞑靼王子的脑袋。 所以她看到姬小婵站在箱子前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冲着小婵道:“我……是大齐的公主,你救了我,必有重赏。” 小婵都笑出声了:“什么赏?赏株连九族吗?” 看来这个天真的公主还不明白,鞑靼王子死了,所谓的“华安公主”,应该也从世上消失才对。 华安公主惊恐地看向走来的段不惊,却不敢求他。 华安公主起初对段将军是一见钟情的。 那般俊美而不失阳刚的男子,跟京城所见的子弟完全不同。 华安忽然觉得这赐婚也不错,不枉她在荣妖妃面前卑躬屈膝,假扮柔弱尽心讨好。 就算段不惊成婚了又有何妨?听说段不惊当初选那女子,只是贪图女子外祖不菲的家产。 她父皇当年不也是为了起势,而迎娶了豪绅之女? 华安看好段不惊,觉得他跟父皇一样,都会是乱世里的枭雄。 只是她这般花容月貌,段不惊却连看都不看,转手将她塞给了威风大营的祁王。 中间,她还被一个黑矬子拐带到了农家小院,差点成了农家妇。 然后,就是淦州城郊院子被炸,也直到那时,她才知道以前她没看得起的姬小婵,是何等人物。 这位就是段不惊当初御赐金牌求娶的六品小官的女儿?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官之家,能养出如此彪悍的千金小姐。 这个姬小婵,觉得夫君金屋藏娇时,连问都不问,就敢亲自来轰院子。 面对大齐官员都胆寒的鞑靼人,她居然也能谈笑风生,沉着应对。 最后,她还亲自操刀,把那个嚣张跋扈的鞑靼王子的人头砍了下来…… 在华安公主的心里,姬小婵已经超越了她的疯皇父亲,乃是深不可测的巾帼疯豪。 所以从箱子里被拉拽出来后,公主都没看向段不惊,径自一把抱住了姬小婵的大腿,苦苦哀求:“姬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吧,华安愿解钗卸发,自降为婢,随侍夫人左右……” 她虽然娇纵,但是父皇暴毙之后,她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又被接二连三地当贡品送出去。现在,遭遇了鞑靼的这一遭,所谓的公主心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姬小婵记忆里,华安还是那个说话鼻孔朝天的天之骄女,像这样抱着大腿抹眼泪的阵仗,她真有点措手不及。 段不惊也一皱眉,他不喜欢有人跟小婵有肌肤碰触,无论男女。 李彪多有眼色?喝了香草喂的一碗凉茶后,他又能动了,走上去一把就拉开了公主。 华安眼看小婵不说话,似乎没有收留她的意思。 她又想起了莫问:“不是……不是有个叫莫问的要娶我吗?我愿意嫁给他,求求你们带我回去吧!” 这下子李彪他们倒是笑了:“哎呦,莫问家中坐,公主天上来啊!那小子要是知道公主愿意嫁给他,不得尾巴翘上天去?” 段不惊却无动于衷,投递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关震立刻懂了,上去一把将华安拎到一边。 那华安公主也察觉不妙,凄厉地求饶:“求求你们了,我母妃死得早,父皇又被奸妃所害,这世上再没我的亲人了,你们放过我吧!这劳什子的公主,谁爱做就去做。我宁可自己是一介布衣,做普通人家的女儿。父皇,你在天之灵,怎么就不肯保佑我……” 她的哭声太凄惨了,小婵听得有些心脏不舒服,却强自控制自己,不去干涉别人的因果。 段不惊注意到了小婵扭头闭眼不看的样子。 他想了想,问华安:“若是能给你一个替先帝复仇的机会,你愿是不愿?” 那华安公主想到荣太后迫害自己,让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那眼睛都冒着阴沉的怒火:“当然愿了。若将军肯助我铲除奸妃,华安愿肝脑涂地,效忠将军大人。” 于是段不惊挥了挥手,示意关震放开她,跟她寻了件粗布袍子换上。 等上了船后,两人在船舱独处的时候,小婵问段不惊:“留下她,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段不惊笑了:“那就要看她自己能不能管住嘴巴了。华安公主在各方势力那里,已经算是死人。至于她是死是活,其实无人会关心了。不过她在吴家的宗亲和世家眼里,却是货真价实的公主。等到适宜的时候,我打算让她说个感天动地的故事。” 小婵明白他的意思。 吴庆当初在宫里是如何暴毙的,群臣都是不知。 荣太妃联合齐宏,将消息堵得严严实实。 而现在吴庆的亲生女儿若是从戎人的手里“逃出来”,那么她的嘴就是世间最厉害的一把利刃。 先皇之女,却因为奸妃迫害,远嫁鞑靼,又被戎人劫掠,一路忍辱负重地偷跑回了大齐。 这样为国和亲,却备受屈辱而归的公主,若能字字泣泪,在世家豪门面前揭发宫中丑闻。 那么荣太妃与她的干女婿勾搭成奸,弑杀先皇吴庆的真相,便从传闻变得真切落地了。 荣太妃在世家里的威信就会轰然倒塌,甚至皇位之上那个小皇帝的血统都要存疑。 这一手杀人诛心,实在高妙。 小婵从来不主动问段不惊公务上的事情,却清楚他的野心。 就算知道他是童年时,跟自己共度一夏的小哥哥,但是段不惊的骨子里,还是那个让前世皇帝忌惮的权臣悍将。 西北三州不小,但绝不是段不惊守困终身之地。 华安公主的这一步造势之棋,算是他向京城反击的第一步。 再说华安差一点被拖拽入林子里被处理掉,死里逃生,实属不易。 段不惊说得清楚,是姬夫人怜悯她痛失双亲,才网开一面。望她不要辜负了夫人的慈悲心肠。 是以上船以后,华安公主昔日茶水冷热的臭讲究,现在一股脑都用在了伺候将军夫人身上。 而且事必躬亲,生怕下面的丫鬟粗鄙,没有服侍好夫人。 今天,她眼巴巴地凑过来,帮姬小婵梳头,夸赞夫人乌发如云,浓密秀丽之余,还用手指碰了碰姬小婵的茶盏。 “说了多少遍了,泡茶的水不宜太烫,夺了茶味,夫人还能品出什么?对了,这沏的是雨前龙井,还是武夷红袍?” 被公主数落了几次后,白兰撂下了脸子,凶巴巴回道:“旅途之上,去哪里摘什么红袍绿袍?这就是五文钱一包的茶叶,茶叶梗子比叶子多,水若不滚烫,泡不软梗子,敢问公主,水温得怎么调整才合适?” 华安公主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便宜的茶叶,更不知茶叶梗该水温几何,只能讷讷道:“怎可给夫人喝这么低劣的茶?” 白兰本就看公主不顺眼,现在看这么主又要没事找事,她气得干脆笑了:“要不公主把我扔到江里得了,我跟江中的龙王借茶叶去,看看能不能弄来个大金袍!” 华安气急了,高喊:“放肆,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打板子!” 结果,她先被白兰按住,胳膊被拧得青紫,不得不连连唤夫人救命。 姬小婵其实也被公主闹腾得不行。 上辈子变着法子欺负她的人,这辈子又变着法子舔她,其实也让人受不了。 所以她干脆给这么主找了磨时间的活,趁着船停的功夫,在街边随便买了料子和针线,让公主闲暇之余,给她绣一对新枕面。 段不惊也烦这么主老缠着小婵,等到了小婵的老家莘乡时,便让人先带公主回去了。 父亲的骸骨暂时还不能下葬,小婵打算在老家寻一处寺庙,请高僧为父亲的骸骨超度,并且寄存在庙里。 等父亲正式下葬的那日,她必须要以凶手的鲜血为他祭奠超度。 距离莘乡不远,正好有一座清凉寺。 母亲怀着她的时候,还曾跟父亲一起来寺中祈福。 联系了寺庙,添置了香火钱后,小婵让段不惊在山下等候,她想独自上山陪着亡者说一会话再走。 等拜祭后点燃了长明灯,又上香之后,小婵走出了寺庙。 往山下走了一会,迎面来一故人。 陆敬升抬头看到了小婵,一时竟然百味杂陈。 他在第一世新婚燕尔时,曾经陪着小婵到清凉寺祈福上香。 那时的小婵,眼底还没浸染三世苍凉,带着几分天真祈福,竟然还念叨出声——“愿我夫君能鱼跃龙门,一举高中,愿我夫妻白头,生死不离。” 人说清凉寺的香火很稳。 所以小婵当初的祈愿大半成真。他一举高中状元,而他们夫妻那一世风雨共济,就算锒铛入狱,也在一起…… “你怎么会在这?”姬小婵挑眉问道。 “耿将军让我回乡养伤。只是母亲已经将老家的田产卖掉了,所以我便借宿在山下的居士客舍……你打算回老家长住吗?” 在陆敬升看来,小婵已经离开了段不惊,她与姬家关系向来不睦,若是选择回老家过日子,也很正常。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从背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包银子,亦如第一世那般给小婵家用。 “这是我一年来积攒的俸禄,你若手头拮据,可拿去用。就算在乡下过活,也别苦了自己。再过不久,我会得人重用,到时候会再给你银子家用。” 小婵没有接,只是抬头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并不是来养伤的,而是等人三顾茅庐,来请他出山的。 他这是又跟哪位自荐了? “陆敬升,收一收心思吧。你虽然擅长锦绣文章,却并不适合官场的尔虞我诈。两世的教训,难道你还不知收敛?” 陆敬升的表情一僵,蹙眉道:“你是在骂我蠢钝?” 小婵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记得以前,你在诗会上,总是想压轴做最惊艳四座的文章。在儒生清谈时,你也是标新立异,论点清奇的那位。所以第一世时,京城的书生时兴痛骂郑氏,你不顾我的阻拦,非要发出那篇檄文,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陆敬升,你我既然曾经夫妻一场,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提奇遇,妄图出风头换取仕途前程了。留着钱,给自己重新在老家买宅买地,再娶个贤惠的妻子,好好过完这一生吧。” 陆敬升听得脸色难堪,脆弱的自尊心再次被昔日的妻子深深挫伤。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做着跟我同样的事情?你能助段不惊在西北立稳脚跟,难道我堂堂昂扬男人,却不如你一个妇人?” 小婵失笑,实在懒得对牛弹琴。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不过是个惶惶度日的冤魂野鬼,徒劳地跟两世都冲不过去的生死关卡抗争。 若让她能像陆敬升一样,没有生死限制,该有多好。 那她替父亲和自己报仇之后,便会远远离开这些朝堂纷争,寻江南一处宁静院落,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看小婵不再说话,只是转身要离开,陆敬升心有不甘,伸手想要拉扯小婵。 可是手还没有伸到,一颗石子弹射了过来,震得他的腕子酸麻,疼得连连后退。 闪目望去,陆敬升才发现,段不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座寺庙。 他心中了然,定然是段不惊看得到了淦州的冰雹应验,所以到军营寻访自己未果,又一路追来这里。 这本是他一起期盼的,可万没想到,小婵今日竟然也来上香。 结果让段不惊跟小婵碰到了一起。 想到这,陆敬升抢先一步冲到了段不惊近前解释。 “段将军,请不要误会,我与将军夫人也是碰巧在山寺遇到。您是来找我的吧,还请入在下暂居的客舍饮茶……” 段不惊懒得搭理小婵这位青梅竹马的同乡,看都没看他,径自走到了小婵的跟前:“上完香了?饿不饿?我买了些卤花生和炒松子,你先去车上吃,我跟陆大人说几句就下来。” 说着,他又将手里一件大氅给小婵披上。 陆敬升这时终于看出,段不惊是陪着小婵一起来的。 姬小婵似乎屈服于段不惊的淫威,跟他言归于好了。 姬小婵也终于看出,原来前前夫想要投奔的新主,居然是她现在的夫君。 陆敬升是疯啦?他难道第一世在段不惊手里吃得苦头还不够吗? 想到段不惊爱吃飞醋,若是土匪性子起来,说不定会弄死陆敬升。 到底也是从小的情分,小婵希望陆敬升就算死,也死得离她远点,莫要来沾边。 极度震惊之余,她小声叮嘱了段不惊几句:“他就是个书呆子,脑子不好,你不用太跟他较真。” 段不惊含笑替她理好了衣领,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有分寸。” 待小婵与台阶下等候的侍女汇合,渐渐走远时,陆敬升也终于整顿好了心情。 眼下多事之秋,他顾不得儿女情长,只想看段不惊打算如何招贤纳士。 可还没等他说话,段不惊大脚一抬,将他狠狠踹飞到了台阶下。 “蠢货,你也配跟她说话。” 小婵不在身边,段不惊不再掩饰,肆无忌惮地宣泄心底压制的暴戾。 这一脚踹得太狠,陆敬升只觉得胸口一痛,咳出了一口血。 “段……段将军,你就是这般对我?你难道不知我能……” “你什么都不能,你只能抬头望天,念想着后几日的天气,打发着自己过日子。陆敬升,我夫人方才说得还不明白吗?认清自己吧,别又把自己往死路上作。” 陆敬升惊讶瞪眼:“你……方才偷听了我和小婵的话。你知道她也是重生之人。” 看着段不惊的脸上毫无诧异的神色,陆敬升终于恍然:“你……早就知道了她重生的秘密,所以才觉得有了她的帮衬,我就不重要了。可是你要知道,第二世时,她甚至都没有活到十八。而我才是了解更多世事的那个人!” 段不惊不想再跟傻子多言,只是冷冷道:“你到处说自己重生便罢了,却又攀附小婵,造谣她有异能,陆敬升,你活腻了?” 听了这话,陆敬升突然抬头,盯看着段不惊。 他第二世重生之后,就翻遍古籍,终于找寻到一段记载。说是天降乌星,若被飞溅的星沫击中,或可往复而生,若得重生之人血助,亦可有奇能。 小婵的胳膊上,曾有两个红痣。当初新婚时,他还曾问起来路。 小婵说,是小时散步,被陨石的火星飞溅到的。 可是第二世时,他来到小婵殒命的街巷,看到搬运出的担架往棺椁里放尸体,那露出的一截胳膊上却只剩下一个红痣。 到了现在,他第一次见小婵时就注意到她的胳膊,红痣都消失不见了。 所以陆敬升笃定,小婵就是遇到乌星奇遇之人。 她在第一世时,咬破了自己和他的嘴唇,血脉相融,让他也能两世重生。 那么这个段不惊呢?他在上一世时,有没有得到过小婵的鲜血? 若他也有重生奇遇,自然不会奇怪,自己和小婵的异能了…… 想到这,他颤抖问道:“你……是不是在上一世也得了小婵的鲜血,有了重生的记忆?所以你才占尽先机,得到了小婵。” 段不惊的脸上的暴戾已经消散殆尽,带着一丝漠然道:“陆公子,你又在讲我听不懂的话了。” 陆敬升却笃定:“你为何不敢承认?” 段不惊淡然道:“承认什么?我和她相识于儿时,远早过你这个后搬过来的外乡人。虽然不太清楚你所谓的前世,跟我夫人有何交集。但是陆敬升,你该知道,她爱干净。白璧无瑕,才能视如珍宝。一件蒙尘破碎的旧瓦,还有什么资格入她的眼?你既然重生了,为何非要张扬让她知道?是存心勾起前世的龌蹉,让她恶心吗?” 陆敬升听得都愣住了,段不惊的这些话,他从来都没考虑过。 是啊,既然重生,便是还未犯错之人,为何要让她知道?这不是给了她光明正大,以前世之错,拒绝自己的理由吗? 段不惊懒得再跟他废话,既然答应了小婵,总得言而有信。 下次这陆敬升若再来烦他,休怪他不再手下留情。 走下山去,小婵正在车边等着他。 她一边吃,一边往小碟子里剥松子,看见他下山了,便微笑着将松子递过去:“我剥好的,你也吃吃。” 段不惊含笑张嘴,让小婵喂给他吃。 当小婵问起那陆敬升时,段不惊也只是平和道:“他在军营不得志,便想另投新主。可我最恨朝三暮四之人,已经婉言谢绝了……重生?哦,他倒是说过他会预报天气,可我也没太认真听。要说预报气候,还是温伯的老寒腿更准些,每次雨雪天气,他一准膝盖疼,到处找烧酒喝……” 嬉笑言谈间,小婵缓缓吐了一口气。 段不惊不信这些,真是太好了。不然她还要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对陆敬升的嘴无遮拦。 段不惊伸手搂住了小婵,在初入冬的寒凉里,车厢里依偎着的二人,却是暖和极了。 他的脑子闪过了陆敬升的一句话——小婵活不过十八岁…… 搂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臂,忍不住又勒紧了几分。 小婵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被他低头吻住了嘴唇,然后按倒在软垫之上。 “你干嘛,这是在车上。” 段不惊恢复了冷静,微笑道:“只是想到了快回家了,有些高兴。” 小婵也笑了,是呀,终于快回家了,她和段不惊共同经营的家。 …… 鞑靼部落生变,迎亲的王子惨死,身首异处,就在朝中人心惶惶,生怕战乱再起打探着消息时候。 威风大营的耿仲明,在联合各州将军在秋末军演的时候,探听到了消息,说是有人在戎人与大齐交接的地盘,发现衣衫褴褛的华安公主。 她被杀害鞑靼王子的戎人劫持到半路,历经艰辛,终于逃脱了出来。 当耿仲明率兵赶到时,只见华安公主虽然衣衫不整,脸上带伤,却高高举着代表大齐皇室的头冠,跪在马前,声泪泣血,控诉妖妃乱世,如何与她的干女婿勾搭成奸,在宫中弑君,窜权夺位,又是如何逼她远嫁和亲。宁可用先皇骨肉屈辱和亲,也不肯边关开市。 只因为齐宏联合各层运粮官员,垄断了所有的边关黑市生意,甚至私运铁锭,危害国本。 一旦开市,价格推平,齐宏就再也没法大捞好处。 一时间,公主的遭遇,还会有声泪俱下的控诉,让在场的将军和将士深深同情,更是震惊于齐氏贪婪。而她的控诉,也很快以话本,还有说书段子的形式传扬开来。 据说民间还给这位历劫奇迹生还的公主,编了神乎其神的段子,说是公主被鞑靼折辱,被戎人劫掠时,向上天呼喊先皇圣灵,结果天空劈雷,降下天罚,劈死了押解公主的戎人,又在冥冥中召唤大齐勇士去解救公主,这才奇迹生还。 如今西北那边,居然还有人给这位活着的公主盖庙,奉她为圣。 宫中的荣太妃听闻此消息,气得花容失色,浑身乱颤:“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那华安是疯了吗?她怎么敢当众说出这么多无凭无据的话?耿仲明呢?有没有把这疯子送回京城,哀家倒是要亲自看看华安是受了谁的挑唆,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第64章 修剪腐枝 第64章 修剪腐枝 传话的太监迟疑道:“耿将军也没法子。华安公主当众陈情之后,便宣布要入庙庵,遁入空门,做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既然带发修行,那就扯了她的头发,将那贱人拽出来,押解还京啊!那是庙庵,不是阎罗殿,活人不能进去抓人吗?” 太监命苦咧嘴道:“若是别处的还好,可偏偏公主选择出家的庙庵,在淦州城里。那位段将军据说很是信佛,虔诚得不行。若没有段不惊的首肯,谁也带不走公主。” 荣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捋明白,这出公主发疯攀扯的大戏,是谁在背后主导了。 “好啊,好他个段不惊,先是假意拒婚,实则早就收买了华安。哀家可怜华安被屡屡退婚,让她去鞑靼和亲,结果她一通搅和,然后再装个好人似的回来,使劲往哀家的身上泼脏水!” 说到一半,荣太后气不过,差点喘不过气来。 西北到底是养虎为患了,这个段不惊是专门跟她找不痛快? 如今她刚刚稳住了世家齐家,却再次闹出丑闻,眼看着宗室子弟,还有吴庆昔日的老部将又要借题发挥,荣太后真是有些心绪烦乱。 “齐宏呢?不是宣他来见哀家,怎的还不来。” 就在这时,有人禀报,说是齐皇后正在殿外,向太后请安。 荣太后顺了顺气,闭眼道:“传皇后进来吧。” 珠帘撞动,一个身板笔直的小姑娘,用一张略显稚嫩的脸,顶着老气横秋的发髻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齐家新家主的嫡女齐知风,也是刚刚与襁褓里的皇帝成礼的小齐皇后。 她自嫁入皇家以来,除了每日在乳娘的帮衬下,给自己的小夫君换尿布哄睡,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她的小书房里看书写字。 荣太后勉强挤出些笑模样问:“都快下午了,怎么这个时候来问安了?” 小齐皇后微微抬眼,一派天真地看向荣太后道:“母亲今天上午来宫里看我,带了些南地新鲜的乳柑。虽然比不得贡品,但是我齐家在南方的院子里自产的,我想着给母后带来些,尝个新鲜。” 荣太后微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孝心了。就是不知你母亲这次入宫,同你说了哪些宫外的新鲜事。” 小齐皇后微笑地跟太后讲了讲母亲同她聊的家常。 荣太后在各宫都安插了眼线,听到小皇后说的,跟眼线汇报的分毫不差,倒是满意点了点头。 她这才挑眉问道:“你这孩子,真是实心眼,你母亲同你讲那些担忧哀家在宫里苛待你的话,怎么也说给哀家听了?” 小齐皇后一脸懵懂:“娘亲担忧出嫁的女儿,不都是这些话吗?母后待我甚好,我讲给母亲听,她也就不担心了。” 荣太后心里冷哼小姑娘的呆傻,整日看书,识认再多的字,也是书呆子。 她略放下心来,想从这小齐后的嘴里套话:“最近宫外谣言不断,不知你父亲那边可曾听到什么?” 小齐皇后很没心眼子地说道:“母后是说安庆皇姐那档子事儿吧?她怨恨母后把她送去和亲,自然是嘴无好话,那些没根的话也就是穷乡百姓才信,父亲乃抚国重臣,岂会跟小乡之民一样偏听偏信?” 她这话,倒是让荣太后略放了放心。 小齐皇后的话锋一转,却讲到了关于入冬后,吴家的祭祖仪式上去了。 她说她最近钻研礼法,觉得祭祖大典许多细节,其实照比前朝做得不够严谨,会为后人诟病,若是能一一纠正,祭礼才更加虔诚。 荣太后没心思管这个,一看小姑娘很感兴趣的样子,就吩咐下去,这次祭祖就由小皇后主持了。 小齐皇后听得一脸喜色,谢过母后,便起身告辞了。 屋内燃起了一股混杂了麝香的沉香。 小齐皇后知道,每当快入夜时,点这个香,她的那个堂兄齐宏就要留宫里,为年轻守寡的干岳母值守漫漫长夜。 她面带微笑,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轻快步调,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并吩咐贴身侍女道:“既然母后将祭礼交给了本宫,总得做好,回去后,这就将需要采买的单子整理好,对了,祭礼繁琐,本宫也得请人帮衬,安乐公主最会摆弄宴席了,明日就把安乐公主请入宫来,一起操持祭礼吧。” 安乐公主,十二岁时因为母妃去世,寄养在了当时还是妃子的荣太后名下。 她的丈夫,就是孝心至圣,几乎夜夜守护岳母安眠的齐宏将军。 侍女觉得不妥,待走到水榭时,借着宫外引入的水声遮掩,小声道:“娘娘,您请安乐进宫恐怕不妥吧。” 小齐皇后却是微微一笑:“她和我一般,都有丈夫,却不必时时服侍左右。既然有大把的时间,来陪陪本宫不好吗?母后若是知道了,应该也会赞同,免得安乐公主在驸马府里闲来无事,想东想西的。” 侍女不再说话,拘礼之后,便去传话了。 小齐皇后拎着一把剪子,蹲在小花园里修剪那一株开败了的牡丹花。 在太后那里,她并没说出实情。 各地宗亲世家的暗地里的反应,要比荣太妃知道的还要糟糕。 荣太后当初弑君,杀也杀了,只要没留下铁证,不算问题。 她一个寡妇,弄一两个面首睡一睡,也不算事情。 可是她纵容齐家一个偏房的儿子齐宏走私,私运铁锭,中饱私囊,又蠢到将一个对她心怀怨毒的公主嫁到鞑靼,差点搅动边关战火,就变得不可原谅。 荣太后不明白,她现在之所以能安稳坐在那个位置上,光靠一个齐宏是无用的。 一个皇家的摆设而已,谁坐在那里不是坐? 但是若安坐其位,却不懂眼色,分不明白案板上的猪肉,那么便也离死不远了。 可惜那个毒妇,沉溺在情夫的男色里,居然犯下这等致命错处。 而她被父亲配给那个尿床的小皇帝,被迫上了荣太后的破船。 齐家的女儿不光她一个,她贵为嫡女,其实不过是三岁失了生身母亲的内宅浮萍。 若是等这声名狼藉的蠢妇再无价值,被宗室世家拉拽下去,她就要被迫给这母子陪葬。 所以,她得自救。 就像挽救开败的花草一样,只有剪掉腐败的枝桠,才可有一丝活下的生机。 同样需要自救的,还有那个被高戴绿帽的公主姐姐。 但愿她是个聪明,懂得取舍的…… 想到这,小齐皇后带着一脸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深沉微笑,举起剪子,咔嚓一声,毫不犹豫地切掉溃烂的腐叶。 再说姬小婵,回到西北的第一天,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老家莘乡的冬天可不会下这么厚的雪。 后来到了京城的那个冬天,天气虽然寒冷,可也只是零星飘了几朵雪花。 所以那时,萧慎用江河冻冰为她垒砌的那座广寒冰宫,才会让她那么感动。 因为她穷极两世,都没有等到一场酣畅淋漓的雪。 而如今,她却在西北的广阔天地间,迎来了出其不意,鹅毛纷飞的大雪。 小婵被段不惊掐着腰抱下马车时,兴奋地用手接着雪花。 “不惊,你看,这雪花可真漂亮!” 段不惊的眼眸微动,低头看着亲切叫他名字的软糯姑娘。 他向来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跟他一起被老土匪随便赐名的几个孩子,什么不慌,不忙,不乱,如今坟前长草也有一人多高了。 只剩下了一个“不惊”撑过了刀光剑影,侥幸肮脏地活着。 那名字除了叫得顺口,并无什么特别的讲究。 不过小婵却夸他的名字很好听,还特意翻了诗集给他看“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这一句。 “夫君的为人,就像洞庭湖水般,处变不惊,映照着浮云重山,是大丈夫也。” 说这句的时候,小婵认真极了,就好像她夸赞的那个人当真有如山的胸怀气度。 若不是那时,他们刚刚新婚,姬小婵当时有事求他,特意挖空心思地拍他的马屁,段不惊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就是这么宽和的人了。 可是方才,小婵突然不再像往常般,人前尊称他为将军,而是直接唤作“不惊”。 段不惊突然觉得叫了快十年的名字,似乎不那么粗鲁刺耳了。 从小婵的嘴里吐出来的那二字,仿佛被春水沁润,一下子鲜活得抽出嫩芽,在这皑皑白雪的冬日,如初绽寒梅般的馨香。 小婵正一脸欣喜接着雪花,腰肢却被身后的人猛得勒住,她诧异回头,一眼看到男人死死盯看自己的幽暗目光。 这人……怎么不分场合?这么冷的天,正赏雪呢,他怎么就露出了夜里锦帐后吃人的眼神了。 难怪她起初觉得这土匪见色起意,这个人,的确有些重欲…… 看到小婵嗔怪的目光,段不惊终于收敛了目光,低头亲了亲小婵的脸,低低问:“要不要堆雪人?” 对于童年缺失的种种,小婵永远都没有抵抗力。 她红着鼻头轻笑,迫不及待扑向满天白雪中。 于是二人干脆也不回屋。 段不惊帮她戴好了兔皮帽子和棉手闷子后,便蹲下身,帮小婵滚起了雪球。 小婵学他的样子,却怎么也滚不好,干脆跪在雪地里,重新攒雪球。 二人合力,雪球滚得很大很大,小婵满意地抱着大雪球,用脸在那冰凉的雪球上蹭了蹭。 她抬头望天,长长的睫毛也落满了雪珠,似乎向天轻声祷告道:“真希望,我十八岁时的冬季,也下这样一场酣畅的大雪。” 声音太轻,却震得人耳膜隐隐刺痛,长指太过用力,大掌里刚刚握好的雪球,就这么捏得粉碎了。 段不惊默默调整略显狰狞的五官,待表情如洞庭湖水波澜不惊后,才慢慢抬起头。 “明年冬天,我们会一起在京城看雪。京城十里红墙外的梅林,才是赏雪最美的地方。” 小婵抬眼望向他。 在段不惊原本的命运轨迹里,这个冬季之后,原本也该是他一路征讨入京的宿命了。 只是那时,他为郑家搏命,一路弑杀,夺下了万里江山,也造成了绵延起伏的杀戮。 段不惊说,只要不干涉人的命运因果,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袖手旁观。 可若是他的命数呢?她还能如成婚时想的那般,对他冷眼旁观地加以利用,心安理得地拿他当自己复仇保命的利爪吗? 那天堆完雪人之后,小婵被段不惊抱起入了内室。 枕头面上的貔貅,像附着在了男人的身上。 他贪婪抓握一切,力道甚至有些太重,在小婵的手腕,胳膊上留下,红色的握痕。 可是小婵却像献祭一般,伸长了湿漉的脖颈,坦然展开手臂,袒露一切,奉献给恶兽恶灵。 她的纵容,滋养了段不惊极力压制的恶念,他用力吞咽下她低微的呼喊,将她压制在自己的怀中。 小婵如今可不再是第一世里,对于卧榻之事懵懵懂懂的妇人。 跟一个毫无道德感的土匪做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放下一切枷锁,甚至在他耳边提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要求。 除了“慢一点,轻一点”的话,他不会去听。 其他再过分的要求,他都能足量,让人发撑地满足。 所以小婵发觉自己渐渐被男人带坏,也越发沉溺在这让人堕落放纵的色障迷道里。 当热浪拍击翻涌袭来的时候,已经被热油烹煎透了的小婵再也忍受不住,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段不惊依旧没有停,一遍遍反复碾碎脊梁残余的战栗,再升腾到另一层梵天之境…… 待一切平复,段不惊便会下床,替精疲力尽的小婵投洗巾布,做一下简单的擦拭清洗。 刚刚成婚时,小婵是绝对不能忍的。 就算那时用了羊肠衣,她只要缓过神儿来,无论多晚多累,都要下地好好清洗一番,直到洗掉他残留的气息。 可是在去御蓝山的一路上,小婵的洁癖似乎缓解了不少,就算偶尔不洗,二人相拥着不小心睡着了,也变得可以容忍。 在段不惊回到床上时,小婵突然开口道:“你莫要再往京城安排兄弟了。我听到了关叔那日偷偷跟你说的话。那里不是我们的地盘,折损了兄弟,不好救回的。” 段不惊虽然没有过问,但是御蓝山之行,他好像猜出了什么。 所以在赶回来的路上,他给京城潜伏的暗线打了招呼,似乎去了姬家探查了一下。 小婵隐约听到,好像派往姬家的暗探,遭遇了什么护院的高手,还受了轻伤。 姬禀中好似惊弓之鸟,不知从哪里网罗了一批人手,终日不出府门,如阴沟老鼠般度日。 小婵知道,段不惊看似无情,却是顶重情义之人。 能跟他到现在的山寨旧人,哪一个都是过命的兄弟。 姬禀中那个卑鄙伥鬼,不配再搭上任何人的性命。 现在时机未到,不必强求能索了他的狗命。 血海深仇,小婵并不打算假段不惊之手。 段不惊没有说话。 因为小婵说得对,京城现在不是他的地盘,一切都暂时急不来。 淦州的将军府宅烧着地龙,在窗外窸窣的雪声里,小婵昏昏欲睡,在段不惊重新躺下的时候,她很自然地钻入了段不惊的怀里。 段不惊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寒冷的冬夜,相依而眠。 不过西北之地,总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第二天,天还没放亮,将军府的大门就被人咚咚敲响。 戚夫人带着几个婆子大清早便来堵门。 听到将军和夫人还没起床的时候,戚夫人气笑了。 “我的将军大人啊,你怎么能睡得着?你也不问问你的卢兄昨晚睡着了没有。” 段不惊从内院出来,问戚夫人要不要一同用早饭。 戚夫人摆了摆手:“你该接手一下本该是你管的烂摊子了。你的卢兄已经快为你鞠躬尽瘁,累死在府衙里了。” 小婵也是刚梳洗打扮好,急匆匆赶得前厅陪笑道:“夫人莫怪,是我昨天不懂事,非拉着将军陪我在府里歇息的。他昨天原本是想立刻去衙门见卢大人的……” 戚夫人才不信段不惊会这么主动勤恳。 一看小婵这么维护段不惊。得了,这是将媳妇哄得服服帖帖才回来的。 也算她家老卢没有白累一场。 最后府衙也没去成,戚夫人先简单跟段不惊讲了讲,他离开后西北三州的情况。 等中午的时候,卢能处理完衙门的事情,也特意赶过来了。 下面的农庄送来了一头刚刚宰杀的肥猪,用来汆热锅子正好。 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搭配着西北的浆水酸菜,炖上那么一锅,再配上葱花大饼,开胃下饭。 戚夫人说得毫不夸张,这分别快两个月,卢能瘦得都脱相了。 西北这次荒地整改,不是一般人能托举起的盘子。 段不惊为了屯兵,解决日后的粮草问题,决定引水开荒扩地。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军队的囤地。 可是有地,就需要人种。光靠兵卒去种,肯定会荒废军队操练。 所以段不惊当初的意思,是分出一部分荒地,给那些贫困户。剩下的公田再放出便宜的租金,招揽无地的佃农来种,分给他们一部分粮食后,剩下的粮食充公。 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军队跟那些地方豪绅争取佃农。 地方的佃农劳力是有限的。段不惊开出的荒地租子太便宜,还有谁肯去种豪绅租子昂贵的田地? 所以从一开始,各方土豪势力就开始施压,绝不允许西北出现价格便宜的租地。 卢太守苦口婆心安慰乡绅,说段将军这般,是为了吸引早先逃荒的乡民回家,也是为了吸引外地的劳力。到时候,并不会出现田地无人种的情况。 可是那些豪绅压根就不同意,还撺掇人开始使用些极端的法子。 别的不说,光是半夜往太守府里扔热油火罐子的事情,这一个月里就发生了七八回。 每次被抓到的人,都咬死自己是因为怨恨卢太守无事生非,非要整改土地,闹得百姓看不下去,所以他们才搅闹卢府,让他家宅不宁,睡不好觉的。 依着戚夫人的意思,打杀一两个,再游街示众,就能起到震慑之意。 可是卢能却不让,他说那些纵火犯并非泼皮,去里长那打听,竟然都是欠下豪绅高利贷,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百姓。 有人唆使他们纵火顶租,就是用他们来激怒卢太守,再挑起民愤的。 杀了他们,只会让那些原本就穷苦的人家再次雪上加霜。 真罚了闹事的,那些豪绅也不痛不痒。 原本荒地降租,就人心惶惶,再重刑于民,更不好推进了。 所以卢能憔悴成这般,真是吃不好,睡不安造成的。 一时吃起热腾腾的猪肉锅来,卢能就会想到自己无能,到现在也没能将荒地分到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手里。 卢大人一时惭愧,落寞吟诵起自省引咎的诗句来。 段不惊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神色,只是默默将卢大人的酒杯斟满,然后拍着哽咽不能成声的卢太守的后背,一下下无声安慰。 待卢能过足了诗瘾之后,他才道:“卢兄尽心了,段某当助兄长一臂之力,尽早解决荒地顽疾。” 小婵在旁默默听着,突然开口道:“西北地广人稀,劳力的问题由来已久。不过我记得汉史里有‘属国’劳力之说,将归降的异族编入地方户籍,可与普通佃户一般,扎根种地。西北的戎族赫达部,欺压其他部族甚久,甚至有些弱小的部落,被他们千里追杀,居无定所。若是能让这部分人落户荒田,岂不是就解决了眼下要与豪绅争佃农的问题?” 卢能听得眼睛一亮,他佩服道:“姬夫人,你竟然也是熟读史书的才女。这法子妙啊。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狼入室,造成隐患啊。” 小婵暗自惭愧,她算什么才女? 无非嫁人太多了,不小心陪着其中一位,陪读了几年圣贤书而已。 她一边烫着肉片,一边和声细语道:“这法子的确有些冒险。若无能镇住场子的悍将,绝不可行。但是我们西北不是有一位兵王将军吗?有他坐镇,就是群狼,也要夹起尾巴,变成田园家犬,安分守己了。” 段不惊饮了一杯酒,一槌定音:“外来的劳力自然得引,可是那些不听话的狡诈投机之辈,若不狠狠敲打一番,只怕终有一日,会变成反咬主人的恶狼。” 第65章 珠胎暗结 第65章 珠胎暗结 西北三州的豪绅,除了通州林家以外,似乎都参与了此事。 为此,段不惊先以家宴为名,请了林家少主林立堂前来赴宴。 小婵原本还想,不知这么敏感的节骨眼,林少主会不会避嫌不肯前来。 结果林立堂不光来了,还带了自己妻子秦氏,还有他的儿子尧哥。 恰好同来赴宴的戚夫人也带了女儿思柔,所以小姐姐带着弟弟在院子里也是玩得开心。 林立堂如此不避嫌疑,举家出动,显然是拿了段将军当了至友。 酒过三巡,小婵主动请夫人们一起去她的小客厅品茶闲聊,把这大客厅留给了男人们。 段不惊也不再绕弯子,问林立堂如何看待荒地屯田,降低佃租的事情。 林立堂开诚布公道:“我若只想做个西北坐拥良田千顷的地主,那么段将军此举,便是砸我饭碗,我林某只怕要与段将军不能善罢甘休。” 段不惊并没翻脸,而是挑眉问:“那敢问林少主,除了当个西北富足的地主,还有何抱负?” 林立堂落落大方道:“段将军,当知在下祖上三代为相,而我的外祖,乃是前朝太子傅。可惜后来京中一朝生变,前太子被斩杀于寝宫,吴氏立新朝。幸而我外祖因为重病,早早辞官还乡,勉强躲过了宫变牵连。从此以后,林家也只能困顿西北,籍籍无名。可林某却觉得,林家的命数未尽。自从段将军来,在下看到了希望,愿林家与将军一道,共进共退。” 这话,就算是酒后之言,也胆大至极。 可是林立堂的眼底并没染上几分酒意,看上去更像是深思熟虑的清醒之言。 林家在京城的远房子弟都已在当年宫变时,被清算干净。 而林家的本家,当年全凭在西北数代根基,加之他祖父在儒生中如山的声望,才勉强逃过一劫。 林立堂看得明白,吴氏不倒,林家就无出头之日。 固守穷乡土地,哪里有扶持明君上位,称王拜相来得划算? 而这个段不惊,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扳倒了两位太守,整合了西北三州。 更是率领西北百姓抵御了蝗灾,抗击了戎人的侵扰。 最近段将军消失了一阵子,可鞑靼那边却突然生变,又弄出了和亲公主归来,讨伐妖妃弑君篡位的巨大声浪。 林立堂觉得,林家蛰伏了十余年,东山再起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敢说出吴氏篡权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就是在向段不惊交底——降低佃租子的事情,在林家这里,毫无阻碍。 他林立堂志不在当个穷乡地主,愿追随在段将军左右,效犬马之劳。 段不惊也是用人不疑的性子,听林立堂说得这么直白,当即道:“林少主如此信任段某。那段某也定不负卿期望,只是眼下西北囤积军粮是重中之重,林少主觉得拿谁开刀,才比较好?” 林立堂提醒道:“左右不过是钱家和张家两大家,其他人不过随波逐流。可是将军,若师出无名,恐怕难以服众。毕竟这两大家的根基不浅啊。” 段不惊微微一笑,转头对卢能道:“卢太守,你的太守府又破又小,我给你一座新的府宅,你看可好?” 卢能疑惑看了看段不惊,问:“你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段不惊笑了笑:“自然是要师出有名啊!” 于是,就在两天之后,一直被刁民搅闹的潞州太守府,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次可是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火势之猛,火舌简直亮了半边天。 那纵火之人,当场就被逮到,在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里,涕泪横流表示,自己是受了钱家和张家两家家主的主使,前来纵火,要烧死太守一家。 按照齐朝律历,凡纵火害人死伤,或者害牲畜十匹以上者,处以绞刑。 之前的小打小闹,未能点燃一处屋角,自然不能量重刑。 可这次不同,太守府被烧得飞灰烟灭,而且从太守府熏黑的大门里,抬出的焦黑尸体愣是有十具之多,看得人头皮发麻。 卢能熏黑了一张脸,抱着女儿嚎啕大哭,说是自己书房里的手稿还未及抢出,大火便至。 只是没哭两句,他就被夫人捅了腰眼,这才话锋一转,痛哭起家中惨死的仆役。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想大事化小都无可能。 平虏大将军派出了莫问率人去钱家和张家。尽管那些人说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冤枉的,也无人肯听。连拿人带砸东西,阵仗之大,吓破人胆。 待张贴了告示,召集了三州乡绅。 地方官直接在卢府的残垣断壁前,痛陈了钱张两家,霸占圈地,为了佃租逼死佃农的历历罪状。 将张钱两家的家主,斩首在了三州豪绅之前。 至于两家牵涉圈地案子,又如起花生般,牵连出了一串。 一时两家男丁,几乎都被抓起问审了。 若是还有人胆敢质疑段不惊在荒田降租上的权威,那么这两家就是例子。 事后,卢能去跟段不惊掰扯,说他雷霆手段太过分,太粗糙了。 段不惊说,这二人犯下的伤天害理的勾当,原该凌迟才对,他只是砍了这两个人的头,都算慈悲了。 卢太守却说,他制造假案也就罢了,为何如此不周全严谨? 他卢家洒扫院子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哪能一把火,就豪横地烧出十具仆役焦尸来? 为了段不惊的行事不严谨,卢太守牵肠挂肚,愁得又是三夜没睡好觉。 段不惊表示,自己手下人去乱坟岗挖尸体,正好挖出十来,也不好填回去埋,就这么全都运回来了。 敢生出胆子跟他掰扯案子细节的,满西北,也就他卢能独一份。 今天下雨,正好适合安眠,卢太守还是回府睡觉去吧,因为接下来分田的事情,还有得忙呢! 看卢能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大哥,莫问在一旁还呵呵直乐。 他这几日忙着查抄张钱两家,几乎都没好好吃饭,今日寻空跑到大哥这来蹭吃蹭喝。 所以看了一会热闹,他就钻到小厨房找白兰:“白兰,我想吃你做的包子了。” 白兰做面活精细,揉出的包子皮松软白亮,调的包子馅也是一口爆汁,是别处都吃不到的独特风味。 在白兰跟嫂子偷偷跑了的这段日子,莫问梦里都能梦到这口软糯鲜香的包子味。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她们回来了,莫问又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点菜了。 白兰低头剪着河虾的虾须子,连看都没看莫问一眼。 莫问吩咐完了,就掉头出了厨房,找大哥去将军府的武场活动筋骨去了。 他最近又有些春风得意。 那个华安公主,最近在淦州带发修行,却总是眼巴巴地来找他,说是自己当初被他劫掠到了乡下小院,名节受损,让他负责。 莫问觉得自己在兄弟面前挽回了面子,却并不想应承公主。 他伺候公主那几日,实在是遭了大罪。以至于再看到公主那张好看的脸,也觉得没劲儿透了。 想到要是跟这样一个性格娇纵的女子过一辈子,莫问突然觉得受不住。 不过吃饭的时候,他还是炫耀似的跟嫂子提了提这事儿。 小婵喝了一口汤,淡淡道:“你若不喜欢公主,不必为了什么名节去负责。那东西落到地上,也不值几钱。若强凑到一处,不光你难受,她的后半生才是尽毁了。得空的时候,我会跟她说,不过你也要管好你的嘴巴,别拿女子的名声当做炫耀的本钱。” 莫问如今最听嫂子的话,点头应下。 不过当他举起筷子时,突然发现,满桌子都没有他爱吃的菜,至于他点名的包子,更是连皮儿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白兰从厨房端来炒河虾上桌,他便问:“白兰,我的包子呢?” 白兰利落道:“没做。” 莫问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白兰:“为什么不做?” “没空。” “你不是一直在厨房吗?怎么没空做了?” 白兰垂着眼道:“你眼前的这些菜,是我从神仙洞里掏出来的吗?哪个不是我做的。做了这些,自然就没空做别的了。” 莫问有点不习惯牙尖嘴利的白兰,吸了吸腮帮子问:“那晚上总能做了吧?我要吃萝卜猪肉馅的。” “没空。”白兰一甩袖子,转身去端别的菜了。 这下莫问可炸了:“不是……我也没招惹她,她干嘛气哼哼的?大哥,你看到白兰冲我甩白眼珠子没?这样的刁丫头,你不给她立规矩?” 段不惊正帮小婵盛汤,闻言只是道:“她是你嫂子的丫鬟,我也不过是个入赘上门的女婿,你让我给谁立规矩?老实吃你的饭吧。再多言,仔细以后都上不了桌。” 莫问半张着大嘴,一时觉得大哥荒谬,可又说不好是哪里不对。 小婵也没接话茬。 莫问在莘乡时,养成了跟白兰予求予取的习惯。 可这世间的好,本来也该是相互的才对。 如今白兰看透自己之前的一厢情愿,不愿意再平白付出了,没什么不妥。 最后,莫问没吃几口,就气呼呼地走人。 晚上沐浴更衣的时候,小婵还打趣白兰,原来硬气起来,能把莫问那样的臭嘴巴撅到二里地外去。 香草也在一旁打趣,说白兰最近跟许神医走得很近,那许神医为人谦和,可比莫问那样的愣头青,招人喜欢多了。 白兰连忙道:“快别拿我打趣,人家许神医是好心帮衬我,帮我去掉脸上的胎记。人家那么有本事,将来娶妻,也会娶个好人家的姑娘。” 白兰一向有自知之明,当初恋慕莫问,也是觉得他无父无母的一个小土匪,算不得好出身,跟自己这个穷苦人家出来的丫头也算相配。 如今段不惊贵为大将军,他的兄弟莫问也挂了不低的军衔,将来就算不娶公主,也不会差。 其实就算没有公主那事儿,她的痴梦也该醒了。 至于那个带发修行的华安公主,呆在将军府的时间,比在庙庵里长。 她当初本就是寻个借口,不让人把自己带回京城,并无佛心吃素斋素饭。 所以每隔几日,一到饭点,她就开始思念将军夫人,卡着时间主动上门跟夫人问安,顺便蹭了个食盒子带回去。 这天华安公主又来了,顺便给小婵看看她帮夫人绣的枕头面。 “夫人,您听说了吗?我那姐夫齐宏,突然暴毙了。” 小婵诧异抬头看她:“你是听谁说的?” 华安公主也不隐瞒:“是我二皇叔托威风大营的祁王送来的信。” 原来宫里前些日子,举行祭礼。 就在祭礼的前夜,入宫值守的齐宏喝得酩酊大醉而来,竟然闯入了太后的寝宫。 侍女们见拦不住,又听到寝宫里惨叫声连连,吓得便去寻了小齐皇后。 因为正值祭礼,小齐皇后正与几位入宫陪祭的世家女眷在一处。 当小齐皇后赶到的时候,荣太后已经被掐死在了床榻上。 而齐宏则衣衫不整,昏卧在太后的身上。 那满屋子的味道,成婚之人都知此前发生了什么。 事出突然,小齐皇后命宫中侍卫扣住了这些目睹了这一幕的女眷,又命人将这些女眷的世家家主,还有她的父亲——齐家的家主宣入宫,处理善后。 齐宏秽乱后宫,扼死太后,乃是天大的丑闻。 若不捂严实,世家齐家也要被牵连。 那一夜,谁也不知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华安公主的二皇叔,也是事后才打听到了一些隐情。 总之,太后暴毙,而皇帝年幼,小齐皇后临危受命,在几位世家的推举之下,接替太后,每日抱着襁褓里的皇帝,上朝问政。 至于那齐宏,据说那日被送出宫门,回到驸马府后,没过夜就离奇暴毙而亡,总算是死在了宫外。 如今皇权已经被齐家世家女牢牢把控,而吴姓反而被排挤到了边缘地带。 这吴家二皇叔想法设法跟华安取得联系的目的也很简单。 华安到底是小皇帝的长姐,又是从戎人手里胜利逃回的公主,如今在民间颇有声望。 若是她能回京,作为监国公主,与小皇后共同垂帘问政。 吴家宗亲便也有机会从那个齐家的小姑娘手里撬回皇权,不至于全由齐家摆布。 小婵问她:“你是怎么打算的?” 华安公主,轻声道:“夫人,不瞒你说,那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我的母妃,还有父皇都死在了那金碧辉煌的宫廷里,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了,却像是没有挣脱出来。他们说得轻巧,让我回去与那小皇后同坐。可是人家皇后的身后,有世家撑腰。我的身后,除了父皇的那些早就被架空了实权的旧部,便空无一人。” 说到这,她微微一颤:“我只怕自己回去了,哪天夜里就要不明不白死在那宫里头。” 小婵没有说话,因为公主的前两世,其实也都死得不明不白…… 都是与命运枷锁苦苦挣扎之人,小婵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我得同将军说一下。不过你若不愿意回去,谁也强迫不了。” 华安公主听了这话,终于面露喜色,又跟小婵道:“夫人,我原先不知,莫小将军原来跟段将军关系如此之好,听说他是段将军一手带大的,简直如亲兄弟般。其实,若我能招揽了得力的驸马,如莫小将军这般,就算回了京城,说话也有底气。” 小婵抬眼看向她,决定把话挑明了些:“莫问做事冲动,最能闯祸。你若想着倚仗他,借了段将军的势,重返京城,那大可不必指望。淦州离京城太远,我和段将军恐怕来不及为你俩收敛尸体,若是死在冬天还好,能多挺些日子。要是死在夏天,恐怕就要放臭了。” 华安公主被吓得一哆嗦,小声道:“你若不同意我和莫问的亲事,直说便是,干嘛这般吓唬人?” 小婵微微一笑:“事实一般都不堪,我懒得说那些花样子跟公主绕弯子,是非好坏,都摆出来,公主也好取舍不是?” 华安公主至此,也彻底死了嫁给莫问的心思。 莫问是段不惊亲自养大的,如兄如父,那么姬小婵就算是莫问母亲了。 这么彪悍的母亲若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嫁过来也落不得好。 倒不如事先问明了小婵,免得惹了她不高兴。 今日华安来此,也不是心里全无主意,才来问人。 而是向将军夫人明示,自己并非全无用途了。她与吴家宗亲还有联系,是可堪一用的棋子。 皇宫里出来的孩子,都明白,毫无用途会落得怎样凄惨结局。 如今彰显了价值,华安拎提着满当当的食盒子,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婵却站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关于那个小齐皇后,她一开始都没有留意,更没有跟前两世里认识的人对号入座, 直到刚才华安公主说出了小齐皇后的名字——齐知风。 她这才恍然想到此人为谁。 在两世里,郑家父子入城之后,都是先拉拢朝中的世家权贵。 郑毅给册封为太子的大儿子郑铭所娶的太子妃,便是齐家女——齐知风。 只是第一世时,郑铭在夺嫡内斗里,死在了蛇毒之下。 那齐知风怀着郑铭的骨肉成了寡妇,郑毅痛失皇长子,自然对这个怀着皇孙骨血的儿媳妇,善待有嘉。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见人。 而在第二世里,齐知风倒是没有当寡妇。 因为小婵往弟弟姬会英,还有萧慎的马上撒了雄黄粉,驱赶了猎场毒蛇,以至于阴差阳错,让太子郑铭摆脱了死亡的命运。 当时段不惊来祁王府抓她的时候,还提起了此事,看上去倒像是恼了她打乱了他的什么计划。 可如今想来,有一点透着十足的奇怪。 第一世时,太子郑铭刚死,太子妃就传来怀有遗腹子的消息。 可是了第二世,郑铭一直活得好好的,那齐知风的肚子却没了动静。 她改变世事,只是撒了一包雄黄粉,为何会把太子妃好好的龙孙给弄没了? 她跟齐知风见面不过几回,在第二世某次王府酒宴上,被她无意中撞见,段不惊似乎跟当时是郑家太子妃的齐知风,站在台阶之下,低低说着什么…… 齐知风脸色苍白,望向段不惊的眼神,竟然是眼中含泪,带着说不出的暧昧眷恋…… 而段不惊则低着头,给齐之风说着什么“请太子妃放心,你我的约定不变”。 小婵自觉撞见了不该看的,赶紧快步走开,谁知回去时,正撞见妹妹被他醉酒的属下刁难,气愤之下,她顺手拿了裁纸刀想要吓退醉汉。 谁知,那段不惊不知从何处直撞了过来,正挨上那刀子。他那时还低头故意贴着她的脖颈问:“方才跟着我的是你吧。都偷听到什么了?请姬小姐复述一遍。” 姬小婵说自己压根没听见,可段不惊却不肯信,捏着她的手腕上,低声恐吓,还问他脸上的伤,要她拿什么来赔。 那时,她以为自己撞破了段不惊跟太子妃的奸情,所以这厮故意讹人找茬,她只能匆匆甩脱了段不惊,仓皇跑掉…… 姬小婵拿起了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这茶也不知放了多久,竟是有些涩涩的。 就在这时,段不惊回府吃饭了。 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处理了些头绪出来。 他明日便要休息一天,在府里陪一陪小婵。 往日他一回来,只要过了二道门,就能看见小婵从窗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喊他的名字。 可是今天,马靴在石板路上踩得咯吱响,窗前始终没有那抹倩影。 段不惊以为她没听见,便扬声喊道:“小婵,我回来了!” 香草那丫头倒是快步应了出来,可还是不见小婵身影。 等进了屋,他才发现床幔已经放下,这太阳还没下山,小婵早早躺下了。 他走到拔步床前,撩了帘子低头看她:“是哪里不舒服了?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小婵闭着眼,可能是要来月信了,方才喝的那杯凉茶,害得她的小腹抽痛。 她突然烦得很,不爱搭理那人。 什么三世痴心一人?她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她前两世都婚配了他人,段不惊怎么可能痴心不改,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等着她? 只是段不惊眼光高,看不上一般的庸脂俗粉罢了。 偏重生之后,一切推倒重来。 段不惊这一世,跟那位齐家女并无什么交集。 小婵被不小心勾起的记忆,生生灌了一坛子陈年不知味的老醋。 偏偏还没法子跟人喊酸,真是憋闷又窝囊。 待段不惊伸手摸她的额头,她突然睁眼,恹恹道:“段不惊,若你心爱之人,是他人之妻,你当如何?” 段不惊眸光一动,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心之所爱,若被他人占,起初应该会克制着自己,劝着自己放下。可若见她与他人日日恩爱,车马结伴,日日生欢,大抵心会如刀割,生出些龌蹉扭曲的心思,想着将她占为已有吧……” 小婵听得心都紧了:“比如……弄死心爱女子的丈夫,然后与她珠胎暗结,冒充遗腹子吗?” 段不惊听了,忍不住轻笑:“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幸好你没嫁给旁人,不然倒是费了我几多气力……” 他居然真这么想,还会这么做!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却是一趔趄,姬小婵气得胸口疼,一蹬腿,将这无耻之徒,从床上踹到了地上。 不过她也没想到会踹得这么重,看段不惊跌到地上,愣了一下,立刻翻身闷闷道:“我身上不爽利,你回兵营去睡吧!” 明明踹人的是她,可小婵自己却先红了眼睛,委屈得像是被抢了布娃娃的小姑娘。 段不惊冷着脸起身,看着姬小婵躲在被窝里生闷气。 他转身去了外室,问香草:“夫人今日可是见了谁?” 香草正在烫衣服,却听内室传来砸地坑的咕咚声,吓得她差点扔了手里的烫斗。 一看段将军杀气腾腾地出来问,她便老实道:“中午时,华安公主来跟夫人说了一会话。” 第66章 几筐泥螺 第66章 几筐泥螺 好,又是那个搅屎棍的公主,是她说了什么,小婵才会反常的? 想到上次因为她,小婵离家出走了两个月,段不惊觉得也该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了。 于是段不惊进入内室,操起佩剑,转身就走。 姬小婵方才也是不小心用大了劲儿,才把段不惊给踹下床的。 虽然她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也是慌慌的。 段不惊在外面跟香草说话,她就从床幔里伸着脖子听。 一听他问的问题,就猜到了他想干嘛。 所以段不惊提着佩剑还没走出去呢,小婵就光着脚从床上跑下来,一把死抱住他的腰问:“你要干嘛去?” “清理一下脏东西。” 姬小婵咽了一下口水:“你要清理谁?” “谁在你面前长舌卖弄,就清理谁。”段不惊平静的语调,跟眼底的狠劲儿并不相称。 说着,他伸手扯开小婵的手臂,大步就往外走。 小婵哪敢让他走,这一走,一条人命可就没啦! “哎呀,你怎么这样!我就是一时心情不畅,不小心踹了你一脚,你就乱发脾气要杀人?还只是个小地方的将军就这么跋扈,将来若是做了皇帝,你要不要上一上天,连我也一起杀了!” 小婵气得直跺脚,跟臭土匪简直有理说不通。 段不惊低头看看她白嫩嫩的脚丫踩在石板上,单手将她抱起,重新放回到床上。 手里的剑也终是放下了,因为段不惊得投洗巾布,给小婵擦脚。 小婵顺了顺气,把华安今天来时,说的京城皇宫的变故,讲给段不惊听。 “你说齐宏怎么可能抽风把太后掐死在床上?会不会是宫里有人故意动手,要一箭双雕,除掉太后与齐宏?” 段不惊反问:“你觉得会是谁?” “最后坐上了垂帘位置的,不是那个小齐皇后吗?出事的时间太蹊跷,正好赶在祭礼前,有了其他世家的见证,她也能将自己撇得干净,一切都水到渠成,安排得妥帖。” 说到这,小婵伸手抬起了男人的下巴:“你之前进京的时候,在宫宴上有没有见过这位齐小姐?” 段不惊轻眨着眼睛,紧绷的下巴,微微松缓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最后笃定道:“没有什么印象。” 小婵忽然泄气,算了,就算前世段不惊真的跟太子妃有了什么,也该是郑铭声泪俱下地声讨才对。 她上辈子跟段不惊什么也不是,轮不到她吃醋。 而这辈子,段不惊都不认识齐知风,她更不好冤枉人。 这么想着,她从段不惊的大掌里收回了脚儿。 “别去找华安的麻烦了,她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你们兄弟俩轮番欺负她,好意思吗?她在庙庵里再过些日子,便让她在西北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小婵将心比心,觉得华安的际遇跟自己相类,若段不惊又起了什么利用她的心思,她只身前往京城,只怕尸骨无存。 段不惊说:“好……”然后他顿了顿,“那我今日还要去兵营过夜吗?” 小婵躺回被窝里,蒙着被子模糊道:“一会不是还要下雪吗?别折腾了。” 因着屋外下起雪,段不惊干脆也早早脱衣躺下。 小婵心情不佳,本想闭眼装睡,蒙混过去。 可段不惊却在剥她的内衫。 “干嘛啊,我今天不想的,你要是实在忍不了,就自己用手弄……” 段不惊却说:“我不闹你,就是你穿着衣服,抱起来不舒服。” 这又是土匪头子的一个怪癖,他喜欢搂着滑溜溜的小婵睡。 在偶尔茹素的夜晚,段不惊也得揉揉捏捏,如同摆弄心爱的娃娃,弄得小婵满是粉红手印,才能睡着。 小婵闭着眼,任着他搂抱揉捏,想着快点睡着。 可是不一会,就浑身渐渐热了起来。 她忍不住睁眼,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双手很好看,有着长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如破土劲竹,青筋覆盖着手背,蓄含着力量感,手指肚有一层薄茧子。 她发恼道:“你这般撩拨,我怎么睡?” 段不惊一听她睡不着,立刻翻身而上,压着她低低道:“那我就好好伺候一下我们家的家主,为你助眠一程?” 说着他便低下头,好好品啄被他揉捏得绵绵软软的水润小婵。 小婵的胳膊也渐渐失去了推拒的气力,自是被他带动着,沉沦在由他全然操控的温柔节奏里。 月信每次来前的那一点点小烦燥,似乎也被拍开揉碎了,酣畅淋漓地顺着热汗浸润在了床单子上。 等男人重新躺回了她的身旁,小婵舒服得缓了缓气,在他耳边轻声道:“段不惊,你以后要是变心了,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会有自知自明,给新人腾地方,但不许你瞒着我,恶心我……哎呀……” 她倒是从小就习惯了被人放弃冷落,可是她不喜欢毫无预兆,被动接受。 若有变动,早早说开,倒也没有什么。 小婵的脸蛋,被土匪狠狠咬出了牙印。 他微微抬头,野性十足地狠瞪着她:“腾地方?你要怎么腾?说给我听听。” 小婵用被子护住脸蛋,只露一双眼睛:“就是开玩笑说说,你干嘛啊!” 段不惊起身,抹了抹胸肌上的汗液。 然后他一把扯开被子,目光阴沉,一字一句道:“姬小婵,你以后若非要吃什么人的醋,就立刻说给我听,若是有人故意搬弄是非,那我便弄死她。但是你若还像上次那样,闷声不响地跑了。那我也不必强撑着装什么好人,你以后哪也别去,乖乖被我锁起来,好不好?” 姬小婵抿了抿嘴,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不太会是开玩笑,说的话大概都是能成真的。 