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 内容简介 《臣榻君帷》作者:深思熟绿了芭蕉 ——本文文案: 【温婉美人x傀儡帝王】 柳韫一个出身平平的医女,机缘巧合下,救回了重伤濒死的节度使陆铮。 节度使愈后感念其恩,不顾门第之见,三媒六聘娶为正妻。 英雄美人,劫后良缘,成了市井朝堂津津乐道的佳话。连茶楼说书人都爱讲这段,末了总要叹一句:“柳娘子,真是命好。” 柳韫也曾这般以为。她守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安稳,心满意足。 谁知佳话余温未散,一纸宫诏打破了平静。她被召入内庭,成了皇帝身边专司侍药的贴身宫女。晨昏定省,为他请脉煎药,乃至于……为他熨衾暖枕。 她被囚于深宫,成了他予取予求的人。 她说他不识温存,只懂掠夺。 他将她从“陆夫人”,变成一只只能在他掌心喘息、依附于他的笼中鸟雀,仿佛这便是他所认为的拥有。 皇帝那时只作玩笑:“你便是烧成灰,也只能是我的。” - 果不其然,陆铮反了。 皇帝把玩着案前玉玺,勾了勾嘴角,反了才好。正好,一并清理干净。 他算无遗策,等那所谓的“英雄”自投罗网,好让她彻底死心。 可却等来了她用一场大火将自己燃成了灰烬。 【阅读指南】 ●女主没死 ●男三是太监 ●c竞x竞都有 ●有后宫,但男c ●女f,和男配有细节 ●防盗设置为百分之三十 ●“绛珠仙草”型女主,纯泪人 ●可恶的反派竟然伪装成男主系列 ●女主前期窝囊且圣母。后期兔子急了也咬人 ●前8章基本都是小夫妻腻歪日常+些许宫廷暗斗,稍显无聊,后面章才开始 ●男主一开始就看上女主(结尾会有原因),没多久就彻底爱上,基本无暧昧或拉扯,全程都是追妻之旅 内容标签: 年下励志 朝堂 狗血 腹黑 主角视角柳韫裴昱容配角 一句话简介:强纳臣妻恩,囚作枕边身 立意: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第1章 冬日暖 该是我命好 第1章 冬日暖 该是我命好 腊月深冬,陆府宅邸内,地龙烧得正暖。 寅时过半,主屋内响了半夜的动静方才歇下。 陆铮披了件中衣起身,掀开帐幔时,外间候着的侍从已轻叩门扉。 “郎君,热水备好了。” “送进来。”陆铮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两名侍从抬着偌大一个柏木浴桶进了外间,屏风后很快传来倒水的哗啦声。水汽氤氲开来,带着柳韫平日配的安神药材的淡香。 陆铮转身回到床榻边,锦被下,柳韫整个人蜷着,露出的肩颈处有薄汗与些许湿黏。 他俯身将人拢进怀里,柳韫迷迷糊糊“唔”了一声,脸颊贴在他胸膛。 “洗洗再睡。”陆铮低声道,将她遮挡着,抱着她绕过屏风。 浴桶里热气正腾,他将她小心放进水中,自己也跨了进去。柏木桶宽敞,足够容下两人。 柳韫被温热的水包裹,也未曾清醒些许,只觉筋骨酥软。 偏这时,屏风外传来窸窣动静。 两名侍女悄声进了内室,借着烛火开始更换床榻上那套凌乱湿泞的褥子。布料摩擦声、折叠被衾的轻响,隔着屏风清晰可闻。 柳韫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红透的脸。 陆铮低笑一声,手臂环过她腰身,将人往上提了提:“当心呛着。” “她们……”柳韫低声道。 “无妨。”陆铮温热掌心抚过她湿漉漉的长发,“府里都是懂事的人。” 见柳韫还是不自在的模样,“你我夫妻,这有什么。”又低声道,“再说,韫儿很厉害,本就是我不好。” 柳韫这才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湿润的杏眼:“怎是你的错?” 陆铮眼底笑意更深,抬手用指腹轻抚她泛红的脸颊:“韫儿是医者,当知人有三急,乃气血运行之常理。何况方才……”他贴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柳韫脸上刚退下的红潮又漫上来,伸手轻捶他肩头:“你、你别说……” 帐外的侍女此时温声禀道:“郎君,夫人,床褥已换妥了。” 陆铮“嗯”了一声,外间便传来侍女们放轻脚步退出去,并带上门扉的声音。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温水轻轻晃动的声响。柳韫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软软靠回陆铮怀里。 陆铮拿起浮在水面的木瓢,舀起热水缓缓浇过她的肩颈,水流顺着她蜿蜒的脊线滑下。 “这次回京,会待得久些么?”柳韫闭着眼,忽然轻声问。 陆铮动作微顿,随即继续为她淋水:“太后此番召见,问得详尽,范阳防务、春防部署、乃至粮草细目,皆需一一奏对。按常理,总要盘桓半月上下。” 他声音温和,意在安抚。但柳韫与他夫妻近两载,如何听不出那温和下的滞涩?便也没再追问那后面的“只是”了。 陆铮轻叹一声:“京中局势,到底不比边关单纯。太后垂帘,圣上虽已十八,却未亲政,禁军、三省……处处都是眼睛,步步都需权衡。这半月,未必安稳。” 柳韫静默片刻,转过身,在氤氲水汽中望向他:“我晓得的。你在外是节度使,回京便是臣子,处处都要留神。”她伸手,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我不求你久留,只盼你平安。” 陆铮捉住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眼中凝色化开,染上暖意:“放心。明日我休沐,恰是难得清闲。京西曲江池的湖心亭,此时红梅映雪景致最好,我陪你去赏玩,可好?” 柳韫眼睛微微一亮,随即那光亮又黯了黯,垂下眼帘轻声道:“这般天寒地冻的,阿家若是知晓阿郎休沐不习武、不读兵书,反倒陪我去赏雪,怕是又要觉得是我带的你……” 陆铮失笑道:“我都快是而立之年了,统兵数万的人,不过一日陪自家夫人赏雪,母亲还能如从前那般拎着戒尺来训我不成?” 柳韫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唇角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那可说不准。”那可说不准训的是谁。 “嗯?什么?”陆铮没听清,低下头凑近她。 “没什么。”柳韫摇了摇头,将脸靠回他肩窝,避开了他的目光,“都听阿郎安排便是。” 她结束了这个话题,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过会,陆铮问她:“可洗干净了?” 柳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粉的指尖,又抬眼看他,茫然地点了点头:“应该。” 陆铮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我帮韫儿再清理一遍。” 柳韫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便听他继续道:“正好看看,我能在水下憋多久。” “啊?”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水面骤然翻涌。陆铮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下一沉,没入了温热的水中。 柳韫的身体猛地一僵,惊呼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却被氤氲的水汽和屏风外朦胧的烛光一同吞没。 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轻轻拍打着桶壁,发出细碎的水声和轻吟。 直到水渐温凉,陆铮才用宽大的棉布将比先前更软成一团的柳韫裹好抱出,仔细擦干,送回已换上洁净柔软褥子的床榻。 烛火被捻暗,陆铮将她拢入怀中,棉被温暖,透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柳韫枕着他臂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本就浑身酸软,不久便沉入安稳梦乡。 次日晌午,雪后初霁。 曲江池畔的游人并不多,湖心亭需走过一道长长的九曲木桥方能抵达。亭檐积素,四周红梅映雪,确是个清幽所在。 陆铮扶着柳韫踏过最后一段木桥时,柳韫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铮眼疾手快将她揽住,却忍不住低笑:“韫儿这步履,倒像在范阳冰面上学走路的雏鸭。” 柳韫站稳身子,嗔他一眼:“我为何如此,你心里应当有数。” 陆铮供认不讳,他手臂微动,作势竟是要打横抱她。 柳韫忙抬手抵住他胸口,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侍从和空旷的四周,耳根更红:“快放我下来……这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像什么样子。” 她格外坚持。陆铮知她面薄,便也从善如流地松了力道,只仍虚扶着她的胳膊。 柳韫站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裙裾,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才提着藕荷色的裙摆,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了亭中。 陆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端出稳重模样却依然透出些许别扭的步态,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侍从早已铺好锦垫,摆上食盒与小手炉。柳韫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坐下,将手炉拢在袖中,这才觉得脸上热度退了些许。 她抬眼,见陆铮已在对面落座,正亲手摆开食盒里的点心——玉露团透花糍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当中放着温酒的小壶。 她有些诧异,“阿郎何时学会这些细致活计了?” 陆铮抬眼,笑了笑,“前些时日在范阳,偶然得了一卷前人的《闺阁记趣》,里头提到些夫妇相处之道的雅事。我虽是个粗人,却也想着,既读了些圣贤书,领了一方军政,于家室之内,岂能反倒失了体恤之心?” 他斟了一杯温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你喜欢的荥阳土窟春,我让人用姜片和蜂蜜稍稍煨过,可暖胃。” 柳韫双手捧起那温热的酒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抿了一口,姜的辛香与蜜的甘甜中和了酒的热烈,果然一路暖到心口。 放下酒杯,她看着对面陆铮温和的目光,心头却忽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涩然。 “阿郎这般,倒让我这做妻子的有些惭愧了。这些事,本当是我记挂着,为你备好才是。” 她眼帘微垂,似是望着亭外雪景,又似看着更远的地方。 “只是……阿爹去得突然,阿娘又去得更早。许多为人妇、理家室的道理,我其实学得囫囵,懂得也少。”她的声音越发低了,“那时只顾着守医馆,学药理,哪里想过日后……” 哪里想过日后,会嫁与这样位高权重之人。 五年前,陆铮于范阳以北边地巡视防务时,于险要山口突遭精锐契丹游骑伏击。 护卫亲兵拼死抵挡间阵型被冲散,陆铮为救一名陷入重围的斥候统领,肩背连中两箭。 亲兵队正见状,果断令余部护持主帅向后方隆口急撤,自己率死士断后。 陆铮虽被强行护离,但伤重失血,马匹又中箭惊厥,将他甩落坠入一侧深峻溪谷,血尽力竭。亲兵于混战中短暂失去其踪迹。而柳韫,恰巧在寻草药时,路过那人迹罕至的谷底。 柳韫道:“如今市井间都传,说书先生也爱讲,转说范阳节度使重伤被救,如何感念恩情,力排众议,三媒六聘娶了医女。末了还总要叹一句,说我命好。”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在茶楼雅座的屏风后,在官眷宴集的低语间,甚至有时在自家仆役偶然飘来的闲话里。 她并不喜欢这般被谈论,像件奇货、段佳话,供人咀嚼评点。 可她也明白,英雄落难、美人相救、终成眷属的桥段,从来最合看客心意。 说的虽不尽是实情,却也并非虚言。她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陆铮听罢,却摇了摇头,笑意自眼底漾开:“他们都说反了。” “嗯?” “是我命好。”他执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指间因常年捣药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时我以为必死无疑,躺在那溪谷里,闭眼前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再睁眼,看见的是你。后来那些聘礼仪程,不过是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韫儿你值得世上最好的。” 他语气认真,偏又带了几分玩笑般的促狭:“你若真在意那些闲话,赶明儿我亲去茶楼,给他们说段新鲜的——就说那范阳的陆某人,是如何死皮赖脸,才求来了这段姻缘。说得不好,不拿赏钱。” 柳韫被他逗得终于展颜,眼里的那点阴翳消散殆尽,化作盈盈清波:“净会胡说……” 亭内暖意氤氲,酒香混着梅香。之后的光景,便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寻常絮语与温情缱绻。 陆铮指着亭外某处形态奇崛的梅枝与柳韫共赏;柳韫将温好的酒再次斟满,两人对饮;偶有寒风吹入,他起身为她拢紧斗篷,顺势将一枚落在她肩头的红梅拂去。细雪零星,时间在这方小天地里仿佛流得格外慢,也格外静。 与此同时,望湖楼高处。 一道身影已在窗边立了许久。玄色织金锦袍在幽暗的光线中依旧流曳着隐约的华光。他墨眉微蹙,目光穿过疏落的梅枝,沉沉地落在远处湖心亭中那双人影上。 半晌开口:“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全忠孝 节帅尽忠,夫人尽孝,方为两全 第2章 全忠孝 节帅尽忠,夫人尽孝,方为两全…… 殿内沉水香袅袅地浮着,身侧的高公公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他目光所向,忙顺着望去,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细声道:“陛下可是在看陆铮陆节度?陆节度此番回京述职,确是风姿更胜往昔……” 裴昱容眼皮未抬,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朕问的,是他身侧之人。” 高公公一怔,旋即恍然,小心翼翼回道:“陛下恕罪,是奴眼拙。陆节度府上……听闻只正娶了一位夫人,甚是爱重,今日伴在其侧的,想必便是那位陆夫人柳氏了。” 裴昱容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自然听过一些关于陆铮的传闻,年少成名,镇守一方,却至今膝下无子,且拒了所有纳妾赠美的提议,只守着一位出身似乎并不显赫的结发妻子。 这在当今权贵中,算得上一桩异事。只是以往听来不过耳边风,此刻却因那一瞥,忽然变得具体而鲜明起来。 他目光更深,疑道:“既是节度使夫人,宫宴场合,朕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张面孔?” 这副长相,若是她曾在他面前出现过,他绝无可能毫无印象。 高公公斟酌着词句,道:“回陛下,这陆夫人听闻身子骨偏弱,边地苦寒尚可适应,反是回了长安水土略有不服。以往宫宴,陆节度多是独身赴会,或由府中长史随行。礼部也曾循例询问,陆令公皆以‘夫人静养’为由告假。次数多了,也就成了惯例。”他悄悄抬眼,觑着皇帝神色。 “哦?”裴昱容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他倒是宝贝得紧。”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高公公到底宫里伺候大半辈子,早练出一身从帝王只言片语中嗅出风雨的本事。 眼下他只听出这皇帝的情绪在变化,且还不是往好的方向变化…… 寒冬腊月,窗户未关,不少近侍和官员也都被这股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高公公冒着冷汗,借着整理衣袖的姿势,壮着胆子,又朝远处陆铮的方向极小心地偷瞄了一眼。 恰在此时,许是陆铮看到了更有意思的景象,抬手一指,那一直微侧着身的身影再度转了过来。 先前只是一晃而过的面庞,此刻正脸全然暴露在高公公的视线中。 高公公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汗意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 他猛地收回视线,又偷眼去瞧裴昱容的表情。 怪道啊……怪道陛下会是这么个反应。 寂静中,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滞。 裴昱容忽然松了手指,将酒杯随意往案上一搁,“方才,说到哪儿了?”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时,檐角的铜铃正被北风撞得零丁作响。 此时天色已暗。陆铮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指尖微凉。柳韫扶着陆铮的手踩实了脚凳,甫一站定,便被府门内涌入的穿堂风激得轻咳了两声。 陆铮眉头微蹙,将她拢紧了几分,赶忙将她往府里带去。她整个人几乎被裹在带着他体温里,只露出一张微红的脸。 “还说要去西市看胡商新到的灯笼呢,”陆铮低头看她,眼里噙着笑,“你这身子骨,哪里还能走?” 柳韫看他道:“我能走的,方才…那是被风呛着了!” 陆铮对迎上来的管家丢下一句“速备姜汤”,又对柳韫调侃道,“方才咳那两声,我就该直接让马车驶到二门。” 柳韫嘀咕:“哪有这么夸张。” 今日风雪实在太大,越是夜里越冷,陆铮不想她着了凉,此时却也不想见她低落,便安慰道:“西市随时可去。今日先养精蓄锐,好不好?” 柳韫:“养精蓄锐?” “是啊,”陆铮笑说,“为夫昨夜伺候夫人,今日又陪夫人踏雪寻梅,实在是——气血两亏,需得静养。” “……”柳韫隔着衣袖掐他,“惯会戏弄我。”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冰天雪地隔成两个世界。 柳韫被陆铮按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汤色澄黄,热气蒸腾,辛辣中带着红枣的甜香。 “有些烫。”陆铮舀起一勺,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柳韫顺从地张口喝下。温热辛甜的液体滑入喉间,果然驱散了不少寒意。她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整碗姜汤喝得见底。 陆铮放下空碗,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边一点水渍,问:“可还觉得冷?” 柳韫眼波流转,忽然起了点戏弄的心思。她趁他不备,将两只被外间寒气浸得冰凉的手,飞快地贴上了他温热的脖颈。 陆铮被冰得一激灵。 柳韫故意嗔道:“阿郎只知道拿碗给自己暖手,就不管我的手还凉着呢。这姜汤喝下去,身上是暖了,手指尖可还冰着。” 陆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下一秒,竟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握住她那双微凉的手,不由分说地直接贴上了自己中衣下的腰腹肌肤。 “哎!”柳韫轻呼一声,指尖传来鲜明至极的温差与触感。 她此刻掌心所贴之处,肌肤光滑紧实,温度高得惊人。陆铮常年习武戍边,筋骨强健气血旺盛,身体本就比常人更温热,腰腹这一处蕴藏元气之地,更是暖烫得像个小小的火炉。 她冰凉的手指乍一贴上,竟似被那蓬勃的热度轻微地烫了一下,忍不住蜷缩起指尖。 “你……”柳韫没料到他这般直接,怕冰坏了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不是嫌手冷?”陆铮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呼吸相闻,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和她绯红的脸,“这里最暖和。给你暖暖,算是赔罪,可好?” 柳韫垂下眼帘,感觉那手里的温度直通脸颊,“哪、哪有这样赔罪的,没个正经。” “对自己夫人,要那么正经作甚。”陆铮低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手更妥帖地贴着自己,“医书上不是说,寒气易从手足入体?我这‘人肉暖炉’,可比手炉管用多了。” 柳韫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唇角,正欲说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的通报: “郎君,宫中忽然来人,已至前厅。” 陆铮神色一凝,缓缓拉开柳韫。 “想来是有什么事要通传,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处歇着,不必跟来。” 柳韫点点头。 陆铮身为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即便回京休沐,宫中时有传讯或赏赐下来也是常有之事。 她并未多想,只叮嘱:“天寒,阿郎记得披上大氅。” “好。”陆铮应着,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方才解开的系带利落系好,又恢复了那位威仪内敛的模样,转身大步朝前厅走去。 来人面白无须,神情端肃,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正是太后身边颇为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冯公公。 见陆铮到来,冯公公面上浮起一层笑意,略一躬身:“陆大人,深夜叨扰了。” “冯公公辛苦。”陆铮拱手还礼。 二人寒暄加在一起拢共不过五句,冯公公便直接宣布来此正事。 “太后娘娘有口谕,奴得先带到咯——著范阳节度使陆铮,明日巳时正,慈宁宫西暖阁觐见,咨询边务,特此转告。” 陆铮垂首应道:“臣陆铮,领太后慈谕。明日必准时入宫觐见。” 冯公公转述完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陆大人,太后对范阳军务甚是挂心,明日还请节度使详细奏对。” “分内之事,不敢怠慢。”陆铮说完,示意管家上前。 管家会意,正要奉上早已备好的给传旨内官的茶资,那冯公公却轻轻抬手一挡。 “陆大人且慢,”冯公公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半分,补充道,“还有一事,需请大人知晓。” 陆铮不疑有他,“公公请讲。” 冯公公道:“陛下近日饱受头疾困扰,太医署诸博士斟酌再三,用药总觉差些火候。听闻尊夫人柳氏,出身医药世家,于岐黄之术颇有心得,尤擅调理疑难杂症。陛下闻之,特嘱奴传话——”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陆铮瞬间僵硬的指节。 “请柳氏明日与节度使一同入宫。巳时正,节度使往慈宁宫面见太后,陆夫人则请移步含元宫侧殿,为陛下请脉协理汤药。太后亦觉此议甚妥。‘节帅尽忠,夫人尽孝,方为两全’——” 末了不忘语气怪异地补一句:“不知陆大人与陆夫人可方便否?” 话音落下,前厅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深宫召 怎轮到让臣子之妻看诊? 第3章 深宫召 怎轮到让臣子之妻看诊? 次日巳时初,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陆铮先下了马车,将柳韫搀扶下来。 冯公公早已候在门内,见二人到来,脸上堆起那纹丝不动的笑:“陆大人,陆夫人,这边请。” 陆铮目光扫过柳韫的面色,脚下未停,与她并肩朝内走去。 漫长的一路上,两人的内心不无忐忑。 柳韫是第一次进宫,自不必多说。 陆铮的忐忑,却要复杂得多。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韫儿入宫看诊? 在他的印象里,她二人似乎连面都没有见过。 既未见过,何来指名? 是听说了那些市井传闻? 陆铮暗自摇头。 长安城内医术精湛者不知凡几,太医署更是汇聚天下名手。陛下若真为头疾所苦,自有国手尽心调治,何须特意召一个边镇节度使的妻子、出身民间的医女入宫? 这于礼不合,于制更是不通。 引路的内侍在前一直带着路,直到眼前出现两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向东。 两人的脚步停下。 冯公公侧身,笑容可掬:“陆大人,慈宁宫在西,请随奴这边走。陆夫人,含元宫在东,自有宫人引路。” 陆铮还是担心,忽然转向冯公公,道:“冯公公,陛下头疾乃是大事,为人臣子不敢怠慢分毫。只是内子初次入宫,面见天颜,心中难免惶恐惊惧。这心神不宁之下,请脉辨症,万一有个闪失错漏,岂非耽误了陛下圣体? “我想着,若能在含元宫外稍候,或可稍减忐忑,利于专心侍奉?待陛下脉象初定,我即刻赶往慈宁宫,绝不耽搁太后问询大事。此乃臣一点私心愚虑,万望公公体察,代为转圜一二。” 冯公公嘶了一口气,道:“陆大人爱妻护妻、虑事周全之心,奴听着真是感动。” 却话锋微转:“只是啊……陆大人,这含元宫是陛下静养之所,规矩最是严谨。陛下既已下旨单召夫人协理汤药,自有圣意安排。 “您虽关切,毕竟非医者,于诊脉用药之事上,恐怕也难真正帮衬什么。 “您若守在门外,传出去,旁人怕是要嘀咕陆大人这是信不过陛下?还是信不过天家?这……呵呵,奴多嘴,陆大人自己掂量。” 陆铮听了,忙要辩解,却被冯公公打断,言及朝廷大局,军国正事,孰轻孰重,让陆铮自己判断。 陆铮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倒是柳韫开了口,道:“没事的,阿郎快去罢,莫让太后久等。” 陆铮最终只能低声道:“待会我来接你,万事小心。” “嗯。” 于是,陆铮便被冯公公领着朝着向北的宫道走去。 柳韫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引路的小宫女轻声催促:“夫人,请随奴婢来。”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转身踏上向东的路径。 这条甬道似乎更长,宫墙更高,积雪覆盖的琉璃瓦在阴郁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又不知走了多久,绕过几重殿阁,眼前出现一座更为巍峨肃穆的宫殿。匾额上“含元宫”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有种迫人的威严。 柳韫被引着走了进去。甫一推门,暖意混着清苦药香与沉水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她小心打量着这奢华宽敞的四周,目光最终落到了北面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榻周还垂着数层极薄的素色罗帐,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一道斜倚的身影。 两名穿着浅碧宫装的侍女静立榻边,一人手持银签,正轻轻拨弄着狻猊香炉里的灰烬;另一人捧着鎏金手炉,垂眼侍立,纹丝不动……还有别的宫人,他们各自忙碌着,除了衣料摩擦与银签触及香灰的细微声响,阁内一片沉寂,无人敢惊半分。 引柳韫进来的小宫女把她带到后细声禀道,便退了出去。 柳韫见她把自己扔下不管,也不能继续站着,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略显干涩:“臣妇柳氏,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 她忽然有些慌——陛下是否还在安睡? 自己方才的叩拜声会不会太大,扰了圣驾? 若是如此,为何无人提前示意她在外等候? 立在床榻旁的公公也不曾开口。这沉寂让人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罗帐内那道倚着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衣料摩挲声传来,里面的人像是缓缓坐直了身子。 柳韫伏在地上,背脊僵硬,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半晌,帐内终于传来声音。 “抬起头来。” 那声音年轻,清润,却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微哑,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柳韫依言,缓缓直起身,却牢记之前礼仪课上提及的——不可直视天颜。 她的目光恭敬地垂落在身前光洁的木板地上,只看到榻边垂下的一角玄色织金袍摆。 “近前些。” 柳韫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她应了声“是”,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坐榻。 越靠近,那股清冽气息便越清晰,也越有压迫感。她感觉身体仿佛都快不属于自己。 终于,在距离榻边约三步远处,她停下,再次屈膝。 “再近些。”那声音又响起,平淡无波。 还要再近么? 柳韫指尖蜷缩,只得又往前挪了两步,几乎能感觉到罗帐后目光的实质。 当她躬身,正要再跪,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罗帐中探出,毫无预兆地托起了她的下巴。 柳韫浑身一颤,被迫抬起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罗帐之后。 帐内光线略暗,且只被撩开些许,不足以让她看清那人的面容。 只觉得那罗帐后的人目光沉沉,像是审视什么。 柳韫一时脑袋空白,下意识拽紧了袖子。大约两三息的功夫,柳韫猛地回过神来,直起身子,慌忙地后退。 裴昱容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柳韫再次深深低下头去,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耳根滚烫,心慌得厉害。 裴昱容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 “倒是生了副好相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叹。 柳韫怔了怔,一时没品出这话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的客套夸赞——尽管由天子说来实在怪异。 她稳了稳心神,依礼轻声回道:“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裴昱容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问出的话,却让柳韫摸不着头脑。 “陆铮娶你,是因为你这张脸么?” 什么? 柳韫彻底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怎么会问这个?难道他觉得阿郎是贪图美色之人?还是觉得她仅凭容貌才得以高嫁? 虽然……她知道自己模样还算周正,咳咳……可也从未自负到认为能单凭一张脸就让阿郎那样的人物倾心。 她张了张嘴,却因混乱,一时失语,没能立刻回答。 旁边侍立的高公公开口提醒道:“陆夫人,陛下垂询,当仔细回话。” 柳韫被高公公的声音惊醒,赶忙整理思绪,她重新伏低身子,平稳着声音道: “回陛下,臣妇与夫君结缘于微时,蒙夫君不弃,感念救护之恩,方有三媒六聘。夫君重情守诺,自然不会因为容貌这等之事决定终身。” 帐内静了片刻。他不说话,让柳韫也不知道自己回答对与否。 裴昱容忽然哼笑一声:“谅他也没有如此大胆。” 他重新靠回软枕,隔着罗帐,话语间,方才那点冰冷的探究似乎消散了些,“看来,倒与市井传闻所述,相差无几。” 柳韫不知他指的是哪种传闻。是英雄美人佳话,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也听过不少离奇版本,不敢深想,只谨慎答道: “市井传言多猎奇演绎,难免失之夸张。臣妇与夫君,不过世间寻常夫妻,偶得机缘,方有今日。其中细处,外人恐难尽知。” 柳韫只盼着能尽快进入正题,完成这令人不安的看诊之命,以免言多必失。 她轻声提醒道:“陛下既为头疾所扰,是否容臣妇先为您请脉,以便斟酌调理之法?” 裴昱容像是才想起这茬,道:“你看罢。” 柳韫暗暗松了口气,道:“是。陛下,臣妇这就为您悬丝诊脉。” “悬丝?”裴昱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不必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眼,隔着薄罗帐,对上那似乎正看着她的模糊轮廓。 裴昱容道:“朕这头疾严重得紧,你近前来看,望闻问切,总要看得真切些,才知根底。”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悬丝拒 看不见的人,说不清的威胁 第4章 悬丝拒 看不见的人,说不清的威胁 柳韫觉得太近了似乎不太合规矩,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低着头,再次缓步挪到那宽大的坐榻边。 “高福。”帐内之人道。 高公公立刻躬身:“奴在。” 裴昱容道:“给陆夫人看座。” 高公公应道:“是,陛下。” 很快,一张铺设锦垫的月牙凳被迅速搬来,放在榻边三四步远处。 裴昱容似不满:“放那么远,当朕是长臂猿吗?” “奴不敢!”高公公赶忙又把凳子往床榻处挪近了不少。 柳韫汗颜,“谢陛下恩典。”屈膝谢过,这才在月牙凳边缘坐下。 “陛下,请您伸出手来,容臣妇为您请脉。” 罗帐微动,那只手腕再次从帐内探出,随意地搁在榻边的软垫上。 柳韫从药囊中取出一方洁净的丝帕,覆在那腕上,这才将自己的指尖隔着丝帕,小心翼翼搭了上去。 阁内愈发安静,连香灰跌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柳韫凝神静气,仔细分辨指下的脉象,不敢马虎,只专注于那一下下搏动的节奏与力度。 脉象倒确有异常。寸关部位弦细而略涩,似有旧伤未愈、气血瘀滞之兆,沉取时左寸脉略显浮滑,心火扰神。 这并非单一急症,更像是陈年旧疾叠加了当下的忧思劳神。 与她预想中突发沉疴的脉象不同,这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顽疾。 她谨慎地收回手,依照“望闻问切”的顺序,自然略过了需要直面天颜细观的“望”字,只开口询问: “陛下过往时,头部可曾受过撞击或重伤?” 裴昱容答:“有。” 果然。柳韫又问:“那陛下除了头痛,可还有眩晕、耳鸣、失眠、或是其他不适之感?” 裴昱容斜倚在帐内,声音带着点倦懒,回答得倒算仔细:“头痛是常事,有时如针刺,有时又如重物压顶。夜里睡不踏实,多梦易醒。眼前偶尔发花,看久了奏疏便觉烦恶欲呕。” 柳韫和裴昱容一问一答,几个问题下来,她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这些症状,确实符合头部陈旧损伤在劳累、思虑过度后被诱发的表现。 过往若头部受创,即便当时痊愈,也可能留下细微的隐患,如同河床下的暗礁,平日无事,一旦水流湍急或风向骤变,便会激起疼痛的浪花。 许是她认真思忖着所需开的药方,就连面上露出的凝重之色也未曾察觉。 裴昱容见了,便问:“朕还有救么?” 或许是这话过于沉重,一旁的高公公脸色骤变,赶忙堆笑:“哎哟陛下——何出此言呐!陛下春秋鼎盛,龙体自有天佑,必能福寿绵长,寿比……” “问你了吗?”裴昱容打断道,“你是医师她是医师?” 高公公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得虚虚掌嘴:“奴多嘴!” 裴昱容没理会他,目光似乎隔着罗帐,落回在柳韫身上。 柳韫连忙离座,再次跪伏下去:“陛下言重了。陛下旧疾乃过往头伤留瘀,此番发作是忧思劳神、心肝火旺上扰清窍所致。好在目前脉象根基尚稳,根治虽需时日,然精心调理、活血通络,定能减少发作,大为缓解。” 她继续道:“臣妇可先为陛下开一剂活血通络、安神清心、疏肝解郁的方子,以观后效。日常起居,还望陛下尽量静养,少思虑,戒躁怒,尤其避免头部骤然受冷或撞击旧事重现的惊怖情境,或有助于缓解头痛,减少诱因。” 裴昱容听着她说了一大段,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既如此,便开方罢——伺候笔墨。” “是。”高公公连忙让人去准备纸笔。两名宫女手脚麻利地将书案收拾妥当,备上笔墨。 柳韫提笔凝思,写下一剂方子。 写罢,她将方子呈给高公公。高公公接过,略看一眼,便转身奉入罗帐内。 帐内摆了摆手,表示不看,让他们看着煎。声音似乎又有些倦了,声音更懒散了些:“陆夫人辛苦,今日便到这里。高福——” “诶。”高公公应了,来到柳韫身边,“陆夫人,请随奴来。” “臣妇告退。” 随后,柳韫就在高公公的引领下退出了寝殿。 出了含元宫范围,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宫城外围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门附近。 远远地,柳韫便看见陆铮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内的空地上,正面向她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铮几乎是在柳韫身影出现的瞬间就迎了上来,步伐快而稳。他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见她似乎并无明显异状,紧绷的下颌线才略松了半分。 “韫儿。”他唤了一声。 柳韫见到他,一直强撑的心气陡然一松,低低应道:“阿郎。” 陆铮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冯公公还在侧,终究只是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顺势将她带到身侧。 冯公公笑眯眯道:“陆节度这下可放心了?奴就说嘛,陛下仁厚,不过是请夫人看看脉象,斟酌个方子,能有什么事?看把陆节度紧张的。” 陆铮转向冯公公,面色已恢复平静,拱手道:“有劳公公照应。” “哪里哪里。”冯公公道,“时辰不早了,两位请回罢。太后那边对范阳春防的布置甚是关切,陆节度回去还需多多用心才是。” “谢公公提点,陆某铭记。”陆铮再次拱手,不再多言,携着柳韫,转身朝宫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直到登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视线,陆铮才将柳韫揽入怀中。 柳韫感受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抚摸着他,“怎么感觉,入了一趟宫,阿郎好似比我还要紧张?” 陆铮却只是确认道:“陛下没对你如何罢?” 柳韫摇头,“没有,就是让我帮他看诊,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回答,就这样。” 陆铮问:“没有了吗?” 柳韫不知道“那个事”用不用和他说,虽有些怪诞,但到底是平安出来了,也没什么,出于怕他担心,最后也没有说。 她摇摇头,“没了,阿郎,别太担心了,你已是朝廷重臣,陛下再怎么样,总要顾全些体面,不会真对忠臣之妻如何的。你呀,就是平日里操心边务、思虑过甚,如今连宫里寻常问诊也这般紧张。快放宽心罢。” 陆铮凝视着她故作轻松的眼眸,心下酸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轱辘前行,车内一时只闻彼此呼吸。过了一会儿,柳韫忽然轻声唤道:“阿郎。” “嗯?” 柳韫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当初……是不是因为我长得还算过得去,才决定娶我的呀?” 陆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光线端详她的脸,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柳韫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却执拗地看着他,非要个答案似的,“你快说,说实话。还是说,你看着我这张脸,想起了什么别的‘故人’?”她眯起眼睛,做审视状。 陆铮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 柳韫等得有些心焦,正想捶他,却听他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个嘛,我得仔细想想。若说全然不看脸,那定然是假话。我醒来第一眼,就是你趴在榻边,累得睡着了,只得见你被挤出来的半边脸。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生得真是……嗯,很合我眼缘。” 他感觉到怀里人身体微微放松,才继续道: “不过呢,若说只是为着这张脸,那我陆某人未免也太没见识了些。这世上好看的容颜何其多,可我偏记得有人彻夜守着药炉,把自己熏得直揉眼睛;也记得有人因为我乱动伤口,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模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这张脸?那我告诉你,是,也不是。脸是门面,谁都会先瞧见门面。可我要的,是住在这门面里的那个人——她的脾气,她的心思,她待我的那份真诚。” 他最后在她唇上飞快地轻啄一下,带着笑意总结:“所以陆夫人,可还满意这个回答?若还不够,咱们回家,关起门来,我再细细与你分解,如何?” 柳韫冲她拱了拱鼻子,“好啊,我倒要看看,陆大人关起门来,还能分解出什么花样。外面人人都道你威严持重,是国之栋梁,回了家,又是这种模样!” 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一些,可绯红的脸颊却让这话毫无威慑力。 陆铮低笑出声,握住她戳来的手指,凑到唇边亲了亲,从善如流地认下:“夫人慧眼,为夫这点毛病,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二人回到府上,方走到一半,见一名老嬷嬷从内院迎来,对陆铮福身:“郎君回来了。”随即转向柳韫道,“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香火担 喝了这药,保准一击即中 第5章 香火担 喝了这药,保准一击即中 柳韫与陆铮对视一眼。 陆铮神色未变,只道:“正好,我也该去向母亲问安,一同去罢。”他捏了捏她的手。 “好。”柳韫道。 那嬷嬷见状,只得先在前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松寿堂,陆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赭石色万字纹锦缎袄,髻发梳得纹丝不乱。 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先落在并肩而入的两人身上,尤其在陆铮仍虚扶着柳韫后背的手上停了停。 “儿子给母亲请安。” “儿媳给阿家请安。” 两人行礼。柳韫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视线。 悄悄抬眼,正好对上了陆老夫人那有些怪异的眼神,心下一个咯噔,赶忙收回了目光。 柳韫已连续三日未曾来松寿堂晨省了。今日不提,则是天未亮便要准备入宫面圣,时辰紧迫,自然顾不上。陆老夫人也表示理解。 昨日……则是因着前一晚与陆铮闹得太过,晨起时浑身酸软得厉害,陆铮心疼,便自作主张派人去老夫人跟前告了假。 前日,只是因为大雪,柳韫鼻塞稍微有些严重,又以怕病气过继给母亲为由给推了。 “都坐罢。”陆老夫人声音平平,先问起了最要紧的事,“宫里今日可还顺当?” 陆铮道:“劳母亲挂心。太后垂询边务,陛下召韫儿请脉,皆已妥当应对,并无特别之事。” 陆老夫人道:“陛下未曾为难,或是多问些什么?” 陆铮道:“母亲放心,陛下只是问诊,问罢便让高公公送韫儿出来了。儿子亲眼见她安然出宫,方才一同回来。——宫中规矩森严,天子驾前,岂容轻易生事?一切如常。” 陆老夫人听了这话,高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渐渐地落了下来。拨了下佛珠,目光重新落在柳韫身上,语气微沉,转回了最初的不悦:“倒难为你还晓得过来。原以为我这里,早成了可来可不来的去处了。” 柳韫自知理亏,正要开口,陆铮先道:“母亲言重了。是儿子的主意。韫儿这几日劳累,气色不太好,儿子想着让她多歇息一会。想着今日迟些再一同来向母亲问安赔罪的。” 陆老夫人显然不信道:“迟些,怕是就不来了。” 陆铮微笑解释:“母亲哪里的话,定是要来的。” “你倒是会体贴人。”老夫人瞥他一眼,目光又转向柳韫,“晨昏定省是常例,规矩立着,原是为了明上下、知礼序。哪能说变就变?——你不喜管事,府中庶务我也未曾让你过多操劳。这寻常日子,既不劳心府事,这‘劳累’又从何而来?我倒是费解。” 柳韫低低道:“阿家体恤,免我劳心庶务,这份慈爱,韫儿时刻感念。日后定当仔细调养,循着规矩来。” “身子自然是要调养的,”陆老夫人轻咳了一声,话锋微转,提醒道:“有些事,分寸二字最是要紧。闹得太过,失了体面尚在其次,若是伤了根基,将来……于子嗣也无益。” 话音刚落,柳韫反应了一瞬,随即脸“噌”的一下爆红。心中只道这府里哪有什么真正懂事的下人?怕是天不亮就当成天大的笑话或者了不得的异常,报到了老夫人跟前! 柳韫此刻只想原地遁走,迷迷糊糊就应了声:“是……” 陆铮看着那半熟的人儿,又接过话头道:“母亲,是儿子前夜饮了些酒,难免失了些分寸,累及韫儿。韫儿素来守礼懂事,此次是儿子之过,还请母亲体谅。日后儿子定当注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老夫人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况且,她于此事,心底深处并非全然不乐见——儿子与儿媳聚少离多,若能趁着回京多些亲近,正是她所期盼的。只要不是太过失仪……伤了身体根本,年轻人血气方刚,她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她拨了两下佛珠,那轻微的“嗒嗒”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堂内格外清晰。 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缓,“铮儿,你常年镇守范阳,戎马倥偬,在京里安稳度日的时日,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有些事,你自个儿顾不上,或是不愿去想,为娘的不替你多思量几分,还有谁能替你操心? “寻常官宦人家,到了你这个年纪,不说儿女成群,至少膝下也该有一两个承欢的孩子,开蒙读书,延续香火。咱们府里……终究是太冷清了些。” 两人总算是有些明白陆老夫人此番的真实意图了。 陆老夫人道:“你疼惜屋里人,知道体恤,自然是好事。可为人子,为人夫,有些责任,关乎家族嗣续,关乎你这一脉将来,也该静下心来,好好思量思量了。” 堂内静了一瞬。 子嗣之事,陆铮私下里并不是没有与柳韫商讨过。 但柳韫怕极了生育之事,这恐惧根植于幼年——身为医官的阿爹偶尔需为邻人救急接生,她便在一旁帮忙,那些血色、嘶喊与挣扎的惨烈,一直都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曾揪着陆铮的衣袖,脸色发白地絮叨那些可怕的细节。陆铮听了后便握住她的手,说:“知道了。等你什么时候不怕了,我们再说。” 此时陆铮也是装傻,“母亲若嫌府里冷清,喜欢热闹,儿子多请些堂亲子侄过府相伴便是。” 陆老夫人道:“你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子侄是子侄,血脉是血脉,如何能混为一谈?陆家数代单传,香火延续是头等大事,岂是请几个旁支孩童来热闹几日便能替代的?” 陆铮面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带着安抚道:“母亲教诲的是。其实儿子与韫儿也并非不上心,只是这等事讲究缘法,急也急不来。我们自有分寸的。” “分寸?”陆老夫人忽地轻笑一声,道,“你所谓的分寸,便是昨晨让人悄悄去熬那避子的汤药?” 陆铮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心中也是无奈。他们夫妻聚少离多,平日里温存时总是万分谨慎,多以体外之法了结,抑或以别样方式纾解,鲜少全然放纵。 唯独昨夜借着酒意,许是久别情浓,有些未加克制……晨起时他心中隐有不安,才特意吩咐侍女去弄了碗稳妥的汤药。不想,这点动静,竟这么快就摆到了母亲面前。 柳韫一直垂着眼,不敢发言。 “母亲耳目清明,是儿子疏忽了。”陆铮只得一边应着,脑中已飞快转过几个脱身的理由。 正斟酌着哪个借口更顺理成章且不易被驳斥,却听陆老夫人话锋又是一转。 “你既知这是正理,便该上心。”她略略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柳韫低垂的侧脸上掠过,复又看向陆铮,“我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章程,我也并非那等不通情理、一味催逼的刻薄之人。只是岁月不等人,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她对身旁侍立的嬷嬷略一颔首。 那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口袅袅地逸出些许带着药草气息的白雾。 陆铮见那药碗径直被端到自己面前,眉头微蹙,下意识站起身来。柳韫见他起身,也惶惶然跟着站起。 “母亲,这是……?” 陆老夫人缓缓道:“你父亲旧日的一位同袍,如今在终南山清修,精研道家养生之术,于医理丹道颇有心得。前些日子我派人前去问候请教,让他特赠了一道古方,乃是固本培元、助益先天精气之妙法,最是适合常年奔波劳碌、损耗心力之人调养根本。 “道长特意嘱咐,若在服下此药汤的当夜同房,最易令女子受孕成胎,可谓……一击即中!得偿所愿。” 话说到此,意思已再明白不过。两人望着那碗里的汤药,陷入了沉思。 后来,纵使陆铮如何向陆老夫人委婉解释,此类方剂终究是玄虚之说,未必真有奇效,更遑论精确到“一击即中”。 老夫人却只道是年轻人不信这些老法子,坚持要他当面饮下那碗气味浓重的汤药才算作罢。 见母亲态度坚决,不容置喙,陆铮心下虽觉荒唐无奈,终究还是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回到房中,柳韫有些担心地望着陆铮,“阿郎……” 陆铮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嗓音放得和缓:“没事。那方子,听听也罢。大不了今夜……我们用些别的法子。” 到底被陆老夫人吹得玄乎,陆铮亦不敢马虎,还是不冒那险的好。 或许是地龙太暖,陆铮感到些许燥热,拥着她向床边走去,将她轻轻放倒在锦褥间,随即覆身上来,吻便落了下来。带着怜惜与一丝刻意放缓的缠绵,试图驱散彼此心头的窒闷。 柳韫合上眼,柔顺回应。不知是否是她孤陋寡闻、见的少了,只觉得这么好的夫君,怕是世间无二,这辈子也不要和他分离。 二人吻得粘糊。当陆铮伸手去扯柳韫身上的衣带时,柳韫却忽然在唇舌交缠的暖融与朦胧间,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她心下一怔,睫毛颤了颤,睁眼望去。 只见陆铮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庞上,一道刺目的鲜红正自他鼻间缓缓淌下,滴落些许在她衣襟。 柳韫惊得呼吸一滞,霎时变了脸色:“阿郎,你的……!” 陆铮也察觉异样,抬手一抹,指尖染上猩红。他怔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低低啐了一声,语气懊恼:“……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乍惊澜 大不了今夜,我们用些别的法子 第6章 乍惊澜 大不了今夜,我们用些别的法子…… 自那日陆铮因补药流了鼻血,陆老夫人倒是歇了再弄那些虎狼之方的念头,只是偶尔用膳时,目光在柳韫平坦的小腹上一掠,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或是在提及旁人家弄璋弄瓦之喜时,停顿那么一下。 大半的火力,却转而投到了另一桩事上——陆老夫人开始将府中一些不大不小的庶务,逐渐交到柳韫手里。 以往柳韫不愿插手,陆老夫人体恤她出身,又怜她与儿子聚少离多,便也由着她清静。 可眼下不知怎的,忽就转了心思。 先是让柳韫跟着看府中日常的采买账目,接着是节礼往来的单子需她过目,再后来,连仆役轮值调派、库房器物清点这类稍显繁杂的事,也一点点挪到了她眼前。 柳韫知这是她的本分,也不好推辞。 于是,日子在看似平静的庶务磨炼与偶尔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二十余日过去,宫里岁除宴的日子到了。 天色将暮未暮时,陆铮与柳韫已装扮停当,准备登车入宫。陆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亲自送到了垂花门下。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柳韫。柳韫今日穿着合乎规制的礼服,颜色是稳重的秋香色,发髻梳得齐整,插戴了几样雅致的珠翠,整个人清丽端庄。可老夫人目光在她发间顿了顿,眉头微蹙。 “慢着。”她出声唤住已转身欲走的二人。 柳韫和陆铮停下脚步。只见老夫人从身旁嬷嬷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的簪子,又拿出一对沉甸甸的累丝嵌宝金镯。 她亲自上前,将那支分量不轻的簪子稳稳插入柳韫发髻正中,又将金镯套上她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柳韫颈项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有些重,是不是?”陆老夫人扶正了她的脸,手指拂过那冰凉璀璨的珠翠,“记住,有些分量,不是压垮人的,是让你把腰杆挺得更直,把头昂得更高的。陆家的门楣,往后终究要落在你肩上,你得先习惯它的重量。” 柳韫闻言抬眼,望向陆老夫人那双混浊却锐利的眼睛。原来,这些时日让她看账本、理人情、甚至今日破例让她代替老夫人出席宫宴……皆是为了让她渐渐地担起这个家族的责任。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屈膝一福:“韫儿谨记阿家教诲。” 陆老夫人脸上的肃穆之色略缓,摆了摆手:“行了,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时候不早了,快上车罢,莫误了时辰。” “是,母亲/阿家保重。” 两人再次行礼,陆铮扶着被新首饰压得愈发端庄持重的柳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缓缓驶去。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时,天已彻底暗了。宫门内外灯火通明,朱漆门扇上的鎏金铜钉在火光下耀着冷硬的光。 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珠翠环绕的命妇,皆依序下车、验看鱼符,再由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往今夜宴饮之所麟德殿行去。 麟德殿前早已布置妥当。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东西两侧各设了长长的席位。 东侧为男宾,按官职高低排列;西侧为女眷,以夫家或父家的品阶为序,钗环耀目,锦缎生辉。 殿前空地上,教坊司的乐工与舞姬已候在一旁,笙箫管弦静静陈列。 时辰尚早,圣人銮驾未至。先到的官员命妇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寒暄。 柳韫跟在引路宫女身后,踏入西侧女眷区域时,不知是自己第一次来还不大习惯,出现了错觉,隐约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尽量合乎着礼仪,迈着步伐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 陆铮的席位在东侧前排,与她隔着宽阔的殿前空地,此刻他已与几位同僚叙话,目光不时越过人群,朝她这边望来。 落座后,因不似旁人那般有人搭话,开始随意观察面前的东西,目光很快便被面前食案上几样从未见过的精致器物吸引。 其中一只巴掌大的金盏,盏内盛着清水,水上竟浮着一片片雕刻成花瓣形状的薄冰,冰中央托着一枚莹润的玉色小圆球,不知是何用途。 她只当是入口之物,又觉不像,犹豫片刻,还是侧首轻声问侍立在旁的宫女:“请问,这盏中之物是做何用的?” 那宫女垂首,正要解释,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却已从斜后方插了进来: “这是‘冰盏漱玉’——盏中清水调了少许薄荷与盐,那玉色小球是特制的香药丸子,待宴席中途,若有油腻,或觉口气不清,可用指尖沾此水润唇,或是含漱片刻吐在一旁的盂中,清冽醒神,是宫里才有的细致规矩。” 柳韫闻声转头。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色缎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她。少女容貌娇艳,发间一支赤金嵌红宝步摇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晃,眉目动人。 柳韫起身,微微颔首:“多谢指点。不知这位娘子是?” 不等那黄衣少女开口,她身侧一位同行的女子便快言快语道:“这位是幽州邵都督家的嫡女,文月姐姐。是太后娘娘亲封的乐平县主呢。”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邵文月……柳韫心中微微一怔。这名字,她是听过的。 此人是太后母族一系的远亲,论起来算是太后的表外甥女。 约莫两年前,她与陆铮婚事初定之时,便隐约知晓陆家曾与幽州都督府有过婚约之议。 彼时陆铮少年成名,功勋卓著,又是太后颇为看重的守将,这桩婚事虽未正式下旨,却在两边长辈及太后那里过了明路。 母父命,媒妁言,陆铮也无异议。 只是后来……陆铮遇到了她。 再后来,这桩许多人眼中的“良缘”,便无疾而终。 陆铮是如何处置的,柳韫知晓的并不详尽,只知他亲自去了幽州致歉,似乎还以军功为那邵家女请了封赏,又入宫向太后陈情。 太后最终未加怪罪,此事便算揭过。 只是,婚约终究是退了。如今在这宫宴之上,猝然见到这位本该成为“陆夫人”的县主,柳韫心中难免泛起一丝复杂滋味。 邵文月似是没察觉柳韫刹那的走神,或者说她并不在意。她上前半步,目光在柳韫面前的食案上轻轻一扫,唇角弯起一抹弧度道: “陆夫人第一次入宫赴宴,不认得这些也是常理。宫里头的规矩和用物,总比外头精细繁复些,莫说夫人,便是我们这些从小在京里长大的,初时也常闹笑话呢。”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柳韫身上那套虽合规制、但样式明显保守几分的礼服,笑意更深了些,“陆铮哥哥常年戍边,想来府中诸事也以简朴实用为重,这些细微处的讲究,一时不知晓,实在寻常不过。” 柳韫微笑道:“县主说得是。妾身自幼随家父研习药石,往来多是病患与草木,于这些锦上添花的雅致事物,见识自然浅薄。让县主见笑了。” 邵文月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慢。 “陆夫人过谦了。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自是令人敬佩的高尚之事。只是——陆家毕竟是节度使府第,陆铮哥哥又身居高位,时常需在京中走动应酬。夫人身为他的正妻,日后少不了要与各府女眷往来,这些宫中的规矩、时新的花样,乃至衣饰搭配的讲究,怕是也得慢慢学起来才好,总不能事事都靠太夫人提点,或是让陆铮哥哥在外头被人议论,说他娶的夫人……嗯,过于质朴了些。” 这话听着像是推心置腹的忠告,却怎么听来,都让人觉得怪怪的。 柳韫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拢。她抬起眼,迎上邵文月那看似真诚的视线。 “县主提点的是。妾身出身微寒,于这些繁文缛节上,自是比不得县主见多识广。只是家父曾教导妾身,为人处世,贵在真诚得体。陆家以军功立身,向来尚俭。妾身既为陆家妇,自当遵从家训,不敢以奢华自累,也不愿让阿郎为难。 “县主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话毕,邵文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有些不悦。 她身边那位女子见状,立刻开口帮腔,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 “文月姐姐好心提点,陆夫人不领情便罢了,何必说得这般?仿佛文月姐姐在挑剔陆府家风似的。谁不知道陆节度治军严明、清廉刚正?文月姐姐不过是觉得夫人初来乍到,怕您不适应,才好心多说两句罢了。” 另一位少女也小声附和:“就是呀,京中不比外头,规矩是多些,文月姐姐也是出身将门,与陆节度也是自幼相识,这才多关照夫人几分……” 邵文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不过是父辈有些往来,我与陆铮哥哥又志趣相投罢了。陆铮哥哥年少时便已显出不凡,文韬武略皆是上乘,又是太后娘娘都看重的后起之秀。那时谁不觉得,他将来身边站着的,定然是能与他并肩、懂得他志向、也能襄助他仕途的……” 她话到此,恰到好处地停住,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柳韫身上,随即迅速移开,转而露出一个有些歉然又带着些许优越感的浅笑:“瞧我,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陆铮哥哥既已有了自己的选择,我们这些故人,自然也该为他高兴。只是偶尔想起他少年时的抱负与才华,总不免觉得……他那样的人,是该配上最好的,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身边。” 柳韫原先只道邵文月是因婚约被退,折了颜面,心中难免存着怨气,才在言语间处处与自己比较、暗含机锋。 现在看来,这怨气的根源,恐怕不止是丢了面子那般简单。 这边,几人还围着柳韫,不知在说些什么。 柳韫正想着该如何脱身,却听一道声音:“哟,我说这边怎么这般热闹,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处的花儿开了,引了这许多彩蝶来。” 来人步履轻盈,裙裾无声,笑声却先一步漾开,清清朗朗,让邵文月身边等人听了下意识回身,让开一条道来。 只见一位妆扮秀丽的年轻女子缓步走近,邵文月眼神微动,正要朝她行礼。 那女子已轻轻抬手虚扶,指尖的玉色在宫灯下一晃,唇角笑意未减:“快免了这些虚礼。大节下的,咱们姊妹间若还这般拘着,倒显得生分了。” 那女子又笑吟吟地看向柳韫,视线在她发间那支略显沉重的点翠簪子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许,语气温和:“这位便是陆大人的夫人罢?果然气质清雅,与众不同。初次入宫赴此盛宴,难免诸事生疏,若有不解之处,不必拘礼,遣人问一声便是。” 柳韫敛衽垂首,回话道:“多谢关怀。” 那女子含笑受了,只见她顺势上前半步,极自然地挽住了邵文月的手臂,亲昵道: “方才还在寻你呢,前几个你说的那幅雪景图,我院里收着的那卷与你描述的正对得上,趁这会儿宴席未开,快随我去瞧瞧,若真是,便让你带了回去。正好这几位妹妹也一道来,人多眼亮,免得我拿错了,白叫你空欢喜一场。” 她说话语速轻快,一边说,一边拉着邵文月等人就往别处走去。 直到眼前的人都已走远,柳韫只觉好似有一阵风刮过,方才还围在身前的几人,转眼便被那阵风裹着,笑语嫣然地旋向了别处。 她暗自松了口气,坐回自己的席位。 案上那盏“冰盏漱玉”中,薄荷冰片已融化了大半,清水漾着细微的凉意。殿前的笙箫试了两次音,又静了下去。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殿外钟磬之声骤然清越贯耳,内侍悠长的通传响起: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针锋对 出身不同 第7章 针锋对 出身不同 满场衣袍窸窣,环佩轻响,所有交谈之声瞬间消失。众人或离席起身,或整冠肃容,面向正门方向,深深俯拜下去。 钟磬余音中,仪仗煊赫,皇帝和太后自正门升阶入殿。满场肃然,所有臣工命妇皆离席伏地,稽首拜迎。 丹陛之上,御驾升座,太后亦于珠帘后落定。内侍高唱:“参——” 殿中文武、内外命妇齐齐拜伏,稽首行礼,山呼:“恭祝陛下圣安,太后娘娘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稍歇,御座上方传来年轻帝王清润平稳的声音:“众卿平身,赐座。” 柳韫随着众人动作起身,悄然落座。 柳韫早便对这皇帝心有好奇,主要还是因着上回叫她一个臣子之妻进宫看诊,且……还做出那些个怪异举措…… 于是,她仗着殿内人众多,悄悄地眼帘微抬,朝那至高御座的方向掠去一眼,就看到了上回她看诊的那位。 只见那人端坐龙椅,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旒冕冠,旒珠微晃,半掩其容。 冕旒的阴影下,她看不清他完整的面容,乍眼却能看出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那带着天然的疏离与审视的眼眸。 就在她这极短暂的打量间,明明在场那么多人,御座上的目光偏却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偏转。 柳韫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将视线重新牢牢锁定在面前食案的一角,不敢再抬分毫。 太后的声音率先响起:“今岁除旧布新,万象更始。哀家与皇帝见此君臣同乐,内外和畅,心甚慰之。去岁虽有边陲微扰,然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朝堂诸公勤勉,天下大体安稳,百姓渐得休养。此皆众卿之功。” 裴昱容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润平稳,接过太后的话头:“母后所言极是。国泰民安,乃君臣共治之期。今夕良辰,诸卿且暂放案牍劳形,共享升平。” 高公公此时适时扬声道:“开宴——奏乐——” 顷刻间,礼乐大作,编钟磬石之音庄重恢弘,笙箫琴瑟随之而起,悠扬婉转。 两队宫女鱼贯而入,手捧金盘玉碗,将珍馐美馔络绎呈上各席。 殿内气氛稍稍活络,臣子命妇们举杯遥祝圣寿,低声交谈复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方才那肃穆的空气终于再度流动起来。 柳韫依着礼仪,随着众人动作。案上菜肴精致绝伦,许多连见都未曾见过,她却不大敢动,只略略动了几箸,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殿中起舞的宫伎。 那些舞姬身姿曼妙,舞步繁复,水袖挥洒间如云如雾,确是极美的。 酒过三巡,乐声稍歇,舞姬款款退下。殿中暖意融融,酒酣耳热之际,正是贵戚子弟展示才艺、博取青睐的惯常时分。 果然,片刻后,只见邵文月自席间盈盈起身。她离席步至殿中空地,朝着御座与珠帘方向深深一拜,声音清越悦耳: “陛下,太后娘娘。值此佳节盛宴,宫中雅乐曼舞,已令臣女等目眩神怡。然寻常歌舞,恐难尽表吾等小辈对天家、对盛世感念之心万一。” 她微微抬头,颊边笑意明媚:“臣女不才,幼时随父驻守幽州,曾于边塞见得军中健儿演练战阵,气势磅礴,心向往之。后蒙宫中教习指点,略习舞艺,遂不自量力,将些许行伍气象融于女子步姿,自编了一曲《破阵乐》,不敢比肩公孙大娘剑器,只求以巾帼之姿,稍摹壮士情怀,为陛下、太后娘娘及诸位助兴,亦算是遥寄对边关将士的感佩之意。” 太后欣赏的声音响起:“月儿还有这般巧思,哀家倒是未曾听闻。既有此心,便演来一观。皇帝以为如何?” 御座上,裴昱容道:“母后既有兴致,自是好的。准。”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邵文月再拜,起身时,眼神似有若无地朝着柳韫所在的方向极快地掠过一瞬,唇角弧度更深。 她轻轻击掌两下,候在一旁的乐工显然早已得过吩咐,乐声倏然一变。原先的柔靡笙箫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鼓声沉沉,琵琶铮铮,间以筚篥悠远苍凉之音,竟真带出了几分塞外沙场的气息。 邵文月敛去娇柔,神情一肃,解下臂间披帛握于掌中。鼓点重击,她挺身而舞,起势干脆利落,披帛猎猎如旗。步伐时疾时稳,腰肢柔韧含力,旋则裙裾飞扬,停则身姿如松;披帛或挥若剑光,或缠似长缨,尽展飒爽英气。急旋腾跃后骤然伏身,披帛流云扫过又猛然扬起,如战士格挡反击,引得见惯柔靡歌舞的宗亲子弟纷纷低喝彩。 柳韫也看得有些怔住。她不得不承认,邵文月此舞,别出心裁,且确实需要极深的功底与体力,非寻常闺秀所能为。 一舞既终,鼓乐余音渐歇。邵文月气息微促,额角沁出细汗,面颊因运动而染上红晕,更添娇艳。她稳了稳呼吸,再次向御座方向行礼。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之声。珠帘后,太后的笑声传来,满是欣慰:“好!果然是将门之女,不同凡响!此舞刚柔并济,立意甚高,哀家甚喜。” 裴昱容见状,便给了赏。高公公高声道:“陛下有赏——赐乐平县主邵文月,金缕玉带一围,明珠十斛,以嘉其志,彰其艺!” 邵文月满面喜色,深深下拜:“臣女谢陛下厚赏!谢太后娘娘!” 邵文月起身时,目光再次盈盈流转,这回却是真切地落在了柳韫身上,她抿唇一笑,声音带着舞蹈后的微喘,更显娇憨真诚: “陛下、太后娘娘厚赏,文月愧不敢当。其实,文月编排此舞时,心中所感,皆是边关将士风霜,与那些在后方默默支持、同心同德的眷属之情。夫唱妇随,内外一心,方是固国安邦的基石。” 她像是临时起意,道:“譬如陆夫人,便是我等心中极敬佩的。听闻夫人不仅贤淑,更与陆节度使鹣鲽情深,是人们口中称道的佳偶。文月这点微末技艺,不过是借舞抒怀,哪里比得上陆夫人这般真正能体恤夫君、安定后方的风采?今日盛宴,文月抛砖引玉已毕,倒更想瞻仰一番,如陆夫人这般令人称羡的眷侣中人,会以何种别致心意,为陛下、太后娘娘及诸位助兴呢?想必定然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她的话音落下,就有不少目光随之聚焦到柳韫身上。太后亦随之望过去,这一看,便睁大了眼睛。 那位与邵文月私交甚笃的女子轻笑接话:“是呀,陆节度英伟不凡,他的夫人定然也是兰心蕙质,总有些我们想不到的雅趣巧思,快让我们开开眼罢。” 另一少女也低声附和,语气里带着天真的好奇:“对呢,陆夫人自边关来,见识定与我们这些长在京中的不同,许是会些塞上胡旋?或是吟唱些苍茫的边塞曲子?总归是与文月姐姐的舞不一样的韵味。” 这些捧场和好奇声不断,就连裴昱容也眯了眯眼睛,看向柳韫方向。 柳韫只得被迫站起身,朝着御座和邵文月的方向各自微微一福: “臣妇柳氏,谢县主谬赞。县主舞姿英飒,立意高远,臣妇钦佩不已。只是……臣妇自幼随家父习学岐黄,终日所伴无非药石针砭,于丝竹歌舞、雅趣巧技一道,实是愚钝,未曾涉猎,恐难登大雅之堂,扫了陛下、太后娘娘及诸位雅兴。” 陆铮亦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朗润: “陛下,太后娘娘。内子所言确是实情。她性喜静,心系医道,平日里便是料理药圃、研读医书,于宴饮嬉游之事素来生疏。臣以为,各有所长,正如乐平县主擅舞以彰边塞豪情,内子之长,则在济世活人之术。今日盛宴,君臣同乐,不妨容臣等藏拙,只静心欣赏宫中雅乐、诸位才艺,亦是一乐。” 邵文月听了,微微颔首,语气体贴叹息道:“陆铮哥哥所言甚是,是文月考虑不周了。想着陆夫人这般人物,定有超凡脱俗之处,心急着想见识,却忘了……” 她话头微妙一收,看向柳韫,声音更柔了几分,“只是陆夫人如今身份不同,往后这般场合恐是常有。姐姐性子这般娴静,固然极好,可偶尔也得……稍稍适应些这京中的热闹规矩才好。不然,时日久了,只怕外人不明就里,倒要误会姐姐是恃宠生骄,或是……怠慢了这满堂贵胄的盛情呢。” 这一番言语下来,不少低语声嗡嗡响起: “唉,出身不同,难免怕是有些为难咯!” “说得也是,英雄救美是佳话,可这‘美’要当好节度使夫人,光靠‘佳话’怕是还不够分量呢。” “夫荣妻贵,妻贤夫安。陆节度这般位高权重,内宅若不能襄助一二,反倒要处处维护周全,长此以往……” “可惜了陆节度这般人物,身边若是个如邵县主那般文武双全、懂得应酬的,怕是更相得益彰些。” 这些私语声虽然不大,但到底还是丝丝缕缕地,飘上了丹陛。 太后语气温和圆场道:“陆节度言之有理。人各有所长,岂能强求?柳氏医术了得,哀家亦有耳闻,这便是大善。今日盛宴,本为同欢,不必拘泥。月儿之舞甚佳,柳氏之贤亦佳,都好。” 太后发话,眼看此事就要被轻轻揭过。 就在此时,柳韫抬起了头,道: “太后娘娘宽仁。臣妇虽不擅歌舞取悦,然臣妇或可尝试演示一小技,乃家父昔年游历岭南所得,关乎草木精粹相激相生之妙,略有可观之处,或许……能博陛下与娘娘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草木激 草木相激,造化之妙 第8章 草木激 草木相激,造化之妙 柳韫迎向御座方向,更显恭敬:“此技无关风雅,仅是一点微末的造化之趣。若陛下与太后娘娘不嫌粗陋,臣妇愿勉力一试。” “哦?”太后似乎来了点兴趣,“草木相激,造化之妙?” 裴昱容的眼底似乎也起了些许的兴味:“听起来有点意思。准。” 柳韫谢恩,道:“有劳陛下着人备下几样寻常之物——白醋一盏,石碱水一盏,另取紫苋菜或红蓝花若干,捣烂取汁滤清备用。再取三五枚洁净小盏、清水,以及一小碟新碾的麦粉。” 她所需之物皆是庖厨或药匣中寻常可见,并无甚稀奇,更让众人好奇。 裴昱容对高公公一努下巴,高公公立马应“是”,让内侍们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备齐,置于一张小案上抬至殿中。柳韫移步案前,先净了手。 “草木之性,各有偏颇,相激相荡,方显造化之妙。”她一边解说,一边将清水注入几只白瓷小盏,清澈见底。 她先取紫苋菜汁,滴入其中一盏清水,清水顷刻染上淡淡紫红,“此乃草木本色,澄澈可见。” 接着,她执起白醋,向另一盏注入紫红汁液的盏中点入数滴。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盏中颜色竟徐徐变化,紫红褪去,化作娇艳的桃粉或明黄。她又道:“此乃遇‘酸’而变,性转而色易。” 随后,她又取石碱水,滴入第三盏紫红汁液中。奇妙的景象再次发生——盏中颜色转向了清透的碧绿或深蓝,“此乃遇‘碱’而迁,质异而色殊。” 简单的操作,清晰的颜色变化,在向众人不断展示过后已让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随后,柳韫她将少许麦粉分别调入那已变色的桃粉与碧绿的液体中,轻轻搅拌,液体变得略浓稠,颜色却更显莹润。 “万物交融,亦可塑形。”她说着,取过一支干净的中空苇管,将不同颜色的稠液分别吸入。 然后,她在一盏盛满清水的宽口浅盏上方,手腕移动,让那彩色的液滴一滴滴落入清水中。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彩色的液滴入水并不立刻散开,反而因麦粉的包裹和液体密度差异,在水中缓缓晕开、舒展,形成一片片朦胧而斑斓的“花瓣”! 桃粉、碧蓝的“花瓣”在清水中缓缓沉浮、旋转,交相辉映,竟似一朵正在水中徐徐绽放、流光溢彩的奇花。 水中生花,那“花”无根无凭,却栩栩如生,色彩交融变幻,美得如梦似幻。 柳韫此时方停手,取过一旁备好的素白瓷碟,用细银匙小心地将那朵水色奇花连同部分清水舀起,置于碟中。清水微漾,“花瓣”轻颤,在灯火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她双手捧起瓷碟,朝向御座方向微微垂首,吞了吞喉咙,心里过了一道: “陛下,太后娘娘。此技粗浅,不过借草木酸碱性相激之变,佐以谷物之质,托清水以成形,摹草木荣华之态。 “世间万物,相克亦相生,清水无奇,遇合得宜,亦能暂驻斑斓。恰如这岁除之夜,去旧迎新,草木得宜则荣,万物有序则昌。臣妇唯愿天地调和,雨露均沾,四海之内,百卉常妍。” 殿中一时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静谧而神奇的一幕吸引了,连方才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邵文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陆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一脸欣喜与柔和地望向柳韫。 太后轻笑道:“好一个‘清水暂驻斑斓’!果然巧妙,心思独到。哀家看着,倒比真花更多几分灵动趣味。” 殿中亦有不少看着那“花”低低赞叹: “妙啊,清水生花,真是心思灵巧!” “于无声处见真章,陆夫人果有静气。” “瞧着简单,却非深谙物性者不能为。” 唯有御座之上的目光不同,似乎对盘中那流光溢彩的奇景未多着意,只凝在她低垂的眉眼与沉静如水的侧颜。 半晌,他缓缓开口:“清水无奇,遇合得宜,说得好——将陆夫人这水中荣华,呈与太后案前。” 高公公应“是”。 “另,”他目光扫过柳韫,“赐陆夫人柳氏,南海贡珠一斛,霞光锦两匹。” 这份赏赐,虽不及邵文月金玉之贵重,却也显独特与心意,柳韫自然很满足。 至少,她没有太丢陆家的面子罢。 柳韫暗暗舒心,深深下拜:“臣妇谢陛下、谢太后娘娘赏赐。” 宴席继续,柳韫谢恩后,早早在或赞叹或复杂的目光中退回自己的席位。 在她刚坐下时,旁边席位上一位夫人便微微倾身,低声笑道:“陆夫人好巧思,方才那水中生花,真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另一侧一位稍年长的诰命也点头附和:“正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比那些喧闹歌舞反倒更见静气涵养。陆节度好福气。” 柳韫忙欠身回应:“二位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巧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两位夫人说她过于自谦。 这番小小的交谈,无形中让柳韫也放松了不少拘谨的情绪。 殿中乐声悠扬,舞袖翩跹。只见邵文月不知何时已离席,款步至丹陛下,向太后盈盈一拜。 太后似乎颇为高兴,命内侍在她御座近旁设了个小杌子,赐邵文月陪坐说话。 邵文月侧身坐着,笑语晏晏,正说着什么趣事,引得太后不时轻笑颔首。 说到某个话题,邵文月亦掩唇道:“……方才那折《春莺啭》固然精妙,倒是教坊司新排的一支曲,颇有几分苍茫开阔的意味,文月听着很是别致。只是不知怎的,听着这曲子,倒无端想起去岁淮南受水患的百姓来……如今开春了,但愿他们在朝廷抚恤之下,都能重得安顿,才不负太后姨母日日垂怜挂念的慈心。” 太后闻言,笑容和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听支曲子都能想到民生疾苦,这份仁善心思倒是难得。” 她笑意微收,目光似有若无地转向御座另一侧,道:“皇帝。” 裴昱容偏头,道:“儿臣在,母后有何吩咐?” 太后道:“淮南善后的章程,户部与工部呈上来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曾细览?春耕是百姓一年的指望,此事拖延不得。” 裴昱容手指微顿,随即面色如常,他放下酒杯,朝太后颔首道:“母后挂心国事辛劳。此事儿臣记得,章程已阅,其中细则关乎钱粮调度、民力征用,牵涉甚广。儿臣年轻识浅,恐思虑不周,反误了大事。一切皆凭母后斟酌定夺便是。母后觉得妥当,儿臣用印即可。” 太后似乎满意地“嗯”了一声,语气愈发慈和:“皇帝孝心可嘉,既如此,哀家便与几位阁老再议一议,总要办得稳妥才好。你且宽心赏乐便是。” “谢母后体恤。”裴昱容应道,随即以手轻按额角,眉宇间倦色更浓,“儿臣忽感有些乏累,头疾似又隐隐发作,此处有母后主持,儿臣便先行告退回宫歇息了。” 太后闻言,立刻流露出关切之色,“既如此,便快些回去歇着,保重龙体要紧。” 裴昱容由内侍簇拥着,在群臣的躬身中离席,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处的珠帘之后。 麟德殿内,气氛因皇帝的离去而松弛了一瞬,旋即又因太后的在场与邵文月的活跃而继续着表面的热闹。 柳韫耳畔隐约有些嗡嗡作响,不仅是因殿内嘈杂的人声、缭绕的香气,更因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簪与腕间金镯的沉重,以及方才应付夫人们小酌的一些酒。 酒液在胃里化作暖意,却又催生出几分闷窒的晕眩。她有些闷得紧,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麟德殿正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瞬间冲淡了殿内的暖腻。 柳韫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头脑的晕眩感稍减。 她沿着灯火通明的回廊慢慢踱步,远离了殿内的喧嚣,耳根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韫儿。” 一声熟悉的轻唤自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缚光隅 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 第9章 缚光隅 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 柳韫回身,只见陆铮不知何时也出了殿,正快步朝她走来。 她下意识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迎上两步:“阿郎?你怎么出来了?” 陆铮已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关切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对。是身子不适?” 他用手背探她温热的脸颊。 柳韫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里头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就好。” 又怪道:“这里是皇宫内苑,阿郎未免过于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铮目光扫过空旷的回廊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我陪你一会儿,待你好些,一同进去。” 柳韫心里一暖,知道拗不过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好。” 许是确认了他就在身边,那强撑着的劲儿一松,方才压下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 她拉起他的手,歪着脑袋,让他扶住厚重的发髻,小声嘟囔:“阿郎,你帮我托着点儿,脑袋沉甸甸的,脖子都要断了。” 陆铮被她这点小动作逗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快又被心疼取代。 他一只手摸向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脑袋,让她靠着。 这姿势有些亲密,但在空旷无人的廊下,倒也无人窥见。 “下回定不让你受这份罪了。”他低声道,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按了按,“什么金簪玉镯,不过是外物负累。你若不喜欢,以后类似的场合,咱们想法子推了便是。” 柳韫靠在他托着的手掌上,感觉那沉甸甸的压迫感减轻不少,舒服地叹了口气,闻言却道:“不行的。阿家说得对,有些分量得习惯。我是你的妻子,代表着陆家的门面。为了你,我愿意学,愿意承担这些。”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语气温柔而坚定,“只是偶尔,也要容许我偷个懒,让你帮我撑一会儿,好不好?” 陆铮心口仿佛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软一片。他正要开口,回廊另一端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柳韫稍微退开了些许距离。 只见陆铮的一名亲随正快步走来,见到陆铮与柳韫,立刻停下,抱拳躬身: “陆大人,可找到您了。兵部李尚书遣人来寻,说是有紧急军务需与您私下商议,是关于北境刚送来的加急文书,此刻正在偏殿候着。” 陆铮眉头一紧。 北境加急文书?他在范阳经营多年,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可轻忽。 柳韫立刻明白了。她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既是紧急军务,阿郎快去罢。” 陆铮看了她一眼。 柳韫道:“我没事的,就是出来透透气,现在已经好多了,很快就回席上去。” 军务紧急,陆铮身为节度使,于公于私都不能耽搁。柳韫所言也有理,此处毕竟是麟德殿附近,宫禁森严。 他终究不放心,握了握柳韫的手,低声快速叮嘱:“那你就在这廊下,莫要独自往暗处去。我尽快回来。若觉不适,立刻让宫女寻我,知道吗?” 柳韫哭笑不得,推了推他,催促道:“知道了,你快去罢,别让李尚书久等。” 陆铮这才转身,跟着亲随大步流星地朝偏殿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 柳韫看着他离去,独自留在空旷的回廊下。冬夜的寒风穿过廊柱,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幢幢。 她拢了拢披风,依言没有走远,只是沿着回廊缓步走着,想再让冷风吹散最后一丝酒意。 冬夜寂静,除了远处麟德殿隐约飘来的乐声,便只有风声掠过檐角的轻啸。可走着走着,她耳中却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声响。 听着倒像是猫叫,可怎的这般凄厉? 那叫声断断续续,不似寻常猫咪的绵软,在这空旷寂寥的宫苑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柳韫心中疑惑,对周围多了一份留意。但这毕竟是皇宫内苑,许是哪处宫殿豢养的猫儿打架或是受了伤?她并未深思,只觉得那叫声听着难受,想快些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那猫叫声却仿佛缠上了她,随着她的移动,不仅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她身后的廊柱阴影里,或是头顶的屋檐上。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上来。她停下脚步,蹙眉回头,想看清声音的来源。 就在她回头的刹那,正好一道黑影闪电般地扑过来。 柳韫在一瞬间便看清了,那是一只黑猫,它像是受了惊,速度快得只在视野里留下一道残影,两点幽绿的凶光在黑暗中发亮,伴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叫,直冲她的面门。 一切发生得太快,柳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出于本能,她只来得及偏过头,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立刻传来。她只感觉面前一道强劲的风声掠过,紧接着就是猫的又一声惨叫。 下一秒,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力道极大的手紧紧攥住,猛地向侧后方一拉。 天旋地转。 她惊呼被扼在喉咙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带着踉跄旋转,眼前是飞速晃过的廊柱、宫灯模糊的光影,还有身后那人玄色衣袍的一角。 不过两三步的功夫,她已被一股巧劲带着,跌入了一个更加幽暗的廊角拐弯处,后背重重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宫墙。 柳韫惊魂未定,更深的恐惧袭来。 是刺客灭口? 还是宫中什么心怀不轨之人? 她下意识地张口欲呼:“救——” 然而,“命”字还未出口,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已快速捂了上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柳韫惊恐地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拼命想看清挟持自己的人。 宫灯的光从拐角另一侧斜斜照入些许,勾勒出近在咫尺的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轮廓。 线条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深邃难测、正微微低垂着注视她的眼眸。 ……是方离开不久的陛下! 柳韫只感觉呼吸都快忘了。 几乎就在她被拖入拐角的同时,回廊那头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貌似惊动了巡逻的禁军。 “方才那边似有异响?”一个粗犷严肃的声音警惕响起。 “我也听见了,像是女人叫的,还有猫的怪叫?”另一个声音回应。 脚步声迅速向这个方向靠近:“仔细搜!今夜岁除大宴,贵人云集,绝不能混入任何可疑人等,惊扰了圣驾和诸位大人!” 先前那声音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带两人去那边看看!你,跟我来这边!” 火把的光芒开始在不远处摇曳晃动,搜索的动静清晰可闻。 柳韫看了看眼前的人。 裴昱容察觉到柳韫的目光,冲她弯了弯嘴角,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朕不是‘可疑人等’。” 柳韫感受到了耳畔的热风,一阵微微战栗,不知说什么才好。或者她现下本就说不了。 眼前这人明明是这里的主人,却真有几番可疑人物的做派。 话说,刚才是他救了自己吗?可他不是早就离席了?怎的还会在这里遇见?不会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这附近罢…… 火把的光芒在拐角边缘晃动了几下,禁军沉稳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他们检查廊柱和阴影处时,佩刀与甲胄轻微的磕碰声。 而眼前的天子却没有分毫反应。 她无意去看他,而他迫人的存在感却让她避无可避。视线所及,是他捂住自己的手,再往上,便是那张年轻却威势沉沉的脸。 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天然带着些许上扬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 柳韫需得费力仰头,才能看清他完整的表情,这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身量上的压迫——他比她高出太多,几乎要遮住她头顶所有的光。 这让柳韫恍惚闪过一个念头:这般昳丽的长相,若非生在这九重宫阙,披了这身天命所归的贵气与龙袍,倒更像话本里那些惊才绝艳却心思难测的……偏偏,这通身的威仪与深不见底的眸光,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就该是这天下之主。 “这边没有。” “这边也看了,除了风声,没什么异常。没准儿是野猫窜过,惊了哪位路过的宫女?” “去那边花园再巡查一圈,都警醒着点!”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火光也随之移开,廊角重新陷入相对昏暗的静谧。 直到确认禁军彻底走远,柳韫先动了动,裴昱容捂在柳韫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收了回去,却并没有往后退一步。 他不退,柳韫退。 却发现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她慌忙垂下眼睛,屈膝便要行礼,“臣妇叩见陛下。” 裴昱容笑了笑,“不必多礼。”看起来似乎温文尔雅。 柳韫想起方才惊险一幕,看样子,确是这位陛下出手解围。 她心有余悸道:“方才多谢陛下出手相助。若非陛下,臣妇恐怕已遭那畜生所伤。” 裴昱容理所应当道:“陆夫人严重,臣子之妻,朕岂有不爱护之理?分内之事罢了。”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却硬生生被他说出了三分别样的意味。 柳韫也辨不清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哪里都透着古怪,不敢深想,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宴席未散,臣妇不宜久离,恐夫君寻来,这便告退了。”她说着,再次屈膝,想从旁侧绕开。 “慢着。”裴昱容却出声拦住了她。 柳韫身形一僵。裴昱容再度绕到她面前。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敛去,面上浮现出一丝倦色与不适。 “陆夫人别这么急着走。” 他看向柳韫,道:“说来也怪,上回夫人开的方子,太医署照着煎服了这些时日,朕却觉得……收效甚微。此刻仍是疼痛难忍。” 柳韫心头一紧。她上次诊脉,指下分明是旧伤瘀滞、心火扰神之象,开方也是对症的活血通络、清心安神之剂。虽非立竿见影的虎狼药,但连服这些时日,总该有些缓解才对。 她连忙躬身,语气惶恐:“是臣妇医术不精,未能缓解陛下疾苦,请陛下恕罪。” 裴昱容道:“朕这头疾是自幼便有的毛病,太医署那帮人看了十几年,也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无人能真正根治。”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字字道:“朕有时在想,或许这病根不在针石汤药,而在别处。若是能有个真正知冷知热、懂得调理的人,日日夜夜守在近前,悉心看顾着——说不定,这顽疾便不药而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签中谶 求平安,求相守 第10章 签中谶 求平安,求相守 这般近的距离,柳韫吞了吞喉咙。 定是她多心了,陛下只是被头疾困扰,言语间有些……不合常理罢了。 她是谁?她是陆铮明媒正娶、世人皆知的妻子,是范阳节度使夫人。 陛下再怎么样,总还要顾全君臣体面,顾及太后的看法,顾及陆铮手握的兵权和朝野清议。 一国之君,岂会真存了那般荒唐悖逆的念头?