到底是被老土匪给养歪了,好好的臭蛋哥哥,其实是个十足的混蛋。 小婵懒得看他,扭身用后背冲着他。 段不惊再次将她拽进怀里:“就你这么一个,我都哄不明白,哪里会去找别的麻烦。你是当我太闲,成日吃饱了撑的?” 小婵低低嘟囔:“嫌女人麻烦,找你兄弟莫问去,我看你俩之前几年,一起过日子过得不也挺好的。” 段不惊揉了揉被他咬红的嫩脸蛋:“他脚丫子臭的,满被窝都是。哪有我夫人这般软滑香甜?怎么吃都吃不够……” 小婵一想到莫问的脚丫子,也是够够的,忍不住被他逗得咯咯笑。 之前无意中撩拨起的前世不安,一点点消散。 段不惊不是重生之人,没有几世的业障困扰,而她由此产生的罔像也不该把以前的段不惊,跟现在的联系在一起。 屋外白雪还在下着,此时京城却是只有一片萧瑟的干冷。 京城宫变,对大部分的官员影响不大。 荣太后生前重用齐宏,他们想要站队,也排不上红人的边儿。 可是对齐宏扶持的那帮子人来说,却是晴天霹雳,大家都失了靠山。 京城的姬家更是愁云暗淡,姬禀中作为齐宏一系,如今被停职在家,接受铁锭走私案的调查。 他颓然扔掉了手里的书信。 郑家两个兄弟无用,非但没有追踪到段不惊,还招惹了鞑靼的单于,被单于人马追杀,已经身首异处,死在了鞑靼地界。 鞑靼人还给戎人下了战书,听说因为是戎人杀了鞑靼的大王子,双方都剑拔弩张。 让姬禀中最担惊受怕的,不是异族莫名其妙的关系变化。 而是之前老家那个神秘老头,在一路追查了“姬禀良”的过往之后,那段不惊就带人赶往了御蓝山一带。 姬禀中直觉着这老头,一定跟段不惊大有关联。 “姬禀良”是姬禀中过继到别人家时的曾用名,也是他急于埋葬的过往。 可是这本该腐朽变质的过去,似乎又要被人挖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明明应该是最后的赢家,登上帝位,一统天下吗? 为何如今事事不顺,频频碰壁? 心绪烦乱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抓挠起了脸颊。 触摸到的皮肤虽然终于长好了,可不再是光滑一片,而是留下了两条起伏如蚯蚓般的疤痕。 往铜镜里看过去时,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粗糙而狰狞,越发不像他刻意模仿了十几年的那个人…… 姬禀中眯着眼,不必再虚伪掩饰,一如这十余年来独处时的习惯,喃喃自语,跟镜中阴阳相隔的另一人说着话。 “禀央,你为何总阴魂不散,不肯放过我呢?当初是你硬气,不肯同流合污,非要揭发军中的粮草倒卖。你也不想想,一旦揭发,我还有活路吗?所以你必须得死。可你死了,我心里就好过吗?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啊!我总觉得,你的魂灵好似附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过是在帮你继续过活。你看,我一直娇宠着桑若,疼惜着小婵,照顾着你的妻女,你还有什么死不瞑目的呢?” 说到最后,镜中之人的表情狰狞,突然抓起了一旁的茶壶,狠狠砸向了镜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不可查的声响。 姬禀中警惕爬起身,抽出挂在墙上的佩剑,小心翼翼挪到门前,突然打开房门,却看见自己的儿子正一边背着书,一边在竹林旁的小径踱步。 姬禀中拧眉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到,有人立在我的门前?” 姬会才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道:“父亲,您最近不是请了许多江湖高手作为看家护院吗?怎么还是心绪不宁?您的书房从不让人随便靠近,我并没看到什么人,怎么了?” 姬禀中还是不放心,四处探看了一下。 确定并无其他人影后,他才转身看向儿子:“你母亲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 “给我和妹妹都写了,母亲已经跟外祖回转了江南,那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吃食住行,应该都很习惯。” “你和会英,没有写信劝你母亲尽早回来吗?” 姬会才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父亲觉得母亲还回得来吗?” 姬禀中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会才继续低头看书,他正好看到了《世说新语》“覆巢之下”的那一节。 他淡淡道:“父亲,我们家其实一直不缺金银,你若非要执着于此,当明白,倾巢之下并无完卵,这时候叫母亲回来,是准备叫她陪您一起坐牢吗?” 姬禀中的表情一狞:“你在胡说些什么?是笃定了你父亲犯罪了不成?” 姬会才不耐这种翻来覆去无意义的争辩,冷淡道:“我信你有何用?得是齐家新上去的那位皇后相信才行。” 姬禀中忍不住原地踱步:“那些事情,都是齐宏犯下的,他已经死无对证,下面的人,都会往他身上推,应该查不到我这里。” 姬会才轻蔑地笑了一下:“父亲,今非昔比,你原来拼命跟我大姐夫撇清关系,好在荣太妃面前买好。可现在,你大约得靠着跟他的关系,才能从铁锭案子里脱身了。姐夫可是先皇亲封的大将军。如今他又掌控西北兵权,新后和齐家定然会笼络着他。可你若还一味跟他撇清关系,那就是自绝死路。还望父亲拿出点一家之主的担当,出去走动一下。明年秋考在即,您儿子十年寒窗苦读,就差临门一脚。另外,其他的事情,都收敛着点吧!我的前程,可不是用来凑你巢穴里那一颗的完卵!”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父亲一眼,拿住书卷转身大步离去。 姬禀中被儿子放肆无理的话气得晃了半天手指。 “好好的孩子,竟然学得跟你大姐一个样,伶牙俐齿,不敬长辈都是跟谁学的!” 可是骂完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对。 从前急着撇清的关系,如今,又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幸好姬家的内务,没有几个人清楚。 就算女婿不待见他,可是只要他顶着段不惊岳丈的名头,也就够了。 想到这,他喊着梅娘为他熨烫衣服。 这第一步,他得向齐家递送拜帖,思谋斡旋一下。 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了。可惜这特意换的姬家大宅子一片清冷,毫无半分人气…… 关于西北招揽佃农的事情,终于接近尾声了。 除了一些从外地赶来的无地佃农外。段不惊还批准了一群哈依部的戎人入关种地的请求。 这哈依部族祖上,是和亲的公主所生的后代,部族受此影响,也与汉人通婚。 前些年,部族倒是也算富庶,牛羊成群。可惜也正是因为过于汉化,不肯追随赫达部落劫掠,而受到了赫达部的排挤。 小婵前些日子的铁锅生意,便是主要跟哈依部落进行,再由哈依部落收集别的部落的皮毛和草药集中兑换。 一来二去,她倒是跟哈依部落的成员变得熟稔。 听闻西北有荒地,他们部落里有些会农活,会汉话的,在关掉边市前,就经常入关做春夏的佃农短工。 如今听说平虏大将军开辟荒田,想要召集人手种地,便托人跟将军夫人问询,他们能不能也来打一下短工,工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主要是部落里现在的牛羊有限,牧场也暂居不到水草丰美的地方,那些牛羊本来就少的牧民,也想寻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小婵将这情况告知了段不惊后,段不惊跟卢能商量了一下,打算在明年春种的时候,引入一批会农活的短工。 眼看着年关将近,将军府里也忙碌了起来。 小婵除了忙碌自己的钱银生意,还不忘让管事采买水酒,备齐年货。 如此一来,真是每天睁开眼睛,就有忙不完的事情。 这天也是,她刚刚查看了外祖从江南运来的一批绸缎面料子。 这批蚕丝鲜亮,面料子丝滑,早先只有布样子的时候,她下面的店铺就已经高价预定出一批了。 等大货到了,她又留了一部分,预备年前分给段不惊部将的家眷,还有州县里的各级官员。 段不惊从来不管家里的账目,不过小婵都得替他一一想到。 如今他统管西北,想要后方稳定,就得恩威并施。 段不惊有足够雷霆手段撑着威严,那么小婵这个夫人就得彰显恩德。 所以跟丝绸送出去的,还有将军赏赐给部将的封银和精致点心。 同样,往将军府送各色拜礼,也有不少。 小婵看完了账本子,就在管事的陪同下,逐一清点。 跟各种包装精美的大小箱子相比,刚刚被抬入府的几个泥筐显得格外扎眼。 小婵停下脚步问:“这是什么?” 管事看了看名册,笑吟吟道:“是夫人京城娘家送来,说是姬老爷想着夫人爱吃,趁着休沐,亲自去滩涂给夫人挖的泥螺。” 小婵扯唇微微一笑。 她并不爱吃泥螺,爱吃这东西的,其实是母亲。 而母亲最喜欢跟她谈的往事,就是母亲怀着她的时候,想着泥螺这一口馋得不行。 于是父亲在出征之前,特意去了蜀州的海边滩涂,每日起个大早,亲自去滩涂挖泥螺。 等挖了足足一大背篓,才带回来让仆人腌制好,给母亲开胃下饭之用。 所以,给妻女们挖泥螺,也成了持续两世,姬家老爷彰显父爱的手段之一。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六岁还没被送走的那个春天,桃花开得正艳。 他们举家前往蜀州赶海。 妹妹和弟弟肆无忌惮地趴在他们父亲的背上撒娇,姬会英还在晨曦里,将手里的沙子,顽皮地撒在父亲的发髻里。 小婵艳羡地看着弟弟和妹妹们,然后蹲下小小的身子,努力挖着泥螺。 那时年幼的她就能感觉到,“父亲”在把目光移向她时,嘴角的笑意总是温度稍减,而嘴里却要走形式地说些关心的话:“婵儿不累吗?歇息一会吧。” “女儿不累,女儿要帮父亲和母亲多挖些泥螺……” “父亲”那时就会笑一笑:“好孩子,是个懂孝顺的。多挖些,你也要多吃些。” 那时,她总会用力点头,并不会跟人讲,她跟母亲不一样,她一点都不爱吃这黑乎乎的黏滑东西。 这倒是让那位“父亲”造成了错觉,以为送来这个,就能勾起她对所谓父亲,残存不多的孝心。 看来“父亲”的靠山倒了,又急着跟女儿女婿拉拢关系,给自己赚取新的筹码了。 这便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他总能精准找寻她们母女的情感薄弱环节,披上一层温情的皮,进行怀柔操控。 毕竟小婵自有记忆以来,所有关于“父亲”的回忆,都是姬禀中这个伥鬼给予的。 他按照桑若的口述,极力模仿着姬禀央的一切,努力做出慈父的样子来。 若是没有两世惨死的记忆,小婵怀疑自己很有可能,被记忆里所谓的那一点父爱幻影打动,手下留情。 可惜啊,那个小小年纪,忍着洁癖的不适,蹲在肮脏的滩涂里挖泥螺,努力讨好父母的姬小婵,早被人一遍又一遍绞杀干净了。 演戏这回事,演了三辈子,便也无师自通了。 当管事问起,要不要给京城备下年货土产送去的时候,姬小婵淡淡道:“上次送的那些,父亲大人好像不是很喜欢,还因此被上司责罚了。这次就莫要给他添麻烦了。我回一封信,感谢一下便是了。” 管事点头应下,转头叫人把泥螺抬进厨房里,却被小婵拦住。 “我那位父亲糊涂了,春季的泥螺膏肥清甜,还算可吃。可这冬天挖出的泥螺味道发柴,难以下咽。把它们都倒入猪圈里,给年猪填了宵夜吧。” 随着泥螺送来的,还有三封信。 分明是父亲,和弟弟、妹妹们的信笺。 小婵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信,然后隔着手帕,先拿了妹妹姬会英的来看。 妹妹的信,一如往常,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表达着对姐姐的思念,然后就是日常琐碎小事。 而弟弟的信,就有意思多了。 他先是说了说自己的学业功课,然后说父亲正打算给妹妹议亲。 只是议亲的对象,却并不是与妹妹年纪相当的青年才俊,反而是世家里子嗣不畅的中年官宦人家。 要么是续弦,要么抬入世家里,做帮衬主母,绵延子嗣的良妾。 如今父亲被停职,昔日的密友也都不往来了。 看父亲的意思,是打算借了姬会英的亲事,重新接续人脉。 姬会才虽有察觉,却不敢跟妹妹说,怕她受不住。 更不敢告知母亲,毕竟现在母亲都不肯回家了,若知道,肯定要跟父亲大吵一场。 姬会才没有办法,只能写信,跟长姐商量。 第67章 因果报应 第67章 因果报应 小婵怕信纸上被涂了毒物,掩好口鼻,隔着手帕,拿起了那伥鬼的信。 那信里,里面果然是一片慈父对女儿的思念之情,更是述说了妖妃当道时,他碍着齐宏的迫害,不敢亲近女儿和女婿。 如今总算等到了妖妃殒灭,他们一家子的团圆之日,也指日可待。 姬小婵扯了嘴角,吩咐白兰把这三封信都拿外面去烧。 然后她研磨沾笔,回写了三封信。 给妹妹的那封,起初也是家事日常,但结尾单刀直入,告知了她父亲的打算,并且让妹妹明白,如今她和母亲都不在身边,若是她一味讲究愚孝,随了父亲的意,那么大约她的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父亲一向疼她,大概应该不会让她为妾,顶多做个续弦吧,只是若做续弦,那岁数又得往上走。 上辈子,姬会英也不愿入宫。 但是架不住那伥鬼卖惨,用着什么姬家的昌荣,弟弟的前程来压她。 于是妹妹最终还是屈服了。 姬小婵并不知,妹妹这辈子会不会鼓起勇气,替自己争出个前程来。 但是她这个做姐姐的,真的不再打算参与太多妹妹的命运因果了。 她可以指点方向,但需要妹妹自己出力前行,最起码得学会反抗,而不是做母亲那样绵软的羔羊。 而给弟弟的那一封信,则是长姐味道十足,殷殷教导他一定要勤学苦读,为姬家门楣争光。 同时问弟弟,父亲是不是有些目光短浅,为何要如此卖女求荣。 若是弟弟没有考中便罢了。可弟弟万一金榜题名,那么他日后与同僚为官,岂不是要别人指指点点,说他家的家风不正,靠出卖同胞妹妹与人续弦或者为妾,才换来的前程? 小婵知道,一向不太主动给她写信的弟弟,能腾挪出时间来润笔一封,肯定也觉得老伥鬼的行事,太搬不上台面了。 可他却嫌麻烦,不愿跟父亲交涉,一股脑推到她这来了。 若是前两世,小婵会连想都不想,自己包揽过来。 但是现在,她就是柔打太极,原样奉回。 而给姬禀中的那一封信,小婵的感情就浓烈多了。 她先是关心父亲的身体可安好,担忧着他的衣食起居,还劝慰他,实在不行,可以告老还乡。 毕竟老家的院舍,薄田还在,就算不做官,他陪着祖母,也正好颐养天年。 这是一封绝对挑不出错处的家书。 但是一心专营的姬禀中,只怕要气得肝疼。 总之,来自姬家的试探,小婵一招都不接。 京城是权贵名利场,当年姬禀中不惜弑杀亲弟,也要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捞取功名好处。 她若是不帮着添一把旺火,怎么能称得上是孝道呢? 段不惊也听小婵说起那几封家书。 他问小婵,真的不管妹妹了?她若不好出面,他可以想办法把会英送到外祖那。 小婵一边给他缝着新的剑柄套子,一边道:“自然是要管的,但我要是出面,后面就是甩脱不掉的麻烦,京城那位又该觉得拿捏了我的软肋,更揪着会英不放。倒不如直接釜底抽薪,让他没精力琢磨儿女。” 段不惊挑眉,有些听不懂夫人的哑谜。 小婵叹了一口气:“我祖母的身子骨一向不好,上次我送……‘伯父’的遗体回老家的时候,稍微打听了一下,祖母好像是犯了什么病……” 若是家里祖母病重,待消息传到京城,什么嫁人的事情,自然要挪挪后了。 杜祖母在前世的时候,就是这个时节,在京城里生了一场病。 当时年节,有老家来人,饭桌上也不知谁,提起了老太太当年生子肚大,差点难产的事情。 还有人笑吟吟接话,说当时还有说老太太当年怀的是双生子呢。 于是话题又扯到了老家生双胞胎的熟人身上。 说是有一对双胞胎,当弟弟的溺水死了,结果老大发烧居然被弟弟鬼上身,自己也往河里走。 本来都是闲话逗趣,祖母和父亲的脸色都很难看,而母亲也突然表情呆滞,哭着离席。 那个年过得并不安生,老家的来人早早就走了。 家里的年节气氛低沉沉的。 老太太那年不知怎么,在床上躺了几日,还请了道士做法,最后才慢慢好起来。 现在想来,原来伥鬼也怕亡者无法安魂呢。 祖母迷信,当时应该吓得不轻。 现在这一世,年关又到。 她真正父亲还尸骨未寒,当年欺辱她们母女的凶手,还有帮凶怎配安稳过年? 想到这,她找来温伯,问她当初去寺庙安置棺材时,在老家安排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温伯低声道:“我依着小姐的吩咐,寻个汉子冒充当年埋葬忠骨的御蓝山同袍,拿着那把佩刀,去寻杜家老太太了。” 那人只说当年是姬禀央的军中好友,在姬禀央伤重的时候,帮忙给“姬禀良”下葬。 但是说来也奇怪,人刚埋下去,第二天时,他再去那墓穴看,里面竟然是空的,只剩下了一把佩刀,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杜老太太当时听得脸色蜡黄,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便说,姬禀良当年死得就蹊跷,刻着姬禀良名字的刀,正插在他自己的胸口上。这不就是自己杀自己吗?可是那刀甚长,根本不能自己插到自己的胸口。 这是何等的怨恨。当年那凶手生砍了姬禀良十几刀,大有私仇泄恨的嫌疑。可惜当时姬禀央也重伤,他来不及说,今日特意请老太太给姬禀良家带话。 杜祖母却一下子听明白了关键,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她当年在大儿子嘴里听到的,可都是二儿子战死沙场,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阿央原来死得这么惨,而且还死在阿中的刀下…… 难道当年阿央是被阿中故意害死的? 那人说完了“姬禀良”当年的死状后,又来了一嘴,说会不会是姬禀良当时没死。 他自己醒了,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杜老太太非但面无喜色,还瞪大眼,尖利地高喊不可能。 那人便说,也是,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但是当年尸体突然不见,会不会是被害死得太冤,所以心有不甘,化身为厉鬼,要找亏欠他之人索命? 那杜老太太听了这话,整个人当时往后一仰,当场吓得昏厥过去。 待她醒来,想再追问来人的时候,那个自称当年的埋尸人,却走得无影无踪了。 小婵听得微微一笑,又问:“其他的人,也都安排下去了吧?” 温伯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了一个婆子,还有一个丫鬟入老宅伺候。” 就算死去的人,也得有人时时念叨,才显亲情可贵。 所以她安排了几个贴心的,到杜老太太身边伺候。 老太太如今应该也发现,她死去的二儿子似乎还魂人间了。 也许是清晨时,突然莫名出现在床边的一碗野蜂蜜水,也许是每月初一十五,老太太枕头下的两贯钱。 这些都是死去的二儿子在家里时,经常对她做的贴心事情。 母亲跟小婵说过,她父亲是个会照顾家人的,对待自己母亲,自然也是用心尽孝道。 那个老虔婆,在听闻二儿子当年惨死在了同胞兄长的刀下,墓穴空空。 然后她又在老宅子里,处处发现老二还魂的痕迹,又该是怎么样的折磨不安? 最妙的是,那杜家老太太的饮食里,还加了些与母亲一样,吃了多年的那种药粉。 相信每日昏沉醒来,便发现冤魂来过的痕迹,祖母会恨不得再立刻睡去。 想到这,小婵嘱咐温伯,告知那老宅子的人,将药撤了吧。若总是昏昏沉沉,祖母何以体验她母亲被人骗奸时遭受的苦楚? 另外,祖母给京城寄出的信,派去传话的人,都要尽数拦截住。 她当年孤立无援,困守在老宅里的滋味,也得让她亲爱的祖母好好品尝…… 姬小婵写的几封信送出去之后,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 姬会英看了姐姐的信,不敢相信地跑去问弟弟。 姬会才没有否认,只是问她,姐姐有没有替她想法子。 姬会英不敢置信地大哭:“姐姐离我那么远,她能有什么法子?当时姐姐一直劝我不要回来。我非不听,总是担心父亲一个人在家吃不好,这才回来。早知道爹爹这么利欲熏心,打死我都不回来。” 姬会才听得也直皱眉。 大姐给他的信里,提醒的那些会影响他未来清誉的事情。 他早就想到了。 二姐跟大姐的感情一向很好,小婵就算跟家里再不和,也会为了二姐出面,说动父亲不要做这么短视的事情。 可没想到,姐姐只是将事情捅给了爱哭鬼,却没提出半点解决的法子。 那天,恰好又有媒人前来,说那皇后娘家的二房叔公,上次见姬大人带着二女儿做客,一下子看中了姬二小姐的乖巧可人。 他正好新近丧妻,有意娶二小姐续弦,就是不知她八字几何,旺不旺自己的寿路,毕竟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大多注重这个。 姬会英在屏风后,听得呆若木鸡,再看父亲如获至宝,满面堆笑的样子,整个人如坠冰窖。 待媒婆走后,姬会英跑到了姬禀中的跟前,哭闹了一场,表示自己就算出家当尼姑,也绝对不嫁给鹤发鸡皮的老叟为妻。 姬禀中唉声叹气,却说起了自己新近招惹的麻烦。 “为父被那佞臣齐宏牵连,也是没有法子,若你肯嫁入齐家,那以后谁还敢攀扯我姬家?我也想为你寻个好姻缘,最好能入宫为妃。可那皇帝也太小了,还没断奶呢!你为了父亲和弟弟,总该做些牺牲。” 姬会英却不干了。 她问:“父亲,有我姐夫在,谁敢治罪于你?我前些日子在宴会上还听说,皇后娘娘赏了御贡给西北,褒奖我姐夫前些阵子抵御戎人之功。我姐夫可是先帝亲封的大将军啊!难道皇后还会一边拉拢我姐夫,一边查抄他岳丈家不成?怕不是你为了讨好齐家,拿我做了问路石吧?” 姬禀中没想到二女儿这次这么精明,被问得困窘,只能勃然大怒,表示这事儿还没定论,但子女姻缘,本该父母做主,有什么儿女置喙的余地? 难道她也想学姐姐的样子,自己私通个土匪头子带回家吗? 姬会英跟姐姐去了一趟西北,也算见识过刀光血影,更是见识了姐姐跟一帮土匪唇枪舌战,丝毫不见怯的气场。 听了这话,她不服气道:“如今想来,我姐夫也没什么不好。他只是跟外人凶悍,对家里人,可好着呢。对我外祖恭敬,对母亲孝顺,对姐姐更是连重话都不讲一句。我要是遇到这样的,就算私通又何妨?” 结果想当然,姬会英挨了姬禀中狠狠的一耳光。 姬会英是第二次挨父亲的打。 这次,心内的委屈太盛,不再像第一次那般不敢置信地偷偷哭了。 姐姐在信里叮嘱她了,要是不清楚该怎么做,多想想在淦州城时,院子里帮佣的周婶子。 这是她们姐妹才知道的典故。 这周婶子命苦,早年被家里卖给嗜赌的老男人,又被婆婆刁难打骂。 那日她和女儿刚领的月钱,就被瘸腿的丈夫给抢走了。 忍了大半辈子的周婶突然爆发,拎着柴刀冲过去,一脚将丈夫踹倒,生生剁了他三根手指。 当时手指头翻飞的样子,将跟着姐姐出门的姬会英都吓瘫了。 最后还是姐姐出面,一顿吓唬,又请了郎中给那老无赖包手指,这才没闹到衙门去。 可是从此以后,周婶子彻底扬眉吐气,丈夫变老实了,家里的婆婆也不敢说硬话恶心人了。 姬会英知道,姐姐在信里提起了周婶子,又说家里没有母亲和姐姐护着她。 这都是在提醒她得像周婶子一样,自己立起来,才能让父亲知道她的决心。 姬会英原本觉得跟父亲不至于闹到那样。 可是听到了媒婆的话,知道自己已经差不多被典卖了,又挨了一耳光后,鲜血突然就开始往上涌。 周婶子的魂灵,远隔万里,一下子附着上身。 她突然瞪眼,疯了一般冲到外院,寻了一把趁手的小斧子 然后,她便冲向了父亲的书房,两只小细胳膊,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将父亲的砂壶,收集的文房四宝,典藏书籍,全都砸得稀巴烂。 嘴里则絮叨着周婶子砍人时的说辞:“看着我老实,便可着我欺负是吧!好啊,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太平地过日子!” 姬禀中起初不知道二女儿要做什么,等听到书房的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那一向胆小的二女儿,居然举着不知哪里寻来的斧头,正在劈他那张檀木的金贵桌子。 她还浑身发抖,疯一般念叨着:“让我给人做妾,好啊!我便揣着斧头上轿子,趁着老东西睡着,将老东西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我看还有哪个敢来娶!这日子,大家都别过啦!” ” 姬禀中抖着手,对儿子说:“你还看着干嘛,不去拦着她!” 姬会才看了看他二姐的疯样子,实话实说:“我怕她不小心劈了我。父亲,你不是从过军吗?要不然,还是你上吧。” 最后,就连家里的仆役都溜边。 毕竟月钱都是有数的,犯不着玩命。 一向老实听话的二小姐看着像“鬼上身”,若被劈一下,小命就交代进去了。 至于那些看家护院们,他们都在外院,听动静是姬大人的家事,都识趣没有过来。 最后,姬禀中气得转圈,只能冲着二女儿喊:“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到底发什么疯!你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信不信我将你送去庙庵!” 姬会英也实在是累了,倒是记得姐姐吩咐她的说辞:“我娘在家就病殃殃,出去走一遭倒是见好。你当初送大姐姐走,说她命克全家,现在又要送我去庙庵。你不怕外人说你命硬,克妻克女,害得我弟弟以后娶不到媳妇?到时候我姬家断子绝孙,我在庙庵里给你养老送终!” “你……你个孽女!”姬禀中冲过去要扇姬会英巴掌,可碍着她一直握着斧头,最后只是怒骂一阵了事。 姬会英闹得动静太大,外院的粗使都听到动静。 第二天,姬家二小姐劈了父亲书房的事情,就传开了。 齐家那位二叔公也不再派人来了。 纳妾也好,续弦也罢,图的就是个温婉小意。 姬会英长得虽然不似姐姐那么花容月貌,但也胜在年轻可爱,性子和顺。 没想到,在外面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回府宅子居然敢跟老子对骂拆家。 招个这样的,是纳妾续弦,还是招个冲锋的武将母大虫啊? 京城的热闹传回到姬小婵的耳朵,已经到了开始做腊八蒜的时节了。 华安公主耐不住庙庵寂寞,一早就来拍小婵的马屁,恳求她行个恩典,收留她在将军府过年。 见小婵点头,她又是迫不及待彰显起自己的作用,将那套宫廷臭讲究,尽数搬入了将军府。 什么灯笼的式样,摆放的位置,间隔的上下距离,还有花卉器具的摆设。 还真别说,这里面居然也大有门道。 同样的灯笼,摆放在庭院的不同位置,呈现的效果果然大不相同,立刻雅致了许多。 同样被精心打扮的自然还有将军夫人,被华安这么巧手一弄,那种云鬓高高梳起的发式,当真有宫中娘娘的贵气了。 小婵却有些不适,问香草,她这么梳会不会有些夸张。 华安公主却抢着道:“夸张什么啊!夫人你也是从京城里出来的,若是在宴会上,比这夸张的发式更多呢。我前几天给戚夫人也梳了。卢大人见了,还和诗一首,将他夫人的乌发比作堆云舒卷,将他的心也变为明月,挂在云鬓之上晃啊晃呢!” “你快别说了,就你梳的那个头发,害得老娘我差点挂树梢上晃啊晃地下不来。” 也就说话的功夫,戚夫人也入了厅堂。 原来那天她骑马而来找小婵商议事情,结果朴素的发式引了华安不满,当时就给她改了堆云鬓。 没想到,回去的时候,戚夫人忘了自己头上顶个宝塔。像往常一样骑马在树下过。 结果头发挂在枝桠上了,差一点就摔下马来。 听戚夫人一讲,满屋子跟华安公主学梳头式样的州县夫人们,全都哈哈大笑。 她们今天入将军府,是帮着将军夫人准备大年初一时,祭拜土地公的花馍祭礼。 虽然其他的都可以让下人做,但是摆在正神前面的那笼,往年都是太守夫人来做。 现在西北三州,是剩下独一份的太守。 但是卢太守,也是唯段将军马首是瞻。所以做花馍的活计,全归到将军夫人身上了。 小婵不是本地人,做不来那么多面活样子,有几位手巧的夫人便也来教教姬小婵,免得到时候扭不出花样子。 只是因为有华安在,做着做着,不知什么时候,学面点,就改成了梳妆聚会了。 有了戚夫人加入,大家又重新开始揉面捏团。 一时间厅堂内外,满是阵阵笑声。 段不惊带着几个人去练武场时,正看见厅堂里的热络。 有人不禁感慨:“还是我大当家的会挑女人。你说我们这位夫人,长得好,会做生意会管账,心地和人缘也好,有她在,这将军府总是热热闹闹的。” 于是有人打趣跟在段不惊身后的莫问:“你也到了该说媳妇的年岁了。怎么样,你嫂子没给你张罗一个,我可听说那华安公主都是奔着你来的。” 莫问现在最听不得这个:“哎,这可是你说的,跟我没关系。别一会让嫂子听见了,又说我在背后编排女子的清白。” 正说话的功夫,莫问突然住嘴。 他看到白兰那丫头,正在廊下跟男人说话呢。 她脸上胎记似乎变小了很多,虽然还有,却不再像以前那么扎眼。 以至于人会不由自主打量她秀丽的眉眼,并暗自惋惜上天给这姑娘面容带来的遗憾。 而现在白兰正将一条绣得精致的手帕递给那男人。 莫问以前也有一条,也是白兰给他绣的,除了白兰野花的图样,还有“旗开得胜”四个字。 只是后来不见了,不知被他粗心丢在何处。 而现在,白兰不再给他绣了,她给了别的男人。 第68章 大吉大利 第68章 大吉大利 莫问忍不住往前快走两步,想要抓着那男人的衣服袖子,问他是不是在故意勾搭小姑娘。 可待走近才看清那男人被廊柱遮住的脸。 “许神医?”莫问惊诧喊出声,“怎么是你?” 那许神医一回头,立刻笑吟吟道:“莫问,你来得正好,白兰新蒸了米糕,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莫问这才看清,原来白兰手帕里包着米糕。 他刚想说话,白兰却将米糕放到神医手里:“拢共就这么几块,你快拿回去吃吧。若是不够,以后我再做。” 许神医以为白兰是要给莫问另外做的意思,便不客气地接过来米糕,告辞转身走了。 白兰送走了神医,转身想要回去,却发现身后有人跟。 她忍不住问:“你跟着我干嘛?” 莫问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还要做米糕吗?我帮你添火。” 白兰道:“一会厨房就要放饭了。你不是跟将军他们一起吃吗?” “那你不做了?”莫问还在执着做不做米糕。 白兰干脆道:“自然不做了,挺费事的。” 以前白兰冲着自己翻白眼,他就忍了。 可凭什么她这般两副面孔? 跟自己硬邦邦冷冰冰的,可是到了许神医那里,却笑脸相迎,还亲手给他做米糕吃。 “你不知道他有老婆?干嘛给他米糕?” “三年前就跟人跑了,人家许神医只是有前妻,不算有老婆。” 莫问一看白兰不反驳,心里更加来气:“那你以前对我好怎么算,耍人玩呢?” 白兰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羞恼道:“算我眼瞎!” 说完,她扭头便走。 莫问气得不行,等到了练武场时,忍不住问大哥,女人是不是都这么阴晴不定,朝三暮四。 段不惊活动着筋骨,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傻蛋,提醒道:“你当初扣着华安公主的事情,白兰也听说了。你还指望她给你什么好脸?” 莫问理亏地张了张嘴:“可我也没跟公主怎么样啊,我顶多就是当了几日宫里伺候人的公公!” 段不惊又笑了一下:“你嫂子当初误会,都闹出那么大的声响。白兰又没误会你,没给你吃大粪,是因为她也没跟你定过名分,只是对你敬而远之,算是厚道姑娘了。” 这么一说,莫问闹心得直挠头,忍不住问大哥,该怎么快点哄好白兰。 他想吃白兰做的包子,都快想哭了。 另外他不想让白兰给别的男人开小灶。 米糕,从磨粉到上锅蒸,多精细的活儿,她干嘛在一个老男人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功夫? 段不惊说:“要不你直接问你嫂子吧,我也不太会哄,总惹你嫂子生气呢。” 段不惊说得没错,小婵的确又给他生气了。 而且这闹别扭的原因,有点不足为外人所道。 他一直在吃着许神医给开了避孕的药方子。 可小婵一直担心着药方子太毒,会害了他的身,便劝他停药,改回用羊肠衣。 可段不惊不肯,吃惯了细腻的上品鲜肉,让他再套回羊肠衣,简直是隔靴搔痒。 他宁可喝汤药,反正喝了这么久,也没觉得怎么样。 结果,小婵就生气了,从昨日开始又把他往军营撵,还说在他没彻底停药之前,不准他回屋睡觉了。 段不惊不巧昨天刚喝过一碗汤药,就此失了回府的权利。 他本来不走,可是小婵却说他要是不走,那她走。 没办法,昨天在军营睡了一宿,翻来覆去的,也折腾了一宿。 所以今日,他特意多领了些属下回来。 有人在,小婵都会给他留面子,应该就不会把他往军营撵了。 不过小婵既然招待女客,他也不好过去,便带着人去演武。 等练武场上热火朝天地练起来时,在厅堂里揉完了面团的夫人们也纷纷来到窗前,远远眺望着练武场的情形。 这些夫人们的夫君大都已经大腹便便,看到一群薄衫武将在那演练,当真养眼。 有夫人打趣:“你看段将军那身段和腰杆子,真不是一般矫健。姬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气,段将军当是我西北第一美男了。这般身子骨,到了夜里,只怕要钻到人心里去了。” 另一个接道:“可不是,我先前死了的丈夫就是武将,真是得劲儿。可惜啊,如今改嫁的却是文官,斯文倒是斯文,就是夜里少了点那股子蛮力。” 西北边关,丈夫战死,妇人改嫁的比比皆是。 若是家里出身好的,这第二婚嫁得也照样不错。 听有人大胆开口,其他人也活络心思,聊得越发出格。 戚夫人看不惯她们轻贱文人,忍不住为文官大胆平反:“那事儿光是冲锋陷阵有什么意思?还得是会些花样子才好。这读过书的,做起那事儿来才讲究情致呢,光是绵绵情话,就听得人耳热。” 有妇人便笑:“卢大人要不是会哄人,当初怎么能娶到军中唯一的女将?” 又有人问:“就是不知段将军,走的是文路,还是武行啊?” 小婵微微一笑,可不敢接这些已婚妇人们的虎狼之词。 不过心里倒是对号入座了一番,如此讲来,段不惊在床榻上,倒算是文武兼备了。 若是夫人们知道,她昨日将人赶到军营去,大概是要痛骂她暴殄天物,不知好歹。 一旁的华安公主,以前在宫里跟那些贵妇们闲聊,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可没听过这么荤素不忌的闲谈,伸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倒是有些惆怅。 若父皇安在,她身在京城,招个听话驸马,将来养一群面首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文武兼备,不得羡慕死这群夫人? 可惜现在,她只能独守庙庵,忍受空床之苦…… 前些日子,小齐皇后倒是托人给她写信了,说她独在西北,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她跟吴家的宗亲商量,想要她回京,齐家倒是有几个丧偶的鳏夫,都表示不计较公主失了清白,愿意娶公主为续弦。小齐皇后写信来问她愿意不愿意。 华安公主接到信时,自己失眠了半宿,却也拿不定主意。 跟这群夫人们闲聊半天后,华安反而安稳了心思。 待得夫人们散去时,华安独留下来,照例将皇后的书信拿给小婵看。 她如今寄居淦州,什么事情都避不开将军的耳目,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索性拿出来给人看。 小婵看着信封上那齐知风端庄秀气的笔体,微微打量了一下,这才展开信笺。 待看完了信,小婵道:“如今这位皇后,看上去倒是通情达理,事事问你,你的意思如何?” 虽然齐家的那几位年岁有些大,但是毕竟是世家出身,公主嫁过去,也不会吃苦受累,肯定还要比淦州的庙庵要强。 就看这位公主肯不肯了。 华安却笑了一下:“我如今顶着被鞑靼戎人玷污的名头,却是为国受难,让人不敢将难听的话递送到我的眼前。可我到底还是成了贬值过时的华衫。没有父皇的庇护,只能嫁给老鳏夫。我不嫁,就永远是为王朝受苦受难的堂堂公主。可若嫁了,却倒像是反欠了齐家清白的名声,让自己从此以后对他们的收留感恩戴德。凭什么,我堂堂一国公主,从此以后夹着尾巴做人。我想好了。做一辈子的居士也不错。可我得有傍身的钱银,夫人,您能不能教我做生意,我也想有钱。” 有了钱银,又顶着为朝廷牺牲的名头,做个自由自在的公主有多好。 到时候,想睡文想睡武,都是她自己拿主意。 如有可能,她只想做华安公主,不想做谁的妻子。 小婵没想到华安自己想得这么通透。 她笑了笑道:“做生意,得通民生,了解民间百姓的需要,不是我一教你就会的。不过公主如今也算落入了民间,你平时可以去我的铺子里帮忙看看账目,也算了解一下。若真想做,也要好好规划一番。” 等华安走了,小婵总算能躺在床榻上歇息一会。 她唤着香草给自己按摩一下肩背。 而她则闭着眼,开始假寐。 结果没按几下,后背的手突然加大了气力,疼得她哎呦一声,扭头这么一看。 香草不知何时,变成了段不惊。 “你干嘛啊,是想开山碎石,疼死我?” 小婵的身段很好,本就是纤瘦的小骨架,如今成婚后,倒是养得越发细皮嫩肉,从后望去,玲珑有致的腰臀身段,看得人眼睛微微发热。 段不惊干脆不按了,直接覆在了她的身上:“姬小婵,你个小骗子。明明婚前应得好好的,不让我结素婚,现在却出尔反尔,你说,我该怎样治你的罪。” 小婵被他压得翻不开身,只能笑着道:“好大的官威啊,便是让你治罪又怎么了,我去女监里更清净,省得你老闹我。” 段不惊听了不知怎的,呼吸居然微微重了一下,似乎是想象着小婵穿着女囚衣服的样子,动起了什么邪念。 “你这样的,就算抓入女监,只怕也不会老实招供。到时候,少不得镣铐加身,需得本将军细细地审。” 说着,他单手将小婵拎提了起来,顺手扯了自己的皮带,将她的手腕子仔细缠绕了起来。 成婚这么久,小婵对这土匪的臭德行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就是个不知饱足的兽,而且在做那事的时候,有些古怪的癖好。 比如特别喜欢固定住她的手脚。确保她一动都不能动,哪里都逃不掉。 如今再看这兴奋样子,竟是恨不得将她立刻下狱,锁链加身,由着他为所欲为。 小婵的手不能动,只能用力啃他的下巴:“说,你今天吃那汤药没?” 段不惊指了指床边泡着羊肠衣的瓷碗,然后低声道:“我都这般委屈求全,你该怎么样补偿我?” 这个男人,倒委屈了什么似的。 她又不是无理取闹。是药三分毒,他若总是喝,铁打的身子也有垮掉的一天。 想到陆敬升说,段不惊上辈子身染重病,像是中毒征兆,后来也是生死不知,小婵就忍不住担心。 偏偏他却混不在意,为了那时候的一点舒坦,什么药都敢往嘴里送。 小婵也是昨日气急了,才将他赶去了军营,人倒走了,可她一宿都没睡好。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半夜口渴时,她甚至还惯性地想推身边的人帮她倒水。 可是摸了个空,才想起,人被她给撵走了。 幸好,他总算是肯停药了。小婵自是也愿意顺着他,还配合入戏,低低哀求军爷手下留情,莫要在她身上留下印子,不然待出了牢狱,被她夫君看到,就不好了。 段不惊没想到小婵居然这么接他的话茬。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吮出红印:“若你夫君是能让你入狱的废物,你还管顾他什么?不如跟了我,我会好好宝贝你的。”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认真。 小婵闭合上眼,忍不住又想起了第一世时,那双隔着栅栏盯看自己的深眸。 她用被捆住手的胳膊,套在了男人脖子上,轻声道:“好啊,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这话似又点燃了什么火捻子,炸裂了男人所有的克制。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婵腕子上的皮带被解开了,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肩头抓挠出寸寸红痕。 她的脸贴在了柔软的锦被上,单手握着床柱子,用嘶哑的声音问:“你……到底是泡了几个羊肠衣?” 段不惊没有说话,随手抓了一把,谁有空去数? 这么软糯香甜的宝贝,亲口答应,这辈子都是他的,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 西北这年虽然是多事之秋,但也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年前的时候,小婵手下的米铺子还特意配了可以用实物交换的米面。 百姓们可以用适量的土豆,或者其他农作物换些面粉和一条猪肉回去,让年节的饭桌上有饺子可吃。 这便相当于白送,但必须用农品来换,则是意在告知百姓,不管粮食丰欠,天道酬勤。 在西北这个地界,只要肯在农地里挥洒汗水,总归不会白白付出的。 大年之后,再开春的时候,西北的大片荒田,将会有更多勤劳的佃农开垦。 所以这个年,大部分百姓都过得比往年要好很多。 而带来这变化的,自然是段将军。 当大年初一的祭礼时,小婵作为将军夫人,身穿红色绣着祭礼祈福祥云的礼服,在段不惊的搀扶下,登上了礼车。 待在淦州主城巡游之后,小婵将作为春娘娘,去淦州的土地庙,为西北三州的风调雨顺祈福。 许多百姓都没有见过将军夫人的模样,等看见礼车过来时,纷纷忍不住吸气夸赞:“我的乖乖,这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了吗?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 不过再看一旁起着高头大马陪伴而行的段将军,竟然也是英伟俊美,不似凡人。 跟那仙女一般的夫人,可真是般配。 一时间,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 等到了土地庙前,段不惊搀扶着小婵下了马车,跟着地方官员和有头脸的乡绅一起进入土地庙开始祈福。 因为戚夫人事先细细讲过的章程。 第一次主导祭礼的小婵倒也不慌乱,有条不紊地摆放贡果和祭品,然后点燃高香,为来年的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祈福。 到了投掷圣筊的环节,小婵取过圣筊,在手里掂量一下,然后微笑对递东西的祭官道:“投掷三次为准,对吧?” 那祭官点头称是,小婵这才摊开手掌,虔诚跪拜之后,投下圣筊。 她之前在府里练习无数次的手感和精准度,第一次,便投出了一阴一阳表示神明恩准的漂亮结果。 观礼的官员和乡绅发出赞叹声。 紧接着,小婵又连投两次,全是一阴一阳。 这边代表神明同意,庇佑西北三州。 结果一出,庙外顿时欢声雷动,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赞颂段将军和夫人,当真是庇佑西北百姓的天选之人。 据说往年投圣筊,也很少有这么干净利落的结果。 三次中,往往有那么一两次,是两阳面的结果,表示神明未决,需要重新投掷。 偶尔甚至有投出两个阴面的结果,表示神明不认可主持祭礼之人,需重新更换。 可若投出两个圣筊直立,那边是大凶之兆,可不是简单换人就能了事的了, 当祭礼结束时,小婵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段不惊并没有骑马,而是跟小婵一起上了车。 在马车里,小婵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两个鲜红的圣筊。 这种圣物,一般是在河水中浸泡了五年的沉木所制。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婵用在土地庙里一样的手法,将两个圣筊投下,只见那两个圣筊如墓碑般,直直矗立。 段不惊目光一沉,伸出手来也投掷了一下,结果一样,那两个圣筊还是直直立着。 他干脆也不投了,取了匕首,咔嚓一下,就讲木头切断,露出了里面灌了铅的芯子。 小婵虽然早就猜到了,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有人动了手脚……” 原来为了祭礼那天投得漂亮,小婵特意寻工匠,按着祭庙的式样复刻了一模一样的圣筊,好在府里练习投掷。 所以这次正式祭礼,她甚至带了东西,在马车里时,还见缝插针的练习。 可是,就在祭礼的是时候,当她接过了圣筊时,敏锐察觉到圣筊的似乎变重了些。 小婵当时不动声色,微笑跟祭官说话,却趁着说话的功夫,用宽大的衣袍遮掩,将圣筊跟自己随身带的那一套,置换了一下。 如今一看,并非她敏感,还真有人居心叵测,存心要她在一年一度的祭礼上出丑。 要是真在祭庙里投出大凶之兆,可想而知,该会引起如何的轩然大波。 小婵道:“抓那祭官身边的小厮来审。” 方才,当她投下第一次时,便迅速抬头看那祭官的神色。 那祭官倒是满脸遮掩不住的喜色,只是他身边的小厮却迅速变脸,一副不敢相信的错愕。 人很快就抓到了。 还不待审问的兄弟动大刑,那人就全招了,说是有人用一百两银收买他,让他调换了圣筊。 还真是豪横的手笔。 只是那人是何人,这小厮并不知,只是听着那人说话,似乎有些京城的细微口音。 不过能拿出一百两来,当真不可能是普通人家。 只是这时间隔得有些久,再派人追查已经不可能了。 小婵默默咬唇思索,在想会不会是姬禀中的手笔。 毕竟他惯会败坏自己的名声,给她扣上命硬的帽子。 但是他没必要这般做啊。 自己最近的几封热络书信,已经差不多稳住了他的心神,让他生出了依傍女婿的心思。 若是拆她和段不惊的台,对于现在的伥鬼来说,并无半点好处。 段不惊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别乱咬了,一会留了齿印,还怎么见客。今晚将军府里是有晚宴的。” 小婵心烦地又要咬手指,也被段不惊按住了。 “不用心烦,这种小人手段,能使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总能按住尾巴,叫他现出原形。” 小婵点了点头,将身体依偎在了段不惊的怀里,低低道:“我只是再后怕,若是当时没换,这个年恐怕都过不好。” 段不惊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是天生福泽厚重之人,神明也会给你启示,让你逢凶化吉。” 小婵不信:“从小到大,给我算过命的人,都说我的命不够好。”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的命也不好,不过我们俩在一起,便是物极必反。命太硬了。老天也不敢继续为难我们了。” 小婵微微一笑,忍不住亲吻上了他的嘴唇, 嘴巴这么甜的男人,她得好好品尝一番。段不惊也低头,好好疼爱一下他的美貌福妻。 车外远处,爆竹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在庆贺一对苦瓜的否极泰来…… 西北祭庙投出了大吉的结果,几经辗转,通过驿站传递,很快就送到了红墙之内的御书房案头。 小齐皇后看过了华安公主谢绝婚配的书信后,又看了看这密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连一向跋扈的华安皇姐,都能收拢得住,还真是个人物啊!这个姬小婵不是说,只是个六品小官之女吗?怎的如此手段?本宫倒是小瞧她了。” 第69章 知道真相 第69章 知道真相 立在下面的人,是小齐皇后的兄长,齐家下一代家主齐冕。 他进言道:“其实娘娘不必太忧心西北,那里与戎人交界,常年征战,且兵多粮少,段不惊又是个草莽出身,一时也成不了气候。” 小齐皇后却并不认同:“本宫记得,祖父曾言地方拥兵,不怕兵精将勇。可若持兵之人,开始‘固根基’‘聚人心’,‘利兵器’,便当慎而又慎。一定要早早将之根基掐断,人心打散。那个段不惊,在西北实施荒田招佃,又带头修建水利,广招务实的地方官员。若顺利的话,到了明年,西北粮产翻倍不止。之前治理蝗灾,打跑戎人,让百姓对他赞不绝口。拥有这等根基和人心,再加上他从耿仲明手里夺走的那批铁锭,都不算大成气候?兄长,难道非得要等到他之铁骑踏平京城,你我匍匐于马前,再忧心他吗?” 说这一席话时,小齐皇后温婉带笑,目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森然。 齐冕心中一惊。 过世的祖父当初说这番话时,是在给族中子弟上课。 齐知风作为女孩家,并未入席。 她那时也才十二岁,怎么将这话给记住了? “皇后娘娘思虑慎敏,臣自愧弗如。只是父亲想要给娘娘带一句话,如今娘娘刚刚垂帘,您年龄尚轻,不足以服众。万事还需谨慎,尤其是国事,还是要与世家群臣商定为好,莫要步了荣妖妃的后尘。” 小齐皇后听了兄长的话,微微一笑:“父亲最近腿伤严重,不能上朝,本宫的确是没个能商量之人。幸好兄长补了父亲的从缺,若本宫做得不周之处,还望兄长多提醒本宫。” 齐冕看着妹妹,觉得这般谦和的女子,才是他熟悉的妹妹。 传达了父亲的话后,齐冕向皇后告辞退下。 待他走了,小齐皇后的贴身侍女春絮低声道:“安乐公主递来帖子,想拜见娘娘。” “知道是何事?” “好像是公主最近总是能梦到死去的驸马爷,经常夜半惊醒,所以想请娘娘恩典,为她另立新府。” 小齐皇后微微一笑:“梦倒是不可怕,令本宫担忧的是,她居然还会后怕。一个背信弃义,不知廉耻的男人,就算梦到了又如何?” 当初安乐公主听从了她的建议,给她的驸马齐宏用了前朝的密药。 那药与五石散相类,都会让人产生幻觉。 就算在昏迷的齐宏旁边,活活掐死个太后,他也不会察觉。 这事儿本来神不知鬼不觉,安乐公主本可以像她的妹妹华安一样,摆脱皇室赋予她的枷锁,不再依附任何男人,从此做个快乐寡妇。 可如今一看,安乐还是恨意不够,居然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过,变得惴惴不安,绵软而不可靠。 罢了,既然这般,她也不能留。 祖父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老人家的话,总归是错不了。 想到这,齐知风垂眸道:“当初送齐宏将军上路的药,也给她一份吧。那东西不折腾人,倒也走得安详清静。” 柳絮领命下去。 齐知风举步走到了书房,来到了楼阁之上。 此处已是宫中最高处,可举目远眺,也不过城池方寸之中。 她这辈子不入宫中,也走不出这京城,在父兄的棋盘里,她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只是,还是有些遗憾,她原本倒是有机会出去,见见广阔的天地。 还记得那个被先帝赏赐金牌的男人,一身铠甲腰杆挺直,挺鼻俊眸,昂扬骑马游街时,曾如惊鸿掠过,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叫段不惊的男人。 一个土匪出身的男人,安坐在宫宴之中,沉默寡言,可是举止竟然毫不逊色那些王侯子弟。 他能一人击杀众多刺客,救下了先帝吴庆的子女。 在荣太妃的仇恨算计下,他还能轻而易举巧妙脱身。 如此武力与谋略兼备的男子,当真是世间难得。 所以,当先帝赐下他金牌,言明满京城女子不可抗拒他的求婚时,齐知风居然生出了疯狂的念头。 她想要不管不顾地赌上一把,借着御赐金牌,摆脱父兄之命,跟随这个男人一路出京,感受超脱预定轨迹的人生。 在段不惊手持金牌,四处游街,而众闺女唯恐避之不及时,齐知风倒是故意出现在段不惊的跟前几次,同时特意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齐氏家世显赫,他若是有心机的,当知这是他毕生唯一能攀附世家齐家的机会。 可谁知,他对盛装打扮的自己视而不见,只是一味的游街采买,花钱如长河流水。 后来,她才知,这个男人看上了一个六品粮官的女子,带着满载的聘礼,拿着御赐金牌,前去提亲了。 出于好奇,她倒是曾停车驻马,在街角看过那个粮官的女儿。 的确生得倾国倾城,异常动人。 齐知风却感到十足地失望。 原本以为段不惊是个不俗之人,谁知却是个贪图女色,目光短浅之辈。 他这样粗鄙的出身,被陛下随口一赏,挂着空名毫无实权的将军,到了西北的地界,恐怕会被那里的太守啃得渣都不剩。 这人并不堪冒险托付。 齐知风收敛了难得偏离人生的心思,默默接受父兄的安排,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嫁入了高高的宫墙之内。 也许在世人眼里,她便是悲剧的一生。 毕竟太后婆婆专权,而丈夫与她年龄相差十余岁。 待小皇帝长大,再娇艳的颜色,也已经萎靡在宫墙之内,无法再与年轻的妃嫔赢得长大成人丈夫的喜爱。 她这辈子,注定孤苦老死在宫中,成为父兄敬奉权利的祭品。 既然注定得不到丈夫的疼爱庇佑。那么就得拥抱更加诱人的东西作为补偿。 权力是男子的大补之物,同样可以成为女子的回春之药。 她细细观察,默默等待,再凶猛一击。 如今计划过半,再过三日便要满十六岁的她,终于触摸到了权势的麟角,试着驾驭掌控着这头怪兽。 可是,那个曾经视她为无物的男人,居然同样在西北翻云覆雨,借力打力,顺利把控三州军权。 他还从耿仲明的手里,夺走了大批的铁锭,设计了离间鞑靼和戎族盟约的妙计。 桩桩件件,叫人听得热血沸腾。 她当初果然没有看错,这个段不惊绝非池中之物! 怎么办?越是默默关注这个男人,越让人生出慕强的欢喜。 同时齐知风也越发好奇:那个姬小婵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她凭什么博得段不惊的心,让他摒弃京城贵女,义无反顾地求娶她。 如今,这初一的祭礼,她与姬小婵远隔万里,神隐交手,倒是让齐知风有种棋逢对手的满足感。 这个姬小婵,果然不简单,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她设下的局。 因为勾起了好奇,她前些日子宣召姬小婵的父亲姬禀央入宫一趟。 只是让她大为失望的是,这个姬小婵的父亲,竟然这么庸俗世故,全无半点灵气。 齐知风并不觉得这般蝇营狗苟算计的庸种,会养育出何等灵秀的女子。 更何况,姬禀央也说了,那个姬小婵居然被养在乡下多年,跟着婆子学得一身粗鄙,性子刚烈,除了艳美的外表,毫无才学可言。虽有自谦的意思,但也跟她打听到的情况差不多。 小齐皇后还特意跟姬禀央要了姬小婵所写的家书,看了又看。 那应该是努力练习过,下了很大气力,却依稀可以看出基本功很差的字体。 字里行间,全然是对父亲的孺慕思念之情。 面对一个将她丢弃乡下多年的父亲,已经有了夫君靠山的姬小婵,居然还能写出此等谄媚之词? 齐知风感到失望——这样的平庸之辈,当初是如何破了她的局? 她甚至想,真正的破局之人,会不会是段不惊呢? 这个姬小婵怎么看,都是凭着美色魅惑男人粗浅女子,并不值得她费心钻研。 不过看在段将军的薄面上,小齐皇后还是大大褒奖了姬大人不肯与齐宏同流合污的高风亮节。 在问明了齐宏曾经将他贬官之后,小齐皇后宣布将姬禀央官复原职,并且将调配威风大营军粮的重任交到了姬大人的手中。 一个贪蠢的硕鼠,负责运转粮草,若是落入到了耿仲明的手里,耿将军会如何处理? 兄长也说了,怀疑铁锭案上,耿仲明和段不惊沆瀣一气。 如今拿了段不惊的岳父来试,正好能试出这二人关系的好坏。 若是耿仲明为了段不惊网开一面,那么威风大营缺衣少食的将士自然不服,到时候便会有人带头闹营,动摇耿仲明的威信。 威风大营可以顺利换成齐家亲信。 而耿仲明若铁面无私,那就更妙了。 到时候,段不惊的岳父是个贪官的事情,会闹得人尽皆知。段不惊若是碍着娇妻恳求,想要保住岳父的性命,必定要求告到京城中来。 她到时候,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再说那姬禀中忐忑不安地入宫,本以为小齐皇后要刁难他什么。 竟没想到那个一派天真的小皇后成了他命里的福星,张嘴就将他官复原职。 那一刻,姬禀中觉得命运偏离的轨道一下子拨乱反正,当下抖擞起精神,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可就在这鼓舞之际,老家那边却传来噩耗。 母亲杜老夫人前些日子上山进香时,也不知怎的,仿佛鬼上身一般,在寺庙大殿内突然崩溃大叫,喊着什么莫要怪为娘,娘也不知你是被害死的。 然后她便拔腿向殿外跑去,一失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等被救起时,发现她口眼歪斜,嘴不能言,已然有了中风的迹象。 老宅的仆人不敢耽搁,一边找郎中救治,一边派人给京城的姬老爷传信,请他尽快回来,否则怕是看不到老夫人的最后一面。 姬禀中闻听此言,竟然一拍大腿,死老虔婆,竟病得如此不合时宜。 眼看他升迁在即,若杜氏一旦病故,按照朝中惯例,他岂不是要丁忧返乡守孝三年? 所有的机缘,可都要错过了。 老东西当年毫不留情,将他过继到别人家里。 如今又要妨碍他的前程。 以前这老太太还能帮他盯紧桑若,也算有些用处。 可现在她却成了无用的绊脚之石。 想到这,他看了下此次运粮的路线,途中倒是可抓紧时间返回老家一趟,到时且看一看那老虔婆的状况。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不能将老虔婆的情形泄露出去,就算她死了,也要推迟丧期。 丁忧的那三年,他耽误不起。 待他成了九五至尊,再给老太太发国丧好了,也算是成全了母子一场。 想到这,姬禀中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忍不住轻轻唱起了曲儿。 这就是真命天子的机缘吗?本以为绝境无退路,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而身在淦州的姬小婵,得到的消息要比姬禀中详细多了。 那个杜老太太当初一心帮着大儿子鸠占鹊巢,是出于当初过继大儿子的愧疚之情,更是为了让大儿子占下老二的军功,免得白白浪费了机缘,更是为了留住出身富贵的小儿媳。 可这乡下老妇,却并不知姬禀中害死姬禀央的隐情。 当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已经是惊惧得六神无主。 最近,她又因为老宅里到处“鬼影重重”,从此便害上了心病。 每每入梦,总是能看到老二阿央浑身是血,身上插着刀,问她:“娘亲,我死得好冤。你就是这般对我的?你让凶手冒名顶替,占据我的家产,骗奸我的妻子,虐待我的亲生女儿,良心安在?” 杜老太太每次惊醒,都是大汗淋漓,再也无法安睡。 她熬不住了,想着把姬禀中叫回老宅问询,得到一个让她良心过得去的解释。 可是不知为何,姬禀中那边一直没有回信。派去送信的人也一去不复返。 就在这时,老宅子里新来的老妈子突然说山上的寺庙很灵,问老太太要不要去拜一拜。 杜老太太有些熬受不住,就想着去庙里向佛祖忏悔,顺便给二儿子上一炷香,慰籍亡灵。 可谁知那日,庙里几乎没有香客,她一入寺庙,在大殿里供奉的阴森林立的排位里,一眼便看到有一个牌位上染着淋漓鲜血,上面赫然写着“姬禀央”三个大字。 待杜氏凑近一看,那牌位上除了儿子的生卒年份外,还有一行小字,“卒于胞兄姬禀中之刀下”。 等杜氏看清这一行字后,原本就定不住的神魂,在这供着重重罗汉的大殿内,吓得魂飞魄散。 她凄厉惨叫,就此逃出殿外,慌忙出殿之际,失足摔倒,重重滚落在台阶之下。 姬小婵听了来者的禀报后,心中倒是略有失望。 在她看来,祖母也太不禁吓,遭受的惩罚时间太短,不足以惩恶,跟母亲和她遭受了十几年的苦楚相比,不值一提。 但是她这病的时机倒是恰到好处,就是不知这个在外一向装得“大孝子”的姬禀中要如何取舍。 她这个孙女得知祖母病重的消息,若不去岂不是不孝? 于是姬小婵连忙安排收拾行装,准备回老家一趟。 只是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恰好段不惊从军营回来。 一看小婵正在打点行装,段不惊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了。 害得白兰转身的时候,一抬头吓得“啊呀”了一声。 小婵回头一看,便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自己是想回乡探望祖母。 段不惊似乎不信,先是去查看小婵存放私房钱的衣柜夹缝,又跺了跺角落里的一块松动的地砖。 待发现小婵私藏的银票子,还有金银罐子都好好藏着,并没有动用。他这才确信小婵只是短途出行,并不打算一去不复返。 小婵却有些发恼了,原来自己藏钱的地方,他老早就都知道了啊! 没办法,从小就被人抛弃的孩子,就喜欢像松鼠般到处藏钱,以抵御人生不可测的寒冬。 段不惊摸的不是私房钱,是她三世为人的底线。 一看小婵跳脚,段不惊倒是有闲心哄人了:“我再多给你些银子,下次你好好藏,我绝不看了,好不好?” 等知道了姬小婵要回老家后,他又不假思索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姬小婵闻听此言,立刻道:“不妥。如今朝廷又有变故,如果你离开西北的消息被人得知,必定有人要做文章。” 段不惊淡淡道:“你一个人去我更不放心。老家的事情早点结束,你送了祖母最后一程,也可心中平静。” 姬小婵歪头看向段不惊,疑心他这样心思诡谲之人,应该已经猜到几分她家的事情。 两人商量后轻装简行,在春分时节,赶往姬小婵的老家。 到了老家后,姬小婵先带着段不惊到了供奉父亲遗骸的寺庙祭奠。 想到上次在这里偶遇了陆敬升,小婵还特意看了看山路两旁。 段不惊拉着她的手,慢慢上着台阶,问她:“在找什么?” 小婵笑了笑,表示自己只是看看风景。 段不惊却体贴开口道:“上次我见陆大人有些疯疯癫癫,担心着他在此独居,无人照拂,所以便留了人照顾他。他今日应该不会出门,你不必担心会碰到他。” 小婵飞快瞟了他一眼,土匪头子如今也会修饰自己的恶行了。 他方才的体贴之言,若是按照事实翻译,大约就是“我嫌这姓陆的疯子碍眼,派人幽禁了他。没有我的话,他想出门都难。你就算想见,也没门!” 不过,这正好也合小婵的心意。 她如今只想早点让父亲的冤魂得到安息,实在没有心力,跟前前夫掰扯前世今生。 等他们去了后山处一个偏僻的佛堂,那口无名棺材正摆放在佛堂之内,上面供奉的牌位没有名字,只有生卒年份。 姬小婵这次带着段不惊一起祭拜,当她拉了段不惊一起跪下后,深吸一口气道:“父亲,我带着夫君段不惊一起祭拜您来了。” 段不惊虽然早猜出七八分真相,但听姬小婵如此说时,也是心中一震,眼中眸光闪动。 他没有打断,继续听着姬小婵低低诉说。 只是那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只听得段不惊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杀气也越发浓盛。 当小婵拜祭完毕,走出福堂后,段不惊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声问道:“所以,你那个京城里的父亲,从头到尾,压根就不是你的生身父亲?” 小婵轻轻点头,道:“他是我父亲的双胞胎哥哥,也是杀害我父亲,欺辱我母亲的元凶。” 这个秘密,小婵原本不打算告知任何人的。 毕竟真相太过不堪。 一旦被人知道,母亲也好,所有姬家的孩子也罢,全都要被无穷无尽的口水淹没,甚至会造成更多荒诞不堪的谣言砸在活着的人身上。 姬禀中必须得死,可小婵不容许他辱没了父亲的清誉,让父亲成为世人眼中的笑话。 段不惊没有再说话,似乎在默默消化真相。 只是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愈加狰狞,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不堪的往事,难以自拔。 “所以,他也不会管顾你的死活,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你……” 小婵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胳膊:“不要去想他了。那么龌龊的人,多想一分,都会脏你的脑子。待他这次回乡,我会跟他一并清算。” 段不惊突然用力抱住了她,用力之大,似乎是想要将她揉进骨血中。 “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小婵笑了:“这是哪里的话?你哪次没有保护好我啊?当初要不是你,我和母亲,可能就死在半途上了。” 段不惊慢慢地深呼吸,似乎在平复心内的惊涛骇浪,淡淡道:“是我不好,若是早知这样,在你我小时候,我绝不会让你回到京城去。” 小婵更是失笑:“你不让我走,那是要让我跟你一起流浪当土匪吗?段不惊,你忘了我说的?我小时已经吃够了苦,绝不跟你钻山林,当土匪。” 段不惊似乎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之前没跟你说,京城传了消息,那个老东西被皇后官复原职了。你说他会让你祖母现在就死吗?” 第70章 安插钉子 第70章 安插钉子 小婵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姬禀中绝不会让自己丁忧三年,赋闲在家,所以若祖母这次真的因为中风而离世,姬禀中一定会千方百计,隐瞒此事。 可是老家周围都是近邻,家中又有仆役,但凡老太太有个风吹草动,那么便会满村捧碗,等着吃席。 这死讯若在老家,是瞒不住的。 这么说来,也许姬禀中会在这几日,安排人将病重的老太太运走,选个其他人不知的地方安置老太太。 到时候老太太的死讯为何时,便全由他安排了。 想到这,小婵上了马车之后,提笔开始写信。 段不惊在旁边默默看着,如今幸得卢能这位良师,段不惊读书写字都不成问题了。 他发现小婵是在给本地的县丞写信。 而信里的内容,则是为人至孝的孙女担忧病重的祖母不堪舟车劳顿,又劝服不了执意要挪动祖母的父亲,恳请县丞代为劝解。 段不惊说:“这种家事,县丞也管?” 小婵笃定道:“别的县丞可能不会管,可是宋县丞绝对会一管到底。” 当初她被婆子欺辱,宋县丞都肯仗义执言,写信入京。 若不是那封言语犀利的信,母亲也不会趁着假货不在家,前来早早与她相见。 这位陆敬升曾经的恩师,可不是寻常人。 按照两世的轨迹,这宋县丞也快要入京为官了。 方才她跟寺庙里的僧侣聊天时得知,县丞夫人昨日里上香还愿,说是宋县丞下个月就要上京城了。 宋县丞只要过问了这事儿,入京后便也不会放下。 若听说姬禀中把病重的老母亲从老家挪走,却不送回京城而挪往别处,依着宋县丞的性子,绝对会一查到底, 所以现在小婵要做的事情,就是将事情捅给宋县丞知道,让他也掺一脚。 那么姬禀中想要隐瞒母亲杜氏死讯的事情,必定不能如愿。 再说那宋县丞,接到姬小婵的信时,果然亲自下乡,赶来探望姬家老太太。 当时正有姬禀央派来的仆人,将人往屋外抬。 因为太颠簸,老太太被颠得口眼歪斜,竟然失禁,担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身为孝子的宋县丞看得直生气。 他一瞪眼:这不是胡闹?老太太都病成这样的了,还要在路途上颠簸数日,铁人也受不住啊。 难怪那将军夫人担心,要给自己写信。 宋县丞一向是主战派,最敬重边关跟戎人为战的勇士。 只要不谋逆或者屠戮百姓,那么杀了几个贪官太守的段将军在他心里,就是精忠爱国的好儿郎。 问明了姬大人正在押运粮草之后,宋县丞便去了驿道堵姬禀央。 而那姬禀中正在驿馆焦灼等着老宅子来信。 谁想,没等来老太太,却等来个倔驴县丞。 那宋县丞先是说自己去了老宅,看了老太太的情形,又劝姬大人三思,说看老太太的光景,是扛不住路途的颠簸了。 再说平虏大将军的夫人,也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怕大人把老太太接走,而他又有公差在身,也不得在京,老太太就算回京也无人照拂啊。 而且将军夫人说,她已经请了当初为大将军治病的神医,一手针灸技术了得,就连产后风的牛羊,一针下去都有奇效。 只让宋县丞帮忙留住人,免得老太太被接走耽误在半路上。 姬禀中压根没想到姬小婵居然也知道了老家祖母的情形,还请了神医诊治,又搬来了宋县丞。 这姓宋的入京之后,只怕还要来老宅探问。 他看过老太太现在的光景。到时候若说无大碍了,只怕也不行,到时候必定横生枝节。 姬禀中虽然满嘴狡辩之言,却也辨不过宋县丞。 那老太太的情形,下人已经告知他了,就算撑,也撑不了几日了。 看来这三年丁忧,是免不了了。 姬禀中恨得暗暗咬牙,若是这般,就得将青莲帮的窟窿先补上。 上次那铁锭损失之后,青莲帮的帮主一直催着他补了运费人手的损失。 若这次差事是三年丁忧的最后一次,他势必要捞够捞足,也算填补了之前的损失。 想到这,他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宋县丞讲,他也是事出无奈,因为公差脱不开身,原想着将母亲接到京中,正好可以让二女儿照顾。 既然小婵那孩子至孝,愿意派神医照顾母亲,那他也正好能放心,学了大禹三过家门不入,等交了差事,再来照顾母亲。 运粮的车队再次滚滚前行时,小婵和段不惊正立在山头看着车队缓缓而过。 关震踩盘子去了,不一会便上来禀报:“那车队里混着许多高手,有一两个看着眼熟,像是上次从京城追杀我们的人。” 段不惊问那些人什么来路。 关震低声道:“原本是漠北那边过来的悍匪,后来跟官家勾结,立了个青莲帮。上次私运铁锭,也有他们的身影。” 段不惊问小婵,要不要现在调遣人马,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婵道:“这里不是西北,你若大动干戈便是越界,更何况他还顶着皇差的名头,他死了,还要被厚葬受褒奖。一个赝品,不配流芳百世地死去。既然青莲帮在车队里,就说明他要对这批粮草动手脚,对不对?” 此时正好是春分时节,各地都开始播种了。 而这批粮草里,也有威风大营戍边开垦荒地的种子。 耿仲明自从段不惊半路截胡了那批铁锭后,已经不跟段不惊来往了,但是隔三差五,会借着给卢能写信,大骂特骂段不惊一顿。 而在公务上,他倒是不嫌臭,处处跟段不惊学习,竟然也开垦荒地,准备自己囤积一部分军粮。 所以这批粮草很重要,里面的大批种子,关系到秋天军粮的囤积。 鞑靼那边,起初跟戎人打得不可开交。可是那单于到底是有脑子的,觉得儿子当初死得蹊跷。 如今倒是先将杀子之仇,搁置到了一边,默默开始整顿军队。 因为威风大营,更靠近鞑靼的方向,所以最近戍边很是吃紧,急需这批军粮。 姬禀中若是对这批军粮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在离开莘乡之前,小婵倒是回了一趟老宅。 这是从她七岁起,就一直居住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让人厌倦的熟悉。 如今这死气沉沉的宅院里,又更多了一股刺鼻的汤药味。 当她立在床前,看着那嘴角挂着药渣,苟延残喘的老太太时,弯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一心维护的那个假货,为了仕途前程,明知道你病重,竟然过家门而不入。你到底是引了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入家门?” 杜老太太晃着浑浊的眼,嗓子里始终有一口痰堵着,鼻翼拼命地煽动,呜咽道:“你……你知道?” 小婵清冷地垂眸:“当然知道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你这种包庇杀人凶手,助他欺辱弟媳,霸占名声家产的恶行!” 老太太哽咽道:“我……我不知道他会杀了……” “别装无辜了。你当初若再去寻寻,一定能找到我父亲的尸骸,明眼人一验尸,就能发现蹊跷。” 可你连问都没问,只一味帮着那假货控制我的母亲,还编排着我命硬的借口,将我送到乡下宅子。你生下两个儿子,却一个都没有管顾好。” 老太太急促的咳嗽,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小婵却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人都说死后,自有阎罗地府惩治生前之恶。可若只能死后惩恶,那些善良干净活着的人,如何散尽心内的怨气?所以,邪恶之人,怎么配早早死去?而恶人的帮凶,也该好好反思自己的罪过!放心,祖母,我会让你活到亲眼看见你的大儿子伏诛的那一日的!你死的那天,必定不会有儿子为你守孝服丧!” 杜老太太哽咽着挤出声:“不……不要,不……” 她想对大孙女说:姬禀中到底是她的大伯。当年阿央的死,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们姬家,还要靠着老大支撑门面。她身为女子,怎可对祖母和大伯这般歹毒? 可僵直的舌头,怎么都吐不出那些愚蠢的话了,身下又开始失禁了起来。 小婵捂住了口鼻,走出屋外,将那垂死的一摊烂肉,留在了腌臜昏暗的房间。 当她走出来后,对许神医道:“一定要吊住了祖母的一口气。她老人家一向信奉良药苦口,要是药汁不苦,她会疑心药效不到,所以熬得药汁也不必顾忌着利口,一日三顿,都不能省。” 许神医还当她关心祖母,只是一一应下。 说完这话后,她一转头,看到了段不惊正立在院子前。 她走了过去,段不惊便拉着她的手,到老宅外的乡路上走一走。 邻居家的林婶子出门扬水,正巧看到了她们。 虽然是老家,但是他们也听说了,姬家大小姐后来嫁给了西北的大将军段不惊,并没有嫁什么表哥。 杜家老太太虽然不待见大孙女,却很爱在乡间炫耀自己家的显赫姻亲。 只是后来荣太妃得势后,这老太太才算收敛,不敢再提。 现在林婶子冷不防看到了小婵拉着她那个英俊的表哥一起手拉手地走,直觉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奸情,慌不择路,差点撞到门板。 还是小婵叫住了林婶子,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 林婶子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嘀咕:“小婵啊,可不兴这样,你已经嫁人了,要是叫你夫君知道,这还了得?” 段不惊却走了过来,平静解释:“林婶子莫要误会,我就是小婵的夫君,在下段不惊。” 林婶子的嘴巴登时像是能塞入鸡蛋,忍不住道:“你……不是小婵的表哥吗?” 段不惊微微一笑:“小婵小时,的确一直叫我哥哥。” 林婶子看到段不惊身后的随从,皆穿着军装,再看不远处的华贵马车,这才确信小婵拉着的竟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西北大将军。 小婵只说是来探视祖母的,不想惊扰乡里,便拉着段不惊继续朝着村外而去。 这乡间将近十年,并未有多大的改变。 小婵鼻息间的药味还未散去,心情也未见清朗。 方才在老宅子时,她又看了看那棵卖酒的桂花树,查看了她挖出又埋下的女儿红无人曾动。 也许这一世,只要早早除掉了姬禀中,便不会再重蹈覆辙,死于十八岁的毒酒之下。 可命运太爱跟她开玩笑了。谁又能保准一切呢? 她不想沉溺在低落情绪里太久,便拉着儿时的臭蛋哥哥,走了一遍熟悉的乡间小路。 他们俩在何处射过雀鸟,在何处下河摸鱼,竟是每个地方,都能勾起那时的回忆。 春分时节,山上的枝桠已经吐出了新芽。 段不惊摘了春花,像小时盘花冠一般,盘了一只,戴在了小婵的头上。 小婵仰着头问他好看吗? 他则是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唇,舌尖勾住了她的,然后唇齿向依缠绕在一起。 待得亲吻之后,小婵回头看看自己曾经设下的陷阱,忍不住一笑:“你说,那日若是我没有心血来潮上山,我们这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段不惊握着她手臂的大掌忍不住紧了一下,复又放松道:“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小婵却不信,毕竟前两世,他可都没来找过自己。 若不是他攻入京城,二人之间甚至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是小婵半真半假地说道:“若是你我没相遇,你大概会攻入威风大营,被耿仲明重伤,或者投奔到郑毅的麾下。而我则被父母安排,嫁给陆敬升,或者萧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男人……” 段不惊语调清冷道:“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若真嫁了呢?” “让你变成寡妇,也是不多费气力的事情。” 小婵不说话了,因为段不惊真干过这事儿,杀了还不止一个。 身在莘乡,让小婵一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 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荷包:“我总是梦见自己会中毒,所以让许神医为我配了解毒的药丸,是用蜜蜡封着的,要用时,捏一颗用水送服便好,马尿那种东西,味道大,就算真的解毒,也会将自己恶心死。” 段不惊沉默地听着,还从她的荷包里取了丹丸,捏碎一颗,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小婵生怕他又故技重施,灌自己马尿,还不忘替神医吹嘘药方:“这里配的可都是好东西,名字也雅致,像什么水仙子,还有五谷虫一类的。” 段不惊听了道:“你确定这药比马尿要强些?难道你不知道水仙子是蚕蛾的幼虫,那个五谷虫就是蛆吗?” 他曾在军营里看过许神医翻检药材,倒是知道几味刁钻的药名。 姬小婵猝不及防,听到了药方子的真相。 她一时哑然,将荷包如烫手山芋扔到了一旁的草丛,开始扶着树干呕吐。 当初拿了药方子,她确定无毒后,还试着一颗,确保这东西催吐的效果。 现在玩意的催吐效果,威力更大了。 段不惊还真不是有意说漏嘴的。 一看小婵反应这么大,立刻起身帮着小婵拍后背,等她安稳了,才将那荷包捡起来,掸掉灰尘,然后帮小婵戴上:“许神医用的,必定是自己养的好蛆,既然是保命之物,你且戴上。” 小婵厌弃地一推:“我不戴了,你戴着。” 段不惊也察觉自己多言了,泄露了许神医的药方天机,他将东西塞到了自己的腰间,才道:“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说完,他往小婵的嘴里塞了一块陈皮糖。 春分时节,小婵偶尔会着凉咳嗽。 段不惊似乎听不得她咳嗽,问过了许神医之后,亲自清洗陈皮,剪成细丝,用细密的蔗糖熬成糖浆然后腌渍,给小婵做了一罐陈皮糖,并用油纸包裹,随身带了些。 当带着橘皮清新的糖味在嘴里扩散时,小婵总算压住了恶心,从老宅出来后一直低落的心情,似乎也渐渐轻扬了起来。 她耍无赖地趴在了男人的后背上:“下山路太远,你背着我下去。” 段不惊轻笑了一下,亲了亲的她的脸蛋,然后将她轻巧背起,稳稳朝着山下而去。 还是熟悉的乡路,这个小婵以为自己丝毫不会再留恋的地方。 可是她如今知道了,原来自己在这片讨厌的乡间,早早就遇到了独属于她的男人。 虽然错过了两世,但是一切似乎还不算太晚。 因为段不惊知道了关于自己父亲的秘密,小婵也不必再隐瞒他了。 请他帮忙调查青莲帮,也不必再寻什么借口。 还有姬禀中这一路行程,也始终有段不惊的人紧跟着。 当小婵从莘乡回到将军府时,却听说华安公主在将军府里等了她三日。 小婵简单梳洗一下,便见了在客房暂住的公主。 本以为她是打理铺子闯祸出了岔子,等着向自己赔罪。 没想到华安公主一见到她,就扑入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小婵在人际上一向是慢热型,可惜华安公主总是跟她亲近得如嗷嗷待哺的羔羊。 不好推开她,小婵只能问:“到底是怎么了?若是闯祸,说出来便是。” 华安看厅堂里并无其他仆役,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我皇姐安乐公主暴毙了……” 小婵听了惊讶扬眉。 这驸马府里,齐宏和安乐公主一前一后双双暴毙,显然不会是凑巧意外。 “你是如何知道的?” 原来安乐的一个贴身侍女,叫丰云的。以前曾在华安的跟前伺候,因为绣花好,被安乐公主要走了。安乐死的那天晚上,她不当值,在小厨房多吃了几盏酒,靠着厨房的土灶旁烤火,一不小心,靠到了一旁引柴的草堆里睡着了。 等她睡得朦胧时,正好瞥见有人往饭食里下东西。 她当时也未醒酒,并未出声阻拦。 结果不到半天的功夫,就传出安乐公主吃完了晚饭,突然没了的消息。 还有兵卒进府,把皇姐的贴身仆役统统抓了,以照顾公主不力的罪名,押入了天牢。 丰云当时吓坏了,突然想起之前有人投东西的一幕,她趁着混乱,从小厨房的后门去了杂役院子,又从狗洞钻出,逃出了驸马府,又请托了与她相好之人,一路跑来投奔了华安公主。 毕竟华安公主与安乐公主一向交好,一定会收容她的。 华安哭得悲切:“我皇姐死得冤啊,她若是当初不掺和宫里的那些烂事,未必不能苟且偷生。我听丰云说,齐宏没死的时候,那小齐皇后隔三差五地邀她入宫主持祭礼。其实那都是幌子。是那个小皇后说动了我皇姐,让她给齐宏下药的。我皇姐一向胆小,可她能应,完全是为了我。她心疼我被送来送去,更恨齐宏进言将我送去鞑靼,遭受折辱,这才出手。可恨那齐知风,平日都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女做派,行事却这般狠辣,利用了我皇姐,居然还杀人灭口!” 华安如今想到自己差一点答应了齐知风回京,就脊梁冒冷汗。 若是真答应了,落入到那小毒妇的手里,自己只怕早晚跟皇姐一个下场。 小婵安静地听着。 如此看来,当初荣妖妃的陨灭,还真是这个小齐皇后一手主导的。 可惜自己两世都对她不甚了解。 如果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之人,那她的行事,每一步都应该有自己的目的。 小婵以前并没有太细查华安公主的往来信件。如今却让她把所有的信都翻找出来,细细看了一遍。 若是单张看,并无什么,可这么连贯一看,小婵终于看出了些趣味来。 在小齐皇后看似亲切地劝告公主回京时,总会不经意地问一问西北将军的庶务。 不过她问的方式十分巧妙,比如会问地方将军可优待公主,宴请公主解闷,又或者问西北的地方可安宁,军情出得紧不紧一类。 可这些事情,大都是围绕着段不惊和段不惊夫人的。 小齐皇后在发现华安经常出入将军府后,不再提接她回京,变得异常慷慨,送银子送贡品绸缎的,让她安生在西北修身养性。 这是要立意收买,在将军府安插一颗钉子啊。 想到这,小婵问大年初一前几日,可有京城的人来给你送信? 第71章 名正言顺 第71章 名正言顺 华安想了想,肯定道:“年前喝腊八的那天,京城里又送了一封信。” 这就都对了。 华安在之前的书信里提过西北有年初一拜祭土地公,还有投圣筊的习俗。 所以这皇后让人来送信的同时,收买了土地庙的小厮,给圣筊做了手脚。 华安也才知道有灌铅圣筊这档子事情,吓得脸儿都白了:“这真不关我的事情,我什么都没干。” 小婵笑了笑,不动声色,将泪水涟涟的公主推远些:“若是有你的事儿,你还能在我府里发大水?早就让段将军给你逮起来,治你个扰乱民心之罪了。” 华安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地看着姬小婵湿哒哒的衣襟:“姐姐突然离世,是我失态了。那个小齐皇后是疯了吗?为何要对千里之外的将军夫人动手?” 小婵也想不明白,不过知道咬人的是哪条狗,也足够了。以后便知道该如何提防,如何敲掉咬人的狗牙了。 她把这事儿说给段不惊听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吃饭。 小婵给段不惊夹了一筷子卤肉,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将军仔细想想,在京城的时候,跟这小齐皇后当真没有交集?” 这一声恭敬的“将军”可是许久未叫了。 段不惊慢慢咀嚼了卤肉,斟酌着道:“说起来,我给你采买聘礼的时候,好像在店铺前见过齐家嫡女几次。她当时也看上了我预定的瓷器,便让侍女来跟我交涉了几句。” 小婵又瞟了一眼:“只有这一次?” 段不惊知道小婵在吃饭前,将莫问堵在了小院门口,似乎盘问了他什么。 这时候,哪怕记不住的含糊说辞,都能让自己在军营里又睡一晚上。 段不惊索性道:“后来买布匹和茶叶的时候,好像又遇了几次。” 小婵都要笑开了:“怎么,她也要招上门女婿,怎么都跟你买一路去了?我记得当时京城的贵女都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啊?” “也不全是,也有些不怕土匪恶名的,喜欢跑到我的眼前晃。” 小婵瞪大了眼,有一些不信。 段不惊决定给他夫人开慧启智:“知道你夫君长得有些得妇人喜欢吧?” 知道啊,田间地头到处都有觊觎他半裸男色的老嫂子。 “京城里的贵女中,也不乏好色之辈。偏有人不知好歹,送上门也不知受用,成婚前还想着天天锁门关窗,不让我进屋……” 小婵一看有人端汤进来,在桌下踢他的脚。 明明是在查他是否与人不检点,勾得人不远万里来给她在祭庙下套。 怎么到了最后,竟然成了她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这一口京城时兴的鲜肉? 段不惊一看小婵的圆眼睛又瞪大了,便等仆人出去后,搂住她的肩膀道:“放心,我不给别人。” 小婵被他气着了,伸手拧他的脸,却被段不惊捏住了手腕,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亲了一个红印子。 小婵笑着缩手:“你吃完东西不擦嘴,还往我胳膊上蹭!” 段不惊干脆不吃了,认真漱口,擦好了嘴巴后,单手就将小婵提起,开始往内室走。 这个男人个子高壮,气力又大,小婵被他摆弄的像个布娃娃。 “你干嘛啊!好好吃着饭,又来这一出。” 以前小婵觉得他会因为新婚燕尔,一时新鲜。 过了劲儿便也好了。 可是如今成婚都一年了,他还是如此不知饱足节制。 练兵的时候还好,多余的火气,都跟大头兵们摔打操练出去了。 可等春种的时候,兵卒们都去开荒了,他无兵可练,便将精力全都操练到了将军府的床榻上来了。 原来他就是瘾大,跟成婚多久都没关系,难怪当初什么都不提,只提了不结素婚。 难以想象前两世,他是怎么做到不沾染半点女色的?还是他那时也有红颜知己,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毕竟她前两世都有婚约,尤其第二世时,因为被萧慎纠缠,经常在街市里出双入对。 他就算那时对她心存喜欢,也不必做到为了别人的妻子而守身如玉。 “哎呀……”她的脖子被男人狠狠吮了一口。 段不惊问:“这时候,你居然敢走神?” 小婵也不想再吃前两世的飞醋。 幸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然他吃下的醋,可能要比自己大多了,就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过日子了。 被他摆弄着跪在床榻上时,小婵回头看立在榻边的那男人。 剑眉星眸,身上的肌肉线条愈加锋棱毕现,微微颤抖的腹肌蕴含着无穷的力道。 高大的身影笼下来时,将她也完全罩上。 许是她也渐大了,当真是愈发品味出这种男色滋味,真的很让人血脉偾张的上瘾。 以至于嗅闻到他身上的清冽味道时,都会有从心窝一路酸到小腹的麻痒感。 这男人该不会给自己涂抹了蛊药,让她也跟着上瘾吧? 来不及多想什么,小婵很快就被卷入拍涌袭来的情浪欲海之中。 因为男人这两日没有操练兵马。所以便稍微在小婵这里又厮磨了几个来回,这才从她的身上挪开。 不多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林家的少主来谒见将军。 小婵懒懒伸着脖子看了一下窗外,这才到下午,日头还正旺,她竟然跟段不惊这般荒唐,如此厮混。 段不惊让小婵睡午觉,而他在屏风后简单冲洗身子,去一去靡靡之味,便穿着日常的宽袍,踩着木屐前去见客了。 毕竟他跟林立堂如今交往甚密,倒是不必拘泥小节,见客的地点,也是私密些的茶厅。 二人在香席上盘腿而坐的时候,林少主从一旁带来的书箱里掏出了一本卷宗,指着里面画圈的名字道:“这是在下收集整理的历代段姓名人的履历名册。将军可以看看,选一个,择吉日认祖归宗。” 段不惊扬了扬浓眉:“林少主这是何意?” 林立堂坦然道:“陈胜吴广两个籍籍无名的乡民当年揭竿而起,还要搞一出剖鱼腹取丹书,表明‘大楚胜,陈胜王’。由此可见,聚拢人心,不可少了天命资历。林某斗胆,给将军挑选个显贵的祖宗。” 段不惊笑了,抬头看着林立堂道:“如今那稳坐朝堂的齐后已然盯上了西北,林少主这么做,不怕动静闹得太大?” 林立堂倒是坦然:“若无利器的小儿,名声大就是招灾惹祸。可将军兵精将勇,何惧之有?” 吴庆留下的烂摊子,并不好收拾。 西北之前处理的佃农问题,其实各地州县都是如此。 几大世家,聚拢了太多的土地,偏偏吴庆之前连年征战,搞得国库空虚。 之后在与戎人和鞑靼对峙时,便面临国库空虚的窘境。 如今公田减少,私田扩张,那些田地的钱银入不了国库,都入了几大家的手里。 想要充盈国库,就得不停提高赋税。 于是佃农种那么田,还没等秋收,便先倒欠朝廷一笔。 而种私田,因为不愁人种,人工轻贱,佃租也在水涨船高,简直不给平民留有活路。 这次开春时,西北本地豪绅担忧的田地无人耕种的情况,压根没发生。 四处涌来的无地可种的佃农,简直太多。 一时间,荒地的开垦,竟然比预想的范围还广。 这只是因为西北三州的赋税,较之其他州县,少了很多,能给百姓留了余粮过活。 说到这时,林立堂也纳闷:“将军的军营又扩充了不少兵卒,按理说军饷花费甚大,为何将军没有像其他州县般,提高赋税?” 段不惊一边沏茶一边和缓道:“林兄忘了,我的夫人乃是商贾世家之女。她通晓民生,更知钱银开道的重要性。所以我西北边线,早就跟戎人开市,更是直通了前往大秦之路。许多奇巧东西,都可源源不断借着骆驼一路运来,这些东西所得的利润,比百姓在田地里刨出的薄利要厚重多了。” 林立堂也算是官宦世家子弟,也算头一次听说,这商贾也可养成世家的。 不过他们西北的这位将军夫人的确是个人物,有手腕,有门路,小小年纪,在任何场合都不见怯场。着实要比那些所谓饱读诗书的世家女要强上许多。 段不惊的身子靠在软垫子上,继续和缓道:“夫人说她曾做过梦,梦见苛捐杂税下,民不聊生,军队兵将虚弱武器匮乏,无法抵御外敌的情景,所以再三告诫我,身为一方之主,一定要善待子民,不可杀鸡取卵。就算真想吃肉,也要在别处想想法子。西北贫瘠的土地,禁不起压榨。” 林立堂听得再次动容。 明眼人一听便知,所谓做梦,不过是姬夫人的托词罢了。 她平日都是一副羸弱温婉的样子,竟是这般高瞻远瞩的女子,当真是叫人失敬了! 林立堂立刻道:“夫人说得对,我家田地,今年也酌情减了佃租。去年的光景,的确是让西北的百姓苦透了。若不是夫人从南边带了种子,又带了番薯和土豆的根苗,在夏末补种一轮,不知我西北寒冬,要饿死多少人。” 说到这,他郑重往前推了推名册:“所以这段姓祖先,还请将军拣选,我自当尽力为将军证明,以图将军未来之伟业。” 段不惊低头看看,表示这还得将军夫人来定,毕竟是给她选婆家,总要选一个顺眼的,免得将来年节不爱拜祖先。 于是小婵睡了一觉之后,骤然得知她家不惊,祖上血脉贵重。 有前朝大儒段曦知,还有先秦丞相段叙,中唐名将等等…… 其中也有皇帝,乃是大理那边的。 小婵先排掉了这个,毕竟是南诏那边的皇帝,不好往自己的头上按的。 最后小婵选定了北齐的丞相段涵。 他乃被吴庆推翻的前朝之丞相,因为深得民心被封为北齐的平原郡王。 可是吴庆当时篡权,屠戮前朝忠臣,将段涵一家屠戮殆尽,就连襁褓里的婴孩也无留存。 这段记忆并不久远,林立堂看了小婵所选,也说妙哉。 前朝的皇姓,恰好是姬姓。而段不惊是迎娶姬家女,就连未来太子的血脉都要光复前朝了。 这真是打瞌睡,递枕头,什么都不耽误了。 姬小婵吓了一跳:“我也得改祖宗吗?我们姬家虽然不显贵,但在乡间也算大家,家谱记得明白,跟前朝皇室扯不上关系的” 但是林立堂表示,这些都不成问题,现在他来灵感了,容他回去后好好酝酿一番,定然给段将军编一个……不对,是寻祖问宗一个光伟前程来。 待林立堂兴冲冲甩着长袍走后,小婵转头看她家的前朝丞相遗孤。 段不惊正在给她沏茶,然后问她:“若是以后需要揭竿成事,若不能成,你会不会怕?” 小婵笑着接过他的茶杯,心想,我和我外祖母亲的寿路在前两世,也都是短命的。 左右也活得超不过两年。 这等乱世,若手中无兵,便任人鱼肉,与死何异? 虽然段不惊前世嗜杀成性,就算登基上位,也不过暴君之相。 可是这世的段不惊,在西北的一年做到了无可挑剔。 她没有读过太多圣贤书,也不知所谓明君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陆敬升不是说了,四十年后,民不聊生,战火遍起。 那个只知道蝇营狗苟算计人心的小齐皇后撑不起这番天地! 所以当段不惊问她怕不怕时,小婵伸手抬起的他的下巴:“你忘了,在乡下时,我就给你批过命,别砸了我的招牌,害得我要钻山林跟你当土匪。” 段不惊笑了,伸出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卿之所愿,必行之!” 小婵笑着调侃,幸好此时身边没有史官之流。 不然就算给段不惊寻一门再显贵的亲戚,他俩之言,听上去也是妲己撺掇纣王,要去祸乱天下。 段不惊听了小婵的调侃却是淡淡道:“若是妲己陪伴的纣王还好,最起码活得曾经恣意尽兴,就怕是孤寡苟活的纣王,不知为何而生,何时会死,除了满身骂名,再无其他……” 他的语调苍凉,仿佛真的形单影只,过完凄楚一生。 在窗外渐渐昏暗的光晕下,男人刀刻般的侧脸线条,显得疏冷极了。 小婵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仿佛在昏暗的光晕里稍微一晃,整个人都要被抽离远去。 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知道你那帮兄弟晚上又要来蹭饭吗?别在这悲春伤秋了!莫问吃不到白兰的手艺,便变着法儿来蹭,还借李彪的嘴,隔空点菜。今天白兰不当值,要休息一天,你那些嘴刁的兄弟吃不惯别的厨娘做菜,总是挑剔咸淡火候的,你看怎么办? 段不惊转过头来,绢布灯笼的光线照亮了他的眉眼,显得整个人鲜活入世起来。 他笑着道:“行,那晚上的菜,我来掌厨。” 小婵雀跃了一下,也开始点菜:“那你做你最拿手的卤鸡好不好,别人就算照你给的方子做,也没有你做的好吃。” 段不惊笑着亲吻小婵软嫩的脸颊:“给你做三只,把明天的份也带出来。” “老秦每次都喝多,秦家嫂子说上次回家吐得都不行了,这次我让后厨给他备了些温和的酒。你先哄他喝些羊乳,垫了胃再喝。还有李家的媳妇不是要生了吗?你看着点,让他早点回家,哥儿几个起了兴,别不管不顾家里,不然半夜发动,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秦墨兄弟,他最近因为看着关叔升迁得太快,似乎有些不满,你若是要提点他,背着点人说他。他为人脸窄,得给他留几分面子……” 段不惊含笑听夫人的提点,而小婵则拉着他的手,踩着木屐,穿过游廊庭院,悠闲朝着升起人间烟火气的小厨房而去。 入夜时分,将军府华灯高上,车马聚集,却不知这并不算特别华贵奢靡的府门里,未来会走出多少王侯将相…… 此时京城的未央宫,也是掌灯时分。 小齐皇后正蹙眉伏案,看着各地奏报上来赋税账目,然后轻笑出声:“诸位是当真看不出,这些账目的作假吗?单是一个永州,今年的量产,竟然不到去年的一半。永州是闹了旱灾,还是蝗灾?这样的账目是糊弄谁呢? 她的兄长齐冕闻言出声道:“请娘娘息怒,并非永州太守玩忽职守。只是去年有几处地方粮食紧张,那永州为了解燃眉之急,便调拨了自己的储备粮出来。去年借出的粮食,自然要从今年和明年的账目里分批来还。” 小齐皇后又问了其他几处少交粮食的州郡,大都也跟永州一个情况,都是去年借出的太多,需要拿今年的平账。 “那西北三州呢?为何迟迟不交粮食赋税?” 有臣子过来道:“西北去年是连着旱灾,然后又奏报说是闹了蝗灾。按照朝廷的惯例,大灾之地,若朝廷没有调拨粮草,由地方自救,那么第二年的赋税,便可减免一年,让地方休养生息。” 小齐皇后又是笑了:“蝗灾,虽然都有大旱之后必有蝗灾的说法,可是据我所知,潞州的蝗灾根本没闹起来啊!那段不惊是不是在谎报灾情?” 大臣无奈道:“段不惊当初派人送了潞州的蝗虫,个个都有拇指般大。他这么报,朝廷也不能派人去西北查点蝗虫的数目,自然也按照他呈报的来记了。不过潞州的旱情也是属实,原也该减免潞州这一年的赋税。” 小齐皇后冷冷道:“朝廷当初的确是没有拨款给潞州拨款。可是让潞州扛过去的粮草,不就是有人从威风大营那边劫掠过去的吗?永州捐一半粮草,都在里面。” 这下,没人接话了。 毕竟当初被段不惊劫走的那批粮草,是荣妖妃死去的兄长贪墨的军粮。 这批粮草算是赃款,算不得朝廷的增援。 而且段不惊那时还没接受招安,土匪杀人放火另当别算,更没法将他的贼赃算作朝廷的粮。 小齐皇后自然也清楚这门算不清的官司。 她冷笑了一声后道:“爱卿去拟旨,潞州就算有旱灾,免了一年的粮食赋税。那淦州、申州呢?这两个州当初可是联合吞并郑家父子偌大的通州,怎么吞并了肥沃的土地,却交不出粮食来了?” 那大臣回奏道:“段将军命人送来的……是三袋子蝗虫,他说蝗虫会迁徙,淦州和申州也遭了蝗灾。整个西北,无一幸免。” 小齐皇后气得彻底笑开了。 好一个会迁徙的蝗虫,照着他的说辞,那些虫子飞来飞去,今年朝中岂不是收不了几个州县的赋税了? 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开启,便会被人视为朝廷软弱,身为听政皇后的她,便成了纸般脆弱的摆设。 想到这,小齐皇后和缓了语气,询问几位重臣:“诸位爱卿看此事,应该如何办?” 就在这时,世家谢家出列道:“段不惊不听朝廷调度,私自吞并三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等贼子不除,则后患无穷。如今威风大营兵精将勇,据说耿仲明当年曾一箭射穿了段不惊的肩膀。普天之下,也只有耿将军可以与之一战。” 另外有人迟疑道:“可是耿将军似乎跟段不惊私交甚笃,若是两军交战,互相放水……” 小齐皇后微笑道:“无妨,耿将军精忠爱国,不会如此。” 待群臣走后,只剩下齐皇后的兄长齐冕,他才凝重道:“娘娘准备如何去做?” “衣食不愁,才可安心交友。可断粮短银,手下的兵卒造反,就算亲娘老子也得拽来榨出以解燃眉之急的油水。若是威风大营的粮草,就是要从西北三州的赋税里出,耿将军会如何呢?” 他听得一皱眉,觉得到底是小姑娘,意气用事了:“不可,娘娘若断了威风大营的粮草,耿将军是要记仇的。” 齐知风却笑道:“你可知,这次运送威风大营粮草的粮官是何人?是姬禀央,他可是段不惊的岳父,又是齐宏养出来,惯会贪污的,若是粮草在他的手里没了个精光,你说耿仲明是找本宫算账,还是找那前科累累的土匪头子算账?” 第72章 打一个赌 第72章 打一个赌 听小齐皇后这么一说,齐冕还不满意。 “还有一件要紧事,父亲听说,娘娘要抬各大世家的赋税,这大为不妥,娘娘刚刚掌权,正需要世家的支持,若是此时抬税,只怕人心涣散。” 齐知风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和缓道:“本宫知道了,请父亲不必挂心。这只是与臣子们的商议,并未正式拟旨,但是国库的空虚,只靠各州县的赋税……” 齐冕打断了她的话:“国库不是几年就能充盈上来的。好在陛下还小,也没有修建宫殿之类的花销,假以时日,国库充实,娘娘也就不必担忧了。” 齐知风微微一笑:“兄长说话的语气,跟哄着五岁哭闹的我,是一个样子。” 齐冕微微抬眉,不甚在意道:“娘娘已经大了,父亲也常夸娘娘从小乖巧可人,是儿女里最省心的那个。” 当他离去后,只有齐知风隐在宫灯的昏暗里。 一群不知饱足的蠢货,国库已经空虚成这般模样,却还只顾着眼前的几分利。 不过父亲说得对,世家不可动。若真要他们出银子,也得有个取巧的名目。 可恨她堂堂皇后,却不如西北一个土匪活得潇洒恣意。 段不惊可以斩豪绅,杀鸡儆猴,顺利推广荒田。 但是她不能,因为握着刀的人,不是她,而是包括父亲在内高高的世家们。 得手里握着兵权,说话时,腰杆才直。 就像那个段不惊,三袋子蝗虫,就打发了今年的赋税…… 那个男人,可真有趣。 可惜啊,他的野心竟然那么大,可既然野心那么大,他为什么不肯选她? 是她暗示得还不够明显? 懒得再去想,她随手拿起了案牍上的一封信。 这信是鞑靼王庭送来的。 先帝吴庆,曾经俘虏过鞑靼单于忽儿岱的二儿子。 当时没杀,也没放,只是在双方议和的时候,鞑靼二王子作为质子被扣押在了京郊。 现在鞑靼的大王子死了。鞑靼想要这个二儿子回归王庭。 齐知风挥手叫来了人,低低问:“都安排下去了吗?” 那人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姬禀央会揽下差事,送二王子回归王庭。” 说到这,那人顿了一下道:“卑职打听到,姬禀央与大女儿并不亲近。这位大人似乎家宅不甚安宁,前些日子,二女儿还把家当给砸了。加之那段不惊行事不甚守礼。只怕老丈人出事,段不惊也不会伸出援手。” 齐知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 “不重要。” 她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记住,务必要让二王子死在西北的地界处!” 这江山社稷到了她的手里,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现在她无钱又无兵,只能仰仗世家施舍,坐在高位上做个傀儡。 不过没关系,一切慢慢来,无论是钱、兵,还是权,她都一样样慢慢抓握在手心里。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削弱西北的势力。 一个鞑靼的大王子,就害得戎人被鞑靼单于忽儿岱死咬住不放。 那么若是二王子死在了段不惊岳父的手上,而且死在了西北地界呢? 那个华安公主,也是个没心眼的,在年前跟她几次通信时,无意中透露了致命消息。 让她推敲出来,原来段不惊和他的妻子当初也在鞑靼地界。 那么这样一看,大王子的死便有了另一种可能。 是段不惊搞了一手栽赃陷害,将祸水引向了戎人。 如今,齐知风要现学现卖,用二王子的惨死,将鞑靼单于的怒火引向西北。 等戎人知道了段不惊当初的栽赃陷害,段不惊就要疲于奔命,应对戎人和鞑靼的两大夹击了。 而段不惊不肯缴纳赋税,自有御史的刀笔吏,对他口诛笔伐! 内外夹击之下,西北三州便脆不可挡。 收拾起一个丧家之犬来,易如反掌。 想到这,小齐皇后微笑起身,莫名期待那样的盛况早日来临…… 关于西北要不要缴纳赋税的事情,其实段不惊还真不是一言堂,很是正经召集了治下的文官们商讨了几轮。 段将军表示,西北的困难,在座的官员都知,如今西北旱灾虽有缓解,但还需巩固民生。 所以就算朝廷恩赏,免了一年赋税,西北也应力竭所能,为朝廷分忧。 正好与西北接壤的州县,不堪赋税,水利失修,西北愿意无偿替周围郡县百姓修整水利。 若有参加徭役者,当提供饭食。 段不惊这么做,当然不是想镀金身做活菩萨。 跟西北的久旱不同,隔壁的郡县总是涝灾不断。 若是水利均匀,两家都有好处。 只是朝廷如今哪里闲钱拨款给地方,做这种费钱的营生。所以段不惊也不想扯皮,干脆自掏腰包,借了相邻郡县那些失了土地的劳力,先将河道通开,解决西北日后的隐患。 周围郡县的太守们起初并不情愿,可是春分后一场大雨,险些冲垮河堤,把他们自己的府门都要给冲没了。 于是乎顺水推舟,也就同意了这修整河道的方案。 不过因为里面涉及了许多复杂的河道调整,并非门外汉能随意布置的。 段不惊便叫人将陆敬升给拎提了过来。 他督水监任职,正好熟谙水利。段不惊正好要问问他的意见。 陆敬升过了好长一段软禁的日子,每日忐忑不安,被段不惊叫去的时候,怀疑这姓段的终于想起了他,想要杀人灭口。 没想到,段不惊只是叫他看水利图。 陆敬升低头看了一会,问他:“将军不怕我藏私使坏?” 段不惊抱着手道:“陆大人有些自以为是的毛病,但到底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你手里的水利,关系周围几个郡县的百姓民生。你自诩重活一世,总要在世间留痕,为黎民苍生做些什么,以证君子之道吧?” 陆敬升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认真看图,很快就指出了工事几处不妥之处,还有可以节俭工序,更加省钱省力的法子。 他博览群书,本就是个钻研学问的苗子。 可惜几世扎进了名利场,被洪流裹挟,迷失本心。 如今什么也不想,一门心思画图纸,测流速,倒显出了他几分原本的踏实天资。 等修改完了图纸,段不惊找人来看,那人夸赞这图纸改得好,便带人调整剩下的工程去了。 陆敬升郁闷多时的一口怨气,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下。 只是段不惊让他看完图纸,便又不搭理他了。 陆敬升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段将军,你既不肯信我说过的那些话,为何还找我来?” 段不惊审批了几页随身带着的文书,淡淡道:“我是不信你的胡言乱语,又没不信你的状元之材。” 陆敬升难堪抿唇,低声苦笑:“如今这世事都乱成了一团麻,我说得就算都是真的,又有何用?” 段不惊抬头道:“陆大人一生清正,可就是有一个人生污点,就是帮我那个岳丈狼狈为奸,陷害同僚。我这倒是有个机会,能把大人把这个污点洗刷干净,等做成了这事,也许你还会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寻一处小县城,带着你的老母亲,堂堂正正的过日子。” 陆敬升惊疑不定:“你……你说的这些……” “不用急着否认,或者拒绝,你当知,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摆在眼前。你若是错过,就要做被幽禁一辈子的准备。” …… 小婵给监督水利的段不惊来送饭食,却没下马车。 直到段不惊从营帐里出来,大步朝她的马车而来,她才探头去看。 等段不惊上了马车,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陆敬升答应了没?” 段不惊没说话,看样子像是不成。 小婵有些急了:“你有照着我说的做吧?他不可能不答应啊!” 她太了解前前夫的性情,想要撺掇陆状元做事,就得像才女苏长居那般,先给陆敬升展示几分真才实学的高台,再顺杆夸赞,最后提升格局,从国家安泰的角度给他戴高帽,让他骑着山头难下。 为此,小婵还特意一句一句的教了段不惊的话术,怎么最后,还是不成? 是了,教他的时候,段不惊就阴阳怪气,一定是没好好学。 段不惊看够了小婵发急的样子,才慢悠悠道:“他答应了。” 小婵缓松一口气,道:“那你还不吭声,存心逗我?” 段不惊淡然道:“实在叹服我的夫人,洞察人心,算无遗漏,对于自己青梅竹马的才子玩伴,了解如此到位。那你可知你夫君现在想着什么?” 小婵凑到了他跟前,用手帕替他擦着走得冒汗的鼻尖:“我夫君堂堂西北大将军,心里装的,一定是黎民百姓,国计民生,肯定不会是男男女女的小情小爱,醋碟子酸碗之类的……啊呀……” 段不惊一把将她给扯进了怀里:“夫人这是拿堵住大坝的技艺,来堵我的嘴啊!” 小婵笑着凑过去闻了闻:“一点也不酸,香香的,是用我给你新调的苹果枝加薄荷的漱口水?” 段不惊低头亲吻着软糯糯的小妻子。 只要她的洞察人情,拿捏人心,不是用在逃跑上,段不惊其实不介意她偶尔琢磨一下陆敬升之流的庸才。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道:“若真关心你这位同乡,以后离他远点,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小婵知道他偷听过自己和陆敬升在村中对话,一直怀疑他俩曾经两小无猜。 幸好他并非重生,若是知道自己还跟陆敬升做了两年夫妻,只怕是要提刀杀人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小婵才没有自己出面说服陆敬升,而是让段不惊出面。 虽然段不惊并不知道前世因果,但总归还是要避嫌的。 若不是以后需要陆敬升出面作证,她也不想找来陆敬升,又打翻段不惊这一缸的醋。 此时的姬禀中,正在前往威风大营的半路身上,跟青莲帮的帮众核对粮草数目。 威风大营今年也学了西北囤积军粮,还特意征调了一批种子。 如今西北那边荒地开垦,凡是种子都能买上好价钱。 姬禀中虽然有心大捞一笔,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不然那个耿仲明是会抓人行军法的。 他让青莲帮弄来了一批发霉的种子,用清水冲洗粗略来凉晒后,便可以次充好。 压在一层好粮种的下面,将大部分粮种调换出去。就算以后查出来,也可以推诿到威风大营保管不善,让种子受潮由头上来。 另外,兵卒们的军粮,也被抽了四成,掺入细沙。这样就算过秤也看不出端倪。 这批粮草前后要运四次,来回几趟,细细拢账,姬禀中觉得还是不够赚头。 毕竟母亲杜氏若咽气,可就三年没有这么细水长流的营生了。 那莲花帮的成绅见了道:“姬大人,我这倒是有货,你若是有门路运到鞑靼那边,光是佣金便可给你足足一千两。” 姬禀央听得眼皮子一跳,说什么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利? 成绅压低嗓门道:“是运一个人……” 原来吴庆当年与鞑靼为战的时候,曾经俘虏了鞑靼单于的二儿子。 并以这孩子为质子,缔结了合约。 吴庆在时,本也相安无事。可吴庆不在了,鞑靼便蠢蠢欲动,想要撕毁盟约,大举进犯。 毕竟鞑靼单于忽儿岱光儿子就有不下六七个,而能继承他单于的是大儿子古尔塔。 但是如今,古尔塔在迎亲和亲公主时,莫名丢了脑袋,连着侍卫被杀戮殆尽。 而其他的几个儿子,虽然也都成年,却母族式微。 忽儿岱之前跟戎人打了几个来回时,下面有部族不满他征战,想要造反。 忽儿岱为了稳住人心,将自己的侧妃扶正,因为她的母族强大,忽儿岱需要站队支持。 只是这样一来,那个扶正的侧妃便提出了要求,她要救回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被押解在齐朝王都的二王子。 忽儿岱前去交涉,可是那个小齐皇后也一直都不肯松口。 于是忽儿岱手下的人,便找到了青莲帮。 只要把人救出,鞑靼那边愿意出银一万两。 青莲帮觉得这买卖划算。 那个鞑靼王子,原本也是被幽禁在京郊的一处别院。 想要把人救出,十分容易。 不过要把人秘密通关,送到边境,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鞑靼二王子被劫持,官道上查得紧,朝廷悬赏得不低,若是走露了风声,就是全家掉头的死罪。 姬禀中最近开销不菲,之前因为铁锭被劫,他调动人手就花费了不少钱银,却被段不惊给劫走了。 前段时日为了给姬会英找个合适的人家,又花费不少人情银子。结果姬会英那死丫头发疯,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以前桑若在家还好些,总能从桑若嫁妆里匀出银子来。 这次桑若离开时,把自己的嫁妆都带走了,他换了新宅,手头本来就紧,赋闲在家一段时日,更加拮据。 如今蚂蚁肉虽小也不能放过,这钱虽然拿着有凶险,但是富贵险中求,若无风险,又哪里来得高昂酬金? 更何况若是救下了二王子,对于自己日后的人脉也是增益颇多。 姬禀中应允下来,这一日在营地驻扎后,姬禀中带着几个亲信出了营门,在青莲帮人引导下来到一处地方,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中年人。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眼神倨傲的异族男子走了下来,看着姬禀中道:“知道本王子在此,磨蹭这么久才下了,真是个没眼色的奴才!” 姬禀中以前并未见过这位鞑靼的二王子,原本还笑脸相迎,听他出言不客气,不由脸色一沉。 旁边的的中年人和青莲帮人赶忙打圆场,一面安抚二王子,又向姬禀中递送眼色。 姬禀中心中不快,但脸面上并未发作。 他还亲自取出二套士兵的军服,递给中年人,让二王子和他换上。 二王子瞧见军服,立刻恼了起来,一把将军服扔到地上,说道:“本王子什么身份,居然给我这种破军服,还一股子臭味。” 中年人又劝了半天,说什么安全为重,只要回到鞑靼如何如何,二王子这才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穿上军服。 姬禀中心道,鞑靼的狗杂碎,竟是这般事儿多。 他强忍着不屑,领着二人转身回了车队的马车上。 好在有中年人相劝,这位二王子虽然不满,也能装装样子。 长长的车队,多出两个着军装的人并不显眼,于是运粮营一路畅行无阻直往威风大营。 在路上,二王子倒是跟姬禀中熟络了起来。 姬禀中擅长的逢迎功夫,总算发挥了几分。 二王子被哄得开心,还说了自己将来继承单于王位,定然不会忘了姬大人一类的话。 既然这么熟悉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二王子的亲随提出鞑靼现在缺粮,若是姬大人能把粮食运过去,单于必定愿意高出市价两倍的价钱购买这批粮草。 到时二王子带着粮食回到鞑靼必然带来巨大声望,也会感念姬大人的帮衬。 姬禀中听到两倍价格,不由大喜,当即同意。但是二王子提出他们只有两人,姬禀中需要把粮草运到鞑靼才行。 到了威风大营,比原定时间晚了几日,军中缺粮已经一段时日,士兵们平日吃不饱饭,也无力气操练。 耿将军黑着脸把姬禀中迎进军帐。 姬禀中现在一心想着高价卖粮,再把鞑靼的二王子顺利送到,不想节外生枝,刻意陪着笑脸,向耿将军作揖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说半路雨水多,路不好走。耿将军虽然不满,也不好发作,当即唤来军需官交接。 把粮草交接给威风大营,姬禀中就和耿将军道别,说时日已晚,自己需要赶回京城复命,便离开了威风大营。 接下来就由二王子的亲随引路向鞑靼前进。 开始几日还是一路平坦,十分好走,但是越往后越是坡多山陡。 姬禀中坐在马上,放眼望去,四周重重障障都是山峰。山虽不高,但崖壁艰险,小路崎岖,山石林立,颇有狰狞之态。 这山形,怎么越看越加眼熟? 就在姬禀中惊疑不定的时候,车轮滚滚驶过一处山坡。 那中年人正好尿急,便下去解手。 突然在山坡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叫。 姬禀中心里一惊,以为他遇到了毒蛇,正领人过去时,却看半山坡上全都是高低错落的墓碑。 他低头环视,却一眼看到了在山坡最高的坟墓前立着墓碑,上面力道十足地题写着几个大字“姬禀良之墓”。 这是在姬禀中缠绕多年的深夜噩梦里,才会梦到的情形。 他一个没忍住,吓得大叫一声,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当手摸到湿软的土地,他打了一个冷战,忍不住问:“这……这是哪里?” 有人在他的耳旁幽幽道:“这里是御蓝山啊!无数将士流血牺牲之处……姬大人,你有没有至亲的家人,死在这里啊?” 姬禀中脸上的肌肉抽猝了几下,勉强镇定道:“怎么跑到御蓝山来了?此时阴气太重……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那二王子却笑吟吟地抽出了弓箭道:“旅途寂寞,正好在此处做游戏消磨一下时间。这样吧,姬大人,我们玩个打赌游戏好不好?” 姬禀中心中暗道不妙,惊异不定地转头看向那个二皇子。 那个二皇子,饶有兴致道:“我们赌一赌,看看能猜出对方多少秘密。若是猜对了便要在对方的脸上画一道伤疤,好不好?” 姬禀中才懒得跟他们玩,转头想要喊人的时候,汗毛孔腾得立了起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几个手下,纷纷以诡异,违背常理的姿势,横陈在马车四周,一动不动。 当他再次转过头来时,那二王子已经半蹲在了他的身前。 “不愿意赌?这么不听话,耳朵便别要了!” 说话见,那二皇子手起刀落,一个血淋淋的耳朵,正落到了姬禀中的手心里。 姬禀中后知后觉,疼得立刻惨叫起来,惊起了林中片片飞鸟。 第73章 各归其位 第73章 各归其位 姬禀中疼得满地打滚,惊颤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二王子嘿嘿怪笑,却不说话,只是让人将姬禀中捆在一棵树上,转身对着密林中走出的两个人恭敬鞠礼,然后带着人下了山坡。 姬禀中疼得浑身冒冷汗,捂着鲜血淋漓的头部勉强定神一看,才发现走在前面的娇小身影,赫然正是姬小婵。 许久不见,记忆中纤瘦的少女竟然长开了不少,眉目秀美而清冷。 她长得实在像桑若,加之旁边那个高大男子的陪衬,有那么一刻,姬禀中恍惚看到了在老家邻县, 第一次看着弟弟领着桑若来看他的情形…… 他猛然打个激灵,这才发现陪着小婵的男子,正是女婿段不惊。 “婵儿,你们这是……这是为何?” 事到如今,姬禀中也终于琢磨过味,心知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小婵一身素白,语调清冷,继续方才的问话:“说啊,你有没有在这里,杀过你的至亲?” 姬禀中的眼皮快速抖动,歇斯底里道:“你疯啦!在胡说什么?我是你从小喊到大的父亲啊!” 姬小婵面无表情地从腰里抽出了一把匕首,走上前去,手腕翻转,稳稳在他的脸上划下了一道口子。 “不是跟你说了游戏的玩法了吗?猜你心中的秘密,猜对了,就划一刀伤疤的。” 姬禀中疼得再次大叫,看着姬小婵那稳稳的手,突然发现竟然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你叫姬禀中,借了同胞弟弟的身份,杀了他,取而代之。用他的身份,霸占弟弟的妻子家产,欺世盗名,你认是不认?” 姬禀中虽然早知道有人在查他的底细,但没想到查他之人就是姬小婵。 而且她竟然已经将真相拼凑出来。 看着姬禀中惊恐地瞪大眼睛,姬小婵扬手又是一刀,在肖似父亲的那张脸上又增添了一道血痕。 姬禀中愤怒朝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血沫,暴发地喊道:“我也不想杀他啊,是他逼我的。他明知一旦走私的事情败露,我就万劫不复,他却丝毫不顾我们的血脉之情,非要么事公办。我刚出生就被你们姬家送走做了人情,明明长着同样的脸,他姬禀央衣食无忧,有娇妻相伴,有女儿在怀,我有什么?我在那养父家里每日被人非打即骂,却没人肯真正心疼我。我只是想要过得好一些,他却要我去死,凭什么?” 北地春日料峭的寒风,在头顶盘旋。 姬禀中喘了口气,略微平复一下情绪,又悲痛道:“小婵,你扪心自问地想一想,至少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和弟弟妹妹不同,并非我的亲生骨肉,我却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为你添妆送嫁,我对不起天地良心,可我对得起你啊!生恩固然为大,可是养恩呢?你忘了你小时,是我抱着你上街买糖葫芦,去滩涂挖泥螺?这些难道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你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口口声声喊着‘爹’的那个人,是我啊!不是什么早就死了的姬禀央!” 说到最后,姬禀中瞪大的血红的眼,朝着姬小婵悲切控诉。 多么好的口才?她这个所谓的养父,真是能颠倒黑白,口吐莲花啊! 小婵若不是死过两次,可能也要为这些话微微动容。 可惜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心也要比旁人硬些。 “父爱亲情?你是说把别人的亲生父亲杀了,假惺惺取而代之的那种?你的那些行径,不过是披着我父亲的皮,拙劣的模仿罢了。真爱我?那为何当初被送到乡下的是我,而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何要败坏我的名声,说我命硬克母?为何要给我喝下那……为何要蓄意派人杀我?” 