定是她自己吓自己,会错了圣意。 “……宫中御医皆为国手,太医署更是人才济济。陛下乃万金之躯,只需耐心调理,假以时日,定能康复。” 裴昱容却是低笑一声:“若他们真有本事,朕又何须特意请陆夫人入宫?陆夫人既能妙手回春,将陆节度从鬼门关拉回,怎么到了朕这里,就束手无策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因紧张而发白的脸,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一字一句道: “莫非,陆夫人这身医术,是看人下药的?” “臣妇不敢!”柳韫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在冰凉的地面上,“陛下明鉴!臣妇对陛下绝无二心,更不敢对陛下病情有所懈怠!臣妇医术粗浅,未能体会陛下病症精微,是臣妇之过!请陛下……请陛下责罚!” 她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觉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冰冷而粘稠。她担心那帝王真的因此事而责罚于她。 半晌,玄色织金的袍摆在她眼前移动,裴昱容却是向后退开了半步,出乎意料地蹲了下来。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指修长,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 方才此人用手捂住她嘴时她就觉察出了怪异——那掌心与指腹,触感绝非纯粹的养尊处优,带着一层薄茧,粗糙而有力。 只是此刻惊魂未定,她哪里还敢细想这金尊玉贵的帝王手上,为何会有这般薄茧。 “陆夫人何必如此惊慌?”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润,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般的温和,“朕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裴昱容见柳韫始终不把手放上来,便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甫一站稳,柳韫立刻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来。 她后退一小步,重新拉开距离,垂着头道:“谢陛下。臣妇绝无看人下药之意,更不敢揣测圣意。陛下头疾复杂,是臣妇才疏学浅,未能对症。臣妇回去定当翻阅古籍,苦思良方,若有寸进,定当……” “好了。”裴昱容打断她的话,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陆夫人有心便是。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柳韫并未因此松口气,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陛下宽宏,臣妇感激不尽。宴席未散,臣妇离席已久,恐夫君担忧寻觅,若寻不见人,只怕要惊动旁人。臣妇先行告退。” 她不敢抬头去看裴昱容此刻的神情,话音落下,便匆匆又行了一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提着裙摆,朝着麟德殿灯火通明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在宫灯下拉长,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柳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麟德殿。殿内依旧笙歌鼎沸,暖香袭人,方才那廊下的冰冷与惊悸恍如隔世。 她强自镇定,坐回席位,却发现陆铮仍未归来。邵文月依旧陪侍在太后身侧,言笑晏晏,仿佛殿内一切目光与恩宠的焦点。柳韫垂眸,盯着案上那盏早已融尽的“冰盏漱玉”,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 时辰在歌舞升平与心绪不宁中悄然流逝。 直到子时将近,宫中特制的守岁爆竹在殿外空地上噼啪响起,绚烂的烟花短暂照亮夜空,这场岁除宫宴方在太后慈谕下宣告礼成。 百官与命妇们依序起身,拜谢天恩,方才络绎退场。 柳韫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在寒风中急切地四顾,终于在一处廊柱旁看到了陆铮的身影。 他似乎是才结束交谈没多久,看着宫宴差不多快结束了,便直接在此处等着柳韫出来。 他朝她走来,牵住她的手。 柳韫仰头看他,轻声问:“没事罢?是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吗?” 陆铮扫了一眼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群,道:“回去说。” 马车碾过除夕夜寂静的街道,远处坊间隐约传来守岁的欢闹声,更衬得车厢内一片沉凝。 柳韫靠在陆铮肩头,能感受到他身躯的僵硬,却默契地没有追问。 直到回到陆府,挥退下人,两人在内室坐下,陆铮才缓缓开口。 “北境契丹部落有异动,几个原本归附的小部落突然联合,袭击了边境两处互市榷场,劫掠了今春预备交换的粮帛,守军有所伤亡。” 他声音平稳,但柳韫听出了其中的严峻。 “幽州方面来的加急军报,情况可能比呈报上来的更复杂。李尚书私下透露,太后与几位枢密的意思,是让我尽快返镇,部署春防,以防事态扩大。” 柳韫闻言,嘴唇微微张开,“提前走?大概什么时候?” “后日。”陆铮看着她,“原本述职后还有几日可留,眼下最迟后日清晨必须离京。” 柳韫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找回声音:“军情要紧,你安心去。家里有我,阿家那边,我会小心伺候,府中事务我也学着打理,不会出岔子。” 陆铮心中酸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抱歉,韫儿。此番回京,统共不过这些时日,陪你的时间本就不多,眼下更是连上元灯节都无法一同过了。” 柳韫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闷声道:“别说这些。既然是边境生变,那此次回去,一定非常凶险罢?”她终究没忍住,问出了最担心的话。 陆铮抚着她的背,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戍边之人,与这些部落摩擦乃是常有之事,无非是些跳梁小丑,见缝插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定会平安回来。” “嗯。”柳韫应着,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明日,你是不是还要进宫向太后和陛下辞行?” “是,按规矩需正式请辞,禀明缘由,聆听训示。尤其是太后那里,春防的安排需再做详细陈奏。”陆铮道,“明日晨时便需入宫。” 柳韫把脸深深埋进他胸膛,衣料间熟悉的清冽气息让她眼眶发热。片刻,她忽然极轻地说:“阿郎,你把我带走罢。” 陆铮身体一僵,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却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这不切实际。 节度使外镇,妻眷留京乃是常例,亦是朝廷默许的制衡之道。他若执意携妻赴边,无疑会授人以柄,平添无数猜忌和风险。 “韫儿,”他叹息般唤她,“你知道这不可行的。” 柳韫没再说话。她当然知道。 从他位高权重、手握兵符的那一刻起,许多寻常夫妻的相守,便成了奢望。她方才那话,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痴念。 室内安静下来。 半晌,柳韫忽然从他怀里退出来些许,仰起脸看他,“那你明日进宫,我想去城外的大慈恩寺替你祈福。” 陆铮一怔,随即不赞同道:“不必如此奔波。城外路远天寒,你独自前去我不放心。祈福之心我领了,在府中静心便可。” “不,”柳韫坚持,甚至还略带撒娇的口吻,“你必须让我去。大慈恩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住持师父亲持的开光经幡,在京中勋贵里都是有名的。边境凶险,我不能在你身边,总得请一尊真正有用的庇佑给你随身带着。” 她这般,陆铮也不好再阻拦,或许,这样也能给她一个心安。 “罢了,”他终是妥协,轻抚她的脸颊,“你想去便去,只是务必多带随从,注意安全,切莫贪晚。明日我不能陪你……” “我知道。”柳韫接过话,眼底漾开一丝柔和的微光,“你从宫里回来,我大概也从寺里回来了。我们还能好好吃顿晚饭,说说话。” 陆铮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低声应道:“好。” 次日清晨,柳韫乘马车出城,前往位于长安东南隅的大慈恩寺。 此处地势高敞,景致清幽,素来是官宦人家祈福静心的首选。 因今日并非朔望大日子,时辰也尚早,山门前车马稀落,显得格外静谧。 马车在山门外停稳,柳韫刚被侍女搀下,目光便是一凝——不远处停着数辆低调却规制严整的马车,护卫肃立。 是皇帝的仪仗。 柳韫脚下一顿,心头懊悔,恨不能立刻转身回府。 但转念一想,陛下应自有专属通道与静室,她小心避开便是。 “陆夫人?”一个清柔的女声自身侧传来。 柳韫闻声回头,见似乎正是昨夜宫宴上替她解围的那位年轻女子。 “还真是您。”女子面露欣喜,走近道,“陆夫人也来祈福?” 柳韫下意识点了点头。 女子又问:“可是为了陆大人?” 柳韫道:“是。” 女子见柳韫一脸有些懵的样子,笑了笑,道:“我姓章,名可贞,蒙太后恩典,擢为婕妤,在宫中侍奉。夫人唤我可贞便是。” 柳韫福了福身,却还是道:“章婕妤。” 章可贞也不强求,只道:“说来真巧,昨日才见,今日又遇上了。” 柳韫点头,有些担心皇帝还在里面。目光不自觉瞥向那些马车,“章婕妤是……陪同圣驾前来?” “是呢。”章可贞道,“方丈亲自迎驾,引陛下往译经院旁的净室去了。说是那儿最是清静,便于陛下静心祈福——昨日司天监递了密奏,说星象略有异动,主北方兵气。太后娘娘便让陛下今日来此,为国运与边陲安宁,做一场禳灾祈福的法事。” 柳韫微松口气,或许是得知这马车里没人,便没再那么拘谨,又道:“婕妤怎的没有随侍在侧?”按礼,随行嫔妃应陪同才对。 章可贞顿了顿,随即浅笑:“陛下吩咐我在此稍候,有些经文需先准备。” 看来是陛下不让她跟着。 柳韫不再多问。 “对了,”柳韫想起昨日,“昨夜在麟德殿,多谢婕妤出言解围。” 章可贞摇摇头:“夫人不必谢我。是陆大人见夫人被围,特意托了相熟的内侍传话于我。我恰好离得近,便过去说了两句闲话罢了。” 柳韫心头一暖,原是阿郎。 她再次道谢,见时辰不早,便道:“不敢耽误婕妤正事,妾身先去敬香了。” 章可贞颔首:“夫人请自便。” 两人别过,柳韫带着侍女,朝着另一侧的普贤殿走去,刻意远离了译经院所在的区域。 普贤殿内香客寥寥,更显肃穆。 柳韫先于佛前恭敬上香,默默为陆铮祷祝。见殿侧设有签筒,她心中微动,走上前去,捧起签筒,闭目凝神,专心祈求陆铮此行平安顺遂。竹签轻响,一支签跃然而出。 侍女拾起递上,签号显示“第七签”。 解签的居士看过签文后,缓声道:“此乃上签。夫人所问之人,前路虽有风浪,然根基稳固,终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柳韫闻言,心中一块巨石仿佛稍稍落地。 侍女在旁也道:“真是好签!这下夫人终于可以放心了。” 柳韫唇角不由漾开一丝宽慰的笑意。 侍女道:“夫人您何不也为自己求一支?来都来了,也问问您的福气。” 柳韫想了想,觉得有理。她再次捧起签筒,此番心中所念,是自己的往后余生。 她轻轻摇动,另一支签应声落地。 拾起一看,是“第二十三签”。她将竹签再次递给那居士。 老者接过,看了看,取出一张对应的签文纸,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此签曰:‘平地青云路可通,凡庶亦能近天宫。否极泰来终须有,福缘祸倚在其中。’” 他抬眼,目光在柳韫端庄却难掩忧色的面容上停留一瞬,语气微深,“夫人此签问的是自身运程?此象主命中有非凡际遇,位临迥异之境,看似坦途,实则暗藏玄机。福祸本一体,相依相伏,究竟是福是劫,还看个人造化了。” 柳韫听得似懂非懂,她谢过居士,将这张属于自己的签文也仔细折好,与陆铮的那张一同收入袖中。 离开普贤殿,柳韫想起袖中还有一枚精巧的累丝金银香囊,内里填着她特配的安神药材,本是陆铮随身之物,此次回京她重新更换了香料,便想着在佛前供一供,祈个平安加持。 她寻到一位知客僧,询问道:“师傅,我想为随身旧物祈个福,以求远行之人平安,不知寺内可有方便之处?” 知客僧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可往西侧法物祈福堂,自有执事僧人为您办理。将祈福之物置于佛前净案,由师父诵经加持片刻即可。” 柳韫道谢,依言前往。 那法物祈福堂是一处独立的清净小院,比寻常殿宇更为幽静。执事僧人听了她的来意,接过香囊,道:“请施主在此稍候,贫僧将法器请至佛前,诵经祝祷后便回。” 他将柳韫引入堂内一间布置简雅、设有蒲团的静室,指了指上方:“此间楼上即有小佛堂,施主可在此静心等候,约需一盏茶功夫。”说罢,便拿着香囊从侧边楼梯上去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一时静极,唯余窗外隐约风声。 柳韫环顾,见这静室北面设有一幅巨大的佛陀说法图绢画,庄严慈悲。 她走上前,在蒲团上跪下,对着画像合十,再次虔诚默祷:“信女柳韫,诚心叩拜,祈请佛祖庇佑外子陆铮,此番北行能履险如夷,平安归来。也恳请眷顾他麾下那些离家的儿郎,少些折损,多些平安。” “连他麾下的兵将都一并求了?” 忽然,一道清润而带着些许玩味的男声,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佛堂令 长夜寂寂,不会觉得难熬么? 第11章 佛堂令 长夜寂寂,不会觉得难熬么? “陆夫人这份心,倒真是周全。” 柳韫背脊骤然僵直,忙从蒲团上起身,尚未完全站稳便急急回身,敛衽便要伏拜下去。 裴昱容已走近几步,见状便伸出手,似要虚扶她手肘,语气随意:“此处并无外……” 他话未说完,柳韫却已不着痕迹地将身形向后略撤了半分,恰恰避开了他指尖可能触及的范围,同时腰身更深地弯了下去。 “礼不可废。陛下乃万乘之尊,臣妇不敢失仪。” 裴昱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袖中,终究只是看着她一丝不苟地将礼行完。 “起来罢。”他淡淡道。 柳韫依言站直,依旧垂着眼帘。 “这般天寒地冻,”裴昱容目光掠过她微红的鼻尖和交握在身前白皙的手,“何必亲自奔波至此。让府中下人或代请寺中师父多添一份香火功德,心意到了便罢。” 柳韫道:“心诚则灵。为至亲祈福之事,岂可假手他人?心意若可由人代劳,便失了诚的本意。” 裴昱容视线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停驻片刻,道:“你这身子骨,看着便单薄。陆卿也是,既知你体弱,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拦着些,倒让你独自奔波。” 柳韫立刻为陆铮分辩:“陛下明鉴,夫君自是关切。是臣妇执意要求。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体,他知我心意,我亦明他难处,彼此体谅,方是长久之道。” 裴昱容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后忽而转了话题:“陆卿后日便要启程返镇了罢?” 柳韫道:“是。边情紧要。” 裴昱容却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悄然拉近,声音压低了些,“范阳距此千里之遥,边事繁杂,这一去,少则半载,多则经年。留夫人独守长安,春去秋来,孤衾冷枕,长夜寂寂,不会觉得难熬么?” 柳韫亦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微微发颤,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陛下!臣妇……人微言轻,唯知夫君在外是为国尽忠,保境安民。妾身在内自当恪守妇道,打理家事,静候夫君归来,此乃为人妻者本分!何来难熬之说?陛下此言,臣妇万万不敢受,亦不解圣意何指!”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竖起所有防备、如受惊雀鸟般的模样,忽地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不过随口一问,陆夫人何必如此紧张?一句闲话,倒引出你这许多大道理来,字字句句,生怕朕误解了半分,要将你如何似的。” “臣妇不敢!”柳韫再次深深低下头。 裴昱容的目光锁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脖颈从交领中露出来,白得像是冬日里第一场雪覆在青瓷上,薄薄的,脆脆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光影在她颈侧游移,勾勒出一道的弧线,往下没入衣襟的阴影里,像一条蜿蜒的溪流消失在密林深处,引人往那看不见的地方去想。 他忽然彻底敛去了所有迂回,声音在这寂静的佛堂侧室里,仿佛掷地有声: “柳氏,朕也不同你绕弯子。你所猜不错。朕上回在宫中与你所言,也并非戏言。朕身边,需要一个人。” 他目光扫过她微颤的睫毛,恍若未见。 “准确来说,朕需要你。”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其中不容置疑的攫取之意,已如冰水般浸透柳韫的四肢百骸。 “陆铮能给你的安稳,朕能给。他不能给的,”他缓缓抬手,指尖竟朝着她颊边拂来,“朕……”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烫,惊惶之下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伏身叩首。 因动作太急,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叮”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蒲团边缘。 她以额触手背,激动道:“陛下!万万不可!臣妇乃有夫之妇,陆铮之妻!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更当为礼法纲常之表率!此事若传扬出去,置陛下圣誉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置边关将士之心于何地?陛下三思!” “又跪……”裴昱容看着伏在脚下的身影,颇有一丝无奈之意。 柳韫仍不忘继续提醒他:“臣妇所言句句肺腑,请陛下三思!” “你说的都很有道理。”裴昱容道:“可朕偏偏,是个最不爱讲道理的人。” “陛下……”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高公公的禀报声:“陛下,方丈大师已在译经堂等候,祈福诵经的时辰快到了。” 裴昱容并没有急着走,他俯下身,拾起地上那支簪子。轻柔地将簪子重新插入她因慌乱而微松的发髻间。 冰凉的指尖短暂擦过她的鬓发。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七日——七日后,朕便会下旨,召你入含元宫侍药。这七日,是让你好好适应一番,同家中婆母道个别,以免日后难见一面,倒增伤感。” 他貌似很大度一般。说罢,他转身,玄色袍角掠过地面,再无停留,径自推门而出。 室外光线涌入片刻,随即又被合拢的门扉隔绝。 静室内,重归死寂。只余柳韫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第二日一早,天色熹微。 陆府中门大开,车马仆从已整顿完毕,肃立等候。 陆铮一身利落的戎装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更显得肩宽背直,英气逼人。 柳韫送他至门口,寒风卷着凌晨的霜气扑面而来,她不禁微微一颤。陆铮立刻察觉,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蹙眉道:“都说了不必早起送出来,天这么冷。” “要送的。”柳韫声音有些哑,执拗地跟在他身侧,几乎寸步不离,目光仿佛黏在他身上,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心里。 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看她,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昨日起便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怎么,韫儿的心,已经先一步飞到范阳去了?” 柳韫立马有些紧张起来,几乎要以为他窥破了什么。 她忙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在想……这一别,山高水长,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 陆铮闻言,神情柔和下来,当真认真替她盘算起来:“春防巡视,至快也得初夏。若边情平稳,或许五六月间便能寻个由头回京一趟。” 他说着,见柳韫仍眼巴巴望着自己,便又许下一个更郑重的承诺:“最迟,今年你的生辰之前,我定回来陪你。” 他试图用更轻松的话题驱散离愁,“想要什么?范阳的皮子?还是幽州那边新出的琉璃器?或是草原上的新奇玩意儿?我给你带回来。” 柳韫却用力摇头,攥紧了他的袖口,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不要那些,我什么都不要。阿郎,你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千万……千万保重自己。” 陆铮心口暖融酸涩交织,反手握住她微颤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道:“傻话。有你在这里等着,我爬也会爬回来。我的韫儿在这里,我的心就永远落在长安,丢不了。” 柳韫仰着脸,忽郑重道:“能与你做夫妻,是韫儿此生最大的福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永远是你的妻子。” “郎君,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旁边的亲随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陆铮捏了捏柳韫的手,应了声:“知道了。” 他松开她,转身走向一旁喷着白气的骏马,抓住缰绳,脚踩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坐鞍上。动作间,玄色大氅扬起又落下,腰间的金银香囊晃动。 他勒住马,复又弯下腰,向门口的柳韫伸出手。柳韫上前两步,仰头看他。 陆铮并未去握她的手,而是抚上她的脑袋,就着这个高度,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 两人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薄雾。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扯缰绳:“驾!”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一行人马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与长街尽头。 柳韫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辞朱门 进了那地方,保住命最要紧 第12章 辞朱门 进了那地方,保住命最要紧 陆铮离京后的几日,柳韫跟着陆老夫人查看年节庄子上的进项,清点库房,安排开春后仆役的轮值,仿佛忙得脚不沾地,就能将那“七日之限”暂时挤出脑海。 这日午后,婆媳二人在屋里核对一批刚送来的锦缎。 这些都是预备着开春后各府人情往来、制新衣要用的料子,花样、数量、对应的人家,一点也错不得。 陆老夫人捻着一匹云锦,对着册子道:“这匹颜色正,纹样也大气,留着,等崇化坊窦公府上太夫人寿辰时送去,正合适。” 她说完,却没听见旁边回应。抬眼一看,只见柳韫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红梅上,显然魂游天外。 “韫儿?”陆老夫人声音微沉。 “是。”柳韫猛地回神,以为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下意识去接,却不小心用册子打到那匹云锦。 云锦撞上高高堆叠起的云锦,连带着桌子上的茶盏倒落一地。 瓷盏碎裂,蜜水泼溅,几匹价值不菲的软烟罗顿时染上一大片茶渍。 厅内霎时一静。几个侍立的丫鬟嬷嬷都噤了声。 柳韫看着狼藉的地面和污损的锦缎,脸色更白,慌忙蹲下身想去拾掇:“我这就收拾!” “都下去。”陆老夫人沉声道,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下人们快速退了出去。 柳韫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声道:“是韫儿的错,是韫儿不当心……” “你不是不当心。”陆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地落在她的脸上,“你这几日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吗?说罢,到底出了什么事?”并提醒道,“别跟我绕弯子!” 柳韫猜也瞒不住,迟早是要说的。 她闭了闭眼,把裴昱容要她入含元宫侍药、长居宫中的事大致一说。 “你说什么?!”陆老夫人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你……!此言当真?!” 柳韫几乎要哭出来,屈膝跪下:“阿家,我怎敢拿这等的事情胡说!” 陆老夫人身形晃了晃,像被抽去了力气,又跌坐回椅中,胸膛微微起伏,脸色难看至极。 “阿家,您保重身体……”柳韫膝行上前,想去扶她。 “保重身体?”陆老夫人冷笑一声,嗔视向她,“你倒还劝我保重身体!怎么不干脆把我气死了干净!”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扬了起来:“当初铮儿非要娶你,我就不答应!门第悬殊不说,为了拒了邵家的婚事,上上下下打点、赔礼,耗费了多少人情脸面、多少真金白银!到底还是拂了太后的脸面!如今可好,竟惹出这等塌天大祸来!我陆家百年清誉,铮儿大好的前程,眼看就要蒙上洗不掉的污点,日后在朝中如何自处?天下人又将如何看他、看我们陆家?我陆家怎会出这等事!” 柳韫被她连珠炮似的责难打得心头酸涩委屈翻涌,忍了多日的恐惧、无助、不甘也冲了上来。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道:“阿家!此事是因我而起,可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我难道不想与阿郎安安稳稳、长相厮守吗?我难道愿意卷入这是非之中?可那是陛下!他开了口,下了令,我一个弱质女流,除了听命,还能有什么办法?抗旨吗?那会是什么下场,阿家您难道不清楚?” 陆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柳韫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泪光,那怒气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她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还剩几日?”她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还有两日。”柳韫低声道。 “两日……”陆老夫人喃喃。 柳韫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阿家,您可有办法?” “办法?”陆老夫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苍凉,“你也知道,若是旁人,豁出这张老脸,拼着家财散尽,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那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他要做的事,这满朝文武,谁拦得住?谁又敢拦?” 柳韫急道:“可、可陛下不是尚需听太后娘娘的旨意吗?太后娘娘难道会准许陛下做出这等……” 陆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只觉得她太过天真。 “你以为太后为何会准许?当初铮儿拒婚,补偿做得再足,太后心里那根刺就真的拔干净了?她最是懂权衡。如今皇帝要强取臣子之妻,若传出去,是天大的丑闻,伤的是铮儿的脸面,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乱的是朝堂的纲常。可对太后而言,这乱……未尝不是她想要的。” 她见柳韫听得发愣,继续道:“铮儿手握重兵,本就让她难以安枕。如今陛下自己跳出来与他结下梁子,她岂会阻拦?” 也就是说皇帝此举,不仅会让他与手握实权的重臣离心,让人觉得他昏聩无道,日后则更需仰仗她这明理的太后。 “再者,”陆老夫人压低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若真把铮儿逼到绝境,生出什么事端,她便有了十足的理由,调集其他藩镇或中央禁军去‘平乱’。届时,既能名正言顺地削了铮儿的兵权,又能借此震慑其他节度使——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柳韫听完,先前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陆老夫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一声冷笑:“你如今倒不如好好想想,陛下他到底图什么?这般损人不利己、自毁长城的事他也要做,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把你拘在身边?” 柳韫怔住,以为老夫人是在暗指她行为不端,慌忙辩解:“阿家明鉴!韫儿与陛下绝无私下往来,更不曾有过任何逾越之举!我……” “行了!”陆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她,“我又没说你做了什么。”她目光沉沉,“此事,你没告诉铮儿罢?” 柳韫摇头:“不敢说。边关凶险,怕他分心。” “还算知道点轻重。”陆老夫人脸色稍霁,沉吟道,“这事,眼下只能瞒着。如今还要打仗,想来陛下也不会大张旗鼓来拿人,多半是找个时间,悄悄把你接进宫去。” 她说着,见柳韫眼神空洞,显然已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和冷酷的分析压得摇摇欲坠。 陆老夫人心中烦恶至极,摊上这等祸事,她焉能不怪柳韫?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儿子临行前对她的牵挂,那点迁怒终究化为了一丝微薄的怜悯。 她站起身,经过柳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终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这两日,你好生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该吃吃,该睡睡,养点精神。真到了那一步……进了那地方,自己机灵点,保住命最要紧。” ? 一顶灰幔小车停在陆府的西角门。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两名内侍和一位嬷嬷。 柳韫早已穿戴整齐,是一身比平日更素净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朴素的玉簪,是陆铮临走前那夜赠她的,相对别的饰品来说轻便不少,且格外衬她,玉质尚还不错。 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带。 柳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曾以为能栖息一生的院落,角门内外,除了两名内侍和那名嬷嬷,再无其他人影。 陆府深处一片寂静,仿佛还在沉睡,也仿佛对她的离去漠不关心。 她也并未期待什么送别,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只是那预料之中的空旷,依旧让心口某个地方,无声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她收回目光,不再迟疑,转身,踏出了角门。 她被带进了宫,又直接被接到了寝殿。 柳韫忍不住开口问:“请问,我是否该去尚药局或宫女所居的房舍?侍药之人,安置在此处,恐于礼不合。” 引领她的内侍将她安置下后,正要离开,听到她这话,回道:“娘子说笑了,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柳韫独自站在寝殿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安静得可怕,除了她,就是其余宫人在分别做了自己的事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偶尔有宫人进来更换香炉里的香饼,或是添上热茶、点心。 他们动作轻巧,目不斜视,对柳韫的存在视若无睹。 柳韫试图问询:“陛下何时会来?” 她并非盼望他的到来,但这种悬而未决、全然被动的等待,亦如同酷刑。 未知本身,有时比已知的厄运更难煎熬。 “不知。” “我可否去……书库查阅医典?”她并不想待在此处。 “未有吩咐,娘子请安心在此。” 宫人礼貌地将她所有试探都挡了回来。 她只能找了个椅子坐下,静静等候着,想着事情。 越想,就越觉得委屈,甚至掉了两滴眼泪出来,左右看看,没人看到,又赶忙将它擦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 寝殿里的气氛忽然有了一丝变化。原本侍立在门外廊下的宫人,开始更频繁地走动。 细碎的脚步声、器皿轻微的碰撞声,隔着门扉隐约传来。 门被推开,两名身量较高的宦官抬进一个硕大的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浴桶,安放在寝殿内侧早已摆好的屏风之后。 紧接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持金盆、玉瓢、雪白的巾帕、散发着清雅气息的澡豆与香膏,还有折叠整齐的柔软寝衣。 柳韫站起身,发现这样子像是要沐浴的前兆。 谁沐浴呢?这里又没别人。 正想着,裴昱容回来了。 他走进寝殿,宫人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陛下。” 一名宫女上前一步,伸手欲为他解开腰间的玉带。 却被裴昱容抬手制止。 那宫女立刻缩回手。 “都退下罢。”裴昱容道。 宫人们立刻躬身,秩序井然地退出寝殿。 柳韫学着那些宫人的样子,垂首敛目,也打算随着人流的末尾悄悄退出去。 就在她小碎步试图绕过裴昱容身侧时,一只手臂忽然横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柳韫差点一头撞上去,猛地刹住脚步,错愕地抬起头。 裴昱容正垂眸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去哪?” 柳韫喉咙发干,道:“退下……” 裴昱容道:“谁让你退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道:“陛下应是要沐浴,臣妇在此恐有不妥。” “何处不妥?”裴昱容问,“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柳韫身形一顿,指尖掐入掌心,道:“……臣妇奉旨,入宫侍药。” “侍药。”裴昱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风后的浴桶,又落回她的脸上,“侍药宫女,难道不包括伺候朕的起居日常么?可不只是盯着药炉子。”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现在,朕要沐浴。你来替朕更衣。” 作者有话说: 段评已开,希望宝宝们积极交流 第13章 侍君夜 这般生疏? 第13章 侍君夜 这般生疏? 裴昱容的话音落下,寝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响。 柳韫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面上血色不见。 “愣着做什么?”裴昱容的声音平稳而又慵懒,催促,“水要凉了。” 柳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他面前。 她不敢抬头,视线锁在他常服腰间的玉带扣上。那玉扣雕着精致的蟠龙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她的手伸过去,指尖冰凉,解带扣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第一次竟未能成功。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这般生疏?”裴昱容道,“平日里不常帮陆节度做此事?” 柳韫不知如何回这句,只道:“不常服侍天子。” 玉带扣终于松脱,沉重的玉带被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搁置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 接着是外袍的系带,一层,又一层。 寝殿内温暖如春,她却觉得比在寒风中更加刺骨难熬。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酸涩,水汽迅速凝聚。 她拼命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视线却因此更加模糊。 只能凭借触觉,摸索着继续。 外袍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质地柔软,却勾勒出男子精悍的身形轮廓。 柳韫的手指移到中衣的衣襟处,停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裴昱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好似比她更加专注,更加幽深。 她咬着牙继续。中衣的系带解开,衣襟向两侧滑开,露出大片紧实胸膛和线条清晰的腰腹。属于年轻男子的充满力量感的气息,混杂着龙涎香与一丝极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柳韫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铺陈的繁复织金地毯花纹,脸颊却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 中衣完全褪去,只剩下贴身的绸裤。她的任务似乎即将完成,却又迎来了最艰难的一关。 裴昱容依旧沉默着。柳韫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强行压制的水光更明显了。 她伸出手,指尖伸向腰侧系绳。 “觉得屈辱?” 柳韫的手微顿。愕然抬眼,终于对上了裴昱容的视线。 他的眼眸深如寒潭,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慌乱与隐忍。 “觉得朕在羞辱你?” 柳韫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那只伸向他腰间的手腕,将她带向自己。 柳韫没留神,一个趔趄,差点跌到他怀里。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过她湿润的眼角,抹去了那滴刚滑落眼眶的泪珠。 他的拇指略带薄茧,和她的脸颊完全相反,这也让这份触感更加明显。 “臣妇不敢。” “是吗?”裴昱容道,目光锁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面容,沿着她脸颊的弧度,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下肌肤的微凉和细腻,也能看到她眼中瞬间升起的惊惶与更深切的抗拒。她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绷紧的玉石,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 他终于放下手,绕过她,径自走向屏风后。 柳韫僵立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放过了她? 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和脸颊,仿佛想擦去什么不洁的痕迹。 然而她还是想多了,他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等裴昱容沐浴完,换了身洁净的月白绸缎寝衣走了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意。 他走至镜前,拿起一块干帕,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透过镜面,看向后面那始终背对着这边的身影。 “在那站着做什么,弄得像朕在罚你。” 柳韫半天不动。她看着窗外早已漆黑如墨的天色,殿内烛火也已过半。 随后,她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回过身,问道:“陛下,夜色已深,臣妇……今夜宿在何处?” 裴昱容正整理着寝衣的系带,闻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寝殿内侧一个角落。 “你没发现这回来,那多了个榻吗?” 柳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那确实多了一个窄榻,窄榻上面放着锦被和软枕,仅供一人勉强翻身。 至于是不是新添置出来的,她也不知道,毕竟上回来,她哪有多的心思去观察殿内陈设。 显然,柳韫并不想和这个帝王一晚上再共处一室。有些不愿意面对事实:“我……睡那里?” 裴昱容系好了系带,道:“当然不是。” 柳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裴昱容又道:“你睡这。” “?” 看着他目光所及的龙床,柳韫张大了嘴巴。 还没来得及说出些什么,就被拦腰抱起扔到了龙床上,天旋地转后,整个人陷到了厚厚的锦褥里,动作快得她连惊呼都只发出一半。 她挣扎着从被浪中刚把头露出来,下一秒,一道阴影已笼罩下来,将她重新压回褥间。 裴昱容伸手一拂,带起的掌风扫灭了最近的两盏烛台。又替两人盖好被子,安安稳稳地就要睡觉。 “陛下!陛下……!”柳韫吓得魂飞魄散,在他身旁徒劳地推拒。 “在呢。”裴昱容还安慰道,“别怕。” 柳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计较今晚是不是和这人睡在同一个寝殿,现在只要不让她睡这张床,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不…臣妇去睡那张榻!求陛下让臣妇去睡那张榻!”她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从他身上爬出去。 裴昱容见她还要下床,手臂一捞,便将她不安分的腰身牢牢圈住,略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拖了回来,禁锢在怀中。 这一下变成了他从背后拥住她的姿势。她的脊背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那是用来骗母后的,”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声音低下去,“你跟朕睡。——还有,别一口一个‘臣妇’的,改改口。” “这怎么行!……放开我!”柳韫羞愤欲死,更拼命挣扎扭动。 “别乱动。”裴昱容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警告和压抑的沙哑,“再动,朕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做什么。” 柳韫瞬间停止了挣扎。 感受到怀中身体一直都很僵硬,裴昱容似乎叹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但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 “放松。”他道,声音恢复了少许平静,“朕什么也不做。睡罢。” 柳韫哪里睡得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具充满侵略性的躯体上。 夜色深沉,烛影昏昏,在这九重宫阙最核心的龙榻之上,她睁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鬓角,却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裴昱容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情绪,他的呼吸似乎渐渐平稳绵长,但柳韫知道他醒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并未放松,那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果然,就在柳韫感觉弦要崩断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白日里,你可以在宫中走动。” 嗯? 柳韫眼睫毛上湿漉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昱容继续道:“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朕身边侍药调理的柳氏,暂居含元宫侧。” 柳韫屏住呼吸听着。 “申时之前必须回来。无旨不得擅离内廷。 “太后那边,莫要主动去。若她遣人召你,问起来……”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又道:“你就说,昨夜是在外间值夜的榻上歇的。记住了?” 他在教她撒谎? 柳韫想不了那么多,沙哑地先应了声:“嗯。” 裴昱容似乎对她的乖顺应答感到满意,没再说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再次趋于平稳。 这晚,柳韫几乎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试深浅 以后离她远点 第14章 试深浅 以后离她远点 柳韫下意识地翻身,半边身子却骤然悬空,若非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住了什么,整个人几乎要滚落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迷茫地睁大眼睛。 低头一看,身下是狭窄坚硬的木板。她正躺在那张昨日看到的窄榻上,锦被凌乱地堆在腰间。 而昨夜令她惊恐万分的龙床,此刻明黄帐幔已高高束起,上面空无一人,锦褥平整得仿佛无人碰触过。 她是什么时候被移到这张榻上来的?竟全然不知。 想来是昨夜哭的太久了,快天明时哭累了,睡得过沉了些。此刻只觉得眼睛肿肿的,定然不好看。 她撑着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喉咙也干涩得发疼。 她将榻上的被子叠好,将褶皱抚平。动作间,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名宫女悄步进来,见她已醒,便福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娘子醒了。热水与巾帕已备在外间,娘子可要现在梳洗?早膳也按吩咐备好了,就在偏殿。” 柳韫这才感到腹中空空,从昨日被接入宫后,她几乎粒米未进。此刻被提醒,饥饿感立刻清晰起来。 “有劳。”她低声道,嗓音果然沙哑。 跟着宫女来到外间,铜盆里盛着温度恰好的清水,旁边摆着干净的细麻布巾和青盐柳枝。 一切都很周到,这让她不由好奇——这是所有宫女都有的待遇吗? 她快速洗漱,清水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和眼部的肿胀。 之后,她被引至含元宫东侧的一处小偏殿。这里陈设简单雅致,临窗设着一张黑漆食案,上面已摆好了几样清淡的吃食:一盏熬得浓稠的粟米粥,两碟时蔬小菜,一笼晶莹剔透的蟹黄汤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鲜果。分量不多,但足够精致。 柳韫默默坐下,拿起银箸。粥的温度正好,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稍稍安抚了空瘪的胃囊和紧绷的神经。食物本身并无特别,却让她生出些许虚浮的安稳感。 用过膳,宫人撤下碗碟,又奉上一盏清茶。 柳韫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窗外。 她不敢到处乱走动,但昨日那干等了大半日的无聊光景也让她不愿重温。 “我想在附近走走,可以吗?”她试探着问那名始终安静侍立的宫女。 宫女将裴昱容的话重复了一遍道:“陛下有旨,娘子白日可在宫中行走。只是内廷深远,道路繁复,娘子初来,还请勿要走远,申时前需返回含元宫。奴婢可为娘子引路。” 柳韫道:“不必麻烦,我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 宫女却道:“娘子体恤。只是宫中规矩严,各处宫门、路径皆有定例,奴婢奉命侍奉娘子,理当随行指引,以免娘子不慎误入不应去之处,或冲撞了哪位贵人。” 柳韫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何必呢?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宫墙之内,插翅难飞,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 这般亦步亦趋,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看守,平白浪费一个人的时间,也让她连片刻喘息的自由都没有。 “那便有劳了。”她最终妥协。 宫女侧身引路:“娘子请随奴婢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含元宫的范围。 宫道安静而冷清,覆着薄霜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宫女步伐不疾不徐,始终落后柳韫半步。 “往南是玉醴池方向,此时红梅尚开得好,倒有几分可看。”宫女轻声介绍,“往东则是尚宫局、尚仪局等处,平日往来宫人较多。” 柳韫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片茫然。 这重重宫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美则美矣,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而她不过是无意间撞入的飞蛾。 阿郎此刻到了哪里?边关情势如何?阿家……可还会因她而气恼伤身? 想到陆铮,心口便是一阵没来由的抽痛。 宫女一路介绍,后面见柳韫似乎神游天外,并不是真的在赏景,便默默噤了声。 柳韫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脚下被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边缘一绊,身体顿时失衡向前扑去。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下一秒,撞入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 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柳韫惊魂未定,赶忙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抬眼便对上一张含笑的芙蓉面。 “章婕妤?”柳韫连忙敛衽,“臣妇……奴婢失仪,冲撞了婕妤,万望恕罪。” 章可贞似乎也愣了愣,随即笑容加深,摆摆手道:“不妨事,娘子快别多礼。” 她上前为她整理仪容,“这宫里不比外头,道儿平整是平整,却也容易让人大意失神。娘子初来,行走时还需多看看脚下才是。” 柳韫不喜与生人有过多接触,微微后退了些许,道:“多谢婕妤提点,是我方才没留神,日后会注意。” 章可贞收回了手,打量了她一眼,道:“娘子可是有心事?刚来宫里,有些不习惯罢?” 柳韫摇了摇头,不愿深谈,“没什么,就是没睡好,有些走神罢了。” 章可贞只笑了笑,道:“娘子这是要去寻陛下?陛下此刻尚未下朝。若娘子有事,我带娘子去寻陛下?” “不,不用。”柳韫连忙拒绝,她哪里是想找他,“我只是随便走走,透透气,正打算去那边的水榭看看。”她随口指了个不远处的临水建筑。 “那我陪你走一段罢,正好我也无事。”章可贞说着,便很自然地与柳韫并肩而行,几位宫女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沿着池畔缓步走着,池面冰层未完全化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章可贞随意问了柳韫几句宫中起居可还适应,柳韫都含糊地应了,只说“尚可”、“有劳婕妤挂心”。 从始至终,章可贞都没有提过任何有关陆家之事。 章可贞道:“娘子初来,若有什么不习惯,或需添置什么用度,尽管遣人来跟我说一声。” 柳韫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她抬眼看了看章可贞:“婕妤还需掌管宫中事务?” 章可贞微微一笑,语气谦和:“不过是替太后娘娘分忧,处理些琐碎小事罢了。” 柳韫点头:“原是如此。” 章可贞忽道:“柳娘子,我看咱俩格外投缘,你也是个心善的,我这还是给你提个醒。” 柳韫道:“怎么了?” 章可贞道:“这宫里人多,难免有些性子特别些的。娘子平日若在园中走动,若是遇见一位衣着华丽、眉梢上挑、身旁总跟着好些宫人的妃嫔,最好稍稍避让些,莫要正面冲撞了。” 柳韫心中一紧:“那是?” “是余妃娘娘。”章可贞轻声道,“她父亲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余妃娘娘性子……颇为爽利直接,不喜旁人违逆。她是去岁太后娘娘亲自下旨选入宫中,伴驾左右的。” 她点到即止,没有多说。 柳韫听得有些不安:“若是不小心碰上了呢?” 章可贞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娘子也不必太过忧心,余妃娘娘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是不喜琐事烦扰。你身份特殊,她大约也不会无故寻衅。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能避开,自然最好。若真有什么,娘子也可让人来寻我,我或可帮着转圜一二。” 柳韫心下感激,正要道谢,忽听前方一道声音传来: “聊什么呢?” 柳韫瞬间止了话头。章可贞也是神色微敛,两人同时站定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仪仗浩浩荡荡走来,为首的正是刚下朝的裴昱容。 裴昱容尚未走近,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 章可贞已率先屈膝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柳韫也连忙跟着行礼。 “免礼。”裴昱容道。 章可贞起身,微笑道:“回陛下,妾身方才正巧遇见柳娘子,见她似在赏景,便陪着说了几句话。柳娘子初入宫闱,妾身正与她略说些宫中各处景致与需留意的小事,免得娘子行走时不慎唐突了。” 裴昱容目光从柳韫低垂的脑袋上挪开,这才看向章可贞。 他“嗯”了一声,道:“有劳你了。” “陛下言重,分内之事。”章可贞谦道。见裴昱容不再开口,气氛微凝,她便很识趣地找了个由头,“妾身还需去太后娘娘处回话,先行告退。”说罢,又朝柳韫微微颔首,便携着宫人款款离去。 待她走远,裴昱容看向依旧垂首不语的柳韫,问道:“还逛么?” 柳韫摇了摇头。 “那就走罢。”裴昱容说着,转身便朝含元宫方向行去。柳韫默默跟上。 他带她来到了含元宫西侧的书房。 此处比寝殿更显肃穆,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卷帙,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其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份摊开的奏疏和文书。 裴昱容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头也未抬地对柳韫道:“研墨。” 柳韫怔了怔,依言走到书案侧边。 她挽起袖子,取了少量清水滴入砚堂,然后捏着墨锭,顺着一个方向研磨起来。 高公公等人屏息静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许是方才来时风大,高公公感觉头上的幞头似乎歪了些许,他小心地抬起手,想要调整一二。 “高福。”书案后忽然传来一声。 高公公浑身一僵,手触电般缩回,躬身上前:“奴在!” 裴昱容道:“你在那儿窸窸窣窣做些什么?” 高公公一愣,一时没明白:“啊?” 裴昱容道:“这么吵,你让朕怎么专心?” 高公公急欲解释:“陛下,奴……” 话未说完,裴昱容已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高公公喉头一紧,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奴该死!”他立刻掌嘴,“奴方才只是觉着脖颈有些僵硬,略动了动,不曾想扰乱了圣听,奴该死!请陛下恕罪!” “你,出去。”裴昱容又对其余人道,“还有,站这么多人做什么?当朕的书房是集市吗?都出去。” 高公公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声道:“是,是!奴等这就退下!” 说罢,立刻转身,朝那几个宫人们也都驱赶一番,“走走走!都别在这里碍陛下的眼了!” 一众平日里就侍立在此的宫人们心中虽疑,但也都以最轻最快的动作,鱼贯退出了书房。 柳韫本想放下墨锭,也跟着退出去。但依着昨日的经验,这里的“都”应该不包括她。 果然,就听大门轻轻关上后,裴昱容再没有说什么赶人的事。 柳韫心里想着事,手下没停。 “不必研了。”裴昱容终于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坐下罢。” 柳韫停下,迟疑地放下墨锭。她不确定该坐哪里,或者说,不敢贸然坐下。 裴昱容见身旁半晌没动静,抬起了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光是这眼神,都让柳韫觉得压力倍增。 “坐…坐哪儿?” “坐朕的腿上。” “!!”柳韫瞪大了眼睛,忙道,“陛下,这不可以!这不……” “不想坐腿上,”裴昱容打断她,道,“那就找个凳子坐下。” 见柳韫还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便微侧过身,伸脚将不远处的月牙凳一把勾了过来。那凳子便恰好停在柳韫膝盖窝边。 裴昱容已转回去,重新拿起了笔。 柳韫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不敢去看他手里的文字,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视线垂落在地面的织金地毯花纹上。 “还用研墨么?”她轻声问,似乎想找点事做,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近距离和沉默。 “不用了。”裴昱容又拿起一份文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道,“以后离章可贞远点。听到没有?” 柳韫有些愕然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 在她有限的接触里,章婕妤言语温和,举止得体,甚至隐有回护之意。 她心中并不认同,但触及裴昱容没什么情绪的侧脸,那点微弱的异议瞬间被压了下去。 “是。”她低低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身不由 适合做些适合夜晚做的事 第15章 身不由 适合做些适合夜晚做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似乎都是如此,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规律铺陈开来。 那日之后,柳韫几乎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 人前,需站在裴昱容身边,帮着研磨。 偶尔也被允许自己活动,可以翻看书籍等。 这几乎算是一种“恩典”。柳韫起初不敢,后来实在耐不住那被看守着却无事可做的漫长光阴,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讲地方风物志的闲书,蜷在离书案最远的窗边小榻上,一页页读下去。 柳韫发现,那些真正紧要的文书,往往并不会第一时间送到含元宫。 而裴昱容本人,似乎也不甚在意。 他不是去临摹字帖,就是去静室里摆弄浑天仪,观测星象。 要么就是与人下棋,下棋的时间还格外久,两人就围着那盘棋,可以研究一下午。 或是出宫游船划水、酒楼赏景会客。 偶尔也会去跑跑马、射射箭,但柳韫从宫人琐碎的闲谈中得知,这位陛下似乎总有些“力不从心”。 马跑不了几圈,便以额角抽痛为由叫停;箭射不过数轮,便揉着太阳穴摆手作罢。 兴致勃勃开始,草草收场告终,仿佛一切活动都受制于那恼人的头疾,浅尝辄止,难以持久。 柳韫心中不由深想,怪道陛下没有子嗣……咳咳…… 她本人也不敢乱走。 大多数时候,她就在书房活动,至多在宫女陪同下,在殿宇连接的回廊下透透气,看看庭院里那几株始终未化的积雪。 日子像被冻结的池水,表面平静无波。 不过,柳韫渐渐摸索出一个规律。 裴昱容惯常在戌时前后才会结束一日忙碌,返回寝殿。 于是,她便刻意将沐浴的时间安排在晚膳之后、他回来之前。 如果时间掐得恰到好处的话,可以避免伺候沐浴…… 这日,她又特意稍晚了一些才踏入浴房。直到指尖洗得微微发皱,估摸好时间,她才起身,擦干身体,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 长发用细棉巾子仔细绞干,松散地披在身后,只余发梢带着些微潮意。这才定了定神,缓步走向寝殿。 推开连接寝殿的侧门时,她的目光就开始寻找。 只见裴昱容已然在寝殿之中。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绸缎寝衣,外罩一件松垮的玄色长袍,腰带随意系着,正用帕子擦拭着发梢。果然,他已经沐浴完毕。 柳韫心头蓦地一松,心中暗暗庆幸,总算又让她避开了那恐惧的环节。她如常般微微屈膝:“陛下。” 裴昱容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抬眸看她。目光在她微湿的鬓角、泛着水光的眼眸和被寝衣包裹的纤细身形上停留了一瞬。 “洗好了?” “是。”柳韫低眉顺眼地应道。 “过来。”裴昱容道。 柳韫上前。 裴昱容随手将帕子丢在一旁的矮几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言语,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股沐浴后清爽又带着男子特有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 身体骤然悬空,柳韫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吸了一口气,手臂下意识地环上他的脖颈以稳住自己。 但与最初的惊恐慌乱相比,这份身体接触带来的悸动,似乎已渐渐麻木。虽然她唾弃这种麻木。 裴昱容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床。 他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内侧。自己也随之躺了上来,这回却没有顺手将烛台挥灭。 寝殿内光线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也映亮了他眼底深沉难辨的微光。他一手支颐,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柳韫咽了咽喉咙,问:“怎么了?” 裴昱容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她轻颤的眼睫,抿紧的唇线,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 但下一秒,那只手却缓缓下滑,然后,落在了她寝衣的第一颗盘扣上。 柳韫浑身剧烈一颤,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的手指没有停顿,灵活地挑开了那颗盘扣。 “陛下?!”柳韫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裴昱容的动作慢条斯理,却不曾有丝毫停顿。 第二颗盘扣也在他指下松脱。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她骤然暴露的锁骨和一片细腻肌肤,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探向第三颗盘扣时,柳韫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她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这是做什么?” 裴昱容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从她被扯开的衣襟处抬起,对上她惊惶失措的眼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歪了下头,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显而易见的问题。 “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气平淡,“看不出来吗?” 柳韫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趁着抓住他手腕的这点阻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动着向床榻内侧缩去,同时另一只手拽住被扯开的衣襟,想将自己重新裹住。 “不要!”她身体蜷缩起来,“陛下!您不能这样!这、这不合规矩!这不对!我是陆……” “陆铮的妻子。”裴昱容接上了她的话,语气稍显冰冷,“这话你说过了,而且,朕未尝不知。” 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用力挣脱,只是顺着她后退的力道,缓缓俯身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 “可你现在躺在谁的床上?”他低声问,目光锁着她惨白的脸,“穿着谁准备的衣裳,住着谁的宫殿?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朕千里迢迢把你‘请’进宫来,真的只是为了替陆铮养他的妻子?” “那也不能……”柳韫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徒劳地重复,“不能这样……” “哪样?”裴昱容的指尖轻轻挣动了一下,翻转手腕,反过来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他的拇指,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麻痒。 “朕以为,有些事,循序渐进比较好。”他似乎很有耐心,“先习惯同处一室,再习惯肢体接触,最后,水到渠成。你看,朕已经给足了你适应的时间,不是吗?” “这根本不是适应!”柳韫终于崩溃般地低喊出来,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强迫!是……是……” “是什么?”裴昱容眼底那点冰冷的玩味似乎更深了些,“是罔顾人伦,还是强占臣妻?” 裴昱容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寒浸浸的:“那你为何不逃?这殿门并未上锁,宫道你也认得一些,若真想走,此刻便能起身离开。” 柳韫呼吸一窒,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裴昱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松动。他没有立刻继续动作,反而用那只获得自由的手,轻轻抚上她泪湿的脸颊,拭去一滴滚落的泪珠。 “你看,你心里其实也明白。”他缓缓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与其日夜惊惶,想着那些不可能的‘如果’,不如早点认清现实。”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滑下,再次落到她凌乱的衣襟上,指尖触及那片温热的肌肤。 “今晚月色很好,”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口吻,“适合做些……适合夜晚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戏良人 不该有男女之别 第16章 戏良人 不该有男女之别 裴昱容的手指灵活,第三颗盘扣也应声而开,寝衣的襟口被扯得更松,露出一片细腻肌肤和隐约起伏的曲线。 冰凉空气与炽热视线交织,柳韫的颤抖加剧,脑中嗡鸣一片。 就在那只手意图更深入时,柳韫忽然从巨大的羞耻与恐惧中挣出一丝清明。 “不要——!” 她的双手用力推向裴昱容的胸膛。 这一下猝不及防,裴昱容被她推得向后仰了一下,揽着她的手臂也松了力道。 柳韫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手脚并用地再次往后退,泪眼模糊地瞪着他。 裴昱容稳住身形,眼底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被一丝戾气取代。 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再次倾身逼近,速度快得柳韫来不及反应,双手便被他一左一右牢牢攥住手腕,直直按在了锦褥之上。 “放开我!”柳韫奋力挣扎,双腿胡乱踢蹬。 “别乱动。”裴昱容的声音沉了下去,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制住她徒劳的反抗,“你若配合着些,朕或许还能给你一个愉悦的体验。” “我不会愉悦的!”柳韫不停挣扎,“放开!你放开我!” 裴昱容哂笑:“你还没试过呢,试过了,自然知道什么才是好的。说不定,你从此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柳韫尖叫,绝望中脱口而出,“阿郎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他方才那语气里,竟像是有几分在意她的感受似的。 故而她潜意识想通过这种对比,让他明白真正的愉悦源于相互的珍视与体谅,而非单方面的掠夺和征服。 可没想到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表象。 裴昱容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他眼底的暗色更浓,几乎一字一顿地反问: “是吗?那他可真够‘君子之风’。” 他貌似并没有被点醒多少,反而变本加厉。 两人在宽大的龙床上无声地角力,锦被凌乱,衣衫在撕扯间发出细微的裂帛声,柳韫的寝衣被扯得更加敞开,破碎的布料已难蔽体。 柳韫一时情急,在他又一次欺身而下时,膝盖用力向上一顶。 “!……”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上方传来。 裴昱容钳制她的力道瞬间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向一旁歪倒。 他松开了她的手,蜷缩起身体,用双手捂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韫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从裴昱容身下挣脱出来,缩到床角,抱着破碎的衣物瑟瑟发抖。 几息之后,她才惊恐地意识到——她好像……踢到了不该踢的地方。 目光惶然投向裴昱容,只见他侧躺在那里,身体微微弓着,额头抵在锦褥上,墨发散乱,看不清表情,但那紧绷的脊背和略显粗重的呼吸,无一不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剧烈的痛楚。 “陛、陛下……”柳韫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次是纯粹的恐惧,“您……您没事罢?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完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伤了龙体,还是那种地方……这简直是弥天大罪! 若是真踢坏了,皇帝变公公……她岂不是成了罪人了? 她不敢想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我去叫太医……我去叫太医!” 她语无伦次,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回来!”一声低哑的命令自身后传来。 同时,一只手臂迅捷地伸出,攥住了她的脚踝,将她重新拖回床榻内侧。 裴昱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抓住她的那只手却异常有力。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柳韫:“叫太医?你自己不就是医师?” “我、我不擅长这个。”柳韫慌乱地摇头,目光根本不敢往他捂着的地方瞟。 “你会的。”裴昱容却笃定地说,眉头紧蹙,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弱。 “柳韫,朕好疼……疼得快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因疼痛难忍而微微蜷缩调整姿势,那倒抽冷气的细微声响和紧绷的身体线条,全然不似作伪。 柳韫的心揪紧了。伤害龙体己是重罪,若真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她不敢想那后果。 “我去给你拿些活血化瘀、镇静止痛的药膏来,你涂一涂,或许能缓解些。”她说着,又要挣开他依然抓着她脚踝的手,想下床去。 “站住。”裴昱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上也加重了钳制,“深更半夜,你去哪里拿药?惊动尚药局,还是让值夜宫人满宫里找?柳韫,你方才那一下,若是寻常宫人,已可论以‘行刺’之嫌。” 言下之意,此事若闹到太后那里,太后当然不会管你是无心之失、还是心怀怨怼,只会定以一个“蓄意伤害龙体,妄图令皇室蒙羞”的罪名。 柳韫貌似真的被他给唬住了。 裴昱容微微撑起一点身体,对她道: “朕此刻或许还能替你遮掩一二。”裴昱容缓和了语气,重新蹙起眉,发出压抑的吸气声,“但前提是,你得先让朕不那么疼。你来看看,到底伤得如何,嗯?” 他说着,还不等柳韫反应过来,下一秒,只觉得眼前精光一闪。 “别!”柳韫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快瞎了。若不是她并非毫无这方面的经验,简直差点撞墙。双手也猛地捂住了脸,指缝间透出的皮肤红得快要滴血。“我不看!” “不看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何对症?”裴昱容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诱哄,“乖,把手拿开。你是医者,在医者眼里,不该有男女之别,只有病症伤处,对不对?” 他倒是反过来和她说起了这些大道理。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轻易地就把她的手拉离了她的面颊。 柳韫睫毛颤抖如蝶翼,好不容易缓缓睁开一点,又被吓了一跳,立马重新闭上去。 然后裴昱容又开始喊疼。 极度的羞耻和无法摆脱的处境像两座山压着她。终于,她肯睁开了眼。 尽管烛光并不十分明亮,但那惊鸿一瞥已足够冲破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看、看过了,没什么明显的红肿破皮……”她声音细若蚊蚋,视线迅速挪开,死死钉在床帷的某一处上。 “只是看着没事,”裴昱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甚至带着点委屈,“内里还是疼得厉害,胀痛难忍。可能是筋络挫伤。你既是医者,总该知道,有些伤外表看不出来。” 柳韫怔神无措之际,忽又听他道: “或许——吹一吹,它就能好。” 柳韫身形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撞进裴昱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的痛苦之色不知何时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恶劣的玩味。 忽然间,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发现对方毫不在意,甚至心情颇佳的样子。 所有积压的情绪,又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戏谑点燃,却因为对方的身份和此刻荒谬的处境而堵在胸口。 她一方面为自己身为医者竟被如此低劣的伪装蒙骗而感到羞耻,另一方面,更因他这种视她为玩物的轻蔑而气得浑身发颤。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扯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再跟这个恶劣的人多说一句话,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裴昱容彻底整理好了衣物。接着,烛火被拂灭几盏,寝殿内光线昏暗下来。 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带着清爽气息的身躯重新贴了上来,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 柳韫身体僵硬,极力抗拒着这拥抱。 “别动。”裴昱容提醒。 柳韫挣脱不过,还是放弃了挣扎,“陛下戏耍人很好玩吗?”她忍不住道。 “朕何处戏耍你了?”裴昱容反问。 “陛下方才的样子,明明就是不疼,分明就是在耍我玩!”柳韫道。 “你那一下,怎么可能会不疼呢?真的很疼。”裴昱容又得意道,“不过你方才那么关心朕,朕还是很欣慰的。” “谁关心了!”许是被他这么一闹,柳韫的情绪也都有些外露,竟都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又不禁有些后怕。 好在裴昱容似乎并没在意她的态度,只是道:“不关心?那刚是谁急得哭成那样?” 柳韫觉得跟他没得道理可讲,干脆噤了声。 裴昱容道:“为何不搭理朕?朕又没真的把你怎么样。踢了朕,朕也没治你的罪。” “好了,”他收紧了揽着柳韫的手臂,自顾自道,“明日朕送你个宝贝,算是赔礼,行不?” 见柳韫始终不回,他也不再折腾,用下巴蹭了蹭她,试图传递一丝安抚,但核心逻辑依旧是他那套:听话些,别总想着反抗。待在朕身边,也没什么不好。 柳韫紧闭着眼,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余妃来 一个外臣命妇怎会出现在陛下 第17章 余妃来 一个外臣命妇怎会出现在陛下…… 含元宫寝殿内只余柳韫一人,她竟然开始打扫起了卫生。 在陆府时,纵然婆母免了她许多庶务,她也总能寻些事做——打理自己的小药圃,分拣药材,或是为陆铮缝补调理的香囊。手上有着落,心里便踏实。 在此处便更是如此。 衣食用度皆精致妥帖,无需她动半分心思,反倒生出一种虚浮的、近乎“白占着”的不安。 她找来日常跟随的宫女,表示想帮忙做些事情,不拘是什么。 宫女起初说不用,却见她态度坚决,沉默片刻后,终究拗不过她。 很快,宫女取来几样不打紧的活计:一块软布、一瓶养护木器的膏油,让她擦拭殿内几件不常挪动的紫檀小件;还有几卷略有旧损的无关紧要的旧书册副本,让她帮忙整理抚平边角。 柳韫接过东西,道了声谢,终于觉得手里有了点实在的着落。 她开始投入到活计中。 正将一张紫檀小几的桌角擦拭得泛起温润光泽,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 “娘娘,陛下确有旨意,无召不得入内!” “放肆!本宫的路你们也敢拦?——陛下不在怎么了?本宫难道不能在此等候?还是说这寝殿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妖……” 话还未说完,“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道明丽的身影带着风,直闯了进来。 下一秒,那声音的主人和柳韫四目相对。 来人身着海棠红织金襦裙,发髻高绾,珠翠环绕,一张脸明艳夺目,只是此刻那双上挑的凤眼里盛满了惊愕与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的面颊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目光如钩子般在柳韫身上刮过。 那人见柳韫服侍略有不同,一步步走近,下巴微扬,语气倨傲:“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柳韫猜想,她应当就是那余妃? 问是何人还罢,可她问“为何在此”,这让柳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见过余妃娘娘。” “本宫问你话呢,听不见吗?”余妃对她的回应感到不满,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挑,恍然大悟中带着更深的惊疑,“哦——本宫对你有印象!岁除宴!你是那个……节度使的夫人?” 柳韫垂眸,“正是。” “还真是你?”余妃的声音拔高些许,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个外臣命妇,怎么会出现在陛下的寝宫里?!” 她再一次上下打量着柳韫,看她穿着贴身的宫装常服,一副久居此地的模样,一股混杂着震惊、嫉妒与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 一个臣子之妻,竟被藏在陛下的寝宫?这简直匪夷所思! 柳韫按照裴昱容给定的说法回答:“回娘娘,奴婢奉旨入宫,为陛下侍奉汤药,协理头疾。” 余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越发锐利,“开什么玩笑?陛下龙体康健,何时需要你一个外妇来侍奉汤药?还侍奉到寝殿里来了?柳夫人,你好歹也是节度使正妻,如此不知检点,宿于君王寝宫,传将出去,陆家的脸面、你夫君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句句戳向柳韫最敏感难堪的处境。 然而柳韫也只是沉默地听着,她本就不是喜与人争辩的脾性,更何况如今这般处境。 她不欲争辩,只想等这位盛气凌人的妃子发泄完离去。 可她的沉默在余妃看来更像是心虚与傲慢。 “怎么不说话?”余妃逼近一步,香气扑面,“是被本宫说中了,无地自容?还是自以为有陛下庇护,便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她冷哼一声,语带轻蔑,“看来市井传闻也不尽然,什么贤良淑德,英雄美人,陆节度使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嘛。” 最后这句,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打破了柳韫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柳韫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余妃道:“我为何在此,是奉陛下旨意。娘娘若觉不妥,何不亲自去问问陛下,缘何下此旨意?陛下的圣意,我又岂敢妄加揣测,更无力违背。娘娘在此质问奴婢,怕是问错了人。” 余妃没料到她竟敢回嘴,一时噎住,随即更是炸毛: “你!好一张利嘴!本宫看你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又顶着个‘侍药’的名头,便不知天高地厚了!陛下年轻,许是一时兴起,或是顾念陆节帅的颜面,才准你在此。你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个已婚妇人,不思避嫌,反倒穿着这身不伦不类的衣裳在陛下寝宫晃悠,做些婢女都不屑做的琐事来故作姿态,给谁看呢?莫不是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她越说越气,绕着柳韫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过她手中那块擦拭家具的软布,嗤笑道: “瞧瞧,还做起粗使宫女的活计来了。怎么,陆夫人是觉得宫中伺候的人不够周到,还是想用这番勤勉模样,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好更得陛下怜惜?本宫告诉你,收起这套把戏!陛下见过的美人儿、使过的心眼多了去了,你这样的,还不够格!” 余妃见柳韫依旧不语,只那攥着软布的指节微微泛白,更是觉得被无视,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猛地抬手,似乎想指着柳韫的鼻子,声音尖利起来: “本宫同你说话,你聋了吗?!你……” 恰在这时,殿外内侍的通传声及时响起。 裴昱容回来了。 余妃神色一变,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裙,转身朝着殿门方向望去。 裴昱容迈步走了进来。 “陛下~”余妃娇唤一声,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裴昱容看到她,似有些意外,微微挑眉,“你怎么来了?”步子却没停。 扭着腰肢便想迎上去,似要倚靠,“当然是想见您了啊,陛下,您都不知道妾身这些时日有多想……” 然而,裴昱容仿佛没看到她伸过来的手,脚步未停,径直与她错身而过,目光落在了殿中的柳韫身上。 他朝柳韫方向很自然地展开双臂,意思明确——更衣。 柳韫怔了一瞬,还是上前。 余妃扑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立刻又调整过来。 她看到柳韫竟真的上前要为皇帝更衣,心头火起,快步抢上前去,试图挤开柳韫,口中道:“陛下,这种小事,让妾身来罢。” 话音未落,裴昱容却抬起了手,虚虚一挡,恰好隔开了她伸过来的指尖。 “不必。”他淡淡道。 余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裴昱容的目光已掠过她,落回了柳韫身上。 柳韫在余妃震惊且不甘的目光中,微垂下眼,重新硬着头皮上前,为他解开朝服系带。 内侍适时奉上常服,她接过,有条不紊地帮他换上。 整个过程,裴昱容未再发一言,只偶尔配合地抬一抬手臂。 余妃站在一旁,方才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憋闷的怒火和难堪在胸腔里翻搅。她将手拽紧成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更衣毕,裴昱容径自朝书房走去。余妃立刻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口中依旧絮絮说着什么。 柳韫站在原地,有些迟疑。 平日这时,她通常需要跟去书房。可今日有余妃在,她还用去吗?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跟了上去。以免事后这人以此为由找茬…… 书房内,裴昱容刚在书案后坐下,余妃便殷勤地站到他身后,一双柔荑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 “陛下操劳国事辛苦了,妾身帮您松松筋骨。”她瞥见跟进来的柳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扭身对裴昱容撒娇:“陛下,这么好的氛围,有些不相干的人杵在这里,多扫兴呀。” 柳韫一听,心中欣喜。这样正好让她退下。 裴昱容正拿起一份奏疏,余妃见他没反应,再接再厉,意有所指道:“妾身想与陛下单独说说话的时候,不想旁边有外人瞧着嘛。”她眼风如刀,刮向柳韫。 裴昱容像是仍不懂一般,抬眼,“你指谁?” 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闻言,极其知趣地躬身:“那……奴先告退?”准备溜走。 “有你什么事!”余妃没好气地瞪了高公公一眼,随即又软下嗓音,对着裴昱容明确道,“陛下,妾身是说她啊。” 她伸手指向柳韫,“这种不安分的狐媚子,妾身看着心烦,头也疼。陛下让她出去好不好嘛?” “看着狐媚子就让你烦闷头疼?” 余妃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点头附和。 谁知裴昱容却道:“那你应当是照不了镜子罢。” 余妃呆愣片刻,半晌才理解他这句话是何涵义。 “哎呀!陛下!”余妃被裴昱容这软中带刺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是撒娇半是委屈地扯住他的衣袖轻摇。 “陛下,您怎么这样说话呀!妾身是真心实意为您着想,看着您身边有个不清不楚的人杵着,心里头憋闷嘛!” 裴昱容勾了勾嘴角,却没接她的话茬,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奏疏上。 余妃见他这般,心下更是不安,眼珠一转,便另起了话头,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试探:“陛下,说起来,妾身前几日在太后娘娘那儿,瞧见乐平县主了。邵家妹妹近来似乎时常入宫陪太后说话解闷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裴昱容的神色。 裴昱容翻动奏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平淡的反应让余妃心里更是打鼓。 她索性绕到书案侧面,半倚着案沿,“太后娘娘瞧着是真心疼爱县主,每每提及,总是赞不绝口,说县主孝顺懂事,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又将门虎女,气度不凡……哎,妾身瞧着,太后娘娘怕是存了将县主长留宫中的心思呢。” 她见裴昱容依旧垂眸看着文书,仿佛没听见,便又凑近了些,“陛下,您说太后娘娘是不是属意县主,将来……嗯?” 她没把“后位”二字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已昭然若揭。 纤纤玉指绞着衣袖,软声求道:“陛下,您给妾身一句准话嘛。妾身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就怕将来在这宫里,连个安稳立足的地儿都没了。” 裴昱容终于从文书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泫然欲泣的脸。 “母后喜欢谁,夸赞谁,那是母后的事。” “至于长留宫中——”他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宫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过添双箸的事。太后若觉得热闹,留着便留着。” 余妃被这四两拨千斤的话又噎了一下,心里更是不甘。她既想探听皇帝对邵文月的真实态度,又忍不住要踩一踩柳韫,眼风扫过安静立在角落的柳韫,故意提高了些声音: “陛下说的是,太后娘娘自然是好意。只是——这宫里若进新人,也得是清清白白的贵女才好。像某些来历不明、身份尴尬的,若是长久留着,岂不惹人非议,平白污了天家清誉?” 她意有所指,目光如刺。 裴昱容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疲惫与不耐。 “北境军报繁杂,朕今日看了大半日,有些乏了。”他放下手中那份文书,目光转向余妃,吩咐道,“你既来了,便替朕去一趟慈宁宫。母后近来关心北境局势,你代朕问安,顺便听听母后对范阳军务有何见解。届时回来仔细说与朕听。” 余妃愣住,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浇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更愿意留在这里陪陛下,可看着裴昱容那副倦怠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神情,又不敢违逆。 她狠狠剜了垂首立在角落的柳韫一眼,终究心有不甘地屈膝:“是……妾身遵旨。定当仔细向太后娘娘请益,回禀陛下。” 语气里是满满的委屈与不甘,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赤玉坠 朕看着挺好,戴着 第18章 赤玉坠 朕看着挺好,戴着 余妃离去后,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似乎也被带走了一些,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过来。”