喝下毒酒那一句,小婵差一点就说出来,终于及时收回,因为段不惊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姬禀中听闻,痛心疾首道:“当初你们离京的时候,我派人去追,只是想吓唬你和你母亲,让你们知道外面的艰辛,等我派人接你们时,好乖乖归来。你看,会英不就是被吓回来了吗?就算我养一只猫狗,时间久了也有感情,你是个大活人啊,我一直拿你当亲女待,如何会真的朝你下毒手呢!” 姬小婵冷笑低头看他:“桑家外祖呢?差点命丧你手,桑家的家产也差点被你侵吞,一个撑着人皮的伥鬼,却真把自己当成了人?我和母亲用不着你施舍怜爱,我和她原本是有父亲和丈夫的!可是他,被你给杀死了!我忍辱负重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姬禀中的眼皮狠狠一跳,直到现在,他才醒悟到底是哪里出了漏洞,以至于自己事事不顺,明明是帝王命相,却流落到了这荒山野岭。 这个漏洞,原来竟是姬小婵,她连自己想要谋害桑宁淮的事情都知道,却一直隐而不露。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小婵又是一刀,这次划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疼得姬禀中拼命哀嚎。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回到自己的命数里了!你姬禀中就是个不知廉耻,里通外敌的叛贼走狗!就连死,也不配顶着我父亲的名字去死!” 因为情绪太激动,小婵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段不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情,别人会弄。” 说着,他揽住了小婵的肩膀,走了几步,发现小婵的情绪还没平复,便用自己的披风将她搂紧,在料峭寒风里一步步走下去。 小婵走下山坡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面泪水。 在哭什么呢?是终于可以摆脱既定的死亡?还是欣慰于父亲在天的亡灵,可以看她拷审凶犯? 小婵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什么始终悬浮的东西,终于可以缓缓落地了。 姬禀中的叫嚣声还在身后响起:“你以为你嫁了个好人?你嫁的男人狼子野心,一旦变心,做得要比我狠多了!他可不光是要吞掉桑家的家产,你不肯管顾我,放着好好的未来公主身份不要!将来飞黄腾达时,你一个没有父族母家倚仗的女人,要被着野心勃勃的男人吃得连渣都不剩!姬小婵,你无情无义,你……唔……” 接下来,姬禀中再也喊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被人利落切掉,所有恶毒的嘶吼,全都搅在了血肉模糊的呜咽里。 小婵上马车时,因为情绪起伏太大,隐隐有些脱力之感。 段不惊干脆抱起她一起入了车厢,然后用披风将她裹紧,如同对待襁褓里的婴儿般轻轻摇晃。 “他说的都是狗屁,你不要放心上。” 早知道这厮还要说些挑拨离间他和小婵的话来,段不惊就应该早点让人割了他的舌头。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将脸紧紧贴在他厚实的胸膛里,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平复着自己的骇浪击打的情绪。 “这几日的安排,不会出岔子吧?一旦有错漏,可能要连累西北的。”小婵始终都有些不放心。 段不惊道:“我当初入京求娶时,拜谒了卢能的恩师顾先生,他结交甚广,倒是给我引荐了几位京中能人,其中有两个御林军的武将。这次齐皇后打算用鞑靼二王子为饵的事情,就是他们泄给我的。所以把这二王子在半路调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个一路作威作福的“二王子”其实是段不惊的手下, 他的兵营里一直有些异族人部将。段不惊的鞑靼语和戎语,也是跟这些异族部将学习的。 至于那真的二王子,早就被捆绑打包,安置在了别处,另作他用了。 在这点上,段不惊和小齐皇后的打算倒是一致,那就是现在绝不能放虎归山,让单于忽儿岱得到侧妃部族的拥戴。 小婵听着,突然问:“原来你京中有如此人脉,所以当初那皇宫里遇刺客,而你及时给吴庆的子女解围立功,也是你一手安排?” 段不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小婵仰着头,半真半假道:“你心思这么重,早早就布局放线。其实那伥鬼有一点说得对,你若起了心思,我的确是算计不过你……” 段不惊垂眸道:“知道就好,有点敬畏之情,以后给我收收心思,若是再变着法儿想跑,我可没以前那么好说话。” 嘴里撂着狠话,手上却忙个不停。 北地的天气寒冷,就算入春,偶尔变天,也似寒冬天气。 段不惊知道小婵有手脚发凉的毛病,便除掉了小婵的鞋子,给她套了羊毛厚袜子,又把手炉放在了脚下。 小婵看着男人忙碌的样子,顽皮将一只脚丫从厚袜子里磨蹭出来,然后踩在他的大掌上:“手炉太烫了,将军用手给我捂一捂。” 小婵的脚儿跟手一般,都是纤细秀美如玉雕般,可以让段不惊爱不释手地玩上半天。 当然,若是在锦屏内室,这一对纤纤玉足,还有其他更多的玩法。 可惜现在是在车里,所以他只能略带遗憾地将细白的脚丫拢在手心里搓热。 白嫩嫩的脚儿,嵌着粉色圆润的指甲,勾得人心也麻麻痒痒的。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在白生生的脚趾上咬一大口。 小婵笑着用脚踹他的脸:“也不嫌脏臭,什么都往嘴里放。” “又不臭,还挺香的,再让我亲几口……” “你亲了这个,以后就不许亲我,我可嫌弃……哎呀,段不惊,你还咬……” 一时的嬉笑,终于冲散了方才激烈情绪撞击出来的低落。 马车一路快速前行,朝着河埠头而去。 得益于最近的水利,因为段不惊打通了西北与附近州县的一处河道,当春水上涨时,从北地回到西北的路程,竟然缩减了大半。 所以这次段不惊和姬小婵的秘密之行,去得快,回来得也更快。 西北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将军夫妇曾经远行。 而威风大营那边,倒是闹出了一场惊天粮草大案。 因为耿仲明跟段不惊绝交的缘故,许久没来潞州喝酒。 卢能难得有空,前往威风大营做客。听闻耿仲明也要开始屯粮,便兴致勃勃地准备做指导。 谁知道,卢能看到粮种的时候,眉头邹了起来,捧起一把用鼻子闻了闻,说这味道不对,似乎有股霉味。 待叫人挖开表面一层后,下面的种子果然长出了潮湿的霉斑。 待仔细查验一番,能用的粮种,简直微乎其微。 萧慎在一旁看得火气直冒,立刻道:“这是何人所为!” 这时旁边有人提醒说:“运粮的姬禀央,是段不惊的岳父,难道是姓段的指示岳父行事,要坏威风大营一年的收成?” 这时,有人来禀报,说这次送来的军粮里,沙子特别多,有兵卒吃饭太急,把牙都给硌掉了。 耿仲明一听,勃然大怒,大骂运粮官歹毒阴险。 “老卢,你看看你是养了什么样的恶狼?居然对兵将的吃食动手脚,他还是人吗!” 卢能看到那掺假的粮食,也是一阵心急,却坚持说段不惊不是这样的人。 他绝干不出这种故意饿子弟兵的勾当。 萧慎在一旁却是冷笑:“他一个土匪,打家劫舍不正是他的本行?” 耿仲明跟老卢这种榆木脑袋说不清,一心只想着拿了人,再用如山铁证说话。 “老卢,你正好在这,也要做个人证,军令如山,敢动军粮者,杀无赦。待我抓了姬禀央,别怪我不顾念他是段不惊的岳父,我只能公事公办,杀了他用人头祭旗!” 说完,耿仲明亲自率兵,去追赶那帮运粮官。 可追出去不到一天,就在半路看到了姬大人的车队。 车马都是一片狼藉。 除了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姬大人之外,还有他手下的尸体,其中还夹杂着十几具鞑靼人和几个江湖人的尸体。 看来他们搏杀得十分激烈,姬大人被挑断了手筋的大掌,无力地握着刀柄,正插在一个鞑靼人的胸口上。 这样的场景,让人始料未及。 耿仲明连忙下马查看,发现姬大人被砍了几刀,舌头也少了半截,但还有一丝气息。 幸好卢能也及时赶到,他身边跟着位神医,见状便要将姬大人带回去救治。 耿仲明拦住了他,说这姬大人送的粮草问题颇多,乃是嫌犯,就算他遇到了异族盗匪,也得先带回威风大营救治并询问。 卢能看着昔日同袍老友受难,也是泪水涟涟,他问耿仲明,姬大人乃段将军的岳父,是否要联络段将军? 耿仲明却始终不肯吐口。 就在他们带着伤者赶回威风大营时,又有一队载着粮草的粮队赶来。 带队的却是先前回老家养伤的陆敬升。 当听说姬大人遇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陆敬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 他面色苍白,呆愣愣说,怎会这样? 萧慎却问他为何带着粮队赶来? 陆敬升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据他所说,原来姬大人在半路上就发现粮草有被动过的迹象。 他派亲信的手下暗中查探,发现有兵卒跟江湖帮派青莲帮勾结。 因为有内鬼,谁都不可信,路过老家时姬大人巧遇了陆敬升,因为信得过他的人品,便写书信拜托陆敬升通知当地的宋县丞一起探查,果然发现了在地方私库被藏匿下来的粮草。 而姬大人则不想打草惊蛇,故意继续按行程将有问题的粮草送达大营。 陆敬升不敢怠慢,因着姬大人殷殷嘱托,万万不可耽误前线粮草,便自掏腰包,雇佣人手把发现的粮草运送到威风大营。 如此一看,姬大人必然是暴露了痕迹,被人发现,于是青莲帮勾结鞑靼人谋害了姬大人。 耿仲明查验了陆敬升带来的粮草,数量和东西都对,果然是缺失的那部分。 这证明陆敬升所言不假,姬大人非但不是偷盗士兵口食的硕鼠,还是位机智谨慎的栋梁之材。 护粮如此,当真是用性命去搏。 这一下,耿仲明愧疚之情如海潮袭涌而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姬大人如此好官被鞑靼人谋害重伤,他却拦着不让卢能带走救治。 段大人可能因此见不到自己岳父的最后一面。 当下不敢耽搁,耿仲明立刻安排调拨船只,水路运送姬大人去西北与女儿团聚。 同时,他又根据姬大人书信里的线索,抓捕青莲帮人。 一个多月顺藤摸瓜的抓捕厮杀,藏匿的青莲帮普通帮众俱被剿灭,少数顽抗到底被当场杀死,其余都被活捉。 等日头再次升起时,浩大的青莲帮灰飞烟灭,只余满地的残骸和残破的驻地。 而一众俘虏中,没人会注意其中有一个面部有伤,舌根手指皆被斩断的贼子。 因为是军中抓人,这些恶行昭彰的悍匪不必请示朝廷,耿仲明决定就在繁华街头问斩。 行刑那日,将军夫人带着母亲,还有妹妹和弟弟,特意风尘仆仆前来观刑,告慰姬大人英灵——听说,当初运送伤者的船还没到,姬大人就咽气了。 所以,姬大人的妻女纷纷从江南和京城赶来,在老家将父亲下葬。 出现在街市上的桑若头带白花,一身黑色裙袍,为逝去的丈夫服丧戴孝,而姬会英和姬会才也是一身孝衫,立在长姐姬小婵的身后。 囚车缓慢前行,两旁的群众不断有人将烂菜臭蛋扔向囚车,高声喝骂这些勾结鞑靼,出卖兵将的走狗奸细。 路过将军夫人和她母亲时,一辆囚车中站着一个满脸伤疤,血肉模糊之人,口中不断发出骇人的嘶吼,露着残破的舌根,伸出光秃秃的手掌向将军夫人和她母亲挣扎够去。 姬小婵立在母亲身边,搀扶着她的胳膊,冷笑看着囚车里的龌龊之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囚车里的人,便是曾经的姬大人。 姬禀中在囚车里,疯狂挣扎,想要告知众人自己乃是姬禀央。 可是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自从被段不惊手下割了舌头,挑掉了手脚筋后,他似乎又被灌了什么药,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不醒。 起初他好像回到了威风大营,又过了一阵,好像上了船。 等彻底清醒过来时,他的脸彻底被毁,手指也被尽数斩断,扔进去一处贼窝,被兵卒一路拖拽扔上了板车,又被关入了大牢。 他拼命呜咽,想要自证身份,却压根没有人搭理他。 如今,他在这条熙攘喧嚣的街市上,终于又看了他的阿若。 可是桑若却已经头戴白花,穿上了孝衫。 她是在给谁守孝?是为了他吗? 不对,她的手上捧着一个牌位,上面赫然写着“亡夫姬禀央”。 她不是在给他披麻戴孝,而是为了那个早就死了的亡魂…… 桑若盯看他时,脸上甚至带着超脱的微笑,朝着他的方向,恶狠狠唾弃了一口。 而他的亲生女儿和儿子,则带着满满厌恶的漠然,冷冷看着他这个面目狰狞的“匪徒”。 这是姬小婵给姬禀中最后的赠礼。她要让这伥鬼,在自己儿女的唾骂厌弃里,走完他罪恶人生的最后一程。 姬禀中哽咽怒号,奋力挣扎,想要告诉那对龙凤胎,他是他们的父亲。 可姬会英却也跟着人群,嘴里喝骂着,朝他和其他囚犯,用力扔摔着烂菜叶,砸得他眼睛生疼,一时睁不开。 姬会才倒是没动,他只是苍白着脸,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母亲激动的脸上移开,慢慢调转向了囚车里那个面目狰狞的囚犯,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却始终不发一言…… 到了行刑处,士兵把匪徒一个个押到高台上,将他们按跪在地,头颅枕到木头案上。 几位刽子手含了一口烈酒,噗的喷到手中闪亮的大刀上,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匪徒的人头。 人一批批的被砍,终于轮到那个伥鬼恶魔了。 他不甘愿地呜咽挣扎,想要高喊自己是命定的天子,可却被人用力踹倒,按住了身体。 大刀高高扬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下已经淋漓失禁。 漫天红血,人头落地了,姬小婵狠狠吸了一口气。 在无数个深夜,紧紧缠缚着她的心魔终于可以烟消云散。 她仰首向天,喃喃自语道:“父亲,您终于可以安息了。” 当她扶着哽咽的母亲回头时,却看见弟弟姬会才正用嘴巴咬着手指,似乎不耐如此血腥的场景。 …… 这样的剿匪行刑,并不会引得朝廷的过问。 因为小齐皇后的面前正摆着另外一件让她难堪的难题。 “耿仲明为段将军的岳父请封?一个弄丢粮草的庸官,有什么封可赏?” 这可不是齐知风想要的武将之间,其乐融融的场景。 耿仲明是疯了吗?他非但不责怪姬禀央的渎职之罪,还要主动给他请封,更要给姬禀央的遗孀讨要诰命? 第74章 隔空对弈 第74章 隔空对弈 如今,鞑靼那边命使臣催促大齐,尽早归还二王子。 语言不甚客气,甚至还发出了威胁。 可是二王子现在何处?就连下面的官员也说不出清楚。 他们只是禀报,就在二王子出京之后,突然被一伙不知身份的人打劫,然后就不知所踪。 可是这样的话太像敷衍,可没法说给鞑靼听,若是说交不出人来,说不定鞑靼便会以此为借口,重燃战火。 如今形式不妙,无论是耿仲明,还是段不惊,一个都不能得罪。 齐知风权衡了一番后,让礼官颁布了赠官令,赠官殉职的姬禀央为二品正员,而他之遗孀桑氏亦是二品诰命夫人。 至于田地封赏,也一律归到遗孀桑氏名下。 这样的封赏对于一个粮官来说,甚是厚重。 齐冕却知,妹妹如此厚待也是无奈之举。 西北虽然没交纳赋税,却帮助周边的州县修建水渠河道。 不知是从哪里起来的谣传,说这个段不惊颇有些来历,竟然是前朝丞相段涵的孙子。 据说当年段家被满门抄斩,段涵的孙媳妇也被埋入乱坟岗。可是苍天庇佑,不忍忠良之后就此断绝,硬是降下天雷,轰开坟丘,让路人听闻到了坟墓里婴孩的哭声。 就此段家残存血脉,得益绵延生息。 而这段不惊的行事,真的跟前朝先贤一模一样。 带领百姓广修水利,一心为民。 如今西北周边的百姓,都对段不惊也是赞不绝口。 就算朝中文官御史,准备弹劾段不惊不缴纳赋税,徇私敛财。 可民间的万民伞和万民书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为段不惊歌功颂德,大赞其一心为民。 这么御史一闹,更像是新朝群臣陷害忠良之后。 齐冕对此,深恶痛绝,气得他这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破口大骂:“段不惊的来历,又不是什么机密。他就是被个姓段的土匪收留的孤儿。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贤相孤儿?给自己塑金身,能胡乱攀扯到如此地步,当真是不要脸啊!” 更过分的是,他娶的那个小官之女,因为姓姬,更是被人谣传成旧朝皇姓。 于是段不惊就成了前朝皇室的女婿,而且他是入赘,就更有说法了。 据说将来总有一天,将乱臣贼子轰撵出京城之后,段不惊就会扶持自己的姬姓儿子上位,就此匡扶旧朝江山。 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看着兄长义愤填膺的样子,齐知风倒是淡定。 “这个皇位,坐者何人,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几大世家愿意支持谁上位。所以吴家也好,还是以后的段家也罢,只要维系了他们的平衡,江山轮流来坐,又能怎样?” 齐冕听得一惊,提醒妹妹:“娘娘当谨言慎行。” 说完之后,他又一顿:“谁都可以,可是这段不惊不行,他在西北就敢杀豪绅,整顿荒田,若是一朝大权在握,只怕天下不得安宁。” 齐知风笑了笑:看吧,其实兄长默认这个道理。至于他说段不惊不行,就有点杞人忧天了。 当年的吴庆篡权夺位时,不也是来势汹汹,想要颁布新政? 可是只要坐上这个位置,自然会体会其中的微妙。 皇权同化腐蚀一人的速度,可比想象的还要快。 既然不能给段不惊一个下马威,那也不妨顺其自然。 如今齐宏掌控的在京城附近驻守的人马,已经顺利交接到她堂叔齐云的手中。 各地州县抽调上来的精兵强将,也不断充实着驻扎京城的军队。 她已经给父亲陈明了厉害,需要把齐家豢养的军队操持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耿仲明,不能继续执掌威风大营了。 毕竟他已经算是彻底站队,投在了段不惊那一边。 不过他那个外甥萧慎倒是个人才,听说在军中历练多时,骑术精进,在剿匪中的表现不俗,又是老祁王之子。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跟段不惊为了争妻打得那一架,人尽皆知。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啊! 齐知风微微一笑,将手里正在捻动的一枚棋子,安置在了棋盘空缺处。 至于那个二王子的去向,也不难猜。 应该是谁走漏了消息,让段不惊提前知悉了二王子的动向。 好一个段不惊,竟然轻松破解了她的招数,又反将一军,将她和朝廷置于两难之境。 这个人,不愧是她当初一眼就看中的,城府至深。 与这样的对手隔空对弈,当真有趣。 齐知风甚至期待,他早日上京,与她在王殿相见的那一日。 只是在那之前,她得准备好辔头和马鞭,将这匹烈马驯服妥帖。 …… 再说姬家那边,圣旨诰命下来的时候,桑若还在莘乡老宅子。 夫君姬禀央的棺椁,就埋在姬家的祖坟处。 虽然他早就去世多年,可世俗葬礼的百日还没过。须得上坟添土。 桑若便干脆多停留几日,跪在坟前陪着分别十余年的丈夫说一会话。 在得知那个假货还是杀害丈夫的元凶时,桑若嚎啕大哭。 她恨自己的软弱,竟被那对贼母子挟持,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在回到老宅子时,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冲着那瘫痪在床的老虔婆狠狠抽甩了十几个巴掌。 杜氏被打得嘴眼歪斜,哼唧不能言语。 姬禀中被处死的那日,桑若也是将这消息告知了那老虔婆。 那杜氏闻言眼眶欲裂,当天入夜,散了那口支撑的气息,终于蹬腿咽气了。 就是不知,她在阴曹地府,见了两个儿子,又该如何清账。 姬会英遭逢家中接连变故,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在她看来,父亲是因公殉职,还被朝廷追封。而祖母则是悲伤父亲的死,也跟着而去了。 除了失去亲人的悲伤以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了。 相形之下,姬会才就显得心事重重了。 小婵注意到,他在父亲下葬的前一天,曾经一个人在棺椁前打转,似乎想要撬开看一看。 看小婵进去了,他又连忙做出佯装无事的样子。 小婵进去,给父亲上香的时候,淡淡道:“弟弟心里是有什么不解的事情?不妨说给姐姐听,看我能不能替你答疑解惑。” 姬会才坐在一旁道:“我只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心里总是不安生。” 小婵看了看他,最后道:“棺椁已经入钉,还是不要打扰亡者安歇了。我们父亲乃是为国捐躯,受朝廷嘉奖,荣耀加身。你作为这般英烈的儿女,应该觉得庆幸。并非所有失去父亲的孩子,都能如你一般,就算父亲不在,也有朝廷的食邑俸禄,吃穿不愁。” 姬会才忍不住抬头看向长姐,长姐说这话时,长睫未动,语调平静,并未多看他一眼。 可他总是莫名觉得清冷的语调下,含着裹挟着雷霆万击的警告。 这样的姐姐,是比父亲还有威慑力的存在。 他拨转了话题道:“只是父亲以前在京城时,常跟一些江湖人士暗中往来。现在父亲揭发青莲帮,我实在是担心,待我回京科考时,会被人报复。” 小婵淡淡道:“父亲过世,你也需要丁忧三年,至少也得二十七个月之后才可参加恩科。外祖不是说,已经打点了江南的生意,带着母亲和你们一起去淦州吗?待你再入京时,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姬会才飞快地瞥了小婵一眼,又试探道:“若真等三年之后,只怕是我如今所做的学问也要不合时宜了。朝中先前,也有破格提拔人才的先例,可以免去丁忧。这次朝廷褒奖了父亲和母亲,姐姐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也免了这三年丁忧。” 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竟然不想守孝? 小婵有些想笑,她觉得血脉还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她这个弟弟,倒是继承了姬禀中几分的凉薄与自私。 小婵甚至懒得去套问弟弟到底知道了多少姬家的机密。 她站起身来,冲着姬会才道:“你将来若是想为官,走得长远些,就不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被人诟病的把柄。三年的时间,你都等不了。太急功近利的话,还是不要官场上挤了。不然以你的眼界和处事,不光会害了你自己,还会连累母亲和会英。” 这话,当真是姬小婵看在母亲的情分上,对这个弟弟苦口婆心地劝导了。 可是姬会才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也是随口一说,若是长姐为难,那就算了。不过我可不想赋在外祖身边,只听他的生意算盘声,若是三年不能恩科,在姐夫的手下谋个差事,我也能历练历练。” 小婵抬眼看了看他:“学学算盘也好,最起码能会立账,权衡轻重。你姐夫是武将,跟他学,就只能学会打打杀杀,对你的前程不好。” 那时说完,小婵就转身离开了。 她自然也没看到,弟弟看着她背影的复杂眼神。 对于这对双胞胎,小婵如今真是提不起太多的爱意。 虽然他俩也跟自己有一半的血缘,可是还不足以支撑她毫无芥蒂地接纳他们。 尤其是这个跟姬禀中长相相类的弟弟。 跟姬会才比起来,姬会英却又实在太没心眼了。 她虽然悲伤父亲的离世,可想着再不用被父亲逼着嫁给人为妾,心里又是大松一口气。 所以听到母亲说不回京城时,姬会英毫无异议,甚至有些期待在淦州的外祖家里无拘无束的日子。 百日这天,姬家三姐弟陪着桑若上山,去给姬禀央扫墓。 扫墓之后,母亲带着双胞胎先回去了。 而姬小婵则往河埠头的方向走了走。 段不惊有公务在身,陪着她给父亲下葬之后,便回去了淦州。 这样一来,她便跟段不惊过起了分居的日子。 不过仗着新修了水路的便利,段不惊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坐船来莘乡陪陪小婵,往往相聚一日后,便又得折返。 往复两地多次,他竟然也不嫌路途折腾,乐此不疲。 算算日子,他应该来接自己了。 所以小婵往河埠头走,看看能不能接到段不惊。 不过在河埠头,她倒是偶遇到了另外一人。 陆敬升正带着一个小厮,孤零零地立在了码头,似乎等待上船。 看到小婵带着仆役走来,他迎上前去施礼。 “在下要进京述职,不知临行前,能不能问明一事?” 陆敬升这几日一直睡得不好,以至于脸色微微苍白。 小婵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念在他为父亲的名声出过心力,便点头允诺,让仆役立在一旁等候。 陆敬升低声道:“我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协助段不惊谋害了你的父亲?” 当初他被段不惊的高帽恭维,砸得头晕,只听说是要协助段不惊抓捕青莲帮,将功补过,这才应允了下来。 可谁想到,段不惊筹谋的背后,却是牺牲他岳父姬禀央的性命。 陆敬升实在是看不懂,只能找姬小婵问个明白。 他不相信他曾经的妻子会是个为了夫君前程,狠心谋害亲父之人。 小婵看了看他,淡淡道:“你认识的姬大人是个正人君子吗?” 陆敬升如今也算摆脱了大半前世迷障,认真想了想道:“他行事只求利己,不算是大丈夫。” 小婵笑了笑,淡定道:“你知道我第一世时,是怎么死的吗?” 陆敬升微微动容,这是第一次听到小婵主动提及第一世。 “在你行刑后不久,我就被一杯毒酒结束了性命,这杯毒酒跟第二世的那一杯一样,都是从姬家送出来的。陆敬升,我无论做什么,不过是在自救而已。至于这内里的原因怎样,与你已经没有太大的干系了。” 陆敬升听得心绪大震:“你是说,是你父亲害了你两世?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小婵并不想给他讲关于姬家的家丑,只是继续道:“段将军感念你的仗义相助,日后必有报答。你也要入京述职了,想必君会珍惜接下来的前程。但从此以后,你我一路各自安好,真的不必再相见了。” 说完,她也不再回头,转身而去。 陆敬升一人愣愣立在原处。 他突然全都明白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用力错了方向。 难怪第二世的一切全都乱了套,世事发生得如此错乱。 这都是因为有一个羸弱女子,在拼尽全力的自救,跟那个踏着她的尸骨,吸着她血肉前行的父亲在抗争。 而他却想着帮衬姬禀央,从此飞黄腾达,却成了帮凶…… 陆敬升呆呆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码头有大船靠近。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带着侍卫大步下船,将那个在料峭春风里等待多时的女子搂住。 放眼一望,魁伟的身影衬着女子更加娇俏可人,简直登对极了。 记忆里那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段侯爷,正眼中含笑,低头看着正在说话的女子,带着明显的宠溺摸着她颊边吹乱的头发…… 陆敬升终于苦涩自嘲地笑了,原来姬小婵并不需要他的拯救,这一世,她已经努力找寻到了她的幸福,而他能做的,便是不去打扰…… 当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下一趟船也终于来了。 陆敬升麻木抬腿,正要上船时,却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陆大人,且留步。” 陆敬升回头一看,原来是祁王萧慎也赶来了。 跟陆敬升一样,祁王对于小婵父亲的死,也是满腹疑问,想着跟他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若是以前,陆敬升也许还会跟他说上几句,可是现在陆敬升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挣脱胳膊,想要上船。 萧慎看他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初是受了段不惊的胁迫,给那姬禀央做的伪证?” 陆敬升抬头看他,突然也明白萧慎这一世被小婵毫不留情拒绝的原因了。 第二世的祁王,竟然拱手让出江山,最后助了杀人凶手登上了皇位。 他忍不住又是一阵笑,怪不得小婵每次看到他俩,都恍如看到了蝇虫。 他和萧慎,都早就没有资格了。 想到这,他淡淡开口道:“祁王,你也好自为之吧,不必再纠缠小婵了。你跟我一样都是铸下大错的人,没资格再打扰她了。” 萧慎冷着眉眼道:“我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前世今生神神鬼鬼的。我是问,姬禀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敬升干涩道:“她的家事,跟你更没关系,这辈子她已经求到了她想要的了。” 说完,陆敬升便转身上船而去了。 萧慎留在原地,却在磋磨着陆敬升的那句话“她已经求到了她想要的”。 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姬小婵也如他一般,乃是重生之人? 他方才去陆敬升所住之地寻找时,曾在那书斋散落的手稿里,看到有一页从古籍上誊抄的记录。 上面有饮奇遇之人血者,亦有奇遇的说法。 想到这,他突然冲上船去,来到了陆敬升的跟前,提起了他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陆敬升疼得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气愤道:“你这是要做甚……”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突然明白了萧慎这么做的原因。 随后他便苦笑道:“没有的……我的血没用……” 萧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跳船,然后翻身上马,急匆匆朝威风大营而去。 他是抽空前来,军务在身,耽误不了太久。 陆敬升的血没用?那谁的有用? 萧慎紧了紧眉头,似乎觉得他跟答案已经很近了。 …… 莘乡的老宅子的卧房里,灯光昏暗,小婵半合双眼,觉得自己是在骑一匹不羁的烈马。 这马儿仿佛拿捏了她的命脉,撞得她的魂灵都散乱了。 “你还有完没完,怎的这么来劲?” 当热汗淋漓地贴服在一起时,男人这才将怀里的女人挪到一边,然后准备低头处置刚刚用掉的羊肠衣。 可是这低头一看,他低声道:“破了……我抱着你去洗洗。” 说完,他回头看向小婵,却发现小婵却纹丝不动。 段不惊以为小婵生气了,便低头道:“我这次可不是故意的,是它太不结实。” 说完,便要拉着她去洗。 小婵却将他的大掌贴在了自己脸颊上,低低道:“夜里太冷了,就不折腾了,赶紧睡觉吧。” 段不惊一愣,迟疑道:“你不怕万一怀了孕?” 小婵伸出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月信刚走,戚夫人说这时候行房,应该不会有孕的。” 莘乡的夜里阴湿,被窝里有个热气腾腾的男人刚刚好。 所以她搂紧了这点热气,不许他再折腾了。 段不惊便不动了,只是紧了紧胳膊,将她密实搂在怀里。 他其实喜欢小婵的身上沾染他的气息,这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觉。 分别了这么久,段不惊也是难得宽容大度地任着她在老家尽孝道。 但是与她分开太久,总觉得珍宝不在怀中,叫人不安生。如今总算到时候了,他又可以把小婵接回去,夜夜搂在怀里了。 第二天晨起的时候,早饭是段不惊亲手做的。 姬会英当初在姐姐新婚第二天,就匆忙回京了。 当时姐夫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好,他好像还会打老婆。 所以现在姬会英见了姐夫也是怯怯的。 可是这个会打老婆的男人,却能起大早,给姐姐做花生玉米粥喝,还会夹菜,剥蛋给姐姐。 这可让姬会英对他的印象大大改观。 姐夫不打人的时候,其实也挺好。 当她把自己想法说给姐姐听时,姬小婵瞪眼道:“什么叫不打人时挺好?但凡打女人的,就是镶嵌了金子,也不能要!” 姬会英一缩脖子:“那姐夫跟你吵架的时候,打人了怎么办……” 她还没说完,就紧张闭了嘴,因为她那个姐夫正好走过来,听了他们姐妹说话,便顺嘴接道:“你姐姐人很好,又讲道理,再怎么生气也不打人。” 顶多炸粪坑,让人几天吃不下饭。 姬会英有些郁闷,她是担心姐姐打人吗? 姐夫为人,这么幽默吗? 不过她也渐渐发现,姐夫所言不假,姐姐的确讲道理,不打人,但是骂人…… 当初那个给她脸子看,嘴里总是骂骂咧咧的莫问,如今在姐姐面前,挨训听话得像孙子一样。 “不是跟你说了?想吃东西,自己雇厨娘去,没事总磨着白兰干什么,她上辈子欠你的?” 莫问却委屈得不行,略带哽咽道:“嫂子,白兰真的跟姓许的老男人好了?” 第75章 登门求助 第75章 登门求助 小婵抬头看他:“真的假的也跟你没关系。我身边的人,可容不得旁人欺负。” 莫问小声道:“又不是活腻了,谁敢惹嫂子你啊!” 小婵微微一瞪眼:“你在说什么?” 莫问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因为给祖母杜氏治病的缘故,许神医一直在莘乡,因此跟白兰更加熟络。 他早年家贫,妻子不耐贫寒,跟着邻村的人跑了。 后来他一心钻研医术,也无心再次成家之事,是以对白兰,与其说是有情男女,倒不如说是亦师亦徒。 白兰在他那治疗胎记的时候,也帮忙给病患煎药,学了些针灸技艺。 她向来手巧,又聪慧,认起穴位来,竟然颇有天赋。 许神医大为赞许,并告知她,给女眷施针时,总会因为男女大防而不便利。 她若学了医术,以后在那些高门宅子里,当真是重金难求。 白兰有些自卑,表示自己识字不多,能学医吗? 许神医却说他也是治骡子牛马的出身,谁生下来就带着学问?不都是后天学成的。 底子薄不怕,只要有兴趣,肯下功夫,不敢说升堂入室,可学会针灸技艺,给人缓解伤痛,疏通筋骨,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此白兰跟着许神医学习,寻一块带肥肉的猪皮,用它来练习下针技艺,闲暇之余,还捧着医书来读竟然慢慢摸了门道。 小婵倒是不拘禁着侍女们上进。 毕竟到了岁数,像白兰这样没签死契的,也该放出去嫁人。 她学得傍身的技艺,以后的半生才更有保靠。 可是莫问看了,却难受得很,他如今跟在段不惊身边,整日接触的是卢能和林立堂这样有学问的官绅,跟着读书认字,脾气秉性都是收敛了几分。 因为他的出身,那些官宦世家的小姐压根不屑于他。 而有心跟他交好的,也都是冲着他大哥而来。 莫问一时想到,白兰当初对他的好,才是不参杂任何取舍利益的。 在她殷勤热切的眼神里,莫问真的觉得自己跟大哥一般俊帅。 可是现在白兰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昔日那般的热烈。 反而是他追随白兰的目光更多了。 也不知白兰最近涂抹了什么药,除了那一小块胎记外,皮肤白得发光。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美,一抿嘴的时候,脸颊还带着酒窝。 看白兰在扎猪皮,他主动凑过去问白兰,要不要在人身上试针,这样手感才更真实。 白兰瞥了他一眼,让他伸出腿来。 莫问还真撩起了裤腿,为了见白兰,他来之前特意认真洗澡,还用了大哥的漱口水,保证香喷喷的。 白兰毫不迟疑,用针尖确定了位置,上去就是两针。 这两针,恰好是大腿最疼的两处穴位,还有一处管着麻筋。 针尖下去,莫问登时疼得眼睛圆睁,大腿迅速抽搐了起来。 白兰也是嫌他烦,故意给他点苦头吃,一见他这样,立刻起针,示意他可以走了。 可是莫问却揉着抽筋的大腿逞强道:“一点也不痛,你继续扎。” 白兰觉得他脑子有病,自己又治不好,只能小声嘀咕着起身走了。 莫问则一瘸一拐地跟着身后,喊着白兰的名字,表示自己真的不疼,还能再挺几针。 那种被针扎出来的腿抽筋,没有十天半个月都缓不了疼。 白兰不想他再追,干脆停下来,绷着脸对他道:“我是被家里的爹娘卖出来当丫鬟的。因为生得丑,从小也不是爹娘最疼的那个。所以我暗暗跟自己说,将来找男人,不管他穷富丑俊,他总得是心疼我的那个。可你不是,你不过是在金尊玉贵的公主那里吃了瘪,又跑来找我疗伤,让我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罢了。” 莫问被白兰一顿抢白说得词穷。 白兰继续冷冷道:“可是莫问,凭什么啊?就因为我是丫鬟,脸上又有这甩脱不掉的胎记,就得低三下四围着你转?你要想吃我做的饭。行,你去跟夫人买了我的身契,我就领你的月钱,老老实实给你当丫鬟。可若夫人不卖,莫小爷休要再缠着我了。我再下贱,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以后出府是要嫁人的!” 说完,白兰不再看他扭头便走了。 莫问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他没有看不起白兰,白兰给他的感觉,就像他早死的娘亲一样,能干而泼辣,让人往心里觉得踏实亲切。 只是有些东西,就跟米面水一般,因为一直摆在那,便混不在意,直到有人将东西挪走,才发现不可或缺。 那天莫问的腿疼得厉害,不过终于吃到了白兰包的包子——虽然包子馅是他最不爱吃的水芹素包,可他还是狼吞虎咽吃了六个。 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小婵便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一起回了淦州。 姬会才是第一次来淦州。 以前在他的认知里,姐夫就是个草莽出身的土匪,仗着几分心智狠劲儿,靠着西北几位太守之间的内讧,走了运气,成功上位。 说到底,段不惊不过是乱世投机的莽夫一个。 所以投奔淦州,他是发自内心抵触的。 如今父亲受了赠官,乃是二品大员的待遇,他若是独自在京城,领着父亲的俸饷,也能不错地过活。 可母亲不放心他,非要他来这穷乡僻壤,姬会才心内不愿,平日的清高劲儿又高了几分。 若是以往,自是有母亲关心,同胞姐姐一旁哄着。 结果她们却自顾跟长姐和姐夫说话,压根无人关顾着他。 小婵抽空倒是跟弟弟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老大不小了,得懂点人情世故。 他日后是去在姐夫的屋檐下过活,别让姐夫误以为,姬家的男人是从酸菜缸里捞出来的,又酸又臭给谁看。 长姐说这话时,并不是半开玩笑的口吻,而是面上带着说不出的清冷厌弃。 姬会才知道,长姐跟父亲和母亲不同,她不是在京城长大,跟家里人都带着客气的疏离。 姬会才还知道家里有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比如,为何姐姐的名字土气,好似乡下大老粗起的。 而他和二姐的名字却起得雅致有寓意。 又比如这次父亲死得蹊跷而突然,一直未得见遗体。 祖母没死前,拉着自己的手,哼唧半天,却含糊不清的呜咽。 还有母亲在街头观刑时,恨恨盯着的那个被毁容的盗匪。 姬会才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能向长姐求证。 他只知道,自从长姐从乡下回到京城以后,整个姬家像是被魔咒笼罩一般。 可如今长姐的夫君是掌控西北的大将军,母亲也得了亲封诰命。 他只能安于现状。 被小婵敲打一顿后,他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嘴,闷声不吭地转身而去。 小婵看着他的背影,也是心中冷冷。 再过些日子,她跟母亲说说,实在不行,就将姬会才送回京城吧。 他也够大了,配了仆役,也能过活。 ……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春末。 春耕结束之后,所有去屯田的兵将回归军营,按理要整顿操练,接受大将军的检查。 大操练的那日,为了提振军民士气,许多地方豪绅家眷,还有各个州县的官员们都受邀前来。 所有的西北子弟兵,在大大的操场上排布整合,操练起来。 因为天热,他们都是上半身打着赤膊,晒得黑亮的臂膀满是结实的筋肉,一招一式,都是实打实的搏杀技艺,腾挪跳跃间,飞扬的尘土衬着力道,绝不是糊弄人的花拳绣腿。 当段不惊立在高台之上,单手扬起时,上万将士齐声呼喝着。 那一句“破虏收疆,山河再造”带着劈山削冈之势,震碎天边的浮云,让闻者为之变色。 在这种气势之下,没人不为之震撼动容。 姬会才也是神色巨变,终于收起了对土匪姐夫的轻蔑,有些明白他姐夫在西北是何等君王般的存在了。 他默默立在看席上,带着说不出的酸涩羡慕,望着那立在高高帅台上的男人。 这些军队,可不是养在京城的花架子,都是和戎人的厮杀搏斗里,磨练出来的杀戮之师。 那一个个的脸上,在操练时都带着腾腾杀气。 但凡是热血男儿都能感受到纵撞南墙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缴械投降的决绝。 被这般铁骑王师簇拥,会让人从骨髓里绵延而出对权利的向往。 姬会才看着高台上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不禁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样威风,纵臂一呼,万人景从,那该是何等人生光景。 同样大受震撼的还有另外一人,就是被掳掠至此的鞑靼二王子。 当时在京郊的别院,他被人挟持时,还以为鞑靼有人不想自己回去承继汗位,所以派人来行刺,解决自己。 可是劫持他的那些人有些奇怪,堵了他的嘴之后,却让他隔着院墙,听随后赶来的另一伙人的对话。 原来那后来的一伙人是小齐皇后派来的。他们想要挟持他到西北,让他死在西北地界,栽赃段不惊。 明白这一切后,到西北的一路上,这些人对自己礼遇有加,但是始终不见有人和自己谈话,露出动机,也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这日,听说西北阅兵,他竟然被请到主客的席位之上,可以真切看到西北步兵和骑兵的操练。 内行看门道。二王子很快就发现,那些兵卒排兵布阵,明显是针对鞑靼最骁勇的骑兵而演练的。 无论是绊马阵,还是砍马腿的操练,都熟练极了。 士兵手中那一把把坚铁锻造的长枪砍刀,也是寒芒阵阵。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厮杀技巧,都与他以往见到的齐朝兵将截然不同。 待到演兵结束之后,段不惊将二王子请到了将军府的茶室。 做了多年质子,二王子对汉人的茶艺颇为精通。 看段不惊为他沏茶,他有礼接过,品了一口,然后道:“段将军把我一路请来,不会只是让我看看你们西北的军演吧?” 段不惊微微一笑,道:“二王子应该清楚,单于这次特意接你回去,不是他没有其他继承王位的儿子,而是他急需你母亲部族的支持。他获得部族支持,下一步就是挥师南下,与中原的铁骑施一施拳脚。二王子今日看过我们西北的演练,觉得你们部族的勇士与我西北鏖战后还能有多少人回返?” 二王子脸色不忿,冷声道:“段将军这是暗示我母妃的母族是酒囊饭袋,威胁本王吗?” 段不惊淡淡道:“二王子当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忽儿岱是胜是败,二王子部族派出的勇士必然首当其冲,打了头阵。到时候必定死伤惨重,甚至十不存一。二王子在鞑靼的地位和你母妃部族实力息息相关,如果部族实力不在,那你便如大树伤根,还有何根本在你父王的面前立足?而他还有其他宠爱的儿子,比你这个久不在他身边的儿子更加得宠。到时候,二王子在王权相争中,会是怎样下场,就不必我多言了吧?” 二王子当然明白段不惊的话,他母妃的部族,就是被他父王当刀来用的。若是刀残毁了,自然是被丢弃熔炼的下场。 他一时听得心念微动,索性敞开来道:“我父王乃是拥有大智的雄鹰,他对中原的觊觎之心并非一两日了。若他决意进攻中原,我又能如何?” 段不惊道:“二王子久居汉地,并非不智的狂妄之辈,当懂得慎战,‘非利不动,非危不战’的道理。你父王执意作战,是以为我们还是齐朝原先那些碌碌之辈。可我西北兵将处在前方,必然不会与你们善罢干休。还是那一句,若你执意与我为战,胜算几何?” 二王子慢吞吞道:“那将军你大费周章,将本王请来,又是何意?”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的妻子是商人,最厌恶打打杀杀,她常说和气才能生财,若是能在茶桌上商量好事情,又何必搬到战场上来?我这有一桩你我都有赚头的买卖,不知二王子可有意?” 说到这,段不惊微微倾身:“我欲收复北地诸州甚久,君若愿归还其中两州,那我愿助二王子荣登汗位。” 那日,段不惊跟二王子密谈甚久。 当二王子被送走时,小婵走过来问:“他应了吗?” 段不惊揽住她的肩膀:“他就算想应,也暂时没有本钱。待他回到鞑靼部落后,才能知道这颗种子能否生根发芽。” 小婵点了点头,默默希望这个二王子上道一些。 毕竟北地战火一起,边境再无安宁之处。 她相信凭着段不惊的本事,最终能赢得边境之战的胜利,但若能止战止戈,才是上上策。 受了陆敬升的教训,小婵现在根本不会尽信自己前两世的过往记忆。 如今世事推倒重来,唯有思虑缜密,准备充分,才可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安稳些。 至于华安那边,倒是不再收到小齐皇后的书信。 上一次隔空交锋,双方都心领神会。 小齐皇后吃了大大的暗亏,也不再来招惹西北。 双方看似鸣金收兵,各退一步。 不过威风大营那边却出了大事。 耿将军在一次巡查的时候,被鞑靼人突袭,被一只流箭飞中,几乎射穿了右胸口。 也是命不该绝,那箭堪堪错过了心脏要害。 但是也无人敢处置耿将军的伤口,毕竟稍微错位,可能就要伤及心脏。 最后无法,耿将军在昏迷之前,亲口对外甥萧慎道:“将我水路送去淦州,找那个给段不惊医治的神医,兴许有救。” 事关舅舅的性命,萧慎也顾不得与段不惊之间的龃龉,当即命人备下快船,前往淦州。 也是耿仲明命不该绝,那天居然刮了一路大风,那船愣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到了淦州。 等许神医被段不惊扯着扔上马背,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往码头时,总算在耿仲明还剩一口气时,见到了人。 许神医当即不敢耽搁,只跟祁王讲好,死马当活马医,便在码头上寻了一处棚子,让人把担架放下后,取了锋利的小刀,用火酒消毒后,开始剜取箭头。 萧慎神情凝重地看着,那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颇有段不惊若敢动手脚,他便搏命的架势。 因为情况紧急,小婵和白兰他们是随后到的。 白兰这些日子惯给许神医打下手,看了血淋淋的场景也不发怵,很是娴熟地上前帮忙止血,把鱼线用火酒浸泡之后,准备帮着许神医缝合伤口。 在场的都是粗手粗脚的汉子,所以小婵也蹲下帮忙。 她嫌萧慎碍事,不禁皱眉道:“让开,挡光了!” 萧慎抿了抿嘴,似乎还是不放心,不想挪地方。 段不惊在一旁冷冷道:“若是想害死你们甥舅俩,压根不必这么大阵仗,只需要关闭城门,就能拖死耿将军。” 这次萧慎没有说话,终于往后退了退。 他知道自己的舅舅跟段不惊有些私交。不过因为段不惊劫走了铁锭,二人已经交恶。 再加上段不惊的岳父,又是在舅舅的威风大营附近出的事情,在萧慎心里,其实做好了段不惊拒绝救治的准备的。 可没想到,段不惊还真是挂心舅舅,这么快就带着神医赶到。 他打量了一下段不惊和小婵的打扮。 段不惊今日应该赋闲在府里,竟然只穿了一件宽松里衣,健硕的胸肌在单薄的布料里若隐若现。 下身穿着宽松束脚的长裤,脚上踩着的是后跟还没提起的布鞋。 一看就是得到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抓郎中来救人了。 至于小婵,其实穿得也不大得体,也是简单挽发,居家的便裙,外面则严严实实套了一件宽大的男子长袍,正蹲在地上,帮着白兰拉扯白布呢。 看样子,她也是出门很急,段不惊方才将自己身上的外袍,临时脱给了小婵。 这夫妻俩如此不顾仪态,急着出门,哪里会积蓄害人的心思? 自己的确有些小人之心了。 想到这,萧慎终于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默默走到一旁。 许神医入了军营,每天有许多可以练手的兵卒,而且背靠着将军夫人这个钱垛子,也不缺天南地北的药材,如今医人更有经验了。 他缝合好了伤口,给耿仲明服用了独门的青色霉菌,还有消炎的药粉后,便道:“剩下的,就看耿将军能不能扛得住了,白兰,你帮忙看着点,若耿将军发烧,就得再饮些退烧药,免得人烧坏了。” 看伤口处理好了。段不惊终于有闲心问:“耿将军怎么受的伤?” 大约是见了段不惊对舅舅毫无保留的救助,萧慎对这个土匪头子也是略略有些改观。 他虽然毫无道德感,抢别人的未婚妻,还抢别人扣押的赃物,但是关键时候,也并非见死不救之徒。 当萧慎说出是舅舅巡查时被鞑靼流箭射中,小婵猛然抬头道:“不可能,若是鞑靼人,今日绝对不会动手的!” 她这几日,帮着段不惊款待二王子,还帮二王子准备了回鞑靼部落路上要用的东西。 昨日二王子出发的时候,正好说了一嘴,说明日就是他们鞑靼最隆重的巴丹节。 这个节日是草原人祭奠保佑牲畜安康的地母女神。在这个节日里,所有有冲突的部落也一律不许动刀剑,起冲突。 不然的话,地母降怒,会降临瘟疫给牛羊。草原人也严格遵守,不敢违背。 就连急着赶路的二王子,也请将军夫人帮他准备祭礼,他打算在路途上,用石子垒砌祭坛,祭奠神明。 怎么会有鞑靼人,在这么隆重的部落祭祀的节日里,前来边境骚扰,还把耿将军给射伤了呢? 听小婵这么一说,段不惊命人叫来那个假扮二王子的手下,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萧慎拧起眉头,这么说,有人故意假扮鞑靼人,行刺了舅舅。 这人意欲何为? 段不惊却淡淡道:“祁王,你还是赶紧回威风大营吧。无论何人动手,现在后招应该已经到了。” 第76章 纷纷折腰 第76章 纷纷折腰 萧慎冷冷看着段不惊,突然讥讽一笑:“真不知我舅舅为何这么信你,非要我把他送到你这来……” 若是依着他看,他还要怀疑舅舅的伤跟段不惊也有关系。 毕竟现在能钳制西北这头猛虎咽喉的,就是舅舅统领的西北大营了。 若说舅舅受伤,谁获利,那么段不惊也得算一个。 小婵看许神医这边已经弄好了,她便站起来,一回头就看到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样子。 她走过来问萧慎:“祁王这是跟段将军道谢呢?不用谢,我们家将军欣赏耿将军的为人,愿意帮他。” 小婵因为嗓音自带江南水乡女子的娇柔,说话一向软软糯糯的,所以夹枪带棒嘲讽人,听着也有些醉人。 萧慎晃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婵是在嘲讽他不知感恩,没有谢人。 也不知道他上辈子到底欠了小婵什么,在这个娇娇小小的女子面前总是气短,就算生气也得憋着。 所以忍了忍,他终于抱拳对段不惊道:“谢段将军出手相助之恩。” 就在这时,耿仲明缓过了药劲,睁开了眼,把萧慎叫过来道:“段将军说得对,布了这么大的局,不能废招。你回营的时候,机灵些,不可与人硬碰硬。兵营里的老梁和老曹都是我的心腹,凡事多和他们商量。” 萧慎低声道:“将军放心,吾定不负君之所托。” 他不喊舅舅,而是喊将军,便是立意要完成舅舅公职上的嘱托。 说完,他便起身大步而去。 耿仲明欣慰地看着外甥的背影。 他如今在军营历练,倒是摆脱了以前毛毛躁躁,肆无忌惮的性子,稍微变得沉稳了些,总算有了他父亲当年的样子。 想到这,耿仲明转头问段不惊:“当初收了我那么大的一个白包,现在就让我在码头的草棚里疗伤?” 小婵看耿将军还有心情开玩笑,便也笑着道:“我家不惊早就吩咐人,洒扫了将军府最宽敞的院子,留给耿将军住。走,咱们这就回家!” 等卢能那边得知耿仲明受了重伤的消息,也是带着妻子戚柔一路骑马赶来。 看着一向气壮如牛的老耿苍白着嘴唇躺在床榻上,卢能有些哽咽,拉着老友的手道:“你儿女也大了,不必临终托孤,还有什么没了的心事,都说出来,吾定替君完成。” 耿仲明失血过多,有些贪睡,刚刚睡醒,就被人扯了这么一出,顿时没好气道:“我还一直没续弦呢,心里略微遗憾,要不然你再替我娶个美娇妻,生三两个孩子?” 卢能不哭了,把耿仲明的手一扔:“那你还是长命百岁吧。我一定要死在你前面,不,咱俩同年同月同日死。不然你这般好色,我也不放心把妻女托付给你。如今我有段将军,他比你靠谱,可以放心托孤。” 戚柔一看两个人能如此不着调的扯皮,又看耿仲明的伤口并没有溃烂,也是放心了。 她出了院子后,便去了姬小婵那屋里坐坐,顺便问问老耿是怎么受伤的。 听小婵说完内里的蹊跷后,戚柔低声道:“我在军中的熟人偷偷跟我打了招呼,说是朝廷调配了三位从威风大营升迁上去的主将,回转北地了。” 小婵听出了蹊跷:“升上去的,却又调回来,是招惹了上峰,被贬官了?” 戚柔摇了摇头:“我那熟人原本是怕朝廷要对西北用兵,告知我,让我心里有点数。可是我看着迁过来的人,可都是世家齐家得用之人。如此回调,不像是被贬,倒像是要给军营换血,替齐家掌控兵权。” 威风大营如今可不是荣妖妃的兄长掌控时,那么乌烟瘴气了。 耿仲明的掌兵能力不逊于他死去的姐夫,经历过真正战火的人,操练起兵马来,都有头悬梁锥刺股的紧迫感。 所以威风大营较之以往,实力增添了数倍,绝对是让人眼热的肥肉。 只是耿仲明乃是老祁王一手栽培出来的人,军中的亲信盘根错节,军心不可撼动。 耿仲明又洁身自好,品行操守无可指责。 若是想要架空耿仲明,就只能釜底抽薪,让他突然倒下了。 如此一想,朝廷那边刚刚调下来人,耿仲明就遇刺重伤,绝对不是巧合。 而且那一箭,可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压根就没想给耿仲明留活路。 小婵连忙带着戚夫人把事儿跟段不惊讲了讲。 最后几个人在老耿的卧榻前简单碰了碰。 耿仲明阴沉着脸听着,恨恨道:“他们当初就是这么对付我姐夫的,收买他的手下,背后下阴招。如今又用这个来对付我?” 段不惊淡淡道:“你那外甥,恐怕应付不来这些勾心斗角。你想想,该如何处置,我若能帮衬就帮衬些。” 耿仲明摆了摆手:“你不能出面,西北本来就够树大招风了。若是跟我威风大营联合而动。只怕御史们的笔头都要写烂了。我姐夫一世英名,我不能给威风大营背上忤逆的骂名。” 段不惊不以为然哂笑了一下。 耿仲明瞪眼道:“都当人人跟你一般潇洒,乞丐不怕虱子多啊!我还有姐姐和儿女在京城为质,怎么能不顾忌?” 小婵沉声道:“那个小齐皇后虽然年纪小,可为人毒辣胜似酷吏。依着她的行事,若是得罪了人,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只怕威风大营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不会让耿将军好过了。” 耿将军长叹一声:“所以我遇刺的事情不能查,查了就说明我起疑了,而我起疑,亲人就要遭难了。” 戚柔低声道:“所以,我们得双管齐下,不管怎样,得先将祁太妃和耿将军的儿女从京城接出来。” 耿仲明叹气:“我那儿子和女婿是一大家子,但也算好弄。就是我那老姐姐,醉心权势,怎么可能答应离京?我听说,她如今成天往皇宫跑,拼命拍着那小皇后的马屁,又开始给我那外甥物色新婚事,这次听说她打算给萧慎物色齐家女。” 这的确是祁王太妃的做派,若是真的,那就说明小齐皇后还打算留着萧慎,做个朝廷尊重老祁王,稳固军心的活招牌。 最后,段不惊道:“我在京城还有些人手,能救出耿将军的儿女。不过最好有个妥帖离京的借口。” 耿仲明想了想:“那倒是容易,再过一个月,就是我那亡妻的忌日,到时候我让他们提前动身回老家祭奠,这样也能遮人耳目。” 段不惊点了点头:“你的伤口能忍住疼,就写封亲笔信,我会托人带给他们,到时候轻衣简仆,能不带的,都不要带,只把人带出来就好。至于祁王府,等你儿女走了,你再给她留话,看看她的意思,若人家跟你吃不到一个碗里,你也不必自作多情,非要耽误你姐姐的富贵。” 耿仲明也知道段不惊说得有道理,倒是郑重谢过段不惊如此准备了。 没过几天,威风大营那边就传来了消息,朝廷派来的三人,在耿仲明负伤的第二日就带着圣旨到了威风大营。 军中掌管的粮钱武器,一律调往附近州县,归地方太守统管,而监军换成了朝廷派下的人。 耿仲明的两个心腹老梁和老曹都被调往其他州郡领兵,美其名曰“高升”。 实际就是将步兵和骑兵统领统统换血了。 鉴于耿仲明身负重伤,无法履职,他的军中元帅之职,由他的外甥,祁王萧慎代管。 但整个军中的武器钱财,还有调拨兵权,却全都握在了新调来的那三个人手里。 而那三个人,也是威风大营里出来的人,对于下面的部将也甚是了解,接下来应该还是将自己的亲随源源不断地往军中征调,对威风大营进行全面换血。 这是早有预谋的,而且行事起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夺取掌控权。 耿仲明知道,他的外甥恐怕招架不住。 果然萧慎的书信很快送来,只是拆信的时候,耿仲明发现信封口有被拆开,又合拢上的痕迹。 看来萧慎已经被人监控住了。 萧慎应该也清楚这点,他信里只有日常,询问了一下舅舅的日常,还难得虚伪夸赞了一下朝廷新派下来的魏将军牵挂着舅舅,还托人给他带了补品一类。 耿仲明看完,居然还夸了一下外甥:“臭小子总算是沉稳了,没跟那三个人撕皮翻脸,也会虚与委蛇了。” 说这话时,耿仲明正在小操场晒太阳,顺便看着段不惊操练他的兵马。 他看了好一会了,最后骂了一句很脏的话后问:“段不惊,你跟谁学的这么下作的法子?谁要是跟你在战场碰上,也是倒了血霉。” 这孙子破起骑兵阵法来,全是下三滥的路子。 居然想出了用滚车运硝石的法子。 从高处向下冲袭的时候,先不上兵马,而是用一种特质的滚车载着满满的碎石和炸药硝石,从坡上往下滑冲。 因为有药捻子控制时长,等冲到山坡下稻草人假扮的“敌军”中时,正好轰然炸开。漫天碎石,威力惊人, 别的不说,光是咣啷咣啷的巨响,就能将敌方的军马炸得惊跳乱窜。 段不惊听耿仲明这么说,淡淡道:“耿将军谬赞了。” 耿仲明却觉得这法子有短板:“若没有山坡,你的车就没法往下冲,这有地形限制,也不是实用啊!” 段不惊笑了笑,道:“没有坡,那建一个便是了。” 耿仲明皱眉不解:“什么意思?” 段不惊指了指一旁的罗盘:“这坡,我打算建在御蓝山西侧的回马坪上。” 那处回马坪,顾名思义,一马平川,是骑兵发挥最大威力的地形。 那里也是攻下御蓝山的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御蓝山之战,打得这么惨烈,就是因为援军到了回马坪,跟鞑靼和戎人的联军交战之后,被打得节节败退。 回马,回的都是大齐的兵马。 段不惊看过当年兵事的记载,针对当年之战,演练了不下四五次,都没法跟异族人最擅长的骑兵硬碰硬。 那些鞑靼人的骑术精湛,擅长冲砍。在这种一马平川的地界里,实在发挥不出威力。 小婵很爱看他排兵布阵,总是会陪着他在书房呆很晚。 那天小婵看他推演,不小心将一杯宵夜的油茶泼在了罗盘上,平原因为油茶粉,堆成了小山,水顺着油茶粉推起的“小山”而下,聚了一个坑。小婵盯看了一会,问段不惊,说这坡地像不像她炸的粪坑? 