裴昱容对柳韫招了招手。 柳韫依言上前。 裴昱容道:“把那边架子上第三格里,那几卷《山川形胜图》取下来,图卷边角有磨损处,用案头备好的金粟纸与薄浆,仔细修补裱平,再重新系紧。” 柳韫看着他所指的不远的位置,走到书架旁,取下那几卷颇有些分量的图册。 展开来看,确是年代久远的摹本。她将所需之物移至窗边光线明亮的长案,调匀薄浆,裁好坚韧的金粟纸,开始一点点将破损处拼接粘合抚平。 裴昱容没再看她,重新执起朱笔,批阅起另一份文书。 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斜斜铺洒进来,将相对而坐的两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一人伏案运笔,一人垂首补书,各安其位,互不干扰,只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或是浆刷轻触绢帛的细微响动,交织出一种近乎奇异的宁静与和谐。 若不深究女子身上那身区别于嫔妃宫装的常服,以及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疏离,这静谧午后书斋中的一幕,倒颇有几分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错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裴昱容这才处理完毕,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边长案。 柳韫还在那里,正垂首专注地用细笔蘸了极淡的墨,为刚裱好的一处破损边缘描补褪色的山水线条。 或许是因不常做这样精细的修补活计,她显得格外慎重,眉头微蹙,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笔尖与绢帛接触的毫厘之处。 暖黄的光线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看着,一时没有移开视线。 那目光存在感太强,柳韫终于有所觉察,手中细笔微顿,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昱容的目光并未闪躲,依旧平静地看着她。柳韫却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垂下眼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收回了目光,起身。 “跟朕来。” 他并未多言,径直向外走去。柳昱略一迟疑,放下整理到一半的图卷,默默跟上。 裴昱容并未走远,只绕到含元宫后一处守卫森严的僻静殿阁。 看守的内侍见圣驾亲临,连忙躬身开启沉重的铜锁。 门扉洞开,一股混合着檀木、金玉与陈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并不十分宽敞,却井然有序,多宝格林立,其上错落放置着各式器物:剔透的玉器、莹润的瓷器、璀璨的金银器、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还有卷起的古画、置于锦盒中的孤本,在透过高窗的夕照下,流转着静谧而昂贵的光晕。 裴昱容步入其中,背着手,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珍藏,语气随意地对身后的柳韫道:“挑罢。” 柳韫站在门口,望着这满室光华,脚步未动。 裴昱容回头看她,见她怔愣,微一挑眉:“站着做什么?选啊。” 柳韫猜他大约指的是昨夜所说的“赔礼”。她轻轻摇头,低声道:“谢陛下美意,不必了。” “怎么不必?”裴昱容转过身,面对她,“是嫌朕这里东西少,入不了你的眼?” “奴婢不敢。”柳韫道,“只是这些身外之物,于我而言并无不同。陛下隆恩,奴婢心领了。” 裴昱容似乎不耐她这套说辞,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最后定格在她发间那支朴素的玉簪上。 “既是赔礼,岂有不收之理?你既不肯挑,朕帮你。” 他伸出手,指尖便朝她发髻探去,“人本来就够淡了,还簪这么个素东西,看着像是随时要入土为安。”看样子是要给她换一个。 柳韫心头一紧,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簪身的刹那,下意识地抬手,扯住了他的一片衣袖。 “陛下!”她急急开口,在他垂眸看向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时,脑中念头急转,脱口道,“若陛下定要赏……我想要个颈链。” 裴昱容动作顿住,视线从她攥紧他衣袖的细白手指,移到她有些空荡的脖颈。 他收回手,点头:“也好。” 他不再看那玉簪,转身重新在库内逡巡。 目光掠过几盘陈列的珍珠项链、宝石璎珞,却似乎都不甚满意。 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打开一个紫檀木小匣,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金链,并非寻常宫女或妃嫔常戴的繁复花式,而是由极细却坚韧的金丝精巧编织而成,链身轻盈,光泽温润内敛,下方坠着一颗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却浑圆无瑕的赤玉珠子,那墨色浓得纯正,在金光映衬下,幽深如子夜寒潭,隐隐似有光华流动。 柳韫乍一看去,便觉此物不同寻常,非库中那些耀眼却略显匠气的珠宝可比。 “这太贵重了,与奴婢份不合。陛下随意赐一件寻常的便是……” 裴昱容抬手,手臂绕过她的脖颈,带着金链微凉的触感和他身上的淡淡气息。 他动作并不十分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摸索着扣搭。 柳韫僵着脖子,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擦过自己颈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链扣合上。 裴昱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脖颈处,看上她的脸,又看了回来,端详了许久,似乎很满意,随即从旁边多宝格上随手取过一面宝物铜镜。 他将镜子举到柳韫面前,眼神幽暗。 镜中映出一张素净脸,以及颈间那一抹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金色与赤色。 链子长度恰好,那颗赤玉珠子静静地嵌在锁骨之间的凹陷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只阖上的哭红的眼,衬得那段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这样的链子,如是在夜间烛火的映衬下,晃动时就会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里最后一粒火星,明明灭灭的,忽而一烁,便会灼进入眼底去。 “如何?”他面上不显,问。 柳韫看着镜中的自己,和颈间那陌生的饰物,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了触那颗微凉的玉。 它很美,美得沉静而神秘,但……“太贵重了,奴婢戴着,恐惹非议。” “朕看着挺好。”裴昱容放下镜子,随手搁回原处,道,“戴着。” 柳韫一时无言,不知该拒还是该谢。 就在这时,库房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凤驾已至含元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假负气 他不是最宝贝他这个夫人么? 第19章 假负气 他不是最宝贝他这个夫人么? 裴昱容听闻太后驾临,脸上的闲适神色瞬间散去。 柳韫心里莫名一紧。 这貌似是她在岁除宴后第一次见太后。 她想起先前裴昱容还交代过,若太后召她,该如何应答。 可这些日子太后并未召见她,她也渐渐存了丝侥幸。 可此时太后怎么会突然亲至? 难道是……为了她? 或许,是她自作多情了,可能只是为别的事? 她下意识地将颈间那条刚刚戴上的金链往里衣中掖了掖。 含元宫正殿内,太后已然端坐,看上去雍容大气。高公公正躬身侍立在太后一侧不远处侍奉着。 柳韫跟在裴昱容身后入内,飞快地抬眸觑了一眼。 她忽想起陆老夫人是武将门第的主母,严厉写在眉宇间,喜怒往往形于色,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威严。 而眼前这位……笑容似乎比陆老夫人更和善几分,通身的气度雍容大气,仿佛天生就该居于万人之上。 可偏偏是这种和善雍容,反而透出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压力。 柳韫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更轻,垂下了眼帘。 裴昱容入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母后恕罪。” “皇帝快免了这些虚礼。”太后抬手虚扶,笑容不变,“哀家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许久没来瞧瞧皇帝起居了。正好,余妃那孩子方才到哀家那儿说话,提起皇帝,哀家便想着过来看看。” 裴昱容引太后至殿内铺设软垫的宽榻上坐下,自己则侍坐在一旁,闻言问道:“余妃都说了些什么?还需劳动母后亲自走这一趟。” 太后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倒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小儿女家的委屈话。” 太后话语一转,道:“不过哀家也要说你两句。余妃她到底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你呀,平日里也不去她那儿也就罢,她来寻你,你也是这般。她父亲好歹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为国尽忠,女儿进了宫,也是你的妃嫔,你这般不冷不热的,总归是让人家面上不好看,心里头也难受。” 裴昱容一脸坦然,甚至略带几分无辜:“儿臣对她该有的份例赏赐从未短缺,见了面也以礼相待,何来冷淡之说?” 他的回答理直气壮,太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以礼相待那能算什么?你是皇帝,她是妃子,光是这些顶什么用?你得去,得让人家承你的恩。人心是处出来的,不是赏出来的。” 太后提醒道:“你如今已十八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已开枝散叶。于天家,子嗣更是头等大事,关乎国本。该上心的事还得上心,余妃、章婕妤她们,既然进了宫,便是你的人,总该多些眷顾才是。这几日,好歹也去她们宫里走走?” 裴昱容无奈道:“母后教训的是。只是罢……儿臣这头疾母后是知道的,自小落下的根,时好时坏。精力不济,做什么都难以持久,便是去了,也不过是枯坐片刻、草草了事,何苦去浪费人家姑娘那几秒钟辰光?” 那边柳韫听了这话,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惊惶间瞥见的某个画面,极具侵略性的骇人尺寸与形态,瞧着倒是威风凛凛、本钱十足的模样,原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随即,又便被这想法弄得红了脸,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裴昱容这番话语过于刁钻直白,饶是太后见惯风浪,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由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 太后轻咳一声,放下茶盏,劝导道:“皇帝切莫如此妄自菲薄。太医署一直在精心调治,总会好起来的。这子嗣之事,也讲缘法,多走动走动,心情舒畅了,于龙体亦有益处。便是真觉精力不济,让章婕妤她们过来含元宫伺候笔墨、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那孩子性子稳静,也懂规矩。” 裴昱容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应道:“母后思虑周全。那儿臣过几日便去章婕妤那一趟。” 到底也算卖了太后一个面子。 太后脸色稍霁,这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殿内徐徐扫过,语气略带疑惑,“话说,余妃方才还跟哀家嘀咕,说皇帝这儿——似乎藏着位妙人?倒叫哀家好奇了。” 裴昱容道:“哪有什么妙人。不过是陆铮的那位夫人柳氏。母后忘了?前些日子儿臣头疾发作得厉害,太医署那帮庸医束手无策,儿臣听闻此女精通岐黄,尤擅疑难杂症,便下旨召她入宫协理汤药。这事,母后当时也是准了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柳韫所在的方向,“柳氏,还不过来拜见太后。” 柳韫一直垂首静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闻声连忙上前几步,在太后座前深深跪拜下去:“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柳韫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面色闪过一丝怪异,很快便敛了去,柳韫没有看到。太后道:“是你啊。快起来罢。” 待柳韫谢恩起身,太后才叹道:“哀家记得这事,只是没想到,皇帝还真将人留在含元宫里伺候了。” 裴昱容笑了笑,挥了挥手,对柳韫吩咐道:“别杵在这儿了,去给太后换盏热茶来。” 柳韫应了声“是”,躬身退至一旁备茶的水案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只听太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与探究,“皇帝,不是哀家说你。这柳氏毕竟是陆铮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将她拘在含元宫侍药,偶尔为之尚可,长久留在身边,若传出去,只怕于你声名有碍,也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陆节度那边,怕也不好交代。” 裴昱容却道:“母后有所不知,儿臣就是看不惯陆铮那副整日以‘国之栋梁’自居、处处掣肘的做派!您还记得前年冬天,儿臣不过是想将昆明池畔那片杂木林子平整了,辟个小猎场,闲暇时跑跑马松快松快。他倒好,回京述职时听闻此事,竟联合几个老臣上书,说什么‘陛下年少,当以修德勤政为本,猎游之事,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他一个戍边的将领,手伸得倒长,连朕想舒散舒散筋骨都要横加阻拦,这口气,儿臣一直咽不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少年的负气,“如今正好。他不是最宝贝他这个夫人么?朕偏要将她拘到眼前来,煞煞他的威风,看他往后还敢不敢那般‘刚正不阿’,处处与朕作对!母后您说,这是不是他自找的?” 柳韫正在往茶盏中注入热水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滚水溅出。 竟是如此原因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诡异一般的好受了一些。 至少证明,陆家的这场无妄之灾,也不全然是由她一人导致。这也让她郁结于心的愧疚稍稍释然了些许。 那边太后沉默了片刻,看着裴昱容,像是在不着痕迹地审视些什么,半晌才似无奈道: “这陆铮身为节度使,谏言是其本分,话说得或许直了些,但未必存了坏心。此事若传扬开,终究不美。听哀家一句劝,待你头疾稍愈,还是早些让柳氏回府去罢。” 这话也就口头一劝,并没有真的下什么实质性的命令,柳韫去留与否,还不是看裴昱容的意愿。 “儿臣知道了。”裴昱容应得有些敷衍,显然并未真正听进去,“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这时,柳韫已端着新沏好的茶盏走上前,恭敬地奉给太后:“太后娘娘,请用茶。” 太后接过茶盏,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清丽的脸上停留片刻,和声道:“真是个好孩子。上回麟德殿宴饮,哀家远远瞧着你,便觉得面善可亲,心中喜欢。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陛下了。” 柳韫低顺道:“太后言重,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太后呷了口茶,似是忽然想起,转向裴昱容道:“对了,前两日礼部和宗正寺倒是上了个折子。下月便是先帝冥寿,想着在宫中和几处皇家寺院多做几场祈福法会,一来告慰先帝,二来也是为皇帝和社稷祈福。这是正经大事,哀家已准了。” 太后又道:“只是这法会所需甚多,尤其供奉之物,须得清净贵重、有缘有灵。 “哀家想着,先帝在时,最是爱重温惠皇贵妃的品性才情,她留下的一些旧物,如那尊她生前礼佛常用的羊脂白玉观音、还有几卷她手抄的经文,最是清静祥和不过,用作祈福供奉,于法会、于温惠皇贵妃身后哀荣,都是极好的。哀家记得,这几样东西,温惠皇贵妃去后,一直收在含元宫的私库里,由皇帝亲自保管着。” 太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昱容腰间。那里斜佩着一枚色泽温润的螭龙纹玉佩,正是其母妃的旧物,裴昱容自幼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她唇角笑意深了些,道:“还有皇帝身上这枚螭龙佩,哀家记得也是温惠皇贵妃心爱之物,时常把玩。玉能通灵,这般常伴龙气的古玉,若能一同请至法会供奉,沾染佛光,祈佑之力想必更强。不若也一并请出,皇帝以为如何?” 裴昱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汤药暖 这是要她喂 第20章 汤药暖 这是要她喂 裴昱容沉默片刻,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道: “母后思虑周全,儿臣感念。只是,那白玉观音与手抄经文乃母妃心爱旧物,置于含元宫中,亦是先帝恩旨,彰父皇眷顾之意。若骤然请出,恐惹不知情者非议,以为宫中不念旧情,有损母后慈誉。且随身玉佩此等私密旧物,陈列于百官命妇之前,是否——还需斟酌?” 太后脸上露出理解之色:“哀家明白你的孝心与顾虑。不过,既是贴身之物,沾染了皇帝的龙气与孝思,岂非更显诚心?至于礼制,哀家会同礼部说明,此为特例,是为至孝祈福,无妨的。 “依着高僧的意思,法会后需在佛前供奉足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圆满。届时还需仔细封存,择吉日送入太庙偏殿,与先帝、皇贵妃的其他遗物一同长久供奉,方是正理。这也是为了皇贵妃的哀荣与皇帝你的孝名着想。” 裴昱容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母后安排得如此周全,儿臣岂有不应之理?便依母后所言。” 裴昱容淡淡道:“待会儿臣便让人将东西备好。待母后宫里的人来时,直接取走便是。” “皇帝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哀家心甚慰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温声道,“那便如此说定了。届时哀家便让李嬷嬷带人来,将东西请过去,也好早些筹备。” 裴昱容微微颔首:“有劳母后费心。” 太后说完这些,又像是随口一问,道:“话说,这柳氏入宫侍药,平日宿在何处?” 裴昱容目光往那角落窄榻一瞥,道:“就那儿。夜里需人近前听候汤药,睡在外间方便。” 太后看那上头确实多了一床被褥,她有些不赞同地道:“那榻如此窄小硬实,怎能安眠?便是个侍药的宫女,也不该如此苛待,何况她还是朝廷命妇。” 裴昱容道:“母后多虑了。她既入宫侍奉,便是奴婢。能有个地方歇息已是不错,难不成还要与主子同床共枕么?儿臣让她睡那儿,已是给了体面的。” 太后似乎也被他这混不吝的说法堵了回去,最终也不再多言,转而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按时用药的话,便起驾离开了。 高公公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太后送出殿门。 裴昱容亦起身,亲自将太后送至含元宫外阶下,又目送凤驾仪仗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那抹明黄华盖彻底看不见,他唇角那点弧度才渐渐褪去,整张脸沉静下来,变得幽寒。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柳韫能察觉到周围温度似乎变得更低,这位陛下的心情可能不太美妙,所以,她就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寝殿的回廊上。四周只有风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忽然,走在前面的裴昱容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柳韫正觉奇怪,一抬头,却见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竟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来。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惊呼卡在喉咙里,身体却已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撞得向后趔趄,本能地伸手去挡。 裴昱容整个人的重量有大半都压在了她身上。 柳韫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连退两步,脊背抵上了坚硬的廊柱才勉强稳住。 触手所及,是衣料下紧实而灼热的躯体,隔着几层衣衫,都能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与肌理。 她感到费力。这人是注了水银吗?瞧着身形修长偏薄,没想到竟这般沉! “陛下?陛下!”她慌乱地低声唤道,双手抵在他肩侧,试图推动他,“来人啊!” 高公公见状,脸色骤变,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伸出手就要去搀扶:“陛下!您怎么样?陛下!” 二人合力,将裴昱容扶起。 裴昱容缓了缓,勉强站稳。 他抽回被高公公搀扶的手臂,摆了摆手。高公公知道陛下不喜外人接触,识趣地退开。 但陛下此刻苍白的脸色和虚浮不稳的气息,以及那可怖的表情,却让他心有余悸,不敢有丝毫大意,目光依旧紧紧黏在裴昱容身上,焦灼不安,又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柳韫,拼命使着眼色,下颌朝裴昱容的方向急促地微点。 柳韫接收到了高公公那近乎明示的眼神。她看向裴昱容,心道连高公公都不让碰,自己若是贸然动作,触怒他了怎么办? 在高公公越来越急的眼神催促下,柳韫只得小心向前,询问道:“陛下,您能站住吗?奴婢扶您去那边坐下?” 裴昱容从喉间逸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应答。 他并未完全依靠柳韫,但脚步虚浮,大半的重量还是顺着两人相接的手臂传递过来。 柳韫不敢大意,使足了力气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人搀扶到了椅子上坐下。 甫一坐下,他便撑着脑袋,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眉心紧锁,额角的冷汗在阳光下更显分明,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柳韫站在一旁,气息未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小心请示道:“陛下,您是不是头疾又犯了?让我帮您看看?” 裴昱容按压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他放下了手,向后靠在榻背上,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 柳韫上前两步,伸出手指,轻轻搭上了他伸出的手腕。 触手所及的皮肤滚烫,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和她的指尖传来,比上一次更为灼人。 或许是这几日被迫同床共枕的经历,让她对这种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和肌理触感不再那么陌生和惊惶。 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凝神感受指尖下的脉搏。 脉象弦紧而细,跳得又快又乱,寸关部位涩意明显,沉取时更觉左寸脉浮滑不定。 这等陈年旧疾,最忌情绪剧烈波动、思虑过度或外感邪气。一旦诱因出现,那蛰伏的病灶便如沉睡的火山被惊醒,疼痛来势汹汹。 柳韫收回手,看此时裴昱容似乎不便说话,便转向高公公,问道:“公公,陛下这头疾发作,平日可有服药?” 高公公连忙回道:“有的有的。太医署一直有备着方子,按例煎送。便是上回柳娘子您入宫问诊后开的那剂方子,奴才们也依着煎过几回,呈与陛下用过。” 柳韫又问道:“那陛下可有坚持服用?是否按时?” 高公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他飞快地瞟了裴昱容一眼,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这个……回柳娘子的话,药是都备着的。只是陛下他……唉,时用时不用,总说喝了也没什么大用,便有一顿没一顿的,奴才们劝了,陛下也不怎么听……” 柳韫的眉头微蹙了。身为医者,最是听不得病人这般怠慢自己的身体,尤其还是如此棘手的陈年痼疾。 “这怎么行?”她看向裴昱容,“既是沉疴,便需持之以恒地调理。汤药之功,在于日积月累,疏通瘀滞,平复逆乱之气。若用药断续,药力不继,如何能压制病根、减少发作?您这般,岂非是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裴昱容薄唇微动,道:“喝了几年,也没见多大起色。苦汤子罢了。” 柳韫道:“不起效,或许是方未完全对症,或需佐以针灸、推拿诸法。” 她的语气缓了些,却仍坚持,“但断药绝非良策。陛下此刻脉象急乱,气血上冲,便是旧疾未得妥善控制,又添新扰所致。至少,先用了今日的药,稳住情形,可好?” 柳韫说完,见裴昱容似乎没有抵抗之意。 她怕是并不知晓,像她这般温声细语的劝慰,又有几人能真正拒绝得了。 裴昱容像是默认了一般。柳韫不敢确定,便又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连忙道:“奴这就传人去备药!”说罢,快速走着出了殿门。 柳韫又看向裴昱容的侧脸,见他脸色依旧不好,出于医者本能,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这头疾如此反复,想来旧伤颇重。敢问陛下,这伤有多长时间了?” 裴昱容道:“十年。” 十年。 柳韫心中计算,陛下今年十八,十年前,正是八岁稚龄。 寻常孩童磕碰难免,但陛下金枝玉叶,却能留下如此绵延多年的沉疴,绝非小可。 出于好奇,柳韫不由追问道:“当时是受过什么剧烈的刺激惊吓?还是头部遭受过重击?” 然而,这次裴昱容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闭着眼,但柳韫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硬了几分,连那痛苦的喘息都仿佛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柳韫心底那点因专业探究而鼓起的小小勇气,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开始退缩。 裴昱容却在此时继续道:“八岁那年,练武场,举石锁导致。” 柳韫微怔。 石锁? 皇室子弟自幼习武强身倒不稀奇,石锁也是常见的练力器械。 可八岁孩童,能举多重的石锁?又怎会…… “陛下那时年纪尚小,举石锁是否……超了负荷?”她顺着医理推测,“或是当时护卫师傅一时照看不及,失了手?” 话音落下,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惋惜。 一次孩童练武时的意外失误,竟落下这般纠缠九年的痼疾,甚至可能将伴随终身。这就像一件玉器,因一道意外的磕碰,留下了永难磨灭的瑕疵。实在可惜。 “哎,”她忍不住轻声叹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不小心?”裴昱容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却黑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某种少见的戾气与寒意。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殿内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光与宫墙,看到了彼时彼地的场景。 他的眼神太过尖锐,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讥诮,让柳韫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有光洁的地板和垂落的帷幔,什么都没有。 “陛下?” 柳韫她不明所以,轻声唤道。 都说言多必失,谁知道说得多了,会不会触及了什么禁忌。 她有些后悔,自己只是个被迫入宫的“侍药者”,何必多此一问? 裴昱容没有过多解释。 半晌,才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恨意缓缓收敛,重新沉入他眼底的深潭。 他复又闭上眼,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只是柳韫的错觉。 柳韫不敢再问,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高公公领着一个宫人,宫人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高公公道:“陛下,药煎好了。”宫人手捧托盘,低头举过头顶。 此时,裴昱容的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似乎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严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 却是又看向了柳韫。 柳韫一愣,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药碗,又看看裴昱容那张没什么表示的脸,心下明了——这是要她喂。 她是侍药的,喂药自然也是分内之事。 她只得端起药碗,用配套的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置于唇边仔细吹凉了些许,然后,她向前微微倾身,将勺子递到裴昱容唇边。 动作有些僵硬,但足够平稳。 裴昱容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药匙,和那只握着匙柄的纤手。他微微张口,含住了银匙,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 柳韫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整个过程,裴昱容异常配合,只是沉默。 喂完最后一口,柳韫取出自己的素帕,本想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轻轻替他拭了拭嘴角可能沾染的一点药渍。 裴昱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柳韫的脸上离开过。 柳韫被看得有些许不好意思,指尖在擦过他下唇时,无意识加重了些许,反应过来时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赶忙将手收了回来。 “陛下稍作歇息,药力散开,头痛应能缓解些。”柳韫将空碗放回托盘。 裴昱容“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陌路逢 你还活着? 第21章 陌路逢 你还活着? 翌日,在裴昱容去处理公事后,柳韫也决定去尚药局看看,或许能找到些合用的药材,即便不能配出根治那棘手头疾的方子,备些舒缓安神的香药也好。 这到底也算唯一能与她“本行”产生联结的地方。 清晨的宫廷,空气清冷,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低眉顺眼。柳韫的穿着并无多大不同,所以无人对她过多注目,这让她稍稍自在。 就在一处通往尚药局的岔路口,柳韫远远便瞧见一行人行来。 当先是一架精巧的四人抬步辇,辇上端坐的正是邵文月。 步辇前后,除随侍宫女外,另有名身着宦官服、头戴黑色幞头的内侍随行左右,看样子正是负责此次仪仗导引的内仆局丞。 步辇缓行,正要转过弯去。 柳韫看到后,下意识想侧身避入旁边的甬道,装作未见。 可步辇上的目光,早已借着风吹起的纱幔精准地落了过来。 “停下。” 步辇依言稳稳停下,邵文月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辇,款步走近,惊讶道:“还真是你。” 避无可避。柳韫只得站定,屈膝行礼:“县主。” 随行的内仆局丞在看到柳韫第一眼后便停住了,直直地盯住了她。 邵文月在她身前停下,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称我为县主,那我又该称你为什么呢?陆夫人?还是……柳宫女?” 那局丞闻得这番话,眼睫颤动,面上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柳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没有接话。 先前太后向邵文月略提过柳韫被留在含元宫“侍药”之事,她只觉荒谬绝伦,难以置信。 如今亲眼所见,这人竟真穿着这等宫女服侍出现在内廷,往昔那份市井佳话里“陆夫人”的清丽娴雅,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目,又有些可怜可鄙。 见柳韫沉默,邵文月似是叹了口气:“陆夫人,我近日呢,总想起从前一些事。那时京中传闻,说范阳陆节度使残躯将陨,被一民间医女所救,伤愈后不顾门第悬殊,迎为正妻。多少人感叹,说陆节帅重情,柳娘子有福。连我也曾真心觉得,这世间的姻缘,到底有那么一两桩,是不被门第、利益所染,干干净净,只关乎人本身的。” 随后,她眼底那点虚幻的追忆之色散去,重新落回柳韫脸上,道: “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陆铮哥哥为你抗了那么多压力,给了你他能给的一切尊重与体面。他此刻在边关,面对的是真刀真枪,豁出性命去搏的,是国土,又何尝不是你们的安稳将来?” “可你呢,陆夫人?”邵文月微微偏头,似有不解,“你精通医术,最该明白‘气节’二字,有时比药石更能救心救命。你此刻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裳……你救得了他的伤,可能守得住他拼尽全力为你挣来的那份‘干净’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她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为他可惜,也为那桩曾让我觉得不一样的佳话可惜。” 无论邵文月从前是否真的这么想过、是否真的将她与陆铮的婚事视作一段不一样的佳话,她这番话却无疑像一根针,刺破了柳韫这几日勉强维持的自持。 柳韫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为何不说话?”邵文月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逼近,“难道陆夫人觉得,遇到难处,闭口不言,一味回避,便是解决问题之道么?” 柳韫终于艰难地吐出字来,声音干涩,“我也不想如此,我没有办法。” 一直安静立在邵文月身侧的侍女,此刻忍不住出声,嗤笑道: “县主,容奴婢多嘴说句实话。前儿太后娘娘慈谕,想让咱们县主多进宫陪伴圣上说话,我们县主念着规矩体统,尚且婉言推辞了。有些路,看着是通天梯,可也得看自个儿的脚跟站不站得稳、心里头的那杆秤准不准。若真是自己不愿意,难道当初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绑进含元宫的不成?” 邵文月听她说完,隐隐勾了勾嘴角,适时轻斥:“倩儿,不得无礼。怎可如此对陆夫人说话?” 倩儿撇了撇嘴,嘟囔道:“奴婢就是觉得,有些事,终究是事在人为。说一千道一万,脚长在自己身上不是?” 邵文月转向柳韫,脸上重新漾开微笑,并无歉意地道:“陆夫人莫要见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柳韫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不,她说得对,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阿郎。” 见她如此,邵文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某种隐秘的释然。 她语气放得更柔,宽慰般道:“陆夫人也别太自责了。世事难料,缘分天定。或许,你与陆铮哥哥的夫妻缘分,当真就止于此了。强求不得,不如看开些。”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优雅地拢了拢披风:“我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姨母请安,便不与你多叙了。你珍重。” 说罢,她微微颔首,扶着侍女的手,转身重新登上了步辇。 随行的内仆局丞见状,敛了神色,无声地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仪仗重新起行。 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一声低语顺着微风,飘入柳韫耳中: “至于陆铮哥哥,你放心,往后,我总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话音袅袅散去,步辇轻晃,一行人缓缓前行。 那位内仆局丞走在仪仗一侧,临了,还将目光再次投向柳韫,深深看了一眼。 邵文月一行人的身影翩然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柳韫尚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晨风卷起地上的微尘,打着旋儿掠过她素色的裙角。 “娘子?”跟随她的宫女上前半步,轻声唤道。 柳韫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的酸热。 “没事。我们走罢。” 她转过身,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直到踏入尚药局那弥漫着浓郁药草气息的院落。此地官员、药童、医佐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她寻了个看似主事的医官,斟酌着言辞,试图探问陛下头疾历年的详细医案、用药记录,乃至太医署诸位博士对此症的深入看法。 然而,回应她的多是客气而疏离的回避。 那医官只抬眼略扫了她一眼,便垂下眼去,语气平板地回道,陛下脉案乃宫中机密,非相关人员不得与闻。至于具体症候,自有太医令及奉御大人亲自斟酌,他人不便多言。 其余人等更是或忙碌或低语,无人主动与她搭话。 柳韫心下明了,自己这不明不白的身份,在此地注定问不出什么。 她不再试图探听,转而请求依规矩领取一些药材,并借用一处静室与捣药器具,言明是为陛下调制安神舒缓的香药。 尚药局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这女子面生,绝非宫中熟识的妃嫔或高等女官,可这身衣裳,又确与寻常宫女不同,质地更佳,颜色也偏素雅,且她自称来自含元宫方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只是索要些寻常药材自行调制,且所报药材名录并无禁忌或贵重之物,便也无人刻意阻拦刁难。 一位药童得了管事默许,领她去到侧边一间供低级医佐整理药材的小室,指点了器具所在,便退了出去,留她独自在内。 她净了手,依照心中推敲的方子,仔细称量选取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檀香末等物,又酌情加了少许活血通络的川芎与清心火的淡竹叶。 捣药研末,细细调和,再用特制的清薄葛布分包成小巧的香囊。 直到终于将几个调配好的香囊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布袋,她才默默离开了尚药局,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一路走着,忽听到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自侧后方响起。 “柳娘子留步。” 柳韫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身。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人,看服侍,似乎……是位内仆局丞? 此刻他独自一人,卸去了引导仪仗时的端肃姿态,身形更显挺拔。 柳韫发现,此人的容貌实在格外出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若非身上那套靛青宦官服制明晃晃地昭示着身份,单看那副清隽挺拔的样貌与周身那股略显疏淡的气质,实在很难将他与内廷侍从联系起来。 柳韫微怔,迟疑道:“你有事吗?” 他上前两步,在距离柳韫三步远处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柳娘子或许不记得了。六年前,京中户部一桩旧案牵连,我家族被抄,我侥幸逃脱,一路流亡至范阳北境。” 柳韫与父亲行医救人无数,若只说范阳救人,一时确实难以对应。 所以她先是一愣。但“京中户部旧案”、“家族被抄”这几个字,却让她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掩口,惊讶道:“是你?!” 那个躲在马厩里,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 “你……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裴??:太监也要来跟我抢老婆?? - v前小公告: ●前期些许雌竞,后期雄竞。 ●男主脑子有病,各种意义上的。 ●不适合男主控看,也不适合女主控看。 ●女主前期就是惨,非常惨,凄凄惨惨戚戚。 整体差不多是这么个基调,后期虽然女主会成长,但毕竟她的性格底色在那里,不会变太多,这篇也不会突然变成大爽文。 只能说恶人都会有报应,男主也不例外。(保证后期会膈应男主的 我也是第一次写这个类型,以前甚至都没怎么看过,所以前半部分直接借鉴了一些短剧的模式,下手难免有些没轻没重的, 后面觉得不妥,但是也懒得大改了, 不过后期我渐渐写的有手感了,更偏向于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希望大家不要放弃我。 虽然我已经尽量收着了,但是我本人的xp是非常十分超级雷霆的,外加有的情节会给人一种大脑褶皱被熨平的感觉, 后续除了保证,不会突然出现什么男主和某个女配暧昧上床这类剧情,其余的雷点不敢保证。 排太多了又怕剧透, 所以适合接受度高的宝宝继续观看。 大家还是可以畅所欲言的, 骂骂角色就好了, 骂了角色就不能骂作者了哈… 每个宝的评论都会看的,收到每一条评论都很开心,大家的评论就是我的氧气。 如果一定一定要跳章的话,就跳前半卷好了,后面尽量不要跳。当然我还是希望大家全看完的 第22章 药囊安 特意为朕调 第22章 药囊安 特意为朕调 她记得这个少年。 沉默, 戒备,伤痕累累,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死寂。 那时阿爹心善, 将他藏在医庐后屋悉心诊治调养。 起初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吐露。 是范阳冬日难得的暖阳;是阿爹默默添置的厚衣与每日不曾间断的汤药;是待他伤势稍好、能下地走动后, 便常跟着她进山采药、下山劈柴的日子,一点点融化了他周身的冰壳。 后来,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身世,他家原是京中户部小吏,父亲卷入上司贪墨大案,虽未直接经手赃银, 却知情不报、协理做假,事发后满门被判死罪。 他是唯一趁乱逃出的。 阿爹只是叹气。 而她那时懵懂, 只惊讶于他竟能从京城天罗地网中逃到边关。感慨“还挺能跑”。 却不知,他能跑, 追捕的网更能收。 瞿少元。 这个名字随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 清晰地浮现出来。 官兵追至的那日毫无预兆。 阿爹察觉有异,当机立断,让她带着瞿少元从后山小径先走, 自己留下周旋拖延。 后来她零星听说,那些从京城一路追缉而来的官兵, 因瞿少元数次逃脱早已积压了满腹火气, 视其为滑不留手的重犯。 找到医庐时,阿爹为拖延时间,坚称从未见过什么逃亡少年, 甚至试图阻拦他们入内搜查。 领头的那位校尉本就暴躁,见一个乡野郎中竟敢阻挠公务,又担心此人事后通风报信, 推搡之间,他被猛地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的棱角上。 柳韫带着瞿少元在山林间亡命,对地形熟悉的优势在朝廷画影图形的追捕和逐渐收紧的包围圈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她为引开追兵摔伤了腿,他背着她蹚过冰冷的溪流;她寻来草药为他处理旧伤新创……最后,他们被逼至一处断崖附近,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生死关头,瞿少元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猛地将她推进一处隐蔽的石缝,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着追兵的方向走了出去。 没有告别,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蜷缩在石缝里,捂住嘴,听着外面短暂的喧哗、锁链碰撞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从此,她便是一个人。 是直到后来,又过了少许年份,她在山中采药时,遇见了伤重的陆铮;再后来,被他带回京城;再后来,便是在这宫里了…… “是我。”瞿少元的声音将柳韫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他依旧垂着眸,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侥幸,活下来了。”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那日仓促分别,一直未曾有机会当面致谢,亦不曾道歉。令尊之事,我也托人打听过……是受我连累。此憾此疚,多年来,未曾敢忘。” 柳韫眼睫轻颤,方才因重逢旧识而涌起的欣喜,被勾起的惨痛记忆冲淡了些许,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道: “不必如此。我阿爹行医,常言‘见死焉能不救’,那是他的选择,他的道义。他救你时,便知可能的风险,却从未后悔。若他知晓你能活下来,即便……即便代价如此,他心中多半也是欣慰多于怨悔的。” 瞿少元抬眸,浅淡的瞳仁里映出柳韫温煦依旧的面容。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柳韫收拾心情,目光落在他这一身内侍服饰上,疑惑再次升起,“那你如今是……” 瞿少元嘴角略微向下抿了抿,只淡淡道: “家父昔年有一位故交,在宫中有些门路。当年我被押解回京,判的是秋后问斩。那位故交使了些力气,将名字从处决名单里勾去,改成了净身入侍。” 柳韫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更深的酸楚与怜悯。 净身……那是何等酷烈而屈辱的遭遇。可看着他如今这副冷清淡然、仿佛早已接受一切的模样,她又将所有的同情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轻叹。 “无论如何,能活着就好。真的。” 她看着他道:“能在这里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于我而言,已是这些时日里最好的消息了。” 这话发自肺腑。在这座宫城里,骤然遇到一位来自范阳旧时光里的故人,哪怕对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那份遥远的亲切与熟悉感,依然深切。 瞿少元似乎被她眼中那点亮光触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了半分。 他嘴唇动了动,想起方才邵文月所言的那些话语,心中亦有疑惑,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柳韫脸颊靠近耳际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极淡的灰褐色痕迹。 瞿少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指向她颊边,言简意赅:“这里,脏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胡乱擦了擦:“这里吗?弄掉了?” 寻思着大约是先前在尚药局捣药或整理时不经意蹭上的药渍。 瞿少元看着她并未擦对地方,反而将那一小点污迹揉开了一些。 他犹豫了许久,伸出了手,指尖朝她脸颊边那处污迹探去,低声道:“是这里,我……” 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柳韫肌肤的一瞬,一只手冷冷一拂,将其手腕打开。 柳韫和瞿少元俱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向来人。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色服饰衬得他面如寒玉。他微微眯着眼睛,面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他只瞥了瞿少元一眼,便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柳韫脸上,随后,不由分说抬起手,用自己拇指的指腹,略带些力道地擦过柳韫脸颊上那处污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指腹的薄茧磨得柳韫肌肤微痛。“还需要擦吗?”他挑起一边眉毛。 柳韫不敢答话。裴昱容收回手。 瞿少元见状,拉开了距离,行礼道:“奴参见陛下。” 裴昱容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瞿少元身形微顿,面色沉了沉。应道:“是。”说罢离去。 裴昱容看着柳韫惊魂未定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认识?”他问。 柳韫点了点头。 “你跟他很熟吗?”他又问。 柳韫闻言,还真细细想了想。 她与瞿少元,算熟吗? 共历生死,有救命之恩,家破人亡的牵连,自然是熟的。 可这些过往牵扯太多,阿爹的死、朝廷旧案、逃亡,哪一桩说出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为瞿少元带来灾祸。 多说多错。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面前,尤其是他明显不悦的此刻,坦白过往的牵连绝非明智之举。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在范阳行医时,偶然救过的一个路人。许多年未见,方才偶然遇见,略说了两句话。” “哦,原来是又一个偶然救下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看来柳娘子在范阳时,当真是乐善好施。节度使救得,路人也救得。” 他的语气格外微妙,这让柳韫心中不甚愉悦,但还是和声道:“医者父母心,病患面前,本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来者是将军还是士卒,是富贾还是乞丐,只要伤病在身,求到医者门前,便都只是亟待救治的病患。这是医道根本。” “是吗。那看来在柳娘子这双一视同仁的眼里,如今日夜相对、需你侍药的朕——与当年的陆节度,与你今日偶遇的这位路人旧识,也并无什么分别?” 柳韫有些许为难,只尴尬道:“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苍生。奴婢侍奉陛下,自当更需谨慎周全,竭尽全力。这与诊治旁人,自是不同的。” 她自认为答的严谨,可是谁知裴昱容不依不饶。 “倘若朕不是这所谓的‘万金之躯’呢?” 柳韫抬起眼,撞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着暗火的深海。 若他不是皇帝? 这个假设本身就带着一定的危险。 她能怎么回答?一个回答不好,就是大不敬。 她张了张嘴,“陛下何出此言?”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陛下就是陛下,是天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奴婢……不明白陛下此问何意。” 裴昱容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和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你不明白?”他往前逼近一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柳韫慌得赶忙后退半步,担心他做些什么,提醒他:“陛下,此处人来人往……且还有许多人看着呢……” 单是裴昱容身边就跟着着高公公与不少宫人侍从,更遑论周围要是路过了什么太后身边的人,亦是不善罢。 她因后退而微微踉跄的身形,以及那急于撇清干系的慌张眼神,落在裴昱容眼里,目光渐冷,哂道: “他们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跟着她后退的步子又往前欺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同时,他抬手,眼看就要揽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那碍眼的距离彻底抹去。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一缩,同时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那几个刚做好的香囊,高高举到两人之间。 “药、药囊!”柳韫道,“奴婢刚调的!安神的,您看看!” 她慌乱地将那几个素色的小布袋一股脑儿塞向他怀里,药草的清苦气味随之弥漫开来。 裴昱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几个香囊,又听她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这是奴婢方才去尚药局,特意为您调制的安神香囊。里面用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佐了些许川芎和淡竹叶,有宁心安神、疏通经络之效。您若觉头痛烦闷,或夜里睡不安稳,可以置于枕边,或随身佩戴,或许多少能缓解一些。” 她急促的说完一通,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裴昱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香囊上,而是依旧沉沉地锁着她。 柳韫担心是不是她做错了些什么,或者是他嫌自己管得有些太多了。 就在柳韫以为他会将那香囊拂开之时,裴昱容的目光终于松了些许。他拈起其中一个,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药香清苦微辛,并不馥郁,却有种奇异的宁定感。 “特意为朕调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的冰碴子似乎消融了些许。 “是。”柳韫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陛下头疾乃陈年痼疾,汤药之外,日常养护亦很重要。这香囊药性温和,可作辅助。” 裴昱容将那香囊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问:“你方才一直在尚药局捣鼓这些?” 柳韫老实答道:“主要是调制这些香囊。也看了看药材,想寻些头绪,但未得要领。” 裴昱容嘴角动了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手中那个香囊收拢在掌心,似乎默许了她的“进献”。 他周身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尖锐的戾气,似乎被这小小的织物稍稍抚平了一点棱角。 他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忐忑的眼神,终于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听不出喜怒的平淡: “日后在宫中行走,规矩些。少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阉人来往。” 见柳韫不回答,挑眉“嗯?”了一声。 柳韫只得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嗯是的, 男主就是这么看似幼稚,实则运筹帷幄; 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幼稚。 第23章 旧梅香 忆故人。 第23章 旧梅香 忆故人。 春寒料峭, 雪又落了下来,宫中几株老梅却开得愈发精神,疏影横斜, 暗香浮动, 隔着殿宇回廊,那清冽的香气也能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柳韫这几日调配香药,总觉差一味清透醒神的引子。 见那红梅色泽正艳,香气冷冽持久,忽然想起幼时随阿爹学过的古方——将半开的梅花以特殊方法阴干,配以决明子、薰衣草等物填充枕芯, 有安神疏肝、清利头目之效,对忧思烦闷、睡眠不安尤为适宜。 她心念微动。裴昱容那缠绵难愈的头疾与易怒躁郁的心绪, 或许用得上。 即便无用,她自己枕着, 闻着这来自高墙之外的花香, 或许也能在无数个难眠的长夜里得片刻宁定。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她寻了日常跟着的宫女,道出想采摘些新鲜梅花用于制药枕的打算。 宫女闻言, 面上却掠过一丝为难,低声道:“娘子, 这附近的梅树……怕是动不得。” “为何?”柳韫诧异, “我看那花开得甚好,取用一些,应不碍事罢?” 宫女道:“娘子有所不知, 这片梅林,尤其是靠近含元宫后苑这几株老梅,据说是温惠皇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当年娘娘亲手栽植照料, 陛下登基后,此处更是命人精心养护,等闲不许攀折。若是动了,恐怕陛下会不喜。” 竟是先帝宠妃、皇帝生母的遗泽。 柳韫后怕,方才险些唐突。连忙道:“原来如此,多谢你提醒。那宫中何处梅花可摘?我只需一些,绝不贪多。” 宫女想了想,道:“西苑琼华岛附近,有一片梅林,是往年宫中为制作梅花酒、梅花糕特意栽种的,品系杂些,但花开得也旺。寻常宫人领取了对牌,也可在规定时辰内去采些花瓣花苞。” 柳韫不假思索道:“那我便那去摘些。” 宫女微讶,抬眼看了看殿外飘飞的细雪,劝道:“娘子,此刻外头尚下着雪呢,仔细淋湿了,着了寒气。” 柳韫摇头,不以为意:“这么点子雪,不得事的。” 宫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道:“娘子若想去,奴婢可引路。” 柳韫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便往西苑行去。果然,琼华岛附近的梅林规模不小,虽不如含元宫后苑那几株老梅姿态奇崛、香气沉郁,但红白绿萼交错,开得热闹缤纷。此处也有宫人太监零星走动,或清扫落花,或依令采摘,确实松快许多。 柳韫谢过引路宫女,请她在不远处稍候,自己取出一方素净布袋,走入林中。 她仰头细细挑选。由于个头不够,又不好攀爬,便在低处摘选。她要选那将开未开、花瓣紧抱的花苞,香气内蕴,力道最足;或是初绽不久、色泽鲜润的花朵,生气勃勃。 她避开枝梢嫩芽,只撷取繁盛处的花朵,动作轻缓,以免伤及枝桠。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干洒下,在她粉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指尖触及柔嫩的花瓣,鼻端萦绕着冷香,她不觉有些恍惚。 记忆陡然被这相似的场景拉回遥远的范阳。 也是这样一个冬春之交的晴日,城郊山野的野梅开得漫山遍野,不如宫梅精致,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生气。陆铮硬是拉她去“寻春”。 她记得自己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嗔怪他“哪有节度使带人来爬野山摘野花的”。陆铮只是笑,三两步攀上一块山石,又回身向她伸出手。 他手长腿长,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梅树下,稍稍踮脚,便能触到高处的枝桠。他用手掌或指尖轻拂过花枝,那殷红的花瓣便扑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红雪,落了树下仰头望着的她满头满身。 “陆相公!”她气得跺脚,却又忍不住笑。 他朗声大笑,看她鬓发衣襟皆染香,不敢再逗弄她,索性折下一小枝开得最密的,跃下来,在她惊叫躲闪时,将那枝梅花在她发间比了比,将花枝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端详着,目光灼灼,“人比花娇。” 她脸颊发烫,别开眼,嘟囔道:“净会胡闹。” 他却握住她的手,背对着满山梅雪,声音低沉而郑重:“‘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韫儿,我虽非庶士,但求娶之心,天地可鉴。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时风过梅林,花香满怀。他眼中是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春光与花海。 ……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柳韫蓦然回神。原来是不小心被梅枝上的细刺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沁出的小小血珠,再抬头望望这宫墙内被精心规划过的梅林,与记忆中那鲜活恣意的山野迥然不同。 心头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微暖,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浸透。 “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句犹在耳畔,说的人却已远隔千里,自身难卜。而她,困在这金玉牢笼,想着如何为他可能的敌人调理头疾。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布袋渐渐有了分量,清冽的梅香越发浓郁。 就在她掂量着差不多,准备收口离开时,一道娇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这么有雅兴。” 柳韫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余妃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让人打着伞,正站在梅林小径入口,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柳韫和她手中的布袋,红唇勾起一抹讽笑。 “柳娘子这是在摘花?”余妃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沾了草叶的裙角和手中的布袋,“怎么,含元宫待着不舒坦,跑到这西苑来寻些野趣、体察宫人疾苦了?还是说,你觉得这宫里的花儿,可以随你心意,想摘便摘?” 柳韫握紧布袋,屈膝行礼:“见过余妃娘娘。奴婢只是见梅花开得好,想采撷一些制作安神药枕,并非有意擅动宫苑花木。” “药枕?”余妃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这伺候人的心思,倒真是无孔不入。” 柳韫不欲辩驳,依然是打算闭嘴了事。 可她似乎忘了,这位余妃就不是那种轻拿轻放的主。 “罢了,”只见余妃懒懒地一挥手,“既然碰上了,也算有缘。本宫近日正觉得心口有些闷,听闻柳娘子医术了得,连陛下的头疾都能调理。不若随本宫回宫,替本宫也瞧瞧?” 她话说得似乎客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身旁的宫女已上前一步,隐隐有“请”的架势。 柳韫心知躲不过,只得低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余妃满意地哼笑一声,转身,裙裾拂过地面残留的落梅。 柳韫攥紧了手中的布袋,里面方才还觉得清香怡人的梅花,此刻仿佛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她默默跟在那群华服宫人之后。 余妃所居的宫殿离西苑不远,虽不及含元宫巍峨,却也雕梁画栋,陈设豪奢,处处透着张扬气派。殿内暖香扑鼻,与室外清寒截然两重天。 甫一踏入正殿,余妃便款款走向上首铺着锦垫的宽大圈椅坐下,立刻有宫女捧上热腾腾的手炉和香茶。 她接过,暖着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殿中垂首而立的柳韫身上。 “柳娘子,方才在外头,人多眼杂,有些话本宫不便多说。如今到了这儿,咱介倒是可以好好说说贴心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雪欺骨 这才叫真正 第24章 雪欺骨 这才叫真正 柳韫心知来者不善, 攥着布袋的手指又收紧了些,依礼屈膝:“娘娘有何吩咐,奴婢聆听。” “吩咐谈不上。”余妃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 唇角勾了勾, “就是有些好奇。本宫久居深宫,见识浅薄,像柳娘子这般情形,倒真是头一回见。一个朝廷命妇,节度使的正妻,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打理中馈, 反倒反倒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出入宫禁, 甚至……长留君侧。” 她放下茶盏:“本宫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仁厚, 体恤臣下, 或许真为头疾所扰,一时寻个懂医的女子侍奉汤药,倒也罢了。可这侍奉, 怎么就侍奉到含元宫内殿去了?怎么就连夜里歇息的地方,都安置在陛下寝殿之中了?” 她的声音逐渐转冷, 凤眸中那点伪装的客套褪去, 露出底下的冰冷。 “柳娘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柳韫低垂的眼帘, “你自己说,这于礼,合吗?于法, 容吗?传扬出去,你夫君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们陆家百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是说,你仗着有几分姿色,又顶着个‘救命恩人’、‘贤良淑德’的名头,便觉得可以罔顾人伦,行此狐媚惑主、不知廉耻之事,将陛下的仁慈与陆家的体统,都踩在脚下?!” “奴婢不敢!”柳韫被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控刺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内铺着光滑的金砖,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裙直侵膝盖骨缝,但她此刻已顾不得那点冰冷,急急辩白,“陛下召奴婢入宫,实为侍药。奴婢自知身份尴尬,日夜惶恐,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念!留在含元宫,皆是奉旨行事,绝非有意为之!” 余妃嗤笑道:“好一个奉旨!陛下的旨意,便是让你一个臣妻宿于龙榻之侧?柳氏,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还是当这满宫上下都是瞎子聋子?!”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那日在含元宫受的冷遇与难堪,此刻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迁怒与愱恨。 “本宫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余妃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几步走到柳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打量着陛下年轻,又因着头疾对你稍假辞色,便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以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碍着陆大人那点兵权不好立刻发作,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柳韫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只能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和反驳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余妃见她只是伏地颤抖,一言不发,那副逆来顺受却又仿佛无声抗拒的模样,更激得她心头火起。 “不说话?”余妃绕着柳韫缓缓踱步,裙摆扫过地面,“是觉得本宫冤枉了你,不屑辩解?还是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她停在柳韫侧前方,目光落在殿外飘飞的细雪上,忽然道:“这殿内烧着地龙,未免太暖了些,暖得人都忘了外头是什么节气,自己又是个什么身份。” 她侧首,对身旁的宫女淡淡道:“去,把靠近门的那扇窗开了,通通风。也让咱们这位柳娘子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 宫女应声而去。雕花木窗被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立刻呼啸着灌入殿内。 风正对着柳韫跪着的方向,吹得她发丝凌乱,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过了会,余妃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解气,道:“既然要清醒,跪在这儿怕是还不够。” 她重新坐回椅中,拢了拢自己的狐裘披风,语气轻飘飘的,“扶柳娘子去外头跪着罢。那儿敞亮,风雪看得真切,想必脑子也能更清明些。” 两名身形健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韫。 柳韫挣扎了一下,却被更用力地钳制住,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弄到了殿门外台阶下数步之外。 此处寒风无阻,比殿内更冷上数倍不止。 方才在梅林沾了雪沫的衣裙本就濡湿,此刻被风一激,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刺。 地面更是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积雪,人跪上去,直接淹没了小半截膝盖,那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这感觉,着实冷得让她难受。 余妃并未跟出来,只让人将自己的圈椅和暖炉挪到了殿门内不远,正对着柳韫跪着的位置。 她裹着厚厚的裘衣,抱着手炉,好整以暇地坐着,像欣赏雪景般,看着雪中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柳娘子觉得这雪景如何?”余妃端起宫女新换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一丝惬意的慵懒,“本宫倒是觉得,红梅映雪,固然风雅,可看久了,也不过如此。反倒是这素白一片,干干净净,最能涤荡人心里的那些个不该有的腌臜念头。 “你们瞧,这雪啊,看着干净,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表面装得一副清高柔弱、与世无争的模样,谁知道内里藏着怎样攀龙附凤、不知廉耻的心思?仗着有几分机缘,便妄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那个命格承受!” 宫女们垂首应是,无人敢多言。 渐渐地,柳韫膝盖从最初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余妃时高时低、指桑骂槐的讥讽。 比起在含元宫面对裴昱容时那种深沉难测、如履薄冰的恐惧,此刻的处境更加直白而残酷。 明晃晃的恶意,毫不掩饰的折辱,陌生的环境,无处求援的绝望。 她知道余妃是把对裴昱容冷落的怨气,全数倾泻到了自己这个“狐媚惑主”的靶子上。 或许在余妃看来,陛下不近女色,却独独留一个臣子之妻在寝宫,这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近乎恶心的悖逆。自己越是沉默顺从,在她眼中恐怕越是做贼心虚、目中无人。 但柳韫早已有些不知身处何处了,她感到恍惚,灵魂与身体仿佛被剥离。 从小到大,她面对的不过是药草的涩苦、病患的呻吟,至多是阿爹亡故后的生计艰难。 人心算计、口舌刀剑、这般直白而扭曲的恶意,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没有学过如何在言语的机锋里周旋,更不懂如何在这种赤裸的羞辱与折磨中保全自己,除了沉默与承受,她竟想不出别的法子。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 如果说方才柳韫感到恍惚、不真实,那么此时,她的意识开始真正地有些模糊起来。 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 殿内,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茶壶,想要为余妃已经半凉的茶盏续上热茶。 余妃瞥了那宫女一眼,“做什么?” 宫女忙躬身道:“回娘娘,茶有些凉了,奴婢为您换热茶。” 余妃眉梢一挑,目光又飘向外头那抹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忽地笑了一声:“外头那位贴身伺候陛下的人,吹着冷风,跪在雪地里,都没吭一声冷。你倒好,躲在殿里,倒先嫌茶凉了?” 宫女虽不知是何意,却也吓得连忙道:“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罢了,”余妃挥挥手,似笑非笑,让宫女退下。 宫女如蒙大赦,赶忙退下。 余妃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却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目光再次投向雪地。 “柳氏,”她忽然开口,“你冷吗?” 柳韫被冻得有些混沌的思绪被这句话拽回些许。她睫毛上结了细霜,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殿内那个模糊的华丽身影。 她无力多想余妃忽然问此话是何用意,不敢逞强,干裂的嘴唇翕动,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冷。” 声音低微,几乎被风声吞没。 余妃似乎听到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朝殿门口走来。 柳韫余光看到她靠近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瑟缩,却因冻僵而动弹不得。 余妃停在柳韫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低头,俯视着狼狈不堪的柳韫,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 “知道冷就好。这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天高地厚,知道冷暖饥饱,也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什么位置该待,什么位置想了也是痴心妄想。”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珠玑: “柳氏,本宫若是你,早在入住含元宫那日,就该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也好过活着玷污陆家门楣,让夫君蒙羞,如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韫余光只瞥见银光一闪,下一刻,温热的液体便带着黏腻的触感,劈头盖脸地贯穿了全身。 只见壶身倾斜,茶水倾出,直直地浇在了柳韫的脑袋上。 “呃——!” 柳韫浑身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早已冰凉的头发、脸颊、脖颈,顺着衣领迅速洇入里衣。 那温度并不灼人,甚至对比周围的寒冷还算得上温暖,但那种湿漉漉、黏腻腻的触感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比纯粹的雪水更添几分难受的黏着与羞辱。 她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又猛地睁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混合着或许存在的冰霜,顺着脸颊滑落,看上去如同泪痕。 她嘴巴微张,似乎想惊呼,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空气灌入喉咙。 茶水还在顺着银壶细细的壶嘴不断流淌,浸湿她的前襟,在单薄的宫装上染开一大片难堪的水渍。 水珠从她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浅坑。 她只是僵直地跪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前方虚空,茶水的温热早已被冷风带走,只剩下彻骨的寒与黏腻的脏。 “哈哈哈哈哈……”余妃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快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回荡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瞧瞧!这才叫真正的洗心革面!本宫这可是……” 她的笑声和话语尚未完全落下,一声冷喝骤然自另一端炸响。 “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温汤暖 他该直接扯 第25章 温汤暖 他该直接扯 但见裴昱容站在那处, 正疾步而来,玄色大氅在身后翻卷,脸色阴沉得可怕。 余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颤, 手中银壶“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她仓惶转身, 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未完全收起,就撞上了裴昱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陛下!”余妃心头一慌,但迅速调整,挤出委屈又急切的神情,提着裙摆便想迎上去解释,“陛下您听妾身说, 是这柳氏她不懂规矩,擅摘宫苑梅花, 妾身不过是稍加训诫,教她知晓……” “滚开!” 裴昱容看也未看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在她即将靠近时, 手臂一扬,宽大的袖袍竟直接将她拂开。 余妃惊呼一声,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脚下积雪湿滑,险些摔倒, 幸而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宫女扶住, 才勉强站稳。 她鬓发微乱,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睛——陛下何曾这般待过她?又何曾有人这般待过她? 裴昱容已径直从她身边掠过,连眼风都未再扫她一下, 几步便跨到了柳韫面前。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跪在雪地中的人。 柳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混合着水渍,狼狈不堪。 宫装前襟湿透了一大片,紧紧黏在身上。她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反应迟钝,只是有些茫然地仰起头,看向他。 那双杏眼此刻空洞得让人心悸。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焦距,只是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冷凝的脸。 裴昱容心头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蹲下身,不知为何,第一反应是要去拉她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仿佛血液都被凝固。 那刺痛感更清晰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想要将她拉起来。 柳韫的身体晃了晃,却因冻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根本使不上力,软软地向前倒去。 裴昱容手臂一伸将她揽住,下一瞬,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明明沾了水分,却轻得不可思议,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她身上湿冷的寒意隔着衣料迅速渗透过来,混合着淡淡的茶味和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蜷在他怀里,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微微颤动。 裴昱容抱紧了她,抬脚就要离开。 “陛下!陛下!”余妃见状,又急又怕,也顾不得仪态了,挣开宫女的搀扶,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哭腔道,“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妾身都是为了您好啊!这柳氏狐媚惑主,留在身边只会污了您的清誉!妾身是替您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裴昱容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眼神森冷:“朕身边的人,何时轮得着你来教训?” 裴昱容目光扫过她宫门前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跪着,那你就在这里给朕跪满一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 余妃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让她在这风雪天里、在她的宫门前罚跪一个时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陛下!您不能这样!妾身父亲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您这样折辱妾身,让妾身父亲颜面何存?妾身不服!妾身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宫闱清净啊!” 裴昱容闻言,反而冷笑。 “不服?——好啊。那就跪到御花园去,那儿地方敞亮,来往宫人都能看见。跪足两个时辰。高福——” “奴在!”一直屏息跟在后面的高公公连忙躬身。 “看着她。”裴昱容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身后余妃陡然变得惨白的脸和失控的哭喊,抱着柳韫,大步流星地朝着含元宫方向走去。 高公公擦了把额角的冷汗,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余妃及其宫人,尴尬道:“余妃娘娘,请罢?” 余妃看着裴昱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猛地一跺脚,却因雪地湿滑差点又摔倒,被宫女扶住。 “啊——!”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而愤怒的尖叫。 裴昱容抱着柳韫踏入含元宫时,殿内如常,早已灯火通明。 “备热水,要烫些。”裴昱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寝殿。 “是。”宫人们连声应下,立马忙碌起来。 裴昱容将柳韫放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褥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半睁着。 “柳韫,”裴昱容俯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柳韫?” 没有反应。 他眉头蹙得更紧,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冰得吓人。 他不再犹豫,伸手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湿透的宫装外衫。 系带被雪水和茶水浸得发硬,他动作不算温柔,却也谈不上粗暴。外衫被剥落,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素色中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伶仃的肩骨和纤细的腰身。 就在他的手指移到中衣系带上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裴昱容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柳韫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大了些,正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渐渐聚拢起的清明。她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细微地颤抖着。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那阵火气散去些许,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方才叫你不应,这会儿醒的倒及时。” 柳韫没有接话,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渴。”她终于吐出一点声音。 裴昱容转头对宫女道:“水。” 温水很快奉上,裴昱容接过白玉盏。宫女又被吩咐退下。 裴昱容就着姿势,将杯盏递到她唇边。 柳韫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她喝得有些急,几缕水渍顺着嘴角滑落,没入湿透的衣襟。 裴昱容看着她吞咽时脆弱的脖颈线条,眼神暗了暗。 一盏水很快见底。他将空盏随手搁在床边矮几上。随即,那只空闲的手再次探向她的中衣系带。 柳韫几乎是立刻又抓住了他。 这次是两只手。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固执道:“不要……” “湿衣裳穿着,你是想得病?”裴昱容语气沉了下去,“松手。” 柳韫没有松,只是看着他道:“我自己来。”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哂笑,“何必呢?每天夜里抱着睡一块的,讲究这么多做甚?” 这话像是戳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薄纸,让柳韫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失血色。 她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指尖掐进他的皮肉。 “求您了。”带着细微的哽咽尾音。 裴昱容身形一僵。 寝殿内一时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热水被抬进来时器皿碰撞的细微响动。 “求朕?”裴昱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柳韫,你是第一天认识朕吗?你若觉得求朕有用的话,你现在会在这里?” 柳韫长睫颤抖得厉害,有水珠从眼角滑落,不知是未干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抓住他手腕的姿势。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熟悉的烦躁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该直接扯开她的手,完成该做的事。这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她根本无力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裴昱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之突然,让柳韫猝不及防,抓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落回身侧。 “自己快点。”他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柳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还没从他突然的离去中反应过来。 很快,四名宫女低着头,抬着一个硕大的,还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浴桶进来,安置在屏风后的空地。 她们手脚麻利地铺好防水的油布,摆上沐浴所需的一应物事后,对柳韫道:“娘子,热水已备好,请沐浴。” 柳韫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氤氲着暖白水汽的浴桶。 她想要自己洗,宫女们却面露难色,说:“娘子身子虚弱,陛下吩咐了,需仔细伺候。奴婢们不敢怠慢。” 柳韫除了妥协,似乎没别的选择。况且,她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力气挣扎了。 浸满冷水的沉重中衣被解开剥落,紧接着是贴身的亵衣。 冰冷的空气骤然包裹住赤衤果的肌肤,柳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自己。 下一秒,她便被宫女扶着,踏入了浴桶。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从脚踝、小腿,迅速漫过腰际、胸口。 那温度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却正好能驱散骨髓里积存的寒意。 