段不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狠狠亲了他老婆古灵精怪的脑门几大口。 所以耿仲明问他是跟谁学的缺德法子,那便要说来话长了。 现在耿仲明问起坡从何来,他便道:“我跟小婵去过御蓝山附近,结识了几个商队。从今年开春起,那里有人雇佣村民挖掘粘土,开窑烧陶器。” 那片地带,因为土质的缘故,生出的草苦且稀,牛羊不爱吃。 鞑靼游民一般不屑去那里。 在这里挖上半年的土,只要有人在现场指挥取土,形成坡地也就是月余的事情。 耿仲明看了他写下的弯弯扭扭的排兵布阵的手札,沉默良久,抬头问他:“你琢磨北方失地,有多久了?” 段不惊笑了笑:“几辈子了。” 耿仲明抬手给他一拳:“说正经的,若真打起来,你有几分胜算?” 段不惊淡淡道:“三分。” “这么精心准备,也只有三分?” “因为你如今在淦州,我便只有三分,可你若在威风大营,我则有五分。” 耿仲明动容,他明白段不惊的意思。 若是他掌控威风大营,段不惊与鞑靼交战,他就算不会出手帮衬,也绝对不会落井下石。 可是现在齐家掌控了威风大营,那个小齐皇后视段不惊似眼中刺。 一旦西北和鞑靼交战,朝廷非但不会出手帮衬,反而会趁机出兵西北,包抄了段不惊的后路老家。 这种不是人干的事情,却是那些朝中弄权之人会干出来的。 耿仲明想到这,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小人误国!” 不过他还是对段不惊说只有“五分”,不太满意。 “我若回去执掌威风大营,你怎么还是只有五分?五分之战,跟败仗何异?” 段不惊低沉道:“鞑靼这些年,兵精将勇,与大齐连年为战屡屡获胜。在大齐许多百姓和兵将的心中,看到鞑靼的黑旗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招魂幡。与鞑靼为战,只怕仗还没打,许多人的心里就生出怯意。现在鞑靼需要一场惨烈的败绩,点破它不败的神话。这样再战,才有六分胜算。” 耿仲明懂他的意思,光是“鞑靼”两个字,让那些议和派腿软,如何鼓舞民心,与之为战? 可是怎么这样,还是只有六分? 段不惊笑了一下:“我家夫人说,为人不可太自满,须知天有不测风云,人得有些敬畏心,六分在我夫人的眼中,已经很高了。” 耿仲明有些受不了了:“行了,整个西北都知道你用金牌求娶了貌美倾城,手握金算盘的贤妻一位。整日挂在嘴边,是看我形单影只,没有人疼?” 正说话呢,小婵就领着仆役,带着大大的食盒子来军营给他们送饭来了。 因为耿仲明失血过多,小婵还让厨房给耿将军做了鹿血羹,补一补气血。 至于其他的菜色,也是鱼肉俱全,口味咸淡适中。 耿仲明常年在军营里呆着,饭食都是从大锅里出,没看到段不惊同在军营,却是日日这般精致吃食。 他忍不住又是摇头叹息,觉得段不惊这小子的命也太好了。 当年满城的贵女,就他眼睛最毒,生生从自己外甥的手里,抢走了如此能干的女子。 趁着他们二人吃饭的功夫,小婵还看了看操场的排兵布阵。 她那个“炸粪坑”的点子看来是不错,等实战的时候,将硝石和车子的规模扩大数倍,相信威力更是惊人。 如此一来,硝石的数量应该是不够,可若明目张胆收购硝石,又太扎眼。 她最近教授公主做生意,以公主的名义采买的东西很多,倒是可以将原材料分开,混在药材里分批购买…… 外祖的生意如今也收拢得差不多了。虽然钱银挣得不多,却可保证旱涝保收。 西北的大局未定之前,她都不准备让外祖回江南了。 几个人正说话的功夫,有人来报,说是朝廷派人给耿仲明将军下旨来了。 那圣旨写得漂亮,夸赞了一番耿仲明一心为朝廷鞠躬尽瘁的功绩。 说是感念将军功劳,便册封耿将军为一等忠勇公,赏赐食邑田地,还有京城的公府宅邸。 只等耿将军能动身了,就前往京城受封。 看来威风大营交接顺利,让小齐皇后很是满意。 这是打算给一闷棍,再赏了甜枣,把耿仲明哄到京城闲养起来啊! 耿将军面无表情地接旨,转身对段不惊道:“这是要给我塑金身,将我抬上庙堂供奉起来啊。” 段不惊笑了笑问他:“那你打算收山,接受香火吗?” 耿仲明道:“若不是来你军营,看到你的罗盘还有军演,我可能还真就上庙堂受香火了。这些年在军营摸爬滚打,却一直受着鞑靼挑衅的窝囊气,真是让人有些够了。可是你给我看了这么让人眼馋的东西,我还怎么老实成仙?” 段不惊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君当初送的那一份大大的白包,在下愿助将军一臂之力,替你将威风大营,给夺回来!” 而京城那边,也一直关注着西北的动向。 小齐皇后召见了祁王老太妃,一脸关切道:“这次随圣旨还派去了位御医,免得将军一路回京,无人照料。听说耿将军当时伤重,特意跑到了西北平虏大将军那治病。小地方的郎中怕也是看不好,还是早早回京,才好将养。” 老太妃也是勉强笑道:“娘娘说得在理,” 小齐皇后瞟了她一眼,似不在意道:“本宫封了祁王为主帅,怎么太妃看起来,却不太高兴?” 老太妃赶紧道:“我儿能有出息,自然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我这做母亲的,能不高兴?只是祁王到底年轻,就怕他缺失经验,不足以服众。” 小齐皇后笑了:“我兄长不是派了魏将军他们协从祁王整顿军务吗?他们可都是从威风大营里出来的,不缺治军的经验。” 老太妃点头称是,脸上倒是笑得恭谦,再挑不出错处。 这个小齐皇后,看着年轻和善,可整治人的手段,叫人背后生凉。 前些日子,朝中有不知轻重的御史,编排皇后身为女子,而且年少,不通国事,不堪协理朝政。 请设监国大臣,让小皇后回归后宫。 这折子,是当着满朝文武念的,跟着请愿的,还有老老少少一众御史。 小齐皇后却是微微一笑,当着群臣的面,拿出一本手札,从领头的御史开始,宣念起了他们私德的亏损。 什么左御史在郡县为官时,曾偏袒自家子侄占地三亩。张御史平生好酒,酒后失德,曾奸污了属下妾室,害得她自证,投井而亡。 何时何地,人证物证,都是条理清楚,可办成如山的铁案。 这个小齐皇后也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官员私德亏损的证据,而且早早就封了金銮殿,不整治干净,谁都出不去。 结果那日,监国大臣还没选出来,御林军拖出去当场斩首的御史有三人,而落罪入狱者则有六人。 小齐皇后端着一张稚嫩的脸儿,满足地嗅闻了一下殿前飘来的血腥味,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厚厚的手札。 “世家之中,对皇后协理陛下有不满者,本也情有可原。可在冲出来声讨本宫之前,尔等要确保自己乃白璧无瑕的君子。不然本宫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腌臜东西冲到大殿之内,打着为国之旗号,编排本宫的不是!” 一场有理有据的铁血杀戮,一下子震慑了百官。 诸位臣子们总算看清,如今坐在帘子后的,可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世家小姑娘。 那是齐家老太祖言传身教的嫡孙女——当初铲除了荣太妃,一举手握朝政的一宫之主! 而如今,祁老太妃被这小小皇后压制得死死的,善舞的长袖,也有些舞不动了。 皇后蓄意要在甥舅之间闹不和,她身在京城也毫无办法。 就是不知皇后今日召见她,又在盘算着什么。 结果今日,小齐皇后似乎真的只是闲聊后宅八卦,对那嫁到西北的小官之女甚是感兴趣。 “本宫听说,祁王当初也求娶这姬家长女,还为了她,推了华安公主的亲事。不知此女有何长处,引得英雄才俊,纷纷为她折腰?” 第77章 弃车保帅 第77章 弃车保帅 祁老太妃一听这话,立刻悟到皇后为何会这么说。 最近齐家欲将小齐皇后那芳龄十六的堂姐嫁给萧慎为妻,但是远在边疆的萧慎却说什么固守边疆,回京之前不打算成家,给推拒了。 小皇后难道不满此事,这才来敲打祁王府? 她连忙解释:“我那孽障儿子,满京城都知,上来疯劲儿,不管不顾。他那时就是与段将军不对付,男人间斗气,都不如三岁的孩童,就是块烂骨头,也要抢一抢。一个小官之女,有什么稀奇的?” 小齐皇后笑了笑:“这么说,祁王不悦本宫的堂姐,并不是心有所属喽?” 祁老太妃赔笑:“那个粮官的女儿,无非长了几分好颜色,她生养在乡下,言行粗鄙,牙尖嘴利,还动不动挥鞭子打人,连我那儿子,都被她抽过几次。若是真进了门,也是祸害,教都教不好。” 小齐皇后倒是恍然:“竟是这个样子啊!听来倒是个活得恣意随性的,也难怪祁王看不上我那堂姐了。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总是看着乏味一些。” 祁老太妃心里暗暗将逆子痛骂个遍,可面上却要恭维齐家的女子是人中之凤,待她劝说儿子,祁王定然能同意之类的。 小齐皇后却像消散了闲聊家常的心思,淡淡道:“如今祁王统领威风大营,的确是不能分心。至于他与齐家的婚事,其实也不须得他多操心,太妃身为母亲,难道还做不了儿子的主?你要知,他能成为统帅,完全是因为我父亲已经拿他当齐家的女婿看待。” 这话一锤定音,便是不成也得成。 祁老太妃惶恐称是,便跟皇后告辞出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祁老太妃忍不住回头看,那高大雄伟的宫门,似乎要吞掉一切,让人不及挣扎。 想到弟弟偷偷派人传口信,询问她要不要出京,祁老太妃倒是坚定了心思。 她生来就长在京城的富贵窝中,京城政权更迭,祁王府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她对京城的不舍不弃。 只要儿子肯娶齐家女,那是比迎娶公主还要可靠的保证。 至于弟弟……不也是要回京受封了啊?他年岁渐大,空出位置给萧慎也不错。 想到这,祁老太妃挺直了腰杆,坐上了马车,心里默默盘算着给齐家的聘礼该如何准备,才显尊贵体面。 可刚入马车,迎头便是一闷棍,老太妃翻着白眼,就这么晕过去了。 关震皱眉,低声对李彪道:“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当老太太的脑袋是冬瓜?” 李彪委屈道:“是夫人吩咐的,她说敲晕那老太妃的时候,不用太客气,用力气狠些,只要人不死就行……” 也不知这位京城老贵妇,是如何得罪了他们的夫人,竟然让他们夫人如此记仇。 总之,李彪这闷棍,师出有名。 就在祁王妃的马车行驶在京城街道一处暗巷时,老太妃被装箱,运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然后马车一路快马急鞭,轻快汇入商队畅通无阻,出了城门。 与此同时,耿仲明一双儿女返乡祭拜的马车也正驶出城门。 小齐皇后接到暗报,说耿家出城祭拜的时候,眉头轻轻一皱:“回乡的人多吗?带了多少细软行李?” “就是儿子和女婿两家子,带的仆役不多,也没几个衣箱,耿将军的女儿临行前,跟手帕交说,老家离京城不远,她住不惯乡下的宅院,打算扫墓祭拜后即刻返京,所以也没多带东西。” 日子没问题,的确是耿仲明亡妻的忌日,路途也不算远,离京也就一天的路程。 小齐皇后道:“多派人手,盯紧那两家子,一旦发现他们潜逃,立刻将人按下。” 威风大营的交接毫无问题。 无论是重伤的耿仲明,还是萧慎,都对朝廷突然的调令毫无异议。 可是耿仲明还没回京,总怕有变故。 万事稳妥些,将他的儿女牢牢捏住,才能按得住耿仲明这头凶猛的豹子。 如此两日之后,小齐皇后抱着小丈夫正在花园子里玩拨浪鼓时,暗卫又有来报:“耿家那两家到了老家拜祭之后,半路突然遭遇劫匪,两家子都被劫匪绑票不知所踪了。” 小齐皇后将小皇帝一把塞给了宫女,冷厉着声音道:“你说什么?被劫匪打劫?哪里来的悍匪?难道你们没有去追?” 那暗卫吓得垂头道:“在官道上,当着过路客商,还有一位告老还乡的大员的面儿,劫匪突然从山坡冒出来,我们的人见情势不妙,立刻就冲上去了。可是那帮悍匪武功了得,行事狠辣,将我们的人杀了大半,活下来的几个,也被砍断了手臂,奄奄一息。根本没法去追。” “那有没有封锁驿道和水路?这里又不是什么大漠边陲,他们想跑也要能跑出去啊!” 距离京城这么近,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悍匪?劫持人不留口信,难道绑走了肉票跟老天爷要赎金? 这就是要带走耿家儿女的障眼之法! 而且手段拙劣得简直是在侮辱人,偏偏又不能说耿仲明是挟持儿女出走。 毕竟他耿仲明为国重伤,新近受封,而且一家子都是自由之身。 说他们潜逃,也无从说起。 就在这时,那暗卫又报:“还有祁老太妃,也一直没回府。她那日出宫后,给王府递话,说是去了京中寺庙的居士院吃两日素斋。可王府管事去寺庙送衣服,才发现,老太妃压根没去寺庙。” 小齐皇后灌了一肚子的黄连,有苦说不出,气得原地走了两个来回才平复。 “去,将通往西北的路径封死,绝不能让耿家人和老太妃逃到西北。” 小齐皇后又快走了几步,她的心里隐隐有不妙的感觉。 威风大营的交接,真的如此顺利? 当段不惊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拿给了耿仲明看。 信里说,关震他们伪装成了土匪,不对,是干回了老本行后,特意选在官道熙攘的时候,“劫掠”了耿将军的两大家子,还顺手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尾巴切剁干净了。 至于老太妃,因为她不愿走,所以稍微用了点强硬手段,也将老太妃给“请”出京城了。 至于回程,走的也不是寻常的官道水路。 他们走的是以前做土匪时踩的密林捷径,虽然崎岖,但都是走熟的小路,除了乡村山民,都不会找到这些捷径。 如今他们都已经转了水路,一路有快船接力,可以一直不靠岸,也不会被官兵拦截。 大约再过十天左右,就能到达淦州了。 耿仲明看完,心里有底了,他转头问段不惊:“我没了掣肘,便可放开手脚了。这威风大营,是我姐夫和我一手打拼出来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接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段不惊看着操场上正在演练的兵卒,试了试手里的重石巨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齐皇后的招数虽然下作,但好用就行。” 鞑靼袭击威风大营,来得迅疾猛烈。 因为有消息说,二王子是被威风大营给扣押下来的。 一时间鞑靼各部蠢蠢欲动。 不想二王子回来的三王子嫡系部落最为活跃。 总之怀着鬼胎的鞑靼部落纷至沓来,袭扰威风大营。 也不知是谁的弓箭如此精准,一下子就把威风大营的旗杆子给射断了。 这下子,威风大营的兵将不干了。 耿将军在的时候,鞑靼人可不敢如此上门,公然挑衅。 如今萧慎坐镇,却像缩在王八壳子里一样,一动不动。 萧慎面对暴躁抗议的老将们,只是道:“如今军营调遣兵将,都是魏将军说了算,他不肯出兵符,我这个摆设主帅也做不了主。” 这下子威风大营的那些老将们更不干了,又闹到了魏将军那里。 魏将军也知道,在这军队里,若不能服众,地位不稳。 现在鞑靼人挑衅,将大营的主旗都射断了,就算演也要走个过场。 他一方面暗中派人,跟三王子那边的鞑靼人解释,他兵营里的确没什么二王子,另一方面,派出了自己两员副将,出营迎战。 魏将军交代得清楚,只对骂,不能动手,顶多互相放上两箭,大家差不多意思一下就得了。 威风大营城墙壁垒坚固,兵强马壮,不是鞑靼这次来的小小部落能攻得下来的。 他们此来,无非就是探听二王子的虚实,确定没人,就能撤了。 两员魏将军的副将也是这么做的。 两军对阵的时候,本来大家隔得老远,骂得嗓子破音,差不多就行了。 可就在这时,从两员副将的背后,突然有人放冷箭,将那两人射倒在地。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鞑靼那边突然传来喊杀声,有人用鞑靼语喊着:“齐朝的副将倒了,快杀进威风大营!” 鞑靼人一听是自己人的声音,立刻策马前行。 可是跑到一半,就有鞑靼头领高呼:“是谁在乱喊下命令?我们身后怎么还有大齐的兵马,快停下来,别冲了!” 可是当时的场面混乱,这一点呼喊成了洪流里投掷下的一块石子,全无声响。 身在帅帐的魏将军听闻了鞑靼要袭营的消息,大为惊愕,这不可能啊! 他已经跟鞑靼部落的人打了招呼,还许诺了好处,本来都说定,走个过场就撤的啊! 怎么就闹成了无法收拾的场面? 可接下来,他也来不及细想了。 因为一群鞑靼人,还有几个蒙着脸的男人突然闯入了帅帐。 那几个领头的鞑靼人,嗓门特别大,哇呀呀的声音穿透了营帐,像是故意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魏将军察觉情况不对,连忙抽出剑来,呼喝亲随护驾。 可是侍卫几下就被那些鞑靼人给砍倒了。 其中一蒙面人,大步流星,高高跃起,一剑就抄着他狠狠刺来。 当剑刺中腹部,来者用力将剑穿透,将嘴巴贴附在魏将军耳旁。 那人低低说出的话,并非鞑靼语,而是纯正的京腔:“架空本王,当着部将的面嘲讽本王乳臭未干?你爷爷在金銮殿当着皇帝的面跟人打架的时候,你这孙子还在军营里喂马呢!” 魏将军惊恐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半遮面庞的人露出那双妖媚的丹凤眼。 “你……你是……” 蒙面的萧慎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又狠捅下了几剑。 这段日子憋闷了太多的邪火,现在肆无忌惮,全都撒出来了。 他虽然打不过段不惊,可是弄死这姓魏的孙子,费不了太多气力。 剑尖穿透养尊处优的肉皮,扎穿了肠胃。 萧慎脚踩着人,用力转了几下剑柄之后,顺手接过部将递来的砍马刀,手起刀落,就把魏将军的人头,砍落下来。 不一会,那人头就出现在了鞑靼人插在地的部落旗杆之上。 不过鞑靼的旗手发现这玩意的时候,似乎比大齐人都震惊,一时恍惚,不知人头是何时飞上去的。 而从这些鞑靼人后面包围的人马,竟然是西北的骁骑铁骑。 这一战,他们从后面包抄,打得那叫一个从容酣畅,全歼了鞑靼人。 至此上峰派来的三人,都在鞑靼袭营时,被鞑靼人杀害。 因为生怕鞑靼再次来袭,还在淦州养伤的耿仲明主动折返归营,替阵亡的魏将军主持大局,并且书写了奏折陈明此事。 在奏折里,他还郑重奏请朝廷,嘉奖西北段不惊。 若不是西北军仗义相助,只怕魏将军的断头之耻,难以这么快报仇雪恨! 等小齐皇后知道了威风大营之乱时,十多天都过去了。 威风大营随信送上去的,还有此次混战,砍杀的鞑靼将领的人头数枚。 暗卫战战兢兢地禀告小齐皇后。 这些鞑靼人头里,混着一颗当初假扮鞑靼人,射伤耿仲明的刺客人头。 小齐皇后听得瞳孔猛然一震,心知这人头就是战书。 耿仲明知道当初她为了夺兵权,暗中派刺客杀他。 而如今,耿仲明也用了同样的计策,借着鞑靼挑衅,在乱战里结果了她派去的人。 如今人头送到,便是告知,无论来阴来阳,他耿仲明奉陪到底。 齐家家主从儿子齐冕的嘴里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气得七窍生烟。 他不顾宫规,在宫门落钥前,让大儿子推着??舆车,将病重的他推到凤宫,屏退宫人后,指着皇后的鼻子破口痛骂。 “无知蠢物,一朝权在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你想那祁王府虽然败落多年,为何在宫中仍能拥有一席之位?萧慎小儿无知,却张狂得满京城都没人管?就是因为他的背后,有他舅舅,还有老祁王在军中经营多年的威信人脉。那萧家和耿家,都是将军世家,手里握着边关安宁,非到万不得已,何必施压得罪他们?这是连疯子吴庆都明白的道理,怎么到了你这里,便肆意张扬,跟你父亲连招呼都不打,就敢派人去刺杀耿仲明?” 齐知风也没想到,她如今贵为皇后,父亲竟然这么不管不顾地进宫骂她。 有那么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齐家的书斋,被父亲冷冷奚落,嫌弃她平庸不如续弦所出的儿女。 “父亲当知,耿仲明和段不惊私交甚笃。若是放之不管,迟早要成大患……” 齐家主气得脸颊乱颤:“大齐如今是什么光景?就是靠着几根腐朽房梁顶着的老屋。只能细细修缮加固,却不敢大刀阔斧地改动地基,否则便是大厦将倾的下场。” 他猛然咳嗽几声,又道:“就你派去的那几个酒囊饭袋,都是什么货色?那是耿仲明看不上,当初排挤出威风大营的废物。真正的精兵猛将,都死死握在他的手里呢。就连当初那荣妃的废物哥哥谢畅,也只管贪墨,分不了耿仲明的兵权,这才相安无事,做了个捞油水的主帅。” 至于段不惊有私交?那算什么私交?耿仲明精着呢!就是因为有西北的存在,才可彰显威风大营的价值。” 耿仲明哪里会彻底交好段不惊?他只会巧妙平衡,让自己立于微妙之地,这才可得到朝廷源源不断的补给,同时也会卡着西北的咽喉,让段不惊出不了大乱。 原本这三者平衡微妙,相安无事。 偏偏这小蠢妇自作聪明,拿了弄权的那一套,对付起边疆手握兵权的重臣,打乱了长久的平衡。 更是做事不干不净,居然让那耿仲明死里逃生。 如今耿仲明被完全推到了西北那一边,平衡打乱,天下便要倾覆。 从此以后,段不惊可以大展拳脚,做他想做之事。 西北的那条土龙,从此要一飞冲天了! 齐知风被父亲的话,说得脸色变了几变,低声道:“事已至此,父亲看该如何补救?” 齐家主咬了咬牙:“当初前朝昏聩,想要整治世家,我齐家扶持了吴庆上位。吴庆知恩图报,特意立国号为‘齐’,就是感念我齐家的帮衬。齐家,就是中原沃土的无冕王。无论以后上位的是耿仲明,还是段不惊,总是绕不开我齐家。为今之计,你是你,我齐家是齐家,从明天起,你不要再上朝了,对外称病,在宫里好好带着陛下吧!” 只有弃车保帅,将齐知风的所作所为与齐家摒除干净,给祁王府和耿家一个交代,向他们好好赔罪,才可重新恢复以前的平衡。 齐知风闻言,慢慢抬头,微微仰着下巴看向父亲:“您当初逼我入宫,嫁给一个襁褓里的婴孩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只要我肯牺牲数岁芳华,就能得到后宅女子得不到的尊荣。” 齐家主瞪眼道:“如今这局势,还不都是你作出来的,怨得了谁?” 齐知风突然大笑:“父亲,您又没老糊涂,兄长几乎每天都向您禀报宫中的一切动向。难道我往北地派人,您会不知?可您一直按捺不发声,不是也存着奢望,指望本宫能除掉耿仲明,掌控威风大营吗?如今失败,您又贤德起来,跑到女儿的跟前割席了?” 齐家主被齐知风气得双手发抖:“你这不孝逆女!竟敢这么跟你的父亲说话!” 齐知风优雅坐到了主位上,孤高仰着下巴道:“从本宫踏入宫门的那一日起,便不再是你的女儿,而是大齐尊贵的皇后。本宫用命赌来的权势,谁敢来抢,谁就得死!” 说话间,她突然砸碎了手边的杯子。 齐家父子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齐冕看着突然进来的几名彪悍的太监,惊惧道:“妹妹,你要干什么?” 齐知风含着无尽失望的眼泪,嘴角却挂着优雅的微笑:“父亲教诲,既然打破了约定俗成的平衡,齐家得拿出姿态赔罪。只是幽闭一个小小女子在宫中,怎显诚意?我齐家得拿出一条响当当的命,向耿将军赔罪,才显礼数周道……父亲,你的年岁大了,就为了你的女儿,为了齐家,最后出一次气力吧。” 齐光堂入宫之前,怎么也没想到,他那养在家里十余载,温润怯懦的女儿,如今却变成了他认不出的阴毒模样。 当??舆车被几名太监推入后堂,传来挣扎呜咽动静时,齐冕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头穴的血管崩裂。 他声嘶力竭道:“齐知风,你到底要拿父亲怎样!你疯了吗?” 齐知风依旧一动不动,如石雕般侧耳闭眼,听着后堂的动静渐渐停歇。 当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渗着微微血丝:“进这高高宫墙的,有哪个不疯魔的?怎么,牺牲我,你们就毫不犹豫,轮到你们这些儿郎的身上就大逆不道了?本宫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他齐光堂的儿子不光你一个,如今他重用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嫡亲兄长,我们一母同胞。一荣俱荣!可我倒了,你又有什么本钱?他那续弦所生的儿子一直虎视眈眈,想要夺了你未来家主之位,你一个人能撑几时?” 说到这,她低头微笑:“如果齐家的同族旁支,知道今日宫中之事。你猜,同样在场的你能不能撇干净弑父之罪?会不会被族老猜忌?没有本宫的支持,家主之位轮得到你吗?” 齐冕晃了晃身子,低声问:“娘娘……想要怎样?” 齐知风垂眸道:“你向来擅长父亲的笔迹,替他老人家写一封遗书吧。父亲老了,病体缠身,本就痛苦不堪。因为错信了身边人的谗言,一时糊涂,逼着本宫派魏将军他们去监军。谁知那魏将军心怀不轨,居然派出刺客谋害耿将军。当父亲得知这一切后,心知误会忠良,羞愤难当,唯有自裁以偿罪过。” 说完之后,她站起身来:“父亲不能死在宫里,一会有人帮你将他悄悄送回齐家书房,布置成用腰带自缢于床架上的样子,其余的事情,你该懂得如何去办了。” 齐冕浑浑噩噩起身,摇晃刚想要走,齐知风却走过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振作一点,看你像什么样子?” 她这个兄长,真是没有半点硬朗男儿的气魄。若她有个强势的兄长,小时又怎么会被那继室欺辱? 齐冕被打了一掌,似有清醒,终于在收敛心神,在层层叠叠的檐影宫墙下,匆匆出宫而去。 齐家家主自缢而亡,举朝震动。 他自缢前,咬破手指写下的那封罪己书,更是字字血泪,感天动地,都要成为士卿大夫以死明志的典范。 而魏将军行刺耿仲明的罪行被人查出后,皇后震怒,表示人虽已死,但罪恶难逃,贬魏将军全家落狱,罚没家产,妻儿子女发配边疆。 耿仲明一路骑马,来淦州找段不惊喝闷酒。 “齐家人是不是吃了五石散?疯透了?我不过送个刺客的人头去敲打敲打,他们家就把老家主祭了,给我赔罪?这不是又把我架在神案上下不来了?” 小婵在一旁轻声道:“耿将军,您还看不出?这不是祭天赔罪,而是弃车保帅!” 第78章 终于肯了 第78章 终于肯了 因为华安公主牵线搭桥的缘故,小婵很顺利地用钱银开路,在内宫里安插了几位不起眼,但是却很得力的眼线。 齐家主自缢那晚,曾出入深宫的消息也通过华安公主的人脉,一路辗转送到了小婵的手里。 对于小齐皇后的狠毒,小婵了解的,比耿将军更深入透彻些。 耿仲明蹙眉,他不是看不出来,是实在不愿想人性之恶。 齐光堂那老家伙是什么脾气秉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说他会自裁谢罪?那简直是太阳从西而出! “天下共主,是个包着尿布的婴孩,而代为掌权的,却是个连亲生父亲都能弑杀的毒妇,大齐的寿数,不能长远了。” 耿仲明发出了一声感慨,却并不惆怅。 他不是他那个敬奉君王的姐夫,如今威风大营经历了这一场权力更迭,更是将他对朝廷最后一点期许打得稀碎, 人清醒了,身上的枷锁也就没了。 只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在满天下人看来,齐家高风亮节,算是给耿仲明一份厚重的交代了。 威风大营若是做出太出格的举动,便要被人唾骂所指。 小齐皇后的这一招虽然阴毒,却止了耿仲明所有的可能清君侧的后招。 这不禁让耿仲明觉得有些憋气。 小婵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齐家树大根深,岂是她一个皇后就能一手遮天的?不惊在京城那边的人,已经秘密收集证据,收买齐家的家仆了。只要将齐家主是在宫里没了的消息散出去,那么这件事的余波就会不断扩散。” 一直都是那小齐皇后,远隔千里,使着阴损招数膈应着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姬小婵这次,也打算让小齐皇后明白,什么叫“人言可畏”。 耿仲明懂了小婵的意思,笑着夹了一口菜:“这些朝堂后宅的弯弯绕绕,我这个大老粗是不明白。不过只要能给那个小毒妇找些事情,那么她也就顾及不到北地了。段兄弟,你看你之前所言的时机,是不是到了?” 段不惊放下了酒杯:“卢能去巡视了田地的麦子作物,他说今年是难得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等秋收之后,粮草集结完毕,你我一起做件大事如何?” 上次威风大营遇袭,西北军趁机包抄,打了一场漂亮的突袭战。 而二王子则在三王子的注意力被威风大营吸引住时,顺利到达了王帐,与他的母妃汇合。 如今西北军打出了威名,诛杀了鞑靼数位悍将,打破了鞑靼不败的神话,士气空前高涨。 小齐皇后那边,一时也不敢再弄什么幺蛾子。 而耿仲明也算是摆脱了朝廷的枷锁,可以配合西北向鞑靼用兵了。 只等秋收之后,便万事俱备——收复北方失地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正史记载,齐朝申康二年,幼帝登基第二年秋末,西北破虏大将军因鞑靼袭击威风大营,重伤齐朝将士,遂展开报复,带兵卒一万,誓要夺回御蓝山。 起初,反对西北用兵的声音很大。 群臣的笔头子都要写秃了,大骂武夫误国。 那段不惊不过是吃了一次胜仗甜头,便利欲熏心,穷兵黩武。 可是也有为段将军歌功颂德,据理力争的文官。 比如刚刚升迁而上的宋县丞,凭着在文人清流中德高望重的清誉,为主战派摇旗呐喊,更是要投笔从戎,表示若有生之年看到收复失地,虽死无憾! 关于战还是和的议题,并未争论太久。 回马坪一役,震动朝野。 西北军只用了一千兵马,就大破鞑靼五千骑兵。 鞑靼的主将直到两军对峙的那日,才发现昔日一马平川的平地,只过了一个夏天,居然不再平坦,成了坡地。 载满了硫磺碎石的滚车,从西北铁骑的方向,一路滚滚而下,直直朝着鞑靼奔来的骑兵而去。 连成一片的轰然巨响,炸得飞沙走石,血肉漫天。 这场以少胜多之战,堪称神作。 各地茶馆的说书先生,不约而同将内容换成了回马坪大捷。 茶楼里一时高朋满座,喝彩声不到日落都不停歇。 大齐民众隐忍多时的热血,也被回马坪的轰然巨响给引燃沸腾了。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一时间,各地青年有一大批人纷纷踏上了去西北从军之路,就算与西北接壤的州县奉了皇命,设关卡拦截,都拦不住。 破虏大将军的名头,随着战事不断推进,也是越发响亮。 他那贤相之后的身份,也被人不断美化,变得更加传奇。 什么前朝将军临危受命,掩护怀孕的段将军之母突破重围。 什么母亲身死那晚,坟地之上有似龙鳞般的巨物,在云层盘旋,最后一道金光劈开棺材,奉天命之子降临人间,周围所有的虎豹豺狼一律围在棺材前,低头匍匐,叩拜战神临世,收复故土重整山河…… 总之,段将军的生平传扬得越发邪性,神乎其神。 就连当初亲自操刀,编纂段将军身世的林家主,也自叹弗如,表示自己照比民间奇才们,还是缺乏一些想象力。 算算日子,段不惊带着大军走了快有半月。 小婵在西北后方每天都是睁开眼便忙碌异常。 前来从军的各地青年,需要进行体能选拔入伍,还需要发配军服武器。 前线正在带兵打仗,粮草辎重得跟紧。 这些事情琐碎,繁复,却是影响战事结果的绝对因素。 小婵父亲当年参与的那场战役,就是败在了粮草供给上。 所以小婵也格外注意这些细节,一样样地核对数目,对于运粮官也是层层选拔,亲自过眼。 西北军没有人指责将军夫人越权。 因为那些将军们都习惯了。 据说段将军还是土匪的时候,就是由嫂子出谋划策,规划了赤龙山寨的未来前程。 他们能有今日的光明前程,全靠嫂子的高瞻远瞩。 段将军都对他这位小夫人言听计从,下面哪里还敢有不识趣置喙之人? 西北这次秋天的收成,丰腴极了,因为种植了高产的番薯和土豆,光是军田的粮食,就足够撑两个冬天。 整理军备的闲暇之余,小婵还组织人手,在各个乡县,开了研磨的磨坊。 她请来了南方的工匠,引水建成了水磨坊,这样轻便的工坊在西北以前未曾有过,比毛驴拉磨有效率多了。 麦子、地瓜和番薯也可轻松研磨成粉,百姓们只需花费少许加工费,家里就不愁面粉了。 小婵还时不时组织郡县的军眷们一起酬军,将新加工的面粉揉和烤制成饼。 这样的烤饼只要不遇潮,可以保存很久,等吃的时候洒水复烤,就可以夹着肉干饱餐一顿了。 有了这些,前线的将士们也可以换换口味,吃得更饱足些。 她的母亲桑若,自从目睹了那伥鬼被处刑,又看着杜家老虔婆咽气后,精神振作了不少。 每次酬军,她都会主动带着女儿姬会英一起来做,这样便有千千万万像她亡夫那般的前线将士,可以吃到她做的饼。 秋日艳阳高照,热闹的广场之上,妇女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桑若蹉跎了半生的枯萎日子,似乎也有了些许奔头。 同样前来帮忙的,还有耿将军安置在淦州的两家儿女。 他们家里的女子和孩子,也会来帮忙,跟桑夫人她们也算打成了一片。 耿仲明不知为何,将自己的家眷安置在了淦州,而不是威风大营。 小婵觉得,这是耿仲明向段不惊交底,也是摆明自身立场的意思。 对此,她作为本地女主人,自然是热情欢迎,妥帖接待。 不过萧慎也将他的母亲安置在淦州,就略微有些膈应人了。 这位太夫人自视甚高,像这类军民酬军的苦累活,是绝对不沾边的。 她对当初被一闷棍敲出京城耿耿于怀,嚷着要儿子找出人来,看看是谁下手这么重,又时不时痛骂儿子一顿,闹着要回京城。 直到传来齐家主的死讯之后,她在弟弟口中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清了齐知风的阴毒,才算煞白着脸,消停了下来, 如今男人们一股脑都上了前线,就连萧慎也一起跟着上了前锋营,打了几场突击战。 祁老太妃寻不到人消解心中郁闷,就找些存在感。 在她看来,自己的弟弟和儿子手握重兵,是段不惊的重要依靠,急于拉拢的对象。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将军夫人,自然也要处处恭维她。 于是在几次茶宴上,老太妃摆出了在京城里的见过世面的贵妇架势,立意在言语上震慑住姬小婵,树立起在这妇人群里的威严。 可惜她言语上故意压人几次之后,姬小婵连眼皮都没有抬,一副懒得接招的架势。 毕竟这老太婆是耿将军的姐姐,如今男人们在前线并肩而战,她若回击得过分,会伤了将军们彼此的和气。 倒是耿将军的女儿和儿媳妇看得有些尴尬,拼命打岔,想要阻止太妃说话,缓和气氛。 可老太妃却以为自己这番倚老卖老起了作用,说话也越发抢白,不给姬小婵面子。 就连姬小婵跟诸位夫人们商定好的军酬章程,她也自作主张打断更改。 这下子,有人不干了,只听一声杯子摔地的声响,有人拍案而起:“祁老太妃,您儿子如今也是在段将军的麾下,听着段将军的指挥,协同为战吧?怎么您如今却在淦州高升,做了女子的主帅?” 祁老太妃心说哪个说话敢这么张狂?瞪过去一看,竟是在本地带发修行的华安公主。 华安公主是刚进来,因为不想扰了小婵吩咐夫人们做事,静悄悄地坐在了门边的位置。 结果却看到了那老太妃倚老卖老,当众给将军夫人下面子的情形。 这让狗腿子公主如何能忍? 别人看在耿将军的和祁王的面子上,给这老妇体面。 可她华安带发修行,心静如水,除了大把赚银子和猛拍将军夫人的马屁,其他都四大皆空,毫不畏惧。 所以她第一个站起来,没好气地冲出来责问那老太妃。 祁老太妃一看是先帝失势的女儿,心里不以为然,强辩自己也是好心,帮衬将军夫人。 华安却不肯给她脸:“你一个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老妇,懂个什么?是能算清账目,还是了解这淦州的乡土民生?既然是寄住淦州,总得有个客人的样子,当着本地女主人的面,挥斥方遒,耀武扬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此地的祖宗。” “你……你怎么可说话这般无礼!”祁老太妃一时在人前下不来台,脸都气得发红。 华安公主冷笑:“如今这皇座上的那位,是本宫的弟弟,本宫是大齐的公主。为了大齐的边疆安宁,本宫毅然和亲,备受苦楚,也算是对得起大齐的百官和天下百姓。你个看人下菜碟的老妇,除了倚仗老祁王的威名,还有何叫人信服之处?将军夫人给你面子,本宫可没义务惯着你!你是瑶池的王母娘娘吗?眼巴巴地又要给本宫当祖宗吗?” 这一席话,再次说得祁太妃哑口无言。就算论资排辈,她也没资格跟堂堂公主指指点点。 哪怕这个公主已然失势,毫无依仗,但在百姓眼里,这位是为国牺牲的公主。 而茶宴上,有几个夫人已经掩鼻而笑,低低交头接耳了。 偏偏端坐主位的姬小婵还是气定神闲,毫无阻拦华安的意思。 再看那华安公主,也不再搭理差点成为她婆婆的老太妃。 她快步走到姬小婵的跟前,一边递茶,一边柔声细语地宽慰将军夫人:“有些京城里出来的后宅妇人,就是这副山鸡拿了自己当凤凰的德行,将军夫人莫要生气,一会我去后厅给你捏捏头穴,新学的手法,可解乏了。” 怪不得将军夫人临时派人送信,叫她来参加茶宴呢! 华安一进来,看着老太妃目中无人的架势,就心领神会了。 看不清眼色的老虔婆,将军夫人都不屑多言,这才叫她来清场子。 所以华安方才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姬小婵笑了一下,满意地拍了拍公主的手,准备得空再赏她个铺子。 祁老太妃目瞪口呆地看着昔日飞扬跋扈的公主,谄媚得毫无皇家仪态,猛拍那小官之女的马屁。 而那位年岁不大的将军夫人,则依旧是宠辱不惊,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这才隐隐察觉,之前姬小婵的默不作声,并非被她震慑住了,而是话都懒得跟她讲,巧妙来了个“隔山震虎”。 这小妇人的手段,可能比她想象得高明许多,竟然能把华安公主——这个不逊于她儿子的刺头,梳理得如此服帖…… 这次之后,祁老太妃的被那一棍子打出的偏头痛就犯了,借故养病,再也不来凑趣参加茶会,给姬小婵添恶心了。 段不惊和耿将军,战线都拉得特别长。千里奔袭似乎也成了家常便饭,打得鞑靼晕头转向。 前方的捷报不断传来,那些曾经丢失的郡县,正一点点插上了西北赤龙军的军旗。 当然,时不时有阵亡将士的遗体被车运回。 每次小婵都站在城门之上,看着那一口口棺材,就感到一阵揪心。 她心知这一战之后,换来的可能是近百年的和平,可一想到西北儿郎不知还要牺牲多少,就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 如今只盼着战事早点结束,西北兵将能胜利而过。 段不惊身在北地,不知是否平安。 不过段不惊倒是懂事,偶尔会连着军报,给小婵捎带一封家书。 段不惊的字如今已经透出几分笔体了,就像他的为人一般,带着几分不羁冷峻。 只是书信的文字有些不上大雅之堂。 以前小婵以为,只有萧慎那样的浪荡子,才会写出满篇不堪之言。 可是现在看,只要素寡空旷太久的男人,都有些不上台面, 段不惊虽然遣词没有萧慎那般的孟浪,可字里行间也都是烫死人的思念。 什么“昨日梦你,梦得不行,湿了条亵裤。后悔没能拿件你的贴身衣物,以慰相思。” 小婵看得脸红心跳,结果这日白天无事,便拿出书信温习,到了夜里,竟梦到了郎君。 只是这梦有些奇怪,好像是第一世,她还是陆敬升夫人时的情景。 那时陆敬升还没入京做官,因为草药被奸商坑了,她便顺着狗洞入了奸商院子,给奸商下巴豆给郎君出气。 当她做完了坏事想要跑时,身后有奸商的伙计追赶而来,她慌忙要跑,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把将她扯到了一旁的草垛犄角里,然后挪了废弃的门板遮掩住他俩。 小婵惊疑不定,觉得这人有病,就算他仗义相助,遮住她便好了。 他又没进奸商的院子,就算被看见又能怎样? 可那人只是沉默地用高大身体笼罩住她,鼻息喷在她的头顶处,离得很近很近。 当时的小婵,并没有觉察出什么。 可是梦里的小婵,再挨近那人,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突然一股热流,从小腹出蔓延窜涌上来,燥热得让人难以呼吸。 当时的情形,好像是躲避了人后,小婵就困窘地将那陌生人推开,匆匆瞥了高大英俊的男人一眼,便匆匆而去,找陆敬升去了。 可是素寡太久的妇人,在没轻没重的梦境里,可就荤素不忌了。 她的下巴,被那人的长指微微抬起,那人贴着她的耳朵问:“你不是嫁人了吗?嫁的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还需要你这个病秧子替他出气?” 小婵觉得这人很没礼貌,不由得呛声:“关你屁事……唔……” 那人却一低头,顺势衔吻住了她的嘴唇,舌头也肆无忌惮地卷裹进来。 陌生人的胳膊含着巨蟒之力,不客气地拥住了别人的妻子,丝毫不芥蒂地潮湿热吻,揉捏着怀里香软娇小的妇人…… 小婵也是疯了,竟然觉得在这样的情形下,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草垛拥吻毫无违和感觉,竟然低低喘了一下,伸手去扒开那人身上的衣…… 那人还在邪恶地在她的耳边低喃:“离开他好不好?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他不配你对他这么好,你是我的……” 小婵的脸颊被男人结实而滚烫的胸膛,熨贴得昏昏沉沉,复又去扯他的裤带。 “怎的这般废话?有些什么本钱,且亮出来看看……” 当再次拥吻之前,废弃的门板外投射下一束光,照清了陌生男人的眉眼,赫然正是段不惊的浓眉深目…… 当小婵在深夜清冷的大床上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竟然额头微汗,双腿紧绞一处,仿佛还在延续着梦境里的激情浪荡。 天杀的,怎么做了这般没头没脑的春思之梦? 难道是因为她跟段不惊分开太久了嘛?可就算思念夫君,也不必给前前夫扣上这么大的一顶绿冠啊? 这不但冒犯了陆敬升,也对段不惊不够尊重…… 总之那一夜,余韵未平,小婵的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 当天微微蒙蒙亮时,小婵总算朦胧出了睡意。 可就在将要睡着时,突然门板咯吱响,有人悄然入室,来到床榻前,似乎在低头审视着她。 小婵觉得自己又在做梦,昏沉一时睁不开眼。 直到被子叫人掀开,带着微微寒气的身体如磨盘碾压上她,小婵才猛然睁眼。 刚想去抓枕头下的匕首,那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贴着她道:“是我,你的夫君……” 小婵惊诧低喘,就在这时,那人拨亮了床前的烛灯。 带着满脸胡茬的男人,就这么映入了她的眼帘。 小婵惊喜出声:“你是何时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想着我还得洗漱,便没让人叫你,让你多睡一会。” 小婵嗔怪搂住了他的壮腰:“我现在也还没睡够,你弄醒我干嘛?” 段不惊出去征战弑杀,日日过着冲锋陷阵的日子,可旺盛于常人的精力依旧没法很好地宣泄出去。 他不知疲累,跑了一天一夜的路,可不是用来闲话相思之苦的。 有那等子文雅作诗的时间,倒不如用来做死她。 所以他干脆再次低头,将长指头插入小婵密实的秀发,饥渴凶狠地吮着她的小舌。 许是之前那个荒唐的梦撩拨的缘故,更也许是与他分别相思得太久。 直到被浪起伏了三次,段不惊才后知后觉,自己前两次忘了用羊肠衣,堪堪在紧要关头及时抽身。 可最后一次,他的婵儿太美,月光之下仿佛是九尾缠人的狐,他一时忘形,就这么…… 当他抱起小婵要去清洗处置一下时,小婵却将手臂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就不洗了吧,过段时间也不忙了,入冬时,备孕也清闲些……” 段不惊的瞳孔微微一震,先是将她放下,用被子裹严实,然后低声确认:“你肯了?” 小婵将脸半埋在被子里,娇憨道:“我肯也没用,还得看你行不行……” 第79章 开国史书 第79章 开国史书 本是玩笑的一句,却触动了男人最不可贬低的一处。 段不惊甩了鞋子,迈开长腿,大步蹬上床,再次钻入被子里,让小婵确认一下他行不行。 小婵笑着让他不要闹。 可惜已经止不住了,放下顾忌的男人,终于肆无忌惮,可以美美吃上饕餮大餐了。 虽然是天还未放亮时才回来,又在床榻上“急行军”了几个来回,但等到天光渐明时,段不惊就得早早起来,赶往将军府,同幕僚议事。 小婵听到了他起床的声音,想着也起来帮他收拾些琐碎,可眼皮却像上了浆糊怎么都打不开。 于是便头发蓬乱地窝在被子里哼唧唧,想要睁眼。 段不惊看她在被窝里拔萝卜的样子,甚是可爱,将她重新按了回去,亲了亲她软嫩的脸蛋。 “好好睡,等你醒了,我就回来陪着你一起用饭。” 小婵知道自己实在不是早起的料,于是老实一路昏沉睡过去了。 等她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得老高了。 段不惊果然守信,在她洗漱的时候,已经从将军府回来了。 这次战事基本打完,鞑靼被换了军魂的西北军打得晕头转向。 再加上鞑靼的骑兵善长闪电战,缺乏后勤保障无法长久作战。 因为这次并非鞑靼主动出击,他们没有打下齐朝的城池作为补给,这么多人和马匹缺少长期供应,根本无法坚持作战。 当御蓝山被西北兵马占领之后,鞑靼丧失了地形优势,很快颓态尽显。 鞑靼单于忽儿岱十分惊诧齐朝人这次惊人的战力,寻来人问,这个段不惊到底何许人也,为何年纪轻轻,用兵却如此刁毒狠辣,叫人防不胜防。 听说此人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一路从土匪发迹成为西北的统帅时,忽儿岱就知道自己碰到硬骨头了。 此人天生逆骨,根本不受齐朝那小皇后的控制。 最可怕的是,威风大营也跟段不惊协同为战。 听说朝廷给耿仲明下了十道停战的金牌,可金牌还没送到威风大营,传令官就被人在半路拦截,金牌也被抢走。 威风大营也压根就不鸟朝廷的止战令,一副将在外,不受君命的架势。 这次鞑靼败得很惨,可西北军还在不断推进,若是一意打下去,也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所以这次议和来的很快。 鞑靼派来议和的,是新近掌权的二王子。 正是这位二王子一力向单于主张议和,及时止损,主动跟段不惊取得联系,才让鞑靼有了可下的台阶。 议和的具体条款,其实就是当初段不惊和二王子密谋的内容。 段不惊收回御澜山一带州县所有失地,并允诺鞑靼部落开始边境贸易,保证两族边线和平。 议和完成,二王子想要亲上加亲,将自己一个妹妹献给段将军为妻。 段不惊表示身边的耿将军还未娶妻,是个和亲的好人选。 耿将军听罢连连摆手,手都要摇成了蒲扇,推诿表示自己有了中意女子,就不耽误少女的青春了。 二王子看两位将军都没有娶妻的意思,便没有坚持。 段不惊留下了耿将军处理战场的善后事宜,继续打击少数几个不肯议和的鞑靼部落。 自己则提前回来,日夜兼程,钻老婆的热炕头。 至此西北和北方失地连成一片,庞大的北地疆土就此成形。 段不惊清晨在将军府开早会的时候,林立堂突然出列进言,表示收复失地,段将军尽得民心。 北方失地,是齐朝皇帝昏聩丢弃的。如今被段将军寻回,便是无主之地。 既然无主,不妨以此地建国,恳请大将军顺应民心,成为失地新主。 说着,也不待段不惊反应,竟然命人呈送上早早准备好的龙袍一件,亲自披到了段不惊的身上。 段不惊微微挑了眉梢,小时在茶楼听书时常听的“黄袍加身”,如今便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他倒是不客气,起身将龙袍穿戴整齐:“诸位撇家舍业,追随段某一路至此,若段某不求上进,止步于此,不光对不起诸位,更是对不起遭受贪官之苦的黎民百姓。天命所在,我段不惊顺之,应之!” 就此他宣布,以大齐失地建国,恢复前朝大楚国号。 听闻此话,将军府里满满当当的官员和将军们一起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林立堂欣慰之余,不忘审视一旁的笔吏记录。 “此处不要写新帝毫不客气,欣然应之,要写新帝一脸难色,推拒新袍不肯应,然部将坚持,苦苦以死相逼,新帝无奈,遂应之……” 润色修改之后,林立堂满意点头。 他们老林家落寞两代,终于在他的手上振兴,重新返回到帝王本纪之中,可以成为簇拥新帝功臣,名垂青史了! 姬小婵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没起来,睡个懒觉的功夫,她家入赘的女婿就已经被黄袍加身了。 听段不惊在吃早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忍住了要喷出的稀粥,有些喃喃道:“会不会太早了?” 前两世,王朝更迭,都是攻入京城才有新帝登基的。 段不惊如今早早在西北称帝,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可估量的变数? 段不惊却平静道:“我本是虎狼,何必遮掩?如此早早切割,也免了南边的朝廷把北地战士的军功包揽成为他们自己的。” 小婵点了点头,挽着衣袖,捡拾起忘得差不多的宫廷礼仪,给新出炉的皇帝夹了一筷子咸菜:“陛下请品一口乡野酱拌萝卜丝。臣妾实在不知陛下今日升迁,没准备凤髓龙肝,您就凑合吃一顿吧。” 段不惊笑着伸手一把将装模作样的小妇扯进怀:“做什么怪样子,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家主,我是入赘到你外祖家的,你忘了?” 小婵用筷子挑了几下米粒,挑眉道:“我以前虽然出言鼓励你步子迈得大些,但也没想到你真能走成这一步。说好了,以后想要广开六宫的时候,不必用什么江山大计,平衡世家群臣的借口来压我,我也是识大体的。你顾念着旧情,就给我一纸休书,良田万倾,我给你腾地方,绝对不耽误你的正事儿……哎呀,段不惊,你又咬人!” 段不惊半黑着脸道:“你当我是面首?须得脱裤子讨好那些世家?他们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花心思?” 小婵揉着被咬红的脸蛋:“你不肯,架不住有人趋之若鹜啊!” 前两辈子,段不惊还是个酷吏佞臣呢,那个齐知风就脉脉含情,两眼巴巴地看着他。 等到段不惊平定天下那一日,自会有大把的高臣名士将天下无尽的诱惑摆在他的眼前。 段不惊是土匪,又不是从小修身养性的高洁之士,谁知未来又会怎样? 姬小婵可从来不奢望高估人性…… 糟糕,她竟然一时糊涂,想要孩子了,待得以后被帝王休弃,孩子该如何分? 段不惊一看姬小婵晃动的眼珠子,就猜到她在琢磨什么,语气生冷道:“姬小婵,好好跟我过日子,要是敢琢磨什么歪邪念头,你看我会不会轻易放过你。” 小婵用饭碗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圆溜溜的眼,小声嘀咕:“真是当了皇帝,吓唬人都更有架势了。” 段不惊伸手掐她的脸蛋:“慢点吃,留些肚子。我回来时给你买了油炸糕,怕街上的老油不干净,买了生的饼坯子,回来让他们炸熟了给你吃。” 小婵放下了碗,因为刚刚听闻他称帝而有些动荡的心境,忽而变得平稳了。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好说。 可是此时此刻,段不惊还没有改变,还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西北兵王称帝的消息,很快就被传递到了大齐宫中。 满朝文武皆哗然,一个个愤慨异常,要求发檄文声讨那逆臣贼子段不惊。 这本来就应该是一呼百应的事情,可是段不惊不是开辟新朝,而是复辟前朝的国号。 在许多恋旧的老儒看来,这不是谋逆,而是复辟国之正统。 再加上他将鞑靼一路打得落花流水,复辟失地的事情实在太得人心了,声讨的声浪远不如想象中的猛烈。 甚至有许多不得志之人,纷纷前往北地,投靠新朝。 甚至还有些昏聩老臣,写奏折建议南朝北朝隔江而治,和平共处,免了战事之殇。 这些奏折商量好一般,纷纷来到小齐皇后的案头。 齐冕看着这些奏折,气得破口大骂。 段不惊这个厚颜无耻之徒,自己封地,又煽动西北临近州县为他摇旗呐喊,真是无耻之尤。 小齐皇后却是一声冷笑,这哪里是在商讨南北分治,分明是彰显实力,显示民心所向。 段不惊是能满足划江而治的人吗?他现在不是还在一步步鲸吞附近的州县吗? 如今几乎每日都有临近州县的太守倒戈,依附新朝。 而大齐如今真的只能依靠一条大江,固守本土了。 最让她恼火的是,那一日深宫里的一场弑父屠戮,原本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经被秘密处理掉了。 可是不到几日的功夫,关于皇后与兄长联合,弑杀父亲的传闻却开始不胫而走,快速扩散。 那些传言的细节都不对,但是齐家家主死在宫里是不争的事实。 加之这件事后,宫里和齐家又处置了一些宫人和家仆,看起来更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齐家家族老树盘根,有资历的族老遍布满朝。 再加上她的那位继母也在其中出力,竟然一路逃到江东本家,哭天抹泪的请族老代为做主。 这让兄妹二人备受诟病,一时齐家本家都不与齐冕往来。 关于齐冕正式成为齐家家主的祭祖仪式,也是一推再推,无法进行。 族群里几个族叔争权得厉害,直言齐冕尚年少,且需历练,现在统领全族为时尚早。 齐冕觉得自己真是被胆大妄为的胞妹连累,上了一条无法下来的贼船。 他无奈只能跑来跟齐知风商量。 齐知风却淡定道:“我齐家依靠着什么百年不倒?” 齐冕无奈道:“自然是家风清正,族中人才鼎盛,掌控军政之权,门生无数,根深叶茂。” 齐知风冷笑:“最近几十年,除了我祖父外,齐家又出过什么旷世奇才?全是些昏聩度日,只知吃喝享乐之辈。你记住,无论何时,兵权和财权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京城四周布防的军队,都是本宫安插的亲信,有了他们,自然就可安身,可是这财权,却是你的事情,无论如何,齐家家主之位不可落入旁人之手,另外要把户部里的异心之人剔除干净。” 说到这,她话音一顿:“北地那边,自然都是如狼似虎的悍将。可看似强悍,就毫无罅隙吗?” 小齐皇后晃了晃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道:“他段不惊一个粗鄙的土匪出身,既无世家托举,又无旺族背书。哪怕是在他麾下,比他强之人比比皆是。耿仲明,还有那个混不吝的祁王,当真对这个自封的皇帝就心服口服?本宫可听说,段不惊是趁着耿仲明甥舅二人还在北地前线时,就匆忙称帝了。” 齐冕听得有些恍然,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从中离间,让他们两强相争,两败俱伤?” 小齐皇后笑了笑:“我们的祁老太妃不是在那边吗?本宫听安插在西北的眼线说,这位老太妃跟本地官妇格格不入,跟那个小官之女相处也不甚融洽,若能好好利用,便是一步盘活全局的棋子。” 齐冕又问:“那华安公主呢?” 齐知风冷冷道:“她如今应该是为了避嫌,都不回本宫的信了。听说公主如今抱住了那小官之女的大腿,谄媚得如异姓母女,真是将先帝的脸面丢尽了。” 不过一个名节尽失的公主,流落失地,原也是无用。 如今只盼着威风大营一系和段不惊的龃龉加深,为齐朝赢得喘息的机会。 就像齐知风所言,耿仲明清理战场回转时,又过了二十余天。 当回转的半路上,听闻段不惊竟然自立封帝时,祁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段不惊疯了。 “他凭什么自封为帝?北方失地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吗?要论官阶,姓段的原本也在舅舅之下,他趁着舅舅还在打仗时便自封为帝,其心可诛!” 耿仲明坐在军帐里一皱眉,抬手挥退了左右,训起外甥道:“说话如此不谨慎,若传入他人之耳,岂不是落人口实?” 祁王冷声道:“我就是要过他的耳中,看他如何跟舅舅你交代!” 耿仲明笑了:“你第一天认识他?他一个混蛋土匪,当初连我扣下的铁锭都能生抢,你是如何觉得他会对皇位谦卑礼让的?” 萧慎一看舅舅还有心思开玩笑,顿时不干了:“舅舅既然知道他的德行,为何当初答应他断后,害得你错失先机?” 耿仲明叹了一块口气,决定好好给外甥开智:“我当初为何在开拔之前,将你表哥和表妹两大家子人安置在淦州?” 萧慎不假思索道:“淦州兵强马壮,连姬小婵也在那,自然会尽心布防,保证安全。” 耿仲明苦笑了一下:“错了,你表哥和表妹两大家子,是我交给段不惊这个土匪的肉票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我绝无僭越了他之野心,保证这厮不会在我俩的背后放冷箭!” 萧慎听得一愣:“他敢?当时我们与他协同作战,他敢如此卑鄙行事?” 有什么不敢的? 耿仲明如今算是彻底看明白段不惊了,他一个草根出身的枭雄,蔑视一切王权和世俗规范,敢为天下之大不韪。 要不是因为他娶了个还不错的贤惠老婆,保留了几分德行,大概比这还卑鄙龌龊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如今段不惊故意趁着自己不在,就黄袍加身,将生米煮成熟饭,也是避免了他回来后,下面有像外甥萧慎这样不懂事的部将起哄,逼着他二人论资排辈的尴尬。 耿仲明倒是觉得如此,没有什么不好的。 毕竟当初怂恿段不惊称帝的人里,没有他耿仲明。 将来无论史书记成什么样子,这里也没他的事情。 不过一看祁王这不服不忿的样子,耿仲明不得不将话说重些。 “你不是也将母亲安置在淦州了?如今小齐皇后不容你我,世家齐家,也将老家主的死算在你我头上了。不依附段不惊,你是打算钻山头,当土匪?” 萧慎没有说话,他把母亲安置在淦州,是想着战事结束后,去接母亲时顺便可以跟小婵说说话。 他甚至想过段不惊要是战死在沙场也好,他不会嫌弃小婵嫁过人,一定会娶她照顾她。 可万没想到,只是在战场上晚回来二十多天,姓段的已经自封为帝,而他的小婵也变成了更遥不可及的存在。 困顿前路,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样子。 难道段不惊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命? 他想到了之前陆敬升话里的意思。 他暗示姬小婵才是真正的重生之人。 难道她洞悉了别人未知的命运,才会一意孤行,选择了拥有真命的段不惊? 这一刻,萧慎希望自己也是重生之人,不必迷惘困顿,牢牢抓住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耿仲明前往淦州与儿女相聚那天,依旧是往常的惯例,不带亲卫队,只是带着萧慎,还有轻衣简从,两个侍卫跟随来了城下。 段不惊倒是依着最高的规格,亲自出城迎接这位劳苦功高的将军。 耿仲明下了马来,大大咧咧笑道:“呵,做了皇帝就是不一样,以前都是让我一个人灰溜溜入城,敲你府门。如今倒是懂礼数,搞这么大的阵仗,大楚陛下来接微臣了。” 段不惊也没有搞什么君臣之礼的架子,嫌弃前面的人挡路,将磕磕绊绊念凯旋祝词的礼官,推到了一边。 “如今我接的是大楚功臣耿仲明,能与平时一样吗?” 他对待老耿倒是一如往常,并没有摆什么新帝继位的架子,更没自称为“朕”。 耿仲明哈哈大笑:“既然是功臣,那就别怪我是空手来的,这一仗打得老子穷得叮当响,那齐家小毒妇已经断了威风大营的军饷数月了,陛下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把军饷补一补吧。不然下面人造反,微臣就只能长住淦州了。” 段不惊心知耿仲明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摆明了立场,与齐朝割袍断义,投奔到他的麾下了。 所以他搂住耿仲明的肩膀笑道:“这你可求错人了。西北上下的军饷都握在内人的手里呢,没她点账开银票子,我也跟你一样喝西北风。” 萧慎站在舅舅身后,眼看敬爱的舅舅一套丝滑连招下跪,俯首称臣得毫无瑕疵可言,气得俊秀的面庞铁青,却也只能闷闷忍着。 虽然段不惊称帝,但是相关的宫殿一类却没能配套而上。 府宅还是原来的将军府,只不过刻着将军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 据说林立堂找人刻了个“大楚宫”的匾额挂上。 可是新后姬小婵表示屁股大的将军府,却挂个宫殿匾额,也太丢人了,还是什么都不挂为好。 如今只是竖立了大楚旗帜,距离真正立国,还为时尚早。 与鞑靼一战,花银子如流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休养生息了,吃喝享乐都得靠后些。 新出炉的帝后二人,每天的早饭还是两颗鸡蛋配着稀粥酱拌萝卜干。 这日子,本来就跟先前没什么两样。 如今耿仲明大胜而归,却要举办“宫宴”隆重款待一番。 为此,小婵花银子买了头黑毛猪,宰了做个杀猪宫宴。 不过宫中御厨,还是白兰掌勺,皇后小婵做御膳统筹指挥,打打下手。 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饭菜,都是实惠的滋味,油光泛亮的肉菜。 耿仲明的儿女两大家子都来赴宴了,小孩子们跑得满院子都是。 萧慎一看,却没看见自己的母亲。 表妹耿慧寻了机会,压低声音跟他讲了姑姑之前跟安庆公主的口角,表示自那以后,老太妃深居简出,所有的宴会都不参加了。 萧慎听得皱眉,看到段不惊正跟舅舅耿仲明,还有卢能和林立堂他们在正厅聊天。 而小婵正往后厨的方向而去,他便脚步一拐,也跟了上去。 小婵走在回廊之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回头看,正看见萧慎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第80章 黄粱噩梦 第80章 黄粱噩梦 小婵停步挑眉问:“祁王走错了吧,前厅并不在这。” 萧慎沉默了一会,问:“我母亲得罪了你吗?为何她避而不肯见人?” 小婵轻笑了一声:“我并未同祁老太妃讲过几句话,要说得不得罪,我也无从知晓。祁王不妨去问问老太妃。” 萧慎跟过来并非真的想问母亲的事,所以被小婵堵死了话题之后,就开始默然。 他许久没有真切地看过小婵了。 本以为她已经嫁人,而时间太久,一切都应该转淡,可方才再次看到她立在段不惊身旁。 小鸟依人的样子,似乎娇媚更胜从前。 可萧慎如今真切地知道,姬小婵并非柔弱需要人细心呵护的温室小花。 听舅舅说,他们前线打仗的月余,齐朝那边用粮草物资一类,下了不少绊子。 因为姬小婵老早埋设准备的长线,她这两年来转投的西北大大小小的药铺,早就不声不响,囤积了大量的药材和成品药粉药丸。 当战事一起,药材便源源不断供应前线。 至于钱银粮草,也是姬小婵靠着江南富商外祖的倚仗,早早统筹,一力调度,做到游刃有余。 段不惊有了这样钱银厚重的底气,才敢不断深入,打得鞑靼一路丢盔卸甲。 如今西北,甚至威风大营内,都有人感叹段不惊当初求娶,慧眼独具,选了这般内外兼修的妻子。 可笑他当初还觉得她只是个小官之女,不肯嫁给自己,是不识好歹…… 小婵微笑跟耿将军寒暄了几句后,并没跟萧慎有什么话说,径直朝厨房而去。 “大楚宫”的厨房,新近倒是扩建了一下。 毕竟跟段不惊一起打江山的兄弟太多,隔三差五就要“入宫”喝一顿老酒。 小婵还请了两个厨娘来帮衬,不然白兰就得一直在厨房里出不来,练针的时间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家里来多人时,还是忙不过来。 小婵挽着衣袖,拿起了两颗萝卜,在一旁雕白萝卜花。 毕竟今日宴席上都会京城女眷,见惯了精致的菜席样子,小婵也不想宫宴露怯。 小婵炒菜不大精通,可是布置茶会宴席一类,是前两世作为官夫人,精学过的。 弄些萝卜花和绿叶点缀,再精致摆盘一下,席面就变得大不一样。 香草在一旁边看边学,不一会,也熟悉上手了。 不过再刻下一朵的时候,小婵手沾了些湿水,一时手滑,一不小心将手指划破了个口子。 有点疼,小婵刚想把手指吮一下。 下一刻有人攥着她的手腕,便将冒着血珠的手指含在他的嘴中。 小婵的手反应得比她的脑子还快,啪的一声,给了那登徒子狠狠一巴掌。 “你干嘛!” 萧慎被打得一趔趄,却仅仅只抿了一下嘴:“看你受伤,没来得及多想……” 小婵迅速看了一下厨房里的情形,两个厨娘和白兰,还有两个帮佣婆子都背对着她在切菜,炒菜。 看到萧慎孟浪的,只有香草。 前厅耿将军他们,还在和段不惊喝酒。 小婵不想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单手指了指外面,压低声音道:“赶紧滚,敢留下来吃饭,小心我把热汤扣在你的脑袋上!” 萧慎没有多言,转身走了。 小婵气得依旧胸脯起伏。 香草赶紧舀了热水,给小婵冲伤口,又用药粉包扎了伤口。 白兰忙完了转头一看,吓了一跳:“怎么弄的?手指还破了?” 香草看了看小婵没有说话,小婵只是若无其事地打岔了过去。 那个该死的萧慎,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事总是在她跟前转悠个什么? 那天吃饭的宴席上,果然不见萧慎的身影。 段不惊看到小婵包扎的手指头微微皱眉,吃饭的功夫,亲自打开看了一下,发现伤口不深,这才放心下来。 酒席散了后,段不惊帮着小婵洗漱擦脸:“你也要是给历朝的贤后传记添些新物了,怎么又亲自帮厨了?隔壁的靖州,马上就要归顺而来了。那边有前朝靖王留下的王府,到时候,我们搬到那边去府宅,地方大些,也好多雇些下人,以后厨房里的事情,就不需要你管了。” 小婵听了倒是眼睛一亮:“靖王啊?就是前朝跟首富斗宝的那个?那他的府宅子得有多奢靡?” 段不惊淡定道:“我也没见过,到时候跟你一起见见世面。” 小婵想着今日厨房里的岔子,觉得得给段不惊提个醒。 “那个萧慎……以后还是不要请他过来了,他跟耿将军不一样,做事没头没脑的,万一喝酒上头,是要犯浑的。” 段不惊用巾布蹭了蹭她的耳朵:“怎么?他今日就犯浑了?所以才没来吃酒?” 小婵抬头瞟了他一眼,这人还是一脸平静,就是目光变得莫名犀利,跟第一次见他时,他抽冷子提审的目光一样。 可惜小婵现在压根不怕他,直接问:“你听到什么了?” 段不惊道:“就是方才问香草,你怎么受伤的,她的眼神有些闪烁。” 行了,香草丫头的清浅道行,哪里能逃过段不惊的审视? 小婵没说萧慎吮她手指的事情,若说了,段不惊会连夜提刀杀人的。 如今威风大营刚刚归附西北,闹出萧慎的人命来,就是逼反耿仲明。 所以她道:“还能怎么样,就是跑到我跟前说怪话,被我骂回去了。他脑子抽风也不是一两日里,以后我不见他就好了。” 段不惊的表情冷凝了下来,就算听到这样的地步,他也动了杀心。 小婵连忙拉住了他的手:“你不准犯浑,人家母子如今都在淦州,在外人看来是寄人篱下。你若无礼,容易落人口实。齐朝那边,可盼着你这摊子自己炸开,出点什么内讧意外呢。” “你已嫁给我多时,他却还不死心,其心可诛!” 小婵晃了晃他的胳膊:“我一个成婚的妇人了,他有什么不死心的?顶多偶尔抽风,说说怪话罢了。换成你,你会觊觎已婚的妇人?” 段不惊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深邃得莫测高深,垂着浓黑的睫毛看着小婵。 也不知怎么,小婵突然想起那日的春思之梦。 梦里的段不惊,就毫无道德感,将别人妻子压在了身下,肆意妄为…… 段不惊看着女人突然变得红红的脸儿,忍不住低声问:“在想什么?” 小婵上前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夜深了,你这个赘婿是不是该侍奉家主安寝了?” 段不惊笑了一下,单手就将小婵拎提了起来,大步向床幔而去。 当他将小婵入床榻下时,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回答了她问题:“别把男人的占有欲想得那么清浅,若是我,就算你嫁给了别人,我也会杀光他全家,将你给夺回来……” 小婵来不及说话,她的唇舌被男人大口吞咽,被席卷入了一片欲念深海。 于此同时,祁老太妃寄住的府宅内,祁老太妃正喋喋不休地跟儿子诉苦中。 “那个华安公主,就是倚仗了姬小婵的势,故意在大庭广众下给我难堪……” 憋闷了这么久,老太妃可算等到了主心骨。 段不惊称帝的事情,把老太妃给惊到了。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那个土匪头子竟如此狼子野心,居然趁着弟弟和儿子还在前线时就复辟大楚。 一时间,她也有些迷惘,确定不了这是昙花一现的王朝,还是段不惊打算一路向南,一直打到都城去。 若段不惊真有如此实力,自己得罪了姬小婵,岂不是没有好果子了? 这吓得她一直不敢出屋,直到等回来儿子。 说着说着,祁老太突然发现儿子在走神,似乎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坐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突然发现滚烫一片, 祁老太妃吓了一跳,立刻命人去喊郎中。 萧慎却烦躁地推了她一把:“头疼脑热的小病不必喊人……” 说完,他起身回到了卧房,甩掉了鞋子,便咣当倒在了床榻上,然后便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梦是混乱得近乎恐怖的。 梦里的每个人他都认识,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匪夷所思。 他似乎曾经娶过华安公主,可是都城攻陷后,华安却被母亲命人勒死在了卧房之中。 长长的裙摆在悬在的房梁下随风起舞。那吐着舌的凄惨死状触目惊心。 他虽不爱她,可是却并不想她落入这样的境地。 万念俱灰下,他醉生梦死,甚至因为狩猎时被毒蛇惊扰,变得腿瘸而性格暴戾。 再然后一起似乎推倒重来…… 他在山谷一片车马倒伏的狼藉里,看到一个清纯而美丽的姑娘,那是小婵。 她背着竹篓,怯生生地问着:“公子,你可还好?” 她还是在躲避,却不是那么的刁钻刻薄。在马车旁,他无赖地抓握住她的脚踝时,她会怯怯发恼…… 漫天的风雪里,他在空旷的大地上建造了一座冰块砌成的广寒宫。 他抱住了小婵,说要为心中的嫦娥摘得天上的月亮。 总是对他冷冰冰的小婵,在梦里却是笑意晏晏,点头答应嫁他为妻。 接下来是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小婵终于成为了他的妻。 可是他脑袋昏沉醒来,踉跄步入洞房时,看到的却是两具喉咙被射穿的仆役尸体,他们的手里还抓握着绳子,似乎要勒住什么,他的小婵不见踪影。 他怒喊着问母亲小婵在哪里,为何房间里会有尸体? 府里的人,都被人押着跪了一地。母亲痛哭控诉,说那女人是命硬的丧门星,是她给王府带来灭门之灾。 这时传来一阵呐喊厮声,有人血洗王府。 等他挥刀冲到王府的后门时,睚眦欲裂地看到他心爱的小婵倒在了段不惊的怀里。 无序混乱的梦境不知持续多久,随着老太妃力竭破音的一声声呼喊声,萧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浑身的衣衫尽数湿透。 老太妃担心地看着他,道:“我儿,你怎么了?居然昏睡了三天三夜。你舅舅都来看过你好几次了。” 萧慎神色复杂地看着母亲,突然狠狠地一把推开她。 老太妃倒是习惯了儿子阴晴不定,心情不畅的样子,忍不住气愤道:“怎么会突然烧成这样?定是你在段不惊那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难不成他给你下了什么毒?” 萧慎愣愣不动,捂着炸裂的额头,挣扎着起身,换了一身衣服后便要外出。 老太妃问他去哪里,萧慎没有回应,径自离府。 这几日,小婵白天都在淦州城外新盖的暖棚里试播南方新运来的一批水稻种子。 若水土相服,待明年开春,就要大量引进。毕竟现在新修了水利,西北可以引水入田,多种水稻了。 小婵刚从一处暖棚里出来,就看到萧慎身体摇摇晃晃,仿佛宿醉一般走过来。 小婵也听说他病得昏迷的事情,耿仲明还跑来给段不惊央求,借了许神医给他看病。 如今一看,他还真是病了,十分憔悴的样子。 小婵皱眉看他,吩咐一旁的李彪扶一扶他。 萧慎只觉得满嘴苦涩,语气艰涩道:“你……还记得我砌的冰雪宫殿吗?” 此话让小婵瞳孔一缩,看着他似乎骤然沧桑的面容和眼神,便知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他为何会突然觉醒? 小婵微微皱眉,转身走到一旁用来休息的草棚里,此处四面无墙,说一会话也避嫌。 她看了看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示意他坐下说话。 隔着一条桌子,小婵问:“你都想起了什么?” 萧慎看李彪他们距离颇远,低声说道:“该想的都想起来了。” 小婵瞟了他一眼:“比如?” “我是不是曾经娶过华安?” 小婵惊讶挑眉,倒是坦然承认:“在第一世时,她的确曾是你的妻子。” “……我母亲也曾想害过你?” 小婵淡淡撩动眼梢:“是呀,派了两个擅长勒狗的粗使。不过反被我用小弩射死了。不然我的下场,应该跟华安一样。” 萧慎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摇晃的裙摆,无力垂下的绣鞋…… 他突然有种恶心想吐的无力感。 “这就是你这一世,避我如蛇蝎的原因?” “对啊,难道还不够吗?” 萧慎的肩膀微微抖动,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中。 “可你最后,还是中毒而亡了啊!难道不是段不惊害死你的?你为何这一世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小婵笑了,她索性也不隐瞒,坦然道:“我重生两次,每次都是毒酒而亡。不过跟段不惊无关,毒死我的酒,皆来自姬家。” 萧慎整个人都不好了,阴柔俊美的脸,因为痛苦而陷入狰狞:“什么意思?你是说,害你的人……是你的……” 小婵看到他难以相信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即将说出的话,透着无比的残忍:“是的,害我之人,就是你曾一力扶持他登上皇位的那个人。” 萧慎不肯相信地起身,脚步踉跄,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姬小婵,你存心报复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姬小婵默默叹了口气,萧慎也许浑身毛病,并非可以托付的良人。 可他爱自己之心,从未掺假。 “萧慎,你干嘛要想起这些?对我来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无论何人,都得向前看。” 所谓重生,就是漏饮了那一碗忘忧的孟婆汤,并没有想象的美好。 若不忘干净前尘,轮回之路该是多么纠结痛苦。 几辈子沉淀纠结的爱恨情仇,若是一味执念,怎么会有轻松度日可言? 小婵如此艰辛过活了两世,最是清楚那种被世事割裂,每走一步都是前路迷惘无望的痛苦。 萧慎此时却被悔意煎熬:“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上一辈子,只是笑话?” 小婵并没有过去扶他,他得自己学会爬起来。 所以她只是轻声道:“你就当做了一场总算可以醒来的噩梦吧。最起码,你这辈子并没有被你母亲操控,成为不学无术的纨绔,而是做着想做的事情,跟你的舅舅解救了一大批沦陷的遗民,做了热血男儿该做的事情。” 萧慎半抬起头,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出:“小婵,你……上辈子有没有那么一丝爱过我?” 谈不上爱,但是的确也有过心动的欢喜,也曾下定决心,跟萧慎共度一生,安稳地过日子。 可是姬小婵已经嫁人了,这样的话题,并不适合跟夫君以外的人探讨。 所以小婵看着萧慎,并不打算回答。 萧慎扶着凳子,终于站了起来。 “也曾有过吧,不然依着你的性子,是不会点头答应我的婚事的……”萧慎似乎并不需要她是回答,自言自语道。 虽然也曾从那陆敬升的嘴里,听到类似的经历,可那时从别人嘴里了解的故事,怎及自己亲身经历来得真切,和如此痛苦不堪?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原来这一世,就算没有段不惊,姬小婵也绝对不可能嫁给自己了。 是他的软弱无能,亲手摧毁了曾经抓握在手的机会。 不过有些事情,他必须要跟小婵讲清楚。 “你既然知道两世的事情,为何偏偏要选择段不惊?你知道自己嫁的到底是什么人?那是个冷心冷肺的杀戮魔鬼!” 上一世,小婵身亡,而王府也被段不惊的手下查抄屠戮。 他的母亲,是被段不惊亲手杀害的。 昔日繁华的王府,陷入一片火光里,而他则是死里逃生,一路投奔了舅舅。 至于那个段不惊,也曾销声匿迹一阵子,他再次现身时,又是带来腥风血雨的杀戮。 小婵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在萧慎的嘴里,听到了陆敬升上一世醉死街头之后的世道情形。 在萧慎的嘴里,那个伥鬼姬禀中虽然称帝,但结局并不美妙。 在位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年,便被郑家后代扯下了宝座。 毕竟姬禀中能称帝是因势利导,捡漏而已,自身掌握的实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郑家和其他势力。 是以称帝后他一方面拉拢世家,一方面慢慢培植自己的党羽。可惜郑家的反击来得又狠又快。 齐知风是郑铭的太子妃,在郑家三父子被威风大营推倒后,生下了遗腹子。 母以子贵,配上她阴狠的性格,齐知风很快得到了世家支持,弄死了姬禀中后,扶持她年幼的儿子上位。 而她背后之人,赫然有段不惊的身影。 总之段不惊再次临朝时,赫然是以摄政王的身份临朝,再次展开血腥屠戮,排除异己,甚至开始一步步血洗各大世家,被天下口诛笔伐……而萧慎最后,也是死在了段不惊收养的义子剑下。 “他两辈子都是双手沾染鲜血,又会玩弄人心。最后,就连齐知风那样的女人,都服服帖帖成了他弄权的傀儡。小婵,你莫要被他骗了。” 小婵微微吐了一口气,轻声问他:“那你呢,你会不会要找他报上辈子的杀母之仇?” 萧慎愣住了,在小婵这个苦主的面前,他似乎连替母亲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并不无辜,两辈子都是杀死儿媳的惯犯健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说话声,原来是耿将军和段不惊,还有卢大人也一起来田里走走。 段不惊是特意来接小婵的,而耿仲明和卢能则是来看新稻种,想着要些种子回去给军田耕种的。 三个人倒是有说有笑。 萧慎有些恍惚地看着在梦里阴狠,不苟言笑,冷厉得毫无人性的高大男人,正扶着卢大人,让他单脚站立,还亲自弯腰,替卢大人从泥地里拽出一只陷进去的鞋子。 “啊呀,笔吏何在?快记下这段,‘帝往良田,恰臣履陷于淤泥。帝遂够拾,礼贤下士也……’。写详细点,时间地点都标注上。” 耿仲明一听卢能的吩咐,有些受不住:“你是不是被林立堂给传染了,整天著书立传的,有毛病吧?” 卢能瞪眼:“帝王起居注都是这么写的。这叫知微见著。通过帝王小事,以见王朝更迭兴衰。哎,文人的事情,跟你这种大老粗说不清。对了,笔吏,把我俩在陛下跟前争吵这段也记下,写出耿将军多么粗鲁。” 耿仲明一瞪眼,指着那笔吏道:“别写,敢写,我把你的笔掰断。” 那个笔吏这些日子也是被磨出来了,遇到这个时候,就抬头望天,一副两耳空空的德行。 段不惊原本闲适听着两人斗嘴,可转头的功夫,却看到小婵正跟据说重病的萧慎共处一个草棚里。 他的目光一凝,也不管老卢有没有穿好鞋子,松手大步朝着草棚而来。 第81章 君臣不和 第81章 君臣不和 卢能猝不及防,被段不惊一撒手,一屁股坐泥地里了。 一看笔吏提笔要写,连忙提醒:“陛下手滑,这段就不要记了。” 小婵看到段不惊走过来了,也不管萧慎有没有调试好心情,快速低声道:“如今世事已经大不相同。你当谨言慎行,别让你舅舅为难,也别再让你母亲深陷刀俎险地,若说漏了嘴,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说话时,段不惊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高大的男人一进茶棚,压迫感立刻逼来。 萧慎以前是不怎么怕段不惊的,看见了也是满脸不服。 可现在,因为前世记忆重返,那种被曾经的摄政王针对,辗转追杀,狠狠碾碎的压迫感,如海啸巨浪袭来,避无可避,只能浑身战栗地等待。 段不惊一双鹰眸快速打量了一圈:小婵并无不妥,倒是萧慎膝盖沾满灰尘,脸色苍白无力,满面泪痕,脆弱得让人想……将他狠狠一脚踹入肮脏污泥里。 一个大男人又是下跪,又是哭哭啼啼……真是想想都倒足胃口。 “祁王这是怎么了?”他清冷问道。 小婵迎过去道:“他听说祁老太妃先前跟华安公主闹得不甚愉快,想着许是得罪了我,便来跟我赔罪。” 段不惊盯着萧慎红通通的眼,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虽然不信,但毕竟是在外面,周围又走来不少人,肯定是要给小婵留面子,不会当众戳穿小婵的谎言。 小婵如今想的,是得寻个可靠的人监视着萧慎。 他上辈子跟段不惊是血海深仇,若他肯放下迷障,倒也还好。 可若他执念不肯放下,必定要引起轩然大波,不知又要引出多少意外是非。 那么……她就得想法子将萧慎幽禁起来,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跟萧慎到那你死我活的境地。 就在这时,耿仲明他们也到了,一看萧慎如此狼狈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耿仲明知道外甥跟姬小婵的前尘,以为他又犯了痴病,说了他两句之后,就让他回去休养了。 段不惊接小婵上了马车,然后冷冷抱着手臂,等着小婵跟他解释。 谁知小婵上了马车之后,却靠着车厢闭目,一句话都不说了。 段不惊忍了又忍,开口起了个头:“祁王看上去很激动,不像是道歉的样子。” 小婵却还是不言不语。 她现在心头翻涌的无名怒火,全靠着天生的好定力顶着呢。 那个齐知风的肚子,可真有意思。 第一世,郑铭早早意外死去,她的肚子里就揣了遗腹子。 到了第二世,因为小婵的干预,萧慎避免了腿瘸的命运,太子郑铭则多活了几年。 可是到他活着时,齐知风不怀孕,如此晚了好几年,又揣了遗腹子。 这能不叫人起疑吗?齐知风到底是只愿意生遗腹子,还是她这个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而保着羸弱母子上位的人,可是威风凛凛的摄政王呢! 这样的关系,可真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等再睁眼时,大楚皇后的眼神冰冷,斜瞪着前世那位辅助幼主,劳苦功高的摄政王。 段不惊扬起浓眉,慢慢放下了手臂,却依旧不减气场,冷声问:“怎么,还瞪人?难道是我在草棚里被人抓个现形?” 小婵依旧不屑解释,眼角含霜,上下打量着段不惊。 摄政王大人哪里会被抓?做事可干净呢! 他前两辈子的罪孽如今忘得干清,撇得清楚,害得她想找茬,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找。 也许是小婵咄咄逼人的气场太强大,段不惊愣是没法再问下去,只是将目光调转向了车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两个人如此静默一路。 小婵带着侍女先下马车去了后宅。 段不惊伸手扯住了李彪,细问了一下萧慎跟小婵今天到底都说了什么。 李彪老实回答:“祁王今天来,一上来就死了全家的德行,还问娘娘记不记得他修过什么广寒宫?然后娘娘让他入草棚里说话。可娘娘不让属下靠近。属下倒是抻着耳朵努力听了,却也是断断续续一些对不住一类的。哦,祁王感觉鬼上身了,又是扑腾跪地,又是哽咽痛哭的,属下当时都抽刀了,只等娘娘喊人就过去抓疯子。” “娘娘有没有跟他一起哭?” “那倒是没有,娘娘的表情镇定得很。” 段不惊慢慢解开了腰带,将之扔甩给了李彪,换上了仆人递过来的软鞋,然后松散着衣袍,立在廊中良久,最后朝着后院而去。 不过他并不是去找小婵,而是把香草叫到了书斋:“我宴请耿将军一大家那日,萧慎究竟对你家娘娘做了什么,你需一点不漏地告知我,若我觉得你说得有隐瞒,别怪我叫人拖你去兵营打军棍。” 香草吓坏了,西北军规严明,挨了军棍都要被打得皮开肉绽。 她曾经亲眼见过,那被打得血肉模糊,吓人得很。 皮糙肉厚的爷们都受不住,她也挨不住。 可是小婵吩咐不让说,香草抖着细瘦的小身板,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咬着牙道:“我的命是娘娘给的,陛下打死奴婢,奴婢也没二话!” 段不惊一看香草这视死如归的架势,知道自己的狠戾用错了方向。 他和缓下神色,低沉语调道:“我是怕萧慎害了你主子。他无论做了什么,都不是你主子的错。小婵心软,总是为人着想。你也看到了,这萧慎一次次来闹,家里都不清静,不能这般任他闹下去,这迟早会害了你主子,你便也是萧慎的帮凶。” 最后一句话甚重,香草无措抬头,被段不惊阴沉的眼神压得透不过气来。 今天萧慎又来找娘娘,远远看上去又是打滚又是哭闹的,的确十足无赖。 陛下说得对,娘娘没做什么,都是萧慎死缠烂打。 段不惊又耐心敲打了几句,绕得香草一不小心,便说了那日的情形。 段不惊听到小婵那日割破了手指,被萧慎吮了小婵受伤的手指后,神情倒是平静,赞许了香草几句后,便让她走了。 小婵此时倒是慢慢平复好了心情,也想好了应对之词,等着段不惊进屋提审她。 关于前世的事情,她不想反复跟段不惊闹,所谓不知者不怪,也只能自己消化好了,当做无事发生。 没想到他一直没回屋,香草还不见了踪影。 等香草回来后,她问起来,香草一脸刚回神的懊悔,扑通跪地道:“主子,你打死我吧,我被陛下几句话绕得发晕,嘴巴跟莫问一样松,一个没忍住,把那天萧慎轻薄的事情说出来了。” 小婵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起来披挂外套,喊着几个人套马车,赶去了萧慎暂居的府邸。 结果到了地方,府宅子大门被段不惊的亲兵守得严实。 小婵想要冲进去,莫问在外面拦着:“嫂子,你就别为难我了。你要是进去,我这屁股还要不要了?” 小婵不管那个:“你拦着我,是让你大哥闯下无法弥补的祸事,信不信到时候,我直接用斧头劈了你的脑袋!” 段不惊因为私事杀萧慎,整个威风大营的都得炸锅。 萧慎可不光是耿仲明的外甥,还是老祁王唯一的独苗苗呢。到时候,老祁王的亲随是会复仇搏命的。 小婵不许段不惊乱起性子,重蹈覆辙,如前世那般名声狼籍,众叛亲离地过活。 莫问听得脸蛋如起皱的苦瓜:“嫂子,依着这般,既然我左右都活不成,那还是得顾全与大哥的义气。这门不能让。不过您劈我之前,能不能给个断头饭,让白兰给我包个香葱羊肉馅的包子?” 白兰气得手痒痒,上去给了莫问一杵子:“吃什么吃,你喝西北风去吧!” 就在这时,那不大的宅院隔着院墙,就听到一阵哔哩啪啦,砸摔东西的声响。 里面还夹杂着老太妃杀猪般的呼号声:“你个土匪,放开我儿,有种冲着我来!” 这条街在淦州有些名堂,住了许多官眷。 就连刚从庙门子里搬出来的华安公主,都在街上买了一处小宅院。 现在是午饭的光景,一听这动静,大门小户的,全都出来看热闹了。 一看祁太妃宅邸这架势,一个个都好奇瞪大了眼,有些甚至端着饭碗拽了条凳,边吃边看。 小婵头疼地蹲在了府门前:太好了,大楚皇帝与威风大营的祁王不和,闹得整条街都要知道了。 她听里面发出的动静越发凄惨,那老太妃好似被开水烫了的年猪一般,叫声凄厉刺耳,听得人心蹦蹦跳。 既然前门进不去,她干脆冲到华安公主那借了把梯子,从后院的院墙架好,然后爬进去。 华安公主提着裙摆,绕着梯子有些不知所措,还在劝小婵:“娘娘,你理他们干嘛?打就打了,那萧慎皮糙肉厚,一时半会也打不死的。” 小婵骑在墙头也是有些骑虎难下。 墙有点高,另一侧还没梯子,看得人眼发晕。 小婵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就这么一猛劲儿往下跳。 本以为能摔在地上,没想到却落入了厚实的怀里。 睁开眼一看,原来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墙,正好接住了自己。 “这么心急,居然连墙也敢跳,娘娘这是在担心着谁?” 小婵顾不得他的怪话,连忙挣开他的怀抱一看。 萧慎正躺在不远处,满脑袋的污血,宛如破碎的麻袋瘫在那,看起来吓人极了。 那老太妃披头散发,跪在儿子的身边哭天抢地。 小婵以为萧慎已经咽气了,连忙走过去查看,才看清他的脸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道伤疤,血都是从这条伤口流出来的。 看那胸脯起伏的样子,应该离死还远着呢。 小婵微微松了一口气,扬声道:“还不去请郎中?” 萧慎偏不知死活,这个节骨眼,居然半死不活地抬手握住了小婵的腕子:“你……还是关心我的……” 段不惊三大步迈过去,扯起了小婵,然后跟踩臭虫般,抬起牛皮厚底靴,冲着他的肚子又狠狠来了两脚。 这两下有些狠,萧慎噗的一口吐出了鲜血。 老太妃扛不住了,两眼一翻,晕死在了儿子身旁。 就在这时,住得不远的耿仲明也听到消息,顺着小婵爬的梯子跳了进来。 正看到外甥吐血,老姐姐倒地这一幕,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段不惊,你要干什么?” 说着他急急推开了段不惊,低头查看萧慎的情形。 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地请郎中上药。 小婵和耿仲明郑重赔礼解释,简单说了萧慎先前无礼,惹得段不惊吃醋。 她又命人去准备最上等的老参一根,指望着和一和稀泥,把大事化小。 可是那老太妃刚被掐人中弄醒,却不依不饶,说方才段不惊哪里是教训人?哪有直接掏刀子的?要不是他儿子身手矫健,只怕现在不止脸被划伤,肯定会被段不惊直接杀了。 耿仲明听后脸色越发铁青,对段不惊说道:“萧慎混蛋,自有章程处罚,是打军棍,还是流放,自无二话。但陛下滥用私刑,下如此重手,是不是有失公允?” 可是段不惊今日不想做什么贤君,冷冷撇了耿仲明一眼后,转身离去。 府门外看热闹的众人,一看走出了打人者竟然是皇帝段不惊,呼啦啦拎碗撤凳子,作鸟兽散。 等回府以后,小婵想跟段不惊好好说说,结果人家居然自己打算在书房睡了一晚上。 小婵气得拍门,跟段不惊道:“你今晚要是在书房睡,明儿就一直睡在这好了!” 一听这话,那门倒是开了。 小婵冷冷瞪着开门的男人问:“有没有打过瘾,要不要连我一起打死?” 段不惊没说话,只是夹着枕头准备跟小婵一起回屋,小婵一推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就这么打了?” 段不惊开口道:“他这顿打也不冤,只是看着严重,养养就能好的小伤。” “那脸破了相也是小伤?会被人记仇的。” 段不惊冷笑了一下:“上战场的将军,还在乎脸有没有伤?他那脸添点伤,比不男不女的样子强多了。” 这厮应该说得是心里话,毕竟上辈子主动把脸往刀口上撞。 “其实今日在草棚,他只是跟我说……” “我并非怀疑你,无非是他有非分之想,让他知道他不配,也就够了。”段不惊却不等小婵说完,打断道。 “可是耿将军那边……” “他要是觉得我小题大做,那我明日就安排人,将他家女眷的手指吮个遍!” 死土匪还真有可能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儿,小婵一拧他的胳膊:“你敢!” 段不惊伸手搂了搂她,道:“自然不敢,林立堂弄了个笔吏跟着我。弄不好,这史书上就要说我是个好色之徒,觊觎下属的女眷,做了下作勾当。” “你就不怕今日的事情也被记下?” “隔着墙呢,也有可能是祁老太妃教训儿子,我在一旁阻拦。” 这颠倒史实的本事,倒是跟林立堂有得拼。 既然段不惊不再追问,小婵也不必费心遮掩。 第二天一大早,她想要起床去看看祁老太妃,顺便再跟耿将军好好说说。 可是到了府宅,已经是人去宅空。 原来一大早,耿仲明就以疗伤的名义,带着起不得身的萧慎和姐姐先行离去了。 倒是他的一双儿女还没走,在从中斡旋,拿着礼物过来,替祁王给小婵赔不是。 小婵叹了一口气,如今只盼着这一场风波,不要激起天下大乱。 再说祁老太妃,自出了淦州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昨天段不惊来,起初还好,儿子将他请到后院书房里说话,可是后来,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刚开始儿子还有来有回,可渐渐便落了下风。 那个段不惊当真是将人往死里打啊! “闹一场也好,不然你舅舅总是拿段不惊当好人。你看看那个淦州的小皇宫,乌烟瘴气,没有一个正经东西,能成什么气候?如今我们也不是没有回头路。齐朝那边,可一直等着威风大营,弃暗投明呢!” 萧慎平躺在马车里,忍着胸口的痛问:“母亲怎么会这么说?” 祁老太妃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小齐皇后辗转托人给我送来的,你且看看。” 萧慎费力坐起,半靠在坐垫上展信来看。 小齐皇后的文采不错,语气诚恳,给威风大营的甥舅二人找足了下台阶的借口。 只说朝廷体量他二人拳拳爱国之心,一心想着收复北地故土,故而与那西北反贼暂时斡旋妥协,也情有可原。 然而他甥舅二人到底是几代能臣之后,跟那些土匪出身的乃是云泥之差。 只怕到时候,那些人会卸磨杀驴,排除异己,不能容忍二位功臣。 到那时候,还望二位保重性命,早早做打算,齐朝满朝文武还有陛下和她都恭候二位早早弃暗投明。 萧慎看完了信,并没说话,只是疲惫躺下,除了胸口微微一点起伏,便再也不动。 祁老太妃觉得儿子被人打得散魂了。 以前那么好动,耐不住寂寞的孩子从昨天醒过来起,就变得不爱说话了,好似被人夺舍。 她忍住了心酸道:“儿啊,你要早做打算,段不惊如今这么打你,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你还要屈居在他之下到何时?” 萧慎依旧没有说话,车轮驿道上滚滚前行。 淦州城内的一场风波,很快就传递到了齐知风的手中。 两个渠道,却不约而同,语调一致地描述了同一场痛殴。 甚至萧慎的伤情和用药单子,也被抄写了一份,递给了齐知风国母。 “面容伤痕深重,恐已毁容,肋骨被踹断了两个,内脏受损,需要静养疗伤……这个段不惊,居然如此下重手?本宫倒是好奇,那个萧慎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大动干戈?” 前来报信之人道:“那日围观之人众多,但是也没听得仔细,大约就是萧慎前些日子在逆贼段不惊那里吃酒的时候,似乎冒犯了那姬小婵,所以才惹得段不惊大发雷霆。” 齐知风谈了一口气,有些失望:“原本应该是翻云覆雨的蛟龙,怎的俗气落了下乘,竟是这般善妒。” 不过这般也好,她原本也是想要拉拢威风大营早日归附。 如今一切倒是可以顺遂些了。 这些时日齐朝一直在征募兵卒,加紧操练,如果得了威风大营,未必不能和段不惊一战。 如今就看如何给耿仲明一个顺畅的台阶弃暗投明,并且里应外合,一举击败段不惊。 就在这时,齐冕呈递上来的水利舆图,压低声音道:“娘娘上次嘱咐我查找西北的水利,臣已经准备好了。” 齐知风仔细看看,微微一笑。西北缺水,为了灌溉农田,和临近州县兴修了许多河道。如果能在西北的上游建立水坝,便钳住了西北的咽喉。 西北是否有水灌溉良田就在她一念之间了。百姓无粮,自然不稳。 真要大战开启,这水坝则是一把利剑。只要开闸放水,西北三州就会成为一片泽国,到时西北大军再能打也是无用。 齐冕有些迟疑,兴建如此大的工事需要召集熟悉水利的相关官吏,只怕短时间内人手不足。 齐知风淡然道:“那就把退隐的官员都召集回来。吩咐地方多多征调民夫徭役,日夜赶工,务必早日修建起来。” 吩咐完这一切之后,齐知风又捻起那几页信纸,看过两遍后轻笑道:“既然是性情中人倒是好办了。比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百胜将军,这样一个情不能抑的俗人,好对付多了。” 这几日段不惊倒是没有去军营,一直在家。 小婵接过白兰递过来的刚刚炖煮好的鸽汤,来到段不惊的书房。 未及推门,就看到她弟弟姬会才面带愠色,推门而出。 小婵皱眉问他:“你来此做甚?” 姬会才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嘴,道:“如今西北庶务繁多,百废待兴,我原想着为姐夫出绵薄之力,找些差事做。姐夫却说我经验浅薄,还是多多读书才好。可是,姐姐,我就是再多读书又有何用,难道还能去齐朝参加科举不成?” 小婵看着弟弟的眼睛,道:“西北所有的官吏虽然不必参加科考,但选拔任用前,都要查验有无治理的经验,是否可堪一用。你年纪尚幼,毫无治事经历,你姐夫又如何安排你?” 第82章 决一死战 第82章 决一死战 姬会才在书房就被姐夫不留情面的拒绝一番。 现在又听了姐姐的说教,少年心性,愈发挂不住脸面,一言不发夺路而去。 小婵看了看弟弟的背影,端着鸽子汤走入书房。 段不惊抬头看着她,道:“并不是没给他安排,但只是个小吏的差事,他有些看不上。” 小婵道:“既然看不上,他就自己去想营生……” 说起来姬会才也大了,作为姬家的嫡长子,原也继承了姬家的家产。 就算将来身无功名,也不必担忧衣食。 姬小婵这辈子知道了双胞胎弟妹们的身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他们操心操肺了。 从江南运来的细瓷汤盅,盛着乳白色的鸽汤,里面飘着的参须,看上去也粗壮有力。 葱白样的纤纤玉指捏着汤匙,一脸温柔的女子将汤细心吹凉之后,递送到了他的嘴边:“陛下,喝汤。” 在西北穷山恶土待久了,女子都平添几分彪悍,就连小婵都被戚夫人她们感染了不少。 所以这几日来,大楚娘娘的刻意温柔就显得很不寻常。 段不惊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拿着笔的大手,不自觉地松开,扶住了那一节盈盈纤腰。 小婵顺势坐在他的怀里,故意贴上他的胸膛问:“鸽子汤好不好喝?” 段不惊从鼻子里发出了“嗯”的一声,便想解开她的衣襟,品尝另一种鲜美的乳鸽。 不过小婵却捏住了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问:“最近耿将军有没有说来喝酒啊!厨房还有几只抓来的齐朝贼信鸽,用来做烤鸽最好了。” 段不惊漫不经心道:“那耿仲明似乎碍着他那老姐姐,在他外甥的肋骨没有长好前,不会再跟我喝酒了……” 小婵醉翁之意不在酒,进而又问:“那天……祁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怪怪的话?” 段不惊想了想,手臂微微紧绷,垂眸道:“被打得快断气的时候,好像跟我嘶吼什么,你是心悦他的,所以才答应嫁给他……” 果然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小婵气愤道:“哪个心悦他了?就算真的答应嫁了,也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段不惊的手臂微微松缓了下来,又道:“他还说,若不是隔着他母亲,你们就能长相厮守到白头了。” 小婵气得都想用针线去缝萧慎的嘴了:“就算没有他那个势利眼的母亲,我也跟他过不长,我又不喜欢小孩子心性的男子……” 段不惊的身体愈发放松,低沉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小婵虽然是探听萧慎漏了多少口风来的,可是说到这里,少不得拍拍他家陛下的马屁:“自然是成熟又稳重,为人宽和,吃醋了也不会随便动手打人的那种……” 段不惊单手将她拢在腿上:“还有这样的圣人呢?在哪遇到的,打算何时改嫁?” 语气虽然和缓,但是眼神十分犀利,鉴于这位前两天刚刚将祁王打吐血,小婵也不敢太逗他:“自然就是我的陛下,我们大楚的段家郎啊!” 段不惊轻笑了一声:“你来了月信,却用鹿血参须给我食补了三天,我还以为你要将我的血管撑爆,然后改嫁他人呢!” 要不是担心萧慎言语了什么,招惹了段不惊的疑心,小婵也懒得做这温柔状。 不过萧慎的武功也不赖,段不惊又是个从来不爱诉苦声张的。 谁知道他那天跟萧慎打斗,有没有受内伤? 她这才央求神医开了食补气血的方子,给段不惊补一补。 谁知道,却全补到一处地方去了。 这几天也折腾她折腾得厉害。 玩闹了一阵后,小婵不得不正色提醒:“老耿那边,要不要卢大人去游说一下,因为这点事情闹僵了,总归不好。” 段不惊亲吻着她的脖颈问:“这几日鸽子抓得多吗?” “多啊,两笼子都塞不下,可惜密信的谜语没有解开,不知传了什么内容。” “若是耿将军肯来淦州饮酒,只怕你炖汤的鸽子就少了大半。” 小婵拧眉:“你是说,这些信鸽都是跟西北大营有关……那耿将军……” 段不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就算威风大营反了也无妨,他们威风大营若是好样的,能叫鞑靼欺负那么多年?他敢反,就不要怪我西北铁骑,踏平他的威风大营!” 说这话时,段不惊都已经抱着小婵,跨出了书房的门。 许多洒扫的仆役,也将这话听得真真切切。 所谓好话不出门,这带着馊味的怪话,却传遍千里。 反正传到威风大营里时,已经变成了威风大营若是敢反,段不惊就拿了耿仲明的人头祭军旗。 “姓段的是什么狗屁出身,臭土匪称了几日的皇帝,就变得如此嚣张跋扈。没我威风大营,他打鞑靼能打得那么顺畅?”耿仲明刚好喝了几壶酒,骂起人来也肆无忌惮。 于是乎,这酒话又是传到回了淦州。 桑若听了,都有些发愁:“原本还都好好的在一起饮酒,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姬小婵知道母亲一向爱忧思,不想她为了段不惊的事情发愁:“他们这些男人,手里都握着兵权,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不忿,待得哪日打一架,分出个高低胜负,也就都顺服了。” 不过桑若更加忧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她悄悄对小婵道,姬会才似乎在外面养了个女子。 小婵蹙眉:“养外室?是哪个楚馆女子?” 姬会才没有定亲,如今也还没有掌家,手里没有多少银钱,正经好人家的女子,也不能给他做外室啊? 桑若都有些张不开嘴,最后一咬牙道:“是……是先前他爹养的那个外室——梅娘。” 当初接到姬禀央殉国的“噩耗”时,桑若派去的人,只接了姐弟二人回老家。 那梅娘就留在姬家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那梅娘竟然自己积蓄了盘缠,一路寻了过来,眼巴巴地来找姬会才了。 桑若前日出门忘了东西,折返时正碰见儿子鬼祟出来。 她一时好奇跟踪来到一处小院子,看到梅娘早早倚在门口候着,这才发现一桩孽缘。 桑若当时没敢声张,觉得若是捅破,儿子说不定没脸见人,羞愧做出傻事。只能私下里侧面敲打一下儿子,柔声细语地说他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知可有中意的。 原本以为儿子会一脸难色,顺势说出梅娘的事情。 可儿子却毫无负担地表示,让她去找姐姐商量着来,依着他看,若是西北的豪绅大户之女,还是姐姐出面说和为好。 他那日茶会上,发现林立堂的二妹妹似乎与他年龄相当,又富有诗书之气,若是姐姐出面,定然能成。 桑若没法子,只好跟小婵说了这事儿。 小婵失声笑了:“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信血脉相承的道理。他们父子的口味倒是一致,都是专盯富家千金的高手……” 桑若听了这话,忍不住叹气:“那位林家千金,诗书才学不逊于男子。你弟弟到底是逊色些……我怕他迎娶这般显贵官宦世家之女,以后人家万一知道他的血脉出身,会怨我们骗婚。他将来娶个一般人家的女子,小夫妻情投意合便好。你外祖在南洋也有商船,实在不行,送他出去经商吧,就是千万别让他碰触到官权,我真是怕他步了他生父的后尘。” 小婵想了想:“也好,他脑子活络,背书快,应该也是算账的好手,出去历练,见见世面,也正好避开眼下世道混乱。” “可是,我昨天略微透了透这意思,那孩子就老大的不乐意。我听说他还去央求他姐夫了,应该也是跟我说的话有关系,跟经商相比,他还是想走仕途。” 小婵看着桑若忧心忡忡的样子,淡淡道:“不管怎样,还是送走吧。你也看到了,不惊他如今支起这摊子不容易,容不得半点差池。待以后天下底定了,弟弟再回来也好安排了。到时候他若仍想为官,就参加恩考,考了功名,自然按着他的才华去定差事。” 听了小婵的话,桑若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会才送走。 至于梅娘那边,小婵让白兰去了一趟,给梅娘送些安家立命的银子,让她回老家找爹娘。 可是梅娘也不知吃了什么迷药,就是不肯走,还非要再见姬会才一面不可。 对于弟弟的这一段出乎预料的私情,小婵还真是有些好奇。 所以亲自去了一趟那院子。 梅娘一看姬小婵,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表示是自己自作主张投奔而来的,不管姬公子的事情,还请她和桑夫人手下留情,不要逼着姬公子出海,做那铜臭生意。 小婵淡淡道:“你是何时与我弟弟暗通款曲的?” 梅娘咬了咬牙:“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便……有了。你父亲那时……” “叫他老爷吧!”小婵不爱跟那赝品搭边,开口阻拦道。 “是,老爷那时因为夫人离开,总是拿奴家出气,打得我体无完肤,都是公子偷偷给我送药,有时还会替我解围……我跟他是真心的,并非一晌贪欢,还请娘娘明鉴。” 小婵低低叹气,她倒是不怀疑梅娘的真心,在虎狼窝里待久了,遇到条黄鼠狼,都觉得是良善的了。 她不由得想起第一世时,梅娘快要临盆的时候,突然意外跌落山寺台阶早产。 小婵如今想起,那次好像双胞胎姐弟也跟着一起去了。 大肚子的女人,本就不该去山寺祈福。听说是祖母说,那年姬会才恩科会不顺,须得家里属兔的女子祈福,才可驱散霉运。 结果属兔的梅娘上山,顺便给自己肚子里的孩祈福,却出了意外,从此再不能有孕。 姬会英无论哪辈子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然不会如此精巧的算计。 可姬会才却颇有些心机。梅娘无子,家里的嫡子不会增添,最终的受益人是谁,不言自明。 小婵想要点醒身在情网中的女子,索性说出了姬会才求着母亲和她,想要迎娶林家女的事情。 梅娘一听,果然脸色大变,似乎并没想到,那个平日不甚多言的少年,竟是这等心思。 过了老半天,她才讷讷道:“奴家也从来不奢望与公子结成良缘,这般为奴为婢,服侍在他身边就好。” 梅娘方才发愣的功夫,小婵抬眼看向这小屋。 打理得倒是干干净净,抬眼看过去,还有些地方特产,比如在老家常见的腊雁。 小婵起身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这腊雁是哪里来的。 梅娘勉强答道:“是我的一位表叔,送来我西北时,顺便路过了老家,给我带的。” 小婵垂眸看着那腊雁脚上还没卸下来的脚环,问:“你那位表叔尊姓大名?” 梅娘说出来之后,小婵的表情微微一震,又跟梅娘聊了几句之后,这才离开了院子。 白兰小声问:“娘娘,还送这位走吗?” 小婵轻轻一笑:“该说的都说尽了,她若不愿,谁也不好勉强。一切都顺着天命吧。” 至于姬会才那边,最后到底没送出去,只是去了卢能那边,做了个兼顾水利的文吏。 日子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往前过。 毕竟如今局面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哪一方都不肯擅自行动。 如此半年之后,齐朝那边,终于开始有动静了。 齐朝军队的纠集,比预料中的还要快些。 因为小齐皇后,通过斡旋终于征调到了蜀军。 蜀军统领从吴庆那一代开始,就自成一系,虽然按时赋税纳贡,却从不参与征兵调遣,俨然自成一系。 而如今齐后同意,平定西北以后,许给蜀军统领巴景山,与蜀地接壤的大片西北土地。 所以一向擅长山地战的蜀军,终于下场,要跟西北军扳一扳手腕。 清州的水利大坝,建造得比预想的要快。 当初向齐后献策的一众水利官员里,有个在都水监做得熟手的官员,提出新建大坝耗时太久,而且劳民伤财,不若在建好的堤坝中选个合适的改造一番。齐后答允,于是选了得天独厚的清州大坝。 因为在此基础上改建,不到半年的功夫,就改造完毕。 官员又提出在水中下石和截水的法子别出心裁,特别省时省力。 万事俱备,齐后从段不惊初露峥嵘那日起,就开始预备的凶猛反扑,终于可以开始了。 就在蜀军调集的关键时刻,北地的威风大营,耿仲明突然旧伤复发,昏迷不醒。 萧慎通知在淦州的耿家表哥表姐赶紧来病榻前伺候,可是淦州迟迟都不肯放人,还是卢能亲自前往,拍胸脯保证,耿家一对儿女才被允许离开探望父亲。 就在耿家人到达不久,威风大营突然改换了旗帜,祁王宣布弃暗投明,归顺齐朝。 与此同时,威风大营出其不意,袭击了与他接壤的申州,将申州的守军打得节节败退,一下子露出了西北虚弱咽喉。 当捷报传到齐朝朝廷,满朝振奋,都在盛赞祁王深明大义,段不惊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冕领着几位臣子向齐知风禀报战况时,也是一脸喜色。 “还是娘娘好计谋,离间了耿将军和段不惊,如今威风大营归顺,打了段不惊一个措手不及,就是不知西北叛军现在的情形如何?” 齐知风微微一笑:“那个高傲的华安公主,三个月前,就开始主动给本宫写信。表示自己寄身贼巢,满心想着重回都城了。大抵是被人利用完,又发落回了庙庵,悔不当初了。” 齐冕哈哈大笑:“树倒猢狲散,大抵如此。就看蜀军直捣淦州,能不能咬住段不惊这头恶狼的咽喉了。” 只要蜀军能击破淦州,那么段不惊的主力,势必只能集中在潞州一带。 西北新修的水利,大多集中在此,河道密布。 此处又是盆地,到时候清州的水坝大开,直冲千里,全都灌往潞州。 段不惊辛苦积攒的这点子家业,就此泡得干干净净。 齐知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等着活捉段不惊。 到时候,他如郑毅一般,用囚车押送,运来京城游街。 而她正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静静赏玩。 权力的迷人之处,就是碾碎看似强大的劲敌,让他匍匐臣服在脚下。 蜀军来袭的时候,段不惊似乎察觉到了这次对手的实力。 不敢冒然反抗,果然如齐知风预想的那般,一路逃窜到了潞州。 听说满城豪绅权贵,逃跑得甚是狼狈。 那个叫林立堂的人,高站在马车上,高声怒骂段不惊是不战而屈的懦夫,不该丢掉淦州,逃亡潞州。 因为他扰乱军心的缘故,段不惊勃然大怒,狠狠抽了林家少主三鞭子。 还是林家夫人和子弟跪倒在马车前,苦苦哀求,这才勉强饶了林立堂一命。 当蜀军统领,从华安公主,还有其他暗探的密信里看到这一段时,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这林家,乃是西北豪绅之首,段不惊这三鞭子,亲手抽掉了他在西北的富贵支柱。 他果然已经是方寸大乱,胡乱出招了。 至此蜀军乘胜追击,同时清州开始放开大坝,准备一举淹没潞州,再来个瓮中捉鳖。 水坝放开的那日,轰隆的水流声震耳欲聋。 负责水坝总工事的李大人,不忘跟身边的同僚说上几句:“陆大人不愧是状元郎,是大才啊!若不是你出此妙计,水坝修建得也不会那么快。等朝廷的嘉奖下来,你便是第一等功臣,到时候,谋一个工部侍郎应该也不成问题。” 陆敬升的脸晒得黑瘦黑瘦的,跟那些在河道搬运石头的苦力,几乎都是一个肤色了。 他闻言苦笑,低沉道:“有什么可恭贺的,这些洪水冲垮的可都是田园村舍,农户庄稼,我当初修习水利,并不是为了这个。” 李大人一时悻悻,有些尴尬转移话题,再不理陆敬升,而是跟别的官员说起了话。 等他再想问陆敬升事情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惆怅自己没有学以致用的迂腐书生,不知去了何处。 蜀军这边一直等着洪水冲垮潞州的消息。 可是等来等去,潞州的河道一直安稳流淌,并不见水流暴涨。 蜀军统领巴景山察觉不妙,派出斥候四处查探消息。 小半天的功夫,就有一路斥候骑在马背上,两脚泥水赶了回来, “不好了!大统领,我们后方的泉江突然暴涨……我们放置粮草的申州军营,全都被淹了!” 巴景山的两眼瞪得溜圆,一把拽住了那斥候的衣领子:“你说什么?我们的粮草全都没了?” 而就在这时,清州那边大堆的水利官员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那水坝开闸之后,虽然水势凶猛,可往前泄了一会,水势就趋于平缓。 反而是水坝一侧的分闸,不知怎么的,轰然一声巨响,泄了一道口子。 于是洪流分成两股,一股水势平缓,奔向了潞州。 另一路水流湍急,顺着较短的河道,一路汹涌朝着泉江倾泻而去,冲向了申州囤积粮草的军营。 水利官员一路沿着河道都看傻了,一个个急得焦头烂额,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该如何补救。 有人喊道:“陆大人呢?快把陆大人找出来,这些大坝的用料,可都是他算出来的。” 可是一群没头苍蝇找了半天,却发现往常日日扎在大坝工地里的陆敬升却突然消失,不见踪影…… 洪水滚滚,来势汹涌。 但幸好分作两股,过了半天就趋于平缓了。 泉江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不过是滩涂两岸,基本没有田园屋舍。 只是蜀军当初用船运粮,到了地方之后,一直遭受西北军小股骑兵的滋扰。 为了稳妥,他们干脆就近,先将粮草放在了河岸边不远的仓库里,若是有人火袭,也正好引水扑火防护。 可万万没想到,江水猛然一涨,粮草全都冲得七零八落了。 巴景山清楚,这么一来,不光断了粮草,不在预料之内的泉江暴涨之水,也隔绝了他们的退路。 如今,他们的船都被冲跑了,除非翻越悬崖峭壁,不然就得鸭子般凫水撤退。 古有破釜沉舟,殊死一战,今有他们蜀州军被大江淹。 巴景山脑子里的念头就是:他上了齐知风那个娘们的大当。 这是砸了他的锅,断了他的后路,让他蜀军饿着肚皮跟段不惊决一死战啊! 第83章 受降仪式 第83章 受降仪式 想到这,巴景山不干了。 自己是图利而来,若不是万无一失,他可不想搏命。 现在情形不妙,唯有先撤退才可。 泉江上的船都冲没了,只能绕远从陆路撤退。 而走陆路,又必须经过威风大营。 先前威风大营和自己打过招呼要里应外合,可他如今疑神疑鬼,只想悄悄而过。 终于在粮草耗尽前堪堪行到威风大营附近。 只是当他们舍弃官道走入隐秘小路时,却觉得山头地皮微微震动。 巴景山心里一惊,正准备派探子查看,就看到前方远处影影绰绰,无数兵马带着惊人的气场向自己逼近。这时又有人禀报:“将军,前面是威风大营,我军侧面也有大军逼近,看旗帜是西北军。” 巴景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是彻底被卖了。 那威风大营为首的是个年轻武将,生得却是阴柔极了。 幸好脸上有道从眉间斜割下来的疤,化解了阴柔之美,平添了几分武将的彪悍气息。 他高声喝道:“我乃威风大营萧慎!巴将军,还是束手就擒吧,大楚陛下有令,蜀地之师,受了奸后齐知风挑衅,做了马前卒,急先锋。只要巴将军肯弃暗投明,大楚陛下愿既往不咎,食邑封地照比从前多加三层,君无戏言,愿巴将军三思!” 巴景山看着疤脸的萧慎,心里都骂了老齐家一族谱了! 他老巴平日里纳贡赋税一样不缺,地方和朝廷的表面功夫也算过得去。 结果筹备了整整一年的讨伐西北,最后就是独玩他一个啊! 那水坝是用来淹他的,表面投诚的威风大营,联合西北军是用来包围他的。 自己不远千里带来一支主力军,就是来当冤大头的。 现在自己被包饺子了,眼看四面楚歌,旗帜飞扬,再负隅顽抗,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毕竟他自问并不比鞑靼勇猛,干嘛要跟荡平三州的西北楚军过不去? 若萧慎所言为真,自己一兵一卒未动,也不算跟段不惊结仇。 齐知风那个婆娘,看他逮着机会不将她碎尸万段! 所以巴景山很识时务,干脆地摆手:“升白旗,向大楚投降!” 那日之后的情形,堪比过年。 作为大楚户部兼任礼部的林立堂,携卢大人亲手撰写的《弃暗投明赋》前来迎接蜀军将领。 那“天地正气浩渺,史书长河汤汤,清浊自分”的冗长诗句,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蜀军被困在西北有五日了,大家都吃不饱饭,实在听不进去这么文采飞扬的诗句,只问就算要坑杀了他们,能不能先给口热水喝,给口饱饭填肚子。 楚帝段不惊携皇后,回归淦州主城迎接归降的将士。 小婵立在城门,一眼看到了久久不见的萧慎。 他的面容沧桑了许多,除了因为那道刺眼的伤疤,还有他眼底超越了年龄的沉淀。 当看到小婵的时候,他先是痴痴看了一会,很快便主动转移了目光,漠然看向了别处。 小婵曾经问过段不惊:“你那天在他家,是如何说服他行此苦肉计的?” 段不惊道:“当时只是想打死他,幸好他说了几句人话,似乎是对不住你的意思,于是我便给了他一个光明前程的机会。” 具体如何,段不惊不肯细说,小婵也不好再问。 不过这大西北的苦肉计,却是林立堂先跟段不惊提出的。 他表示帝王之战,必须要师出有名,若是能立于法理不败之地,才是立国上上策。 而开始实施的时候,起初是连姬小婵都毫无察觉。 直到那日段不惊抱着她一边出书房,一边大声嚷嚷,这才让小婵察觉不对。 不过之后的计划实施,大家心照不宣,顺利许多。 耿仲明隔三差五地“宿醉大骂”,华安公主的“见风转舵”,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直到端坐高堂自以为运筹帷幄的齐知风,被眼前的假象蒙蔽,终于按捺不住冒进的心思,先行开战了。 林立堂听到蜀军开拔的消息时,狂喜得趿拉着鞋子来找段不惊,表示大楚等待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至于撤退的时候,林立堂挨鞭子的那一出苦肉戏码,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是开国元老林立堂坚持,一旁的笔吏也蘸好了墨汁,准备就绪。 段不惊没法子,只能给戏瘾很大的林立堂几鞭子,为他的建国功勋添砖加瓦。 至于林家夫人和林家子弟,当时的确苦苦规劝,不过劝的却是林大人。 他夫人一脸不好意思地表示大家都很忙,还得赶路,演得差不多就收手吧。 不然篇幅太多,史书要装不下了。 林立堂做到了青史留痕,这才心满意足。 如今西北军釜底抽薪,围堵蜀军终于可以不战而胜,化解了西北的危机。 一身黑底金线,肃杀长袍的段不惊,头顶十二旒长珠冕旒,垂下的珠帘衬得他更加英俊,高鼻挺阔,双眸如灿星。 跟上一世那个阴冷血腥味缠身的侯爷相比,现在的段不惊带着安如泰山的沉稳气息,更具帝王气度。 立在城门之上,他昭告天下,齐朝无故进犯西北,不惜炸坝淹水,此等恶行昭昭,天理难容。 他段不惊恭领天命,不可坐以待毙,从即日起,整装待发,征讨王都。 那一日,“存天理,灭妖后”的口号,响彻淦州城池内外。 大楚一路向南,一统山河的讨伐之路,势不可挡。 小婵默默立在高大男人的身旁,距离她的十八岁生辰还有两个月,而她也许要再次入京了。 所有重生者的记忆,被彻底变化世事切割撕裂,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不过……男人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扶上了她的腰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他俩站立的位置,替小婵遮挡城墙上吹袭而来的冷风。 小婵看着遮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躯,微微甜笑。 虽然此时他已经准备逐鹿中原,乃是万人敬仰的霸主。 