柳韫被烫得浑身发痒,僵直的四肢百骸仿佛在这温暖中一点点融化、苏醒。 宫女拿起瓢,舀起热水,缓缓浇过她裸露在水外的肩颈和后背。水流顺着她优美的脊线滑下,带走皮肤上残留的冰冷和黏腻感。 另一名宫女拿起浸湿的细葛布,为她轻轻擦拭手臂和锁骨。 一切井然有序,安静得只有水声。 柳韫任由她们摆布。她终于感到鼻子发酸,想一个人待着,在这温暖的浴桶中倾泻一番方才的情绪。 然而几人受了命令,不敢离去。柳韫也不打算为难她们,便就此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勾指求 侍奉君主, 第26章 勾指求 侍奉君主, 裴昱容在外书房的书案前看着文书, 宫女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个素色的布袋。 “陛下,这是在柳娘子方才跪着的不远处寻见的, 应是娘子的东西。” 裴昱容抬头, 目光落在那布袋上,伸手接过。布袋入手微沉,边缘还有些被雪水洇湿的痕迹。 他将布袋口朝下,轻轻一倒。 一捧或红或白、或含苞或初绽的梅花瓣与花苞,混着几片细碎的绿叶,散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 色泽鲜润,香气瞬间在室内弥散开来, 冲淡了沉水香的厚重。 他拈起一朵半开的红梅,花瓣柔软冰凉, 指尖微动, 花瓣便在指间揉捻,渗出极淡的汁液,染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红。他垂眸看着, 神色晦暗不明。 这时,内殿方向的珠帘轻响, 柳韫被宫女搀扶着, 慢慢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燥温暖的绸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软绒披风,湿发已被仔细绞干, 松散地披在身后,发梢还带着水汽。 沐浴的热气将她苍白的脸颊熏出了淡淡的粉色,唇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只是眼睫低垂,眼眶微红。 裴昱容抬眼看她,将指尖那朵揉得有些零落的花随手丢回案上那堆梅花里,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书案边缘,“洗好了?感觉如何?” 柳韫微微屈膝,声音带着少许鼻音,“回陛下,好多了。多谢陛下。”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案上的梅花,“这花,是你在西苑琼华岛那边摘的?”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是。” 裴昱容道:“下回要摘,就在含元宫后苑摘。” 柳韫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迟疑道:“那儿……不是不许摘吗?” 裴昱容眉梢微挑,反问:“谁告诉你不能摘?” 柳韫抿了抿唇,没说话。 裴昱容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轻笑一声,道:“朕许你摘,你便摘。不必舍近求远去碰那些次品。” 柳韫心中越发疑惑。她想起太后前来索要遗物,太后走之后,他那番反应不似作伪。怎么对同样关联其生母的梅树,忽然又如此大方? 她正待细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和禀报声。 宫人快步走到门边,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回禀:“陛下,值守的侍卫在外围廊下拿住一个形迹可疑的内侍,正在盘问。” “内侍?” “是。看着面生,不似常在含元宫附近走动的。” 裴昱容起身,往外间正殿走去。柳韫小心跟在他身后。 到了正殿,两名侍卫早已反扭着那人,用力将人按跪在地面上。 柳韫下意识地看向地面。那人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的瞬间,柳韫瞳孔骤然紧缩。 瞿少元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裴昱容身侧不远处的柳韫。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柳韫看到他嘴角有些瘀青。 一名侍卫上前,将手中一个掌心大小的素面白瓷盒呈上,“陛下,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他潜至附近,被察觉后意图逃离,被属下等拿下。问他来意与盒中之物,他拒不交代。” 宫人接过瓷盒,打开查验了一下,又嗅了嗅,回身道:“陛下,似是治疗冻伤的药膏。”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瓷盒上,又扫过地上的瞿少元,最后,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身旁绷紧了身子的柳韫。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未再看那药盒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私窥禁幄,形迹可疑。拉下去,杖五十。” “是!”侍卫得令,就要将瞿少元拖起。 “别!——” 一声急促的轻喝响起,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了出声的柳韫,包括裴昱容。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怎么了?” 柳韫顶着压力,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道:“陛下,此人或许是走错了路,或是有什么差事经过,未必就是心存不轨。这药膏……也许只是他自己备用的。宫规森严,但是否也当问明情由,再行定夺?不必即刻便以重处。” 裴昱容却是道:“你这是在替他求情?” 柳韫更加紧张道:“奴婢不敢妄言求情,只是觉得,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不必刻板。他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损害,或许罪不至此。” 裴昱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语气转冷,“宫禁重地,规矩便是规矩。他一个低等内侍,无令擅近含元宫,已是逾矩。携带不明之物,被擒后拒不交代,形同鬼祟。按律当杖责后逐去苦役。朕依礼法行事,何来刻板之说?” “可是……” “拖下去。”裴昱容挥了挥手道。 侍卫手上加力,瞿少元被粗暴地拽起,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着牙,目光牢牢锁在柳韫身上。 柳韫看着瞿少元即将被拖向门外的身影,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青紫,脑中一片空白。 “且慢!” 电光石火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举动。 她忽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裴昱容身侧,仰起脸,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唤道:“陛下——” 与此同时,在宽大袖袍和披风的遮掩下,她的手指生涩地轻轻勾住了裴昱容垂在身侧的手的小指。 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划了一下,如同受惊雀鸟的羽毛拂过,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触感和无尽的浮想。 裴昱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垂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直直看入柳韫眼中。 他满脸意外,眯了眯眼,眼底翻涌着惊诧、审视,以及一丝被这前所未有的大胆举动勾起的幽暗难明的火焰。 柳韫被他看得脸颊发热,虽不确定自己以一个奴婢身份真能劝到些什么,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陛下,今日之事,皆是因奴婢而起。若再见到他人受重罚,奴婢心中实在难安。求陛下网开一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当是……为奴婢积福,可好?”虽然生硬,却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诱人的柔顺。 瞿少元被拖行的动作并未停止,他挣扎着回头,正好看见柳韫贴近裴昱容耳语、衣袖交叠的这一幕。 他眉头拧紧,眼底翻涌起巨浪,盯住柳韫侧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裴昱容的目光在柳韫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柳韫心头一紧。 然后,他开口道:“罢了。” 他让拖着瞿少元的侍卫停下。 裴昱容看也未看瞿少元,“把他丢出去。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是!”侍卫松了力道,改为驱赶。 柳韫微微侧头,看向瞿少元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急切和催促——快走! 瞿少元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柳韫和裴昱容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看到柳韫的眼神,他眼底的郁色几乎凝成实质。 押送他的宫人上前推搡催促,他最后看了柳韫一眼,被推出了这正殿之中。 柳韫心中松了口气,正欲将手抽回,却被裴昱容一个反手牢牢攥在了掌心。 柳韫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再抽,亦没能挣脱。 裴昱容垂眸,看着她被自己包裹住的指尖,又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为你积福吗。”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侍奉君主,难道不更是无上功德?” 柳韫被他这番话噎住,脸上挤出一个尴尬又勉强的笑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陛下说笑了,侍奉陛下日常起居是奴婢本分,不敢妄言功德……” 她话未说完,还没来得及退身,裴昱容攥着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拉。 柳韫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径直撞进他怀里。 柳韫被那结实的胸膛撞得有些懵,还没等反应过来,裴昱容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半扶半抱,转身几步,便将人带到了那宽大威严的御座前。 那御座通体由深色紫檀木雕成,椅背高耸,上刻九龙盘绕云海纹,扶手是狰狞的螭首,处处透着不容侵犯的皇权威仪。平日里,除了皇帝,无人敢轻易落座其上。 裴昱容手臂一送,将柳韫按坐在了那上面。 她跌坐下去,尚未坐稳,一道阴影便已覆压下来。 裴昱容栖身而下,双手撑在两侧扶手的螭首上,将她完全困在了自己与御座之间。 他微微俯首,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无尽的索求意味。 柳韫被迫向后仰靠,脊背抵着坚硬椅背,双手抵在他胸膛,徒劳地想要推开那迫人的重量和气息。 “陛下!……陛下!……” 她一声声唤他,妄图求饶,每一声却都像羽毛搔刮在他心尖之上。 “光嘴上叫朕,可积不了你想要的福。”裴昱容的视线落在她因慌乱而微张的唇上,眸色渐深,“你还得付出点实际行动。” “不是的,”柳韫又急又怕,“陛下,福泽源于仁心善举,克己复礼,怎会、怎会与这等……这等事相关?这于礼不合,陛下三思!” 然而,裴昱容此刻似乎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他像是丝毫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明明知晓她刚刚才从风雪折辱中被带回,心神未定,惊魂未甫,那层强撑的平静外壳下满是裂痕。 可偏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方才那一下勾指背后隐晦的示弱与祈求,哪怕那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于他而言,这便是情绪防线的松口,是可乘之机,是猎物在陷阱边沿的一次踉跄。 他岂会放过? 不管不顾地,他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偷身出 这人似乎要 第27章 偷身出 这人似乎要 “唔——!” 柳韫猛地睁大了眼睛, 脑中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柔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浓烈的男性气息,与她记忆中的任何接触都截然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和旁的男性如此接触, 于她而言, 甚至与初吻无甚分别。 她开始疯狂地拍打他的肩膀和胸膛,手指揪扯他的衣襟,双腿也胡乱踢蹬。 但她的挣扎在裴昱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微弱无力。 他吻得深入而蛮横,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攻城略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也试图将她所有的抗拒和呜咽都吞没。 这粗暴而充满占有欲的吻,让柳韫在慌乱中, 竟恍惚而又荒唐地联想到了陆铮。 这次阿郎从边关回来,久别重逢的第一夜, 他情动之时, 吻得也是这般热烈如火,几乎要将她融化。 可两人不论是气息还是习惯,还是这深吻中蕴藏着的意味, 都时刻提醒着她,也让她深刻地感受到这两人的不同之处。 裴昱容显然不满足于仅仅是一个吻。 他的手掌顺着她单薄寝衣的腰线游移, 开始不耐地扯动那刚刚才穿好不久的系带。 柔软的绸缎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领口被扯开些许,露出更莹润的肌肤。 柳韫感受到了更深的恐惧,挣扎得更加激烈, 呜呜的抗拒声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 系带即将被彻底扯散。柳韫绝望地心想,今日应当是在劫难逃了。 下一瞬,殿门外, 忽响起内侍的禀报声: “陛下,章婕妤在外求见。” 裴昱容的动作猛地顿住。 唇齿间那近乎掠夺的攻势停了下来,但并未立刻离开,滚烫的呼吸仍喷拂在柳韫的脸颊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凝上一层寒冰般的烦躁。 他几乎是从喉间不耐地泄了一声,撑在御座扶手上的手臂肌肉绷紧,旋即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新鲜的空气骤然涌入,柳韫如蒙大赦,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指尖还死死攥着被他扯松的衣襟。 裴昱容站直身体,抬手略显粗鲁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目光扫过柳韫惊魂未定的模样,冷笑一声,朝殿外沉声道:“让她进来。” 柳韫得了这空隙,手忙脚乱地将被扯开的寝衣领口拢紧,系带胡乱打了个结,又从御座上滑下来,脚踩到实地时竟有些发软。 她低垂着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退到御座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 殿门被打开,章可贞款步而入。 甫一进殿,她就察觉到了氛围些许怪异。 她的目光便迅速扫过殿内情景——陛下立在御案前,神色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气压偏低。 柳韫则站在御座旁,低着头,抿了抿那微微红肿的唇瓣。 章可贞心中暗惊,面上却丝毫不显,微笑着上前几步,朝裴昱容盈盈下拜,“妾身参见陛下。” 裴昱容让她免礼,问:“何事?” 章可贞起身,目光关切地转向柳韫,道:“回陛下,妾身方才在宫中,偶然听得些言语,说余妃姐姐宫里似有些不愉快,还牵扯到了柳娘子。妾身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想着柳娘子初入宫闱,恐受了惊吓委屈,便冒昧过来瞧瞧。” 她的目光在柳韫脸上停留一瞬,满是怜惜,“柳娘子,你没事罢?”说着,便主动朝柳韫走去,伸出手似要拉柳韫的手。 柳韫见章可贞特意为此事过来,心中涌起一股感激。 “劳婕妤挂心,我没事。”柳韫低声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任由章可贞握住了自己的手。 章可贞轻轻拍了拍柳韫的手背,叹了口气,语气自责,“唉,说来都怪我。晌午那会儿,我原是打算去西苑琼华岛那边走走的,想着顺道瞧瞧今年的梅花,若开得好,或许也能采撷些预备着。可临出门前,太后娘娘宫里临时有些琐事吩咐下来,我便耽搁了。” 她惋惜道:“若我当时去了,恰巧遇上柳娘子,便能替你周全一二,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让你平白受这番磋磨,我心里实在难安。” 柳韫连忙摇头,道:“不,婕妤言重了。此事与婕妤何干?是我自己考虑不周,行事欠妥。婕妤能来,我心里已是感激不尽。” 莫说提醒,她方才来的这样及时,柳韫谢她都来不及。 章可贞道:“快别这么说。你我在这宫中,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只是往后还需更加小心才是。有些事,避不开,但起码要护着自己少受些罪。” 柳韫心中酸涩,默默点头。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裴昱容冷飕飕的声音从御案那边传来。 章可贞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耐之意,她松开柳韫的手,转身面向裴昱容道: “陛下恕罪,是妾身见柳娘子受惊,一时关切多言了。不过妾身此来,除了探望柳娘子,也确是奉太后娘娘懿旨,有事需向陛下回禀,并请陛下示下。” 章可贞向裴昱容禀报了有关于先帝冥寿祈福法会的事宜,将太后的几点具体安排和需要皇帝最终定夺的细节一一道来。 两人在那边商讨着,柳韫的耳朵不自觉的钻入了些许零散的信息。 这人似乎要离宫一整日,夜晚才回来。 柳韫眨了眨眼,默默记下。 数日后,裴昱容离宫赴皇家寺院主持先帝冥寿祈福法会。含元宫内因主人离去,日常洒扫护卫虽依旧,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悄然淡去了几分,连空气都仿佛流通得顺畅了些。 晨起用过早膳,柳韫便把那名总是跟着她的宫女叫来,揉了揉太阳穴,道:“许是昨夜未曾睡稳,今早起来便觉得有些头目昏沉,颈后也僵得厉害。想是这些时日心思杂了些,气血有些不调。” 宫女闻言,关切道:“娘子可要传唤医女来看看?或是奴婢去尚药局禀一声,请位医佐过来请脉?” 柳韫道:“不必惊动尚药局。不是什么大症候,我自个儿便是医者,清楚得很。只是手头缺两味药材,想劳烦你跑一趟。” 宫女道:“娘子请讲,奴婢这就去取。” “我记得——”柳韫略作思索,缓缓道,“尚药局西侧第三间药库的顶层,应存着些陈年的苏合香。那香年份越久,通窍开郁、活血止痛之效越佳,且气性更温和平稳,不至辛烈伤身。我想取些来,配上原有的安息香与梅片,重新调一味宁神香饼,晚间点了,或能安眠。” 她继续道:“另再取二两上好的野天麻。要完整的根茎,表皮黄白、断面明亮似玉的为佳。我观陛下脉象,肝风内动之象时有反复,这天麻最是平肝熄风、通络止痛,正对根本。只是寻常天麻力道迅猛,陛下体质敏感,需得这生于山野、得自然清气的野天麻,药性更醇和,方可入药。你务必仔细甄选,莫要拿错了库中那些人工培植的次品。” 那宫女道:“陈年苏合香,野天麻二两。奴婢记下了。” 柳韫道:“辛苦你了。东西不急,务必挑拣仔细了再回来。” 宫女应下,这才转身快步出了殿门,朝着尚药局的方向去了。 柳韫收拾好,便出了含元宫。 她想,瞿少元身为内仆局丞,虽品级不高,但既有具体职司,便该有相对固定的居处。 内侍省下属各司的低等宦官,多聚居在皇城东北隅、靠近掖庭宫的一排排低矮庑房内,那里规制严谨,门户相连,寻常宫人不会轻易前往。 她要去那里,风险不小。 一旦被巡逻的侍卫或眼生的宫人撞见盘问,很难自圆其说。 但此刻,裴昱容离宫,贴身宫女被支开,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避开宫前主要通道,她沿着记忆中的僻静小径快步而行。 寒风卷着残雪扑面,她拢紧了披风,将头埋低。 行走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质地细密厚实的织锦披风,在这片灰暗的庑房间显得过于惹眼了。 周围的低阶宫人,无论男女,多只穿着单薄统一的棉服在风雪中瑟缩疾走,无人有这般御寒的衣物。 这披风是含元宫的用度,大约是裴昱容默许或根本末曾在意地赐下,她平日只在殿内或附近走动,并未觉得异样。今日心中有事,出来得匆忙,竟忘了将它解下留在殿中。 所幸年节刚过,又逢皇帝离宫,许多宫人都得了片刻闲暇,路上行人稀少,偶有相遇,也多是步履匆匆。 七拐八绕,终于来到那片略显拥挤灰暗的宦官聚居区。 一排排庑房门户紧闭,偶有交谈声或咳嗽声传出。柳韫并不知瞿少元具体住在哪一间,她只是凭着直觉,在靠近边缘处,相对安静的一个角落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正午的阳光微弱,穿过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站了片刻,并未见到想见的人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失望与焦灼。 时间有限,宫女随时可能返回。或许今日是见不到了。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朝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作伪态 她何曾需要 第28章 作伪态 她何曾需要 靛青的宦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却掩不住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疏淡气质。 正是瞿少元。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微微低头思忖着什么,并未立刻看到站在角落阴影处的柳韫。 “瞿少元!”柳韫心头一松, 脱口唤道。 瞿少元脚步一顿, 倏然抬头。 当看清几步外那抹纤细的身影时,他浅淡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愕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注意,这才快步上前,在距离柳韫两步远处站定, 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他看了一眼她身后,“就你一人?” “嗯。”柳韫点头, 也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趁着没人留意, 过来看看。” 瞿少元眉头微蹙, 眼中担忧更甚,但他没再多问,只是侧身示意:“先进屋。”他指向旁边一扇木门。 柳韫点了点头。瞿少元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榻、一桌、一椅, 一个简陋的箱柜, 再无长物。收拾得倒是异常整洁,几乎称得上纤尘不染,桌上还放着一卷翻开的书。 “坐。”瞿少元指了指屋内唯一那把椅子, 自己则转身去提角落里的铁壶,“我去烧点水。” 柳韫连忙阻止道:“别忙了!我不渴,真的。一会儿还得赶回去, 不能久留。” 瞿少元提着壶的手顿住,转过身,目光里带着询问。 柳韫看着他,抿了抿唇,道:“我来……是想当面跟你道声谢。” “道谢?”瞿少元不解。 “上回在含元宫外,”柳韫声音低了下去,“你……是特意去给我送药的罢?——那冻伤膏。” “虽然给你惹了麻烦,但我心里是记着的。多谢你。” 她又补充道,“当然,若是我自作多情误会了,你就当我没说。” 瞿少元微愣,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将铁壶轻轻放回原处。“不是误会。” 他坦然承认,“是去找你的。只是没想到反倒给你添了麻烦。” 柳韫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添麻烦的,你别多想。我来,还是想问问,你的伤如何了?” 瞿少元道:“本来也没什么。早就无碍了。” 柳韫看着也是,他脸上的淤青也都在慢慢消退。但柳韫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瞿少元喉结动了动,声音稍显紧绷,却问道:“那人后来可有为难你?” 柳韫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脸颊微热,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移开视线,“没、没什么。都过去了。”她含糊地带过,不愿深谈。 瞿少元将她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看在眼里,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是瞿少元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似乎这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说,在宫里。”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当年二人分别后,瞿少元辗转回到京城,后来入了宫。 关于范阳的事,也零星听过一些。知道那位陆节度使娶了一位姓柳的医女,救过他性命。 地方、姓氏都对得上,况且印象中的她,也是这般乐善好施。他猜想,应该是她。 他也有去求证过,也得知她确实过得不错。算是替她高兴。虽同在京城,但宫墙内外,已是两个世界,便从未想过打扰。 可上回在宫中遇见,实在出乎意料。这也让他一直没想明白。 柳韫听他问题,心头酸涩翻涌。 她轻轻吸了口气,简略地将自己如何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侍药”旨意召入宫中,如何被留在含元宫,以及陆铮已然离京返镇、对此事或许尚不知情或无能为力的处境,低声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及太后的默许、皇帝的偏执、以及自己日夜承受的恐惧与屈辱,只陈述了最基本的事实。 然而,即便如此,瞿少元听完,脸色也变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淡眼眸里骤然翻涌。 柳韫没有看到他那细微的反应,只是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瞿少元见她这副模样,道:“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柳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既来之,则安之罢。”她说得豁达,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神采。 瞿少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有想过逃走吗?” 柳韫身体微僵。逃走?这个念头何尝没有在无数个深夜啃噬过她的心?但…… 她缓缓摇头,“我不能走。当初被接入宫时没走,现在更不能。 “皇命难违,君威如天。我若抗命私逃,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累及陆家,让他在边关也无法安心。他身在范阳,手握重兵,本就是众矢之的,我若妄动,便是授人以柄,将他置于险地。” 况且,她一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瞿少元听完沉默。他明白她话中的未尽之意。 看着他的样子,柳韫反而笑了笑,“其实,能在宫里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我心里真的很高兴。今天冒险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在这里,”她环顾这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声音轻柔,“我没有朋友。你是我唯一还能说说过去、说说真话的人了。” 瞿少元闻言,心头一动。虽然这话他听柳韫大概说过一回,但不妨碍一股混杂着多种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更是感到受宠若惊。 性格使然,他不太擅长表达内心激荡,只是迎着她真诚的目光,极轻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心情不好,想找人说话,可以想办法递个信到这里。我若能帮上的,定会尽力。” 他补充道:“本就欠你许多。” 柳韫连忙道:“快别这么说。阿爹的事,你我都是受害者,没有谁欠谁。你能好好的,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接下来,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他不问她,她也不问他。 柳韫只问起他在宫中的日常,瞿少元简单说了说内仆局的差事,无非是管理车舆、安排杂役等琐碎事务。 他倒是没有问柳韫在含元宫的起居,是柳韫自己拣了些无关痛痒的说说,比如看看书,调调香等,绝口不提与裴昱容的种种。 瞿少元也简单提了提自己刚入宫时,因身份不明、沉默寡言吃过的苦头,如何在规矩森严的环境中艰难立足。 柳韫听着,心中唏嘘,却也知道追问细节只会徒增伤感,便只温言安慰了几句。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阳光渐渐西斜,屋内光线暗了下来。柳韫方才惊觉聊得忘了时间。 她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舍:“我得走了。” 瞿少元也立刻起身:“我送你到附近安全的地方。” 柳韫道:“不必,人多眼杂,你送我反而惹人注意。我自己小心些回去便是。” 瞿少元知道她说得有理,略一沉吟,道:“从此处往东,穿过第三排庑房后的窄巷,有一处堆放旧物的僻静角落,墙边矮树可作遮掩。从那儿再向北,绕过浣衣局后墙,便能回到靠近含元宫西侧的小径。那条路平日极少有人走,比来时的路更隐蔽。” 柳韫闻言微讶,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这条路线显然不是随意能发现的。 瞿少元道:“上回之后,留了个心。” 显然,那次的教训让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谨慎地摸清了周围的路径与环境。 柳韫心头一暖,随即又生出一丝希望,轻声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常从那条路过来?” 若能时常见面,互通消息,在这深宫之中,便不再是全然孤立无援了。 瞿少元却缓缓摇头,“还是太冒险,那人既已生疑,含元宫附近戒备只会更严。频繁往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虽这么说,却又道:“若有事寻我,可通过一人。西苑琼华岛梅林附近,每日辰时前后,会有一位姓于的老宦官独自打扫落叶。你将信笺藏于梅林东角第三株老梅的树洞内,他自会取来给我。” 柳韫仔细听着,觉得这法子虽笨拙,却胜在隐蔽寻常,不易引人注意。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瞿少元看着她,最后道:“万事小心。” 柳韫点点头,对他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与寒风之中。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柳韫依着瞿少元所指的僻静小径,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眼,心跳直到踏入含元宫范围才稍稍平复。 殿内灯火通明,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她刚迈过门槛,一道焦急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娘子!”宫女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目光飞快地将柳韫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披风上沾了些未化的雪沫,发髻被风吹得微乱,气息也有些不稳,更是心头一紧,“奴婢从尚药局回来便不见您,问了廊下值守,也说没见您从正门出去,您这是去哪儿了?” 柳韫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一丝诧异与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去后苑散了散心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无紧张地用余光观察着宫女的反应。 她自然地解开披风系带,宫女伸手接过披风。 “后苑?”宫女仍有些不信,“奴婢回来后去后苑寻过,并未见到娘子。” 柳韫道:“许是天色暗了,我又走得深了些。” 柳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暖意驱散着指尖的冰凉,“那几株老梅临着水边,景致是好,风也格外大些,吹得人头疼。我靠着假山石坐了坐,想着静静心,谁知竟有些昏昏沉沉的,许是这几日没歇好,方才又吹了风。” 她适时地轻咳了两声,眉眼间倦色更浓:“估摸着时辰不早,怕你回来寻不见人担心,便赶紧回来了。怎么,你没去后苑水边那几块湖石附近看看?我就在那儿。” 宫女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仔细回想,自己当时见柳韫不在,就慌了神,怕惊动旁人,心急下确实只是在梅林主要小径和亭阁处快速张望了一番,并未真的走到临水每一块石头后面去细看,没想到是靠在僻静处歇息。 宫女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是奴婢疏忽了。娘子喝口热茶暖暖,奴婢这就去让小厨房熬碗姜汤来。” 见宫女信了,注意力成功转移,柳韫暗自松了口气,摆摆手,“不必忙了,我歇会儿就好。药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宫女连忙将取回的药材拿给柳韫看,又将尚药局那边的回话禀报了一遍,果然如柳韫所料,为了那二两合乎要求的野天麻,颇费了些周章。 柳韫仔细查验了药材,点头表示满意,又温言夸赞了宫女几句办事稳妥。 宫女见柳韫并未责怪,且她也并未走远,只是自己一时失察而已,这么点小插曲,她若不告诉陛下,自己也是不会说的。 而柳韫心中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在范阳,在陆家,她何曾需要这般费心机、作伪态? 阿爹教她的是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是药石针砭间的求真务实;即便嫁入高门,婆母严厉,夫君爱护,她也只需谨守本分,以诚待人便是。 可如今,在这九重宫阙的方寸之间,她竟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编造去处,将虚言说得滴水不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假信引 放心,我一 第29章 假信引 放心,我一 柳韫从浴房出来, 回了寝殿,发现裴昱容已经回来了。 因今日去见了瞿少元,过程虽有惊无险, 但到底做了“亏心事”, 一直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这会儿更是有些担心。 却只见他独自站在那扇面向庭院的窗前。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携着寒意涌入,吹动他玄色常服的衣摆。 没有点太多灯烛,室内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峭, 甚至透着一股沉郁。 他正对着窗外疏淡的星月之光看着,背影一动不动, 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连她进来的细微声响都未曾惊动。 柳韫脚步顿了顿, 心头的担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想来, 是今日的祈福法会上又受了什么气?还是上次被太后强行索要生母遗物,积郁难消? 不知怎的,看着他这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落寞的侧影, 柳韫心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位强行将她禁锢在此的帝王,也有这般吃瘪郁闷, 只能独自站在冷风口生闷气的时候。 她正犹豫着是悄声退到一旁, 还是如常行礼问安,窗边的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恰在此时转过了身。 室内光线昏暗, 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幽暗处依旧亮得迫人, 直直地望了过来。 柳韫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行礼,“陛下。” 裴昱容朝她招手,“过来。” 柳韫迈着小步走过去,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夜风寒气,还有一丝似乎是檀香混合着沉闷的气息。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过她的后颈,把她朝自己带。 柳韫被迫踉跄着靠近他,身体微僵,却不敢躲闪。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就这么松松地覆在她半干微凉的发上,揉了揉。 “今日在宫里,可还听话?” 柳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是随口一提的例行查问,还是……知道了什么? 她吞了吞喉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驯顺的茫然,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喉咙有些发干。 好在,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貌似确实只是随口一提,无需深究。 柳韫听令将灯烛熄灭,寝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微弱天光。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刚掀开锦被一角,裴昱容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一如既往,将她揽入怀中,调整到一个熟悉的紧密相贴的姿势。 他的怀抱依旧温热,呼吸平稳地拂过她的头顶,似乎真的只是累了,要休息了。 柳韫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环绕在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手臂,心情也渐渐平复。 日子终究是不理会人心潮汐的。 无论柳韫沉浸在何种情绪里,宫墙内的晨钟暮鼓,总是一板一眼地敲响,将时间均匀地切割成一天又一天,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 但柳韫在含元宫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规律。 白日里,裴昱容若在书房,她多半仍需在侧,研墨、整理,或安静地待在角落看书;若他外出或明确表示不需她伴驾,她便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喘息之机,如今有了新的、隐秘的用途。 去尚药局,成了她最正当也最频繁的外出理由。 裴昱容对此未再多加阻拦,或许在他看来,她鼓捣那些药材香囊,既是本行,甚至也算一种有利于他头疾的专注,好过让她有闲暇胡思乱想。 柳韫利用这些机会,将计划付诸行动。 她遵照瞿少元的指引,小心观察。 果然,在西苑琼华岛梅林东侧,每日辰时前后,总能见到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宦官清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与残花。 他动作迟缓,对周遭的动静反应迟钝,偶有宫人经过,也从不和他打招呼。 看样子,是个耳背寡言,几乎被遗忘的边缘人。 柳韫第一次将用蜡封好的薄纸信笺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第三株老梅那个隐蔽的树洞时。 她快速做完,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便如同寻常散步般,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等待回信的日子焦灼而漫长。 她按捺住每日都想去查看的冲动,隔了两三日,才再次“偶然”路过那片梅林。 指尖探入树洞,触到那微硬的小块时,她迅速攥入掌心,藏进袖袋,直到回到含元宫无人处,才敢展开。 瞿少元的字迹工整而锋利,内容简洁,多是报平安,以及回答她那些试探性的问题。 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宫闱琐闻——哪位太妃病了,哪处宫殿在修缮,尚药局新进了什么药材。 虽无甚要紧,但柳韫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与踏实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胆子渐渐大了些,问询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闲聊。当然,问得最多、最隐晦也最急切的,还是关于陆铮:“范阳可有新消息?”“边关一切可还安稳?” 每一次将这样的信笺送出,收到瞿少元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边关暂无大战事”、“陆节度使一切安好,朝廷赏赐已发往范阳”之类的信息时,她都会感到格外欢欣。 不知不觉间,她写信的频率高了。她甚至开始习惯在调配香药时,将一些无伤大雅的见闻或思绪也写进去。 这日午后,裴昱容被太后召往慈宁宫议事。柳韫照例有了独处的时光。 她像往常一样,以去尚药局查阅古籍,寻找缓解陛下午后头痛的方子为由,禀明了留守的宫女。 她先去了尚药局,装模作样地翻了会儿书,与相熟的医佐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药材性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看似随意地往西苑方向走去。 天气有些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宫墙都显得格外肃穆。 梅林里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风声穿过枝丫的呜咽。柳韫的心却有些轻快,因为早晨她去放置信笺时,在那个树洞里,也摸到了一个蜡丸。 此刻,它正妥帖地藏在她贴身的香囊夹层里。 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背靠假山,快速剥开蜡丸。 “未时三刻,西苑废器库房后矮屋。有要事面告,关乎陆节度使安危,切切。” 柳韫瞬间紧张起来。关乎阿郎安危?!是什么事?战事有变?还是朝廷……她不敢细想。 瞿少元从未要求见面,此番破例,定是有了极为紧要、无法通过纸条传递的消息。 她捏紧帛布,抬头看了看天色,未时已近。没有丝毫犹豫,她辨认了一下方向。 废器库房在西苑最西北角,存放着宫中淘汰损坏的家具器皿,平日人迹罕至。便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阴沉的天空下,偌大的西苑显得空旷寂寥,她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废器库房比她想象的更偏僻破败,院墙斑驳,门上的铜锁都生了厚厚的绿锈,显然久未开启。 绕到库房后面,果然有几间低矮的小屋。 其中一间的木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召唤她。 柳韫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中间。 柳韫压低声音唤道:“瞿少元?”见到是他,语气还稍稍有些放松。 瞿少元闻声转过身来。 柳韫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是不是阿郎他……” 瞿少元皱眉,“我找你?” 柳韫满腔的急切和问题一时卡在喉咙里,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你留信给我,说有阿郎的要事,约我未时三刻在此见面吗?”她下意识地想去摸那个香囊。 瞿少元的脸色变了,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中计了! “快走!”他疾步上前,拉着她的手就要朝门口冲去。柳韫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急急跟着他。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那扇木门仅剩两步之遥时,“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木门竟被人从外面关上。 紧接着是铁链迅速缠绕门环,锁头“咔哒”落下的声响。 “开门!外面是谁?开门!——”柳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扑到门上,用力拍打、推搡。 木门纹丝不动,显然远比看起来结实,外面的锁链声更是断绝了他们的出路。 瞿少元没有和她一起拍门,在门被关上的瞬间,他已松开了她的手,眉头紧锁着,身影在狭小的屋内移动。 他检查了那几扇破损的窗户——窗户虽破,但外面竟然不知何时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从缝隙望去,只见木板严密合缝,根本无法撼动。他又用脚踢了踢墙壁,回应的是沉闷的实心声响。 这屋子,看似破败,却像个临时改造的囚笼,被人做足了准备。 只怪他大意。 那封传到他手中的短信,字迹与柳韫平日所书一般无二,说是有紧急要事,恳请速至西苑废器库后矮屋一晤。他便急急赶了过来。搁至平日,他何至于如此轻信? “怎么办?我们被锁在里面了……”柳韫声音颤抖,回过头来。 比起被囚禁于此,更可怕的是这明显是一个针对他们两人的陷阱。是谁?目的何在? 瞿少元退回屋子中央,再次扫视整个空间。忽然,他吸了吸鼻子,眉头锁得更紧。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若说瞿少元是因为谨慎,能立即察觉出空气中的些许怪异,柳韫则是能力使然。 虽然当下心慌意乱,但柳韫自幼跟着父亲在药炉边长大,尝过的药材比旁人数过的米粒还多。 这间破屋子里尘土与腐朽的气息再浓,也遮不住那一缕如蛇一般,正在悄然渗入的异样。 这缕香气初闻甜润,带着一种脂粉般的腻意,又隐隐透出一丝辛辣暖香,像是什么珍贵的香料在闷燃。 ……是龙涎香混着丁香的气味。 龙涎香为海中最名贵的香材,甘甜脂润,焚之能通窍走脉、引动情思。丁香辛温,行气暖肾,自古便是内廷“暖香”之方的主药。二者合一,本就是宫中秘传的媚香方子。 若是寻常用量,不过令人面热心跳、神思恍惚片刻,算不得什么。 可这矮屋逼仄,门窗紧闭,四下不透一丝风。那香气无处散去,越积越浓,甜腻与辛辣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方寸之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往肺腑里灌。 瞿少元道:“这破屋子里怎么会有熏香?” 看着柳韫的脸色更加苍白,瞿少元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开始快速在屋里翻找。 屋子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麻布和朽木。 他扯过一块相对完整些的、潮湿肮脏的麻布,又看到窗台下有一个不知何时留下的、半满的陶土水罐,里面是浑浊的雨水。 他将麻布塞进罐中浸湿,然后用力拧干。 “只有这个,能勉强遮蔽口鼻,或许能阻隔一些。”瞿少元将湿麻布递向柳韫,语速极快道,“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 虽然柳韫没有直说,他也能大致猜到,这香气不对劲,很可能是迷香或……更糟的东西。 柳韫看着他递过来的湿布,又看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问:“只有这个?那你呢?” 瞿少元却安静了两秒,随即道:“退到那边墙角去,离我远些。无论如何,尽量闭气,别吸入太多。” 她看着瞿少元青筋微露的手,又看着他晦暗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瞿少元将她的恐惧和退缩看在眼里,内心瑟然,却也理解,安慰道:“放心,我一定不会对你如何的。” 她立马退至墙角,倒不是不信任他这个人,只是她努力屏息,此刻却仍感到一丝诡异的燥热从体内升起,视线也模糊了一瞬。 瞿少元敏锐地察觉到她呼吸变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却因为她这副模样,无意识吞了吞喉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构陷生 想必那二人 第30章 构陷生 想必那二人 慈宁宫偏殿 殿内沉水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榻上,正听坐在下首的章可贞细声回禀着法会后续用度的安排。 裴昱容坐在另一侧,神情疏淡, 偶尔发表言论。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试图阻拦的低语。 “娘娘,余妃娘娘,太后正在……” “让开!本宫有要事禀报太后!” 珠帘被掀开,余妃冲了进来,一双眼扫过殿内,在裴昱容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扑到太后榻前,道:“太后娘娘!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太后眉头微蹙, 放下手中的茶盏,“慌慌张张, 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慢慢说。” 余妃喘了两口气,似乎努力平复,声音却依旧带着惊惶:“妾身方才在宫里, 听下面一个去西苑取东西的宫女回来说……说看见……”她欲言又止,目光飞快地瞥了裴昱容一眼, 又垂下, 像是难以启齿。 “看见什么?”太后声音微沉。 “看见含元宫那位柳娘子,她、她一个人,鬼鬼祟祟的, 跟着一个身材挺高的内侍……两人一前一后,专拣没人的小路,往西苑最里边, 那处平日根本没人去的废器库房方向去了!” 余妃像是终于鼓足勇气,语速加快,“那宫女胆子小,没敢跟太近,但瞧得真真切切,两人挨得挺近,那内侍还回头看了柳娘子几次。这光天化日的,孤男寡女,跑到那种荒僻地方,这实在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让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本一脸淡然漠不关心的裴昱容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余妃。 章可贞失声轻呼:“什么?”她掩住了嘴,随即看向裴昱容,又看向太后,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面色沉了下来,问:“此话当真?” 余妃立刻叫屈,指天发誓:“妾身岂敢胡言!那宫女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太后娘娘和陛下随时可以传进来问话!她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柳娘子和一个内侍!那内侍瞧着模样还挺周正,不像寻常干粗活的。”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裴昱容身上。 裴昱容此时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都不太一样了,给人一种此时要是有人去戳一戳他,手指都能融掉半截的感觉。 太后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开口:“皇帝,你看这事……” 章可贞也轻声劝道:“陛下,此事恐有误会,或是那宫女看错了也未可知。余妃娘娘,那宫女可曾看清那内侍的脸?柳娘子又是否真是自愿跟随?” 余妃忙道:“脸倒没完全看清,但那身形气质错不了!至于自愿——”她刻意拖长了语调,“那宫女说,柳娘子脚步匆匆,低着头,但确实是跟着那内侍走的,周围也没见有旁人胁迫。两人走得很快,像是……像是约好了似的。” 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裴昱容道:“你说,他们去了西苑废器库房附近?” 余妃被他目光一扫,气势不自觉弱了半分,“是、是的陛下,宫女是这么说的。” 裴昱容沉默半晌。 就在几人好奇皇帝打算如何处置柳韫的时候,裴昱容却忽然道:“是朕安排的。” 余妃愕然抬头,“什么?” 太后和章可贞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太后将信将疑,“你安排的?” 裴昱容道:“朕今日让柳氏去西苑,查看那里几株老梅的花期与品相,想着或许可移几株合适的到含元宫后苑。她对草木有些心得。至于那个内侍,”他略一停顿,像是在回忆,“朕记得是内仆局一个姓瞿的,做事还算稳妥,朕让他去给柳氏引路,顺便清点一下废器库房附近可有合用的旧花器。” 他忽然又看向余妃,冷声问:“怎么,朕安排人办点小事,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捕风捉影?” 余妃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是不是陛下安排的,她再清楚不过,可却一时难以理解陛下为何要如此说。 她想反驳说那宫女形容的两人状态绝非简单的“引路”和“清点”,但在裴昱容冰冷的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裴昱容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不过此事确实影响不好,是朕疏忽了,朕亲自去一趟便是。” 余妃闻言,方才又气又恼的心情此时瞬间转喜。 任陛下先前说得多冠冕堂皇,届时那样的场景,在亲眼所见之下,有几个男人还能忍住那怒火和屈辱感?何况他还是帝王。 到时候,她柳韫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被当众雪地罚跪的屈辱仿佛昨日,深深烙在她心口,日夜灼烧。她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故作清高的柳韫所赐!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面上却缓和下来,道:“既是皇帝安排的,那便是误会一场了——让可贞陪你一起去罢,有个女眷在场,万一柳氏受了惊吓,也好安抚。” 章可贞闻言,正要起身。 “不必。”裴昱容拒绝得干脆,转身就朝殿外走去。高公公赶忙跟上。 余妃眼珠一转,也急忙道:“陛下,妾身也去!妾身倒要看看,是不是那宫女眼花了,也好当面训斥她一顿!”说着,也不等裴昱容同意,便提裙跟了上去。 裴昱容此刻显然没心思与她计较,或者说,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西苑那个地点攥紧了。他面色铁青,长腿步伐快得惊人,高公公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气喘吁吁。 余妃紧追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边努力跟上他的速度,一边还不忘添油加醋道:“陛下,虽说可能是误会,但那废器库房附近……唉,终究是荒僻得厉害,屋子都破败了,门窗都不严实,这孤男寡女待在里头,万一一时糊涂,或者被人撞见时有些什么不雅的举止,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柳娘子年轻,那内侍瞧着也……陛下,咱们还是快些罢,可千万别真闹出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来。” 她越说越露骨,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和恶意揣测几乎不加掩饰。 裴昱容脚下步伐更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对余妃的话恍若未闻,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余妃描绘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心口那股邪火肆虐,灼烧得他几乎要失控。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苑,越走越僻静,终于来到了西苑深处。远远已能看见那排破败的库房和后面的矮屋。 裴昱容在距离那排矮屋尚有数十步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所有跟随的人,包括还在喋喋不休的余妃和气喘吁吁的高公公。 “所有人,留在此处,没有朕的命令,不准靠近半步。” 余妃被止住了脚步,有些不甘,但也没得办法,便只有留在原地等候。 不过,她算准了时间。那二人想必早就结束,此时已然相拥纠缠在一起,衣衫尽褪了罢? 她心中冷笑。 柳韫,让你自己不检点,还让本宫给捉住了把柄。 高公公等人亦立马后退了小半步,表示遵命。 裴昱容不再看任何人,独自一人,朝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覆手云 就这么喜欢 第31章 覆手云 就这么喜欢 柳韫浑身被冷汗浸透, 湿冷的衣衫贴在肌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那诡异的燥热已经褪去,只留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冰冷。 她无力地靠坐在墙角, 眼皮沉重,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砰!”一声巨响,木门轰然倒地,刺眼的天光猛然涌入。 柳韫被惊得微微一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投向门口。 逆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那里, 玄色衣袍仿佛与门外阴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第一眼便锁定了墙角蜷缩的她。 她发丝凌乱, 额发被汗湿,黏在颊边, 衣领因之前的难耐被她自己无意识扯松了些许, 露出一段脖颈和锁骨,整个人虚软无力地倚靠着,像一枝被风雨摧折的玉兰。 随即, 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另一人静静倒在另一边的墙角阴影里,双目紧闭, 呼吸微弱, 额角似乎有新鲜的伤痕。 裴昱容的眼神阴鸷到了极致。 “陛下……”柳韫喉咙干涩,发出微弱的气音。 裴昱容大步上前,玄色衣摆掠过积尘的地面。他俯身, 手臂一抄将她抱起,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笼罩进自己怀里,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或许是因着上次的经历, 柳韫在他的怀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按在胸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抱着她疾步而出,回到了含元宫寝殿。 裴昱容将柳韫放在柔软的床上,锦褥深陷。她身上的湿冷似乎沾染了床榻,但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的热力渐渐驱散着她骨髓里的寒意。 立刻有宫人迅速地捧来干燥柔软的寝衣和热帕子。 高公公悄步上前,请示道:“陛下,那废屋里的内侍该如何处置?——人已经带下去看管起来了。” 裴昱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吐出两个字:“杀了。” “别杀!……”床上的柳韫猛地撑起,急切道。 裴昱容冷冷地看向她。柳韫被他眼中那眼神弄得紧张,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掀开被子,几乎是踉跄地扑到床边,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子。 “陛下,不要杀他!”她仰着脸,眼圈泛红,哀求道,“今日之事是有人陷害,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求您……” 裴昱容任由她抓着袖子,垂眸看着她焦急的脸,眼神深不见底,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陛下,余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裴昱容道:“让她滚。” 内侍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禀道:“余妃娘娘说她有紧要之物需即刻呈与陛下,是关于柳娘子的。” 裴昱容眉梢微挑,目光未曾从柳韫脸上离开过,带着审视与一丝讥诮:“你的东西?” 那模样就像是在说,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柳韫茫然地摇头,她也一头雾水,不知余妃手里能有什么关于她的紧要之物。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跟着裴昱容的脚步,来到了外殿。 余妃已经等在那里,见裴昱容出来,走向座位,她立刻行礼。见到随后出来的柳韫,她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余妃声音婉转,道,“妾身本不想多事,但此事关乎宫闱清誉,更关乎陛下圣明,妾身思来想去,实在不敢隐瞒。”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东西呈给陛下。” 宫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的,赫然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 柳韫只看了一眼,心脏便骤然停跳了一拍。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眼神倏然沉了下去。他伸手拿起,展开。 余妃道:“妾身也是偶然发现,这两人借着柳氏去尚药局等由头,频繁私相授受,传递书信。时日非短,情谊……恐怕非浅。 “今日西苑之事,怕是早有预谋的私会,只是不慎被人撞破罢了。妾身在太后娘娘那里未敢尽言,是想着总得给陛下、给天家留些颜面。可这等行径,实是败坏宫规,藐视君上,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 裴昱容扫视着信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冽。 柳韫看着他那捏得变形的信纸,心知不妙。她不知道余妃是何事发现的,这一张又是何时截获的。 余妃见目的达到,眼中闪过快意,适时地告退,道:“妾身言尽于此,物证在此,请陛下圣裁。妾身告退。”她行了一礼,带着宫女翩然离去,留下满殿凝滞的空气。 裴昱容捏着信纸,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凌迟。柳韫心快要跳出来,她看着他那仿佛凝固的背影,咬了咬牙,小心地一步一步挪近他。 “陛下……”她轻声唤道。 她在他身边站定,试图用眼角余光去瞟信纸上的内容。 裴昱容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柳韫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挺能耐啊。”他开口,语调让人自然而然地毛骨悚然,“睡在朕的床上,心里惦记着边关的人,手里还不忘跟宫里的阉人鸿雁传书,关怀备至。” 柳韫脸色煞白,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看到了那些询问陆铮的内容。 “不是的,陛下,您听我解释!”她急切地开口,“我与那瞿少元只是旧识,在范阳时我阿爹救过他,仅此而已!在宫里遇到纯属偶然!那些信并非我有意窥探军报……是因为……我担心陆大人,又不知向谁问,这才托他打听边关的消息。今日在西苑,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骗我们去的!我们中了迷香,瞿少元为了不伤害我,先把自己弄晕了过去,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她急切地为瞿少元辩解,也试图澄清自己的动机。 然而她却不知道,裴昱容又何尝看不出来她是被人陷害。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担心他?所以问你那旧识,也不来问朕?是觉得朕听了会不高兴,还是知道,朕根本不会告诉你?” 柳韫噎住,无法回答。她确实从未想过向他打探陆铮的消息,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如果,”裴昱容道,“朕现在就杀了他呢?” 柳韫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裴昱容似乎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验证,他将手中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陛下不要!”柳韫以为他要去下令处死瞿少元,情急之下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求求你,不要杀他!他真的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好了!” 裴昱容被她拉住,停下脚步。 “罚你?好哇。” 下一秒,他反手一拽,柳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旋转半圈,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做什么?!”柳韫反应过来,又开始惊恐地挣扎,双腿乱蹬,“你放开我!” 裴昱容抱着她,大步走回内殿,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回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柳韫被摔得头晕目眩,刚想爬起来,他已随之覆压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禁锢。 他的一只大手轻易地捉住她乱踢的双腿膝盖,并拢压住,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开始撕扯她的衣襟。 “怎么?”裴昱容道,“又想给朕断子绝孙?就这么喜欢阉人?” “你胡说!我没有!你放开我!”柳韫羞愤交加,泪水涌出,双手拼命推拒捶打着他如山般的身躯,却如同蚍蜉撼树。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皇帝,你怎么可以……”她哭喊着,试图用身份和礼法唤醒他一丝理智。 “你倒是提醒朕了,”裴昱容冷笑,手下动作未停,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刺耳,“对你远在边关的夫君,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柳韫挣扎的动作一滞,一时有些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信息量。 裴昱容察觉到她的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幽光。 他空出一只手,撩开她汗湿粘在额角的碎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慎得慌:“朕倒要说你了,光会治病救人有什么用?心肠这么软,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人把刀递到你自己脖子上?” 他贴近她,几乎气音在她耳边道:“你猜,若朕指证范阳节度使陆铮——通敌契丹。他陆家满门,还有没有活路?” 柳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脸,惊骇得无以复加。 “你……你……”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想要说他卑鄙。“阿郎他忠君爱国,戍守边关,战功赫赫,天下皆知!你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构陷忠良!朝臣不会信,天下人不会信!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一手遮天!” 裴昱容轻笑一声,道:“朕需要什么铁证?一道含糊其辞的密报,几个恰巧抓获的奸细,再加上边关恰巧出现的失利……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柳韫,这朝堂,这天下,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朕想让它是什么样子。” 柳韫顿时遍体生寒,眼中的惊骇与指控,撞进裴昱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在她瞳孔中的倒影——一个用最卑劣手段威胁女人的疯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 明明他自己厌极了这个名字,而此刻他偏偏利用了这个名字,用来挟制她。这认知让他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却也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就在她因这震惊和恐惧而失神的瞬间,裴昱容已然重新获取了主动权。 “现在,还想着替别人求情?”他冰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肆意的侵略。 待柳韫回过神来,更加剧烈地挣扎,“你这个……恶魔!” 可笑的是,哪怕在此时,她依然连话都不敢说得太重。 然而,这一次的挣扎,却让她绝望地发现,之前那些看似有效的踢打反抗,此刻在带着某种发泄般怒意的裴昱容面前,是如此徒劳。 他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轻易地化解了她所有的抵抗,将她牢牢钉在锦褥之间。 原来,之前他竟是一直有所保留,或是从未真正想要彻底强迫于她。 而此刻,那层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屏障,被某种深刻的占有欲彻底冲垮。 衣裙被彻底扯落,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随即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将二人不断融合。 柳韫的哭喊、求饶、咒骂,最终都淹没在无声的泪水和破碎的呜咽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空望眼 说说,朕让 第32章 空望眼 说说,朕让 裴昱容睁开眼时, 第一感觉是久违的神清气爽,仿佛积压许久的郁垒随着昨夜的狂风骤雨一并倾泻了出去,连那惯常缠绕的头疾都退避三舍。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揽得更紧了些, 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混合着淡淡药香与自己气息的味道。 怀里的人异常安静,一动不动。 他察觉到些许异样,抬头去看。柳韫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怒, 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虚无, 仿佛灵魂已然抽离, 只剩一具精致的躯壳躺在那里。 裴昱容心头那点餍足的慵懒被一丝细微的不适取代,他蹙了蹙眉,手臂环过她的腰, 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怎么不睡?” 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不困?” “说说,朕让你体验如何?”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漂亮的杏眼映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他伸出细长的手指, 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想什么呢?” 她只眨了一下眼。 裴昱容眼底那点稀薄的温存渐渐冷却,他撑起身体,手臂支在她耳侧,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迫使她眼中只能映出自己的模样。 “问你呢。”他盯着她的眼睛。 柳韫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也没有偏开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穿透他,又或者根本没有看他。 这种无视一般的沉默,比昨夜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裴昱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没来由的,让他有一种失控感。他讨厌这种感觉。仿佛他倾尽全力的“征服”和“证明”,在她这里只换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忽然俯下身,重重地在她干涩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朕上朝去了。你爱躺着就躺着。”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唤来宫人伺候更衣。玄色十二章纹朝服加身,玉带束腰,冕旒垂绦,他站在镜前,印出那个神采奕奕、眉宇间戾气尽消的帝王。 昨夜种种暴戾与混乱,似乎都随着晨光消散,只留下这副通体舒泰的皮囊,和一种充实的掌控感。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床。锦被隆起,那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长发,显露出一丝活气。 裴昱容收回目光,转身,步履生风,上早朝去了。 直到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寝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床榻上,柳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方才裴昱容离开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她的眼神里尽是寒意与鄙夷,咬着牙,泄出一句话来。 “畜牲……” ?? 待到她撑着起身,那身上的钝痛更加明显,浑身上下——小腹、腰背、大腿内侧等,没有哪一处不酸痛。 不知是那人有意使然,还是技术过于生涩,这一趟下来不可谓不折磨。 锦被滑落,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拉高被子裹住自己。 她感觉到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污浊感。 她叫来宫女,沙哑着嗓音道:“能备水么?我想沐浴。” 宫女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宫女退出去吩咐了,柳韫便在寝殿里等。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吵嚷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让开!本宫要见那个贱人!” “娘娘,陛下有令,无旨不得擅入!” “滚开!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天仙下凡的狐媚子,把陛下迷得是非不分!连私通的罪证都摆在眼前了,还能安然无恙躺在含元宫里!” 柳韫听着那尖锐的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宫人徒劳的劝阻和推搡声。 “砰!” 寝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了墙上,发出巨响。 余妃一身华服,珠钗却有些歪斜,一张的脸因为愤怒和愱恨而扭曲。 她冲进内室,看到了只着寝衣、长发凌乱披散的柳韫。她的眼睛睁大。 “好啊!你果然在这里!”余妃胸膛剧烈起伏,几步冲到床前,扬起手——“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柳韫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柳韫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柳韫缓缓转回头,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余妃。不知为何,这会儿,她竟一丝恐惧的情绪都没有。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余妃怒火中烧。 “你看什么看?!下作的东西!”余妃声音尖利,指着柳韫的鼻子,“本宫真是开了眼了!一个嫁过人的贱妇,先是勾引陛下,秽乱宫闱,被揭穿了与人私通传递书信,证据确凿!陛下竟还能容你?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是床上功夫了得,还是天生就长了副专会蛊惑男人的贱骨头?!”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而来,句句不堪入耳。旁边的宫女们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柳韫只是听着。余妃的每一句咒骂,都像在印证昨夜那个男人是何等卑劣,而她此刻的处境是何等荒谬可笑。 她只觉得讽刺。为这样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甚至将自己变得如此丑陋,余妃和她,谁又比谁更可怜? “说话啊!哑巴了?昨日跟那内侍躲在废屋里行苟且之事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昨夜在陛下身下叫唤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吗?!”余妃见她依旧不语,怒极,伸手又想打。 “娘娘不可!”宫女们终于反应过来,鼓起勇气上前,拦在了柳韫身前,“您若再动手,奴婢实在无法交代。” 余妃气得浑身发抖,“交代?你们要跟谁交代?!” 她指着宫女们和闻声赶来的其他几个内侍,“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帮着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是罢?她给你们什么好处了?啊?是不是看着陛下宠她,就都上赶着巴结?我告诉你们,这等秽乱宫闱、勾结外男的贱人,迟早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跟着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骂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宫女不再与她争辩,只是对旁边两个身材敦实些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两嬷嬷本看着余妃的身份,没敢怎么拦着,却也没料想道余妃冲进来会直接这么做,本就心慌没有守好岗会被责罚,此时会意,说什么也不敢再耽搁,上前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还在挣扎咒骂的余妃往外拖。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狗奴才!帮着贱人害我……柳韫,你给我等着!本宫绝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先前那宫女转过身,尴尬对柳韫道:“热水已备妥,娘子可要现在移步浴房?” 柳韫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身上只披昨夜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寝衣,破碎的布料不足以遮体,露出的肌肤上痕迹斑驳。 她没看宫女有些怪异的目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浴房。 浴房内水汽氤氲,硕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飘着几片舒缓安神的柏叶和花瓣。宫女放下干净的衣物和布巾,便退至门外等候。 柳韫解开那件破烂的寝衣,任由它滑落在地。 她低头,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肩颈、锁骨、胸前、腰侧……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像是被猛兽肆虐过的雪地。 尤其是胸口,几处深重的吻痕甚至带着破皮的血痂,颜色暗红发紫,在雪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手臂、大腿内侧,也尽是淤青和指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最骇人的那处伤痕,感受到了一种麻木的钝感。 她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 她拿起丝瓜瓤和澡豆,开始用力地一寸一寸擦洗自己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个有痕迹的地方,她都反复搓洗,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搓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水流下淡淡的粉红色。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清洗着。直到皮肤被泡得发皱,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昨夜留下的气息,只有浓烈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沐浴完毕,她换上宫女准备的干净素色寝衣,质地柔软,却遮不住脖颈处未能完全掩盖的红痕。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走出浴房,那名宫女依旧候在外面。 宫女问:“娘子,今日可还要去尚药局?” 柳韫脚步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宫女似乎并不意外,只道:“那奴婢伺候娘子去书房?或是回寝殿歇息?” 柳韫道:“书房罢。”她不想回那张龙榻所在的寝殿。 柳韫在长榻上坐下,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思却飘得很远。 宫女没有离开,她沏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柳韫手边的矮几上,然后便退到了书房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比起以往,她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目光也落得更勤。 柳韫察觉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脸上被掌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身上被搓洗过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殿外靴声橐橐,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寂静。门扉被打开,裴昱容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朝务,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一丝松快。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随手解下肩上的大氅,看也未看,便向后一递。紧跟其后的高公公连忙上前小跑着接住。 “都退下。”裴昱容脚步未停,目光已落向窗边长榻上那道素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玉颊红 你脸怎么了 第33章 玉颊红 你脸怎么了 宫人们鱼贯退出, 连高公公也捧着大氅躬身退至门外。 柳韫在他踏入书房时便已放下了手中的书,此刻依礼起身,淡淡行礼, “陛下。” 裴昱容走到她面前, 站定。伸出手,将她虚握在手中的那本书抽了过去。 书脊上并无名目,他随意翻到封面,看清了上面的字,眉梢微动。 “《演禽斗数概要》?”他念出书名,语气里带上了三分诧异, 七分玩味,抬眼看她, “你还看这些?” 柳韫道:“随意翻翻。” 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兴趣,随手将书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竟真的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 “那学得如何了?既然看了,不如帮朕算算?” 柳韫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好整以暇的表情, 眼神却深得很,辨不清里面是纯粹的无聊逗弄, 还是别的什么。 裴昱容问道:“你是看面相, 还是手相?” 他略微凑近她些,“脸就摆在这了,你看便是。” 然后又将右手衣袖向上捋了捋, 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将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 “或者,看手相也行。来,瞧瞧。” 他的手生得极好,手指修长,像一柄刚刚被人从锦盒里取出来的象牙扇,骨子分明,弧度匀停。 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复杂,那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与养尊处优格格不入的薄茧,此刻毫无防备地摊开着,仿佛真是一个等待占卜的寻常人。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冰冷的宫道、紧闭的殿门、还有昨夜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楚。 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见柳韫半天不说出结果,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看不出来?无妨。” 他收回手,“等以后学会了,再帮朕看也行。”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柳韫默默跟了过去,如往常一般,立于案侧,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裴昱容随手翻开一份奏疏,朱笔提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道:“今日没出门?” 柳韫研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加快,均匀而规律。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柳韫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得道:“没有。”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奏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并未限制你的自由。白日里若想走动,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御花园那些地方散散心也无妨。” 柳韫听了,只是干巴巴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昱容批完了一份奏疏,将其合上放到一旁。他忽然道: “朕把那个内侍放了。” 柳韫正在整理他批阅过的文书的手,蓦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这是自他进来后,她第一次稍微有点像样的反应,眼神都和之前略有不同。 裴昱容将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轻哼一声,刻意放缓了语调,道:“不必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昨晚表现得好。” 柳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什么辩驳或话语都没有出口。 她重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地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书码放整齐。 裴昱容也收回视线,执起朱笔,蘸了蘸她刚刚研好的墨汁,批阅起下一份奏疏。 午膳时分,柳韫如往常一样,站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执箸为他布菜。 这并非她初来时便需做的活儿。 起初,这些自有专门的布菜宫人负责。不知从何时起,这差事便渐渐落到了她头上,直至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如同研墨、整理书卷。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在无形中不断被突破的。 今日的菜式依旧精致,裴昱容用膳的姿态优雅而缓慢。 他的目光,如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大多时候并未落在珍馐之上,而是停留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上。 她依序布着菜,夹起一箸脆嫩的清炒芦蒿,放入他碟中。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原本只是习惯性的注视,此刻却渐渐凝住。 他之前便隐约觉得她今日一边脸颊的颜色似乎比另一边更深些,刚回来时只顾着逗弄她,也只当是她赧然或寝殿内暖意熏染所致,虽觉只红一边有些奇异,也未深究。 