但是她能感觉到,无论他站得多高,都是她认识的那个臭蛋哥哥,所以,她借着魁伟的身材遮挡,默默靠在了他的身上。 段不惊讲完话之后,便转身牵着小婵的手迈下城楼。 她的手是暖的,这让段不惊稍微安心。 西风的风太凌厉了,并不适合女子娇嫩的皮肤,还是要早点定下天地乾坤,才好让小婵安心将养。 这段时间,两个人私下里已经毫无避忌,可小婵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想起许神医前阵子的话,段不惊忍不住皱眉。 他也不知从哪本医书上看的,居然说夫妻同房太频,也会子嗣不易。 段不惊疑心他医术退步,一派胡言。 不过小婵奉若真理,总是隔三差五地把他往书房撵。 段不惊想,会不会是前阵子他喝的避子汤喝得毒性未散? 等入京了,得寻个靠谱的御医给他调理调理。 喝什么苦药都行,就是别再让他分房了…… 前线的消息,就算快马加鞭,也要滞后半个月才能传递到京城。 当齐知风知道蜀军一兵一卒未伤,原地投降的消息时,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没动。 她在脑子里迅速复盘,却搞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处。 “据清州的官员奏报,是修筑大坝材料不够,出了问题,一旦泄闸,旁边的闸门也会开裂。”齐冕低声道。 齐知风咬牙切齿问:“这么重要的工事,怎么会出现如此愚蠢的错误?” “他们说,这些用料验算,繁琐挠头,一般人都不愿意做,以前都是由一个叫陆敬升的人计算,从无出错,所以他们一时惫懒,也没有复算。” “这陆敬升跟西北可有联系?” 齐冕紧声道:“也是才查出,他跟段不惊的老婆是同乡,当年还曾求过这姬家之女未果……” 那些土木官员,并非朝廷大员,先前连名字都不会上奏,自然也无精细眼线打探他们的出身前尘。 “这等混账,还不抓起来审?” “出事之后,这人就跑得没了影踪,仔细想想,应该是派来的细作。” 齐知风要被气笑了:“陆敬升,还有萧慎,竟然都求娶过那个小官之女。那个叫什么姬小婵的,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段不惊倒是心大,如此重用妻子以前的情郎,还真是个做大事的人物!” 陆敬升也就罢了,可那祁王是疯了吗? 他居然跟段不惊一起施展苦肉计,甚至不惜在自己的脸上,留下磨灭不了的伤疤。 齐冕看妹妹久久不言,也是急疯了:“那清州放水之日,声势浩大,西北那边谣传损失惨重,说什么冲垮田园村舍,遍地狼籍,牛羊猪鸡的尸体漂得哪里都是,而被洪水淹死之人,达三千之多。这一切可都被段不惊算在了娘娘的头上了。” 齐知风冷笑:“冲的不是泉江吗?当真有这么大损失?” “就泄洪了半天的功夫,潞州除了河渠上涨了一点,毫无损失,而泉江也不过冲刷了江岸码头的库房粮仓,自然是浮夸之词。可是别处百姓也不知啊,他现在到处张贴告示,散步谣言说是娘娘不顾百姓生死,故意泄洪。西北三州的官员皆披麻戴孝,出征的将士也是白布缠头,要为凭空而来的三千亡灵复仇。” 事到如今,西北遍地白绫孝衫,士气空前高涨。 “存天理,灭妖后”的口号已经震天响地喊出了。 甚至京城也有不知死活的儒生写檄文,大骂妖后误国,大齐不保,盼着大楚复辟,明君入朝,重整乾坤。 再说大楚军收编了蜀军,连同麾下的威风大营,号称十万大军,开始向京城进发。 所到之处,如狂风扫落叶般,多数城池大开城门,迎出数十里,一副苦妖后久已,唯待大楚的样子。 少数城池太守望风而逃,西北大军几乎未费一箭一矢,一路平推,已然逼近了京郊。 皇宫之内,一片凄风冷雨,门前守卫的兵卒都感觉后面的大殿散发出阵阵阴冷之气。 百官肃然而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一言不发。 高坐在龙椅之旁的齐后,精心描绘过了眉眼,冷冷扫视着大殿静默的群臣。 那空悬的皇位上,并没有她可以依靠的丈夫。 齐家的族老们,也纷纷与她和兄长齐冕切割不肯出面。 一个嫁给婴孩,注定不能有子嗣的女人,最适合推出成为顶罪的祭品。 刚才几个重臣居然联合诸大臣,异口同声要求她下罪己诏,将清州放水淹没百姓的罪过揽在她身上,以平天下之心。 依着她的性子,就要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大臣们一刀刀凌迟,灭了他们满门,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可是就在昨日,其他几大世家,收买了城中御林军,内宫三道,皆已经换人。而她偷偷派出心腹,想要给城郊大营送信,却发现她派出的心腹,被人活活勒死在宫殿一角。 如今的她,就如当初入宫时一样,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她跟群臣僵持已久,直到一位重臣磕头,语气凝重道:“若是齐阁老尚在,也会希望娘娘能有担当,捐躯赴国之大难。” 齐知风听了这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响彻大殿。 “担当?你们一个个匹夫的担当又何在?清州的水淹之计,本宫一人定下的吗?大敌来袭,你们不想着出城迎战,却指望我一个女流之辈抵挡楚军上万铁骑?可恨我这辈子不是男儿身,只能困于宫闱,却被你们这一个个废物拖累,以致如此地步!” 群臣听着齐后绝望的喝骂,只是依旧躬身大礼:“请娘娘出城,为城中百姓,留一条活路!” 有人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娘娘,还请您自重,保着最后一丝体面,如若不然,就只能将您绑缚出城了。” 齐知风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能出城走一走,也不算坏事。 她还记得与段不惊初遇的那一天,好像是晴朗的一天。 他骑在马背之上,俊朗若皎月,腰杆挺直,游街过市,吸引着一众女子的目光。 如今,她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迎一迎段不惊了。 这样的机会,怎可错过? 想到这,齐知风终于缓缓起身,伸手摘掉了头上压了她许久的凤冠珠钗,解掉了那一身精美的礼服,一步步朝着宫外走去。 西北联军来到京城时,只看到城门大开,齐后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光着脚,行出城来相迎。 西北联军都是身材高大的汉子,着黑色铁甲,前几排立着精铁的盾牌,上面的饕餮刻印吞噬一切。 兵卒一个个横眉立目,再后面是铁骑列列,厚重的铠甲宛如矗立的铁甲森林,披着铁叶子的坐骑也如林中怪兽。 远远望去看到无数横排纵队,个个黑衣黑甲,杀气腾腾。 齐知风却丝毫不怯,就这么坦然昂首,光洁的双足踩着污泥之上,穿过杀气腾腾的铁卫银甲,朝着居中的那辆马车靠近。 这一次,她以倾国之代价,让那个冷漠桀骜的男人的双眸停留在她的身上,不会再冷淡无视,擦肩而过。 当走到马车之前时,她才发现,马车上坐着二人。 一个英俊不减当年的段不惊。 而另一个女子,青丝盘挽,压着弯弯细眉,那一双眼,当真生得魅色迷离。 这样的长相,就算选秀女的嬷嬷看了,也要拨她落选。 因为这样的长相,才是倾国倾城的妖妃之相。 世道竟然如此颠倒。如今,身为世家才女的她,一身白衣披散头发,站在泥泞中。 可这个出身不高,见识粗鄙的女子,却凭着魅惑皮囊,摇身一变,飞上了枝头成为凤凰。 天道何其不公! 想到这,她傲然抬头,手里所谓的罪己书甩在了地上。 “平定鞑靼,赫赫有名的平虏大将军,如今摇身一变,自称为帝,端坐华车,等着一介弱质女流认罪,你段不惊,也不过如此!” 齐知风年岁不大,看上去便是弱不经风的羸弱少女,此时长发披散,肩膀纤薄的样子,当真似无知女子,被推出顶罪,让人生出同情之心。 可惜段不惊看她衣衫不整,适时低头挪开目光,并没有欣赏到她红着眼圈,颤抖身体的羸弱。 至于齐知风的激将之词,他更懒得去接。 一路舟车劳顿,他可没心情跟不认识的毒妇斗嘴。 不过坐在他身旁的小婵娘娘却容不得人讥讽她的夫君。 “齐知风,此言差矣。你的罪过,无须向大楚陛下忏悔。你毒杀了你的婆婆荣妃,又将知情的同谋灭口,朝中被你所杀的御史官员,也不在少数。至于你手上还有没有手足血亲的鲜血,也只有你心里清楚。你……跟弱质女流,并不沾边。” 齐知风猛然抬头,眯眼看向了那个她看不上眼的妖媚村妇。 这等场合,也太放肆了! 她竟然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如此伶牙俐齿,难道段不惊这样一个独断专横的高位者,会容许身边的女子插言? 齐知风冷冷道:“我今日代表齐朝上下,向楚帝递送降书,你一个妇人,为何频频插言?” 姬小婵笑了,好家伙,原来她之前吃的几大罐闷醋,也不全是白白吃的。 这个小齐后,不惜激怒段不惊,也要引得他多看她几眼。 幸好是自己跟来,不然的话,齐知风这等楚楚可怜的年少女子做派,还真不好让人唱黑脸呢。 想到这,她冷冷道:“既然是自请其罪的罪妇,乖乖跪下递送国书便是。你是打算接替大楚的教习嬷嬷,指点我这个新后的言行?” 说话功夫,旁边一直低头扣弄着什么的段不惊,顺手递给了小婵一把剥好的栗子。 原来方才他低头,竟然是无聊得去剥栗子,压根都没有跟罪后搭话的意思。 齐知风被这种彻底轻蔑无视激怒了,便是豁出去冷笑。 “你们当真以为,入了那皇宫,一切就万事大吉了?往上数数,这几十年来,宫中频频易主,被毒杀而亡的皇帝,便有三四位。那偌大皇宫,孤立无援的话,每吞咽下一块糕饼,喝一口茶水都要忐忑不安的心情,你们了解吗?想要坐稳皇位,就得结交世家,这里的门道深着呢,若大楚陛下不弃,知风愿为陛下答疑解惑,引领陛下与世家结交……” 还没等齐知风说完,那姬小婵似乎恶心的不行,捂着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马车上传来低沉急切的声音:“都说不让你跟来,却非来不可!是栗子不好?可是吃坏了?” 齐知风诧异呆愣地看到她心中那个桀骜冷漠的男人立在马车上,半蹲着身子,挽着衣袖,拍打着小婵的后背。 姬小婵此时蹲在车架子上,缩成一团,吐得天昏地暗。 而那个就算面对宫中刺客,也一脸藐视冷傲的男子,却紧锁浓眉,丝毫不芥蒂地挨着那女子。 “莫问,把我的水壶拿来,你嫂子可能晕车了。” 姬小婵今天丢脸丢到了城门口,搞不好就要名垂青史了。 本来京城那边已经表示要递降书,由齐后亲自送出。 而各大城门的钥匙,其实早就交到了楚军手里,城门的布防也都事先换过了。 所以今日这一遭,其实也是走个形式。 可就在方才,那齐知风提起皇帝被毒杀的忐忑,姬小婵似有感应,被她的话勾起一阵烧心般的恶心难受,忍不住开始呕吐了起来。 上一世,毒发时的烧心感觉,好像也是如此。 小婵一时慌乱,忍不住去抓段不惊的衣襟,指了指他挂在腰上的解毒丸。 现在,她也顾不得什么五谷虫,水仙子了,趁着毒没发作前,先吃一颗保平安。 紧接着,齐知风便看到大楚帝王突然神情巨变,露出杀人般的狰狞表情,一边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一边高喊:“把许神医找来!快!” 许神医若脱兔奔来的时候,那解毒药丸已经塞入到了小婵的嘴中,结果就是……大楚皇后恶心得差点将苦胆吐出。 等许神医把了脉之后,急得直跳脚:“我的娘娘啊,你倒是等等我啊,怎么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你这是喜脉,正孕吐呢,又吃催吐的药……这万一吃出什么事情来,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第84章 难得糊涂 第84章 难得糊涂 小婵这般慌乱,是有原因的。 因为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十八岁,她连着两世都没闯过去的生死关卡。 早晨的时候,白兰特意给娘娘煮了一碗长寿手擀鸡蛋面。 小婵亲自去看白兰一步步调水和面,但是想到那鸡蛋不是她和白兰亲眼看着接生的,还是些犹豫,就挑了几根面条吃。 余下半天里,她连水都没怎么喝。 至于段不惊的那把栗子,倒是她亲眼看着段不惊在赶往京城的沿途,在野栗子树上采摘了满满一袋子。 空闲时,他用石头把栗子去了刺壳,昨天晚上亲自生火在铁锅里用热砂和糖翻炒的。 正因为如此,她今日才放心吃了一路,有了糖炒栗子垫肚子,也没觉得太饿。 可方才又吃了几颗,一下子有了反应,自然以为自己又没闯过鬼门关。 如今知道虚惊一场,小婵这才放心,可药性起来了,还是吐得没完没了。 许神医担心自己的药让娘娘吐猛了,赶紧叫人准备些甜汤来,给娘娘压一压。 段不惊搂着吐得天昏地暗,刚刚安稳的小婵,声音闷闷地问神医:“你是说小婵只是因为有孕,才有了反应?” 等许神医如捣药般点头,段不惊缓缓吐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小婵的后背,用宽大的衣袖遮掩,忍不住用额头蹭着她的脸颊。 他没有说话,可是抱着小婵的手臂却一直在抖。 小婵心想,难道是知道自己当爹了,才这么高兴的? 想想也是,他一个孤儿,此生在人世间终于有了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激动些也很正常。 这般场合,还是要收敛些,小婵难为情地推了推他:“我正吐着,你还挨得这么近。” 段不惊笑了笑,让神医验看递来的甜汤没有问题后,自己又不放心地尝了尝,这才给小婵喝下。 热热闹闹的一团人围在大楚新后的身边,完全没人在意,那个站在泥地里,腰肢挺拔如纤竹的少女。 段不惊将好不容易安稳的小婵抱入马车,先行入京城,徒留着齐知风,被一群铁甲军包围,羸弱站在了泥地里。 齐知风有些不肯相信,堂堂一国之后,出来受降,他就这么将自己晾在了原地。 那落了地的降书,被走过来的林立堂捡起。 抬眼扫视了几行后,他对一旁的笔吏道:“新朝二年,帝后同乘,于帝都城外受降。天命感召,新后有孕,怀下龙嗣,天地同喜。楚帝宽宥,大赦天下,封废帝为长乐侯,赐府宅仆役,余生食邑无忧。遣废后齐氏,入齐家家庙,为国之亡灵赎罪祈福。” 齐知风听得眼眶欲裂——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难道她堂堂齐朝的皇后,就这么被发落了? 她要的是轰轰烈烈,哪怕激怒新帝,死在他的剑下。 而不是什么假惺惺的慈悲,送她落发去做尼姑。 而且他送的还不是什么皇寺,居然是齐家的家庙。 言下之意,就是将她的性命,交还给齐家发落。 她为后之时,因为在宫里秘密处死了父亲,已经得罪透了齐家。 而齐家那些见风转舵之人,见了这旨意,应该会立刻领悟其表背后的含义。 新帝要圣名,不肯留下弑杀废帝废后的恶名,所以给了那襁褓里的废帝,一个安乐被幽禁的余生。 而她却被扔回齐家,成了新帝试探齐家会不会“做人”的工具。 从头到尾,那个段不惊连话都未曾与她言说半句,目光也未曾落在她的身上。 齐知风茫然回顾四周,只有一排排粗鄙的兵将,轻蔑地斜视着她。 他们也配!一群卑贱的下里巴人。 烈烈寒风吹透了她的衣衫,齐知风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华车行驶的方向发出一声悲鸣:“段不惊!你敢折辱我如斯!” 可惜她未能喊完,就被涌上来的兵卒掩住了口鼻,在泥地里一路萎靡,拖拽上了简陋的马车,朝着齐家的家庙而去…… 都城皇宫已经被尽数清理了出来,新的大内总管胡公公是段不惊亲自选定的宫中之人。 据说此人入宫前,便跟段不惊是旧识,当初就是段不惊在宫中埋下的眼线,巧妙帮助了段不惊入宫截杀刺客,被吴庆委以重任。 未央宫的大床之上,小婵睡得酣畅深沉。 原本入宫后,宫中的人员调配,近身的宫女,还有宫中物件盘点,都得皇后过目。 但是方才小婵在宫外吐得太凄惨,段不惊怕她累到,就吩咐胡公公将这些名册账目一类的,都放在案头。 等他听完了城中布防和兵营事务后,再由他来挨个过目打理。 小婵睡醒时,发现段不惊靠在床尾,用自己的里怀,揣着她的一双脚,手里拿着个名册子在看。 宫殿太大,显得这偌大的龙榻也孤零零的。 小婵从被窝里探出了手,发现宫殿里冷飕飕的:“怎么没烧地龙?” 段不惊方才怕他翻页吵到小婵,这才挪到床尾。 现在看她睡醒了,男人便又挪回来,将她抱在怀里道:“胡公公说,那个小齐后先前因为国库空虚,倡导节俭,去年就将宫里所有的地龙都停了。因为停得太久,方才找人去烧的时候,发现烟道堵了,呛得灶房乌烟瘴气,现在正找人去疏通呢。我叫人烧了炭盆,放在了殿内,你若是还觉得冷,便再添几个。” 小婵裹了裹被子道:“一会我去殿外晒晒太阳就好,室内阴冷,不过外面的天气倒是挺好的。” 段不惊说好,等一会御花园的布防完毕,再清点好人手,就让她去御花园晒太阳,吃些点心。 今天的一切,对于小婵来说都太快,太梦幻了。 比如,她现在的肚子里已经揣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跟她一起呼吸命运。 而现在,段不惊真的带着她重新回京。 只是这次,段不惊面对的,不再是前两世攻陷京城的喋血厮杀,鲜血铺路,铺天盖地的檄文怒骂。 小婵回忆起他们上午入城走在街市上时,满城的百姓出来的盛况,还是颇有感慨。 当时百姓们手捧鲜花,欢呼雀跃迎接新帝,更有以宋县丞为首的那帮子儒官,写文章恭迎新帝入城。 如此满城雀跃的景象,其实花了礼部不少银子。 凡是上街迎新帝者,可领鲜花一捧,银钱半贯。 在平头百姓看来,入城就发钱给百姓的新皇帝,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而且大楚新帝麾下的赤龙军实在是威武,有看头。 最前排的那一群将士个个身高八尺,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涂抹着晃眼的油脂,显得肌理锃亮,让妇人们移不开眼。 而紧随其后的骑兵,更是身披铁甲,威武雄壮。 那一个个露出腾腾杀气的武将,看得观礼的旧朝官员们一个个默不作声,世家们更是庆幸当初没有负隅顽抗的明智。 所以这满城的欢呼雀跃,倒也不是作假的。 虽然偶尔也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的喝彩声里。 尤其是那帝后出现,竟然俊男美女,天上般的神仙人物,更是引起一片欢呼雀跃。 对此,小婵很是欣慰,段不惊的称帝之路,比她原本设想的还要顺畅而平和。 当然,这一切并非她之功劳。 段不惊如今手下收罗的那些能臣武将,可并非沽名钓誉之徒。 太傅世家出来的林立堂,可是摆弄人心和民间民声的高手一位。 如何处置废帝废后的谏言,也是他所提出。 当初段不惊攻城,吓得城中权贵,逃散了大半,剩下的另一半,存着投机的心思,但也将妻儿散去了江南。 既然未动兵卒,何必恐吓人心? 新帝能容废帝,自然也能容下旧臣权贵,所以今日受降宽宥的一幕,就是演给城中的世家权贵看的。 段不惊要接任掌控的,不光是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宫殿,还有整个王朝照常运行的枢纽关隘。 可现在,段不惊正在认真帮他的皇后清点宫里库存。 小婵看他正在清点宫里的瓷器,都要被逗笑了:“没看过哪个开国的新帝,入宫第一件事,就是数碟子和饭碗的。你赶紧去御书房吧,林大人和卢大人那边,肯定有许多事情等你操心呢。” “不行,我不看完,肯定有人拿这些事情烦你,你现在不许操心任何事情,今天吐得那么厉害,得好好养养。” “我知道,睡觉前,我已经让白兰传话给了华安公主了,这宫里的事务,她比我熟稔。” 段不惊一听她已经有了安排,这才放下册子。 “敢启用前朝公主帮你点数宫里旧藏,满史书也找不出你这样心大的皇后了。” 小婵笑道:“那你也不遑多让,当初大楚定国,你不是也封了华安为定邦圣主的名头吗?还表示无论国朝交替,定邦圣主和亲为民之心不变,封地不减反增。她一个父皇还在时,就不算得宠的公主,如今混得天地不管,钱银照赚,封号荣光,该是有多么想不开,会算计你我?” 最重要的一点是,华安公主恨足了杀害她姐姐的齐知风。 若不是大楚一路披荆斩棘,只怕华安公主穷极一生,都没办法替姐姐报仇了。 华安也清楚,她那个还在尿床的弟弟,压根守不住这片江山。 就算没有大楚,这江山也要被齐知风那个贼婆娘窃取。 所以她当初才心甘情愿,主动配合段不惊,麻痹那齐后。 不过华安快要下午时,才赶来宫殿的。 她一入宫就喊手肿,原来是刚从齐家的家庙回来。 华安是带着姐姐的牌位去的,当着那牌位的面狠狠抽了那齐知风二十多个耳掴。 当着齐家宗老的面儿,华安公主带了人证物证,涕泪横流地责问齐知风,她那与世无争,一向性子羸弱的姐姐,究竟碍着她什么了?她竟然如此痛下杀手,屠戮了驸马府。 临走的时候,华安公主不忘提醒齐家宗老,提审一下齐冕关于齐家主的死因。 齐家是百年世家,不要因为两个敢弑父篡权的东西,而脏污了齐家在新帝眼中的圣名。 当然,楚朝方定,国君大赦天下,登基大典前后,都不宜闹出人命官司。 死罪暂时可免,活罪却不可逃,齐家严谨的治家之风,该明白如何去做。 华安公主跟小婵讲完这些之后,便利索地铺开了宫中账目,几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这宫里各处的管事真是胆大包天,这是趁着新旧交替,他们准备大发一笔啊。不必说,我昔日旧居月华宫,便短了八成的物件。还有这两处宫殿,数目也都不对。” 小婵微微一笑:“这个由你来管,便是我找对人了。如今国库空虚,宫里的东西,我和陛下也不大用得上,总归要化成银子,去那花用的地方。” 说完之后,华安对小婵道:“娘娘,您安心养胎,我这双手掌也算是磨砺出来了。看我不把这群家贼揪出,让他们一样样地吐出来!” 小婵笑了,自是让熟门熟路的华安公主大杀四方,敲打宫里的总管太监们。 对于她来说,安然度过今日,比查抄出千万赃款的意义更大。 睡了一觉,肚子又饿了,白兰这次煮了的面条,不光面是自己从宫外带来的,就连鸡蛋,也是她寻了一户农庄,亲自从老母鸡的屁股后,热腾腾掏出来的。 白兰拿了银针试毒,香草还提前吃了半碗,表示没事儿。 小婵这才将脸埋在海碗里,大口嗦起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 段不惊很快就处理完了公事。 作为帝王,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指派适宜的人手,将繁琐的事务分派出去。 在西北的两年光景,足够他培养出一批得力实干的官员。 如今这些官员一起跟他入京,接手旧朝的烂摊子,倒不至于让他两眼一黑,独自摸索。 小婵吃饱后,因为怕孕吐,一直也不敢动,只能摸着被面条撑鼓的肚皮问:“一会陪着我走走,消散一下积食?” 已经入秋,段不惊给她换了厚实些的披风,然后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 小婵到现在还没适应自己怀了身孕这个事实。 她拉着段不惊的手问:“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段不惊毫不犹豫道:“若能由我决定,自然先生个男孩。” 小婵上下打量着他:“陛下真是有皇位要继承了,点菜点得这么不带犹豫,可若我一直生女儿该怎么办?要不要多纳妃嫔,给陛下开枝散叶?” 段不惊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非要问,听了真话又不高兴。” 接着他搂着小婵的肩膀淡淡道:“小时候,在莘乡,你蹲在院子里的草垛边哭着说想娘亲时,我就趴在墙头偷看。你哭得那么无助,我就在想,我若是你阿兄就好了,无论谁欺负了你,我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们打回去,哪怕是亲生的父母,我也不容许他们这么欺负你。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女儿先有个阿兄。哪怕我老了,起不来了,也会有人护着你们母女,不受旁人的欺负。” 他说得语气平静,心里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说的,并非寻常男人诱哄女子绵软的情话。 小婵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揽住了他的腰:“从那么小,就惦记着给我当哥哥?那怎么后来又改主意要娶我了?” 段不惊笑了笑:“小时见识太少,没想过原来男女还有比兄妹更亲近的关系。你知道的,我是土匪,越好的东西,我越贪。” 小婵脸埋入了他的胸前:“今天是我的生辰……也不知怎么的,便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也许是怕过了今日,便再没有明天,怕见不到你,又怕突然在你的面前消失……” 小婵的话没有说完,男人的铁臂已经凶狠缠绕上了她:“姬小婵,别以为有孕了,我就不打你屁股,明知是生辰,为何要讲不吉利的话?” 他的手臂又像白天时在微微颤抖,这样的失态,对于段不惊来说,并不常见。 小婵宽慰地摸了摸他的后背,突然道:“段不惊,你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讲真话?” 段不惊垂眸:“哪方面的?” “我其实总在想,你我刚认识的时候,你明知道威风大营有诈,为何还要杀个回马枪,非要斩杀了荣妃兄长谢畅的人头。这该是有多么深的血海深仇?可那时,你分明都不认识他。后来我听了你跟莫问父亲的故事,才明白,凡是伤害莫问父子的人,你无论阻隔几世都不会放过。” 莫问前两世,都死在这个人的手上,所以段不惊这一世,连半天都不容他多活,提前杀了谢畅。 段不惊定定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小婵缓缓抬起头,继续道:“不过你一切如常,并无太多出格的举动,我便不再怀疑。直到萧慎失常……不惊,你是不是曾经饮过我的血?” 无论是陆敬升,还是萧慎,都曾经吞过她的血,进而恢复前世记忆。 那段不惊呢?第二世的他,在她毒发的时候,似乎也曾不顾一切地吸过她嘴里的毒血。 所以这一世的段不惊,从头到尾,都是带着记忆回来的吧? 小婵一直都不能确认,直到方才,那华安公主从齐家,带了一份诊疗单子回来。 据说齐家担心废后在新帝继位期间突然病死,便寻了大内御医为她诊脉,交给帝后过目。 结果那御医除了写了杂七杂八的方子外,还诊出了小齐皇后天生不足,脉象细弱,肝血郁结,乃是不孕之症。 借了华安公主的手,小婵看到了这个方子,总算解了心中关于小齐皇后两世遗腹子的疑问。 原来齐知风不孕,所以她只敢在郑铭死后,才自称有孕,产下“遗腹子”,以图谋后续。 只是这秘密原该是不解之谜,却凭着一张诊脉的单子,将合理的解释,摆在姬小婵的眼前。 也是太凑巧了,太用心了,这么洞察小婵心思,知道她未解心结的,暂时留下齐知风这个活证据,除了她的枕边人,还能有谁? 所以小婵这才终于开口,试探一下段不惊究竟是活了几世的人。 段不惊却神情不变,语气淡定道:“什么饮你的血?你往我饭食里加东西了?” 小婵眯眼看着他:“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承认?” 段不惊的表情一点点转冷,目光犀利,带着阴冷血腥的气场突然压制上来:“说起那个萧慎,我倒是有些话讲,幸好他只是癞蛤蟆想食鹅肉,单恋着你,若是你们曾经两情相悦,嬉闹街头,结伴同行,你说我该如何将他碎尸万段,才解心头的愤恨……” 没等他的话说完,小婵突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了一个许久不曾见到过的,阴冷暴戾,不择手段的男人…… 她的语气陡然温婉:“我就是开个玩笑……天色不早了。陛下,我们回寝宫安歇吧。您的儿子也该累了,要跟他娘亲一起歇息了。毕竟出生之后,咱们长子还得保护妹妹们,养胎时就该养得白胖高壮些才好。” 聪明人之间的话锋相斗,永远半句都会嫌多。 小婵突然觉得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何必样样都要理得那般清楚? 这是吃饱了撑的,放着和美好日子不过,要入阎王殿审问生死,做那铁面判官吗? 有人能撑着一张人皮,那莫要管他,让他穿上一辈子吧。 有着同样感悟的聪明人,自然也有大楚陛下一个。 他垂眸看了极尽谄媚的小婵许久,终于收敛了阴冷气焰,一把将她抱起,贴着她的耳冷冷道:“我的皇后,少点机灵心思,好好过日子。我如此费力登上九五之尊的皇位,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小婵老实缩着,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喉结,很是乖巧地道:“自然是皇帝官大,关起人来也便利些……你该不会给我建个冷宫,若不听话,便将我关在冷宫里吧?” “好主意,只是这宫我也要长住的,所以改个名字吧……就叫‘热宫’如何?” “什么怪名字!段不惊,你这般行事,被林大人知道了,是要上折子的。昏君才做这种荒唐事呢!” “林大人自有生花妙笔,这等钟情贤后一人的佳话,他不得大书特书?” 小婵被段不惊干巴巴的冷笑话给逗得不行,低低的笑声回荡在九重宫宇的墙角飞檐。 姬小婵的第三个十八岁,就这样有惊喜,而无危险地度过了。 那一夜,段不惊都是安分没有折腾她,只是那对大掌一直牢牢捏握着她,像是生怕她若蝴蝶纷飞,一下子逃脱得没了影踪。 十八岁的第二天清晨,姬小婵早早饿醒了。 秋日的天气太开胃了,她一口气吃了白兰包的四个大鲜肉包子。 从淦州带来的羊腿肉,配着香葱,细细调和成馅,一咬就淌汁水。 “难怪莫问总念着这一口,白兰你这手艺,做个御膳房的总管也绰绰有余。”姬小婵吃完了包子,一边喝着香甜的黍米粥,一边感叹道。 白兰笑道:“娘娘爱吃,我就多包。” 她怀有身孕的事情,还未告知母亲他们。 今日外祖和母亲他们,会跟潞州的官员坐船一起到。 小婵已经派人去码头迎接,准备今日宫宴前,告知母亲这个消息。 可是当她打扮妥帖,准备在宫门前迎母亲的时候,却等来了一场惊吓。 胡公公一脸凝重地奔来,斟酌了一下话语,试着缓缓道:“娘娘,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桑家那位老祖……在船快到时,病倒了……” 第85章 两世元凶 第85章 两世元凶 小婵听了紧声道:“病了?现在外祖如何?” 胡公公低声道:“说是水土不服,昨天上吐下泻,人也有些发虚,现在也是昏睡不醒。” 小婵听得立刻起身,紧声问:“那我跟你提过的老仆温伯有没有照顾左右?” “温伯说,让娘娘保重好自个的身体,老祖宗吉人自有天相。” 小婵听了这不甚安慰人的话,缓缓吐气:“我母亲和那龙凤胎呢?” “桑夫人急得也病倒了,娘娘的弟弟妹妹倒是一直随侍左右。” 小婵道:“吩咐御前统领李彪,准备车马,我要去迎外祖。” 胡公公说得不假,桑老爷的确病得厉害,胖胖的肚子在担架上被颠得一颤一颤的。 桑若哭得梨花带雨,拉着父亲的手不放。 而姬会英也是双眼通红,扶着母亲。 姬会才倒是一扫往日冷漠,主动帮着外祖盖好身上的被子。 小婵走近,温伯先快走了两步,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她才走到外祖的担架前。 姬会才收回帮外祖盖被子的手,朝着姬小婵鞠躬施礼:“臣弟见过娘娘。” 小婵收回落到姬会才袖子上的目光:“宫里太远,外祖禁不住颠簸,我已经吩咐人安排了附近的别院。母亲和会才就陪外祖在那安置吧。” 然后她转头对妹妹道:“我宫里杂事太多,华安公主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跟她帮衬我一下,我先让人送你入宫可好?” 这样的安排也有道理。 于是姬会英先行去皇宫,如同余下一行人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来到了别院,当一入院子,姬小婵突然冷声道:“来人,将他拿下!” 桑若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姬会才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按在了地上。 桑若大惊失色,忍不住问:“小婵,你这是干什么?” 小婵命侍卫退下后,才问:“母亲,外祖在昏迷之前,是不是曾经喝过酒?” 桑若抖着嘴唇道:“我们一路来京,正好路过老家,我突然想起你十八岁生辰要到了,便想起你父亲曾经埋在老家的那坛酒,顺便将它启了出来。可是你外祖却说,你从不饮酒,倒不如先在正日子尝一尝难得的老酒味。所以昨天你生辰时,我们就开启了酒坛,一起喝了这酒。” 姬会才挣扎道:“姐姐,您为何这般对我?你这么问,难道是怀疑那酒有问题?可你要知,我们都饮了这酒!却只有祖父一人有事。” 就在这时,温伯拿来了那坛酒,低声道:“事发时,老奴便让您派给我的人手,提前换了这酒,当时小少爷正想偷偷倒掉我换的那壶酒……” 小婵让人验看了酒液,很快在里面发现了甘遂残渣。 桑老爷这段时间感染风寒,虽然病好,偶尔咳嗽,所以每日后要服甘草饮。 稍微懂些药理之人便知,甘草与甘遂相克,会引起剧烈的呕吐抽搐,若加大剂量,而年老肝胆不好者,甚至会中毒而亡。 所以,饮了那酒的其他人都没事,只有桑宁淮一人中毒,上吐下泻之后,昏迷不醒。 当时她们嫌酒烈,不肯多饮,偏偏外祖贪杯,生怕可惜了,饮了三大杯。 姬会才还不死心,挣扎道:“那酒又不是我开封的,是家里仆人端过来的……是了,在老家时,是梅娘帮我挖出来的,是她携私报复,不是我,我为何要害我外祖!” 小婵接过李彪的鞭子,狠狠朝着弟弟的后背抽去:“事到如今,你还敢撒谎!你说你没碰那坛酒,为何手上沾染了酒坛封口的染料痕迹?” 说着,她走到了姬会才的跟前,上去一把抓住他被绑在身前的手。 那对手,手掌的边缘沾染着点点黑蓝的颜色。 跟她当初重新掩埋那老家那一壶女儿红时,在封口的油布夹缝里夹带的染料,一模一样。 桑若听到小婵解释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呆愣一会后,冲过去狠狠给了姬会才两个耳光:“你竟然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说!为何要害你外祖?” 姬会才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被父亲碰过一根手指,此时无比愤恨,冲小婵道:“是她,是她给我设下圈套,逼我如斯!” 小婵冷漠抬头,道:“的确是我的错,当初母亲要把你送到南洋时,我不该一时心软,给了你掌管钱财的水利差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在潞州,又结识了几位花楼女子,花销甚大。你大胆挪用水利钱款,却被卢大人发现。卢大人念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宽限几日,只要你能补款项,就不告知陛下和我。母亲的田产嫁妆,都是由我代管,她手头没银子。你也心知这是你唯一能留下来的机会,为了不去南洋,便去央求外祖给你补钱。怎奈外祖不应,立意让你的姐夫狠狠罚你,以惩小恶。所以你便铤而走险,想要毒死你外祖,好从继承遗产的母亲手里,拿到填补亏空的巨款,对不对?” 姬会才咬了咬牙,愤恨瞪着小婵:“都是你……是你一步步设陷阱,害我如斯!” 桑若气得不行:“你在胡说什么?你姐姐为何会害你?” “你们别骗我了!真当我是傻子?我和她压根不是一个父亲,她恨我和二姐恨得要命,母亲,你当真不知?” 桑若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小婵却淡定冷笑:“对啊,我们的确不是同一个父亲,我父亲,是堂堂正正,为国捐躯的武官姬禀央。而你的父亲,是盗用亲弟名姓,欺占家产,骗奸弟妹的禽兽姬禀中!没让你早早知道自己是奸生子的身份,是我这个姐姐的失职。” 姬会才虽然早早就猜到了他跟大姐不是同一个父亲,也猜到自己父亲的身份存疑,可陈年往事,还是有些许搞不明白的地方。 如今被姬小婵不顾情面全抖落出来,光是“奸生子”的身份,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直躺在床上的桑宁淮突然扑棱坐起,气得双颊颤抖,踉跄起身,朝着姬会才狠狠踹去。 “你个禽兽不如的小畜生,难怪那几日对我殷勤,说什么你姐夫如今当了皇帝,入赘的事情就不作数了,你愿改姓为桑,帮我开枝散叶!畜生东西,是准备祸害完姬家,再来祸害桑家?我宁可断子绝孙,也绝不要你这坏透了的种儿!” 桑宁淮只要想到,那日若不是温伯正好看到姬会才在老宅偷偷开酒坛下毒,又将酒坛封好,他是差一点就要中招。 事后温伯偷偷换了端上来的酒壶,桑宁淮依着他的吩咐,假意饮酒中毒昏迷,试探姬会才的反应。 那个一向诸事不管,连母亲都懒得照顾的小子,居然能一宿不睡觉,一夜到他床前四次,试探他还有没有鼻息。 这是迫不及待地等他蹬腿,好继承万贯家财啊! 小婵懒得跟这个坏种多废话。 只是命人将他绑了拖拽走,然后对母亲道:“他说得有一半是对的,我的确有意把他安置在充满利诱的位置,看他的人品反应,但他会毒害外祖,却是我没预料到的……” 说着,姬小婵跪在了外祖面前:“是外孙女不孝,应早点处置了他,也就不会让外祖差点被害。” 桑宁淮心疼极了,一把将小婵扶起:“你有什么错?若是不知他这么坏,可能我和你母亲还要出面维护着他。你这个当姐姐的,从小被送出去了,小坏种又不是你带坏的。你何错之有?如今,陛下和你都身处高位,身边若是留了这样的手足,只怕要酿成泼天大祸。好孩子,你将这事情告知给陛下吧,让他依着国法处置,我和你母亲绝不插手阻拦。” 说着,他拍了拍桑若的肩膀:“听到了没有,你为难自己,也莫要再为难小婵。这样的儿子……终究流着恶魔的血,教也教不好的。” 桑若一时忍不住啜泣,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维护儿子的蠢话。 姬会才这次害的,可是她的父亲。 她虽然也疼爱那对双胞胎,可他们在自己心里的排位,始终超越不了父亲和小婵。 那个畜生,偷偷纳了梅娘,还密谋毒杀父亲……这样的孩子……真希望他从来都没出生过…… 桑若闭上眼,始终一言不发。 姬小婵从别院出来的时候,胸口积压了两世的一口郁气,正慢慢散去。 那日,她在梅娘的家里,看到那带着脚环的腊雁,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曾经见过这样家养的雁。 她带着父亲的棺椁,回老家时,拜访了埋葬父亲的同僚赵贵东。 在赵贵东的院子里满是这样带着脚环标记的雁子。 他当时还得意地说,他做的腊雁很有名,京城的老乡,每逢年节,都要预定一批。 只是以前都是儿子去送,不过儿子打算去外地谋差事当掌柜,再过两年,得他亲自去京城送货了。 所以那日,她问了梅娘,送她腊雁的亲戚是谁。 梅娘说出了她表姨父赵贵东隐姓埋名之后的化名。 缠绕了小婵三世的谜题,终于豁然开朗了。 为何她会两世都死在十八岁的芳华? 那是因为腊雁贩子赵贵东,两世每次都是恰好在中秋之前的几日,去京城送腊雁。 机缘巧合,他这一年正好送到了亲戚梅娘那里,又认出了昔日同僚“姬禀央”。 那赵贵东会怎么做?一定会上去相认,说出自己埋葬了“姬禀良”,而姬禀良胸前中刀,死得蹊跷的往事。 小婵清楚记得,第二世出嫁前,家里炖煮了腊雁。 母亲突然发怒,动手打了父亲,然后昏厥送到了后宅,再次“病倒”。 同样失常的,则是她的弟弟姬会才。 她当时似乎听见弟弟跟姬禀中在书房只言片语的争吵——“不行,母亲若跟姐姐说了,岂不是我的前程都完了”。 若因为赵贵东的出现,让母亲知道了父亲当年是被姬禀良害死,母亲一定会不管不顾,告发那老伥鬼。 而姬会才呢?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顶了奸生子的名头? 那老伥鬼护着母亲,可天性凉薄的姬会才一定会有让母亲彻底崩溃的法子。 那就是除掉她姬小婵——姬禀央真正的血亲。 即可免除她从母亲嘴里知道身世秘密,报复的可能,也可以让母亲的精神彻底崩溃。 小婵突然想明白,前两世真正不顾母亲会不会自尽的,可能不是姬禀中,而是那个一直看起来清高自傲,不理俗事的姬会才。 如今兜兜转转,看到姬会才还是用了那壶老酒投毒,一切真相大白,不由得感念厄运固执的轨迹。 这真相来得在意料中。又让人觉得恶心得难过。 将姬会才囚禁在一处偏殿后,小婵一下子扑入了段不惊的怀中。他刚刚从御书房回来,并不了解小婵出宫的事情。 段不惊问她怎么了,她有些恍惚地讲了姬会才毒害外祖的经过。 段不惊听到老家那一壶毒酒时,身体紧绷,低沉问:“你觉得他可曾害过别人?”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无比笃定地点了点头。 段不惊道:“我知道了。既然你外祖说,交给我处理。那就由我处置。” 当天晚上,段不惊没有回来。 直到天色微亮时,他才一身玄色衣服从外面回来。 小婵的嗅觉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男人正对着铜镜脱衣,烛光折射,男人臂膀纠结,他的表情阴冷,眼神倒是平静。 仿佛方才只是去屠宰牲口,泼洒鲜血的道场,取了祭奠天地亡灵的祭物,从此了无牵挂。 小婵什么都没有问,却在男人沐浴后,将她搂在怀里时问:“若是外祖和母亲问起……” “他被交到了处置宫人的内司,秘密审理,隐去姓名流放,苦寒之地,以后熬上几年,人病去了也很正常。” 她听得点了头,男人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你今晚会睡不着吗?要不要让人给你煮安神汤?” 小婵低低道:“我应该会睡得十分香甜,你知道吗,我有好多年都没有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地睡了。” 时时准备的银针,放置在枕头下的匕首,缠绕梦中两次被毒杀的噩梦。 这一切,都因为她知道了凶手是谁,又归于何处,而归于尘埃。 …… 大楚新帝的登基大典,因为国库空虚从简。 但是简单仪式后,必要的宫宴还是要进行的。 满京城的贵妇,对于大楚新后所知甚少。 毕竟一个久在乡下,六品粮官的女儿,跟她们无甚交集。 如今她靠着好命,嫁给一个当初草莽出身的武夫,一跃成为六宫新后。 在那些贵妇的眼中,这个新后的分量并不比先前那些走马观花的皇后们厚重多少。 京城的大门闯进来容易,可要坐稳中宫,却是另外一件事。 当初郑毅父子入京,那郑毅的妻子也是在第一场宫宴露怯,被那些世家贵妇们卖弄得雅诗画作,架高得下不来台。 偏偏郑毅忌惮自己被段不惊搞臭的杀戮恶名,便交代她,要交好世家。 于是可怜的郑家皇后,就算被明嘲暗讽,也要打落牙齿活血吞。 小婵第一世,是从那时的夫君陆敬升的嘴里,听闻宫宴上的事情。 陆敬升还嘲讽当时皇后粗鄙无才,一个西北妇人被抬高到不匹配的位置。 第二世,她又从萧慎的嘴里,听到当时宫宴的点点滴滴。萧慎倒是没有嘲笑那皇后。 他干脆嘲笑郑毅上不得台面,假惺惺地沽名钓誉,故意对世家礼让,倒不如那个屠夫段不惊来得干脆。 所以,今日的这场宫宴如何,小婵心里多少有点数。 但是不放心她的,大有人在。 有人给娘娘呈递了一封厚厚的书信,打开一看,是前前夫的笔迹。 里面全是厚重一沓诗词歌赋的门道应对,还有画作的赏析点评。 看来陆敬升怕她在宫宴上露怯,连夜写出了应对之道。 这么厚重的几十页,看来下了不少心思。 而祁王那边,则请人抬入宫一个大箱子,里面的字画古玩,不是一代人能积累出来的,似乎搬空了刚刚解封的祁王府私库。 这是祁王替她撑场子,让她有底气跟那帮子世家子们斗品味,比底蕴。 两世情缘,前夫们也算用心了。 小婵默默心领一下,却不敢收。 毕竟前夫们罪不至死,她若收了,这一世他们也算活到头了。 正吩咐人退东西的时候,一身肃杀黑袍的男人便挑帘走了进来。 看到宫人们抬出的东西,他挑了挑眉道:“卢大人现在主掌吏部,你看用不用将陆大人和祁王调往北地?” 小婵一边描画眉毛,一边道:“若是论功行赏,你爱哪就分哪,犯不着跟我说嘴。” 说着,她摸了摸肚子:“宝宝,你父皇疑心重,天生爱这么试探人,不是故意找茬的啊,乖!” 嫁给他这么久,这男人的心眼子就是这么小,可若跟他认真分辩,可就没完没了。 段不惊被小婵伶牙俐齿刺了一下,果然老实了许多,从身后搂住了她,好看的下巴,在她颈窝里蹭:“那二位给你准备得那么精心,当真不用?” 小婵轻轻一笑:“我嫁的男人,又不是投机取巧,才当的皇帝,靠着自己一路打将上来的,需要讨好那些迂腐世家?我若真用了,岂不显得嫁的男人没本事?” 段不惊郑重亲了她一下:“说得好,这些没见识的,只知道我麾下猛将名姓,却不知一路扶持我的女军师是哪一位。今晚倒是要叫他们开开眼,见识下厉害。” 小婵微笑戴好凤冠,换好了华美的礼服,与段不惊携手走上大殿。 大殿分列男席、女席,分明有皇帝和皇后主持。 中间只是隔着一道薄若蝉翼的蜀绣屏风,高低错落的烛光透过,到处都是珠光宝气,各色熏香交融的味道。 世家大家,原本就是以齐、高、韩三大家为首。 只是因为小齐皇后的缘故,齐家此番略微低调了些,只剩下高、韩两大家首当其冲。 听说最近在朝堂上,三家联合,展现了朝中他们掌控朝纲的实力,虽然是和平交接,可是户部一摊烂账,互相推诿。 一笔笔烂账算得林立堂频频冒火,有一次跟老臣们对骂的时候,气得窜了鼻血。 至于其他枢纽,也是世家把控,若不倚仗他们,又摸不得门道。 等姬小婵坐定,那些贵妇们便纷纷上前来施礼,笑吟吟地介绍着自己。 在座的诸位,对于重生两世的小婵来说,其实都是熟悉的面孔,并不算陌生。 对她们的脾气秉性,也了解得大概。 当行酒之时,那位高家家主的儿媳,提出按照宫宴往常的规矩,行卜算子酒令时,众人纷纷附和。 这类雅令,经常出入豪门酒宴的都会,一般行令前先取应季的花朵一枝,行令者还需应时间应景地即兴作词,填入词格,并做出与之对应的手势。 举动稍误、填错词格或不接花枝都是要罚酒一杯的。 前两世郑皇后,还有郑毅手下的官眷,就是因为不擅长京城流行的这玩意,在宫宴上频频自罚,喝得醉酒失态。 回宫后,皇后还被郑毅狠狠骂了一顿,说她不给自己长脸,赶紧学学京城里的风雅玩意。 而现在高家儿媳,明知道皇后和西北官眷远道而来,却玩起这东西,就是有意抖落一下新后的寒酸,上不得台面的底子。 就在众人附和,有人举起鼓槌,准备击鼓传花时,姬小婵却淡淡道:“本宫平生最厌烦酒水,又怀有龙嗣,所以就以茶代酒了。” 皇后如此一说,自然无人敢劝酒,纷纷赔笑点头称是。 当又要击鼓的时候,小婵再次开口说话。 不过这次,她问的是坐在下面的戚夫人:“戚将军,你想玩这酒令吗?” 她不叫夫人,而是叫了戚柔在军中的头衔,便是点出她并非官眷,而是在段不惊麾下,建功立业的女中豪杰。 戚柔仰头饮了一杯酒:“你也知道,我那夫君,每日诗作不断。我在家听听还好,若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又要弄劳什子的诗歌,可真要了人命。陛下还不如给我一支人马,我去迎击流寇,杀出个二三十里,岂不快哉?” 小婵微微一笑:“既然女将军已经如此疲累,诸位也不好再让上阵杀敌的功臣再受折磨,这酒令之类的,还是撤了吧!” 皇后这么直白反对,那高家媳妇自然不好坚持,只能笑得面颊僵硬,忍不住跟韩家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第86章 皇后其人 第86章 皇后其人 那韩夫人微微一笑,优雅启唇。 “皇后有所不知,我们京城之中,宫宴也好,酒宴也罢,不好这般闷闷饮酒,加之在座许多夫人初来京城,也正好熟悉下京都的酒宴之风。既然娘娘不欲行诗歌酒令,那么赏玩字画如何?诸位都拿出自己的珍藏之物,击鼓传花,轮到谁,便由谁鉴赏点评。这样既不用作诗,还可增长见识助兴。” 这倒让小皇后稍微提起兴趣,带着单纯的微笑道:“哦,这个好,还请韩家夫人开头起个样子,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韩家夫人心下一松,优雅抬手,命人送来一副秋暝山水图。 这是前朝大家李道的名作,里面隐含了八大才子典故,又自然融合一处。 韩家夫人便以聆听高见的理由,请西北官眷先来点评。 那画作足长半边墙,裱画精美,笔触繁乱,是一时看得人眼花。 这些西北官眷没见过这种价值千金的名画,又不擅长书画,哪里说得清楚。 一时间,那击鼓成了索命鼓,吓得人心蹦蹦跳,生怕落在自己的身上。 偏也奇怪,那鼓总是落在西北官眷身上,连连问哑了几个后,引得在座世家夫人窃笑。 就连屏风那边的男席也频频望过来,挨个对号入座,替自家夫人尴尬一会。 就在这时,鼓声似乎转了风水,一时轮到几个年轻的世家女子解答。 那些女孩大多生得肤白柔弱,眉眼如画,个头身形,竟跟姬小婵一般,都是带着江南柔风气质。 这最后一个说话的女子,尤其漂亮。 优雅得体的谈吐,再加甜美轻柔的动静,盖过了清雅丝竹声,透过近乎透明的屏风传递到了男宾席这一边。 段不惊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酒,将目光移向屏风,想看看小婵是否舒坦。 她早晨又孕吐了,可怜兮兮地窝在他怀里,鼻头眼尾都是红的,念叨着吃不下东西,就想吃老家山上的野果。 那东西酸涩,可若用野蜂蜜腌制,倒也别有风味。 小时候,他给小婵做过一两次,怎么突然想吃这一口了? 就是不知派出去的驿马够不够快,不然过段时间天气转冷,打了秋霜的果儿,就不能入口了…… 他想得略略出神,目光凝结。 偏偏男席这边有人不识趣,以为新帝是被正说话的世家才女吸引,立刻笑吟吟解释道:“讲解画作的,是高家长子嫡女高汝溪,年方十六,腹有诗书,乃京城有名的佳人。” 那人说话的动静有点大,透过屏风,也传到了小婵的耳里。 她目光悠长,扫过一众大出风头的世家女们,这才恍然,原来真正斗宝鉴赏的,并非字画,而是与字画相得益彰的美人啊! 这些佳人,可不光是世家嫡女,还有各大家养在府宅子里多年,精心收罗来的各色女郎。 个个都是依着严苛的世家底蕴熏陶教养出来的。 无论是环肥燕瘦,总会挑出让男人称心满意的类型。 前世的郑毅三父子,可是在宫宴上,一下子收纳了许多世家女。 那个齐知风,好像也是在这次宫宴上与太子许下婚约,从此入城换新,顶替了他的西北结发正妻。 就连郑毅的手下们,也是在宫宴上纷纷物色新妻,替换掉人老珠黄的旧妻。与京城的高尚之风,极致融合,更是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收买在了一处。 如今看来,他们又是如法炮制,精心挑选了许多美人,打算让西北来的泥腿子君臣见见世面,知道什么才是好的。 展示各家珍宝,也顺带展示各世家的佳人之后,韩家夫人意犹未尽,微笑道:“不知今日我们众家展示的几样字画,皇后娘娘觉得可还入眼?不知娘娘有何收藏,也让我等开一开眼?” 西北那种穷地方,就算有些金银家底,还能有什么底蕴? 说完话后,她微笑抬头,准备等小新后露出为难的神色后,再善解人意,开口解围。 可等她定睛一看,却一下子傻了眼,只见新后抽了抽小巧秀气的鼻,猛然扑到身旁华安公主的怀里,一时难过抽泣起来。 这下子,满殿静寂,全都不知皇后为何当众失态。 段不惊腾地起身,大步绕过屏风,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脖颈:“哪里不舒服吗?” 小婵哭得眼圈泛红,双眸凝聚着断不了的清泉,一下子又扑入段不惊的怀里,颤巍巍,娇滴滴喊了一句:“陛下,臣妾的心堵得发慌!” 她抽噎了两声,才抬头道:“陛下您看……韩家夫人带来的那副秋暝山水图,是不是我姬家曾经的珍藏?” 前大楚朝皇室姓姬,而这幅名画的确曾经被一位姬姓王爷珍藏,上面还盖了他的私印。 但中间画作几次易手,前主人为谁,已不可考据。 到了韩家这代,可是正经花银子收藏而来。 可新后悲切发声,要考据不知所谓的姬姓旧主。 旁边还有个帮腔的狗腿,华安公主同样带着悲伤的腔调,用绢帕按着眼角道:“韩家夫人,您应该也有听闻,娘娘姓姬,乃是前朝皇室宗亲血脉。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姬家皇室旧物,如今却成了别家的珍藏,这叫娘娘怎能不心生感怀,一时想到人生起伏,就控制不住了……” 韩家夫人真是憋了一口老血,心中默默腹诽:华安,你疯老子还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呢!娘娘看到你这个奸佞之后,才更应该悲春伤秋吧? 小婵眼含不舍,看着那要被人卷起的秋暝山水图,哭得更加哽咽。 这种行径恶劣,跟小孩从别人的嘴里扒拉糖块,哭闹着要吃,没什么两样。 但谁让皇后生得年轻貌美,哭得梨花带雨呢? 新帝一脸心疼,看向韩家夫人的眼神带起了腾腾杀意:“夫人是故意的?明知皇后有孕,却用这等祖宗旧物,勾得她伤心?” 韩家家主一听话头不对,立刻提着衣摆,扶着发冠快奔过来:“陛下误会了,这画……是臣等精挑细选,要献给娘娘的。” 宫宴开始时,各家其实已经敬奉了珠宝献过新后。 这宴会通常的文房斗宝环节,以前压根不会有人自跌身份,索要别家字画真迹,有辱斯文。 但怀有身孕的皇后都已经哭到这种地步了,若不忍痛割肉,实在面子过不去。 韩家夫人也是一脸赔笑,表示就是知道这渊源,特意选来,献给皇后娘娘。 年轻的皇后展颜破涕而笑:“本宫竟不知……韩家夫人有心了,这么说来,方才齐家夫人展示的先秦胡嗣的真迹,还有高家的骊山侍女图,也都是要敬奉给本宫的了?本宫原先还纳闷,你们无缘无故展示字画,寻来几位蕙质兰心的女子,文绉绉地讲解,莫不是要嘲讽本宫胸无点墨,见识粗浅?可你们若说是送本宫的,那就对了。送人东西前,可不得找些口齿伶俐的,好好讲一讲嘛!” 就在那些世家女眷们集体瞪眼干噎的时候,姬小婵有娇滴滴羞怯地朝着新帝撒娇:“陛下,臣妾方才都没好好听,白白辜负了夫人们的美意。” 段不惊这时也明白,自己的夫人是演上了,却并不戳穿,一脸宠溺道:“既然送给你了,日后时时挂在宫中赏玩,自然能品出这些字画的真谛……诸位夫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夫人们一个个露出难堪的干笑,纷纷表示,娘娘若是喜欢,自留取赏玩便是。 小婵微微一笑,擦了擦眼角早就干了的泪,恭送陛下回到男席。 她这才落座,一扫方才的娇柔,声音清亮道:“在座夫人里,有许多是跟本宫一路西北而来。西北多年征战,固守边关任重道远。是诸位夫人,扶持丈夫,安守边线。所以你们皮肤粗红,不及娇养的女儿家肤若凝脂,不是不知保养,是被西北常年的恶风吹伤。还有许多夫人,不懂画风笔力,不知诗歌精雅,却知军中加急的夹袄,一日能多赶几件。布鞋的鞋垫要加得多厚,才能让赶路的将士舒服一些。是你们与本宫一起,在油灯下熬得通宵达旦,扯布絮棉,才有了西北将士北征时厚实的棉衣,舒坦的鞋履。” 这话一说,许多的夫人眼眶都红了。 人都道她们的丈夫撞了大运,走了从龙之路。 却不知这一路而来的艰辛,还有夫君出征时,她们的日夜难安。 如今到了京城,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却还不安生。就在前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敲门递话,要给府里送奴婢美妾了。 方才,她们刚刚经受一场无声的羞辱。可她们的皇后却高声说,让她们不要妄自菲薄,谁都抹杀不得西北军眷的功劳。 一时间,被世家们打压得有些萎靡的脊梁,又纷纷挺拔了起来。 小婵让人拿来段不惊早就拟写好的圣旨,宣读陛下册封的一道道诰命,奖赏田园房产,可入宫觐见皇后的殊荣。 一时间,大殿之上,时不时有人高声喜悦叩谢帝后龙恩。 而男席那边,也时不时传来爽朗笑声,互相打趣着自己的媳妇也拿到了食邑俸禄。 之前趾高气昂的世家夫人们,默默听着,再没人提什么诗词歌赋了。 那日宫宴结束得有些早。 诸位世家夫人们,平日不怎么接待乡下打秋风的穷亲戚,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有些划不开拐。 直到出了宫门,一个个才琢磨回味,自己是被西北女匪打劫了。 原本是想让西北的那群泥腿子女眷显一显粗鄙,顺便让新帝看看世家女儿们的才情优秀。 若是当时酒宴正酣,说不定就会有几位女子拔得头筹,立刻入宫封嫔封妃。 可打扮迷人的世家女们还未等入新帝眼,怎么都被姬皇后一顿嘤嘤嘤,抢了风头? 看陛下柔声细语,宽慰皇后的样子,好像她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要知道,这皇后腆着脸皮,硬要下的三幅画作,就价值连城了。 “以后宫宴上,还是不要斗宝了,若次次都勾得那位哭,说又见祖宗家的玩意,可怎么受得了?” 高家的少夫人带着哭腔道:“完了,我为了出风头,拿的是我公公心爱的画作。这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我可怎么跟他老人家交代?” 韩家夫人瞪了她们一眼,冷笑道:“那还不容易?她身为堂堂皇后,厚着脸皮扣押世家珍藏的字画,这些事情,到全天下的文生书院里转一圈,就可以叫她没法做人了!” 这等腌臜事情,她身为一国的皇后,既然敢做,就得敢认! 于是宫宴的第二天,关于大楚新后眼皮子清浅,为人贪婪,厚颜索要臣下传家宝的传闻不胫而走,开始在各大书院,还有后宅里传来。 不过这些传言只传了不到半日功夫,那京城的告示栏里便张贴起了皇榜。 据说皇后娘娘入城时,眼看许多小孩子衣不蔽体,赤脚追逐车队,让娘娘心疼。 所以新后联合了前朝的华安公主,一起组织义卖,筹措钱财在京城周遭郡县设立公学,减免贫寒子弟的束脩费用,为大楚培养国之栋梁。 而这义卖压轴的拍品,就是昨日三大世家手里抠出来了的那些字画珍品。 娘娘甚至都不藏私,在公告里说是世家夫人扶持她的义举。 这一下子,完全堵住了造谣者的嘴。 有那消息不灵通者,还在编排新后粗鄙贪婪时,就被那消息灵通者不屑打脸。 “你知道个什么?娘娘那是大义,是在筹措善款。我朝的公学荒废多年,形同虚设,若是能重新整顿出来,天下农耕好学的子弟,就有出头的希望了!” “依着我看,如今的帝后,跟先前那些走马灯行事不大一样啊!” “废话,我朝这位可是武皇帝,能亲自收复北方失地,岂能是酒囊饭袋?” 一时间,民间赞誉声音不断,而那些别有用心的传话者,都被生生堵了回来。 别人倒也罢了,那高家儿媳妇忙不迭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入宫叩请皇后,想先把公公的传家宝买回来。 姬小婵慵懒地靠在软垫上,一脸难色:“并非本宫不想先予夫人,实在是那副骊山侍女图太惊艳,想要拥有者不止一个,不知夫人给的价钱几何?” 高家儿媳说了个数目,姬小婵却一脸失望道:“夫人怎的这般小气,连字画的一半数目都给不出?” 当高家儿媳哭穷的时候,姬小婵却冷笑道:“你那日带来的那位嫡女,打扮得艳美妖娆,光是脖子上戴的一串东珠链子,就比夫人现在拿的银子多,这还不说她身上的那条五彩的织锦霓衫,竟是比本宫这个一国之后都光彩体面……夫人,你现在跟本宫哭穷,不大合适吧?” 话点到了这个地步,再听不出弦音,便也是傻透了。 高家儿媳扑通跪下,低声说家里小辈张狂,是拿了她祖母的嫁妆头面,以后再不敢在宫宴上如此铺排了。 小婵和颜悦色地让香草将她扶了起来。 “那一日,你们每家的穿衣打扮,都不像缺钱的样子。可是陛下那边催促你们家男人补缴田税,却一个个哭天喊地,好似真揭不开锅。你们身为家眷,当劝他们懂事一点。陛下的出身,想必你们心知肚明。凡是绿林好汉,最爱的就是劫富济贫,这不,连本宫都沾染了这些眼皮子清浅的毛病。” 说着,一旁的白兰呈递给了高家儿媳一张单子。 这单子上的数目,可都是华安公主一双识货的慧眼,挨个打量,在宫宴上一点点估出来的。 “这是你们高家女眷,那日在宫宴上穿戴头面的估价数额。公学是要满朝推广,惠及边乡的。本宫既然在公告上说世家慷慨解囊了。你们就不能白受着嘉奖,就照着这数额,再补一份善款吧!” 不是一个个要争奇斗艳,挂着满身珠宝,勾搭她家男人吗? 小婵决定从根儿上治治他们,从此让这些世家女再进宫时,恨不得披麻袋装穷。 同样的单子,也送到了齐、韩两大世家。 气得三家人凑在一处,商量对策。 “这个姬皇后,怎么的这般小家子做派?难道她还不许满京城的贵妇,穿戴些好的?” 齐家新任家主夫人缓声道:“你们当真觉得她年少可欺?我听人说,当初陛下西北用兵,所有钱银调度,都是这位小皇后从算盘里一笔笔拨算出来的。西北悍将,看到本朝旧臣一个个鼻孔冲天,看到这位皇后,居然一个个都低头叫嫂子。还有那个莫问,如今统领京城都尉,谁的脸面都不给,可这小皇后一个眼神递过去,他竟然吓得靠墙站得笔直。