可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那抹红痕依旧鲜明,甚至因着她微白的脸色而更显突兀。 那红不像是血气上涌的自然晕红,边缘似乎还有些微的肿胀。 他眉头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你脸怎么了?” 柳韫布菜的动作未停,又将一勺蟹黄豆腐轻轻舀入他碗中,“没什么。” 裴昱容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他不再问她,转而看向今日一直跟在柳韫身侧的那名宫女,眼神沉了下去,“你来说。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宫女早已吓得不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知道瞒不过,更不敢隐瞒,只得颤着声音,将清晨余妃闯入寝殿、掌掴柳韫、并出言辱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奴婢当时竭力阻拦了,可余妃娘娘盛怒之下,奴婢实在未能完全护住柳娘子……是奴婢失职!奴婢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宫女说完,连连磕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昱容的脸色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已经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道:“既自知失职之罪,自去领杖一十。罚俸三月。” “是!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宫女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裴昱容道:“还有,去告诉他们,当值的那些同罪。” 宫女连连应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裴昱容转向柳韫,伸出手,指尖探向她的脸颊。 柳韫倒是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抚上那片火辣刺痛的肌肤。 触手果然是一片异常的滚烫,指腹能感觉到轻微的浮肿。 他的指尖在那片红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轻,与昨夜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些许:“上药了没有?” 柳韫摇了摇头,简短道:“不用。”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只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取消肿化瘀的药膏来。” 药很快送到,是尚药局特制的清凉玉露膏,盛在碧玉小盒里。裴昱容接过,用指尖挑了一点莹白剔透的膏体。 他拉来凳子,让柳韫坐下。 “抬头。” 柳韫顺从地微微仰起脸,目光垂落在地面某处。 裴昱容用指腹将药膏轻轻点涂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然后力道均匀地推开,让清凉的药膏慢慢渗透。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些许舒缓的刺激。 就在这静谧而诡异的上药过程中,柳韫忽然开了口:“能不能不罚她们?” 裴昱容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依旧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奇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随即侧头,对侍立在门边的高公公道:“去,追上刚才那些人,传朕的话,杖责免了。” 高公公正要应下,裴昱容又道:“再者,跟他们说,再发生这样的情况,连个人都拦不住,一个个都别想在朕跟前待了。” “是,陛下。”高公公应下,心中暗叹,快步退出去传令。 裴昱容收回目光,继续将最后一点药膏在她脸颊边缘抹匀,又问:“还疼不疼?” 柳韫依旧摇头。 裴昱容似乎也不指望她给出别的回答,随手将碧玉药盒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他拿起宫女新奉上的湿帕擦了擦手,道:“放心,往后你在寝宫内好好待着,不会再出此类的事。余妃那边,她此番失仪,朕必会秉公处置,不让你平白受委屈。” 又问:“你身边就这一个跟着的,是不是少了点?” 柳韫闻言,立马抬起了眼睛,像是十分抗拒一般。 裴昱容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道,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不给你多安排人。放心。” 柳韫不知道他这句“放心”,指的是放心不会多派人监视她,还是指别的什么。她也不想去深究他话里未尽的含义。 她点了一下头:“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汤药 怀龙裔难道 第34章 夺汤药 怀龙裔难道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听说是被几位宗室王公邀去临湖的水阁手谈对弈了。 柳韫在寝殿里枯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枝头已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绒苞的植物上。 她站起身,对宫女道:“我去后苑看看花草。” 宫女应了声“是”, 默默跟上。 后苑被打理得齐整, 虽仍是冬景为主,但角角落落也能见着些耐寒的绿色,以及早发的几盆水仙,亭亭玉立,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一名小内侍正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给沿墙根的一排兰草浇水。 柳韫走过去, 接过小内侍手里的铜壶,轻声道:“我来罢。” 小内侍见到是她, 便识趣退开。 柳韫提着壶,沿着石子小径缓缓走着, 给那些略显干涸的盆土注入水流。 她微微弯着腰, 动作有些迟缓,身上那些隐秘的疼痛在动作间被牵扯。 浇到一株叶缘已见枯黄的瑞香旁时,她正欲倾壶, 身体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滑坠感。 柳韫的身体瞬间僵住,浇水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温凉湿滑的触感贴着肌肤。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指尖紧紧攥住了铜壶提梁。 几息之后, 她像是终于无法忍受,缓缓直起身,对身后的宫女道:“能否劳烦你去一趟尚药局, 替我取一剂避子的汤药来?” 宫女闻言愣住了,似乎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去。 柳韫放下铜壶, 道:“算了,我自己去罢。” 宫女赶忙道:“不!娘子,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宫女叫了人,那人听后立马去办。 于是,柳韫重新提起铜壶,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 她心不在焉地浇灌着一丛叶色暗绿的忍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梅树枝桠下,有一点黄绿相间的影子扑腾了一下,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柳韫定睛看去,是一只柳莺。体型娇小,羽毛本该是鲜亮的橄榄绿与鹅黄,此刻却显得有些蓬乱黯淡。 它侧躺在那里,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折着,细小的爪子微微抽搐,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气息奄奄。 大约是天气酷寒,觅食艰难,体力不支从枝头坠落,又或是被寒风所伤。 柳韫放下铜壶,快步走了过去。宫女提醒道:“娘子当心,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妨。”柳韫已经蹲下身,伸出双手,将那只小小的一团拢入掌心。 鸟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羽毛下的身体细细发抖。 柳韫将它托到眼前,仔细检视。左侧翅膀根部明显肿胀,可能是摔落时撞折了。它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微弱地喘息。 柳韫道:“能不能帮我去取些清水,再找些干净的软布,要最细软的棉布,还有,看看小厨房有没有新鲜小米,捣得碎些,兑温水调成糊。” “是。” 柳韫捧着这只垂死的小生命,走回廊下避风处,寻了个有少许阳光的角落坐下。 她用手指轻轻地拂开柳莺伤翅周围的羽毛,避开明显的折损处,仔细感受着骨骼的错位。 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小心调整着柳莺的姿势,用指尖蘸了蘸宫女匆匆取来的清水,润湿它干燥的喙边,并清理了伤处,用撕成细条的洁净软棉布轻轻固定住它折断的翅膀。 小鸟在她掌心逐渐不再剧烈颤抖,黑豆似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似乎感知到了这双手传递来的并非伤害。 宫女调好的小米糊,柳韫用细竹签挑了一丁点,耐心地诱它啄食。虽只进了少许,但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似乎稍稍提振了一些。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掌心这小小生灵时,先前去取药的宫女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柳韫的目光从柳莺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那碗药。 她将暂时安稳下来的柳莺轻轻放进一个铺了厚软棉絮的小竹篮里,交给宫女,低声嘱咐:“放在暖和无风处,莫要惊扰。” 室内,那碗避子汤已被放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 柳韫在桌边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药碗,垂眸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药气氤氲,苦涩钻入鼻端。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碗沿送至唇边。 恰在此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是裴昱容回来了,他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捧碗欲饮的柳韫。 “在喝什么?”还没等柳韫来得及起身行礼,他已然信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 柳韫道:“药。” 裴昱容追问:“什么药?” 柳韫没答,裴昱容就看向侍立一旁的宫女。 宫女不无紧张地道:“回陛下,是……是避子汤。” “避子汤?”裴昱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转头,“你喝这个做什么?” 柳韫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在反问:喝避子药,还能是为什么? 裴昱容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没来由的上火,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药碗晃了晃,哪怕在平衡下,亦有几滴药汁溅出,落在地面,也些许溅在了她的衣襟处。 他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你难道不想怀朕的孩子?” 柳韫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片刻,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怀龙裔,这难道是什么人人都渴求的恩典吗? 裴昱容被她这无声的嘲讽噎住,心头那点火气里莫名掺进一丝狼狈。 他咬了咬牙,竟下意识地自我开解起来,觉得她只是此时尚未准备好。便语气生硬地转圜:“……一次而已,未必就能中。你无需如此。” 柳韫道:“陛下既知‘未必’,又何妨‘保险’?喝了,总归不碍事。” “是药三分毒。”裴昱容脱口而出,看上去稍显急躁,“别喝了。”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她仍握在手里的药碗。 柳韫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道:“既知是药三分毒,陛下昨夜又为何不知‘克制’二字,更胜于良药?” 裴昱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反说的一时哑口无言。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吃瘪,他瞪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胸口那股气闷更甚。 半晌,才似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道:“朕日后自会克制。”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拿走那碗药,“这碗就别喝了。” 见他执意要夺,柳韫下意识地将药碗往怀里护了护。 柳韫越是躲避,裴昱容越是不高兴。 “给朕!”他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出几分蛮横。 两人争夺着,过会,见柳韫仍不松手,他忽然猛地弯下腰,就着柳韫的手,在她惊愕僵硬的注视下,“咕咚咕咚”几大口,竟将大半碗苦涩的避子汤药,尽数吞入自己喉中。 不止柳韫,就连一旁的宫女在看到以后,都微微张大了嘴巴。 喝罢,他直起了身,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药渍。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而粗鲁地擦去,但那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得意。 柳韫彻底愣住了:“你……!” 握着空了大半的碗。她看着裴昱容染了药色的唇,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柳韫将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碗往前用力一搡,瓷碗带着剩余的几滴药汁,直直撞进裴昱容怀里,亦弄污了他的衣袍。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接住,身体往后躲,身上还是被弄湿了些许。 柳韫看也不看他那瞬间错愕的神情,趁他接碗的间隙,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内殿角落那个放着竹篮的小几走去。 裴昱容看着手里的空碗,只觉得那残留的苦涩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随手将碗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抬脚便跟了上去。 “柳韫,你现在对朕就这么个态度吗?”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脚步却因追逐而显得有些急促。 刚踏入内殿,目光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身影,却突然定格在她正俯身靠近的那个小竹篮上。 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眼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身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色明显紧绷的裴昱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露出此种神情?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声解释:“陛下,这是柳娘子方才在后苑捡到的伤鸟,正照料着。” 裴昱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只柳莺身上。 他挥了挥手,看起来似乎有些嫌恶:“把这东西拿走!” 柳韫闻言,眉头微蹙,道:“它翅膀折了,天寒地冻,此刻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行,”裴昱容断然拒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朕这里不准养这些玩意儿。” 他看上去如此淡漠,但那过于直白的抗拒和身体细微的戒备,如何能逃过柳韫那双眼? 柳韫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 柳韫手捧着鸟儿,上前一步。 裴昱容多年沉浮,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髓。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本能里的恐惧,让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裴昱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立刻又向后退了一小步,同时低喝:“站住!别动,就放在那儿。” 这下,柳韫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却因为一只没有巴掌大的鸟儿而如此防备。 他这体型,怕是比这鸟儿大了百倍不止,鸟儿尚且未曾怕他,怎的反倒是他先露了怯? “陛下这般忌讳,可是觉得这柳莺目光太过锐利,叫人心虚?——民间倒有说法,灵物敏锐,若无机心,何惧之有?” 柳韫并不清楚,她只觉得,若不是做多了什么亏心事,怎会在对上鸟儿这般有灵性的生物感到心虚。 裴昱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生硬反驳:“荒唐!朕岂会惧怕这等扁毛畜牲?不过是嫌其聒噪肮脏,有损宫室清静!” “是吗?”柳韫的目光在他背在他紧紧攥着的手上掠过。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作势要将鸟儿递向他,“既然不怕,陛下不妨亲自瞧瞧?它很是安静,伤口也已处理妥当,并无污秽。” 裴昱容的瞳孔收缩,立马沉声道:“朕说了!此物腌臜,莫要靠近!” 柳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严防死守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更浓,却也升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她收回了手,重新在放着竹篮的小几旁坐下。她背对着他,细心地用软布蘸了温水,继续替柳莺擦拭羽毛。 裴昱容像是被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被晾在原地,却又不敢靠近。想命令人立刻把这鸟丢出去,想找回刚才被她无视和隐隐嘲讽的场子……但看着她那全然投入的侧影,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不甘地去了书房。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柳韫在这边照顾小鸟,裴昱容就在书房看文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通传:“陛下,慈宁宫李嬷嬷求见。” 裴昱容道:“宣。” 李嬷嬷很快被引了进来,上前行礼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嬷嬷免礼。”裴昱容虚抬了抬手,问道:“可是母后有什么要事吩咐?” 李嬷嬷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并无要事烦扰陛下。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柳娘子说,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心不属 她怎能再成 第35章 心不属 她怎能再成 有话要说?什么话? 裴昱容面容平静道:“母后日理万机, 竟特意召一个侍药宫女叙话?不知是为何事,需如此郑重?可是近日宫中,有什么风声传到了母后耳中, 让母后烦心了?” 李嬷嬷只道:“太后娘娘的心思, 奴婢岂敢妄加揣测。只是娘娘吩咐了,请柳娘子过去说话解解闷,兴许是有些宫闱琐事,或养生调理之道,想与柳娘子聊聊。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裴昱容心念电转, 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既是母后想找人说说话,自是应当。朕眼下也无甚要紧事, 便陪她一同过去,给母后请安。” 李嬷嬷却道:“陛下无需忙活, 太后娘娘只让了这柳娘子一人前往。” 裴昱容道:“这柳氏为人粗鄙, 规矩生疏,言行恐有不当,冒犯母后。朕同往, 也好从旁提醒,以免失仪。” 然而, 李嬷嬷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孝心可嘉, 太后娘娘知晓定然欣慰。只是太后娘娘体恤,特意嘱咐奴,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搅扰陛下清静。陛下心意, 奴定当转达,但也莫要再为难奴婢了。” 一点不通融。 裴昱容沉默片刻,道:“母后思虑周全。” 他让高公公去把柳韫叫来, 因时间紧促,只稍微交代了两句注意分寸礼节,便放了柳韫与李嬷嬷去了。 这是柳韫第一次来慈宁宫。 慈宁宫的氛围与含元宫截然不同。含元宫是帝王居所,威仪之中透着裴昱容个人那种压抑又偶带戾气的冷硬;而慈宁宫则更显雍容华贵,一应陈设无不精巧大气,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权威感。沉水香的味道也更醇厚些,缓缓地弥散在空气中。 柳韫跟着李嬷嬷入内,依礼深深下拜:“奴婢柳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又不失威仪:“快起来罢,不必如此多礼。” 柳韫谢恩起身。 太后指了指下首一张铺了锦垫的圆凳:“坐,站着说话累得慌。” 柳韫不解,太后要同她说什么话,竟然还给一个奴婢赐座。 “谢太后赐座。”柳韫在凳子边缘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宫女奉上茶盏,柳韫双手接过,道了谢,便捧在微温的盏壁上,并没有喝的意思。 太后端起自己那盏茶,道:“你来宫里,应也两月有余,在含元宫住着,可还习惯?宫里规矩多,不比外头自在,若有哪里不适应,或是缺了什么用度,尽管遣人来跟哀家说。” 柳韫想起类似的这话,刚进宫时,章婕妤也同她说过。本就度日如年,何况竟已过了两月,怪不得一直感觉时间过得这么慢。 柳韫微微颔首,道:“回太后娘娘,奴婢一切都好。陛下宽仁,含元宫上下亦照料周全,并无不适应之处。” 太后颔首,“那就好。” 太后的目光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略显清减的脸颊上停留一瞬,语气更柔和了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上回在含元宫见你,便觉得面善,心里也喜欢。说起来,你与陆卿成婚也有数年了罢?” 话题竟自然地转到了陆铮身上。 柳韫心弦微绷,低声应道:“是,两年了。承蒙太后娘娘记挂。” 太后道:“陆卿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前两日兵部还呈了文书,说范阳防区的契丹部落近来闹事,如今已被暂时击退,缴获不少。这其中,陆卿调度有方,身先士卒,功不可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听到陆铮平安且立了功,柳韫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她感到鼻子有些发酸,平稳了道:“身为边将,保境安民乃是本分。能得朝廷嘉许,是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恩典,亦是边关将士用命之功,奴婢代夫君谢过太后娘娘。” 她脸上那抹因听到陆铮好消息而自然流露的真实的笑意,并未逃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道:“陆卿在外为国尽忠,你在宫中伺候皇帝汤药,当真是夫唱妇随、忠孝两全了。哀家瞧着皇帝近日气色似有好转,可是你调理得法?那他在你跟前脾气可还和顺?待你如何?” 柳韫顿了顿,还是谨慎道:“陛下待奴婢极好。奴婢奉旨侍药,陛下多有体恤,起居用度无不周全。” 太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吗?那还真是难得。哀家这个儿子,自小领在身边,性子有些独,不喜人近身。如今能得你悉心照料,也是你们的缘分。” 她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说起来,哀家倒是听闻,昨夜——陛下召你侍寝了?” 一提到这个,柳韫捧着茶盏的手指瞬间收紧。她垂下眼帘,试图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干涩道:“回太后,是……是陛下恩典。” 太后将她不霁的脸色尽收眼底,却仿佛未见,只是叹息般道:“这倒是难得。陛下于女色上向来淡薄,后宫这些妃嫔,他也多是敬而远之。哀家为此没少操心。如今他能亲近你,可见是真心喜欢。” 她话锋微转,道:“你既已承宠,身份便不同往日。总以侍药宫女之名留在含元宫,未免委屈,也于礼不合。依哀家看,不若择个吉日,让皇帝给你个正经名分,便是先从低阶的嫔位起,好歹也算宫中主子,日后也有个依靠。你看如何?” 柳韫却突然像是被火灼到一般,猛地抬起头,“不!太后娘娘!奴婢身份卑微,又是有夫之妇,岂敢奢求名分?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汤药,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万万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她拒绝得又快又急,这让太后表情微变。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你何必如此惊慌?哀家也是为你好。陛下既已临幸于你,给你名分也是应当。莫非……你心中不愿?” 柳韫的心防,在这接连的步步紧逼的追问下,终于出现了裂痕。 “名分”——那意味着与陆铮夫妻关系的彻底断绝,意味着被永远烙上“皇帝的女人”的印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屈辱和对陆铮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奴婢真的不想……求您,不要……” “好孩子,别哭。”太后适时地放柔了声音,示意旁边的宫女递上帕子,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哀家说。” 见柳韫虽然情绪激动,却依然没有松口,太后继续道:“哀家听闻,陛下待你,近来也颇多回护。若非心中有你,以他的性子,何至于此?何况你二人昨夜已发生至此,怎能不是两情相悦?” 最后那句话,语气轻柔,却直击要害。 柳韫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在太后那带着怜悯的眼睛注视下,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 她摇头,眼泪终于簌簌滚落,声音哽咽:“不是的……太后娘娘,不是那样的!陛下他……他……” 她终于道:“是强迫我的!陛下他并不喜欢奴婢,奴婢的心……奴婢的心也一直都在我夫君身上!求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露出怜惜与了然的神情。 她等柳韫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道:“哀家明白了。” 得到这么个答案,太后心中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许。 她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受苦了。皇帝这性子——唉,也是哀家管教无方。” 柳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哀切地望着太后道:“求太后娘娘垂怜,放奴婢出宫罢!奴婢此生只愿与夫君相守,绝不敢有其他念头!求您!” 太后安慰道:“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了。只是如今你已承宠,皇帝那边……哀家虽是他母后,有些事也不便强拗。不过你放心,哀家既知你心意,断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且安心在含元宫再待些时日,莫要与皇帝硬顶,保全自己要紧。待时机合适,哀家自会为你设法,总归要让你得偿所愿,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她既已得了满意的答案,便随口答应道。 但这番话,却给了柳韫一丝希望。她连忙起身,又要跪下谢恩:“谢太后娘娘恩典!奴婢……”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虚扶一下,“脸上哭得都不好看了。回去敷敷眼睛,莫让人看出痕迹。今日与哀家说的话,也只放在心里便是。” 柳韫哽咽着点头,用帕子仔细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呼吸。 太后又温言嘱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保养身子的话,便让李嬷嬷仍旧好生将柳韫送回了含元宫。 看着柳韫离开,太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处的温和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沉静的深思。 今晨余妃哭哭啼啼来告状,字字句句都是那柳氏狐媚惑主、皇帝偏袒。她本也已得到大致消息,早就有所怀疑——裴昱容登基以来头一遭临幸女子,对象竟是这个身份尴尬的柳韫。 这两件事叠在一块儿,由不得她不多想,担心这柳氏到头来成了二人之间的桥梁。她这才决意亲自见一见柳韫,探个虚实。 现在看来,似乎皇帝对陆铮的忌惮与羞辱之意是真。而这柳氏,心思显然还在她夫君身上,对皇帝只有恐惧与抗拒,并无半分情意,更遑论为皇帝笼络陆铮、成为二人之间搭线的桥梁。这倒是个……有趣又省心的局面。 到底还是她过于谨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浴缱绻 帮你洗的仔 第36章 浴缱绻 帮你洗的仔 柳韫回到含元宫时, 天色已近傍晚。冷风吹过,吹散了些许眼中的热度,算是做了消肿, 她整理好了情绪。 殿内灯火初上, 裴昱容已在了。他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太后召你去,说了些什么?” 柳韫避开他的审视,道:“没说什么, 只是闲话家常。问了奴婢在宫中的起居是否习惯。” 裴昱容提醒道:“你可是去了近一个时辰。” 确实,太后又不是那般闲人, 哪有一个时辰和她用来唠闲话家常的。 柳韫感到他无形的压力迫近,心知瞒不过, 想了想, 紧声道:“太后娘娘确实问得细了些。问了陛下平日饮食起居的时辰,头痛发作的规律,用了药后歇息得可好。又叮嘱奴婢要仔细伺候, 留心陛下龙体。” 听起来,倒确实像这位喜欢监视他的母后会问的问题。外加柳韫看起来过于老实, 裴昱容不疑有他, 又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柳韫说,把他平日里,她所见到的大致行程告与了太后——反正本就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大致这些。奴婢一一回了话, 不敢怠慢,故而耽搁久了些。” 裴昱容听完后,点了点头,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再追问,转而道:“行,去沐浴罢。时辰不早了,朕也还未洗,一起。” 说着,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柳韫的小臂,带着她往殿内屏风后的浴桶方向走。 柳韫看到她们所走向的方向,脚下如同生了根。 她忽然抬手,覆在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上。 裴昱容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还有些不适。” “什么不适?”裴昱容转过身,正面对着她,眉梢微挑。 柳韫脸颊微热,难以启齿,但更怕他强行索求,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是……昨夜……仍有些胀痛,恐、恐不便侍奉陛下……” 裴昱容听了这话,也自知昨夜些许过分,道:“朕知道。”他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却又环住她的肩,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只是沐浴。” 柳韫被他半揽着,脚步虚浮,心中惊疑不定。 硕大的柏木浴桶已备好热水,蒸汽氤氲。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 裴昱容自行解了外袍,动作利落。见柳韫还僵立在一旁,他瞥她一眼,“要朕帮你?” 柳韫慌忙摇头,背过身去,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自己的衣带。即使不是第一次,这般与他共浴,赤诚相对,依旧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与不自在。 待柳韫褪尽,裴昱容过来一个抱起,带她一起坐了进去。 水温略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桶内空间宽敞,但容纳两人,仍不免肌肤相贴。 柳韫掬水泼在肩上,只想快些洗完。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些许。她能感觉到身后,裴昱容也在沉默地清洗,水声哗啦。 然而,没过多久,柳韫感受到什么,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她不敢动,更不敢回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往手臂上撩水,装作浑然未觉。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绷直的脊背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他向前挪了半分,那感觉便更加清晰,仿佛比这热水更加滚烫。 柳韫咬住下唇,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见她依旧强装无知,裴昱容忽然低低吸了口气,靠近她。 柳韫攥紧了浸在水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裴昱容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贴着小腹,渐渐往上。 突然,柳韫浑身一个激灵。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摇头,“不……陛下,你说过只是沐浴……” 裴昱容的手臂肌肉却没有放松。柳韫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 “朕是在沐浴,”裴昱容道,“帮你洗得仔细些,不好吗?”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也加入了,如游鱼一般。 “不要!”柳韫尖叫起来,双手下意识去推拒他的手。却被他的第一只手抓住。 “这里也要洗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昨夜留下的,还没清理干净罢?” 柳韫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额角滑落的水珠一起滚进浴桶,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不要……求求你……我还好疼……” 这个哭诉似乎起了作用。裴昱容的动作顿住了。 “那这里呢?”裴昱容稍稍移动,问,“这里疼吗?” 柳韫说不出话,身体轻颤,那眼泪不断滑落。 感受到柳韫的变化。 “你看,”裴昱容带着某种恶劣的得意,“它说不疼。” 许久 裴昱容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闷哑:“……朕也好难受。” “帮朕。”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就一下。” 柳韫还在哭,说他不遵守承诺。 裴昱容将她微微侧身,握住她一只湿滑的手腕:“朕又没对你做什么。” 柳韫觉得他这人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他将她的手带去,柳韫忽然被这水烫到,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贴着她耳后,气息灼热,“就像这样……帮帮朕。很快就好。”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柳韫闭上眼,她无力反抗,浴桶中的水略微晃荡,哗啦作响,蒸腾的热气仿佛也更灼人了。 裴昱容的呼吸逐渐加重,将她搂得更紧,整个脑袋埋在她的肩颈与耳廓,不断将气息送出。 他毫不吝啬地发出呻吟,每一道喘息都刻意放大,故意让她听清楚自己带给他的快感。这不仅仅是一场身体上的征服,更是心理上的凌驾——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正在取悦他,而他为此感到愉悦。 他像是有意拖延,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这水都变得微凉时,他喉间逸出一声闷哼,握着她手的力道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柳韫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流瞬间变得更加滚烫。 裴昱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整个人松弛下来,却依旧环着她,埋在她身上,平复着呼吸。 浴室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和水波渐渐平息的声音。 柳韫在廊下又试了一次,将那只已能站立扑腾翅膀的柳莺托高,掌心向上,轻轻一送。 小小的身躯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在天空下划过一道歪斜的弧线,飞出去约莫两丈远,力道便弱了,斜斜落在一丛半枯的迎春枝条上,晃了晃,稳住身形,偏着小脑袋,眼睛望向柳韫的方向,啾鸣了一声,却不再飞远。 “还是差些力气。”柳韫看着它梳理有些凌乱的羽毛,无奈道。 一旁的宫女小声道:“娘子莫急,它伤的是翅膀根,能恢复成这样已是不易。再养些时日,天暖了,筋骨活络开,定能飞得又高又远。” 柳韫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她转身准备回殿内,去取些新调的小米糊来。 刚走到殿门外的转角,一阵被压低了的交谈声飘了过来。 “……真真是奇了,咱们这含元宫,何时养过这样的闲人?说是侍药宫女,可你瞧她,每日里浇浇花,逗逗鸟,偶尔去书房研个墨,陛下竟也由着她?咱们起早贪黑,洒扫整理,手脚慢些都要挨训,她倒好,跟个主子娘娘似的清闲。” “嘘!你小声些!”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劝阻,“上头早交代过,不准议论这位娘子的事,尤其不准往外说她原先的身份。你忘了高公公怎么训诫的?祸从口出,当心你的皮!” 先前那声音不服,却到底压得更低了些,道:“怕什么?”这含元宫上上下下,谁心里没杆秤?真要传出去什么,法不责众,还能把咱们都打杀了不成?再说了,她不就是那个……节度使的夫人么?啧啧,有夫之妇,却在宫里做着宫女,夜夜宿在陛下寝殿……这算什么事儿?” 另一个人摊手,“谁知道呢?” “我看呐,是陛下瞧着新鲜罢了。你说她美罢,美则美矣,可余妃娘娘明艳,章婕妤温婉,哪一个不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陛下怎么偏就……” 那声音停了片刻,像是恍然道:“我懂了!你想啊,陆节度使手握重兵,陛下这般折辱他的妻子,岂不是……岂不是在敲打他?” 宫女不懂这些,只道:“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道理。” “是罢?要不然,图她什么?一个边地医女,还能翻了天去?我看啊,也就是个玩意儿。等陛下腻了,或是陆大人那边彻底服软了,指不定就……” 议论声窸窸窣窣,夹杂着心照不宣的低笑。 柳韫立在原地,风将这些话无一字不落的吹入耳中。 她本以为早已麻木,可“玩意儿”三个字,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身后的宫女有些许尴尬,凑近柳韫,低声问:“娘子,可要奴婢去将她们……” 柳韫缓缓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准备绕开这是非之地。 此时,却忽然听一个沉冷之声道:“来人。” 柳韫脚步再次顿住。那两个宫人瞬间僵住,骇然回身,面无人色地看向裴昱容。 立马有侍卫道:“陛下。” 裴昱容冷冷道:“将这两人拖下去。拔了舌头,送去浣衣局。” 两宫人瞬间瞪大了眼,瘫跪在地,连连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两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开恩!求开恩!”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走,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其余人无不瑟瑟发抖。裴昱容看都没多看一眼,抬步,往殿内走去。 柳韫还站在那里,过会才跟着一起进去了。 柳韫回到殿内,打算给柳莺喂食,刚将食物准备好,一名内侍过来,道:“柳娘子,陛下在书房,传您去侍候笔墨。” 她动作微顿,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将柳莺递给宫女,嘱咐道:“劳烦你了。” 宫女双手接过应下:“娘子放心。” 柳韫走向书房。推门进去时,裴昱容已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她垂眸走近,在书案旁站定,依礼微微屈膝,“陛下。” “嗯。”裴昱容头也未抬,只从喉间应了一声。 柳韫便不再多言,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开始研墨。 书房内很快响起墨条与砚台均匀摩擦的细微声响。两人之间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裴昱容偶尔会让她递过某份文书,或是让她将批阅好的折子分类放好。柳韫一一照做,不多言,也不出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昱容将一本似乎是地方官员呈上的述职兼陈情条陈丢到案边,抬手捏了捏眉心,露出些许不耐。 “念。”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挑要紧的念,啰嗦处跳过。” 柳韫依言拿起那本条陈,翻开,找到皇帝朱笔勾画过的段落,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开始低声念诵,将那些枯燥文字娓娓道来。 “……辖内三县去岁秋潦,田亩歉收,今春粮价渐昂,民有菜色。已开常平仓减价粜米,并谕令富户平粜,然杯水车薪……恳请朝廷准予漕粮拨运,或减免今岁粮赋三成,以苏民困……” 她念得专注,目光随着字句移动,并未察觉书案后的人何时悄然睁开了眼。 裴昱容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鼻梁秀挺,唇瓣因为持续念诵而微微开合,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脖颈线条优美,因为低头而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隐入素色的衣领。神情专注而平静。 他看着她,眼神渐深。 忽然,他伸手,不等柳韫念完下一句,便将她手中的条陈抽走。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柳韫的诵读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他攥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往前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轻呼一声,已被他揽着腰身,转了个圈,跌坐在他腿上。 裴昱容的手臂环住她,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腰侧,随即眉头微蹙。 “怎么又瘦了?朕平日亏待你了?膳房克扣了你的用度?” 柳韫身体僵硬,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他追问,指尖在她腰间流连,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还是说,你故意吃得少,跟朕怄气?” “奴婢不敢。”柳韫低声回答,试图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裴昱容低低笑了笑,“朕看你这些时日,倒是乖觉不少。”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逡巡过她低垂的眼帘、抿紧的唇线。 这两周来,她确实极少踏出含元宫的范围,即便去尚药局,次数也寥寥可数。大多数时间,她要么在殿内看书,要么照料那只捡来的柳莺等,安静得如同一抹影子,一只真正地柳莺。 这顺服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 “既这么乖……”他忽而凑得更近,那手又开始弄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暮出逃 她要逃出去 第37章 暮出逃 她要逃出去 柳韫指尖收紧。“陛下……” “嗯?”裴昱容已经握住她的一只手, 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眼神炽烈,紧紧锁住她, 不容她闪躲。 柳韫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不再与他对视,一副默认的姿态。 裴昱容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探向她衣襟。 柳韫紧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喘咽了回去, 喉咙吞咽了一下,鼻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漏出一丝短促的轻颤。 裴昱容感受着, 那细微的颤栗让他眸色更深,便欲低头。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笼罩下来的瞬间, 柳韫忽然抬起尚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 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裴昱容动作被止住,抬眼看向她, 眼中欲色未退,却多了几分探究。 柳韫胸口起伏, 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才勉强平复紊乱的气息,低声道:“改日罢,陛下, 奴婢……身上不便……” 裴昱容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道:“真的?” 柳韫强自镇定:“真的。”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不知道,是真是假, 朕一探便知。” 柳韫在他的注视下,背脊微微发凉,半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是真的。方才便已觉有些不适。”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那只作乱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却并未立刻抽出。过会,他才似是而非地勾了勾嘴角,终于将手收回,顺便替她拉拢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罢了——看在你近日还算安分的份上。”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柳韫留在书房继续看书,心思却不在书页上,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宫中各处开始准备晚膳,轮值交接的宫人脚步略显匆促,这正是一天之中,警惕性因日常惯性而最容易出现短暂疏忽的时辰。 柳韫忽然提议要散心。 她并不说走远,只在含元宫西苑走走,宫女更是放心地跟在其身后不远处。 柳韫步履舒缓,看似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背后,这里树木略密,遮挡了部分视线。 柳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看向一株老梅树虬结的根部,那里堆积着些许枯叶和碎石。 她好奇地指向树根阴影处道:“那是什么?亮晶晶的,莫不是谁掉落的珠饰?” 这含元宫除了她,谁还有可能会带什么珠饰。 宫女也不疑有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好奇地凑近两步,弯腰细看:“在哪儿呢?奴婢怎没瞧见……” 就在宫女全神贯注低头寻觅的瞬间,柳韫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动了。 她指间早已扣住那枚细长银针,趁着宫女毫无防备,快速地刺向她颈后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让宫女身体一僵,她愕然转头,只来得及看见柳韫近在咫尺脸庞,以及她迅速收手藏针的动作。 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晕眩渐渐袭来,宫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倾倒。 柳韫迅速扶住她下滑的身体,将她拖到假山后更隐蔽的凹处,让她靠坐着,头微微垂下,仿佛疲惫小憩。 “对不起对不起……” 做完这一切,柳韫气息微乱,她侧耳倾听,周遭并无他人脚步声。 她不敢耽搁,回到内室后利落地换上衣裙,将头发打散,重新梳成最低等的双鬟髻,脸上略扑了些妆粉,掩去稍显出众的肤色。此刻镜中的她,俨然一个粗使宫女模样。 再次确认外间宫女仍在昏迷,殿外也无异常动静,她带上东西,悄无声息地推开连接后廊的侧门,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凭着记忆,柳韫拐入了一条偏僻的甬道。 这条路狭窄而陈旧,石板缝里生出茸茸青苔,两旁是高耸的宫墙,遮天蔽日,即使在白昼也显得阴森,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下,更添几分荒寂。宫人罕至,唯有风声在墙垣间穿梭。 心跳依然急促,每一步迈出,都离含元宫远一分。 她尽量压低身形,步履迅捷却轻巧,耳朵时刻警觉着任何风吹草动。偶尔遇到一两个挑着担子匆匆往膳房方向去的杂役,她便立刻低头侧身避让,遮掩住大半面容。那些杂役也多是无心他顾,并未对这个形单影只的小宫女多看一眼。 她本考虑过秽车,秽车每日申时经永巷门出宫的,但此刻已是傍晚,申时早过,永巷门想必已在准备落钥,那条路已然不通。 得另寻出路,且必须在宫门完全落钥、巡查全面加强之前。 宫门落钥前最后一刻,往往是各处人员最后进出的时候,交接略显混乱,守卫也可能因一日将尽而稍有疲惫松懈。但同样,巡查的频率会开始增加。 柳韫的目标是西侧宫墙。那里靠近禁苑和杂役区域,宫墙管理和巡查相对核心区域宽松,且有一些废弃或半废弃的院落,墙外便是坊间街道。 瞿少元曾含糊提过“西墙根有些老地方,树枝都伸出墙外了”,她也曾为裴昱容整理文书时,瞥见过宫廷简图上西侧有一些标注不清的附属建筑。 别处的宫墙高耸,唯有此处尚可一攀。 她不敢走大道,只能凭借方向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穿梭于狭窄的巷道、堆物料的角落、以及宫墙之间无人留意的缝隙。 越往西走,灯光越稀少,房屋也越显破败。她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声响——那是墙外的世界。这让她精神一振。 她绕过一排低矮的庑房,眼看前方似乎有一片杂树林,树林那头可能就是高耸的宫墙,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是巡逻的侍卫队。他们正在执行落钥前的最后一次区域巡查。 柳韫立马缩身,躲进身旁一个堆放破损门窗和废旧家具的黑暗角落里,紧紧贴着木料。 灯笼的光束晃动着逼近,侍卫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一片都查仔细点!尤其是这些堆放破烂的地方,最容易藏脏东西!” “这都快落钥了,还能有什么……” “闭嘴!真要出什么差错,你我担待的起吗?!各处都得查到,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灯光就在她藏身的杂物堆外徘徊,柳韫甚至能听到他们用刀鞘拨动外面一些废料的声音。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只要他们再往里走几步,或者心血来潮掀开这片遮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喧哗和叫骂声,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引起了骚动。 “那边怎么回事?”侍卫头目警觉道。 “好像是谁把水缸撞翻了?” “过去看看!你们两个,留在这儿守着这个路口,别让任何人通过!其他人跟我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喧哗处跑去,但仍有两个侍卫被留在了这个关键的岔路口,恰好堵住了柳韫前往西墙方向的去路。 柳韫的心沉了下去。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宫门完全落钥,巡查会更为严密,甚至可能逐屋搜查。而眼前这两个守路的侍卫,又一时难以摆脱。 必须想办法引开他们,或者……冒险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这么个节气下,夜色降临得最是早。宫墙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得无比遥远而森严。 两个侍卫就守在不远处的路口,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晃动的影。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声远处的梆子响,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宫门落钥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再等下去,只有被发现,或者被迫回去。而她刚对宫女做了那样的事,被裴昱容知道了,以后再想逃出来,难如登天。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急切搜寻。她轻轻挪动身体,手指触到一块半朽的木窗棂,边缘有些尖锐的裂口。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边缘锐利的木片,捏在手里。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岔路口的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空陶瓮,旁边似乎还有些散乱的麻绳和破布。 柳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片朝着那几个陶瓮的方向掷了出去。 “啪啦——哗啦!” 木片撞击陶瓮,发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脆响,紧接着是陶瓮微微晃动,与旁边杂物摩擦的声音。 “又是什么声音?!”路口的一个侍卫立刻警觉地转头,手按上了刀柄。 “好像是那边。”另一个侍卫也望了过去,灯笼的光束扫向陶瓮堆。 “去看看!小心点!”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谨慎地走了过去,灯笼的光也随着他们移开。 似乎就是现在。 柳韫从藏身处迅速窜出,根本顾不上是否会发出声响,用尽全力朝着通向杂树林和西墙的方向狂奔。 “站住!”身后传来侍卫的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发现了! 柳韫头也不回,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只知道拼命向前冲。 眼前的杂树林越来越近,那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枝桠,此刻却成了希望的象征。 她一头扎进树林,黑暗和横生的枝杈瞬间将她包裹。她不顾树枝刮擦脸颊和手臂的刺痛,凭借着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向深处的方向摸去。身后的呼喝声和追赶声被树木阻隔,显得有些模糊,但并未停歇。 快!再快一点! 穿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高大宫墙赫然矗立。 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着不少断砖碎石。而在她左手边不远处,宫墙内侧,紧贴着墙面生长着一株颇有些年头的老榆树。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几根横生的枝桠有力地伸向墙头,最近的一根几乎与墙头的瓦檐平行,距离墙头不过一臂之遥。 在范阳山野间长大的岁月,攀爬山岩、采撷草药是常事,她本就比寻常闺阁女子更灵巧,也懂得如何借助山藤石缝发力。只是嫁入陆家,尤其是被困深宫这许久,养尊处优又忧思惊惧,体力确实大不如前。 此刻,她冲到墙根,目光锁定了树干上一个适合落脚的小小树瘤。 只见她后退两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尖准确无误地蹬上那处树瘤,同时双手用力扣住上方粗糙的树皮,腰腹发力,整个身体轻盈地向上一荡,便稳稳地攀附在了树干之上。 她不敢停歇,忍着掌心被粗糙树皮摩擦的刺痛,手脚并用,顺着树干和横伸的枝桠快速向上攀爬。 “在那边!她要翻墙!”追赶的侍卫已经冲出树林,灯笼的光锁定了她正在奋力向上的身影。 柳韫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她抓住一根横伸的树枝,奋力将身体向上引,终于够到了墙头。 她狼狈地翻了上去,骑在冰冷的墙头,向下望去——墙外,是黑黢黢的、狭窄的巷道,远处有点点民居的灯火。 “放箭!不能让她跑了!”墙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破空声响起。 柳韫甚至来不及恐惧,下意识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从墙头向下跌落。 “噗通!”一声闷响,她摔在墙外松软的泥土和杂草堆上,摔得七荤八素。 几乎同时,几支羽箭“夺夺”地钉在了她刚刚离开的墙头位置。 她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踉跄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墙外深沉的夜色与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宫墙内,侍卫的怒吼和骚动被厚重的砖石隔绝,渐渐模糊。 夜风拂面,带着宫外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烟火气息。 她逃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换尸衣 只能先得罪 第38章 换尸衣 只能先得罪 柳韫不敢停歇, 踉跄着冲进墙外幽深的巷道。 宫墙外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这里是靠近皇城的坊区边缘,巷道狭窄曲折, 两侧多是高墙窄院, 罕有灯火。 她此刻除了身上这套粗使宫女的衣物和藏在袖中的几枚银针、一小包应急草药外,一无所有。 哦对,她还有阿郎送她的簪子,和皇帝送她的颈链。 方才攀爬摔落的疼痛此刻尖锐地泛上来,掌心被粗糙树皮磨破,火辣辣地疼, 脚踝在落地时似乎也扭了一下,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痛楚。 宫墙内的骚动虽被隔绝, 追兵很可能已通知了巡城的金吾卫,各门禁的盘查定会立刻严密起来。 她尽量避开主街大道, 那些地方必然有金吾卫的固定岗哨和巡逻队伍。 她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凭着对方向模糊的判断,朝着远离皇城、远离繁华市井的方向奔去。那里坊墙低矮混乱,民居稀疏, 管理相对松懈,或许有可趁之机完全脱离追捕的罗网。 然而, 长安城毕竟是帝国都城, 即便是边缘坊区,夜间亦有定时的武侯铺兵丁巡逻。 她刚拐出一个巷口,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便晃来了灯笼的光, 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交谈——是巡夜的铺兵。 柳韫立刻缩身退回巷子阴影里,屏住呼吸,背贴着土墙。铺兵们似乎并未觉察异常, 懒洋洋地晃了过去。 她等声音远去,才敢继续前行。如此反复,躲避了几批巡逻,体力消耗巨大,冷汗早已湿透鬓发。 必须尽快出城。留在城内,搜捕只会越来越紧。 但此刻所有城门必然已闭,且加强了守卫,凭她一人绝无可能通过。 天色越来越暗,弦月被云层遮掩,星光熹微。长时间的奔跑、躲藏、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得先停下来,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否则不用追兵来,她自己就会倒下。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比周围民居更加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像是早已荒废的祠庙作坊。 她眼前一亮,咬牙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废墟挪去。 这里果然是一处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祠庙残址。 门扉歪斜,只剩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倒塌的梁柱和丛生的荒草。 她摸索着走进最深处一个尚且保留着三面断墙的角落。这里背风,从外面巷道很难直接看到。 她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在地,身下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草和尘土。 闭上眼睛后,却一直无法入睡。但或许是太累的缘故,直到过了许久,意识也渐渐模糊。 约莫又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墙角的枯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柳韫被惊醒,她本能地瞬间警觉。这不是腐木或死老鼠的味道,更像是……血。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投下几缕极其微弱的光斑。 借着这点微光,她的目光扫向与她藏身处相对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叠着更多坍塌的砖石和朽木。 甜腥气似乎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她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离那堆杂物越近,气味越发明显。混杂着血的,还有一种类似廉价脂粉的已然变质的气味。 她拨开几根横陈的朽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布料。再往前探,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人体的轮廓。 柳韫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呼出声,她吓得立马收回手。 她盯着那块地方,回忆方才的触感——僵硬。 她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的手再一次伸出,小心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碎草。 微光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形侧卧在那里。 柳韫试探着伸手,摸向对方的脖颈——冰冷,毫无脉搏。触手一片粘腻,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从她指尖触碰到的骨骼形态和残留的少许面部轮廓来看,这是个女子。 死人她并非没见过,但在这逃亡的夜晚,在这废弃的庙宇里,骤然面对一具尸体,依然让她脊背发凉。 这女子死了多久? 柳韫凑近些,忍着气味仔细查看。 尸身尚未明显肿胀腐败,但已僵硬,血迹干涸,结合这初春夜晚的低温,估计死去至少十二个时辰以上,或许一两天。致命伤似乎在后脑或颈侧,她没敢仔细翻动。 这女子为何死在这里?仇杀?劫财?还是与她一样,是试图逃离什么,却遭遇了不测?看其穿着,是普通百姓,甚至可能更贫苦些。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柳韫脑中。 她纠结犹豫许久,对那女尸拜一拜,道:“真的真的对不起,得罪了。” 她说完便开始动作。先小心地将女尸扶坐起一点,解开她外衣的系带。死者身体僵硬,衣衫并不好脱,尤其是沾染了血迹凝结的地方。柳韫不得不更用力些,过程中难免触及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关节,让她一阵胆寒。 终于,一件打着几块同色补丁的夹棉深灰褐色外裳,和一条同样质地的深青色长裙被剥了下来。 衣物上有磨损的痕迹、油渍、还有那片已经发黑发硬的血迹。 她又将自己身上那身服饰脱下,给这女尸换上,又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但身上这套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血衣,肩背处那片深色硬痂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穿着这样的衣服走在晨光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得处理掉这些血迹。 血迹已干涸板结。她身上没有任何水源,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着那几缕微弱的月光,用手指甲一点点去抠刮那些板结的血块。 干涸的血痂碎裂,簌簌落下,在深色布料上留下颜色略深的斑驳痕迹,但比起原来那片明显的硬痂,已不那么扎眼。 她又从墙角抓起几把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草,用草用力揉搓在曾经沾染血迹的部位,等衣服被草液沾湿了,再把尘土撒上去,抹匀了,吸附在上面,盖住残留的血色,让那片区域的布料颜色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与其他地方的磨损油渍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只是衣服格外脏旧的一部分。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遗漏的明显血点。 她赶忙穿上。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历经风霜、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底层贫妇。 她稍稍放松,重新坐回墙角,只等天亮。 本来就不太能睡着的她,因为有那具女尸在,再加上方才做了“亏心事”,更是觉得如芒在背。背对着她不是,面对着更也不是。 干脆忍着巨大的疲惫,再度起身,将这女子草草做了个土坑埋葬,念了“三皈依”,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混过关 宫女变贫妇 第39章 混过关 宫女变贫妇 天光尚未大亮, 京城的坊墙在青灰色的晨霭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柳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体。 她将自己最后一点发髻打散,胡乱地用一根撕下的布条绑了个最寻常的妇人发式。 脸上刻意抹了些墙角堆积的灰土, 又用指甲在脸颊和下颌处划出几道细微的像是长期劳累所致的纹路。 或许可以了。 她将身上那件血衣又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有残留明显血渍,只是普通脏污后,这才推开了那半扇歪斜的破门。 晨光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废祠外的巷子静悄悄的,但一拐出去,便进入了边缘坊区的街市。 虽不比东西两市繁华, 但清晨时分,赶早的菜贩、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已经开始活动。 柳韫低垂着头, 混入稀疏的人流中,尽量让自己的步态显得疲惫而沉重——这并不难, 昨夜没怎么睡好, 身心俱疲的她本就不复往日的轻盈。 她这回的目标是明德门。 那儿离此最近,且因连通城外诸多村落,是每日进出人流最杂的城门之一。 越是人多眼杂, 她这种刻意扮作底层贫妇的人,相对来说, 反而越不容易被特别留意。 尽管她此刻的装扮与宫中模样判若两人, 但若细看五官轮廓,仍有风险。 柳韫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观察着那些准备出城的人群。有赶着驴车运送菜蔬的老农, 有结伴而行去城外寺庙上香的妇人,有挑着空担子准备回乡的货郎……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推着独轮板车的老妇身上。 那老妇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背已佝偻,身上同柳韫一般,破旧、且满是补丁,脚上还有一双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 她推着的板车上堆着些半旧的竹编簸箕、笸箩等物,看来是要出城到附近村落贩卖。 老妇推车很是吃力,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咳嗽几声。咳嗽声浑浊而绵长,带着痰音。 柳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处稍陡的坡道时,老妇推车更加艰难,车轮陷在路面一处凹坑里,她用尽力气,板车却纹丝不动,反而因用力过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柳韫快步上前,伸手帮忙推了一把。车轮碾过凹坑,上了坡。 老妇缓过气,这才抬头看到柳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多谢……我还当我这把老骨头活过来了,原来是有小娘子相助……” “应该的,阿婆,”柳韫垂下眼,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阿婆这是要出城?” 老妇喘息着道:“是啊,家里编的这些簸箕笸箩,趁早赶去城外十里铺的集市,换点米粮。” 柳韫道:“正好同路,我也要去城外投亲。阿婆若不嫌,我帮你推一段路,也算搭个伴。” 老妇打量了柳韫几眼——同样破旧的衣衫,憔悴的面容,看着不像歹人,便点了点头:“那真是多谢了。” 于是,柳韫接过了独轮车的把手。老妇跟在车旁,时不时指点一下方向,咳嗽几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妇说她家住附近永平坊,儿子前些年征兵去了北境,一直没音讯,儿媳改嫁了,留下她一个老婆子靠着编些竹器过活。 柳韫心里发酸。她想起陆铮,想起北境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想起无数像老妇这样在等待中煎熬的百姓。 柳韫不知如何安慰,只静静地听着。 离明德门越来越近,已能看到高大的城门楼和城门外延伸的官道。城门口排起了队伍,守门的兵士正挨个检查出城人的路引或货物。 柳韫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路引,这是最大的破绽。 队伍缓缓前移。她能看到兵士手中拿着一卷纸,时不时展开对照着检查行人,尤其是单独行走的女子。那应该就是她的画像。 轮到她们前面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时,兵士看了看他的路引,又扒拉着看了看菜筐,挥手放行。 接着,就轮到她们了。 推车到城门前,一名兵士上前,目光在柳韫和老妇身上扫过:“路引。” 老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军爷,这是我的路引……这是我侄女,来投奔我的,她……她路引在路上丢了……” 兵士接过老妇的路引看了看,又抬眼盯着柳韫:“投亲的?哪儿来的?” 柳韫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泾阳来的。” “泾阳?”兵士上下打量她,“路引丢了?” “是,路上遇到流民,包袱被抢了。”柳韫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 兵士显然不太信,他展开手中的那卷纸。柳韫眼尖,瞥见了纸上勾勒的女子轮廓,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认出那确实是自己。 “抬头。”兵士命令道。 柳韫慢慢抬起头,却刻意将脸侧向光线较暗的一边,让脸上的灰土和刻意做出的憔悴更明显。 兵士对照着画像看了看,眉头皱起——画像上的女子清秀温婉,虽穿着宫女服饰,但气质不俗;眼前这个妇人面色蜡黄,头发散乱,眼角还有细纹,衣衫破旧脏污,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但兵士还是谨慎地问:“叫什么名字?” “李…李丫。” “多大了?” “三十有二。” 兵士又看了看画像旁边的小字标注,摇摇头——年龄对不上,样貌气质等差距也太大。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放心,毕竟上头发了死命令,要严查出城女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车旁的老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佝偻下去,手扶着板车才没摔倒。 “姑母!”柳韫连忙转身去扶。 老妇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却忽然身子一软,往下滑去。 柳韫急忙抱住她,让她靠坐在板车旁。老妇呼吸急促,眼睛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白沫。 “姑母!姑母您怎么了?”柳韫焦急地喊道,她迅速搭上老妇的脉。 脉象虚浮紊乱,是久病体虚加上劳累过度引发的急症。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队伍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另一个守门的伍长走了过来。 “这老婆子突然发病了。”兵士报告道。 伍长皱眉看了看瘫软的老妇,又看了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柳韫,伍长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弄走,别死在这儿了,晦气!” 兵士不敢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柳韫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不敢显露,急忙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她费力地将老妇扶上板车,让她靠在竹器堆上,然后推起车,快步通过了城门。 一出城门,她不敢停留,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村落的小路。 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边,她停下板车,将老妇扶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 老妇依然意识模糊,呼吸微弱。柳韫从袖中取出那包应急草药。她捡了两块石头,将草药捣碎,又摘了一大片叶子,去路边水沟里取了点水,和成糊状,小心地喂老妇服下。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 “阿婆,你感觉怎么样?”柳韫轻声问。 老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柳韫,似乎想起了刚才的事,“我……我这是……” “您刚才在城门口发病了,”柳韫解释道,“我已经给您用了药,现在好些了吗?” 老妇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好些了……多谢你啊小娘子……” 柳韫微笑道:“是我该谢您,若不是您突然发病,守门的军爷不会那么快放我们出城。” 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哪有谢人发病的?遂讪讪住了嘴。 老妇倒是没在意,只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柳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这老婆子……” 柳韫瞧她这副模样,看着也心酸,但身上实在没有什么盘缠。 她不由感慨,这世道有太多的苦楚与被迫。 被迫生存,被迫活下去。 她想帮忙,可心有余力不足。 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无力感。她自幼习医,学的是救人活命的本事,在范阳时也曾随阿爹义诊,救过不少人。 可如今呢?她救得了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妇一时,却给不了她安稳的余生;她甚至,连自己能否活着逃离都未可知。 而她又为什么一定要逃出来?既然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她继续留在那富贵窝不好吗?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能忍的。 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下去,为了阿郎,为了有朝一日还能相见。她学乖顺,学沉默,学在那人莫测的情绪和触碰下僵硬地存活。 她以为时间久了,心就会麻木,人就会习惯,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丑陋,但至少不疼了。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意识到——她忍不了。 再那样下去,她会疯的。 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一寸寸的侵蚀。 她恐惧自己正在变成这囚笼的一部分,恐惧自己正在学会用囚徒的思维求生。 恐惧她将变得不再是她。 逃出来,不是为了回到阿郎身边。而是为了找回那个完整的自己。 她也该适当的为自己想想罢…… 老妇此时已然撑着树慢慢站了起来。 “小娘子,”老妇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这把老骨头,歇会儿就好了。你快走罢。” 柳韫回过神来,连忙也起身:“阿婆,您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妇摆摆手,目光望向树林外的方向,“再歇下去,日头高了,十里铺的早市就散了……多少总得换点口粮。” 说着,她颤巍巍地走向那辆独轮板车,扶住了车把。 柳韫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句“我帮您推过去”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能再去人多眼杂的集市。 “阿婆,”她最终只是说了句,“您多保重。” 老妇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笑来:“你也保重,小娘子。往后的路自己当心。” 柳韫鼻子一酸,用力应下。 老妇推起板车,车轮吱呀呀地转动,载着那一车简陋的竹器,缓缓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挪去。 柳韫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苍老的背影走出一小段距离,不敢在此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进了树林更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典金链 竟这般值钱 第40章 典金链 竟这般值钱 柳韫钻进树林深处, 离官道渐远,人声彻底被隔绝。 长时间未进食的原因,饥饿感火烧火燎地啃噬着胃袋。自昨夜出逃, 水米未进。 冬末春初,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林木多还是光秃的枝桠,只有向阳的坡地或溪涧旁,才零星冒出些早发的绿意。 柳韫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边走边觅。 她目光逡巡着,在几棵老树下发现了去年残存的橡子,外壳已经发黑, 大多被虫蛀空。她费力地剥开几颗尚算完整的,果仁干瘪苦涩, 勉强能咀嚼下咽。 又拔起贴地生长的荠菜直接生食,之后摘下山坳野蔷薇枝条上干瘪发黑的蔷薇果, 舔食里面酸涩的少许果肉籽实, 最后在枯木下找到几簇质地僵硬的木耳,擦拭后便囫囵吞下。 没有火,也无法获取更多。这些食物仅能维持她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走了许久, 终于在午后时分,来到了一处规模不大的集镇边缘。 镇口土墙上模糊的刻字似乎是“清平镇”。街道狭窄, 屋舍低矮, 行人也多是布衣草履的百姓,挑担推车。 柳韫找寻着街边铺面。很快,她找到一家写着“周记质库”的门店。 她走了进去。 高高的柜台后, 坐着个约莫四五十来岁的掌柜,正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听见脚步声, 他眼皮也未抬,只拖长了调子问:“赎当?还是典当?” 柳韫走到柜台前,伸手到颈后,摸索着解下那条金链。随后,将金链轻轻放在柜台面上。 掌柜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瞥了瞥柳韫一身狼狈,又低头看向那物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金链,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编织工艺,又拿起旁边一个嵌着凸镜的铜柄,凑近了审视那颗赤玉珠子。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凸镜,看向柳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确认道:“这位娘子,此物……你确定要当?” 柳韫胃里早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嘴唇发裂,饥饿让她头脑有些发昏。她此刻只想尽快拿到能换衣食的银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死当。” 本想说这个当不了,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掌柜,此时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转身从后柜取出一杆极其精巧的戥子,称了称金链的重量,又对着光反复估量那颗赤玉的成色大小。 拨弄算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噼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掌柜停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收口的粗布小囊,又拣出几样规整物件,一并推到柳韫面前。 柳韫看去,只见布袋口微敞,里头盛着些零星碎银,分量扎实。 旁侧摆着两枚压印着古朴花纹的整银饼,另有三枚拇指肚大小的小金锞子,外加一整串开元通宝。 柳韫被吓了一跳,她从未亲手处理过这么多钱银,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得来,一时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掌柜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心中暗笑,慢悠悠道:“娘子,你这物件,非是凡品。光是这赤玉的成色和雕工,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金丝编法也罕见,像是老手艺。换了旁的小铺面,只怕连三成都开不出,也凑不齐这许多现银碎钱给你。也就是老汉我这儿,还能吃下。” 掌柜没说的是,就这样算,还是他仗着她急于脱手,胡乱开了个价,所给银两不过是这珍宝实际价值的零头罢了。 柳韫看着那些钱财,渐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落落的脖颈。 原来……那人随手扣上的这物件,竟这般值钱么? 她默默地将布袋和银饼铜钱收进怀里,碎银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既踏实又心虚。她最后看了一眼台上那抹已不属于她的幽深赤色与温润金光,转身走出了质库。 柳韫拿到了钱,先去买了四个包子和三个偏大的饼,又讨了碗水喝。 许是饿了这许久,她的食量竟比从前更小了,就这么些吃食,断断续续吃了好久。 又连续赶了几天路之后,来到了一个更为荒凉的地方。天色暗下来,她这才寻到个客栈,准备歇歇脚,明日再赶路。 客栈门扉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柳韫推门进去,堂内光线昏暗,桌椅摆放得倒还整齐,只是不见小二踪影。 “有人吗?”柳韫低声询问。 没人回应,她又提着胆子,抬高了声音:“有人吗?” “唔……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柳韫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一张摇摇椅上,歪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盖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正随着椅子前后轻晃。 听到动静,他一把抓下脸上的帽子,眼睛尚有些迷蒙。 待他看清站在门口的柳韫,那迷蒙睡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见了肉的饿狼,“噌”地从摇椅上弹起。 “哎呦!这位娘子?”他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快请进,快请进!” 柳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适,微微后退了小半步,道:“掌柜的,店里可还有空余的住房?” “有!有有有!”掌柜的连连点头,眼睛几乎要黏在柳韫身上,一时口不择言,“空得很!全都是空房!娘子随便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上房、通铺都有,清净得很,保管您住得舒坦!” 柳韫道:“就一间普通的单间便可。” “好嘞!单间有,安静又干净!”掌柜搓着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试探着问,“娘子是一个人?这一个人出门可不安全呐。” 柳韫心下戒备,顺着他的话道:“不是独自一人,明日便去与我家那口子汇合。今日路过此地,暂歇一晚。” “哦——原来是这样!”掌柜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那是该好好歇歇。娘子随我来,我带您去看看房间,保管您满意!” 说着,他便引着柳韫朝后院走去,穿过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水缸半满,漂浮着几片落叶。楼上楼下各有几间客房,果然都静悄悄的,不见其他客人身影。 掌柜推开二楼尽头一间房的门,道:“娘子您看这间如何?窗户朝南,下午日头好,暖和。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 房间陈设简单,空气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味,让柳韫严重怀疑掌柜方才那最后一句话的真实性。 柳韫扫了一眼,无心挑剔,点了点头道:“就这间罢。” “好,好!”掌柜笑眯眯地,“那您先歇着?需要热水、饭食,尽管吩咐!小店虽小,粥饭热汤还是备着的。” 柳韫此刻确实是又饿了,但对着这掌柜过分热切的眼神,她只想尽快独处。 “劳烦掌柜,稍后送些热水和一份简单的饭食上来便可。”她说着,从怀中摸出钱来,数出一些递过去,“这是房钱和饭资,您看可够?” 掌柜接过钱,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够!够!娘子爽快!我这就去准备,您稍候,稍候啊!”他一边说着,一边退了出去。 过会,掌柜又回来:“娘子,热水和饭食来了。” 掌柜提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水,另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过分殷勤的笑容。 柳韫侧身让他将木桶放在地上,接过食盒,立刻道:“有劳掌柜,放这儿就好。” 掌柜似乎还想说什么,柳韫道:“我想早些用完饭就歇息,若无他事,掌柜也请回罢。” 掌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连声道:“好,您歇着。”终于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柳韫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薄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杂面馍。她看着这些吃食,半晌没动。 她褪下那身从女尸身上换下的破旧血衣,先去洗了个澡,将自己身上的脏污全部洗净。 之后又换上了之前在镇上买的一套粗布衣裙,式样是最普通的交领右衽,穿上身,虽然远不及往日衣物舒适,却终于不必再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衣裳。 坐在床边,她用布巾慢慢绞着湿发,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簪上。 簪子样式简单,通体雪白,温润大方。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心中纷乱。 长安是决计不能再待了,甚至京畿道范围都危险。 范阳……那是她魂牵梦萦的家,却也是此刻最不能去的地方。 若是裴昱容有心抓她,那通往范阳的各处关隘,只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况且,这样可能也会将阿郎置于险境。 她现在只盼望的就是裴昱容的执念不要那么深。毕竟,他们本就是被强行扭曲在一起的两条线,一个深宫帝王,一个臣子之妻,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交集。 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羞辱阿郎,才对她如此。等他寻上几日、最多几周,发现毫无头绪,兴味索然,也就会放弃了。 幼时随阿爹采药时,曾听他提起过东都洛阳。 洛阳千年古都,虽不及长安显赫,却也是通衢大邑,商贾云集,水陆便利。那里医馆药铺林立,三教九流混杂,更因是陪都,朝廷直接掌控的力量反而不如长安细密。 或许……可以先往洛阳方向去。 找个不起眼的小城或镇子安顿,用医术谋生,隐匿身份,再从长计议,设法悄悄传信给阿郎,哪怕只报个平安,让他知道自己尚在人间,并非遭了不测。 想到阿郎,心口便是一阵抽痛。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全?又是否已经得知了一切?如若他知道了这一切,他又会如何做? 不能想了。越想,越觉前路茫茫,寒气侵骨。 她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了床上。被褥果然带着一股陈旧的潮霉气,并不舒适,但她难得睡着得很快,整个人困得像死去一般,呼吸深沉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子夜时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虫子啃噬木头般响起。 声音来自房门方向。是撬拨门闩的动静。很轻微,很小心,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如此清晰。 终于,“咔哒”一声,门闩被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荒野径 怎至于对她 第41章 荒野径 怎至于对她 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一个黑影挤了进来, 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带着酒气和得意的嘟囔:“呸,这小妮子,还挺谨慎, 锁得真死……可惜, 魔高一尺……”是掌柜的声音,“我高一丈。 掌柜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他的目光看到桌上已然空了的粥碗和食盒,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低笑,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掌柜开的是黑店,见柳韫独身一人, 虽谎称有丈夫接应,但他根本不信。 若真有丈夫等着, 哪会让年轻妻子独自宿在这种偏僻小店?他见柳韫容貌虽刻意遮掩仍见清丽,出手又与她穿着不匹配, 便断定她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侍或犯了事的女眷, 无依无靠。 这种女子,即便吃了亏,往往也不敢声张, 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下了药,算准时辰, 打算趁夜色侵犯, 事后再威胁恐吓一番,料想对方为了名声和逃犯身份,只能忍气吞声, 甚至可能被他控制。 在这荒僻小镇,他便是土皇帝,做这等腌臜事, 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黑影搓了搓手,朝着床边摸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小美人儿,让爷好好疼疼你——那粥可还合口?待会儿让你更舒坦!” 他走到床边,依稀看到被子下隆起的人形轮廓,脸上淫·笑更甚,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猛地扑了上去。 “啊!”突然,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空荡荡的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韫连着几个翻滚,来到床尾处,紧贴着墙壁,厉声喝道:“你…你要干什么?!” 掌柜吓了一跳,慌忙翻身坐起,循声看向墙角缩着的柳韫。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透入些许,隐约照出她仓惶惊怒的脸。 “哟?没睡?还挺精神?”掌柜最初的慌乱过去,见她只是缩在墙角,胆子又壮了起来,嘿嘿笑着站起身,一边假意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朝柳韫逼近,“娘子别怕,我是来看看你热水够不够,夜里凉,怕你冻着……” 他嘴里说着,脚步却不停,眼睛在柳韫身上逡巡,伸出了油腻的手。 “你别过来!我警告你!” “警告我?嘿嘿,在这儿,爷就是王法!”掌柜见她柔弱惊慌的模样,最后一丝顾忌也抛到了九霄云外,猛地朝她扑去,双臂一张,就要将她抱住。 柳韫尖叫一声,奋力挣扎。掌柜的力气远大于她,带着酒臭和汗味的身躯将她死死压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柳韫拼命扭动,屈膝顶撞,手指在对方手臂上抓出血痕,却难以挣脱。 混乱中,她一直被按在身后的右手,终于摸到了藏在袖袋里的银针包。 指尖飞快地捻出最长的一根,趁着掌柜低头欲亲的刹那,柳韫蓄足力气,捏着银针,朝着他脖颈后一个穴位狠狠刺入! “呃——!”掌柜身体猛地一僵,捂住柳韫嘴的手松开了,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回头,想抬手去摸后颈,但麻痹感凶猛袭来,从颈后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双腿一软,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栽倒在床边地上,动弹不得。 柳韫脱力地滑坐在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瘫倒如泥的掌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细长的银针,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还好……还好拿的是这一根。 那针是她特制的,针身中空,淬有药物。 她随身带的银针共分三种:最普通的是行针治病所用;一种是淬了较强麻药,足以让壮汉短时间内丧失行动力;还有一种,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此刻她捻出的,正是第二种。 她心中掠过一丝后怕。若是情急之下错拿了那剧毒的,此刻面前便已是一具尸体了。她到底不敢亲手杀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随即,她不由得担心,闹出这么大动静,虽然掌柜暂时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可万一他提前有同伙?万一药效过去他喊出声?到时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伤了客栈掌柜,如何说得清?只怕立刻就会被扭送官府,那她的身份,她的逃亡,一切就都完了。 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了。 柳韫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桌边,迅速收拾东西。包括那身换下的旧血衣,也被她卷起来塞进包袱。 她看了眼桌上的空碗,心道还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子,那送上来的饭菜没敢吃,全都倒入了痰盂里。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拉开房门,闪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她一路走着,想着先离开这块地方。 然而,看到不远处,她猛然刹住脚步,赶忙躲入土墙之后。 那头,几个晃动的火把映出几名披甲持矛兵士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 柳韫捂住嘴巴,心沉了下去。怎么会这么快?!这伙人真的是来寻她的吗?怎至于对她的行踪如此一清二楚,竟然已经网罗到了这片区域。 这不远处就是那个黑店,稍加盘查,就能知道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才走不久。 她悄然趴在地面上,一点点挪向更深的黑暗,直到完全脱离那片区域的视线范围。 不能再沿着有灯火和人烟的地方走了。谁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轮廓——那是镇子外的山野和树林,她赶忙朝那处走去。 树林边缘是稀疏的灌木和荒草,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茂密。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脚下的落叶和腐殖质又厚又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让行走格外费力。 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或小兽窜过草丛的窸窣声,都足以让她汗毛倒竖。 她不敢深入太远,怕彻底迷路,最终在靠近一处小溪流的背风坡地找到了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 这里有几块大石头遮挡,头顶的树冠也格外浓密,像一个小小的天然庇护所。 她将包袱放在石边,背靠着岩石坐下,抱紧膝盖,准备歇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似睡非睡之际,忽听到什么声音。 “呜——嗷——” 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陡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柳韫瞬间惊醒,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响起,此起彼伏,距离似乎并不遥远,而且像是在互相呼应,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她的心脏疯狂擂鼓。糟了!她误入了可能有狼群活动的区域!而且听这声音,数量恐怕不止一头! 这不比在范阳,她不清楚地形,随身所带的东西也不多。 过往她同阿爹伙杀过狼,不代表她现在一人就能杀狼。 她站起身,抓起包袱就想跑。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利爪刨地的声音。 两道幽绿的光点,如同幽灵鬼火般在黑暗中亮起,锁定了她。 是狼!两头!体型壮硕,龇着森白的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们缓缓逼近,呈夹击之势,绿油油的眼睛里充满了饥饿和野性的凶光。 柳韫怕得不行,背靠着岩石,退无可退,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公狼观察少许,随后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腿微屈,猛然发力,直扑过来。 柳韫睁大了眼睛,忘了呼喊。 在狼跃起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前方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口的撕咬,同时右手疾挥,将扣在指间的三根淬药银针,朝着公狼扑来的胸腹脖颈区域狠狠扎去。 “嗷呜——!”公狼发出一声痛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在柳韫身侧。 它翻身想要站起,未果。又试图再次嚎叫召集同伴,却只发出漏气声,眼里的凶光迅速被痛苦和涣散取代,身躯开始抽搐,仅仅几个呼吸间,便瘫软在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一击竟然奏效了! 然而,柳韫还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拔出可能还嵌在狼尸上的银针,另一头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母狼,眼见伴侣瞬间毙命,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厉嚎。柳韫被吓得立马看向它。 母狼红着眼睛,不再讲究策略和试探,径直朝着柳韫猛扑过来。速度比刚才的公狼更快,势头更猛。 这速度,寻常人根本躲不过,甚至来不及翻滚,只怕就此栽在这里了。她下意识拿手挡着,闭上了眼。 就在母狼的利齿几乎要触碰到柳韫脖颈的刹那,“噗呲——” 一声锐器穿透皮肉的闷响,紧贴着柳韫的耳际炸开。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身。 许久,柳韫小心把手拿开,睁开眼。 只见那头凶悍扑来的母狼,不知何时也摔在她身侧的地面上,与那只公狼并躺在一块。而一支漆黑的箭,自它侧面脖颈贯入,透出半截染血的箭镞。 忽然,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马嘶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破层层黑暗。 柳韫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人高马大,疾驰而至。马上之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张弓的弧度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千里寻 这人竟会亲 第42章 千里寻 这人竟会亲 竟然是他?!他竟真的追来了?! 她亦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会亲自找来。 然而, 不等柳韫心头的震惊与复杂情绪翻涌上来,四周林间的阴影里,更多的幽绿光点如同鬼火般次第亮起, 伴随着压抑的低吼和爪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粗略看去, 竟有七八头狼从不同方向显出身形,显然是被方才的惨嚎和血腥气彻底惊动,召唤而来。 它们的目标瞬间被转移到了这个更大威胁身上。 狼群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裴昱容和他的黑马围在中央。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 动物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裴昱容勒住缰绳,目光锐利扫过狼群。 狼眼睛盯住马背上的裴昱容, 仿佛在评估猎物的实力与破绽。 裴昱容不动声色地悄悄换上横刀。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头狼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 距离裴昱容最近的一头灰狼应声而动, 如离弦之箭, 猛地窜起,直扑马腹。 裴昱容反应极快,在马背上一个侧身, 刀光一闪,用力劈向灰狼的脖颈。灰狼哀嚎一声, 血光迸现, 重重摔落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头狼的嚎叫仿佛打开了杀戮的闸门,两三头狼同时从不同角度扑上。 裴昱容挥刀格挡,刀锋与利爪碰撞、摩擦。他刀法凌厉, 角度刁钻,竟在短时间内又砍伤了一头狼的前腿,逼退了另一头。 然而, 狼群数量占优,且配合默契。就在裴昱容挥刀逼退正面之敌的瞬间,那头一直蓄势待发的头狼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突然间蹿向黑马的后腿肌腱处。 黑马虽然神骏,但毕竟不是战马,缺乏应对这种集群野兽扑咬的经验。头狼精准狠辣的一口,狠狠咬在了马腿关节上方。 黑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嘶,剧痛让它彻底失去了控制,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颠簸、扭动,试图甩脱腿上的附着物。 裴昱容正全神贯注应对前方扑来的另一头狼,猝不及防之下,被这剧烈的颠簸甩离了马背。 他在空中调整身形,落地时连续几个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冲力,但依旧摔得尘土飞扬,手中的横刀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开外的草丛里。 头狼一击得手,立刻松口后退,幽绿的眼睛转向刚刚落地的裴昱容。马匹重伤倒地,痛苦嘶鸣,暂时失去了威胁,现在,这个落单的“两脚猎物”才是重点。 狼群的包围圈迅速收缩,将裴昱容困在中心。七八双贪婪凶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低吼声连成一片,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裴昱容从地上站起,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掉落的横刀,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尺余长的匕首。刀刃在晦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比狼眼更森寒的光芒。 头狼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猎物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但它作为领袖的权威和族狼被杀的血仇不容退缩。它低吼一声,发出了总攻的信号。 三头狼几乎同时从正面和两侧扑向裴昱容。 柳韫眼睁睁看着裴昱容被狼群淹没,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刀光在狼影中不时闪现,听到狼的惨嚎和裴昱容压抑的闷哼,看到有狼被踢飞,有血花在黑暗中迸溅……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慌乱间,她低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公狼。她在皮毛上摸索着,把那三根针拔了出来,又在包裹里摸索着。 转身看向那片血腥的战场。裴昱容的身影在狼群的扑咬中显得异常孤立,他的动作似乎比一开始慢了些,喘息声也沉重了许多。 一头狼被他用匕首划开了肚子,哀嚎着滚倒,但另一头狼趁机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柳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毒针扣在指尖。距离有点远,外加天色太暗,她的力气和准头未必够,而且狼群在移动,裴昱容也在移动,很容易误伤。 她小心翼翼地挪近了几步,躲在一棵较粗的树后,眼睛一直盯着那边。 她看到一头狼正从侧面跃起,扑向裴昱容的腰肋。裴昱容刚刚格开正面的一击,似乎来不及完全回防。 柳韫再难继续旁观,瞄准了将银针朝着那头狼暴露出的颈侧甩了过去。 那头狼在半空中身体骤然一僵,扑势顿减,爪尖虽划过了裴昱容的衣摆,但力道大减。它摔落在地,四肢抽搐。 裴昱容瞬间察觉到了异样,眼角余光瞥见了树后的柳韫。 头狼似乎被接连的损失和这个猎物难缠的程度彻底激怒了。 它长嚎一声,亲自加入了战团。它的速度、力量和凶狠程度远超普通野狼,攻势凌厉无比。 此时裴昱容身上已有多处挂彩,失血和体力消耗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迟滞。在一次格挡头狼的扑咬时,他右腿被另一头狡猾的狼从后面偷袭,狠狠咬了一口。 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拖行着,险些将他腿搅断。 头狼怎会放过如此良机,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咽喉噬咬而下。 柳韫失声尖叫提醒,不管不顾地将手中剩下的银针全部朝着头狼的方向掷去。 裴昱容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抬起完好的右臂,匕首向上狠狠一捅。 “噗!” 匕首深深没入头狼的下颌,直透口腔。而头狼的利齿,也在惯性下,擦着裴昱容的颈侧划过,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离颈动脉只差分毫。 与此同时,柳韫胡乱掷出的银针,也有两根扎中了头狼的背臀。强烈的麻药加上下颌的重创,让这凶悍绝伦的头狼发出半声凄厉的哀嚎,身躯轰然砸落在裴昱容身上,又翻滚到一边,抽搐着,渐渐不动了。 头狼毙命,剩下的两三头狼顿时慌了神,攻势一滞,发出不安的呜咽。 裴昱容趁机奋力推开压在腿上的狼尸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和失血过多,再次跌倒,只能靠匕首支撑着地面,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柳韫终于冲到了他身边,看到他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她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检查他的伤势,却被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骇得手足无措。 剩下的狼徘徊着,似乎既畏惧又舍不得放弃,低吼着不肯离去。 裴昱容捡起手边一块带血的石头,狠狠砸向最近的一头狼,发出一声低吼:“滚!” 许是真的被他给震慑到了,那几头狼终于呜咽着,慢慢退入黑暗的树林深处,消失了踪影。 危机暂时解除。黑马尚在一旁微弱哀鸣。 柳韫看着裴昱容那不太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心中又急又怕,“你、你流了好多血……得马上止血——我们先换个地方,我背你!!” 她说着,真的试图转身去背他。 裴昱容喘着粗气,看着她这副模样,扯了扯嘴角,抬手按在她肩膀上,阻止了她的动作,“……别犯傻。你背不动。扶着朕,快走……”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却虚弱了不少。柳韫这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他伤势不轻。 柳韫咬紧牙关,用力搀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将自己的肩膀顶在他腋下,半拖半扶地撑着他,踉跄挪步,试图找到出口。 裴昱容肩背宽阔,几乎将柳韫笼罩着。不少重量压在她肩上,呼吸粗重滚烫,每一步都牵扯着他遍布周身的伤口。 柳韫不敢停下,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前方地形。 这是片少有人迹的杂木林,脚下落叶厚积,盘根错节。 她只顾着扶他前行,未曾留意,却忽然间,脚下忽然一空,踩着的枯枝败叶瞬间塌陷。 “啊!——” 两人失重坠下,身体在空中几近翻滚,柳韫惊叫未绝,随即立马“砰”的一声,二人落地。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紧贴着她头顶传来。 柳韫虽然摔得七荤八素,额头还被磕到了,但亦下意识能感受到,身下垫着的不是什么别的,而是人。 她缓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压在裴昱容身上。 “陛下!”柳韫慌忙爬起身,借着从洞口透下的稀薄月光,看到他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不知是否是错觉,脸色看着甚至隐隐有些……发灰。 “陛下!醒醒!你醒醒!”她跪在他身边,或许是方才被狼吓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不敢大力摇晃他,只轻轻抓着他衣角,埋着脑袋,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跪在那里,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柳韫哭着哭着,直到泪水将裴昱容的胸口都粘湿,忽听耳边一声音道: “朕还没死……” 柳韫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裴昱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鼻中细微哼笑。 “你……”她一时语塞,脸上泪痕交错,像是有些茫然。 裴昱容轻咳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蹙起,却还是道:“你不是医师吗?第一件事不是探病人鼻息,倒先哭起丧来了。” 柳韫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小心扶他半坐起来,让他靠在一旁坑壁上,这才开始仔细检视。 借着洞口落下的朦胧月光,她看清了周遭环境——这是个约一丈见方、深近两人高的土坑,四壁陡直,坑底积着厚厚的枯叶。 坑内倒并无捕兽夹等物,想来应是山中猎人早年所挖,用于围捕大型野兽的陷坑,早已废弃不用,坑口的遮掩物年久失修,才被他们误踩塌陷。 裴昱容也环视了一圈,一时对当下突然所处的环境有些无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真亦假 连朕送的东 第43章 真亦假 连朕送的东 柳韫小心拉过他的手, 三指轻搭在他腕间脉门,凝神细诊。指下脉象浮数而虚,失血过多之兆明显, 兼有内息紊乱, 但好在脏腑未受重创,性命应是无虞。 “身上带的药不多了,”她低声说着,从怀中取出药品,又从裙摆里面扯下些许相对干净的布条来,“有点疼, 你忍着些。”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就着微光, 开始处理他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左臂被狼牙撕裂的创口深可见骨,她先用布条蘸着这几日新买的水囊里仅存的一点清水小心清洗, 然后将捣碎的止血草药敷上。 她的动作很轻, 但草药刺激伤口的疼痛仍让裴昱容肌肉紧绷,额角渗出冷汗。 她一直咬着下唇,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掉, 滴在为他包扎的手背上。 裴昱容原本因她擅自逃跑而积压了不少怒火,原是打算等抓到她后大发一通脾气。谁知, 那怒火在这一连串变故和此刻她的反应中, 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竟是忍不住调侃:“你是打算给朕的伤口撒盐吗?” 柳韫动作停下,有些歉然地向后挪了挪,用衣袖使劲抹了把脸。 “轻点, ”裴昱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拉下她擦脸的手腕,“这么用力, 脸都擦皱了。” 或许是因为伤的太重,他的语气相较平日要轻太多,甚至算得上温柔。他的指尖冰凉,触在她温热皮肤上。 柳韫怔了怔,抽回手,继续埋头处理他腿上的咬伤。 这一处伤口极深,敷药时裴昱容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闷哼出声。 “很疼吗?”柳韫立刻停住,抬头紧张地看着他。 性格和习惯使然,裴昱容本下意识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疼,疼死了。” 柳韫闻言更不敢耽搁,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哄着:“马上就好,忍一下,马上……” 在昏暗中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柳韫终于将他身上几处主要的伤口都简单处理包扎完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他对面,将剩余的一点草药收好。 “就在这儿等着罢,”裴昱容闭了闭眼,又睁开,望向头顶那一方被树枝切割的夜空,“天亮前,会有人找到这里。”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陡峭的坑壁,又看了看他满身是伤的状态,默默点了点头。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过来,”裴昱容忽然说,朝她抬了抬下巴,“靠着先睡会儿。离天亮还早。” 方才情况紧急,外加柳韫急于治疗,让她一时无暇去想别的。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两人之间横亘的一切——她的逃跑,他的追捕,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强迫与囚禁。恐惧重新爬上心头,她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 裴昱容眼睛眯了眯,没再多言,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柳韫一个没防备,惊呼一声,踉跄着扑倒,整个人不偏不倚栽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下方。 “嘶——”裴昱容倒抽一口冷气,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对不起!对不起!”柳韫慌忙撑起身子,连连道歉,又想退开。 “别动,”裴昱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减,略微咬着牙道,“你再这样折腾,朕只怕等不到人来,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柳韫僵住,不敢再挣扎。 裴昱容摸索着,从自己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衣襟内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冰凉的触感猝然贴上柳韫的颈间皮肤,激得她一个轻颤。 裴昱容的手指带着伤后的轻颤,却执拗地捏着那抹冰凉,艰难地试图将那精巧的扣襻重新合拢。 柳韫抬手抚上,竟然是那条赤玉金链。 扣襻似乎因沾染了尘土血迹而有些滞涩,裴昱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低低吸了口气,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纯粹因这不顺而恼火。 黑暗中,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却又压抑:“你也是能耐。连朕送的东西都敢当。” 最后一下,扣襻终于“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扣拢。赤玉重新坠在她锁骨之间,金链贴着肌肤,触感明显。 裴昱容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未受伤的右侧,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肩。 坑底阴冷潮湿,裴昱容又像团火炉,两个人靠在一起,体温传递着,竟比方才独自瑟缩时暖和了许多。 四下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裴昱容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突然消失,朕有多担心?” 柳韫身体微微一僵。 “朕还以为你被歹人掳走,”他故意道,“正要将含元宫当夜的守卫都严惩了。” 柳韫心头一跳,连忙道:“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守得很尽责。” 裴昱容轻笑一声,“尽责怎会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莫非是那‘歹人’手段太高明,身手太灵巧?” 柳韫心虚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医女,哪个歹人愿意来掳我。” 裴昱容侧过头,气息拂过她耳畔,“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跑的?” 柳韫抿紧嘴唇,不敢接话。 黑暗中,裴昱容沉默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别跑了。” 他是皇帝,想找个人还不容易么?任她怎么伪装,怎么挑着那些荒郊野地、犄角旮瘩——只不过多费些力气和时间罢了。 一个女人——何况还是她这么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女人,又能跑到哪去?徒增危险罢了。 方才看到那昏迷的店掌柜颈后的药针就能推测个大概。这次让她躲过,下次呢? 想到这,那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气焰又隐隐有些冒头。顿觉方才直接让人将那掌柜杀了算便宜他,应先将他那祸根去了,再送他去见阎王。 柳韫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心头一酸,却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道:“陛下,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是天子,天下万民敬您爱您,何苦……何苦强留一个心有所属、身份不堪的人在身边?平白惹人非议,也折磨彼此。不如就此放过,也放过您自己……” 裴昱容忽然低笑出声,“那你倒是举出个例子,这世上又有哪些人是真心敬我爱我?太后?朝臣?后宫那些女人?还是……你?” 柳韫无言。 裴昱容转过脸,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朦胧轮廓。柳韫也被迫抬起头,正好撞入他那深不可测的眼底。 “柳韫,”他叫她的名字,忽然道,“你爱我好不好?” 柳韫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只觉得荒诞又沉重。 她些许失神,随即就要委婉拒绝他。 裴昱容像是心有所感,眼见她嘴唇微启,情急之下忽然倾身,吻住了她。 “嗯……”柳韫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胸膛,就想起他满身的伤,动作顿时僵住。 他吻得深沉,带着渴望的腔调与呼吸。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坑底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唇齿间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柳韫被他圈在怀中,逃无可逃。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柳韫仍旧懵懵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愈发躁动,却又满意地笑了笑,鼻子呼出一口气,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肩窝。 “睡罢。”他说。 天已经快亮了。 摸约快到卯时,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陛下——!” “仔细搜!这边有痕迹!” “你们这队人,去那边看看!” 柳韫惊醒,挣扎着从裴昱容怀里坐起,发现他也已经睁开了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正侧耳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在这儿!我们在这儿!”柳韫顾不上其他,连忙站起身,朝着洞口透下的微光大声呼喊。 上方的嘈杂声瞬间一静,随即更加急促地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投下坑底,照亮了两人狼狈的身影。 “陛下!是陛下!”上方传来侍卫首领又惊又喜的高呼,“快!放绳梯!下去人!小心!”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动作迅速,绳梯很快垂下,两名矫健的侍卫率先滑下,看到裴昱容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模样,俱是面色大变,慌忙单膝跪地,“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裴昱容摆了摆手,“先上去。” 侍卫们不敢怠慢,小心地搀扶起他,用绳索在他腰间做好固定,上面的人合力,缓缓将他拉了上去。 柳韫跟在后面,自己攀着绳梯,在另一名侍卫的托扶下也爬出了陷坑。 重新站到坚实的地面上,清冷的晨风裹挟着草木与鲜血混合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树林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柳韫这才发现,周围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侍卫、内侍,以及随行的太医。 裴昱容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太医想上前查看伤势。柳韫趁着此时默默转身,似乎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站住。”裴昱容忽然道。 柳韫脚步一僵。 裴昱容挣脱了侍卫的搀扶,拖着那条伤腿,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柳韫的手腕。 “你要去哪?”他问,眼睛紧紧锁着她低垂的侧脸。 柳韫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柳韫低低道:“陛下既已安全,我也该走了。” 裴昱容眉头紧紧蹙起,道:“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跑了。” 柳韫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道:“陛下何曾与民女说好?民女并未答应过什么。” 她余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终究将许多话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调道:“陛下保重龙体,好自为之。祝陛下日后诸事顺遂,天天开心。” “你……”裴昱容被她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激怒,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她。 柳韫心里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像以前那般不顾场合地强硬命令或威胁时,裴昱容忽然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原本扣着她手腕的手陡然失力,另一只手捂住了肋下的伤口,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陛下!”侍立最近的太医和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来搀扶。 高公公动作更快,一把托住了裴昱容的手臂,急声道:“陛下!您怎么样!快……”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感觉到手臂被悄然甩开。同时听到陛下嘴唇未动、从喉间低斥的一声“滚”。 高公公立马尴尬地停止了动作。 裴昱容顺势倒在了柳韫身上。柳韫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撞得倒退半步,险些一起摔倒。 她本能地伸手去接,双臂慌乱中环住了他的腰背。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单薄的肩上。 高公公见状,不仅没有再去扶,反而无声地拦住了那些还欲上前的太医和侍卫们。 柳韫试探道:“陛下?” 作者有话说: 应要求双更一段时间。 第44章 身难退 赶医女上架 第44章 身难退 赶医女上架 “疼……”裴昱容靠在她身上, 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手臂似乎想抬起抓住什么,却只是虚软地搭在了她的臂膀上。“别动……晕……” 柳韫动弹不得,心道他许是昨夜失血过多, 加之伤口有些许的感染, 导致当下如此虚弱,一时有些着急。 高公公这时才上前半步,焦急万分,用带着恳求的语气对柳韫道:“柳娘子!陛下伤重,万万颠簸不得!此刻最忌多人挪动!烦请娘子先稳住陛下,千万莫要松手!” 太医也在旁连连点头, 急得满头大汗道:“正是!陛下失血过多,气虚血弱, 骤然移动恐生厥逆!需得缓而稳!” 柳韫有些无奈,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用自己的身体更努力地支撑住他, 低声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的裴昱容道:“我扶着您。您靠稳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公公道:“请公公安排, 就近准备平坦处,让陛下歇息, 重新诊治罢。” 高公公却道:“柳娘子, 此地荒僻简陋,药材器具皆不周全,恐非诊治之地。陛下龙体伤重, 经不起再次颠簸挪动至他处,当务之急是即刻返回宫中,用最好的药材, 方可保万全。” 高公公根本不给柳韫反驳或建议的机会,转身已厉声吩咐下去:“快!将车驾安至林外最近平坦处!” 柳韫还想说什么,只见高公公已然侧身让步,抬手示意方向,“柳娘子,请罢。耽搁了,奴是要被杀头的……” 柳韫没办法,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着裴昱容,一步步朝着高公公指引的方向挪去。 裴昱容脚步虚浮踉跄,柳韫全部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上,避免牵动他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经波折,竟又回到了宫里。早已接到消息的宫人太医跪了一地。 裴昱容被移入寝殿,安置在龙榻之上。柳韫一路紧绷的心弦在看到太医署令领着几位医正匆匆入内时,终于稍稍一松。 “快!陛下伤势严重,失血过多,有数处深可见骨,需立刻清创缝合!”她急声对为首的太医署令说道。 太医署令闻言快速扫了一眼榻上之人,又看了看柳韫。他捻了捻胡须,面露难色,躬身道:“柳娘子,陛下伤情凶险,臣已听先行回禀的二位太医详述。陛下所受伤创,非比寻常,尤以左臂及右腿两处狼咬撕裂之伤最为棘手,深及筋骨,且沾染野外污秽,极易引动金疮痉。此等险症,非精擅外伤、手法极快极准者不能为。臣……惭愧,于这等凶险外伤的紧急处置,实非所长,恐力有不逮,反误了陛下。” 另一位专攻骨伤的医正也连忙上前一步,补充道:“署令所言极是。臣虽研习骨伤,然陛下伤口位置险要,筋络交错,又兼失血后体虚,施术时需万分精准,且需兼顾止血、清创、缝合数道工序一气呵成,对施术者腕力、眼力、心力皆是极大考验。臣年迈,手劲已不如前,只怕稍一迟缓,便……” 柳韫愣住了,心中疑窦丛生。太医署令和这位医正,皆是太医署中公认的外伤圣手,宫中侍卫演武受伤、乃至往年征战时的军前救治,他们都曾主持过,怎会突然“不擅此道”、“手劲不足”? “两位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乃杏林泰斗,经验丰富,此等外伤虽险,然以大人之能,定可妥善处置。我不过应急粗浅处理,岂能与诸位国手相提并论?陛下龙体安危关乎社稷,还请大人莫要推辞!” 太医署令叹息一声道:“这位娘子过谦了。方才二位太医已仔细查看过娘子在林间的应急处理,手法利落,清创彻底,用药虽简却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于那般仓促环境下,竟能稳住陛下伤势,未使恶化。此等临危不乱、对症施治的功力,臣自愧弗如。况且……”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高公公,继续道:“况且,陛下龙体此刻极为虚弱,气息不稳,最忌频繁换手,多人触碰。娘子一路照拂,对陛下伤情脉络最为熟悉,若骤然换人,需重新探查、适应,期间难免惊扰陛下,若引得气血翻涌,伤口崩裂,反为不美。娘子既已接手,不若……善始善终?” 医正也连连点头:“署令所言极是。臣等并非推诿,实是从陛下龙体康泰计。我等虽力有不逮,但定当竭尽全力从旁协助。所需一切药材、器具,包括最上等的金疮药、麻沸散、羊肠线、烈酒、沸水、洁净细布,乃至镇痛安神的方剂,都已备齐在此。” 说话间,已有数名医士抬进数个硕大的医箱并各类用品,在榻边井然有序地摆放开来,一应物品,甚至比柳韫能想到的还要周全。 柳韫嘴巴都张大了,不明白他们这唱的是哪出。 高公公上前半步,道:“柳娘子,诸位太医大人所言甚是。陛下伤情耽误不得,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还请您以陛下龙体为重,万勿推辞。奴等就在外间候着,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 说罢,他朝太医署令及众医正使了个眼色。太医署令会意,领着众人朝柳韫深深一揖:“有劳柳娘子。”然后便退出了内殿。 这皇帝出了那么大的事,受了那么重的伤,而太医署却拒而不治,反而交给她一个民间医女,还真是放得下心。 柳韫此时简直是被赶鸭子上架,她孤立在榻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精良药材和器械,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皇帝——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给皇帝看病了,但倒是第一次给皇帝看这么严重的伤,这要是一个纰漏疏忽、手艺不精…… 半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渐渐沉静。她走到铜盆前,用烈酒净手,然后点燃更多的烛火,将需要用到的工具一一在火上烤过。 她掀开覆盖在裴昱容身上的薄被,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开路上匆忙包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明亮的烛光下,有些地方已因马车颠簸和汗水浸渍而微微红肿发烫,情况比林中时更为严峻。 她先拖起裴昱容的脑袋,喂他服下足量的麻沸散和温水,待他呼吸稍稳,便开始了清创缝合。 锋利的银质小刀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挤出脓血,刮除腐坏组织。 汗水一点点汇聚,柳韫担心掉落,不停地用胳膊肘的衣袖去擦。 羊肠线穿过特制的弯曲细针,在她手腕牵引下,细致地缝合着狰狞的裂口,一针一线,力求平整,以利愈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处伤口的包扎。 柳韫直起身,眼前骤然一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床柱站稳。疲惫与虚脱这才一股脑的全涌上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榻上。裴昱容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骇人的灰败,但眉头并没有舒展多少。 柳韫刚洗净手上血污,正用布巾擦拭额角的汗,忽听殿外隐约传来通传与人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内殿紧绷的寂静。 高公公快步进来,低声道:“柳娘子,太后娘娘、余妃娘娘、章婕妤前来探视陛下,已至殿外。” 柳韫闻声动作一顿。看了眼裴昱容,他似乎还在昏睡。她没办法,只得理了理鬓发和沾染了血渍与药汁的衣襟,随着高公公走向外殿。 甫一掀开珠帘,数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太后居首。章可贞落后半步,神情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而余妃则站在另一侧,一袭嫣红衣裙明艳夺目,此刻正柳眉倒竖,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柳韫,毫不掩饰其中的惊愕与怒火。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余妃娘娘,婕妤娘娘。”柳韫垂下眼帘,依礼深深下拜。 “是你?!”余妃几乎是在她行礼的同时脱口而出,声音尖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柳韫身上那与宫廷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惶疲惫上打了个转,又惊又疑,更添愱恨,“好啊!你不是都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这副模样出现在含元宫?你这又是使的什么手段?!” “余妃,”太后淡淡开口,打断了余妃愈发激动的质问。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柳韫,并未在她奇特的装扮上过多停留,只道:“你先起来。皇帝如何了?” 柳韫起身,恭敬回道:“回太后娘娘,陛下伤势已初步处理,失血虽多,但未伤及脏腑根本。目下用了麻沸散与安神汤,正在昏睡。只要伤口不再崩裂感染,细心调理,假以时日,应可康复。只是需要绝对静养。” 太后闻言,脸上那层惯常的沉静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她轻轻颔首:“如此便好。皇帝吉人天相。”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在柳韫低垂的眉眼上,“方才,是你一人在里面为皇帝诊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许一诺 成王败寇, 第45章 许一诺 成王败寇, “是。”柳韫答道, “太医署诸位大人已助备齐诸物。”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倒是有心了, 也难得有这份胆识和医术。能在仓促间稳住皇帝伤势,功不可没。” 章可贞亦接道:“柳娘子医术精湛,又对陛下伤势最为了解,由娘子主理,确是稳妥。方才在外听闻陛下暂无大碍,妾身这心中大石也算落了一半。” 余妃在一旁听着, 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带着刺:“不过是个侍弄草药的,听闻还是常年在外抛头露面?这等出身, 这双手, 竟也敢碰触陛下万金之躯?也就是陛下仁厚,此刻伤病之中无从计较……” 太后瞥了余妃一眼,淡淡道:“非常之时, 行非常之事。能救皇帝于危难,便是功劳。余妃, 皇帝尚在静养, 莫要在此喧哗惊扰。” 柳韫对余妃的嘲讽和太后的维护都未置一词。她此刻只盼这场问询早些结束。见太后似乎问完了话,她便低声请示:“太后娘娘,诸位娘娘, 陛下正在内殿安睡。外间风大,是否请移步偏殿稍坐?” 太后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听闻皇帝重伤,哀家心急如焚, 这才赶了过来。既然皇帝已无性命之忧,又需静养,哀家便不多打扰了。”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扫过柳韫,尤其是在她手臂和衣襟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哀家听得回报,说皇帝此番重伤,是为了救你,被林中的野狼所伤?” 柳韫心头一紧。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暗流涌动的角力,她身处含元宫这些时日,并非毫无察觉。太后曾对她流露过“体恤”,许下过的承诺,那或许是这深宫中唯一给过她渺茫希望的声音。 然而,那希望也如同镜花水月,这份“善意”背后究竟是真心怜悯,还是别有图谋,她一个被困的棋子,根本无从分辨,也不敢轻信。陛下指望不上;而太后……未必她就指望得上。到底言多必失,尤其在这样心思莫测的人面前。 “回太后娘娘,奴婢惶恐。当时林深路险,狼群凶悍,奴婢与陛下皆陷险境。陛下许是为了自保,在与狼群周旋时受了伤。奴婢亦惊吓过度,许多细节已记不分明,只知陛下神勇,终使群狼退散。” 太后静静听完柳韫的回答,脸上神色未动,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只带着一丝近似感慨的意味:“是吗。皇帝倒是有几分胆气。哀家平日见他,只觉他于弓马武事上……兴致缺缺,身子骨也瞧着文弱,不承想,危急关头,竟也能有这般急智与勇力,击退狼群……” 太后的话语似有深意。其实莫说太后,就连柳韫也觉得,这人那时与狼群厮杀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深宫之中喜怒难辨、常带着几分慵倦疏离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 脑子极力思索,还是道:“太后娘娘明鉴。彼时情势实在凶险万分,避无可避。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血勇。再则,林深昏暗,地形复杂,那些野畜一时也未料到,其中侥幸,恐占了大半。奴婢如今回想,仍是心悸不已。” 柳韫又提及自己也曾在暗中相助一事,太后便没有再多说,依然是那副雍容平静的模样:“原是如此。罢了,皇帝无事便好。你既救了皇帝,这些日子便好好在含元宫伺候着罢。需要什么药材、用度,尽管向内侍省支取。” “是,谢太后娘娘。”柳韫叩首。 “皇帝需要静养,我等在此无益,都回罢。”太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章可贞柔顺应了声“是”,又向柳韫微微颔首,随即跟上太后。 余妃狠狠瞪了柳韫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终究不敢违逆太后,跺了跺脚,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离开了。 柳韫重新回到寝殿,来到床榻周围那搬来的矮桌上,继续收拾那散乱的器具。 金属与瓷器的轻碰声在过分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忽听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就放那,不必动它。” 柳韫手中一顿,棉布条从指间滑落几缕。她缓缓转过头。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着脸看她。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然睁开,眸光沉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不复昏迷时的虚软。 “陛下醒了。”柳韫道。她并未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个矮桌的距离看他。 裴昱容略微勾了勾嘴角,道:“到朕这里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仍带着伤后的虚弱气音。 柳韫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厚重绷带包裹的手臂和腿上,又移回他脸上。“陛下既已清醒,太医署诸位大人更精于调理。奴婢粗陋,应急处置已毕,不敢再僭越。” “你就是这般对病人避如蛇蝎的?”裴昱容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医者父母心,你方才胆魄过人,怎么人醒了,反倒怕了?” “并非惧怕。”柳韫垂下眼,道,“该清创的清了,该缝合的缝了,该包扎的也包好了。麻沸散的药力约莫还能维持一两个时辰镇痛。奴婢能做的已做完。于医者本分,于偿还陛下林中……援手之恩,皆已尽力。” 裴昱容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哼笑,牵动了伤口,“朕怎么听说,寻常话本里,女子偿还救命之恩,是该以身相许的。” 寝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柳韫抿了抿唇,道:“那是话本。现实中,救命之恩,有以金银酬谢,有以劳力相报,亦有铭记于心,图谋后报。陛下富有四海,奴婢身无长物,唯些许医术堪用,今日已用上了。若论‘相许’,”她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奴婢此身早有归属。强取之物,算不得‘许’。” 裴昱容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强取?”他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像是不甘心道,“可那林中之后,分明是你自愿折返。” 那时他并未叫人将她用麻袋捆了回来,若非心中有他、心系于他,又怎会甘愿与他回来、施予救治? 柳韫只得解释道:“陛下英勇退狼,奴婢感激。然一码归一码。奴婢领情,亦已竭力救治作为报答。但此前种种,并非因此便可一笔勾销。正如奴婢救治陛下,是尽医者之责,偿片刻恩义,却非认同陛下将奴婢禁锢宫中之举。” 裴昱容听明白了,眼神愈发不霁:“说到底,你还是要走。你回这一趟,倒像是施舍朕。含元宫就这么留不住你?” 柳韫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结也呼出些许。“这里从来就不是我该留的地方。奴婢属于山野,属于医庐,属于……” 被褥旁的拳头被捏紧,裴昱容道:“属于谁?你那好阿郎吗?” 他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气,但重伤之下,那怒气也被虚弱压抑着,化作眼底更深的阴翳,“他能给你的,朕给不得?他不过是比朕早先一步,你救治得他,如今也救了朕。在你手里活过来的人,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告诉朕,在你这医者眼里,朕与他,究竟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柳韫硬着头皮,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道,“我救他,是医者本分,他感念于心,却从未以此为由,强求其它,更不曾剥夺我的自由、践踏我的意愿。而……”她止住话头,摇了摇头。 “而什么?”裴昱容微微扬起头,道,目光微冷,嘲讽一般道,“倒不妨把话说全。你说朕强求,可你扪心自问,倘若朕学他那般,你我之间,还会有今日这些纠葛么?” 柳韫没接话,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就像这人接下来说的那句。 “朕犹记得初时见你,哪一次你对朕不是避如蛇蝎?”裴昱容道,“照你的话说,你那时便有了归属,朕从一开始就输了先机,合该从此退避三舍。” “是,朕没他那么好运,恰巧被你捡到。朕若不自取,难不成指望老天帮朕?” “与其指望那些虚无缥缈,何不自己争一把?这世间事,成王败寇,得之在我。你说你属于陆铮,”他冷哼一声,“朕分明看着你此刻在朕这里。” 眼看争辩又将滑向无解的死循环,柳韫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 林间陷坑之底,尚求她爱他。可转眼间,在这高床软枕、烛火通明的寝殿内,他又变回了那个强硬、蛮横、罔顾他人意愿的帝王,将“得之在我”说得理直气壮。 如此反复,如此无常。仿佛那片刻流露的,不过是重伤之下的呓语,或是另一种她尚不能理解的掌控之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让她分辨不清,也疲于应对。 她看着眼前这个重伤却依旧固执如铁笼的男人,深知此刻硬碰毫无益处。一个念头在她疲惫的脑中闪过。 她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许,道:“奴婢不说了,陛下重伤未愈,不宜争辩。一切且等陛下伤好再说罢。” 裴昱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那一丝别的意味,立马追问,“伤好再说?”他重复,眼神锐利看着她,“说清楚。伤好了,然后呢?” 柳韫道:“奴婢近期会全力医治看顾陛下,待陛下龙体康健,无需奴婢再行照看之时,请陛下,放奴婢出宫。” 她想,既然她自己逃不过他,何不乘着此时他尚还软化之时与他做交易,让他主动放了自己。 虽然可能性不大,可只要他松口便好了…… “我相信陛下,不是非奴婢不可的。”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以及裴昱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丝毫玩笑或伪装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是认真的。 他和她分明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她身上每一寸都早已沾染上他的味道,那些次深夜里渗入骨髓的纠缠,她当是水过无痕?竟还想着要走。 怒意与挫败在他胸腔里冲撞。他真想立刻起身,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她这该死的一遍又一遍想要逃离的念头。可身体沉重的伤痛将他牢牢钉在榻上,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 也对,谁还非她不可了? 许是被她最后一句话激到,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狠意的笑。 “行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等朕把伤病治好了,朕……亲自送你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无辜罪 这惩罚的源 第46章 无辜罪 这惩罚的源 含元宫西侧一处小小的偏阁廊檐下正悬挂着一个小巧竹笼。那里阳光充足, 又避风,是她逃走前一周让宫女帮忙设法弄来的。 没想到,竟还在。 那只柳莺在她仓促逃亡前便搁置在这里, 她本以为, 自己这一走,生死未卜,这小东西的命运大约也如无根浮萍,不是被遗忘饿死,便是被嫌碍事丢弃。 然而此刻,那个简朴的竹笼依然安稳地挂在廊柱的钩子上。笼内食盂水盂里都还满着, 小家伙正缩在一角,听见脚步声, 警惕地抬起小脑袋,眼睛望过来。 柳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觉得它可怜又可爱极了。她走过去, 手指轻轻碰了碰竹笼。 “你倒是命大,也还有人记得你。”她低声自语。 她只是奇怪,临走时, 她便将这笼门大开,待它伤好之后, 如若那时还没被饿死, 便可自行离去。可却没想到回来时,不仅笼在,鸟也在。 她将手伸进去。 柳莺似乎认出了这双手的气息, 没有惊慌逃窜,反而轻轻跳上了她的指尖。 柳韫小心地将它托出笼子,捧在手心。小家伙的羽毛已经恢复光泽, 橄榄绿与鹅黄相间,在阳光下显得鲜亮。 它在她掌心转了转,用小喙梳理了一下翅根的羽毛。那里已然愈合。 她用手指抚过它背上的软羽。 喂它吃了些特意带来的蛋黄拌小米,看着它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的满足模样,柳韫紧绷了许久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好了,你也该回到你的天地去了。”既然它自己不知道飞走,那便再由她送它一程。 喂食毕,柳韫捧着它,走到后院一处空旷些的地方。 这里视野开阔,适合起飞。 她托高手掌,轻轻向上一送。 柳莺展翅飞起,在空中扑棱了几下,绕着柳韫飞了小半圈,却又歪歪斜斜地落回了不远处的一株低矮的冬青树丛上,偏着头看她,啾鸣一声,并不飞远。 柳韫微微蹙眉,走过去,再次将它托起,换了个方向,用更轻柔的力道送出去:“飞呀。” 这一次,柳莺飞得稍远了些,眼看要越过一旁的宫墙飞檐,却在半空打了个旋,又飘飘悠悠地落回了方才那冬青丛上,甚至跳到了离她更近的枝头,细声细气地叫着。 正愁着,一个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柳娘子心善,这鸟儿也通人性,竟舍不得离了您呢。” 柳韫闻言转身,见是高公公正朝她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年轻宫女,俱是样貌清秀,举止规矩。 “高公公。”柳韫微微颔首,将目光从不肯远飞的柳莺身上收回。 柳韫余光看着那在枝头蹦跳的小身影,无奈道:“这鸟儿伤是好了,可却好像被养得不知归家了。” 高公公笑着道:“这万物各有其命嘛,许是它觉得这里好,有娘子照拂,风不打头雨不打脸,便甘愿留下呢?强求它去搏击风雨,反倒不美了。” 柳韫不再接这话头,反问道:“不知高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高公公立马侧身,示意两名宫女上前,温言道:“回柳娘子,这是新拨来含元宫伺候的宫女,她们两个还算伶俐,往后便在近前听用,娘子若有什么琐事,也可吩咐她们去办。”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一步,齐齐向柳韫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声音清亮:“奴婢们见过柳娘子。” 柳韫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向高公公:“有劳公公费心安排。只是,”她似有些疑惑,“先前在我身边的那位宫女呢?”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如常,语气轻描淡写:“哦,那位啊……自是到别处去了。” 柳韫看着高公公脸上那滴水不漏的笑容,心头的疑云稍重。 “到别处去了?不知调去了何处当差?” 高公公的笑容似乎有些许的尴尬:“宫里头人事调动繁杂,各处都缺人手,指去哪儿当差都是为主子效力。至于具体去了哪个宫闱,奴这记性,一时倒有些模糊了。总归是宫里的安排,定是妥帖的。” 柳韫越是听他这般说,心头的不安越是扩散开来。高公公是什么人?含元宫的首领太监,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之一,其缜密周全、记性过人乃是众所周知。 一个在御前侍奉、且是皇帝亲自过问要看好她之人的宫女调动,他怎可能记性模糊? 她又不由得联想到裴昱容在林中陷坑底,谈及她逃跑时那句冰冷的话,以及之前处理那两个议论宫人的狠厉手段…… 虽然这些都并无证据,只是她的猜测而已,确实高公公平日里记得事那么多,怎可能事事人人都记住呢? 可直觉还是让她隐隐觉得不太对。 那枝头的柳莺又啾啾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最终还是没飞走,反而跳到了离廊檐更近的矮树上。 柳韫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只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多想,把事情都往坏处想了,转身回到殿内。 只见裴昱容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一条伤腿被小心地安置着。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来。 因着角度,他先是垂眸瞥见她匆匆的裙裾和略显急促的脚步,这才缓缓将书册放下。 他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已清明了许多,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有些泛红的脸颊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何事匆忙?” 高公公和两名面生的宫女紧跟着柳韫进来,高公公脸上带着来不及完全敛去的焦急和无奈,显然未能拦住她。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宫女,还以为柳韫是来问他这俩宫女是怎么一回事。 心道这高福也不讲清楚,还需他来亲自告知。 “这是给你挑的。日后就跟着你伺候。宫里按例进来的,还未赐名。你既用着,便随意取两个罢。” 他见柳韫听他说完,脸上也没什么变化,以为她是不喜人增多了,道:“一个跟着也行,两个都留着也罢,随你。含元宫里不缺这点用度。只是出门时身边总得有人,这是规矩。” 柳韫却是攥了攥袖口,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先前跟着我的那名宫女呢?她去了哪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裴昱容的目光落到了侧后方的高公公身上。高公公霎时绷紧了身体,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只深深低下头去。 他重新看向柳韫,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她看守不力,致你身陷险境。” “所以,”柳韫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怎么样了?” 裴昱容直接道:“依宫规,鞭笞二十,发配织染局终身服役。” 听到这个消息,柳韫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甚至因为伤病而显出几分脆弱苍白的男人,她竟然觉得自己诡异地松了半口气——至少,人还活着。不是“杖毙”,不是立时三刻就没了性命。 这口气松懈得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罪恶,仿佛在庆幸某种程度的“从轻发落”。 可这念头刚起,却又被那“织染局终身服役”几个字寒了身子。 织染局,那是什么地方?终年劳作,天天织布、染布、漂练丝绸,泡在碱水、染料水里,双手常年溃烂,还要烈日下晒布、理布,又热又毒,染料熏肺,老得极快。 二十鞭笞,足以让一个女子皮开肉绽,数月难愈。活着,有时比死了更漫长、更痛苦。尤其这惩罚的源头,竟系于她一身。 “你……”她嘴唇哆嗦着,一时竟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就因为她没能看住我?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裴昱容反问,“含元宫的人,连个人都看不住,留之何用?今日是你,若明日是刺客,又当如何?” 柳韫似乎抓到了他的漏洞,立马道:“她一个宫女,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真来了刺客,她又如何拦得住?难不成一切都赖在她身上吗?这分明是……” “若真来了刺客,侍卫未能尽责阻拦擒杀,那自是侍卫失职,自有他们的军法处置。”裴昱容目光沉静地打断她,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而她,未尽看护、示警之责,致使险情可能发生,便是她的失职。该罚的,一个也不会少。” 柳韫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冰冷的恐惧逐渐被另一种灼热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那宫女可能的哀泣与绝望,想起自己换衣出逃时的心惊胆战,想起树林里的亡命奔逃……这一切惊险与挣扎的余波,最终竟化作抽向另一个无辜者的鞭子,和将她打入不见天日之地的判决吗? “陛下可真是……御下有方。”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却冷冷的,“雷霆手段,奴婢受教了。” 她说完,随意福了一礼,径直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那两名新来的宫女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见皇帝没有出声阻止,又看看高公公的眼色,连忙低着头,小快步跟了上去。 裴昱容看着那晃动的帘影,脸色微沉。 他自知那惩罚或许不轻。可那日寻不到她踪迹时,他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会那般暴戾、焦灼和后怕,至今想起仍觉心口发紧——而这已不是那宫女第一次在她身边时出现纰漏。 宫规森严是其一,可其中未尝没有他借题发挥、以儆效尤的意思。他要这含元宫上下都牢牢记住,不把他的指令当回事、看护不好她,便是重罪。 此刻被她这般含讽带刺地顶回来,他竟一时语塞。明知自己那番规矩论站得住脚,可对着她那双眼睛,那点隐秘的迁怒和私心便像被针扎破的气囊,泄了底,让他竟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他兀自左右磨了下牙,压下那点莫名的不悦,把书抬起来继续看了。 高公公还是满头大汗地立在那里,大气不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猜卿心 诸如攻心、 第47章 猜卿心 诸如攻心、 柳韫独自坐在偏殿的窗边, 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半枯的小叶榄仁上。殿内很静,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两个新来的宫女安静地侍立在不远处, 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 其中一个轻步上前,在柳韫身前几步处屈膝行礼,声音清亮道:“娘子,奴婢们既已拨来伺候,还没个称呼,实在不便。可否请娘子赐个名儿?往后娘子使唤起来也便宜。” 柳韫恍若未闻, 目光仍虚虚地凝在远处,整个人神游天外一般。 那宫女等了一会儿, 不见回应,也不气馁, 反而又上前一小步, 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道:“娘子心善,定是还在记挂先前那位姐姐。奴婢虽不知具体, 但在宫里当差,各有各的缘法, 也各有各的命数。那位姐姐摊上这事, 是她运道不佳,可说到底,宫里规矩铁板钉钉, 犯了错,受罚也是常理。娘子若为此过于伤神,岂非是用别人的错处, 来苛责自己?” 柳韫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活泼宫女见状,继续娓娓道来: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含元宫里,陛下是主子,您也是咱的主子。主子们的心思,咱们做奴婢的揣摩不透,但有一点是明白的——陛下让奴婢们来,是伺候您、听您使唤的。奴婢们往后眼里心里,就只有娘子您一个主子。您若闷闷不乐,奴婢们伺候得再好,也是无用。那位姐姐已然如此,娘子何不往前看?保重自个儿的身子,顾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半晌,柳韫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清亮的宫女。 宫女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来,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柳韫虽没有完全见识过,却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不太一样。她的身形相较其她宫女、娘娘来说并不纤细,脊背那一线撑得极直,站着时两脚不偏不倚,重心稳稳落在中间,像一棵扎了根的竹,看着气血很足的样子。 “你怎的这般伶牙俐齿?”这倒是她下意识的感受。 宫女嘻嘻一笑,连忙道:“奴婢嘴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子恕罪。” 柳韫望着她,又看看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宫女,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虽然没有疏通多少,但倒是让她想通了些许。 是啊,她再愤懑、再愧疚,又能改变什么呢?除了让自己困在情绪里,让身边新来的人无所适从,还能如何?皇帝的决定,不会因她的喜怒而更改;织染局那个宫女的路,她也无力扭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只是不习惯。”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习惯旁人的命途,因我而改,尤其是……向着那不好的去处。” 一直安静侍立的那个沉稳宫女此刻开了口,道: “娘子慈悲。只是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命途如河,有人推一把,有人拦一下,看似改变了流向,可那河终究要奔向自己的去处。是化作甘霖润泽一方,还是卷入漩涡沉于泥沙,除了外力,更看它本身是清是浊,是韧是脆。那位姐姐命中有此一劫,娘子恰是那阵风,但风过之后,是就此沉寂,还是于磨砺中生出新芽,未到终了,谁又说得准呢?是人这一生必走的一遭,未必是好,也未必是坏。” 柳韫听着,没有立即回应,知晓她二人只是在安慰自己,当不得真,眉头却稍微舒展些许,她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问:“你们叫什么名儿?” 两个宫女闻言,面上都露出一丝尴尬,互相对视一眼,那个活泼的正欲再次开口提醒。 柳韫却已自己想起来了——方才陛下说,人交给她,让她取名。 “抱歉,”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是我糊涂了。陛下是让我给你们取名来着。” 那个看起来更沉稳的宫女屈膝道:“娘子折煞奴婢了。奴婢们刚来,娘子事多心绪繁,一时未及想起也是常情。能得娘子赐名,是奴婢们的福分。” 柳韫看着她们年轻而恭顺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上一个在她身边那么久,她甚至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因着内心排斥着这一切,连带排斥着身边所有被视为“监视”或“附属”的人。 她刻意不去了解,仿佛这样就能维持某种界限。可那个人,却因她而遭了殃,连个她能记住的名字都没有。 是该有个名字。至少,让眼前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她心里有个清晰的印记。无论将来如何。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那些挺立的草木,心中有了计较。她是医女,便从草木中取意罢,也算不离本心。 她看向那个眼眸灵动、言语伶俐的活泼宫女,“你便叫白薇。薇,草木细芽,也有紫薇星斗之意,盼你机敏灵秀,前程可期。” 白薇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深深下拜:“谢娘子赐名!奴婢白薇,定不负娘子期许。” 柳韫又看向那个气质沉静的宫女,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道:“你便叫白蔹罢。蔹,可清热,可敛疮,生于山野石隙,自有其韧。望你心性清明,处变不惊,于纷扰中亦能持守一方宁静。” 白蔹也稳重地行礼,道:“谢娘子赐名。奴婢白蔹,谨记娘子教诲。” 柳韫不由又好奇道:“你们是从何处调来的?以前在哪个宫闱伺候?” 白薇见问,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抢着答道:“回娘子,奴婢们并非从别处调来,是今岁春上才入宫的。奴婢与白蔹原是旧识。家中长辈曾同衙为官,幼时便常在一处开蒙识字。后来家门不幸,获罪没入宫廷,在掖庭做些粗使活计。许是尚能认得几个字,规矩学得也快些,前些日子训导司考校,侥幸得了个‘尚可’,后又被拨来含元宫听用了。” 白蔹被同伴点到,也只是微微颔首,证实了此话。 柳韫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个机灵外露,一个内敛沉稳,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有种默契。她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怪不得。”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烛火将裴昱容半倚在床榻上的身影拉长。他手里捏着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上头。 良久,他将折子随意掷在床边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侍立在不远处的高公公立刻身形微动。 “高福。”裴昱容道。 “奴在。”高公公立马上前,躬身道。 裴昱容沉吟片刻,像是随口提起:“朕记得年前,光禄寺李少卿家里,是不是闹得不太像话?为了个妾室,跟他那出身清河崔氏的夫人险些撕破脸?”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闻,小心斟酌道:“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听闻李夫人一怒之下,收拾箱笼回了清河娘家,李少卿连着上了好几道请罪折子,还在宫门外跪过两个时辰,才将夫人请回来。为此,崔家老大人还在朝会上参过李少卿一本,说他‘帷薄不修,有失官体’。” “嗯。”裴昱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锦被,“后来呢?朕依稀记得,没两个月,便听闻他们夫妇同游慈恩寺,瞧着倒是和好了?” “陛下好记性。”高公公赔着笑,“确是如此。外间都传,是李少卿用了心思,不知怎的便哄转了夫人。” 裴昱容转过头,目光落在高公公脸上,那眼神平静,却让高公公头皮微微一紧。“哦?用了心思?你可知他用了什么心思?” “这……”高公公额角渗出细汗,“奴才也只是听闻些皮毛。好像说是李少卿将名下两处京郊的庄子都过到了夫人名下,又亲自去清河接了三次,还在崔家门前立了誓,大抵是,诚心悔过,又许以重利,加之家族出面转圜罢。” “诚心悔过?许以重利?”裴昱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就这么简单?” 高公公腰弯得更低:“奴才愚钝,内帷之事,实在是难以深知。想必各家有各家的法门,李少卿那般做派,约莫是……投其所好?” 裴昱容忽然道:“你先前是不是还教过朕别的?诸如攻心、示弱、乞怜什么的?” 高公公心里叫苦,知道陛下这是想起了之前自己那点不成器的进言,硬着头皮道:“奴……奴确是胡诌过两句。想着人心肉长,姿态放低些,或能叫人卸下防备……” 裴昱容冷笑:“朕瞧着并无用处。” “陛下息怒——”高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了,连忙道,“是奴蠢笨!奴一个没根的东西,哪儿懂得这些!那都是市井话本里看来的昏招,作不得数!作不得数啊!陛下万金之躯,岂能真用这些法子?是奴才该死!” 裴昱容沉默半晌。 许以重利?他给的赤玉金链,她转头就去当了。 家族转圜?哼…… 他的“家族”,是这天下最森严也最冰冷的宫墙,太后不趁机施压已是万幸,岂会帮他转圜? “行了,起来罢。”裴昱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朕也没真信你的……” 高公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这这男女心思,奴才们这些残缺之人是万万揣摩不透的。或许……陛下改日,可问问那些懂得的女子?譬如太后娘娘见识广博,或能……”他话说到一半,见裴昱容眉头蹙起,立刻知趣地住口。 裴昱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懂得的女子……”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深沉夜色,不知想到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采泽兰 这伤怎么好 第48章 采泽兰 这伤怎么好 殿内烛火通明, 药香被温热的湿气冲淡了些许。柳韫沐浴回来,发梢还带着潮意,换了身素净的寝衣, 走到离龙榻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 裴昱容正半靠在床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两个新来的宫女,用得可还顺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 “挺好的。” “挺好就好。”裴昱容拍了拍被子,让她坐下, “今日太后过来,朕听高福说了。你答得不错。” 柳韫在床榻边坐下, 只微微侧着耳。 “往后若太后,或其他人再问起朕与你平日如何, 不必细说, 更不必提朕待你如何。” 柳韫微微颔首:“奴婢知道了。” 殿内一时静极,柳韫询问用不用她去熄了灯。 裴昱容却叫等会,对她道:“朕要如厕。” 柳韫闻言, 指尖微颤。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见他似乎言语认真, 并非作伪。她立刻道:“奴婢这便去唤高公公来。” “不必。朕叫他歇下了,”裴昱容道,目光锁着她, “你来。” 柳韫喉咙紧了紧,脸颊发热道:“此事……怕是不妥。” 裴昱容道:“有何不妥?朕伤成这样,还讲什么虚礼?” 柳韫有些着急道:“奴婢是怕手笨, 摔着陛下了。奴婢这就去叫那两宫女来。” 裴昱容立即否决道:“你怕手笨,她们就未必不手生了。况且此等近身之事,岂能随意交托?还是说,柳医师觉得,此事比清理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污秽不堪,更令你难以忍受?” 柳韫忙要解释,裴昱容却抢一步道:“人有三急,憋不得。再耽搁,若真憋出个好歹,或是牵动伤口……你白日躲清静,夜里连这点事也不愿做,朕这伤,到底是白挨了不成?” 柳韫的脸颊红白交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何必再作无谓争执。左不过在这宫里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忍过眼下便是。医者面前,本就不该有太多男女之防,从前也不是没照顾过重伤的男患…… 她在心里劝好自己,眼底那点挣扎与羞恼被强行压下。“陛下稍候。”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取了一只鎏金铜虎子,走回榻边。将东西放在榻前踏脚上。 柳韫伸手去托住他未受伤的右臂腋下,用力将他沉重的上身扶起一些,另一只手迅速扯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裴昱容靠坐着,尝试用未受伤的右手去解裤子,但身体微微前倾便牵动了肋下和腿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他此刻的姿势,既要维持平衡不向后倒,又要顾及各处伤口不被拉扯,本就勉强。一只手臂既要支撑身体,又要完成解系、对准这一系列的动作,几乎不可能。 他看向仍立在榻边的柳韫,道:“朕单手使不上巧劲,也看不着。你若只是扶着朕,这东西没个准头,泼洒出来更难看——帮人帮到底。” “……”柳韫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看样子,他似乎真的无法独自完成。而再耽搁,或真让他勉强为之,只怕会因动作扭曲而再次崩裂伤口,那便是她的失职了。 她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竭力凝定,伸手先小心地帮他解开腰侧的系带,动作尽可能迅捷而避免触碰。然而,接下来的步骤,确如他所言,需得“引导”方能确保无误。 柳韫的手像是被火燎到,却强忍着没有缩回。 她能感觉到手间的口口与口口。这不是忄靑谷欠,只是最原始的需求,却因这触碰的场景和两人的关系,变得无比难堪。 分明只是解决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她却隐隐觉得这人像是故意的,毕竟他满肚子坏水。可他重伤是事实,她也不好再恶意揣度人家。 她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安置。整个过程,她因怕有所偏移,视线也不敢移开,只能被迫直勾勾地望着,看起来别样别扭,倒像是她想要一探究竟。脸颊和耳廓早已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起初是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可后来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柳韫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细微颤动,只觉烫得惊人。 裴昱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上,以及她紧抿的唇瓣上。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扑簌个不停。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有身体释放后的轻松,更有看她如此状态下的近乎恶劣的满足。 直到终于停歇,余韵渐消,柳韫拿来软帛替他擦拭,随后立马抽回手,然后拉好衣物,盖好锦被。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那沉重的虎子,转身疾步走向屏风后的净房。 裴昱容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靠在枕上,方才那片刻,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仿佛还残留在他皮肤上,他眼底的暗沉比殿内的夜色更深。 屏风后传来隐约的水声,是她在清洗。过了好一会儿,柳韫才重新走出来,脸上维持着平静,但眼睫低垂,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她走回榻边,声音干涩:“陛下,可要熄灯安歇了?” 这一次,裴昱容没有再阻拦。 “嗯。”他应了一声,有些沙哑。 烛火被一一吹灭,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勉强勾勒出物的轮廓。 裴昱容静静躺着,锦被下的身体却紧绷着,那阵方才被她指尖无意带起的源于身体最深处的燥热与悸动,此刻非但没有随着释放平息,反而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野火,灼灼地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起来的呼吸,与不远处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本就紊乱的心弦上。 春意一日浓过一日,玉醴池畔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午后暖风里拂着粼粼水光。含元宫内却仿佛滞留于冬末,药香与沉寂交织。 柳韫的眉头已经蹙了整整三日。 裴昱容左臂那道最深的撕裂伤,在精心照料了半月余后,原本已见收口长肉,鲜红的嫩肉被新生的淡粉色皮膜小心翼翼覆盖,脉象也一日稳过一日。她甚至开始规划让他尝试极轻微的腕部活动,以防筋肉粘连。 可就在她觉得曙光初现时,那伤口周围毫无征兆地又红肿了起来。