人家可是有威信,掌着实权的皇后!” 其余人听得愣神,仔细琢磨,的确是如此。 “所以,她怎么可能是以色相上位的花瓶?诸位那日,半点脸面都不给皇后留,拿了她当无知乡妇戏耍,还明晃晃进献美人,晃到她的眼前。小皇后如今只让你们掏银子割肉谢罪,已经算厚道了。” 听了这话,众人这才恍然,难怪那日齐家中规中矩,也没有推出什么太出挑的世家年轻女子来。 现在皇后送来的饰品数目单子,也顶属他家拿的少。 原来齐家是得了小齐皇后的教训,缩头保平安,然后让其余的两家冲锋陷阵啊! 其余两家哑巴吃黄连,一出齐家的大门,便忍不住骂。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出血保平安了。 公学的银子筹措上来时,林大人带着卢大人,还有其他几位大人羡慕地盯着单子互相传着看。 “娘娘,您这筹银子的速度,竟然比户司还快,是否传授些法子?” 林立堂最近因为经常窜鼻血,人也消瘦了些。 小婵命人取来熬炖的秋梨燕窝,给诸位大人们补一补身子。 “本宫的法子,都是小乘之道,偶尔榨一下零花还行,可并非国之大乘。不知陛下有没有催促你们户部里平了国库的账?” 林立堂道:“那倒没有。可陛下不催,微臣也倍感压力。眼看入冬,各地的钱银缺口都报了上来,地方报上的都是假账,税银也收不回来,朝堂上日日吵得不可开交。总不能拿我们西北的家底填补各地的窟窿吧?” 卢能接着道:“看陛下被他们刁难,臣也跟着难受。” 以至于,他现在每日上朝前,都要在夫人的怀里热络哭一场才能出门…… 上一世,郑氏王朝也面临这样的窘境。 而那时解决的法子,就是牺牲段不惊,借了他的手,罚没查抄各大世家王侯,靠着野蛮的打家劫舍,填补国库空虚。 那一世,钱银的确收上来了,但是太过血腥,招致骂名。恶名都由段不惊承着,遗臭万年,怎么洗都洗不掉。 于是,世家们不堪朝不保夕的恐惧,纷纷逃离江南,暗中再次扶持新的力量,为下一次动荡,埋下无穷隐患…… 一旁的卢能喝干了燕窝,又问:“娘娘,这大乘,与小乘有何区别?” 小婵想了想:“所谓小乘,是靠着刀剑锋利,吃拿卡要,而国之大乘,就得有理有据,目光长远。” 林立堂和卢能互相看了看觉得言之有理。 “先前走马灯的几个皇帝,都是揠苗助长,急功近利。可陛下要的,是国之大乘,是民生安稳,细水长流,不是眼前一时的政绩。他不催你们,便也能替你们顶住讽谏压力,让你们放手去做。在几年的时间里,将西北开拓荒田的法子推出去,让百姓手里有田,让佃农劳作交了租子后能填饱肚子,让那些世家老实交出赋税,不再与百姓争田。” 听了姬小婵的这番话,两个臣子和其他人的心,一下子都透亮了! 怪不得他们先前请示陛下,陛下却只是说,他们在西北如何做,现在就如何做。 至于朝堂上,其他臣子出列找茬的时候,陛下也是只听不说话,或者抓住臣子命门,刻薄顶回去。 害得他们还心生自责,觉得自己无用,没法立刻为陛下分忧。 原来,陛下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在短短数月里填补国库的空虚…… 林立堂和卢能赶紧起身跪下:“谢娘娘让我等领悟陛下的宽仁,我们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定然不叫陛下和娘娘失望!” 说完,两个人带着人就兴冲冲告辞离去。 小婵送走了两位能臣,这才移步来到她寝宫的小厨房。 只见她那本该忧国忧民的陛下,正挽着衣袖,持着竹勺,搅拌着蜂蜜腌制野果子呢。 见她过来,段不惊举着一颗腌好抵到她嘴边。 小婵被酸得一眯眼,却过瘾道:“对,就是这个味道,这几天梦里,都要把我馋哭了。” 段不惊也吃了一口,酸得浓眉一拧:“姬小婵,你舌头坏了吧?怎么爱吃这个?” 小婵猫儿一般窝在他怀里,意犹未尽,又吃了一颗:“不是我要吃,是你娃娃要吃。” 段不惊哼了一声,他这些日子,谨奉医嘱,对搂在怀里的小婵不敢多碰,生怕压坏了她的肚子。 有谁能知,在这深宫里的皇帝日子,都不如在西北的寝室香暖,敞开吃肉的畅快舒坦。 以至于他最近在大殿上,对那些不要脸世家们,有些压不住火气,臭脸骂人的频率也略高了些。 结果挨骂的,继续没皮没脸,认真做事的,却心虚跑来找小婵哭诉絮叨。 不是,他跟老林他们说过的话,跟姬小婵刚才说的,有区别吗?不都是同一个意思吗? 第87章 京城喜事 第87章 京城喜事 小婵摸了摸他脸颊。 “陛下出门不照镜子,也不看看你现在每次早朝,那脸是有多黑多臭。就连老林和老卢看着你的脸色,都有些揣摩不好圣心,更何况是其他人?我不把您的话掰开揉碎,再搓成安心丸喂给他们,怎么安定臣心,让他们少胡思乱想,尽心公务?” 段不惊捏着小婵的那一截腰,将她轻轻揽住怀里,话题丝毫不铺垫地转折:“你的身子可稳了?” 这个人……心思怎么全都在那个地方。 小婵微微红脸,悄声道:“早晨御医来请平安脉时,说我身子还算稳,若是你能注意些,也不是不行……”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楚陛下那又黑又臭的脸,一下子晴朗了起来。 他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往寝宫而去。 茹素已经足足两个月,就算偶尔与她耳鬓厮磨都不解馋,如今总算得了特赦令,他是一刻都不能等。 小婵总是嗔怪他在这方面贪婪,段不惊从不辩驳,因为这是事实。 就像经历过饥荒差点饿死的人,哪怕日后坐拥万贯家财,也要在床底堆满肉干食物。 那种潜滋暗长的不安感,很难因为环境的改善而消散。 姬小婵,是从他指缝间一次次滑落消失,怎么都握不住的美好。 而如今他终于握住了,郑重拢在手心,怎么呵护都不够,总怕又是空梦一场。 唯有在唇齿交融,不容拒绝的灵魂撞击里,才能获得直击脊髓的痉挛慰藉, 小婵纤细,朝着他全然敞开的身体,足以包容他所有的不安,给予他别处无法获得的平静。 一次不够,那就再来一次,反复印证,直到湿润透彼此的干涸。 当小婵的脸贴在他的怀里,乌黑长发,散在段不惊隆起的胸膛臂膀间时,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了。 这也难怪,这么精力旺盛的男人,积攒了足足两个月的精气神,换个人都受不住。 段不惊温热的大掌摸着她还在战栗的脊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婵用鼻子轻轻哼出一点享受到了的声音,然后惬意地在他的胸脯上翻了个身。 西北的夫人里,有亲近的,曾偷偷问她,怀孕期间,陛下会不会受不住诱惑,真接了世家送来的美人。 小婵从来都是笑笑。 不是她自信,而是如今真的了解段不惊是多么孤寡挑食的男人。 难怪前两辈子,都没有女人能上他的床榻。 他只吃一种口味,不然宁可饿死,也绝不将就。 这月余来,各大世家想着那皇后怀孕,新帝身边肯定缺人,走马灯似的制造各种偶遇。 甚至已经变本加厉,上了些重口味的菜肴。 想到这,小婵忍不住问:“我怎么听说,有人已经开始试着给你送些精壮的少年郎了?你可是做了什么,让世家误会了?” 段不惊顺了顺她的乌发:“还不是莫问那小子闹的。” 原来前些日子,小婵去了行宫散心,白兰也正好出宫去许神医的医馆帮忙。 莫问看到白兰要上山找什么虫子入药。 他便偷偷跟着去。 结果白兰不慎被一条大蛇咬到脚踝,那小子嗷呜一声,扯着蛇尾巴,将蛇摔晕在地上,然后碰着白兰的脚踝,使劲吮吸她伤口的毒血,最后一把背起白兰,另一只手捏着那大蛇的七寸,一路狂奔下山,哭喊着找许神医救救白兰。 许神医仔细看了看被莫问徒手捏死的大蛇,表示这蛇虽然看着大,却是无毒的菜花蛇。 晚上正好添一道蛇羹,给他俩压压惊。 莫问傻了眼,白兰却气得脸色铁青,问他是不是耳聋,她都喊了一路了,让莫问把蛇给她看看,他非是不听。 这一路趴在他的后背,颠也要被他颠死了。 用得着他来救命吗?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不过后来,莫问当值时,白兰给他送去几样小菜和羊肉馅的大包子。 结果那小子一不小心吃美了。在段不惊找他时,这小子一直走神,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段不惊,黑红着脸,非要跟他大哥咬耳朵,低低问,白兰是不是原谅他了。 这不太清白的一幕,恰巧被韩家家主看到,震惊之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下来几日,段不惊遇到的,就都是一帮矫揉造作的精壮大眼美少年了。 后来段不惊挑了几个辣眼睛的,命人按在殿前,狠狠打了几十大板军棍,这才算消停。 小婵听了忍不住抖肩狂笑。 纵然没看到,也能想到段不惊被一群浓眉大眼少年郎围住时,眼神发狠的景象。 虽然隆冬将至,但京城里喜事不断。 在小婵的首肯下,香草终于答应了李彪的求婚,只等来年开春时便备礼下彩,成为李彪的媳妇。 据说当初卖了香草的许家老头,听说女儿如今发达了,还上京找过一回。 想着找女儿回来,接一接女儿女婿从龙之功的荣华富贵。 可惜香草如今不再是被父兄打骂不敢反抗的女子了。 小姬后带出来的兵,岂是任人欺凌之辈? 于是香草带着两个西北过来的嬷嬷,三个人叉腰将她的父兄骂得狗血喷头,说当初皇后有言在先,自己此后生死都与许家无关,若是敢来纠缠,就去公堂对峙。 小婵看着她高声怒骂的样子,略感欣慰。 如今香草倒是能立得起来,以后就算嫁人,也绝对不会是那个被前世的婆婆磋磨得不敢吭声的软弱妇人。 京城更大些的喜事,是骁勇善战的祁王主动向陛下请旨赐婚,求娶前朝公主华安。 当小婵从华安嘴里知道这略有诡异的婚事时,震惊地用手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据她所知,至今华安的公主府里,如今还养着两个清俊的面首呢。 平日里也没见这两人亲近,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就要缔结婚约了呢? 华安却告知皇后娘娘,这是她和祁王各取所需,无关情爱。 原来那祁老太妃一直逼着祁王成亲,最近又跟几大世家往来密切。 而华安这边因为手里的生意太赚钱,家底变得丰厚,加上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被京城里的诸多纨绔觊觎,觉得娶她就能大吃软饭。 于是宴会时,有人往她的杯子里下药,想要造成一场华安不得不嫁的丑闻。 幸亏危急关头,华安得了萧慎解围,这才幸免于难。 当时华安半开玩笑,说若是能寻个祁王这样手里掌兵的夫君,又不管她,这日子才过得安逸。 谁想祁王略想了想,竟一口应下。 就是祁老太妃知道后气得发疯,声嘶力竭表示绝不会让华安这个贱妇入门,不然以后生下来的孩子是哪个面首的都不知。 因为祁老太妃的极力反对,祁王无奈才求到段不惊那里,求一道圣旨,好封住母亲的嘴。 段不惊欣然同意,当场就颁布了圣旨。 等姬小婵知道的时候,祁王都已经下了聘礼,跟华安定了成亲的日子。 华安既然要大婚,她这个做皇后的不能不有所表示。 于是她召见了一对准新人,赏赐两人一对玉如意,还有金漆摆件若干。 想着华安上一世的悲惨结局,小婵不得不问清萧慎到底怎么想的。 所以那日华安先行出宫,而小婵让萧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稍留片刻。 小婵立在台上,看着台下曾经意气风发的小王爷。 他曾经阴柔秀美的脸上,爬上了一道疤痕,赫然跟段不惊上辈子的疤痕一样,狰狞而扭曲。 而小王爷的两鬓头发间,也染上了些许花白…… 萧慎也抬头看向了台阶上的新后。 她跟记忆里那个总是羞怯温婉的姑娘,其实已经不大一样了。 明媚的眉眼间,尽是端雅沉静,母仪天下的气度。 那日宫宴上,她谈吐有度,巧妙敲打世家贵妇们的样子,是萧慎见过的,最迷人,最聪慧的皇后。 几层青石台阶,五步之遥,却是这辈子遥不可及的距离。 当小婵问到他为何要娶华安时,萧慎沉声道:“这是我欠公主的。若力有所及,便给她一份安稳保靠。” 自从恢复了前世记忆,华安悬在房梁下,那双摇晃不停的绣鞋,也成了萧慎的梦魇之一。 虽然华安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萧慎吐掉了孟婆汤,被这前世孽缘羁绊住了。 既然华安只是想要一副不受约束,保她安康的婚约,他倒是不吝啬给她一个承诺。 毕竟他这辈子真正想娶的人已经无缘,那娶谁也就无所谓了。 至于他母亲执拗不肯,也是无用,因为这也是她上辈子欠了华安的命债。 最重要的是萧慎清楚,只有自己成婚,才能绝了母亲拿他婚事攀附那些世家的蠢念头。 当今圣上,不会给母亲任何长袖善舞的机会。 当初她暗自投诚小齐皇后,已经犯了大忌。 若不是萧慎当初主动提出了苦肉计,甚至任凭段不惊在他脸上划下那一刀,也许母亲早就跟西北抓到的叛徒一样,吊在城门口,高高示众了。 而且,他还有自信,娶了公主,留守京城,才会有机会时不时望一望那个宫宴之上,巧笑嫣然的纤影。 她是他上辈子有缘无分的妻。 萧慎曾经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满身红袍迎娶着她过门。 他们郑重地叩拜过天地,盟誓着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这约,她不守了。可他还要守。 小婵看见萧慎望向自己深沉化解不开的眼神,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正要说些什么,就有明黄的衣袍在树影间闪动,大步向凉亭而来。 段不惊举步走上台阶时,犀利的眼眸扫了一下萧慎,淡淡道:“天气寒凉,怎么在这里说上话了?” 小婵忍不住扶额,大楚陛下擅品醋,看这情形,竟像是匆匆散朝,急急赶来。 所以当萧慎告辞离去之后,小婵扶着腰在段不惊搀扶下小心翼翼下了台阶,道:“怎么不放心我?非得来看着一眼,人家都已经谈婚论嫁,难道还要惦记我这个大肚婆吗?” 段不惊冷哼一声,倒是觉得若真有机会,萧慎大约并不介意当现成的爹爹。 第88章 弥补遗憾 第88章 弥补遗憾 段不惊生平厌恶的人不太多,因为大多数,都不在人世了。 萧慎却如蚊蝇般挥之不去,偏偏又不能一掌拍死,任着一抹蚊血,就此升华成小婵心中放不下的旭日圣光。 本以为萧慎娶了华安,会变得老实些。 结果逮着机会,就顶着那张破了相的脸,跑到小婵的跟前卖可怜。 安的什么心思,以为他不知? 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想靠着女人的负罪感获取一丝怜爱,真是废物透了! 边关的武将好像有空缺了,待祁王新婚,应该可以滚去阵前保家卫国了。 陆敬升就比萧慎识相多了,他前些日子,已经带着老母亲去了清州,说是要继续修补那里的水坝,造福百姓。 虽然他当初选择做土木官员,是为了取巧占得先机的私心,但陆敬升好像真的从这些夯实的差事里,获得了认同和满足感。 就算段不惊有意提拔他,他也不肯留在京城。 小婵看段不惊还在望着萧慎的背影,眼神不善,立刻猜出他的心思。她忍不住提鼻子闻了闻男人的脖颈:“都酸得发臭了,哪来那么多的醋吃?” 说到这,她忍不抬眸打量他,试探着:“你对陆敬升都能虚以委蛇,客气一下。偏偏总跟祁王过不去,这是为何?难道……你曾经看过我跟他做了什么?” 她说的,自然是第二世,萧慎招摇,那时总是爱拉着她游湖踏青,逛一逛街市。 印象里,似乎的确被那时的段侯爷,撞见过几次。 只是她实在记不起,段不惊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了。 段不惊表情寡淡反问:“怎么?你还记得跟他的事情?” 说话时,手掌却再次握紧,脑海里闪过的,是曾经折磨得他整夜睡不好的画面。 那时的他,无名无份。只能孤零零站在街角巷尾,看着那对许下婚约的年轻男女,拉着手,走在京城的商铺之间,巧笑嫣然,顾盼生情……这些混蛋片段,他一向不会承认,只当是噩梦。 小婵心知走嘴了,柔声道:“你应也知,除了臭蛋哥哥,我可是什么人都没有放在心里的。” 这话实在谄媚,奈何有人爱听。 段不惊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了很多,伸手拉住了小婵。 萧慎之流,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段不惊,才是姬小婵相识于微的丈夫,她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了…… 御医说过,小婵在生产前要多走动,这样生孩子才顺畅些。就连每日的吃食也得严格控制,免得胎儿太大,到时候难生。 所以他们每日,都要在御花园里散步。 御花园的小径曲折,但平坦。 小婵拉着男人厚实宽大的手掌,一步步走着,亮起的宫灯映照着彼此的眼眸微光,也照出了段不惊眼角的一丝疲惫。 “今日朝堂又吵起来了?” “哪天不吵?已经习惯了。” 小婵曾经偷听过朝会上的唇枪舌战,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引经据典,质问苍天。 反反复复的车轮话,对于旁听者来说,是身心的严重折磨。 难怪卢大人每次上朝前,都要拉着戚夫人哭一场,才能积攒足够的勇气上朝。 更何况段不惊这个最终决断者。 她有些心疼地搂紧了段不惊的胳膊:“你给我拉了名单,我将他们的夫人弄来,敲打敲打,让她们回去吹枕头风,总不能这么磨人吧?” 段不惊笑了:“行啦,听说这些夫人如今来见你,恨不得在外衫多打上几个补丁,敲也敲不出什么来。再忍忍,兔子还不够肥……” 小婵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还算乌黑的鬓角:“那你也别往心里去,仔细身体。我看最近几个朝臣,都累白了头发。戚夫人现在闲得无聊,想要中年再添一子。偏偏卢大人累得手腕频频无力,正猛猛喝药呢。可见男儿有多不禁折腾,我还这般年轻,你别累得不中用……哎呀……” 她这不着调的话,换来了男人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这个人,就算当了皇帝,还是劣根不改,总爱咬人。 “姬小婵,若不是怜惜你,怕你虚得猛猛喝药,你以为还有精神,跟我讲这般挑衅的话?” 小婵笑着躲避他的啃咬。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也是想让她的男人每日回宫,能轻松一些,不再想烦人的政务。 段不惊这一世,似乎立意要走一条不同的政路,虽然折磨,但够稳妥。 没办法,他这一世有美妻,还会有娇儿,考量的东西多了,人也变得更能忍了。 上一世,那个血染京城,屠戮得满地横尸的冷血杀人王,似乎真的消失不见了。 小婵十八岁后的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和缓的流淌着。 这位新帝没有拿出踏破鞑靼草原时的雷霆铁血手腕。 对于世家的试探,他也不过是言语警告,敲打一番。 最后连世家和门生的官职,几乎都没什么变动。 至于林立堂和卢能两人推动的土地整改,阻力重重,一直都没能推行下去。 日子久了,世家们也品酌出来了,这位新帝出身不好,有些自惭形秽,所以特别看重名声。 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皇帝,不但攀龙附凤,跟他那个低微出身的皇后,编纂富贵身世,更是注重史书贤名,弄了几个记录起居的史官,整日跟在他的身后,著书立传。 有人见过林立堂给那些起居注润色,连皇帝从饭桌上捡起掉下的米粒吃,都能大颂一番圣人节俭。 听说最近又请了几个大儒,去御书房为陛下讲经释义。 这种沽名钓誉,温和无害,比吴庆那种疯子都好应付,倒是正中世家们的下怀。 于是各大家紧绷的心神,也都纷纷松懈下来。 再过一个月,除夕将至了,各家通宵达旦的宴会,也逐渐恢复了起来。 那些曾经偷偷运去江南的奢美华贵的瓷器酒具,还有屏风家私,也伴着各种名贵食材,一并从南方整箱整船地运回来了。 就连段不惊手下的武将和文臣,也时不时会出现在这些世家奢靡的酒宴之上。 新旧交融,随着年关将至的热络气氛,一切似乎都很融洽。 至于赋税的那摊烂局,似乎已无人在意。 毕竟打了一番天下,哪个新皇不想在第一个年节里,好好犒赏三军,安然享受宫中的奢华? 世家们也放松了警惕,以为新帝已经屈服于压力,安守旧制,张罗着准备年节。 一个贴在京城告示栏里,不起眼的公文,却拉开了一场风雪序幕。 那告示只是简单写着,陛下欲广开言路,成立“纳谏司”,凡有政务不公者,皆可递交诉状,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段不惊早就在京城暗中经营,散落到各世家的眼线暗卫开始行动起来。 就在各项罪证严丝合缝之后,“纳谏司”收到关于世家韩家侵吞公田,侵占佃农私田的诉状,突然井喷般爆发出来。 韩家欺男霸女,侵吞田地,数目之大,令人发指。 受到侵害的佃农,足有数百人之多。 也不知是谁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些佃农一一找回。寒冬腊月里,漫天飞雪,在京城大街上,跪了一大排佃农乡民。男女老少,十里长街,手捧血书控告韩家伤天害理,求陛下为他们昭雪申冤。 顶着民怨压力,陛下“不得不”派出官员彻查此事。 又因为证据太过充足,案件审得分外顺利。 韩家被查抄那日,全城百姓都去围观了。 那日从韩家查抄出来的宝物都是开箱从府宅里抬出的,像是特意给人看的一样,箱盖都是打开的。 全城百姓都看到了韩家到底是侵占了多少民脂民膏。 据说那些珠光宝气,仿佛寒冬绽满霞光春花,迷离人眼。 引得围观的全城百姓频频抽气,仇富的火苗空前高涨。 以至于韩家人被押解出来时,引得众人纷纷怒骂,扔砸石子,说他们是贪食的硕鼠,大楚的蛀虫。 至此,陛下震怒,下旨彻查除韩家外的所有世家,是否有侵吞公田私田现象。 一时间各大世家,人心惶惶,有些刚刚回转京城,想要过年的世家宗老,就算想回江南避难,也不能成行了。 很快又有消息传来,陛下宽宥,如果大家能够主动交代,交出侵占的公田私田,陛下就既往不咎,让大家过个好年。 韩家行刑那日,所有世家都去了。 主犯俱被斩首,脑袋伴着喷溅的热血不停跌落,冲刷着人的承受极限。 从犯下狱,至于流放的亲眷不计其数,装着罪人亲眷的木车一辆连着一辆慢慢走出京城,蔚为壮观。 只是人死得再多,也没人说新皇暴虐。因为那些案子,都是衙司审出来的,铁证如山,个个死有余辜。 对于这次要求查账,齐家倒是第一个有所反应,主动理清账目,交出大半侵吞的公田。 段不惊也算宽仁,既然齐家第一个投诚,细枝末节便不再查,轻轻放过。 高家虽然心里将齐家骂得够呛,但是也不敢落后,连忙将账目交出。 只是这次查办的官员却不好说话,抓着细节紧紧不放,直到高家将侵占田亩交出了十之七八才放过。两大世家做了样板,其余世家豪绅只得有样学样,纷纷交代。 也有几家心存侥幸,拒不低头。于是雷霆手段再次祭出,先是有百姓举了血书去衙门告状,待民怨沸腾起来,官府再去查办,一旦罪证落实,便是抄家。 至此,世家豪绅,乃至在朝的百官,也终于看清了,新帝岂是缺少雷霆手段?只不过这位更擅长捕鱼,远远撒网,耐心等着猎物肥美上钩,再全部一网打尽。 随着公田上缴,乡绅们纷纷主动补缴欠下的税款。朝廷表示不收钱银,只收粮食。 收到的粮食及时装船分给地方,让新朝的百姓们能富足地过个好年。 大年除夕,宫中举行家宴。 金殿之上,灯火辉煌。一盏盏金玉餐盘盛裝着精美的热膳、冷膳,鱼贯端盛而出。 这一世,段不惊靠着抄家,还有罚金,收拢回国库的银子田产,足足比上一世多了四倍有余。 毕竟那时候,冷面侯爷杀的都是藏匿了私财的瘦老鼠,哪有现在查抄肥美硕鼠的粮仓,来得过瘾? 姬会英坐在母亲的身边,由着一旁的宫女为她夹菜布菜。 这样热闹的场合,外祖,还有母亲都在,却独独少了弟弟姬会才。 那日外祖中毒的情形,她还记忆犹新。 当时,她陪着华安公主梳理账目,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并没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很显然是姐姐顺便找了借口,将她支到了宫中。 想到弟弟私下里,曾经跟她含糊不清地说,他俩跟姐姐并不是一个父亲,大姐姬小婵,其实恨足了父亲和他们俩,姬会英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 倒是华安公主看出了她的慌乱,笑着给她盛了一碗芙蓉蛋花甜汤,开解着她:“有娘娘疼惜你,你倒是愁眉苦脸什么?” 姬会英抬头,怯怯问:“长姐自去了西北后,一直对我越发冷淡,你当真觉得阿姐还疼惜我?” 华安公主是在宫廷长大的,又在小婵身边甚久,对于姬家外祖突然的病倒的蹊跷,倒是心下了然。 她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道:“家里出了事儿,却能让你躲入宫中清静,那些脏的臭的,由她这个长姐独扛。这都不叫疼惜吗?你可知,我也曾有个这样的姐姐,能豁出命来疼我,可惜……她被人害死了。我想疼她,却天人永隔了……会英小姐,你千万莫要犯糊涂,不懂得珍惜这样的阿姐,去做那些为难娘娘的事情。” 姬会英天生没心眼,却牢牢记住了这番话。 所以后来,她偷偷问母亲,弟弟哪里去了。 母亲流泪说出,弟弟给外祖下毒,谋夺家产,已经秘密流放时,她惊诧错愕,在母亲跟前哭了一通,却独独没有跑到阿姐的面前给弟弟求情。 因为姐姐如今面儿上同她不亲近,她有些怯场。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她记住了华安敲打她的那番话。 如今阿姐,不光是她的阿姐,更是大楚陛下身边的皇后娘娘。 一国皇后做出决定,不是谁的眼泪能够撼动更改的。 阿姐还愿意疼她,她就该惜福。 家宴时,二人同坐。阿姐问她,对自己的姻缘有什么打算。 “你也知,你姐夫当初是入赘桑家的。按理说,我生下的这一胎,该姓桑才对。可是他如今是九五至尊,国之根本,让皇嗣随了妻子的外祖姓氏,实在不好周全。外祖几次来跟我提,说皇嗣万万不可姓桑,所以他想再招个赘孙女婿,就是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姬会英听闻,眼睛却是一亮:“阿姐,我当真不用嫁人,可以一直跟母亲和外祖一起生活?” 母亲和阿姐不在家的那半年里,姬会英不得不帮着父亲掌家,做得不好时,被父亲不留情的痛骂,说她这样的蠢货,以后嫁人也要被婆婆夫君嫌弃打骂。 那几个月时间里,姬会英当真见识了男人可以有多么善变暴虐。 以前文质彬彬的父亲,突然一言不合就出声打骂,还有那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梅娘,冷漠什么都不管的弟弟,都让她对嫁人生出了畏惧之心。 而现在,阿姐说,她可以招个入赘的夫婿,不必去别人家的院子里站规矩。 实在是叫她惊喜连连。 一旁的华安也听了这话,倒是冲着姬会英笑了笑。 这就对了。她华安若有个这样精明能干,又嫁了权势滔天丈夫的亲姐,她就连脑子都不会用一下,死死抱着阿姐的大腿,安心过日子就行。 不过她现在的日子也不错,嫁给萧慎的日子,比想象中的都惬意。 她跟萧慎成婚后,并没有跟祁老太妃同住,而是一起搬入了公主府。 那祁老太妃几次想要搬进来,没等华安开口,就都被萧慎一口回绝。 一问原因,萧慎就说,他找人算过,母亲和妻子的八字相冲,乃天煞之命,为了彼此安危,还是分开住才好。 不光如此,就连太妃安插的仆役下人,也都被萧慎给挡了回去。 把那祁太妃气得破口大骂儿子不肖。 既然公主是这般命盘,他娶来干什么? 事后,华安赞许萧慎带种,比她想象中有担当得多。 萧慎却露出凄楚苦笑,看着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向虚无的另一个人。 “我错得太多了,若是当初能像个男人,看破她的狠毒,护住你们,就不会让你们……” 他拼命地护着华安,不过华安却觉得,小王爷其实护着的,是另一份再难弥补的遗憾。 第89章 谁来先死 第89章 谁来先死 春末梨花开放的时候,姬会英的亲事也定了下来。 入赘的女婿赵谨,是从西北随着新帝一起入京的年轻文官。 虽然是从小吏提拔上来的,并非科考出身,但小伙子夯实能干,被卢能大加赞赏。 他自幼父母双亡,是被兄嫂带大的。 所以随入赘的事情,他并不抗拒。 毕竟家里的香火也有兄嫂绵延,他无事一身轻。 依着他贫寒子弟的出身,能做皇后娘娘的妹夫,跟当今圣上成为连襟,那天大的造化。 所以卢能充当媒人,代为说和的时候,他自是一脸惊喜就应下了。 至于姬会英,在戚夫人的茶宴上,隔着屏风相看了一下小伙子,也是一脸满意。 她跟她娘一样,都是看脸的。 赵谨的模样跟他上司卢能一样,都是文质彬彬,干干净净那一挂的,看着就温柔。 再说能跟姐夫入京的西北官员,前途都是一片光明,既然人选是姐姐定的,肯定也错不了。 于是她又跟赵谨书信往来了一段日子,在戚夫人的府上见了几次面后,便定了亲事。 定下来不久,桑老爷便开始张罗婚事了。 毕竟会英早就及笄了,若不是家里一摊子事,接着一摊子事,早就该将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二女儿成婚后,桑若的精神,也越发的好了。 也不是全都放下了,而是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她在西北见过太多军人的生离死别。 那些妇人也有悲痛欲绝,也有生死不舍,可转天时,就得抹干眼泪,继续泼辣顽强地操持往后的日子。 她跟在小婵的身边,与军眷们一起帮忙赶工军需,耳濡目染,似乎被西北彪悍的风,磨砺出弱柳本该有的,风吹不倒的韧劲。 如今回到了景恒,西北结识的好多官眷也都回来了,她被耿将军的女儿带着出去玩了几次,也爱上了西北军营里流行的捶丸。 京郊有一片丘地,专门辟来作为捶丸的场地,丘地起伏,夹着一滩溪流,很考验手法,乐趣无穷。 隔三差五,西北的熟人们就要凑上一局。 因为在与鞑靼为战的时候,耿将军旧伤复发,所以威风大营那边有大部分军务,都交给萧慎。 他也激流勇退,赋闲在家,没事儿就跟着西北的熟人们一起捶丸饮茶,或者泛舟同游。 一来二去,倒是跟桑夫人熟络了。 耿仲明有大半生都是在军营里度过,以前喜欢的女子也都是如戚夫人这般飒爽利落的。 起初谁也未曾留意这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不过后来倒是耿将军的女儿发现,自己老父亲经常帮桑夫人撑伞,还会特意买昂贵的跌打酒,给脚踝崴伤的桑夫人送去。 耿将军的女儿心里开始画魂。 她最知父亲的性情,并非如此细心的男人,能照顾如斯,定然有些隐情。 父亲又是胆子奇大,不拘小节的,这位可是敢驾着马车,要迎娶在世好友妻子的。 耿将军的女儿自问胆子没父亲大,赶紧入了皇宫,跟皇后娘娘试探说了这事儿。 毕竟父亲如今往来的,可是当今陛下的丈母娘。 万一伤了圣上颜面,可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谁知她一番言语委婉,透给了皇后娘娘,小婵却只是问了问:“耿将军在家会不会打女人?是不是经常酗酒?” “……家父并无这些嗜好。” 小婵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岔开了话题。 倒是一旁的华安,待将军女儿走了之后,笑着问小婵:“娘娘,这事儿,您不拦着?” 小婵撑着鼓囊囊的肚子,轻轻一笑:“为何要拦着?她虽然是我娘,可她也是她自己。人若总是背负着重重枷锁,觉得自己活着是亏欠,把别人的指指点点放在头等的位置。就算活到长命百岁,也不过蹲着人间的牢房,成了个活死囚。” 华安很是认同,可不是!她家就有一位活死囚。 前些日子去戍边的时候,那位满心放不下,再三叮嘱她要常入宫走动,照拂娘娘的身子。 华安有心开解他,怎奈并无那把心锁的钥匙,只能等他学会放下。 到了晚上的时候,小婵又把这件事说给了段不惊。 毕竟耿仲明在军中的地位颇重,他与谁联姻,可能会影响政局动向。 段不惊的反应,倒是跟小婵一样,只说随着岳母的心意,他们做小辈的,没有教母亲做人的道理。 桑若后来,还是在老耿的嘴里,知道了女儿女婿知道了此事。 她连忙入宫跟女儿解释,说自己跟老耿可是清清白白,只是老耿好像隐约知道了她的事情,对她多照顾些而已。 如今段不惊可是堂堂大楚皇帝,她得是多疯,要丢皇帝和女儿的脸。 倒是小婵宽慰她:“母亲,你不需要顾忌别人的眼光。这里是京城,往上数十年,什么荒唐新鲜的事儿都发生过。谁都见怪不怪了。更何况你和耿将军,都是鳏寡甚久,又不是新寡偷情。” 换了旁人,她可能会心里有些芥蒂,可如果是耿将军,不知为何,小婵并不反对。 也许是在她的心里,全无印象的父亲的形象,应该也是耿将军这般飒爽利落的男子吧。 桑若却依旧摇了摇头:“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什么改嫁不改嫁的,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一个人,挺自在的。” 不过从听说岳母可能改嫁起,段不惊倒是隔三差五请许神医入宫,让他给自己开些延年益寿的方子。 小婵问他是有哪里觉得不妥。 段不惊却道:“没什么不妥,就是想早点保养,莫让自己死在你的前面。” 小婵咬了一口玫瑰糕,不知自己的夫君又发什么邪风。 段不惊淡淡道:“你跟华安说过,女人死了丈夫,就再恩爱,也没有为他守着的道理。我虽也认同,但实在无法想,你在我死后,又跟别的男人好。既然如此,我自是要好好将养,一定不要死在你的前面。” 小婵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死土匪,真是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抢着安,怎么这个也能惹得他大吃飞醋? “那我若死在你前头,你随便找,反正我眼不见,心不烦!” 小婵笑嘻嘻地说,段不惊却眼眸翻着浓烈化解不开的黑,沉默而深沉地看着她。 小婵的脊梁微微一颤,突然想到,前两世,她都是死在了段不惊的前面。 而他…… 萧慎,曾经说过,后来的他拖着病体残躯,孑然一身,冰冷而乖戾,让人望而却步…… 小婵突然不忍再想下去了,她伸手搂住了段不惊的脖颈。 “这次不会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再过很多很多年之后,你一定走得比我早。到时候,满头白发的我们,会一起看山看海,看遍世间风景,我会拉着你的手,抱着你,看着你睡着……我也不会再找别人,我会在儿女的簇拥下,闭上眼再去寻你,好不好?” 这话简直美好得让人战栗。 段不惊的手臂用力箍住小婵,在她脖颈里沉重地呼吸,如游荡在噩梦深海,死死抱住一截浮木的困兽。 “你说得这般好,倒衬得现在都像一场幻梦。如果真是梦,我们谁都别醒来,好不好?” 小婵被他弄得泪眼婆娑,颤抖着手捏住了他的肩膀,失声道:“段不惊……赶紧去叫人……我可能要生了。” 也许是方才情绪激动,伴着一阵剧烈的宫缩,小婵的羊水破了。 就算重生两回,可这生孩子,却是人生头一遭。 段不惊平生见了那么多血,却被小婵亵裤上的一摊水弄得慌了心神。 好在因为月份临近,宫里的稳婆和御医都是备了三批,三班轮倒,随时待命的。 楚帝一声高喊,呼啦啦便有一堆人往寝宫涌来。 也难怪陛下如此慌乱,御医早就诊出,娘娘腹内怀的是双生子。 一般双生产子,月份都会略有提前,生产也比寻常人多了两份凶险。 所以就算做了完全的准备,段不惊心里还是慌乱异常。 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一世经历的一切,可能真是老天晃人,恶作剧的一场幻梦。 等到外祖和岳母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大半个夜已经过去了。 在朝堂上一向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此刻却是脸色铁青,紧挨着产房,坐在台阶之上。 身上的龙袍,都因为心烦抓握,而变得皱巴巴的。 有人劝陛下去书房静候,可陛下依旧纹丝不动。 高大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来,只是望着身后的门,一副神魂丢失的样子。 热水盆端来端去,里面一直不见动静。 段不惊死死咬着牙,突然恨起了自己。 这辈子,他和小婵两个人过日子就很好,为何要生养孩子? 难道他不知,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 偏偏一来,便是两个。 当初他听闻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从此时不时就要胡思乱想一通。 所以今日,小婵一说起生生死死的话题,他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已经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这么的甜,便再也回不去昔日的苦。 这一次,若她再次抛下自己离去……那么他也不必麻木度日,便下一刻,跟着她同去好了…… 想到这,在产房里传来小婵一声惨叫时,他不顾别人的阻拦,大步闯入了产房,拨开一脸慌乱的白兰,跪在了产床前,摸着小婵汗津津的脸:“小婵莫怕,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小婵一看他冲进来横冲直撞的样子,满脸死气诡谲的表情,就才猜到这厮心里想着什么。 可是如今,他来了有何用?纯粹就是捣乱。 莫非这厮看自己不行,还要叫人再端一碗热腾腾的马尿不成? 若换成平常,她倒是会好好哄一哄心有不安的男人。 可现在,老娘正生崽子呢,可没空哄什么慌乱大男娃! “你……给我滚一边去,白兰正给我推肚子呢,莫要捣乱!”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吓得一旁的稳婆和宫女们都不敢抬头。 娘娘虽然是生产的紧要关头,可也不该如此给九五至尊说话。 倒是白兰和几个贴身侍女,早就习惯了娘娘的没大没小,也跟着不客气地将碍事的陛下挤到一边去。 段不惊被小婵骂得喷了一脸唾沫,整个人倒是安稳了些,转到另一旁,老老实实握着小婵的手。 “娘娘,继续跟着我的口令用力,对先别使劲,攒攒气力,好,吸气,呼气,再吸气,用力……” 可还没等小婵用力,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拼命从段不惊的铁钳大掌里抽出了手,气急败坏道:“你是看上了哪家贵女?想先捏死我?” 段不惊这才恍然自己方才太紧张,竟然手掌先握痛了小婵。 这次他倒是机灵了,把手伸到了小婵的嘴边,任凭她咬,免得一会用力,咬疼自己的嘴唇。 伴着两阵响亮的啼哭声,两个小老鼠般,皱皱巴巴,满身通红的婴孩落地。 寝宫里所有的人的心,也算能安稳落地。 段不惊抽回了被小婵咬出一圈圈牙印的大掌。 等孩子降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跟产妇一般,全都被汗水打透了。 小婵在生完两个后,就觉得肚子松快多了。 看着两个刚刚理好脐带,用温水洗干净的婴孩被抱过来时,还是有些恍惚,喃喃道:“这……是我生的?怎么这么丑?” 稳婆笑道:“娘娘,婴孩生下来都是这样,叫羊水泡得皱巴巴的,待过个几天便好了……恭喜陛下和娘娘,是一对龙凤胎。大的是公主,小的是皇子。” 段不惊却不太满意,英挺的眉头一皱道:“会不会是你们眼花,把顺序搞错了?” 稳婆一愣,到底是宫里当差的人精,连忙道:“对,是奴婢搞错了。这继承大统的皇子,自然是皇长子才对!” 说完,忙不迭喊人,让她们把往产房外传信的人喊回来,说是皇子是长子才对。 一时间,产房内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小婵懒得磨牙,闭目养神,却知道稳婆会错了意。 别人哪里知道,段不惊执意要让自己的女儿有个兄长的执念,到底是多么幼稚无聊。 这个人啊,还真是偏执得很,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做到。 第90章 大结局端水大师 第90章 大结局端水大师 大楚皇室喜得龙子凤女,取名也是头等要事。 礼部也呈递上合算了八字,与“段”字相称的吉利名字,供陛下挑选。 只是朝中文武谁也未曾想到,陛下的一双儿女起名的时候,居然全都从了母姓。 虽然之前段不惊立朝的时候,打的是复辟大楚的旗号。 还编撰了皇后乃大楚皇室后人,段不惊入赘前朝皇家的佳话。 但是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嘛,踩完也就算了。 大楚皇帝登基后,没有抛弃发妻,另立新后,都算仁义了。 谁也没想到,他如今坐上了皇位,居然还这般信守承诺,让儿女从了以前的大楚皇姓。 臣子们为此苦苦相劝,要陛下三思,国体为重,万不可荒唐如斯,听了妇人谗言。 只是跪下的臣子里,没有半个西北官员。 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都常常去昔日的大将军府吃饭喝酒,都被姬家嫂子接待过。 姬家嫂子的为人,他们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绝不会主动开口求陛下改了孩子的姓,而他们的陛下也从来不以赘婿为耻,所以孩子从母姓,绝无妖后弄权,只能是陛下重诺。 只怕在陛下的心里,若是皇后喜欢,那龙袍陛下都能给皇后披上。 总之最后,那几个敢影射皇后弄权的臣子,被段不惊冷脸毒舌,骂得差点钻入地缝,撸了差使,回府闭门思过。 皇子从姬,不容更改。 皇子姬从璞,皇女姬从玉的名字被正式确认昭告天下。 段不惊坐在未央宫的暖房里,给儿子的屁股涂香油的时候,还在冷冷道:“我的儿子女儿,姓什么也要他们来管,看来还是太清闲了,让他们有空管我的家事。” 不姓姬,难道姓段? 那老土匪何德何能,让他开枝散叶? 小婴儿阿玉,趴在席子上,好奇地看着哥哥被涂抹得油腻光亮的小屁股,好奇地爬过去,想要咬一口尝尝。 小婵手疾眼快,一把抱住肉嘟嘟的女儿:“阿玉乖,不能咬哥哥的屁股。哥哥的屁股起了尿疹,臭臭的,我们不咬啊!” 阿璞似乎听懂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满,趴在段不惊的腿上直哼哼,挣扎着往母后的身边爬,想要母后也抱抱他。 于是小婵接过了儿子,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虽然皇宫里陪着无数的宫女和奶娘,但小婵还是亲自带两个婴孩,不喜欢假他人之手。 她从小父母亲缘浅薄,如今成了皇后,却不想儿女以后,隔着看不见的阻隔,只是恭恭谨谨地叫自己为母后。 所以就算晚上,也是她亲自带着两个婴孩入睡。 那种夜深时,有两个奶呼呼的小东西,在自己身边拱啊拱的满足感,也只有当了母亲才能体会。 只是这样一来,许多事情就得自己来做。 毕竟半夜唤嬷嬷宫女入寝宫的床榻上,总是不太方便。 小婵怕打扰了段不惊休息,耽误第二日的早朝,便让他回自己的寝宫休息。 可是段不惊却说:“入宫后,你我什么时候分过寝宫?你的未央宫,不就是我的寝宫?” 所以最后,半夜吃奶换尿布的时候,最后都落在了九五至尊的男人身上。 往往是小婵睡得一塌糊涂,只闭眼等着人把婴孩抱入自己的怀里喂奶,然后拍奶嗝,换尿布的事情,都由身边的男人来完成。 段不惊娴熟洗屁股,擦屁股,裹尿布,一气呵成,当初都把小婵看呆了。 “你忘了,我小时一直给养父母带孩子的。” 是了,他那黑心养父母一直拿了他当仆役用,他自然从小开始就抓屎抓尿。 小婵明白了这点,便不想让他再做这些童年梦魇的家务,每次深夜给小娃娃换尿布,就推他到一边。 可是段不惊看不上她笨手笨脚,抓着到处爬的小肉球,又抱过孩子,继续自己来弄。 “姬小婵,想什么呢?这是你千辛万苦给我生的孩子,做再多也不会觉得累。” 阿璞和阿玉也觉得父皇弄得舒服,乖乖不动,只是高举的小脚在一蹬一蹬的。 就算是在这幽幽深宫,宫人成群,可那些宫规,对于开国帝后来说,并不影响他们的寝宫后有烟火小灶,小花园里有葡萄藤架。 九五至尊的皇帝,半夜里会被挤在他头顶睡的小儿踹脸…… 段不惊与小婵过着寻常夫妻那般,夜啼而醒,抱着娃娃吃饭的烟火平常日子。 因为跟那种奢靡富贵相比,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俩都曾梦都梦不来的圆满。 在龙凤胎三岁的时候,段不惊陪着皇后去了一趟江南,看望外祖。 自从姬会英招赘之后,桑宁淮有些想念江南的温润,所以便回转老家了。 女儿桑若并没有跟他一起回去,而是留在了京城。 据说是那个耿将军的女儿苦苦挽留,因为捶丸结下的深厚情谊,桑若才答应继续留在了京城。 不过第二年的时候,桑若便也回转了江南。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陪着她同行的,还有去江南求医问药,诊治旧疾的耿将军。 送行的人里,除了姬小婵,还有卢能夫妇。 怀胎六月的戚夫人挺着大肚,打趣耿仲明:“你若年轻的时候,也这般知情知趣,懂得长相为伴,何至于屡屡娶妻艰难?” 卢能难得不赞同自家夫人说话,表示不可揭人伤疤。 他将耿仲明拉扯到一边,掏出厚厚一叠药单子,表示按照这方子猛猛地喝药,虽然不敢保证耿仲明能像他一样,老树生芽,再添贵子,但是这老当益壮,总归是有保证的。 耿仲明都被气笑了:“你当老子是白斩鸡?不信,咱们去校场比划比划?” 就这样,老友们互相推搡笑闹一番后,然后便在卢能的新作离别赋中,就此作别。 如今隔了两年,段不惊便带着小婵一起去江南探亲,顺便散一散心。 三年来,大楚的荒田制,推行顺畅,各州县的人口数量如雨后新竹般节节攀升。 曾经饱受战乱的土地,终于得来了绵延喘息,国库也逐渐变得丰盈。 小婵两年未见外祖他们,也甚是想念。 想着外祖年事已高,不好舟车劳顿到京城,所以段不惊陪着小婵省亲,亲自去一趟江南。 这次出行,倒也没有兴师动众,只是由赤龙军出了改装的大船,然后派出精锐,分水路和陆路,一路随行。 两个小儿以前没出过远门,从上船起就兴奋地叽叽喳喳。 小皇子阿璞抱着木桶看父皇在船尾钓鱼,也手痒痒的想要垂钓。 于是段不惊便将他搂在身前,教他如何甩竿。 阿玉跑累了,跑回母后的身边,让母后给她剥葡萄吃。 等母后剥了满满一小碟子后,她便捧着碟子,跑到父皇和兄长的身边,用小手捏着,亲自喂到父皇和哥哥的嘴边。 阿璞吃了两个葡萄后,便很有兄长样子,拉着妹妹一起看他刚钓上来的鱼。 “今晚我们就吃这条鱼好不好?” “不好,小鱼多可怜,我们不要吃它,一会放了它。”阿玉抱着桶道。 阿璞一听妹妹要放走自己千辛万苦钓的鱼,恨铁不成钢道:“兔吃草,狐捕兔,虎食狐,此乃万物繁衍生息之道。你若觉得鱼儿可怜。那以后红烧排骨,炙烤脯肉,你都不要吃了!” 阿玉觉得兄长入御书房开蒙之后,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很像庙里和尚念的经。 她眯了眯眼:“阿璞,我听戚奶奶说,我才是先出生的那个,你居然敢这么跟长姐说话,真是大胆!” 阿璞一听,立刻瞪眼道:“我比你高那么多,你好意思说你是姐姐?” 一时间,为了孰先孰后两人越吵声浪越高,又是闹到了小婵的身边,哭哭啼啼地打官司。 小婵可不敢接这种官司,便道:“生你们的时候,为娘累得睁不开眼,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得问父皇。” 家里有两个差不多大的,这一碗水,怎么都端不平的。 前年番邦进贡了一个摇一摇就能响的奇巧玲珑盒子,段不惊把盒子赏给了女儿,结果阿璞气得小脸通红,问母后他是不是抱养来的。 段不惊皱眉道:“不是给了你一把弓箭吗?男孩子玩什么奇音盒子?” 结果就因为这一句,阿璞憋得眼睛通红,一天都没吃饭。 儿子委屈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臭蛋哥哥。 小婵心疼得不行,连忙命人翻找个差不多的来,可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还是段不惊写了封国书,命番邦再进献个一模一样的来,镶嵌宝石的数量、颜色、大小,什么都不能更改,这才算完。 从此以后,番邦和地方再进献奇巧玩意,都谨记得,要送就送一对,还得是一模一样的,不然大楚的宫廷又要不得太平。 最后,也不知段不惊怎么断的案子,两个小娃相亲相爱,手拉手拎着鱼桶,送去清蒸了。 段不惊走过来,用披风搂住了小婵:“阿璞都让你惯坏了,一点也不谦让妹妹。” “得了,都一般的大,用得着谁谦让着谁?再说了,你总是惯着阿玉,将她养得骄横跋扈,又该怎么办?” 段不惊挑眉道:“我九死一生打天下,不就是为了让我的女儿可以骄横跋扈吗?” 小婵干笑了两声:“幸好,你也有本钱请来德高望重的帝师,不然由你教养儿女,天下百姓又要遭殃了!” 段不惊不会教孩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把莫问惯得如魔王一般。 段不惊眼眸变得深邃,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深吻之后,才低声道:“我看着阿玉,像看着小时的你,便总觉得遗憾,那时拿不出好东西给我的小婵妹妹……” 小婵总是被这个看起来冷硬的土匪头子突如其来的情话,搞得一塌糊涂。 她含笑埋入男人的怀里,低低道:“你现在,把我们养得都很好……还有遗憾吗?” 段不惊也露出微笑,裹紧了怀里的女人,又抱住了扑过来的一双儿女。 此去江南,两岸杨柳烟雨朦胧。 重生两世,兜转错过的两人,终于弥补了前世遗憾。 作者有话说: 咩~~~大结局了~~感谢亲们一路相伴,明日可能会有番外不定期掉落啊~~ 第91章 番外一不惊记忆 第91章 番外一不惊记忆 第二世,祁王府的后门,兵甲重重。 段不惊从来都不会后悔。 优柔寡断的人,躲避不开明枪暗箭,心慈手软的人,只配死在暗渠泥沟之中。 所以就算手上沾染了鲜血,被人冠以屠夫的名头,他也从来不屑往回望一眼。 可是这次,他搂着怀中抽搐的女人,手上沾染的鲜血,却滚烫得刺痛他的皮肤。 随着嘴中鲜血喷涌的,还有她眼底流淌而出的不甘心的泪。 段不惊绝望地嘶吼着,拼命吮吸着她嘴里喷涌而出的血水,却依旧无法制止那具身躯痛苦的抽猝。 无比鲜活灵动的姬小婵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在他的怀里。 他疯了一般,摇晃她尸体,抓来那披头散发的老太妃,逼问她到底给小婵灌了什么毒药。 那老太妃看着一动不动的姬小婵,也是满脸惊恐,矢口否认自己给她喂过毒药。 不承认?不重要。 当段不惊用刀狠狠劈下那老女人的头时,整个人都陷入了痛苦得难以呼吸的癫狂。 之后的事情,有一段都是模糊又麻木的。 属下似乎拼命拉拽着他,要将他和那具早就冰凉的尸体分开。 说什么姬家人来接女儿了,得把尸体还回去。而且他擅自查抄祁王府,总要去给陛下个交代。 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死死抱着还有余温的躯体不放,只是陷入了自己混乱的心事中, 对,他违背了自己先前发愿的誓言。 他没能像初遇,认出邻家小妹妹时,所想的那样——安静不打扰地看着姬小婵披上嫁衣,嫁给别人,过她本该平静而幸福的日子。 起初真是不想打扰,但他到底沾染了土匪的贪婪和无耻。 随着二人的交集越发的多,他越发控制不住,想多看看她,跟她说一说话。 没有机会?那就努力造出些机会。 不知为什么,那个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叛逆光芒的少女,每次见到他时,总是会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惧。 这越发撩拨起他的反骨叛逆。 不是害怕他吗?不是永远不可能对他露出看小祁王时,那种无奈而包容的微笑吗? 那他就真的做点什么让人害怕的好了。 他喜欢跟她纠缠,哪怕她破口大骂,哪怕在他的脸上划下狠狠的一刀。 越是纠缠,越是看到小婵表面柔弱的另一面,他就越发翻涌挣扎,不甘心。 明明是他最先认识的小婵,他们曾经手拉手奔于山野,一起开怀大笑。 凭什么,长大的姬小婵,忘干净了他,却对一个废物动了心? 小婵害怕他,躲避他,甚至帮助萧慎算计着他。 她有点古怪的神秘,似乎许多事情都能未卜先知。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不管她是鬼是怪,他总得先握住了小婵再说。 她若真是食人精血的妖,也只能栖于他之身下,尽情食着他的。 他本来都计划好了的,搅乱姬小婵的婚礼,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将她带走。 他已经在京郊建好了一处宅院,花园精致,院墙很高,大门是精铁铸造的。 他要把她养在那里。 她若哭闹不愿,那就拿出萧慎联合皇子和她的父亲,意图谋逆的罪证,总能逼着她屈服。 日子很长,他会耐心等,总能磨得她点头同意的那一天。 可惜,就连老天都憎恶他的卑劣阴暗,在他即将得逞的时候,就这么让小婵喷涌着鲜血,死在了他的怀中,绝了他的一切妄念。 再然后,段不惊记不太清了。 方才吸入吞下的毒血,似乎发作了。 他被突入起来的燥热裹挟,昏厥了过去,陷入了无边的另一场噩梦里。 原来三千大世,不止一面,他和小婵竟然还曾有过一世。 那时的她,竟然已经成了别人的妻,而他同样隐在幽暗不可见光的角落里,沉默而贪婪地窥视着她…… 那一世,她还是喷着鲜血,死在了他的怀里…… 之后醒来如何,全都不重要了。 段不惊发现自己竟然能了然而知,所有前世的事情。 也许是姬小婵临死的时候,将她的异能留给了自己? 所以这就是她惩罚自己的方式? 让他清醒地记住自己每一次无能,眼睁睁失去她的过程。 身染的残毒,跟那些混乱纠缠的记忆,一起迅速击垮了他的身体。 段不惊在解毒养病的同时,预知了前路混乱,选择避其锋芒,暗中积蓄力量。 利用那些人的野心和肮脏的欲念,在起伏不断的乱世里,扶持傀儡,步步为营,看着他们兴起衰落。 他对一切都丧失了怜悯。 小婵并非他第一世时,以为的服毒自戕。 第二世的她,明明求生欲那么的旺盛,她敢抗争,敢搏命,甚至为了逃生,连狗洞都钻…… 有人杀了小婵。这个人,他绝对不会放过!所以他开始暗中调查小婵当年的死因。 可惜间隔太久,证据已经被人湮灭。 不过这重要吗? 既然查不清是谁,那就统统都死吧!萧家,姬家,任何当年跟小婵有接触的人,统统都不配活! 死的人,越来越多,也撕裂了所有人的侥幸。 他并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只是身边人看他的眼神越发的畏惧。 就连他收养的义子,也忍不住劝他:“收手吧!杀再多的人,她也不会复生……” 是啊,当他扳到了那个妄图利用他,掌控他的傀儡太后齐知风之后,孤零零地站在权利的顶峰,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前路似乎再无什么期盼 于是他将满目疮痍的王朝,交给了义子,自己孑然一身,回到了莘乡。 那个老家的院子,已经满目疮痍,整个村落,在五年前被鞑靼铁骑荡平后,就一直荒芜着。 满头华发的他,来到儿时的自己,曾经无数次趴着的那面院墙,踩上柴垛,越过墙头,看着长满荒草的院子。 曾经有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笑嘻嘻地仰着头,用手指比着嘘声:“臭蛋哥哥,小声点,等等我,我去厨房偷鸡蛋给你吃。” 段不惊微笑着低声说好,却在飞鸟惊起的叫声里,猛然惊醒,继续审视荒芜。 余毒侵蚀的身体,实在是太疲累了。 抽出匕首,用力划开自己脖腔时,喷薄的热血,溅落在了斑驳的院墙上,他仰天看着飞过的雀鸟,孤寂而疲惫地闭合上眼…… 当再次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院墙之外。 雨在哗啦啦的下,他的身边站满了人,众人披着蓑衣,举着伞,在议论纷纷看着热闹。 一道遥远得有些陌生,又刻在骨髓里的清亮声音,正压过雨声,传入耳中。 那个小姑娘刚刚用烧火棍打完了婆子,如今羸弱不堪,嘤嘤哭泣:“明明是你趁我发烧,偷我的首饰和银子,被我追到厨房,你要拿刀杀我灭口,我这才不得已,抽了灶里的柴自保……” 段不惊隐在斗笠下的表情,在忍不住地扭曲颤抖。 这一次,带着两世记忆的他,终于不是在村落的山上,近乡情怯,遥遥而望了。 他提前赶到了,再次看到了姬小婵。 她依旧是她,靠着羸弱娇媚的外表,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倔强坚强。 看着她妙语连珠,怼的那偷钱银的婆子哑口无言,段不惊只能死死攥着双手,任凭雨水打湿身体,努力拼命调整呼吸。 现在应该一切都来得及,小婵甚至梳着还没及笄的发式,她还没嫁给那个花心的书生,更没有认识那个风流的王爷。 这一次,什么他都可以不要。 他只求一次机会,一次能靠近小婵的机会。 余下的几天,段不惊总会入夜时,站在院墙之外,听着院墙里隐约的声音,犹豫不定,到底该如何出现在她的面前。 机会来得却比想象得还快。 小婵的病刚好,就背着背篓上山了。 段不惊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哼着歌,俏皮地拨弄着路旁的野花,心也被她的手指,拨得如春水涟漪。 看看她前往的方向,似乎也是莫问休息的地方。 他终于下定决心,抄近路飞快奔到了山上。 莫问正蹲一处陷阱旁,转头看着段不惊笑道:“大哥回来得正好,我们有口福了,这陷阱里刚捕到一只鸡。我升了火,一会把鸡烧了吃!” 说着,莫问撩开了网,准备把野鸡拎提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山路突然出现了少女倩影。 她如捕食的小狐,悄悄从背后走过去,一下子捏住了莫问的耳朵,笑嘻嘻道:“好啊,不是你设的陷阱也敢偷,信不信我扯了你的嘴去见你娘!” 看来,她把莫问错当成了村里的熟人。 莫问没料到会有人偷袭,立刻腾得起身,反手抽出了自己怀里的匕首,恶狠狠朝着姬小婵的面门而去。 凌厉的刀锋袭来,她躲闪不及,只能反射抬胳膊护脸。 不过那匕首并没扎下来,段不惊及时用长剑的剑柄,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大哥,我不知道是小姑娘,还以为是追兵……不过她上来就扯我耳朵,可真够泼辣的!”莫问讪讪收回了匕首,连忙解释。 段不惊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姬小婵。 小婵的发髻用青布包得严实,脸也因为怕晒,用一条粗布围巾挡了严实,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现在那双透着明媚的眼睛在望向他时,依旧如第二世般,带着说不出的惊惧,直愣愣的,似被野果噎住的山鸡,一动不动。 段不惊温热了几日的心,迅速冰凉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模样,长得并非凶神恶煞,许多女子看了他的第一反应,都是直着眼神,贪婪打量。 可姬小婵这一世第一次见他,却目露惊惧。 她竟然都记得,记得那个杀人如麻,跟她犯下过节的段侯爷! 老天,还是不肯给他机会…… 莫问看不惯小村姑的傻样,不客气道:“没见过我大哥这么俊的男人?看什么看!” 姬小婵迅速回魂,又拿出惯常的羸弱:“小哥,方才我认错人,实在对不住。既然看中了奴家陷阱里的山鸡,那就请慢用吧。” 看着她假惺惺的一番客气,表示将鸡白送给他们,准备逃下山时,段不惊却突然开口指了指山鸡:“我们不善烹饪,能否劳烦姑娘杀鸡扒毛,帮忙烹烤一下。” 她记得过往又如何? ……只要他什么都不记得,就好了。 莘乡自古出圣人,乃是礼仪之乡。 姬小婵应该不会给圣人抹黑,粗鲁对待友善的异乡人。 依着她擅长的演戏之道,挤,也会硬挤出些热情如火的待客之道。 作者有话说: 咩!!!小番外提前贴上。 一直咳嗽,怀疑了室内甲醛超标,怀疑了肺子,就是没有察觉自己一直是呛水引发的咳嗽………………直到发现每次都是喝水后剧烈咳嗽,排除了脑中风后才醒悟…… 目前估计是会厌囊肿引发的会厌无法闭合。估计得做手术。若是有严重咽炎的亲亲,也要注意这方面啊。 明天去医院,更新时间依旧不定时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