皮肉微微发亮,按之温热,边缘泛起一圈不祥的淡红。换药时,还能见到缝合线处有清稀的渗液。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寸敷料、每一味药材,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近日天气转暖、潮气滋生引起了什么细微的染污。 可一切如常。 她亲自监督煎药,盯着他一口口喝下。膳食更是费尽心思,鱼蓉粥、黄芪炖雏鸽……样样都是生肌长肉的好物,都是喂到他嘴边。 “陛下这几日夜间,可觉伤口灼痛或瘙痒异常?”她一边用清凉的草药汁为他小心擦拭红肿处,一边问道。 裴昱容靠坐在厚垫里,闻言只是倦怠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钝痛罢了,夜里倒睡得沉——许是春日阳气升发,旧伤有些反复也是常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话虽说来宽慰,柳韫心里疑虑却更深。医书是有“春发陈痼”之说,但多见于风湿旧疾,对于这种狼牙造成的新伤,在治疗得当的情况下,不应出现如此明显的反复。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他的脉象。比起前几日,似乎又沉细了些许,气血周流的力道不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消耗他的本源。可观察他的面色、舌苔,除了虚弱,并无明显热毒或湿浊内蕴之象。 “奇怪……”她低不可闻地自语,清洗双手。 是自己哪里疏忽了吗?用的药已是太医署能拿出的最好金疮药,配方也经过她反复斟酌。照顾更是寸步不离,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莫非是这深宫殿宇,终究气闷,不利于生机焕发?或是他肝气不舒,影响了气血生发? 正思索着,手腕被一只手轻握住。她回过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她,“不过是伤口愈合慢了些,不必如此费神。” 柳韫想抽回手,又怕牵扯他伤口,只得由他握着,道:“陛下伤情反复,是奴婢职责所在,岂敢不费神?况且,这反复来得蹊跷,不查明缘由,如何对症下药?” 裴昱容的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意味不明。 “或许,是朕心思郁结所致,”他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你每日只在榻边守着,诊脉换药,说来说去都是伤势……更需要你关怀的,你却没有照料到?” 两人距离不远,柳韫和他对视着,这才渐渐感觉整个房间都笼着药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不受控制的,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昏暗而蓬勃,面色开始升温,些许愣神之际,他那竹节般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手心、手腕,在衣袖里渐渐地往上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引诱,手臂里侧白皙的肉顿时又酥又麻又痒。 柳韫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既警觉又无奈。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继续往里钻的手,声音微急:“陛下!伤口未愈,最忌情绪激动,举止……更需克制。您若再乱动,牵拉到了左臂或肋下,只怕这红肿十天半月也消不下去。” 裴昱容嘴角微勾,似乎还想说什么,柳韫却已然对着白蔹道:“麻烦你帮我去尚药局,询问是否有新近采撷的鲜泽兰。若没有,或成色不佳,便取上好的干泽兰回来,我另有用处。”又说了些许其余药材,让她记下。 白蔹领命而去。 柳韫想起曾在范阳时,阿爹提过一种生于水泽湖畔的“泽兰”。此药活血而不峻,利水而不伤正,兼能舒达肝气,对于这种因气血瘀滞或情志不畅导致的伤口愈合迟缓、红肿不消有奇效。 尤其需用春日新采的鲜品,捣烂外敷,其清新透达之力,远非干药材可比。宫中库房或许有干泽兰,但鲜品…… 她目光投向窗外,春日晴好。这重重宫墙之内,唯有玉醴池畔那一片湿润的坡地,或许才有野生泽兰在春水中冒出新芽。 柳韫又对白薇道:“麻烦你再帮我备一个细密的竹篮和小药锄。” 裴昱容问:“你要那些做甚?” 柳韫道:“奴婢需去玉醴池边采些新鲜药草,为陛下调制外敷的新方。” “玉醴池?”裴昱容道,“不过是采药,遣个宫人去便是。你何必亲自跑一趟?春日水边寒气未消,你身子骨也不见得有多强健。” 柳韫道:“鲜泽兰的药性,与采摘时辰、手法乃至生长环境都大有干系。若非奴婢亲见、亲手,药效怕要打折扣。陛下伤情反复,正是需要药力强劲之时,奴婢不敢假手于人,怕误了事。” 裴昱容本想说这有什么不敢假手于人的,太医署派人去摘了回来不就得了。 但看她似乎格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道:“去便去罢,多领些人在身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谢陛下体恤。”柳韫起身,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他臂上的敷料,确认稳妥,这才带着白薇,提了竹篮药锄,出了含元宫。 玉醴池在宫苑南侧,绕过大片亭台,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春水碧沉沉,倒映着岸边垂柳与远处殿宇的飞檐。池畔的坡地上,野草已抢先冒出茸茸绿意,几丛迎春开得正盛,金黄点点。 柳韫沿着湿润的泥土小径缓步而行,目光仔细搜寻着泽兰的踪迹。白薇跟在她身后半步,也帮着留意。 此处僻静,除了远处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宫人慢吞吞地挥着扫帚,几乎不见人影。春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暂时吹散了殿内沉郁的药味,也让柳韫紧绷的心神略略一松。 “娘子,您看那边!”白薇眼尖,指向一处向阳的坡坎下,几株茎秆略带紫色的植物,正贴着潮湿的泥土生长,叶心还凝着未干的露珠。“是不是那个?” 柳韫循声望去,心中一喜:“正是。”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叶片仔细辨认。确实是泽兰,而且正是鲜嫩的时候,药效最佳。 她放下竹篮,取出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将植株连同一小片泥土挖起,尽量不伤根系。 “这泽兰生得真好,”白薇也蹲在一旁看,轻声赞叹,“叶片肥厚,汁液饱满,药性定是足的!” 柳韫将挖好的泽兰放入铺了湿布的篮中,抬眼望了望四周:“泽兰喜湿,但向阳通风处长的,活血通络之效更佳,且不易带阴寒湿气。我们往那边再走走看。” 她指了指玉醴池蜿蜒向南的,一处有稀疏阳光透过柳枝洒下的弯角,“那边水汽足,又有些许日头,或许能找到更合用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薇提着的另一个备用小布袋上:“对了,方才过来时,我瞧见那边假山石缝里有几丛长势不错的车前草,虽不及泽兰对症,但清热利湿,捣烂外敷对消红肿也有些许辅助。你去采一些来,要挑叶片宽阔、颜色深绿的。” 白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处假山离此地约二三十步,中间隔着一小片草地,视野还算开阔。“是,娘子。那您在这里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好,当心脚下,莫要滑了。”柳韫叮嘱了一句,便继续低头,在附近的湿土中寻觅其他可能合用的辅药,或观察有无更好的泽兰植株。 白薇应了声,提着布袋,快步朝着假山方向走去。 柳韫则蹲在原地,仔细地将方才挖出的泽兰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抖落,又摘去一两片略有虫咬痕迹的老叶。正专注间,又听脚步声去而复返。 “娘子,娘子!”白薇小跑着回来,手里举着几株绿油油的草药,“您快瞧瞧,是不是这个?叶片够宽够绿罢?我瞧着那石缝里就这几株最精神,跟我小时候在家偷吃没熟的青杏叶子一个颜色!” 柳韫抬头看去,见她手中却是新鲜的车前草,品相甚好,不由莞尔:“没错,正是车前草。”又听闻她最后一句,不由道:“你还偷吃过青杏叶子?” 白薇吐了吐舌头,将草药小心放进布袋,也不急着再去,索性在柳韫身边蹲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嗐,小时候馋嘛!我家院里就有一棵老杏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可我总惦记着。有一年春天,实在等不及它结果子,我看那新发的叶子嫩生生的,心想果子是甜的,叶子说不定也能吃?就揪了一把塞嘴里。” 柳韫光想想就知道那口味并不好。 果不其然,就见白薇皱起鼻子,表情夸张,“结果涩得我舌头都麻了!还被我爹发现,说我是‘牛嚼牡丹’,罚我抄了三十遍《悯农》!说我不知稼穑艰难,连叶子都祸害。” 柳韫轻轻摇头,笑道:“令尊也是为你好。不过这罚抄似乎也不必?你那时才多大。” “就是嘛!”白薇立刻找到了共鸣,小脸都皱了起来,“我当时委屈得不得了,跑去跟蔹姐姐诉苦,心想她总该安慰我两句罢?结果呢?” 她模仿起白蔹当时那副波澜不惊,甚至略带嫌弃的语气和表情,压低了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该。见什么都往嘴里送,也不怕毒死。抄三十遍算轻的,依我看,该让你把《本草经》里记载的草木都抄一遍,长长记性。’” 白薇还原完,自己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您听听!非但没安慰我,还落井下石!我那时真气坏了,觉得爹不疼,姐不爱的,为此足足五天没主动跟她说话!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理她,就是她叫我,我故意装听不见;她递给我晾好的水,我偏要喝旁边井里新打的凉水……反正就是变着法儿闹别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春深陷 得让她吃足 第49章 春深陷 得让她吃足 白薇还原完, 自己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您听听!非但没安慰我,还落井下石!我那时真气坏了,觉得爹不疼, 姐不爱的, 为此足足五天没主动跟她说话!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理她,就是她叫我,我故意装听不见;她递给我晾好的水,我偏要喝旁边井里新打的凉水……反正就是变着法儿闹别扭。” 柳韫顺着她的话头道:“是嘛?那你闹了这五天别扭,后来呢?白蔹可有哄你, 让你理她?” 白薇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 眼神飘忽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道: “那…那当然有啊!我对她这般重要, 她看我真的生气了, 可不得变着法来哄我吗?! “她先是主动要求帮我写功课,又给我捏肩捶腿,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十几盘丰盛佳肴, 最后端在我面前,双膝跪地, 连磕一百个响头, 高声喊着‘求姑奶奶享用,姑奶奶原谅我罢!理理我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 声情并茂,也不管是真是假,仿佛那场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自己都把自己说舒畅了,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出泪花。 柳韫看着她这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不由抿了抿唇,险些笑出声来。 然而事实是那时白蔹只将一块饴糖掰了成了两半,默不作声地放在她桌上,一句求和的话都没有,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 白薇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喘匀了气,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吹得太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呃,其实差不多就那样罢!” 她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些,那点幻想带来的快活褪去,露出底下暖融融的底色: “不过,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光顾着生气委屈。后来慢慢大了,特别是进了这地方,才一点点回过味儿来。 “我阿爹罚我抄书,是怕我不知惜福。蔹姐姐她大概是真被我吓着了。什么都敢往嘴里送,万一哪天送进去的不是涩叶子,而是要命的东西呢?她总说我‘没轻没重’、‘什么都想试试’,其实是想让我知道,有些线不能越,有些好奇得好好收着点。” 她抬起眼,看向柳韫,眼神清澈: “她性子闷,不会说好听的,可从小到大,她拽着我、管着我,多半是怕我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脾气,哪天真的捅出大篓子,收不了场。就像在这宫里,看着风光,底下不知埋着多少看不见的钉子和冷箭。她替我盯着、防着,我才敢稍微松快一点,像现在这样。” 柳韫静静地听着,手中动作放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压下,眸中恢复温静。“白蔹用心良苦。有她在你身边时时警醒,确是幸事。” “嗯!”白薇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明朗如初,“我知道!所以现在她念叨我,我就听着呗!左耳进右耳出……啊不是,是谨记在心!”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想起正事,“哎呀,光顾着说这些个,车前草还没采够呢!哪有主子干活,奴婢在一旁说闲话的道理?这要是让白蔹看到了,指定又要嘴我了。娘子您等着,我这就去把那边石缝里的好叶子都薅来!”她说着,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裙子,又朝假山那边小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石头背后。 柳韫目送她离开,唇边那点因白薇话语而漾起的浅淡笑意,也随着池畔的微风渐渐沉淀下来。 她低头,又在一处水洼旁发现了另一丛品相极佳的泽兰。她心头微喜,暗自思忖:这丛泽兰生得比方才那几株更为茁壮,茎秆粗壮,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正是活血通络、祛瘀生新的上品。若能多采些这样的新鲜泽兰,配上几味辅药,或能更快化解伤口那蹊跷的红肿。 她小心地将它挖出,正欲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水面,有几只水鸟惊飞而起。 池畔很静。春日的风拂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又落回远处。日光温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倒是个采药的好天气。 可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响动。 她的这个视角看不太清晰,各种遮挡,于是便往那边走去。 白薇正蹲在假山石壁的阴凉处,专心致志地薅着石缝里的车前草。 她一边薅一边嘀咕:“这株好,叶片厚实……这株也成,就是小了点……娘子说要嫩叶子,可太嫩的又不禁晒,回去就蔫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把一把的草药被她塞进随身带的布兜里,不一会儿就鼓鼓囊囊的了。 “差不多了罢?”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扭头喊柳韫来看她的战果。忽然,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用力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白薇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另一人则抓住她的肩膀和手臂,两人合力,闷不吭声地拖着她,径直朝几步之外的玉醴池水边冲去。 谁?! 白薇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极大,手臂如同铁箍,她头又向后仰着,根本使不上力。 她们根本不给白薇任何呼救、看清或挣扎的机会,立刻将其按入冰冷的池水中。 “唔……!”白薇的惊呼被扼断。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白薇的口鼻耳目。 白薇拼命挥舞着手臂,双腿胡乱蹬踹,试图挣脱头上的钳制,但那股力量犹如铁钳,死死将她的头脸按在水下。 “咳…咳咳——!”她费力从水中挣出小半个头,贪婪地吸入一口夹杂着水汽的空气,猛厉呛咳,眼前水光模糊一片。 然而,这喘息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甚至不等她看清岸上人的轮廓,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那只王八蛋的手带着更大的狠劲,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摁回水下。 “咕噜噜……” 这一次,她挣扎的幅度明显小了许多。 水下的世界混沌而黑暗,只有口鼻间不断涌上的细小气泡。 水面上,两个粗使宫女打扮的人死死按着她,布巾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两双紧紧盯着水面的眼睛。 其中一人见挣扎减弱,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手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另一人却更加急躁,低声道:“用力!得让她吃足苦头咯!” 虽然被打了个措不及防,但好在白薇平日里就巧劲极大,外加方才故意让对方放松了警惕,就在这短暂的力道不均和迟疑间,水下的白薇屈起尚能活动的左腿,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按压她那人大概小腿胫骨的位置狠狠蹬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又是在水下,隔着衣物仍能感到剧烈的钝痛。那人“嘶”了一声,身体一晃,按着白薇后脑的手下意识地偏移了寸许。 这寸许的偏移和短暂的松动,白薇迸发出一股力气,用力向侧面一甩,竟从那几乎令她溺毙的按压下挣脱出来,半个身子扑出了水面。 她大口喘息,视线模糊地扫过那模糊的身影。 她顾不上细细去看是谁,具体有多少人,借着身上水的重力,朝着其中一个人的腰后侧狠狠一撞。 “哎哟——”那人立马重心不稳,扑通一声往水里栽去。 另外一个同伴吓得赶忙去拉她。 白薇借机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岸边一扑,然后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向前跑去。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她在几乎昏迷的情况下还能挣脱,还能将其中一个人撞倒。那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之后,顿觉自己被耍了,用力抹了把脸,面露凶色:“抓住她!” 两人立刻追了上来,其中一个人一瘸一拐。 白薇浑身湿透,沉重的春衫吸饱了水,跑起步来更加艰难,要是换了个人,早就累趴下了,可她此时也没了多少力气。 她边骂边跑,看见了朝着这边走来的柳韫,大声挥手呼喊:“娘子快跑!——有坏人!——” 娘子? 她才是那个柳韫? 那俩人心道坏事,顿时转移了目标。 此时白薇也因着腿软,脚下一绊,朝前扑了去,摔在了地上。两人却不再管她,径直从她身边跑过去。 柳韫本来朝着这边走着,忽然听到这边的动静,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那俩人绕着白薇朝自己冲来,又结合方才隐隐听见白薇的那番话,只觉不妙,确认白薇暂时没了危险,立马掉头就跑。 那两人其中一个没有负伤的,跑得出奇的快,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催促。 柳韫能感到身后的风声,不知是不是有人伸手要来抓她的后襟。柳韫费力地拉开差距。 好不容易又拉开些许,却在路过一片绿植的瞬间,右侧一丛茂密的芦苇深处传来些许细微的声响,紧接着,柳韫感觉自己的腰侧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 那力道不大,却异常精准,撞得她本就失衡的身体猛地向右一歪,扑倒的方向瞬间改变。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右侧倒,那处正是斜坡,覆着青苔,她竟一路滚了下去,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岸边,追来的两人立马停住脚步,脸色都变了。 这这和预想的“教训”完全不一样!娘娘只说要给她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她大病一场,吃足苦头,可没想到逮错了人,更没说要闹出人命啊!尤其是,听闻这人如今在陛下跟前…… “快救人啊!”一个嬷嬷颤声道,却不敢下水。她们其中一个是旱鸭子,只敢在浅水区,另一个腿受了伤,且事态失控,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救什么救!下去也是送死!”另一个嬷嬷声音尖厉,带着恐惧,“她……她自己失足落水,与我们何干?” “走!快走!”为首的嬷嬷当机立断,“趁现在没人看见!把这里收拾干净!任何能指向我们的东西都不能留!” 她们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散落的泽兰枝叶和那只竹篮,试图抹平脚印等痕迹。 这种情形下,根本无人去深究她到底是怎么就突然落了水。 她们甚至没敢再多看一眼水中的情形,仓皇收拾了勉强看得见的痕迹,便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失在岸边的树丛柳影之中,只留下岸边凌乱的湿痕和一圈圈渐渐扩散,又缓缓平复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不相争 我有夫君在 第50章 不相争 我有夫君在 距离玉醴池不远的一处僻静亭阁二楼。 余妃正倚坐在朱栏边,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朱栏,目光却盯着远处玉醴池的某个地点。她特意选了这里,既能看到大致情形, 又因花木掩映, 不易被人察觉。 她脸上带着一丝快意的期待和隐隐的兴奋。想到那个霸占着含元宫、害得自己被罚跪御花园、丢了脸面的低贱医女,马上就要在冰冷的池水里惊恐挣扎,吃足苦头,回去后大病一场,甚至落下病根,她就觉得心头那口恶气终于能出一些了。 陛下再护着她, 难道还能管到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吗? 这些时日她每日被人盯着固定誊抄宫规三十遍,被规定当日定额未完成不得歇息就寝, 不许宫人代笔,字迹潦草需全数重抄。 还要亲扫佛堂自省。美其名曰是以身作则, 便该为六宫表率, 着她每日以彰其德。实则就是为那贱婢出气罢了! 余妃越想越气,她手都快抄断了!抄得那之后她一看到书就想一把火撩了! 现在下终于可以让这人吃些苦头了。 可渐渐的,随着余妃的观察,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最后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 双目圆睁, 看着那边的情形,整个人冷汗都冒出来了。 那两个嬷嬷一路连滚带爬,绕了远路, 确认无人跟踪,才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溜进了余妃所在的亭阁。 她们脸上的布巾已取下,露出两张惊惶失措的脸。 “娘娘!”其中一个嬷嬷刚踏进门, 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发颤,“不、不好了……” 余妃早已等得焦躁不安,见状更是心头火起,又惊又怒,不等她们说完,劈头盖脸就低声骂道:“两个蠢货!本宫让你们干什么去了?!不过是寻个僻静处,给她按进水里狠狠呛几口,让她受些惊吓寒气,弄晕过去便罢!事后再把痕迹稍稍弄乱,做成她自己不慎滑倒落水的样子!你们怎么办的事?!本宫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你们眼轱辘是长天上的吗,人都能认错?还有那贱婢怎么会被冲到乱石堆里去了?!” 嬷嬷嘴唇哆嗦着道:“娘娘息怒!奴婢们确是照娘娘吩咐,娘娘您说那人是陛下身边的人,我们想着她多少摆些谱,就算一起干活,也不至于是干的最多的那个吧?可谁知一开始在那干活的是她,那个站着说闲话的就是个不相干的人啊!奴婢们想追上去,可她自己慌不择路,脚下一滑,不知怎的就滚到那深水乱石处了……这…奴婢也不会水啊!” 另一个嬷嬷也忍着腿上剧痛,忙不迭地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啊娘娘,奴婢们万万不敢违背娘娘的意思!实在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她跑的方向恰好是那要命的地方!奴婢们看她扑腾得厉害,怕真出大事,又不敢久留,只得先回来禀报娘娘!” “废物!一群废物!” 如果第一次没成,还被看到了相貌,直接回来不就成了,这俩蠢货想着完成任务,还穷追不舍,结果还闹成了这样。 余妃气得指尖发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事已至此,追究无益,最重要的是不能引火烧身。她强压下恐慌,急促道,“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确定没留下什么把柄?身上可还带着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方才跑回来,可有人看见?” 李嬷嬷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们蒙着脸,她应当没看清模样。地上能捡的、能抹的都尽量弄了,竹篮和散落的草药也带回来了……”这样正好伪装成她带着所有东西,意外失足溺水身亡的模样。 还未等这嬷嬷说完,忽然一个温婉又带着几分虚弱和颤抖的声音,在那楼梯入口响起。 “奴婢柳氏,拜见余妃娘娘。” 亭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余妃猛地转身,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两个嬷嬷更是如同见了鬼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柳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往下滴着水,衣裙紧贴着单薄颤抖的身体,勾勒出轮廓。正被同样湿透了的白薇搀扶着。 柳韫站在那里,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带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寒气,尤其那双眼睛,湿冷幽黑,静静望过来时,竟让亭阁内暖融融的春意都冷了几分。 白薇的表情更算不上和善,直直地盯着那两个嬷嬷,像是随时待扑食的豹子。 此时她像是体力已经恢复。她方才只是被那突然一下吓到了,下意识觉得寡不敌众,只想着要跑。 她这时才看清了这两人都曾是尚食局底层厨役,负责搬大铁锅、劈柴,天天抡大木槌、搬重物的,她当对方吃饲料长大的,怨不得手劲那么大! 她们俩人就这么欺负一个,好不害臊,险些是将她认错了,若是换了娘子,那还得了? 余妃心头巨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你……” 柳韫没等她把话说完,往前迈了一小步。 余妃和她身边的宫女,以及那两个嬷嬷,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其中一个嬷嬷因为受伤的缘故,险些被绊倒摔个倒栽葱。 那两个嬷嬷更是面无人色,眼神惊惧地在柳韫和余妃之间来回,仿佛真的看见了从水底爬出来索命的冤魂。只是余妃娘娘没开口,她们也不好跑。 然而,柳韫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嬷嬷攥在手里的竹篮上,那里面还有几株泽兰叶子探出来。 柳韫道:“无意惊扰娘娘,奴婢是特来寻这二位嬷嬷,拿回奴婢的东西。” 那嬷嬷的手都颤抖起来,顿时觉得这篮如烫手山芋一般——想藏到身后,又怕动作太明显;想递给柳韫,却又不敢在余妃没发话的情况下擅自做主。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求助地看向余妃。 余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柳韫那张湿漉漉、却异常平静的脸,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被当场撞破的羞恼和被逼到墙角的狠厉涌了上来。 她强自镇定,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往日惯有的骄矜神色。 “你的东西?”余妃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傲慢和质疑,“你这话说得有趣。这篮子如何证明是你的?这宫里用竹篮的宫女多了去了。况且,本宫在这儿赏景,这两个嬷嬷不过是碰巧路过,帮着捡了些散落的杂物罢了。你们两个宫女浑身湿透,狼狈闯来,张口便指认,莫不是自己落水受了惊吓,得了失心疯,胡乱攀扯?” 那两个嬷嬷也如梦初醒,连忙将竹篮往身后藏了藏,附和道:“是、是啊!奴婢们只是路过!这篮子…这篮子许是哪个宫人遗失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白薇张嘴就想呸一声,却听柳韫先一步道:“娘娘说的是。奴婢方才在玉醴池边采摘泽兰,为陛下调制新方。春日水边地滑,奴婢一时不慎,脚下踏空,跌入了池中。” 她每说一句,余妃和她身后嬷嬷的脸色就变一分。她说得越是平静,她们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池水冰冷,暗流湍急,奴婢不通水性,挣扎间吃了不少水,险些……便再也上不来了。幸而命不该绝,被水流冲到一处浅滩,又恰巧遇到寻来的白薇,这才侥幸捡回一命。” “奴婢惊魂未定,仓皇回返,路过此处,远远瞧见这二位嬷嬷手中竹篮,依稀像是奴婢遗落之物。想着陛下用药要紧,这才冒昧前来询问。” 她说着,又向前微微倾身,行了一礼,“无意冲撞娘娘雅兴。奴婢这便取了东西回去,更衣煎药,不敢耽误陛下伤势。” 余妃的脸色变了又变,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想厉声斥责柳韫胡言乱语、装神弄鬼,想命令人立刻把她赶出去,甚至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但柳韫那副湿透狼狈却异常沉静的模样,还有她话语里隐约透出的皇帝用药的要紧,都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她的手脚。 她看着柳韫那一双眼睛,红唇微启,准备不管不顾地说些什么,彻底撕破脸时,柳韫却忽然再次开口道: “今日池水寒凉,奴婢受教了。”她抬起眼,看向余妃,“奴婢身份微贱,所求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待陛下伤愈,便该回归本处。这宫闱繁华、帝王恩泽,并非奴婢所能承受,亦非奴婢心中所愿。娘娘金尊玉贵,自有您的福地和前程。奴婢蒲柳之姿,微末之人,实不敢,也从未想过,与日月争辉。” “今日不慎落水,是奴婢疏忽。奴婢会谨记教训,日后行止加倍小心。”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嬷嬷藏在身后的竹篮,语气平静无波,“只望这类意外,从今往后,能真正止于意外。否则,一次是意外,两次若再巧合……只怕这幽幽池水,下次吞没的,就不止是奴婢这等无足轻重之人不慎失足的笑话了。” “陛下圣体未愈,含元宫上下忧心,若因奴婢之事,再起无谓波澜,搅扰圣心安宁,届时,无论落水原因为何,恐怕都难以善了——毕竟,无论是谁,都不喜枝节横生。” 说完这番话,她示意了一下白薇。 白薇莽莽几步上前,一把将竹篮从那嬷嬷手中夺过,还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那嬷嬷吓得又后退两步。 柳韫刚要迈步离开,忽然又转过身来。 余妃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下颌绷紧:“你还有何事?” 柳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两个嬷嬷身上。那两人被她看得脊背发凉。 “奴婢方才忘了说,”柳韫开口,“还有一桩事,需劳动二位嬷嬷。” 那嬷嬷一愣,哆哆嗦嗦地问:“什……什么事?” 柳韫道:“奴婢身边这丫头,方才在池边采药时,也跌了一跤,说是被二位嬷嬷不小心绊到的,还不小心弄湿了衣衫。这丫头被吓得不轻,到现在手还在抖。她虽是个奴婢,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今日平白无故受了这场惊吓,回去怕是好几夜睡不安稳。奴婢想着,既然二位嬷嬷恰好在这,还请嬷嬷给她配个不是。” 余妃此时心绪纷乱,再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只想快些把这事了结,把这两个蠢货带回去,别再节外生枝。 “还愣着做什么?”余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还不快给人家赔礼?” 那两个嬷嬷一愣,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对不住……” 另一个连声道:“吓着这位宫女了,是、是我们的不是……” 柳韫看了眼白薇,白薇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于是柳韫也不再多做停留,不再看余妃僵硬铁青的脸色和嬷嬷们惨白如纸的脸。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缓缓离去。湿透的衣裙拖过木质楼梯,留下了一条蜿蜒的水迹。 湿透的衣裙紧贴着皮肤,春风吹过,带起一阵阵寒意。白薇搀扶着柳韫,忍不住又念叨:“娘子,走快些罢,这风吹着湿衣服,最是伤身!您脸色都不太好了。” 柳韫确实有些冷,指尖冰凉,但心头那阵惊涛过后,反而有种异样的麻木。她紧了紧身上白薇脱下来给她的同样半湿的外衫,道:“不碍事。今日真是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她们本该是冲着我来的……” 白薇忙将她打断:“娘子快别说了,这个事冲着谁来都不对,不过能为娘子扛下这一遭,也是奴婢的荣幸,这样就算陛下罚起奴婢来,可能也会顾念着些,不会罚的那样重。” 柳韫听了,只感激地道:“还是多亏了你,想法子将我捞上了岸。你放心罢,我不会告诉他的,更不会让他罚你。” 白薇立马愤愤不平道:“为什么不说?她们那是想要您的命啊!什么失足落水?脱身的借口罢了。今日是奴婢失职,看护不力,奴婢受罚是应该,就该立刻回去禀报陛下,把她们做的恶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给娘子做主,狠狠惩治那起子黑心肝的!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哪能就那么轻易放过她们了?” 柳韫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道:“告上去,或许能逞一时之快,或许真能让她受些责罚。” 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可陛下如今伤重,需要静养,最忌烦忧惊动。若将此事闹开,以余妃的身份,保不齐牵扯甚广,到底是个不小的风波。届时,陛下是管,还是不管? “管了,劳神伤身,于病情无益;不管,或处置不如某些人意,又生怨怼。我不过一个暂留此地的医女,所求不过是陛下早日康复,我能离开。掀起轩然大波,于我离开的目的,有损无益。” 若此地是她久居之地,她自是要为了自身拼上一拼,可这里不是。她不过是个暂留的过客,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的是非恩怨、荣辱沉浮,终究与她无关。 她没必要为了一个不会久留的地方,把自己也拖进那无休无止的泥沼里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白薇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难道就白受这委屈”,柳韫却似知道她想什么,继续道: “再者,你看那余妃,今日行事固然狠毒,可她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所求所争,也不过是那一个人的注目和宠爱。她视我为敌,是因为我意外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我今日若以受害者身份穷追猛打,与她又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陷在这你争我夺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不知为何,白薇仿佛从柳韫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悲悯的神态。 “我有夫君在等我。我的心不在这里,所以这宫里的宠辱得失,于我如浮云。她呢?她或许也曾有过别样的期盼,但如今,这是她全部的世界和战场。我不是宽宥她的恶行,我只是……不愿变成和她一样。” 和她一样眼里只剩下争斗的人。 她不想让这池脏水,染了自己回去的路。 白薇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激愤,慢慢变得有些茫然,又似乎触动了什么。 她隐约觉得娘子说的有道理,可这道理听着又太憋屈,太难以理解。 “可是娘子,您这样,她们万一觉得您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怎么办?” “……这就当最后一次罢。”柳韫停下脚步,已经能看到含元宫门前值守侍卫的身影,“她若聪明,就该知晓事不过三。” 白薇虽仍有些不平,但见柳韫神色决断,只好点头:“奴婢知晓了。” “走罢,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这泽兰……”柳韫看了一眼篮子中同样沾了水渍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还得赶紧处理一下,希望药效未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硌人骨 瞧着温婉, 第51章 硌人骨 瞧着温婉, 柳韫回到含元宫偏殿, 白蔹已早早归来,正将一些干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她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柳韫与白薇一身狼狈地进来, 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快步上前,接过白薇手中沾着水渍和泥点的竹篮,眉头微蹙:“娘子这是怎么了?” 柳韫道:“无妨,采药时不慎弄湿了。我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白蔹并不多问,只立刻道:“那娘子先去暖阁,莫着了凉。”她动作利落, 转身便去取干净的布巾和衣物。 柳韫独自进了暖阁,褪下沉重湿冷的衣裙, 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刚擦了两下身上的水珠,白蔹便捧着厚软干燥的布巾和一套素净寝衣走了进来。 她将衣物放在一旁, 把布巾递给柳韫, 道:“娘子先用这个擦干,湿气入骨最伤身。” 其实她只是看着病弱,她自小便在边塞之地长大, 些许池水寒意并不足以让她因此着凉。柳韫接过,道了句谢。 白蔹知柳韫不喜在这些贴身事物上假手他人, 便也只是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让暖意驱散室内的潮湿。 等到柳韫将自己大致擦干,换上干爽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也被她用另一块布巾包裹起来吸水时, 白薇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了。 “娘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白薇将姜汤递上。 柳韫让她喝, 白薇只说她不爱喝这些,说自个儿皮实,不必担心,让她快些趁热喝了。 柳韫只得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白蔹这时才开口道:“娘子带回来的鲜泽兰,奴婢已略作清理,与奴婢取回的干品一并放在茶房了。娘子看,是现在去处理,还是稍歇片刻?” 柳韫放下已喝了大半的姜汤碗,用布巾最后按了按发梢:“现在就去罢。” 她拢了拢半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起身走向临时充作药房的小茶房。白蔹自然跟上。白薇则留下来换衣裳。 茶房里,药材已备好。柳韫仔细检查了鲜泽兰的品质,又核对了白蔹取回的几味辅药,确认无误后,便开始着手调制。 鲜泽兰被捣烂成泥,与几味研磨好的干药粉混合,再调入温火融化的蜜蜡与少许麻油,最终制成一钵颜色青碧、质地莹润的药膏,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 柳韫用小银勺挑起一点,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微微颔首。她将药膏仔细盛入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罐中,对白蔹道:“我去给陛下试药。” 白蔹默默点头,为她理了理鬓边一丝未被簪住的碎发。 寝殿内,药香依旧。裴昱容似乎刚小憩过,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柳韫走到榻前,屈膝行礼:“陛下,奴婢新制了泽兰药泥,有活血散瘀、清解郁热之效,或对伤口红肿有益,想为您试敷。”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玉醴池边的景致如何?”裴昱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柳韫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垂眸道:“回陛下,池边柳芽新发,春水初涨,景致尚可。” 柳韫净了手,用小银勺舀起碧莹莹的药泥,小心敷在他左臂伤口周围的红肿处。药泥微凉,触感细腻。 裴昱容道:“这药,敷上去倒是清凉。若依你所言,真能清解郁热,化瘀生新,朕这伤……是不是就能好得快些?” 柳韫手上动作未停,道:“回陛下,泽兰性平,活血通络而不峻猛,兼能利水,对于因气血瘀滞或局部郁热引起的红肿迟缓,确有良效。辅以奴婢调和的几味药材,意在促进伤口周围气血流通,消散瘀滞。陛下若安心静养,配合此药外敷与内服汤剂,伤势恢复理应更为顺遂。” 裴昱容道:“也就是说,也未必一定能快,还得看朕是否安心静养?” 柳韫将药泥敷匀,拿起细纱布开始缠绕:“陛下圣明。伤愈之事,七分在药石,三分在调养。心绪宁和,气血方能顺畅归经,于愈合最是有利。若多思多虑,或是外界滋扰,牵动肝气,于伤势终究无益。” 裴昱容听着她的说辞,心下有了思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然而她却并不开口。 裴昱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池边湿滑,近来常有宫人不慎失足。你去采药,没遇到什么麻烦罢。” 柳韫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仔细着,并无大碍。” 裴昱容却轻哼一声道:“那朕怎么听闻你回来时,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 柳韫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终于对上了裴昱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半晌,柳韫轻轻吸了口气,复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陛下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不过是不慎踏空,湿了衣裳。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裴昱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慎踏空?柳医师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唾面自干的涵养功夫,真是叫朕叹为观止。” 柳韫见他都这么说了,想他也是猜出了个七八分,便也不多隐瞒,平静地系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道: “奴婢并非想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说破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奴婢身份尴尬,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陛下伤势。待陛下伤愈,奴婢自当离去。往后长久陪伴陛下身边的,是太后娘娘,是后宫诸位娘娘。她们才是您身边真正要紧的人。为了奴婢这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去深究,去问责,惹得后宫不宁,让真正该陪伴您的人心生芥蒂,实在没有必要。陛下龙体为重,后宫和睦为重。” 裴昱容算是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不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他和余妃等人归为长久陪伴的一体,而他为她追究,倒成了破坏后宫和睦的昏聩之举。 她现在似乎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样子。 陷坑底那个会为他落泪、颤抖着扶住他的柳韫,仿佛只是重伤失血时的一场幻觉。 一旦回到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回到他们之间那摊扯不清的烂账前,她就能立刻披上这层刀枪不入的壳子。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她总该有些后怕,有些委屈,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需要庇护的痕迹,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可她偏不。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换衣,制药,敷药,然后告诉他“不值一提”。 要给她多派些人手在身边,她不要。给她拨了两个也不好好用。 他就不信,如若是让他新拨的那两个奴婢寸步不离,只让她安心看着二人采药,她还会出现这种事? 她是喜自由,不喜约束,难道这自由比命还重要吗? “呵,你倒是心胸宽广。”他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劝朕把这龙椅劈了,给后宫诸位娘娘一人打张梳妆台,好显得朕雨露均沾,六宫和睦?”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是怕朕知道了,一怒之下做点什么,反而让你更难做人?还是觉得朕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你做主,索性自己吞了这委屈,显得更懂事些?”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为何这样他也要生气,但她也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竟给他一种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陛下多虑了。奴婢只是觉得,伤口若总去揭开,反不易愈合。有些事,如同池水,搅动了,浑浊一时,终会沉淀。但若不断去搅,便永远看不清池子底下是什么了。奴婢不想做那个搅水的人。陛下也不要做。” 她说完,端起药钵,后退一步,微微屈膝:“药已敷好,需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期间手臂请勿用力或沾水。奴婢这便去查看为您煎制的内服汤剂火候。” 裴昱容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外,那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和左臂敷药的地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痛感。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 裴昱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随她去。她既不需要朕插手,那便让她受着好了。” 说完,眼皮子底下却露出一抹凶光。过会又道:“下回她再走远,无论她身边带了多少人,你都派些人在暗处跟着。” “是。”高公公应下,觑着皇帝阴沉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柳娘子,瞧着温婉,骨子里怎么这么硌人呢?陛下这儿明明都递了话头了,她非但不接,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堵得陛下自个儿生闷气。 裴昱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碧绿的药泥透过细布,渗出一点淡淡的青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 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 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 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 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 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 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 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 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 即便是章婕妤来, 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 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 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 “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 她目光掠过裴昱容手边那本文书,柔声道:“陛下重伤未愈,还如此勤于政务,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太后娘娘前日还同妾身念叨,说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些微琐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书丢开,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章可贞端起手边宫女新奉上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柳娘子真是尽心。妾身方才来时,见她正在外头廊下细心分拣药材,那专注模样,连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觉。这般专注本业、心无旁骛之人,倒也难得。” 裴昱容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没接这话。 章可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昱容,关切地缓声问道:“陛下,妾身斗胆,见陛下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是伤势疼痛烦扰,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阅杂书,见一桩轶闻,颇觉费解。” “哦?不知是何轶闻,竟能令陛下费神?”章可贞配合地问,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 章可贞静静听完,眼帘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温声开口: “陛下此问,实关乎‘得’与‘德’,‘欲’与‘予’之辩。 “妾身浅见,以为万物有灵,各具其性,如鸟兽恋旧林,此乃天性,强逆之,虽以金笼玉饵,终难换其展颜。”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缓声道: “那人强留此物,起初或因执念,或因不甘。然执着日久,所见并非宝物光华,而是其日渐消沉的灵韵,自身亦被困于这‘拥有’的虚妄之中,不得解脱。这岂非背离了当初或欣赏、或珍视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紧,没有打断,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归便是,朕岂不知?”的不以为然。 章可贞似未察觉他的抗拒,继续娓娓道来: “妾身愚见,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来,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愿开,便赏其芳华;若水土终究不合,花魂欲归原野,何妨开轩相送? “强扭之瓜不甜,强留之人不欢。那人所困惑的,或许只是未曾发现,在试图强留的过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和,与欣赏一件宝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为,所谓天时温养,温的是己心,养的亦是执念。而懂得有时比温养更难。 “真懂得一件东西好在哪里,便知强留它黯淡无光的样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与‘地’里,或许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焕彩,而那光彩里,未必没有一分对放手的念记。这总好过守着个日益失魂的壳子,彼此耗尽,最后只剩怨怼与残骸。” 裴昱容听完,良久未语,不知在思索、亦或纠结些什么。 殿内沉香袅袅,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贞的话,甚至隐约点破了他内心不愿承认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陆铮身边。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终于开口,“只是世间珍物,也并非皆能独善其身。” “有时既入金笼,便自有它该处的规矩和时运,非一羽一翼可独飞。更何况,灵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仅凭当下几时恹恹之态,便决断去留,岂不……亦有些武断?” 章可贞心中微叹。陛下这是听进去了,但又不愿全盘接受。 想来本也是早有定见,她的“开导”注定只能是耳旁风。 她不再试图深入辩驳,只是道: “陛下思虑周全,确是妾身短视。人心幽微,世事繁复,确非一道可解。 “或许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时日,让此物自呈其性,而非仓促决断。 “急风骤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安心静养。龙体康健,心思清明,许多事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处置。” 裴昱容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的深入,或者说,章可贞的回答并未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这些道理,容后再思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这身装扮。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小曲唱给聋子。 她识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饶舌,耽搁陛下歇息了。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自戕伤 既知她是他 第53章 自戕伤 既知她是他 柳韫逗鸟儿不过多时, 便有宫人找来,传话说陛下唤她前去换药。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面上未显,只应了声“知道了”, 将鸟儿放回笼中后, 便回到偏殿内,将那早已备好的药膏纱布等物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端着托盘往寝殿去。 裴昱容已从靠坐改为半卧,身后垫着软枕,见她进来, 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柳韫将托盘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先净了手, 然后取出洁净的纱布,用银剪仔细裁成合适的长短宽窄, 又将药膏罐子的盖子打开, 用小银勺略微搅拌,让药性均匀。 裴昱容听着她手中不时传来的器物轻微声响,觉得格外舒心。他开口道:“春捂秋冻。你今日这身是不是薄了些?朕瞧着外头日头虽好, 风里还带着寒气。” 柳韫应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不冷。” “不冷?”裴昱容道, “朕看你指尖一点红都不透。” 他像是随口一提:“内侍省前日送来几匹江宁新贡的软罗, 颜色清浅,质地也透气。你若得空,挑两匹, 让他们按你的身量裁几身春衫。总穿这些素旧衣裳,瞧着也沉闷。” 柳韫裁剪纱布的指尖稍顿,又流畅地继续, 淡声道:“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当。宫中自有规制,奴婢现下身份,穿用眼下这些已是足够,不敢逾越。” 裴昱容似乎轻哼了一声,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视线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将一切准备妥当,端着药膏纱布走到榻边。 “陛下,容奴婢为您换药。”柳韫道。 裴昱容配合地伸出手臂。柳韫跪坐在榻边踏脚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 随着纱布一层层褪下,伤口暴露出来。那狰狞的缝合处,周围的红肿似乎比晨间查看时……并未减轻,甚至因敷料包裹,微微有些潮热。 她眉头蹙起,用沾了温水的软巾极轻地清理周围皮肤,再敷上新的碧色药膏。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臂上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陛下,”她一边细致地将药膏敷匀,一边斟酌着开口,“您此次伤势颇重,筋骨皆损,愈合非一日之功。如今虽渐有起色,但内里气血未固,外邪易侵。最忌的便是便是气血妄动,或骤然用力,牵拉伤处。” 裴昱容抬眼看她,似是有些不解。 她缠绕着纱布,语气更谨慎了些:“譬如,若想起身活动,也需循序渐进,万不可急于下地行走,或尝试臂力。便是日常起居,翻身、起坐,也当时时留意,以不引发刺痛为度。尤其是……”她略一迟疑,声音几不可闻,“…房帏之事,最耗心神元气,于伤口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如今实应清心静养,待骨痂坚实、气血畅达之后,再行…再论其他,方为妥当。” 裴昱容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后面,稍微有些愣住,看向她认真敷药的侧脸,眼中慢慢浮起一丝恍然。 他忽然笑了笑。 柳韫正专心打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裴昱容眼底笑意流转,带着一种了然和促狭。 纱布的尾端还垂在他臂弯。裴昱容未受伤的右手忽然捏住那截纱布尾端,轻轻一绕,松松缠住了她正在动作的手指。 柳韫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那根手指。 “柳医师,你这医嘱下得可真够周全。朕不过是与那章婕妤说了会儿话,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气血妄动’,‘耗心神元气’了?” 他拖长了调子,拽了拽纱布另一头,她的手指便被牵引着朝他靠近了一寸。 “嗯?你方才一个人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连朕‘该做什么运动’,‘能做到什么程度’,都替朕琢磨好了?” 见被他戳破,柳韫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她赶忙抽出手,将那纱布结匆匆打好,垂下眼睫掩饰慌乱,强自镇定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依据医理,提醒陛下静养的要诀。陛下如何行事,自有圣裁,奴婢岂敢妄加揣测。” 说完,她立刻转身去收拾小几上散落的旧绷带和药罐,背对着他,过会,才重新准备处理其他伤口。 她转向他盖着锦被的右腿。裴昱容配合地微微挪动,让她能卷起裤腿,露出膝上方的咬伤。这里的伤口同样深重,但前两日查看时,愈合情况已明显优于左臂,创面收口良好,周围红肿消退大半。 然而此刻,柳韫用软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准备敷药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手比预想的更热一些。不是那种愈合期正常的微温,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而且,原本已开始平整长合的创面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地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新鲜撕裂痕迹? 像是原本粘合在一起的嫩肉,又被什么力量不轻不重地扯开了一点点,渗出极淡的血丝,混在旧日的药渍里,若非她如此近距离专注地检视,几乎难以察觉。 更让她起疑的是,手指抚过伤口上方大腿的肌肉时,触感坚硬而缺乏弹性。 这非长期卧床静养者该有的肌肉状态——卧床日久,气血运行减缓,筋肉当逐渐松弛、甚至略显萎软。可指下的肌理却仍然紧绷如弓弦。 这种异常的肌紧张,与伤口边缘那细微的新鲜撕裂,以及不正常的局部燥热,加上近期伤口红肿反复、脉象虚浮却不见明显外邪的蹊跷联系在了一起,让她不得不深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右腿的敷药包扎。 接着是肋下那道较深的划伤。处理这里时,需要他略微抬起上身,柳韫一手扶着他的肩背借力,一手快速地操作。 她的气息不可避免地靠近,裴昱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指尖萦绕的药草气息。他垂眸,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柳韫为他肋下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退开,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如秋水寒潭,直直望进裴昱容的眼底。 裴昱容正沉浸于她方才的靠近,忽然对上她这样的目光,呼吸没来由地微滞。 柳韫道:“陛下,您右腿的伤口,今日看着,似乎比前两日还要‘活跃’些。” 裴昱容眸光微闪,语气如常:“是吗?许是春日生机勃发,伤口愈合快,有些发痒发热也是常事。” “发痒发热是常事,”柳韫缓缓直起身,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但伤口边缘有细微的新鲜撕裂,周围肌肉异常紧绷,甚至带着刻意的抗力……这恐怕就不是‘生机勃发’能解释的了。 “左臂红肿不退,脉象虚浮却无邪毒;右腿本已好转的伤口出现反复迹象。陛下,您能否告诉奴婢,奴婢不在跟前的时候,您是否曾尝试下地站立?或是用力绷直腿部,甚至……有意去挤压、牵拉伤处?” 裴昱容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松愉悦荡然无存。他冷声道:“柳韫,你可知,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臆测,就敢质问朕,是何等罪名?” 柳韫吞了吞喉咙,但还是屈膝道:“奴婢不敢质问,只是陈述医者所见。伤口的变化骗不了人。陛下若觉得奴婢诊断有误,或是小题大做,奴婢恳请陛下,即刻召太医署令及三位以上擅长外伤的医正前来,共同为陛下验伤。若诸位太医皆言无事,是奴婢学艺不精、妄加揣测,奴婢甘受任何责罚。” 裴昱容道:“可你这说的并不合常理,朕为何要这么做?朕难道不想伤势早日痊愈?” 柳韫道:“陛下自然盼望痊愈。可医者诊病,不仅要看‘伤’,更要看‘人’。陛下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已有脉象为证。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气血也难以畅达伤处,愈合自然迟缓。” 柳韫又道:“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各人有各人不好言说的道理,陛下所思所想,自非奴婢能及。只是——奴婢这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唯独于这外伤愈合之道,见过的、经手的,比旁人多些。 “什么样的伤是自然好转,什么样的伤是反复牵拉,什么样的红肿是气血不足,什么样的燥热是外力所致,这些,奴婢闭着眼睛也能分辨。 “陛下若说不是,那便不是。奴婢信陛下。” 她嘴上说是相信,却实则句句若有所指。倒像是在说他一个门外汉,如何能逃得过她的眼? 裴昱容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那副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样子,一时没有接话。 她太敏锐。他那点刻意为之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日夜照料,对他身体每一处变化都了如指掌的她。 从前,他从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目的正当,手段便正当。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是旁人,他永远不会错。可这个念头,在她这里,屡屡被打破。 心结……她既知她是他的结,又何必做那穿线的针,将这盘根错节的情与欲、不甘与执念,一针针挑得鲜血淋漓、无处遁形。 半晌,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你真是朕见过最大胆,也最会戳人心肺的医女。” 柳韫抿了抿唇,道:“奴婢只会医人,不会戳人心肺。” 顿了顿,还是轻声道:“奴婢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用损伤龙体来拖延时间,是最不明智,也最不值得的做法。伤口愈合有其规律,强逆之,受苦的是陛下自己,也可能留下永久的隐患。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岂可如此轻忽?” “至于奴婢……陛下曾有言,待伤愈后,便依约而行。奴婢相信陛下是重诺之人。既如此,又何须用这般方式?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届时是去是留,自有分晓。现在这般彼此折磨,又有何益?” 有些话点到即止。柳韫收拾好药箱,和声道:“药已换好,请陛下安心静养。奴婢会调整药方,加强固本培元之效。但也请陛下配合治疗,勿再行伤害自身之事。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伤势顺遂。” 说完,她端起托盘,再次行礼,准备退出。 “……站住。”裴昱容的声音在她转身时响起,低沉而压抑。 柳韫停步,却没有回头。 “朕答应你,”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妥协,“好好养伤。” 柳韫背对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陛下英明。奴婢告退。”她端着托盘,走出了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裂新痂 你到底是医 第54章 裂新痂 你到底是医 裴昱容伤势好转的速度, 比柳韫预想中要快了些。 许是那日摊开说后,他收了那些暗自较劲的心思,药石之力得以全然发挥。 又过了不久, 他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 于殿内缓慢踱步,虽然右腿仍显僵硬微跛,左臂亦不敢使力,但到底不再是缠绵病榻的模样。 天气渐暖,含元宫庭院里的几株晚樱都已开败,生出茸茸嫩叶。这夜无云, 一弯弦月清清冷冷挂在檐角。柳韫独自一人立在庭院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疏朗的新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 簪头只雕了极简的几道水波纹。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凉意渗进皮肤, 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起头, 望向天际那轮孤月,远处的月亮,是否也是这样清辉寂寂? 一时不察, 背后忽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轻按在了她握着玉簪的手腕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昱容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 低沉,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柳韫身体僵住,本能地将握着玉簪的手往怀里一收。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她的鬓边。 “怎么不去床上歇着?夜里风凉,你站在这儿吹风, 明日头痛可怎么办?”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还有在她颈侧的温热气息,都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柳韫试图挣了一下,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果不其然没挣开,只能偏开头,避过那过于贴近的呼吸。 “陛下伤口未愈,该多歇着才是,怎一个人出来,也不让人扶着点?” 裴昱容低笑一声,伤口已结痂,痒意比疼痛更甚,他早有些不耐烦那些小心翼翼的看顾了。“朕这不是出来扶着你了么?”他故意曲解她的话,环在她腰间的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比拐杖稳当。” 柳韫抿唇,不再接这暧昧的茬。 “过些时日,便是母后寿辰了。”裴昱容忽然转了话题道,“宫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柳韫怔了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顺着话头道:“太后娘娘寿诞,自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届时陛下龙体想必也已大安,正好可以安心贺寿。”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落在她怀中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玉色上,眸色深了深。“是啊,届时朕大概便能如常行动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提醒道:“宫中盛宴,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若不喜,那几日便留在含元宫,少出去走动也好。” 柳韫并没有深想,寻思可能是她身份的问题,担心她被更多人认出来。 “奴婢省得。陛下伤势若真能在那之前大好,便是喜上加喜。至于奴婢,那时或许已不在宫中,也未必能躬逢其盛了。”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臂膀收紧了几分,身后男人的气息似乎也沉了一瞬。 柳韫余光瞥见他忽然伸手,指尖一勾一挑,根本来不及她反应,那支玉簪便被他轻而易举地从她的掌中抽了出去。 柳韫心头一慌,转身就要去抢:“还我!” 裴昱容却已退开半步,借着身高的优势,将玉簪举到月光下端详,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慌什么?朕不过瞧瞧。”他目光扫过那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样式,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这簪子倒是稀奇。哪儿捡的?朕瞧这玉质,怕是连尚服局给末等宫女练手的边角料都比这润些。这水纹雕工更是别出心裁——怎么,是当年刻它的匠人喝醉了手抖,还是让家里狸奴扑上去挠了几爪子?朕瞧着,倒像是拿根烧火棍胡乱划拉出来的印子。” 柳韫听他这样评价陆铮的心意,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一直踮起脚去够他高举的手。“陛下在胡说什么,还给我!” 她心中越是着急,便越看他将手举高,移开,仗着腿长和臂展,轻松地让她扑空。 两人在月下庭院里,竟像是玩起了幼稚的争夺游戏。一个气恼追逐,一个从容闪避。 柳韫几次险些碰到簪子,却总被他滑开,情急之下,她看准他侧身的一个空档,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他扑去,想抓住他拿簪子的那只手腕。 她这一扑力道不小,裴昱容正全神贯注于逗弄她,又是伤后下盘未稳,竟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槐树树干。闷哼声同时从两人唇齿间溢出。 柳韫的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而他,则是在身体失衡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锐痛。 裴昱容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柳韫也撞得眼冒金星,但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陛下!”她慌忙去扶他,想查看他左臂的情况,“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裴昱容咬着牙没吭声,柳韫就着月光凑近查看,就见那处愈合最慢、肌理最深的核心区域,因这猛然的撞击和树干的坚硬棱角,原本正在艰难愈合的微小血管和新生组织被硬生生撕扯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皮下出血了,而且有新的撕裂……”她心下一沉,又是懊恼又是着急,“得赶紧重新止血上药。” 裴昱容缓过那阵,倒没觉得有什么,但还是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忍不住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医师还是刺客啊?有必要这么激动?” 柳韫赶忙道:“陛下快别站着了,奴婢马上帮您重新处理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撑住他未受伤的右侧身体,试图让他将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任由她搀扶着,借着她的支撑,慢慢地朝灯火通明的寝殿挪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次日清晨, 柳韫依例去了西侧偏阁查看柳莺。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尖锐的猫叫和竹笼剧烈晃动的声响。 她心头稍紧,加快了脚步。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玳瑁野猫, 正弓着背, 试图跳上廊柱去扑打悬挂的竹笼。 笼子被撞得左摇右晃,里头的谷子撒了一地,柳莺在里面惊恐地扑腾,发出细弱的哀鸣。 “去!走开!”白薇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前挥手驱赶。那野猫绿油油的眼睛瞪了她们一眼,才不甘心地“喵呜”一声, 跳下廊柱,窜进草丛不见了。 柳韫松了口气, 连忙取下竹笼检查。柳莺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够呛, 羽毛蓬乱,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竹笼的挂钩有些松脱,笼门也被撞得歪斜。 她将鸟儿捧出来安抚片刻,眉头紧蹙。这偏阁廊檐虽避风, 但确实不够隐蔽安全。野猫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这里怕是不安全。”之前她没有想到, 还好这次是她发现了, 光想想就是后怕。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身边的两个宫女身上,带着一丝希冀问道:“白薇, 白蔹,你们看这鸟儿能否暂时养在你们住处?” 白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拍着胸脯就要应下:“当然可以!娘子放心,放奴婢们那儿,奴婢保管给喂得肥肥壮壮的,不出半年,直给您养成鸵鸟儿!” 柳韫哭笑不得道:“那倒不必,正常喂养就行了。” 白蔹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回娘子,奴婢与白薇住的是含元宫后院的厢房,两人一同,倒是比通铺清净些。放只鸟儿地方是有的。” 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恕奴婢直言,那厢房虽在含元宫内,但到底不如这偏阁廊檐开阔通风。白日里我们二人几乎都跟在您身边,房门一锁,里头闷着,未必比这儿更舒坦。到了夜里,虽有烛火,却也寂静,鸟儿若孤零零在那儿,与我们不熟,怕也要惊惧。再者说,这含元宫里,野猫能寻到偏阁来,未必就寻不到后院厢房的窗台。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人不在跟前,只怕救之不及。届时,娘子一番救治养护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白蔹分析得不无道理。柳韫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这也让柳韫更加头疼了。思来想去,道:“看来,只能暂时……放在陛下的寝殿了?” 这边两人俱是一愣,随后白薇扯了扯嘴角,“娘子,这蔹姐姐平日里总说我胆大包天、想一出是一出,可跟您这比起来,我那些算啥呀?顶多是偷懒耍滑,您这可真真算是太岁头上…哇呀呀!!……” 她话没说完,就感觉腰侧软肉被旁的一只手指掐了一下。 白薇捂着腰侧,泪花都要出来了,忙不迭地改口,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您这可真是……英明神武、独具慧眼、高瞻远瞩啊!仔细想想,放在陛下寝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陛下寝殿那是何等地界?龙气汇聚,祥瑞环绕!寻常野猫哪里敢近身半步?别说野猫,怕是连只耗子都得绕着走!这柳莺放在那儿,岂不是比放在哪个金丝笼里都安全?没准沾了龙气,过不了些时日,柳莺都能变凤凰。” 白薇又不免猜测道:“再说了,陛下他万一也喜欢小动物呢?只是平时端着,没人知道?您看这鸟儿多乖巧,毛色多鲜亮,叫声多清脆。整日里对着奏折啊、大臣啊,多闷得慌?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旁边偶尔叫两声,说不定陛下心情一好,伤都好得快些!对罢,蔹姐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偷偷去碰白蔹,脸上那副“我是不是很机灵快夸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白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对柳韫道:“一切全凭娘子做主。” 柳韫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的胆子隐隐比从前大了许多,从前她见了那人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惊讶于如今竟然下意识觉得把这柳莺放他那儿才是最优解。 她提着修整好的竹笼,带着白薇白蔹,来到了含元宫书房外。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隐约有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是裴昱容正在与某位臣工议事。她在门外略停了停,待里面的声音告一段落,才示意高公公通传。 高公公进去片刻,出来躬身道:“陛下请娘子进去。” 柳韫提了鸟笼踏入书房。一进去,便见裴昱容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些文书,方才议事的臣工似乎已从侧门退下。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奏报看着。 笼中的柳莺大约是换了新环境有些不安,轻轻“啾”了一声。 裴昱容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身形立马顿住,抬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那个微微晃动的竹笼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本能的不适,虽不明显,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提这玩意儿过来做甚?” 柳韫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上前几步,并未靠得太近,福身行礼后,将清晨野猫袭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偏阁不安全,别处又多有不便。思来想去,唯有陛下寝殿守卫森严,绝无野物侵扰之虞。奴婢恳请陛下,容这柳莺在寝殿外间暂避些时日。奴婢会严加看管,绝不扰了陛下清静。” 裴昱容听完,面颊微抽,道:“你是没清醒吗?含元宫这么大,何处不能放?偏要放到朕眼皮子底下?” 柳韫被他一说,更为挫败,但还是解释道:“奴婢并非有意叨扰。含元宫虽大,但适合安置之处却少。书房重地,文书机密,且有臣工时常往来,放置活物实为不妥,可能会影响了陛下与人商议事情、打乱思绪;后院厢房等处,奴婢无法时时看顾,且野猫既能寻到偏阁,难保不会去往他处,各处终究不及寝殿守卫森严、闲杂莫入……” 裴昱容气笑了,寻思她这是养鸟,还是保护国家机密呢,需这般谨慎? 他冷哼一声:“你说你会严加看管,如何看管?你是能给它立下宫规,教会它见了朕要噤声行礼,还是打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它每叫一声你就上去捂一回嘴?” “它通些人性,并不胡乱鸣叫。”柳韫也知道他大抵是因为不喜禽类,不然不至于这么小气,道,“奴婢会将它放在远离书案和床榻的角落,用细布挡着,尽量不扰陛下清静。它本就温顺,白日偶有轻鸣,入夜便安歇。此次实是暂避风险,求陛下通融。待它再养得好些,或是待奴婢离开时,定会将它妥善带走,绝不留于宫中烦扰陛下。” 裴昱容原听她承诺严加管束,心下虽仍膈应,但到底态度也不再那般强硬,正想着若她再软语求上个两句,他便捏着鼻子允了,顶多勒令必须放得远远的。 谁知她竟又提起了此事来。仿佛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她心里都揣着个滴答作响的漏刻,就等着那约定的时辰一到,立刻便要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他盯着她,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放,也不是不可以。” 柳韫心头微松,正要谢恩,却听他接着道:“不过,约法三章。” 柳韫喉咙紧了紧:“哪三章?” 裴昱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靠近朕周身一丈之内。” 他从软榻上起身,动作因腿伤未愈而略显缓慢,却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步走来。 裴昱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在朕用膳、议事、就寝时发出任何声响。若吵了朕一次,便饿它一日,以示惩戒。”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竹笼,“不准掉毛,不准排泄在笼外,更不准试图飞出笼子。朕的寝殿,容不得半点腌臜污秽,也容不得不受控的东西乱飞。若违此条,”他眯了眯眼睛,“朕就炖了它。” 柳韫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约法三章,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有些强鸟所难。柳韫心下无奈,但也知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且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自己加倍小心,并非完全无法做到。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谨记,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违。” 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隐隐的躁意:“你为了这扁毛畜生,倒是肯费尽唇舌,什么条件都敢应。” 他看着她那倏然颤动的睫毛,“那朕答应了你所求,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朕?” 他做任何事,都要讨个价码,从不做亏本买卖。 书房内余下一片寂静,只有笼中柳莺偶尔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柳韫能清晰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和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握着笼钩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不催促,就这般等着她的回答。柳韫想提着竹笼退下,裴昱容却没有移开脚步,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黏稠温度的巡弋。 柳韫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春衫。宫里时序入春,衣衫的质地比冬日明显轻薄,领口也顺应时令,不似冬日里那般严实。 她这些时日清减了,下颌尖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可有些地方却似乎并未跟随这份清减,反而在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感。 裴昱容个子极高,此刻又站得近,几乎是居高临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被那衣襟微松处泄露的一线风景吸引住。 春衫的料子软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因紧张而略微绷起的姿态,勾勒出那柔润起伏的轮廓。 不单是丰腴,更是一种骨肉亭匀的温厚。因骨架纤细,反衬出一种可靠又脆弱的矛盾。那饱满并不显张扬,却沉静地蕴着暖意与生机,像四月枝头熟透的樱桃,也像晨光里涨满乳汁的浆果,裹在薄如蝉翼的绢纱下,颤巍巍地沁着蜜意。 自她归来后,心底便压着一股燥热。这份燥热因伤势与她的冷漠被他强行按捺,此刻却被这无意间窥见的春光骤然撩拨起来,蠢蠢欲动。 柳韫垂着眼眸。怎么谢他…… “陛下仁厚,奴婢铭记于心,自当更尽心照料陛下伤势,以期龙体早康。” 她从来是这样,知道怎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把他挡回去。 想起前些时日,她误会自己与章可贞在殿内是行那云雨之事,裴昱容觉得好笑,身体微微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朕这些日子,谨遵医嘱,当真是清心寡欲得很。只是朕这伤口,如今究竟愈合到什么程度了?依你之见,哪些姿势……是朕现下可以尝试,不至于牵动伤处、‘耗心神元气’的?” 柳韫压住心头的难堪与慌乱,抬起眼,目光却只落在他襟口下方一寸,声音紧绷,语速匆忙道: “陛下慎言。伤口愈合,首要在于筋骨接续、气血归经。目前左臂虽可轻微活动,然承重、扭转、外展皆不可为;右腿可尝试借力,但疾行、久立、外旋皆属大忌。至于陛下所指……会牵动胸肋与四肢主要伤处,于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康泰为念,清心静养……方是正理。” 裴昱容见她如此一板一眼,听着她这几乎能写入太医署伤科纪要的回答,非但没有被劝退,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听你这话,倒是把朕当成琉璃人儿了,碰不得,动不得。”他轻笑一声,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这让人如何静心?“可朕怎么觉得,有些地方,未必需要动用伤处?” 随即,他竟真的抬起了手,指尖朝着那衣襟处探去。柳韫瞳孔微缩,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握住了他探来的手,生生止住了他再向前的手。 柳韫劝道:“陛下,医者父母心,奴婢所言所行,皆为陛下伤势计。请陛下自重,莫要让奴婢为难。” 裴昱容手腕被她握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阻拦。自重?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拦他? 他懒得将那阻碍剥开,只将她腰肢一揽,就要抱离地面。 柳韫心中一急,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同时握着鸟笼的右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挡。 那小小的竹笼,连同里面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的柳莺,便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几乎要碰到裴昱容的胸膛。 就在竹笼晃到眼前的刹那,裴昱容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戏谑与势在必得像是被冻结,那双总是黑沉的眼眸瞳孔收缩,眼皮跳了一下。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惊呼,也没有明显的瑟缩,但柳韫却清晰地感觉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线,拉开了与那竹笼之间原本已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近乎本能的抗拒。 尽管一切似乎被他强行压抑,只在瞬间泄露出些许痕迹,却依然被柳韫捕捉到了。 柳韫怔了怔,目光从裴昱容那张忽然变得有些冷硬和苍白的脸,移到自己手中提着的竹笼上。笼中的柳莺似乎被方才的晃动惊扰,正歪着小脑袋,眼睛透过竹篾间隙,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 一个念头闪过。 她将手中的竹笼又微微向上提了提,让那小小的活物更清晰地呈现在两人之间。 果然,裴昱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皮一直在跳动,脚下似乎又想不动声色地再退半分,却终究碍于帝王的尊严或别的什么,强行止住了。只是那落在竹笼上的眼神,那嫌弃与忌惮的眼神更甚。 对,呵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都说一物降一物,这位陛下还偏就怕这丁点儿大的、毛茸茸的活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淡漠而又紧绷:“快把这腌臜东西提远些。书房重地,岂是进这等扁毛畜牲的地方?” 柳韫心头那根弦微微一松,暗下庆幸。她自然是想用这鸟儿多吓唬吓唬他,好杀杀他的气性。但到底清楚,不能真的激怒他。 否则逼他急了,一道命令,这小小的生命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她寄望于借此暂保它安全的打算也会落空。 她立刻顺势将竹笼稍稍放低了些,不再直对着他,但也没有完全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语速稍快道:“陛下息怒,是奴婢失仪了。奴婢这就将它带出去,寻个妥当地方挂好,绝不敢让它扰了陛下清净。”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这个由头,握着裴昱容手腕的左手也松开了,微微屈膝,做出要退下的姿态。 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裴昱容看着就来气,又瞥了一眼那依然碍眼地存在于她手中的竹笼…… “去罢。”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生硬,“挂远些。还有,记住你的‘约法三章’。” “是,奴婢谨记。”柳韫应得飞快,提着竹笼,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昱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苦三分 有人喂的药 第56章 苦三分 有人喂的药 宫中近时正为筹备太后寿辰的忙碌。虽然裴昱容以伤重需静养为由, 将大部分具体事务推给了内侍省与后宫,但象征性的过问、礼单的呈阅,仍免不了。 从尚药局出来的路, 似乎比平日拥堵了许多。 柳韫提着一小包新配的药材, 刚拐出尚药局所在的宫巷,便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 原本还算清静的甬道此刻竟显得有些熙攘,好几队太监宫女正抬着或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匆匆而过。有裹着锦缎的箱笼,有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还有需两人合抱的雕花漆盘,上面盖着明黄绸布, 不知底下是何等珍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木香,以及一种节日前特有的紧张与忙碌气息。说话声、脚步声、器物轻微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 虽不至于喧哗,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宫墙内平日那种沉淀的寂静。 “哎呀,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白薇探头张望, 小声嘀咕,“这抬的都是什么宝贝,一个个跟赶集似的。” 柳韫不欲与这些人流挤在一处, 更怕手中药材被碰翻。她略一迟疑,便转身退回了尚药局的侧门, “走另一条路罢, 这儿太挤了。” 沿着记忆里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走去。白薇跟在后面,还有些好奇地回头望那热闹景象,被白蔹又轻拍了一下手臂才老实跟上。 其实往年太后寿辰前, 宫中也会这般忙碌,只是今年正值太后四十整寿,宫里格外重视, 筹备的阵仗与用度规模,明显比往年又大上了许多,连带着各处宫道都显得拥挤起来。 刚穿过竹林,踏上一段复道,前方的景象便让柳韫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此处地势略高,复道旁是一个开阔的缓坡,此刻显然被临时征用了。地上已铺开大片的猩红毡毯,数十名太监宫女正在其上忙碌。有人在擦拭熠熠生辉的鎏金器皿,有人在调整硕大盆栽的方位,更多人则在铺设一层层锦垫,或试图将一些沉重的陈设安置到位。 而在那片忙碌的猩红中央,有两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不是余妃娘娘和章婕妤嘛?”白薇眼尖,压低声音说,“在这儿指挥布置呢,这阵仗也忒大了。” 白蔹示意她噤声,三人便隐在复道边的树影下,暂且驻足。 余妃依旧是穿着一身极为亮眼的缕金宫装,日光下几乎有些灼目。她正微微扬着下颌,手指毫不客气地点着不远处几名正在悬挂琉璃宫灯的太监,声音又脆又亮:“往左些,再左些!没看见那边有树枝的影子吗?寿宴是夜里开席,灯影要是被切碎了,成何体统?看着就晦气!” 她身旁半步,章可贞则安静地立着,目光随着余妃的手指移动。待余妃话音落下,她才对旁边捧着册子的女官道:“记下余妃娘娘的吩咐,琉璃灯悬挂,需避开花木投影,务求光影圆满。” 另一头,几个小太监正试图将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挪到预设的席案旁,大约是那珊瑚枝杈繁复沉重,几人配合生疏,挪动间显得笨拙。 余妃柳眉一竖,正要开口,章可贞已先一步温声道:“小心些,莫碰伤了珊瑚。李公公,”她唤来不远处一个看似管事的老太监,“这尊‘千禧祥瑞’是福州进贡的珍品,太后甚为喜爱,需得稳妥。你挑几个稳妥有力、熟知器物摆放的人来,仔细安置,万不可有丝毫磕碰。” 那李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调派人手。 余妃斜睨了章可贞一眼,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衣袖,似笑非笑:“还是章婕妤心细,懂得体恤下情。本宫不过是怕这些奴才笨手笨脚,耽误了大事,说话急了些。” 余妃指向另一处正在摆放的百寿图刺绣屏风,那儿是章可贞让人摆放的位置。她道:“不过这屏风的位置,依本宫看,还是放在正中更显庄重。侧放?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压不住场。” 章可贞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屏风上,沉吟片刻道:“娘娘所言甚是,居中确显庄重。只是寿宴那日,陛下与太后御座便设于正中高台,此屏风若置于正中前方,难免略有遮挡御前视野。” 她似是猜到余妃立马辩解是放置中后方,立马又接到:“若置于后方,又恐其瑰丽纹样被御座华盖所掩,反而不美。侧放于御座左前方,既成全了其‘百寿’献瑞之意,又不至喧宾夺主,宾客席上亦能观其全貌。内侍省先前呈上的陈设图,亦是此意。不知娘娘以为,是否还需再斟酌?” 余妃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坚持,脸上那抹娇笑有些发僵,最终哼了一声:“既是内侍省定了,又有你这般周全思量,便依此罢。本宫也是怕有所疏漏,多问一句罢了。” 章可贞微微颔首道:“娘娘费心提点,虑事周全。” 柳韫站在复道边的树影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章婕妤,永远不急不躁,不退不让,却也不正面冲突。 她似乎深谙这宫墙之内的生存法则。 柳韫想起前几日白薇闲谈时提过一嘴的传闻。 “……那位婕妤啊,听说娘家几年前就不行了。具体什么事儿奴婢也说不清,好像是她父亲在任上出了大纰漏,虽未下狱,却也丢了官,家道一夜之间就败落了。那年她刚入宫不久,正是难的时候,是太后娘娘发了话,给了体面,她才没被牵连,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如此说来,她入宫恐怕也不过几年光景,比自己嫁与阿郎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自己跟婆母请来的人学礼仪规矩、人情说话,尚且只学了个皮毛。 这位却是短短数年,从家道中落、自身难保的境地,到如今能在太后跟前有几分体面,面对骄横如余妃也能周旋得当、不落下风……这其间需要怎样的心性、智慧与忍耐? 怕是并非仅凭运气或太后的一时垂怜便能做到。 想来,是个心思玲珑的人。 她无意窥探,只是恰好途经。见那边似乎暂告一段落,宫人们各自忙碌,余妃也带着些许悻悻然,被簇拥着往另一处查看去了,柳韫便欲悄无声息地离开。 “柳娘子。” 柳韫脚步顿住。回身,见章可贞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几步。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目光清澈。 “章婕妤。”柳韫敛衽行礼,身后的白薇白蔹也连忙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章可贞虚扶一下,目光落在柳韫手中提着的药包上,“娘子这是刚从尚药局回来?可是陛下伤势又需调整用药?” “取些新配的散结药膏。”柳韫简略答道。 章可贞点了点头,道:“太后寿辰在即,宫里上下都忙得很。方才让娘子见笑了,与余妃姐姐核对些琐碎安排,难免有意见相左之时,总需商量着来。太后将此事交托,不敢不尽心,只求不出纰漏便好。” 柳韫道:“婕妤娘娘辛苦。” 章可贞微微一笑:“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柳娘子,日夜照料陛下伤情,才是真辛苦。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娘子责任重大。” 柳韫摇摇头,心不在焉:“奴婢愧不敢当。” 章可贞目光在白薇白蔹身上停留一瞬,笑道:“这两个丫头,可是陛下特意指来的人?” 柳韫应道:“她二人是新拨来含元宫伺候的,大约是瞧着奴婢初来乍到,规矩生疏,便格外留心些。” “原是如此。”章可贞笑了笑,又拉着柳韫说了好些话,热络得紧。 柳韫也不知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统一说得笼统。 章可贞见柳韫总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介意,过会还温声提醒道,“娘子快些回去罢,莫让陛下久等。改日若有闲,不妨来我宫里坐坐。” 柳韫应了声“是”,章可贞便含笑颔首,带着宫女转身往另一处去了。 白薇凑上来小声道:“娘子,章婕妤人还怪好的,比那位余妃娘娘和气多了。” 柳韫没接话,只道:“走罢。”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那一片忙碌的猩红渐行渐远。 寝殿内,最后一缕天光被宫灯温润的光晕取代。 柳韫已为裴昱容换好了药,那些曾狰狞可怖的伤口,如今已收敛了凶相。左臂最深处的那道撕裂伤,边缘的皮肉紧紧贴合,只余下一道颜色偏深微微凸起的红痕,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地垄。 肋下与腿上的咬伤也大抵如此,结痂处大部分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粉色皮肤,虽仍需小心避免剧烈牵拉,但于日常起居行走,确已无大碍。 他如今在殿内踱步,姿态虽因右腿筋络尚在恢复而微显凝滞,却已无需旁人时时搀扶,批阅奏章、召见臣工,也渐渐恢复了旧日节奏。 柳韫将染了旧药渍的布帛与器具收拾妥当,净了手,又从外间端进一盏温热的药汤。 这倒并非疗伤之药。他外伤渐愈,但头疾的根子还在。许是这段时日风波暂歇,亦或是她日常调理得法,他头疼发作的次数与烈度确实比往日减轻不少,但这碗根据太医署古方,又由她斟酌调整了数味的安神定痛汤,仍需每日服用,以固本培元,防患未然。 她将药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裴昱容正执笔在一份折子上写着什么,闻声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 柳韫静立了片刻,见他无意自行取用,心下微叹。她端起药盏,用瓷勺轻轻搅动,散去些热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那褐色的药汁张口含了进去。 一勺两勺。殿内只有瓷器偶尔的轻碰和药匙与碗沿摩擦的细微声响。 喂到第三勺时,柳韫终是轻声开口道:“陛下如今行动如常,伤处亦无大碍,这汤药其实自己服用也是一样的。” 裴昱容咽下口中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仍落在眼前的奏折上,“嗯,手是能动了。但朕试了试,自己端碗,总觉得这药味儿要更苦三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玉簪争 同衾而异梦 第57章 玉簪争 同衾而异梦 她一时无言, 只默默地继续一勺一勺,将那带着清苦草木气的药汁耐心喂完。 说来也奇,裴昱容这伤养得时好时坏, 拖拖拉拉, 宫中朝野私下不乏议论皇帝此次怕是真伤了元气,连带着人也惫懒了的。 可柳韫瞧着,他那些“玩物丧志”的消遣,倒是从未真正间断过。 隔三差五便有宗室王公或特定几位闲散臣子被召至临湖水阁或暖阁手谈,一坐便是半日;御案旁那几卷讲山川舆志、风物民俗的杂书,翻动的痕迹总比正经典籍来得频繁;便是他卧床最不便的那些时日, 高公公奉上的某些涉及宫苑局部修缮、或器玩库老旧兵械保养汰换的条陈,他也总会不经意地问上几句。柳韫也不甚在意这些。 碗底很快见了空。 裴昱容接过她递上的清水漱了口, 又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终于从那份公文里彻底抽身, 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正在收拾药盏的柳韫身上。 “今日去尚药局,似乎耽搁得比平日久了些?” 柳韫正用软布擦拭药匙的手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将器具归拢进托盘, 垂眸答道:“回陛下, 路上遇见几队搬运寿辰用物的宫人,主道拥堵,便绕了远路, 因此迟了些。” 裴昱容道:“朕记得,从尚药局回含元宫,即便绕开最热闹的宫道, 可选的小径也有三四条。哪一条,能让你耽搁近半个时辰?”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是那句话:“陛下每次已然知晓了的事,就不要再试探奴婢了。多此一举。” 是了,自玉醴池落水之事后,她每次出含元宫,明面上虽只有白薇白蔹跟随,暗处总会有眼睛盯着。 她行踪几何,何时出发,何时抵达,耽搁在何处,恐怕早已有人事无巨细地报到了他面前。 她声音有些发硬,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终究是僭越了。 她缓和了语气:“……绕路时,在复道附近,遇到了正在督办寿宴陈设的章婕妤。婕妤娘娘欲拉着奴婢说话,奴婢不敢怠慢,驻足回话,因此多耽搁了片刻。” 裴昱容道:“你与她,能有什么话讲?” 柳韫回道:“婕妤和奴婢自然无话可讲,只不过婕妤关切了几句陛下伤势和近况,奴婢便一一回了。” 裴昱容叮嘱道:“朕记得不是提醒过你,离她远些。下次若再遇见,点头避过便是,莫要与她私下多言。” 柳韫此刻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只觉他管束太过,况且自己又非真的与她私交甚好,随口应了声:“是,奴婢记下了。” 她态度不错。裴昱容点点头,到底没在这种事上多做追究。 柳韫端着托盘,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几次悄悄掠过他身侧不远处那个存放私物的多宝格,又垂下。 指尖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道: “陛下,先前,在奴婢那里的那支玉簪子……陛下能否,还给奴婢?” 裴昱容微微偏头:“簪子?什么簪子?” 柳韫提醒道:“就是那支白玉的,簪头雕了水波纹的。那夜在庭院,陛下从奴婢手里……拿去的。那是奴婢一直随身带着的旧物,习惯了。若陛下肯赐还,奴婢感激不尽。” 裴昱容“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啊——朕弄丢了。” 柳韫停滞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丢…丢了?” 裴昱容似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道:“许是朕瞧着粗糙碍眼,随手不知扔哪儿去了罢。” 柳韫愣住了,端着托盘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 丢了…… 那支她身边唯一的陆铮留给她的念想,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簪子,就这么……丢了?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颤,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莫要与奴婢开玩笑,那簪子对奴婢很重要,求陛下,若还在,还请还给奴婢,奴婢定当感激不尽!” “朕像是与你开玩笑么?”裴昱容的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上,“一支成色普通、雕工粗陋的簪子,留着做甚?许是那日随手搁在窗台,被宫人清理了,或是掉进哪个角落了。朕怎会记得?” 柳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被一股灼热的气血顶了回来。她看着裴昱容那副全然不以为意的神情,这些时日强压的多重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她声音拔高了些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那是我的簪子!你怎么能随便就丢了那是我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低着头,死死瞪着裴昱容,仿佛要将他这副漠然的样子刻进心里。 裴昱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还几乎没有人这样与他说话,此时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质问弄得一怔,随即心头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合着愱殬的火气也“噌”地窜了上来,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过一支簪子,朕丢了又如何?宫里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朕赔你个十支百支便是。” 柳韫微微仰着脸,泪珠终于滚落,滑过脸颊,她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然又带着讽刺的笑:“陛下何等身份?奇珍异宝自然随手可得。可再好、再珍贵的簪子,也不是那一支了!陛下怎么会知。那根本不是簪子本身好与不好的问题!” 明明她话语里说的是簪子,却像是有所指向,更像是触及了他最不愿深想也最愱恨的核心——那支簪子背后所代表的人与时光,仿佛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或抹杀的。 “朕不知?”裴昱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朕看你是鬼迷心窍。一件死物,也值得你流眼泪、跟朕红脸?” 柳韫被他话中的轻蔑刺得心口生疼,那点强撑的理智也几乎要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是!在陛下眼里,那只是件死物,可对奴婢而言不是!那是奴婢仅剩的属于过去的东西了,陛下将奴婢困在这里,连这点念想也要夺走,也要随意丢弃吗?陛下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件珍视的旧物?难道就不懂什么叫‘念想’吗?” 此话一出,裴昱容像是被噎住一般。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所有的怒火、愱恨、还有那丝不合时宜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平息。 他猛地将头偏向一侧,避开了她泪眼朦胧的逼视,下颌线绷得死紧。听着她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抽泣,心头烦躁更甚。 半晌,他才道:“朕不需要懂,朕从来只向前看。你若是嫌宫中供应的首饰不够好,明日让尚服局的人来,随你挑。至于旁的……休要再提。” 这话将柳韫所有未出口的委屈、辩驳,乃至那一点点对“念想”共鸣的渺茫期待,全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拍死在心口。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失了意义。 是啊,他是皇帝,可以轻飘飘地用“十支、百支”来覆盖一切旧痕。他不需要懂,或许也根本不屑去懂。她方才的激动与眼泪,落在他眼里,不过是“鬼迷心窍”,是为一“死物”不识抬举的忤逆。 剧烈的情绪过后,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争吵戛然而止。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比先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昱容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看她。他心烦意乱,更拉不下脸来缓和。 柳韫也不再言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便也渐渐止住,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肿,昭示着方才的风暴。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之前因激动而放在小几上的托盘。她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对皇帝那样说话,是逾矩,是冒犯。可要她此刻低头认错,为那支被弄丢了的簪子,为她对“念想”的执着认错……她做不到。心头那点因他态度而生的寒意,比恐惧更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隔阂。 是夜,含元宫的寝宫内,宽大的龙榻上,二人背对着,中间隔着的位置,怕是再睡三个柳韫都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琉璃碎 连这点念想 第58章 琉璃碎 连这点念想 晨时, 日光晴好。柳韫端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甜瓜,走向书房。 结构精巧,寝殿与书房之间有一条不显眼的内部通道相连, 以帘幔或屏风相隔, 方便皇帝随时往来。顾而,她没有走正门。 她以为裴昱容独自在内阅书,便端着瓜碟,轻轻掀开了那幅厚重的苏绣山水帘。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独自一人的帝王。 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正对坐着两人。裴昱容一身常服, 支着伤愈后已活动自如的左手肘,神态看似慵懒, 指尖却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悬而未决。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的文士, 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气质沉静,正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枰侧后方, 还立着一人。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 面皮白净, 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文官常服,手里还捧着一卷旧档册。 柳韫的出现,让室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那俩人皆面露些许讶异之色。裴昱容地眸色立时沉了一瞬。 柳韫心头一紧, 暗道冒失,连忙垂下头,低声道:“奴婢不知陛下有客, 惊扰了。”端着瓜碟,迅速地退回了帘后,心脏还在微微跳着。 帘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轻咳打破。那文士捻须微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柳韫消失的帘幔方向,开口道:“陛下宫中侍者,进退有度,规矩极好,方才那位……想必是陛下身边得用之人。” 那位立着的微胖文吏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确定和迟疑,“这位宫女的形貌气度,微臣瞧着,倒似有几分面善……仿佛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 裴昱容将手中的黑子轻叩在棋盘一角,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丝难辨情绪的弧度,“王主事这是审账目审花了眼,还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起睁眼梦了?连朕寝殿里的宫女,都觉得面善?” 那位王主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知觉说错了话,慌忙深深躬下身,惶恐道:“陛下恕罪!是微臣糊涂!定是这几日核对岁修账簿,昼夜颠倒,熬得眼神昏花,这才看走了眼,是微臣失仪,万请陛下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裴昱容的神色,见皇帝只是垂眸看着棋盘,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更是心头发紧,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位白面微须的文士,此刻也悄然收起了之前的闲适,指尖捻着的胡须都忘了放下,额角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昱容轻笑一声,仿佛方才一切只是玩笑一般:“无妨。下棋,下棋。” 退出来的柳韫将瓜碟交给外间伺候的宫人,便不再靠近书房。 于是这大半日,她都未在裴昱容跟前侍奉,做自己的事去了,现下得闲,跑来逗鸟儿。 也是,他如今行动自如,还需什么人侍奉?自己本也不是该侍奉他的人。只盼着他遵守承诺。 盘算着再过两日,便该正式向他提出离宫之事了。 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倒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心不在焉地用指尖逗弄着竹笼里的柳莺。小家伙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啾鸣。阳光暖融融的,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柳韫指尖一顿,抬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站在了数步开外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离鸟笼颇有些距离。 柳韫放下手,依言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垂眸:“陛下有何吩咐?”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还有她方才突然闯入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冷:“朕看你倒是清闲。事都做完了?” 柳韫垂眸道:“回陛下,书房的书册昨日已按陛下吩咐重新归类整理过。陛下日常要阅的公文,高公公也已安排妥当。院中几株陛下未提及的兰草,奴婢方才也都浇过水了——若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奴婢这便去做。” 她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处,甚至浇水都是她额外做的。裴昱容被她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抹温润的白色骤然映入眼帘,柳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也随之一滞——是她的玉簪! 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她维持的平静瞬间消失。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我的簪子!陛下找到了?谢陛下!” 她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热烈,那瞬间焕发的光彩,全是为了这支失而复得的旧物。裴昱容原本拿出簪子时那点试图缓和的心思,在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河豚,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酸涩与不悦。 就在柳韫指尖即将触到簪子的刹那,裴昱容手腕一收,将簪子拿了回去。 柳韫抓了个空,愕然抬眼。 裴昱容捏着那支簪子,举到眼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刻意放慢了语调:“就这么高兴?” 柳韫不解,她不该高兴吗? “朕倒要再仔细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稀世宝贝,值得你这般惦记。” 裴昱容果真拿着簪子,在阳光下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玉质是普通的白玉,水波纹雕刻得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朴拙。越看,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不屑就越盛,不由暗自嗤道:陆铮这人,对她也不过如此,送个礼都这般抠搜简陋。 柳韫看着他随意把玩簪子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再像上次一样随口说“丢了”,或者又做出什么来。她忍不住又上前半步,伸出手,语气带着恳求:“陛下,既已找到,便请还给奴婢罢。” 裴昱容却将手背到身后,避开她的手,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问道:“这簪子,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比朕赏你的赤玉都要紧?” 让她宁可低价当了赤玉坠,都要留下这只破簪子。 柳韫此刻满心都是拿回簪子,听他还在问这些,只觉得他是有意刁难,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安窜起。 她顾不得斟酌言辞,冲口道:“陛下赏赐自是珍贵,可那是陛下之物。这簪子是奴婢的旧物,意义不同!陛下何必一再比较?还请陛下还给奴婢!” “什么你之物我之物的,朕不过多问两句,你便急成这样?” 裴昱容眉梢挑起,被她语气中的不耐刺到,声音也冷了下来,“‘意义不同’?何种意义?是惦记赠簪的人还是什么?柳韫,你如今在含元宫,朕何曾亏待于你?你却总是心心念念一件旧物,一个千里之外的人。” 他虽不能立时给她名分、给她这天下女子都仰望的“最好”,可在这含元宫内,他自问待她已算不同。锦衣玉食,无人敢怠慢,连她心血来潮养的鸟儿都能占去殿内一角。她还想要怎样?莫非陆铮往日给她的,还能胜过这宫中的用度? 柳韫脸涨红了,既是气恼也是羞愤:“陛下!您答应过待您伤愈就……奴婢如今只求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也有错吗?难道在陛下眼中,奴婢连保留一件旧物的资格都没有?连这点念想都容不下?” “念想?”裴昱容重复这个词,眼神幽暗,“你的念想,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属于这里,时刻想着离开,是吗?这簪子便是你的护身符,你的盼头?”他越说,越觉得手中这支簪子无比碍眼,它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她反抗他、心系他人的铁证。 “是又怎样?”柳韫被他逼到墙角,索性仰起脸,眼中含泪,却带着倔强,“奴婢从未隐瞒过!奴婢与陛下,本就不是一路人!这簪子便是提醒奴婢,莫要迷失在这宫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回哪里去!” “你!”裴昱容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理智的那根弦濒临崩断。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握着簪子举到她面前,几乎是低吼出来:“好,好一个‘莫要迷失’,那朕今日便毁了你这‘念想’,看你还能惦记什么。” 他那势头,竟似乎是要将簪子摔向一旁的石柱。 “不要——!”柳韫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抓住他握着簪子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夺回来,“你还给我!你凭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言而无信!” 两人顿时扭缠在一起。一个怒火攻心似要毁去,一个心急如焚拼命护夺。 白蔹白薇二人在不远处看着,白薇看了着急,看向白蔹,白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闲管主子的事。 还不等这边有所反应,那边争执间,也不知是谁受力不均,或是用力过猛,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炸响。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斥盗行 你这样的人 第59章 斥盗行 你这样的人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 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 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 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韫保持着抢夺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莹白的碎片,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地松开抓着裴昱容手腕的手。 裴昱容也愣住了。他本意并非真的要当场摔碎它,至少不是以这种失控意外的方式。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廊下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以及地上那些刺目的、无法拼凑的碎片。 柳韫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些莹白的碎片上, 仿佛那些不是玉, 而是她某一部分被活生生剜出来摔碎的血肉。 她喉头哽咽,什么话都没说,蹲下身, 颤抖着发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最大的一块残片,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玉面, 就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别捡了,”裴昱容看着那些尖利的残片,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碎了就碎了。” 柳韫像是被火烫到,猛地一甩手,竟真的挣脱了他的钳制。 这一举动让裴昱容猝不及防, 手臂被带得晃了一下,不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和不顾一切要去捡拾碎片的样子,那股恼意又被更强烈的别的情绪压过。他再次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试图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声音放沉,带着一丝强压的耐心命令道:“起来,让她们收拾。” 柳韫却仿佛没听见,她挣开他的手,依旧固执地跪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汹涌,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混入玉屑尘埃。她只是伸出手,一块,又一块,徒劳地想把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片拢到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拼凑回原样。 裴昱容转头,对着不远处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白薇白蔹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收拾干净。” 两个宫女如梦初醒,慌忙小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别的,跪在地上开始小心捡拾碎片。 趁这间隙,裴昱容再次用力,一把将柳韫从地上拽了起来。柳韫被他扯得踉跄,却仍是奋力一挣,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或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浓到溢出来的决绝与疏离,让他心头莫名一悸,本来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柳韫道:“这下你满意了吗?”没有哭腔,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裴昱容感觉到太阳穴直跳,“什么满意了?” 见她只是用那种令人背脊发毛的眼神看着自己,裴昱容到底心虚,烦躁地别开眼:“碎了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朕会让人修好的。” 柳韫提醒道:“这是玉的,陛下怎么让人修?” 裴昱容道:“朕让尚工局最好的工匠给你镶金补玉,修得比原先还好看。或者朕再寻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他们给你雕支一模一样的,不——雕支更好的。” “更好的?”柳韫忽然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在陛下眼里,什么都分‘更好’‘更差’,什么都可替换,对吗?” 她目光扫过地上正在被白薇白蔹小心收拢的碎片,碎得这样彻底,一片一片摊在眼前,刺目得厉害。 她本就因着边关的事整日七上八下,睡不安稳,因为问不了,所以一直憋在心里,越想,只会越往不好的方向发现。她便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 ……丢了的似乎还有个念想,可如今便是连骗自己都不成了。 “如您所说,碎了就是碎了,断就是断了。修得再好看,镶金嵌玉,它也不会再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再寻一块,雕得再像、再好,那也不是原来那样……这种道理,想必陛下不会懂了。” 她这番近乎顶撞和讽刺的言辞,让裴昱容眉头紧锁: “你说朕不懂?你这簪子究竟是有什么伟大的深意不成?——这簪子碎了原就不是朕的本意,朕也答应了会想法子替你复原。现下既然已经碎了,再哭闹又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能让它自己长回去吗?” 柳韫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我不要复原的,我要原来的那只。” 裴昱容直接道:“你这就是在无理取闹!那你让朕怎么办?朕又不是神仙,能把碎了的玉变全了。若今几个是弦月,你非要圆的,朕是不是还得把十五的月亮给你捞来?只为了一支簪子,竟让你三番两次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 “哭闹没有意义,可我心疼这簪子,我不能哭吗?”柳韫幽幽地反问道,“况且,我又为何要顾这所谓的规矩,守这本就不该我守的体统?” “你在什么地方,自然要守什么地方的规矩。惹怒朕,难道你就不想出去了吗?”裴昱容道。 “我为何不想出去?”她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却似破釜沉舟一般道,“这四方的天,朱红的墙,日夜不息的更漏,还有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身处何地的压迫。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座牢笼般的金玉屋,回到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去。” 她停顿少许,仿佛在梳理心中翻腾的思绪,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会后悔。无论是今日,或是当初跟你回到这宫里,我都不会后悔。” 她想起林中他满身是血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一瞬间无法摒弃的医者本能,甚至有一丝可笑的担忧:“医治伤患,是我的本分;回到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况,就算当初她不跟着回来,难保他不会派人直接将她‘请’回来。结果或许并无不同。 “我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你。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 她每说一句话,都似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裴昱容的神经。她丝毫不示弱,反而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如此清醒而冷酷。那点他强自赋予的“不同”和“特殊”,在她眼里似乎一文不值。 “至于旁的人,”柳韫的目光再次落向碎片,声音更冷了几分,“是否言而无信、行如强盗窃贼,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看自己做了什么,又该承担什么。旁的与我无关。” “强盗窃贼”四字清晰吐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殿内死寂。正在捡拾碎片的白薇白蔹动作一下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一旁的高公公更是身形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凭空消失,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再说一遍?你说朕是什么?”裴昱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柳韫仰着头,迎着他的视线,像是被开启了某道开关,一股脑地道:“再说十遍又如何?陛下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强掳臣妻,囚于深宫、毁人信物,言而无信、窃人安稳,夺人自由……哪一桩,哪一件,是光明正大、是君子所为?不是强盗行径,又是什么?” 他还窃走了她的安稳与自由,她又有何处冤枉了他。 她每说一句,裴昱容周身的气压便更低一分。 “好……好得很。”不论如何,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辱骂于他,裴昱容怒极反笑,“朕在你眼里,便是如此不堪?朕给你的,便是一文不值?” 柳韫也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陛下的给的,便是折断羽翼,关入金笼,看似比其它的鸟儿待遇更好些,再时不时赏些无关痛痒的甜头吗?这样的不同,奴婢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裴昱容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激怒朕对你有什么好处? “——朕说的自然不是现在!朕又岂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日后朕自有考量。你只管待在朕身边,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又何必只盯眼前?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朕便会放你走?会遂了你的愿不成?”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分明丰神俊朗的这张脸,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却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又涌了出来,混合着笑,显得异常凄怆,“陛下会怎么做?关着,锁着,拿走我在意的东西,毁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底最尖锐的话一股脑掷了出来:“我又何必说这些,我跟你这种人,根本说不通。因为你根本就不懂。不懂什么是珍视,不懂什么是尊重,更不懂什么是爱。你不识温存,只知掠夺,你只会毁掉你不理解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爱你!永远都不会!” 汹涌的话语,如匕首一般,直直地贯穿人的耳膜。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过了许久,抓着柳韫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瞳孔收缩,脸上血色退去。 廊下的空气死一般寂静。白薇白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作者有话说: 韫:忍无可忍 第60章 入掖庭 况且,我也 第60章 入掖庭 况且,我也 裴昱容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总是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无数种情绪,心脏疯狂搅动。 半晌, 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得好……说得真是动听。朕没人爱,朕只会毁掉一切,是吗?” 他撤开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既然你这么看朕,这么想离开含元宫,这么不屑于这里的锦衣玉食——朕成全你。” “来人!”他陡然提高声音, 惊得远处候命的内侍连滚爬跑过来。 “柳氏言行无状,屡犯宫规, 冲撞圣颜。”裴昱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即日起, 褫其含元宫侍药之职,打入掖庭,充为粗役, 非诏不得出。” 命令既下,掷地有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青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柳韫, 那一眼复杂难辨, 有怒,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什么, 但最终都被深沉的寒冰覆盖。 他猛地拂袖而去。高公公赶忙硬着头皮跟上。 留下柳韫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面色惶恐却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内侍,和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玉簪碎片。 柳韫依旧立在原地, 初春的风穿过廊下,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眼眶和鼻尖刺目的红,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随着那碎裂的玉簪一同散去了。 ?? 白蔹将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玉簪碎片用自己袖中一块素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拢到一起。 她将帕子的四角提起,打成一个严实的结,站起身,走到柳韫面前。 “娘子,”她将那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柳韫面前。帕子素白,里面碎玉的轮廓隐约可见,沉甸甸的一小团。 柳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布包上,伸手去将那布包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碎玉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奇异地让她飘忽的神魂落回了几分。 这时,白薇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抓住柳韫的衣袖,又急又慌:“娘子!娘子您不能去!那掖庭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动不动就要挨打受罚!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您快,快去跟陛下认个错罢!就低个头,说句软话!陛下只是一时气急了,他对您……他一定不舍得真让您去那种地方的,娘子,我陪您一块去!” 她说着,就要拉着柳韫往裴昱容离开的方向去,被柳韫轻轻挣开了。 白蔹上前一步,拦在了白薇身前,“站住。你是什么身份?陛下又是何等人?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下,岂会因你一个小小宫女的求情而更改?” 白薇急得眼圈微红:“可是……” 白蔹打断道:“你此刻贸然追去,除了触怒陛下,让他更迁怒于娘子,还能有什么结果?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是觉得陛下会听你的?” 白薇哑口无言,只张着嘴,又看向柳韫,满是哀求。 柳韫看着白薇,又看了看神色冷静却眼底藏着担忧的白蔹,心中那潭冰封的死水微微动了动。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略微沙哑:“白蔹说得不错。此次……是我把他气得狠了。况且,”她抬起眼,望向裴昱容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也不会低头。” “娘子,这又是何苦啊!”白薇跺脚,心疼却无可奈何。 “时辰不早了,娘子,请罢。”一旁等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催促。 柳韫如此念旧的一人,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这熟悉的含元宫。她握紧手中的布包,跟着内侍朝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蔹的声音:“娘子留步。” 柳韫停下,微微侧首。 白蔹快步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掖庭有个管事的是个姓赵的老嬷嬷,您八成会被分配到她那里去。她性子刻板严苛,最恨人偷奸耍滑、哭哭啼啼。若犯了她忌讳,或是活计出了纰漏,她下手绝不会容情。娘子去了,只管埋头做事,手脚勤快些,莫要与人争执,尤其莫要再提从前。只要肯吃苦,不出大错,熬过最初几日,她那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为难。” 她说完这些,目光在柳韫紧握的手上那个小布包一扫,“还有这碎玉,娘子此去,周身之物必会被查验。这等旧物,若被掖庭的人翻出,恐又多生事端,或是被轻贱糟蹋了。不如暂且交给奴婢保管。奴婢定会小心收好,绝无闪失。待娘子……待日后,奴婢再原样奉还。” 柳韫闻言,手指下意识地将那布包攥得更紧。心中虽不舍,但掖庭是什么地方,搜身盘查是常事,这包碎玉若被翻出,多半会当作无用秽物直接扔掉。 她抬眼看进白蔹沉静却郑重的眼眸,短暂挣扎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将那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入白蔹手中。 “有劳。” 白蔹握住布包,立马收入袖中,对她微微颔首:“娘子保重。” 柳韫也点了点头,“多谢。” 没有更多言语,柳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一步一步踏出了含元宫的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白薇追到门边,扶着门框,眉头是止不住的忧色。白蔹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廊下,只剩下阳光寂寂,照着地上些闪着冷光的细微玉尘。 穿过重重宫墙,越走越偏,喧嚣与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檀香与药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与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匆匆。 最终,他们在一处低矮的灰瓦房前停下。院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零星长着顽强的杂草。这里便是掖庭,宫中最低等宫人居住劳作之所。 内侍与守门的宦官交接了文书,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瞥了柳韫一眼,有余眼睛太小,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何含义,挥挥手:“跟我来罢。” 她被带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厢房。里面已有十几名女子,年龄不一,俱是穿着靛青或灰褐的粗布衣裳,发髻简单,甚至有些蓬乱。她们或站或坐,无人交谈,空气中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见到有人进来,多数人只是眼皮抬了抬,又迅速垂下,继续手头补缀衣物或整理工具的活计。 柳韫的到来,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在这里,新人来,旧人去,似乎都并不稀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略显拖沓而沉实的脚步声。 一个年约五旬的嬷嬷走了进来。她身形微胖,面皮紧绷,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向下撇着,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大多用鼻孔。 屋里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嬷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韫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柳韫身上那套虽素净但质地明显优于旁人的衣裙,以及即使此刻落魄仍难掩的清雅气质,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就是今日新来的?”赵嬷嬷开口道。 柳韫依礼微微屈膝:“是。” 赵嬷嬷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含元宫出来的?”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 “哼,”赵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地方,金贵。可惜,金贵地方待过的人,未必有金贵的手脚和心思。我不管你在上头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缘故下来的。到了这儿,就把你那点过往,那点心思,都给我收起来!掖庭有掖庭的规矩,任你之前是伺候哪路神仙,在这儿,都一样,是干活的奴婢。” 赵嬷嬷又道:“听说你是个侍药的?会摆弄些花花草草、汤汤水水?在这儿,那些花架子没用。看得懂水位火候,分得清衣裳料子,使得动捣衣杵,熬得住冬冷夏热,才是真本事。” 旁边几个年纪稍长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仿佛这些话也是说给她们听的。 赵嬷嬷的目光再次落在柳韫脸上,警告道:“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该你做的,一样不能少;不该你想的,一丝也别多。若是活计出了差错,或是让我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话没有说完,未尽之意不言而喻。在这掖庭,管事嬷嬷手握对粗使宫人最直接的赏罚之权。 “听明白了吗?”赵嬷嬷最后问。 柳韫感到四周那些沉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指甲掐了掐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哑声应道:“明白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转向屋里其他人,恢复了平常吩咐事务的语调,“今日浆洗房的人手不够,堆积的宫人衣物不少。你,”她指指柳韫,“就跟她们一起去浆洗房。李三娘,你带她,告诉她规矩,看着她做。” 一个面色黝黑、身材粗壮的妇人闷声应了:“是,嬷嬷。” 赵嬷嬷不再多看柳韫一眼,安排好了便走了出去。屋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些,但沉默依旧。 李三娘走到柳韫面前,道:“跟我来。” 柳韫默默跟上她。穿过杂乱的小院,来到一排水汽弥漫的房舍前。未进门,便听到哗哗的水声和捣衣杵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一股更浓烈的皂角味和湿闷气息扑面而来。 浆洗房内,景象忙碌。巨大的木盆排开,里面浸泡着各色衣物。十几个妇人埋头其间,捶打、搓洗、漂清,无人说话,只有重复的劳作声和偶尔的咳嗽喘息。蒸汽氤氲,模糊了一张张脸。 李三娘将柳韫领到一个空着的木盆前,里面堆着小山,看样子,皆是宫人内衣和布袜。旁边放着木杵、皂角和刷子。 “这些,”李三娘言简意赅,“天黑前洗完,捶打三遍,漂洗到水清。污水倒那边沟渠,洗净的拧干晾那边竹竿。手快点,别弄混了,也别洗破了。”她看了眼柳韫那双白皙的手,补充道,“干不完,或没洗干净,晚上没饭吃,明日加倍。” 交代完,她便走到自己位置,埋头干起活来,不再看柳韫一眼。 柳韫站在木盆前,看着那堆散发着汗渍气息的衣物,听着周围单调而沉重的劳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她蹲下身,卷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身可苦 她竟也学会 第61章 身可苦 她竟也学会 最后一盆衣物拧干, 搭上晾竿时,天色已彻底暗沉。 柳韫直起腰,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 仿佛骨头错位后又勉强归位, 每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指腹皮肤脆弱,被粗糙布料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最难受的却不是皮肉的痛,而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掖庭用的水,不知是从哪口深井或偏僻水道引来的,格外阴冷刺骨。初春的天气本不算酷寒, 但这水却像是蓄积了一冬的冰意,毫不留情地钻进皮肤, 顺着血脉往骨头里沁。 一天下来,不仅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连小臂、肩胛, 甚至后颈都绷着一种僵直的冷意,像是披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稍微活动,就能感到寒气在关节处滞涩地摩擦, 带来一种酸胀的钝痛。 晚膳是统一分发的。一个灰黑色的粗陶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澈见底、只漂着几片黄叶的菜汤, 汤早已凉透, 油星都凝成了白点。 另有一个同样质地的盘子,里面搁着两个硬得能硌牙的杂面饼子,颜色灰扑扑的, 散发着陈旧粮食的味道。没有箸,只有一双旧木勺。 柳韫就着凉汤,一点点掰开饼子, 艰难地吞咽。柳韫感觉她仿佛吃下去的不是粮食,而是另一团寒气。 旁边有人吃得很快,囫囵吞下,也有人对着食物发呆,低声啜泣。柳韫只是沉默地吃完,将碗盘放到指定的木桶里。 柳韫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见到过之前的那个宫女,猜想许是被管事的暂时调到了别处去帮忙。毕竟掖庭如此大。 睡觉的地方是一间大通铺厢房。泥土夯的地面,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潮湿的霉味。通铺就是一条长长的土炕,上面铺着薄薄一层草席,草席早已磨得发亮,边角破损。每人能分到的宽度,仅够勉强侧身。 柳韫被安排在最靠墙的边上。她默默脱下沾了污渍水痕的外衣,仅着单薄的中衣,在属于她的那一窄条草席上躺下,面朝里,背对着整个房间和通铺上陆续躺下的其他人。粗糙的墙壁近在咫尺。 熄灯前,房间里还有些细碎的声响。有人累极倒头就睡,发出沉重的呼吸;有人在小声抱怨腰酸背痛,暗中咒骂管事的苛刻;也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很快在黑暗降临后,被更浓重的疲惫淹没,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鼾声和磨牙声。 黑暗放大了身体的感受。 酸痛的腰背在硬炕上无处安放,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随着夜深更加清晰。然而,比身体更难以平静的,是她的思绪。 白天强撑的麻木和紧绷渐渐松弛,一些画面和话语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最后对着裴昱容吼出的那些话。此刻回想,她心头竟先浮起的不是快意,而是震惊。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并非感觉不到那人对“真心”的渴求恐怕早已扭曲成执念。她从前知晓,只是冷眼旁观,但绝不会主动去戳破。 可那时,怒气与绝望冲垮了所有藩篱,她不管不顾地亮出了所能找到的最锋利的爪牙,精准地挠向了他最讳莫如深的旧疮。 这不像她。 从前的柳韫,不论何时都懂得言语的分寸。知道有些伤,医者不能亲手去撕开。她可以坚韧,可以沉默地抵抗,却从不会主动用言语作为匕首,去刻意捅向别人的痛处,尤其当那痛处如此显而易见、如此……可怜。 一种荒谬的讽刺感漫上心头。她竟也有一天,会熟练地运用起这种“知人痛处而攻之”的手段。在这吃人的宫廷里不过数月,她似乎也沾染了这里的某种习性——攻击,不计代价、不论方式地攻击,只求让对方同样痛彻心扉。 她也感到一丝不解。明明,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哪怕那“出宫”的承诺虚无缥缈,哪怕希望微如萤火,从前的她也一定会为了那一点微光,将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的尖锐包裹得更紧。她不是不能忍,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忍下了多少屈辱、恐惧和身不由已。 可为什么偏偏在那支玉簪碎裂的瞬间,所有理智的堤坝都溃决了? …… 她想不通。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咫尺之外模糊的墙皮纹理。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阿郎。 胸口处突然一阵闷痛。 其实,这些身体上的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自阿爹走后,她自己一个人过活,也时常过着这样的生活。只不过那时更加自由一些。 或许,遇见阿郎,与他相知相守那短短数年,已经用尽了她此生大半的运气。 她本就是山野间一个寻常医女,命运给予她那样一段宛如偷来的温暖与圆满后,如今不过是收回馈赠,让她跌回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冰冷粗砺的轨迹。 她能为了更大的目标而暂时低头,曲意逢迎。但她无法永远活在一种彻底失去自我的,完全屈从于他人意志和情绪的状态里。 含元宫的“侍药”是带着枷锁的囚禁,而此刻掖庭的苦役,虽然剥去了一切虚饰,将她打入尘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某种彻底卸下伪装的轻松。 她的敌人变得具体而简单:寒冷、劳累、饥饿,以及如何在这最底层活下去。 只是这“轻松”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身体每一处的疼痛和寒冷都在提醒她现实的严酷。而在心灵深处,那道因自己失控言语而划开的裂痕,以及对未来深不见底的茫然,比掖庭的夜,更加漫长,更加难熬。 她得赶紧睡了。明天天不亮就会有鞭梢敲响门框,会有堆积如山的脏衣和冰冷的井水等待,睡眠是恢复体力和应付接下来漫长劳役的唯一喘息。她试图将翻腾的思绪和身体的酸痛一并压入黑暗。 可是越是想睡,意识却越是清醒。身下草席的每一处凸起都变得清晰可辨,隔壁沉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擂鼓,寒气顺着薄薄的衣衫无孔不入。 眼皮沉重如铅,大脑却像被冷水和无数细针反复冲刷刺激着,不肯有片刻安宁。 含元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某种沉滞的气息。 裴昱容批阅完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朱笔搁在砚台边,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空茫。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挥退,只剩下高公公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不远处。 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高公公开始暗自揣测陛下是否疲乏欲歇时,裴昱容忽然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掖庭那边可还安分?”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赔笑着道:“回陛下,听闻柳娘子去了之后,只是埋头干活,指派给她的浆洗衣物都按时按量完成,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裴昱容听着,脸色阴沉,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有些凌乱。 “只是干活?”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她倒还是那般能忍。 高公公不敢接这话,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裴昱容却又像是被自己的话惹恼了,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朕问你掖庭是否安分,你说这些做甚?她干不干活,与朕何干?” 高公公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自己这差事难办,怎么说都可能触霉头。他连忙躬身:“陛下恕罪,是奴才多嘴了。掖庭上下俱都安分守已,并无事端。” 裴昱容没有说话了,他既想知道具体情形,又拉不下脸细问。 从前,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评说?昏聩也好,无能也罢,更难听名声,他都能漠然置之,甚至有意纵容。 可为何如今偏偏她再骂他,竟能让他瞬间理智尽失,暴怒至此?这期间定然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明明恶事做尽,现在却反过来要求她缄口不语。 高公公在一旁虽不知陛下现在心中具体所想,却也能猜个大概。 但陛下不问,他也不好直接回答。可若不说,陛下心里这口气不顺,回头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 高公公也是感叹,心道他侍奉陛下多年,莫说是因为一个女子,何曾见过陛下因为哪件事,致使情绪如此外露过,更可以说是……失态? 能把陛下影响到如此地步的,她是头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天还没亮透,掖庭粗粝的鞭梢声就抽碎了残存的睡意。 柳韫几乎是随着那声音从僵冷的通铺上弹坐起来,一夜浅眠,身体各处的酸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晨起时变本加厉。 她迅速穿好那身灰褐粗布衣裳,手指依旧不灵活,系带费了些功夫。同屋的人也都沉默着起身,动作麻利,无人交谈,只有布料摩擦和压抑的咳嗽声。 早餐依旧是清汤和硬饼。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需要靠这点东西支撑,柳韫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 再次被带到浆洗房。昨日堆满的木盆已清空大半,但新的脏衣又源源不断送来,大多是低等宫人换下的夹袄、罩衫,比昨日的内衣更加厚重生硬,浸了水后沉重如铁。 李?娘依旧分给她一个木盆,这次是专洗一种深蓝色的粗布罩衫。水还是那样冰冷刺骨,皂角块粗糙,需要用力才能搓出泡沫。 柳韫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将衣物摊在青石板上,抡起沉重的木杵捶打。每一下下去,沉闷的“砰”声伴随着水花溅起,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她埋头苦干,汗水很快浸湿了鬓发和里衣,但指尖泡在冷水里,却依旧冰凉。她努力让思绪放空,只专注于眼前的动作,仿佛这样可以减轻感官带来的难受之意。 日子便在这冰冷重复的劳作中过了?日。 对柳韫而言,这?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每日子丑之交便被鞭梢声惊醒后爬起,囫囵咽下勉强果腹的冷食,然后便是日复一日地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捶打、搓洗、漂清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粗布衣裳。 李?娘分给她的活计,柳韫总能按时完成,这倒让想给她个下马威的赵嬷嬷找不到个豁口。 这日午后歇晌的短暂间隙,众人刚领了半个冷硬的杂粮馍馍,各自寻角落蹲着或站着囫囵吞咽,赵嬷嬷沉着脸,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宦官走了进来。 浆洗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咀嚼声都停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个没啥正确道德观的,排雷也说了把他当反派看就好了, 掖庭就四章,下章会更惨……预警一下, 接受不了的这四章可以不用买,我的防盗购买率设置是30%,不会影响后续买文, 这是女主最后一次受这方面的苦头, 之后要受伤也都是男主受, 宝宝们莫气莫气(扇风 第62章 皮肉绽 来这就得守 第62章 皮肉绽 来这就得守 赵嬷嬷沉着脸,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那股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都听好了。近日,掖庭各处, 屡有失窃短少之事。丢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什, 但规矩就是规矩。”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今日,就在这里,给我搜!都把手脚放干净, 站好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现在趁早自己交出来, 嬷嬷我还能念你一个老实,从轻发落。若是待会儿从我的人手里翻出来, ”她冷哼一声, “那可就不是几下手板能了事的了!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发虚。 柳韫垂着眼,心中并无波澜。她身无长物, 自问来此后谨小慎微,除了干活便是休息, 绝无越矩, 因此只是静静站着,等待这场风波的过去。 “搜!”赵嬷嬷一声令下,两个宦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先粗暴地挨个拍打宫女们身上可能藏物的地方, 动作粗鲁,毫不留情。有几个宫女被拍得踉跄,却不敢吭声。 粗略搜身完毕, 并未发现什么。赵嬷嬷眼神更冷,一挥手:“去她们住处!” 一行人被押着,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通铺厢房。门被宦官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众人被勒令站在门外空地上,看着那两个宦官如同抄家一般,在她们那简陋到几乎称不上私产的铺位上翻检。 草席被掀开,单薄的被褥被抖落,那些旧布的包袱也被粗暴地解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每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让外面的一些宫女脸色更白一分。 忽然,一个宦官在最靠墙边的枕头前面停住了。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深褐色块状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另一样,则是一小卷质地明显优于掖庭份例的洁净细白棉布条,叠得整整齐齐。 那宦官将东西呈到赵嬷嬷面前。赵嬷嬷拿起那油纸包,凑近闻了闻,脸色陡然一变。她又抖开那卷白棉布,布质柔软,显然是上好的棉纱。 “这是谁的铺位?”赵嬷嬷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门外众人。 所有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角落的柳韫。 柳韫在那宦官从她枕头下掏出东西时,就已经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样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听到赵嬷嬷的问话,她心一沉,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只能向前挪了一小步,艰涩地开口:“回嬷嬷,是奴婢的铺位。但是……” “但是什么?”赵嬷嬷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你可认得?” 柳韫看着那油纸包,她自然认得那气味,是陈年艾草混合了一些温经散寒草药制成的药饼,通常是用来研磨后泡水熏洗,缓解女子经期腹痛或寒湿关节痛的。 在宫中,这不算稀罕物,但对掖庭宫女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能极大缓解每月那几日叠加劳役的痛苦。 而那卷白棉布…虽不知是什么,但到底是绝不属于掖庭宫女之物。 柳韫尽量平稳着声音:“奴婢认得,似是艾草药饼和棉布——但此物绝非奴婢所有!奴婢昨日歇息前,枕下并无他物,请嬷嬷明察!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倒是会说,你一个新来的,才来了几日?谁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般好物来栽赃你?这艾草药饼,这细棉布,哪一样不是需要门路才能弄来的?你说不是你藏的,那它们怎么偏偏就出现在你的枕下?啊?” 柳韫急道:“奴婢不知,奴婢自入掖庭,谨言慎行,只知干活,从未与他人有过争执,更无门路获取这些!此事实在蹊跷,请嬷嬷详查!” “够了!”赵嬷嬷厉声喝断,脸上已满是不耐与厌恶。在她看来,一个从高处跌落,曾经享受过好日子的人,最是不甘清苦,做出这等事。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他人?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柳氏私藏违禁之物,证据确凿,抵赖不悔,按规矩,拖出去,杖责十下,以儆效尤!罚没今日晚膳,明日浆洗分量加倍!” 两个宦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韫的胳膊。柳韫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浆洗房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光线更亮,所有浆洗房的宫女都被迫跟出来观看。 “搬条凳来!”赵嬷嬷命令。 一条粗糙的长条凳被搬来,横在空地中央。柳韫被按着趴在了条凳上,双手撑地。 一个宦官拿来了硬木刑杖,那刑杖看着沉甸甸的,约莫二尺来长,巴掌宽,边缘磨得光滑,透着乌沉沉的光。 赵嬷嬷退后一步,对那执刑宦官扬了扬下巴。 那宦官上前两步,站定在柳韫身侧。 赵嬷嬷冷眼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扬声道:“都给我看清楚!掖庭有掖庭的法度,任你从前是龙是凤,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偷奸耍滑、夹带私藏、欺瞒抵赖,这就是下场!” “打!” 话音刚落,那宦官手臂扬起,厚重的刑杖带着风声,“啪”地一声重重落下,击打在柳韫臀腿交界处的厚实粗布上。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柳韫浑身一颤,牙关猛地咬紧,才将那一声痛呼死死锁在喉咙里。第一下带来的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冲击感和闷痛,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那宦官下手毫不留情,刑杖结实实地落在同一个区域。 粗布裤子根本起不到多少缓冲作用,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夯锤砸下,皮肉下的骨头仿佛都在震颤。剧烈的疼痛一波波袭来,火烧火燎,又夹杂着钝重的闷痛,迅速淹没了她的感官。 柳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条凳面上,指尖死死抠着凳腿的木缝,指节泛白。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刑杖落在身上的闷响,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汗水从额角渗出,与忍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滑落脸颊。 她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也许十下,也许更多。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围那些沉默的、或惊恐或麻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终于,那宦官停了手,退到一旁。 赵嬷嬷俯视着趴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没有哭叫出声的柳韫,冷哼一声,随即扬声道: “今日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或是有其他不轨之行,便不是这十杖能了事的了!都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才是你们在这儿的出路!散了,回去干活!” 两个宦官松开了手。柳韫趴在条凳上,缓了好几息,才攒起一丝力气,用手臂支撑着,极为艰难地从条凳上挪了下来。 双脚触地时,臀腿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站直,尽管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地微微佝偻。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去辩解或寻求任何人的搀扶。只是拖着沉重刺痛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了浆洗房,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木盆前。 周围的目光复杂,但无人敢上前,也无人言语。只有水声依旧哗啦,捣衣声沉闷如故。 柳韫重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她将手再次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拿起木杵,继续捶打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深蓝色罩衫。 每捶打一下,身后传来的疼痛就尖锐一分。但这疼痛,与心头的冰冷、荒谬,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冤屈和孤立感相比,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砸进这无尽的冰冷与重复之中。 窗外春光正好,余妃却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比春日柳絮更恼人。 她入宫时日也不短了,陛下却始终未曾召幸。父亲前日递进宫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盼她在宫中“有所作为”,为家族稳固圣眷。 可这圣眷……她连边都还没摸着。眼见着春光一日盛过一日,自己这满身绮罗,却似开在无人角落的海棠,再娇艳,也无人来赏。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殿内熏香都腻得发闷,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宫女轻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您听说了么?含元宫那位,前些日子被陛下贬去掖庭做粗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暗施手 她当真是个 第63章 暗施手 她当真是个 “什么?”余妃拨弄香炉的手指顿住了, 诧异地转过头,眼睛都睁圆了些,“她?被贬了?掖庭?你确定是掖庭?” “千真万确, 娘娘。人都过去好几日了, 就在浆洗房干活呢。若不是奴婢细细打听,还难以知晓呢。听说啊,”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幸灾乐祸,“好像是顶撞了陛下,惹得龙颜大怒!” 余妃愣了片刻, 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越绽越大, 最后几乎要笑出声,眼角都沁出点泪花。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讥讽:“哎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陛下, 前些日子不还宝贝似的揣在含元宫,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让人碰么?怎么转眼就扔去那腌臜地方搓洗衣裳去了?啧啧,果然啊, 君心难测,这新鲜劲儿过去, 管你什么医女才女, 不听话了,照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却没有消散多少。 之前玉醴池边没能成事, 反而被柳韫那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回去后更是被陛下冷淡……虽然之前就被冷着……父亲在朝中也隐晦地提醒她莫要再触霉头。 如今这可好,都不用她动手, 那人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说起来,那位陛下也真是怪得很。 满宫上下,环肥燕瘦,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上凑?偏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自问这张脸、这副身段,搁哪儿不是一等一的?结果呢?人家放着现成的天仙不要,非要去抢别人家的糟糠。抢来了又不好好供着,转头就扔去搓衣裳。 “什么眼光。”她心里嗤了一声,旋即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他爱瞧上谁瞧上谁,横竖也不是瞧她。 至于那位柳娘子——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侍候那尊活阎王,想想都觉得膈应。 “走!” 余妃忽然从榻上起身,兴致勃勃地拢了拢鬓发,理了理身上那套绣着繁复海棠花的绯红宫装,“咱们去掖庭逛逛!本宫倒要亲眼瞧瞧,那小贱人,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宫女倒有些犹豫了:“娘娘,那地方腌臜……” “怕什么?本宫远远瞧着,又不沾那些污糟东西。”余妃浑不在意,已经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外走了,“快去备轿,不,不用轿,就走过去,离得也不远,正好散散心。” 掖庭浆洗房外,柳韫正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污水,踉跄着从浆洗房低矮的门里挪出来。 这盆水满了,她需得把它倒到院子角落专排脏水的沟渠里去。 她低着头,全副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和忍住疼痛上,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视线被汗水糊得有些模糊,无暇注意院门方向的动静。 余妃带着宫女,用绣着精美花纹的绢帕半掩着口鼻,一脸嫌恶又好奇地打量着掖庭这处处透着寒酸和湿冷的院子,脚步袅袅地走了进来。她目光逡巡,正想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巧不巧,柳韫端着盆出来,将那盆污水用力往外一抽。 一大盆浑浊的冷水,如同小型瀑布,兜头盖脸地泼向了正蹙眉四顾的余妃。 “哗啦——!” 水花四溅。 余妃身上那身崭新的宫装,瞬间从胸口到下摆湿透了一大片。精心梳理的飞仙髻也被溅上了水珠和几点污沫,鬓边插着的赤金点翠步摇可怜地滴着水。她脸上那方绣帕根本没能起到任何保护作用,冰凉肮脏的水甚至溅了几滴到她惊愕张开的嘴唇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啊——!!!”下一刻,一声尖利到几乎要掀翻掖庭低矮房顶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余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衣裳,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个瞎了眼的贱婢!你找死吗?!”余妃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指着柳韫破口大骂。 柳韫还维持着泼水后僵直姿势,满脸惊愕懵然。 “你知道本宫这身衣裳有多贵重吗?!把你发卖了都赔不起!你……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柳韫!你都被贬到这种地方了,还敢对本宫不敬?来人!给本宫按住她,本宫今天非撕烂你这张脸不可!” 她带来的宫女也吓傻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有的想帮余妃擦拭,却不知从何下手,越擦水渍晕得越大,有的则气势汹汹地要冲向柳韫。 柳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暴跳如雷的余妃,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真不是故意的,可眼下这情形,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臀腿的伤让她动作滞涩。 这混乱不堪的时刻,忽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到动静。”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章可贞带着随行宫女,正站在院门口。 柳韫还来不及细想,这小破地怎就迎来了这两位时,章可贞已快步走上前,避开地上的水渍,看向余妃,眉头微蹙,担忧道:“余妃娘娘快别动了,仔细着了凉。这冷水泼身最是伤身。” 她转头对她身边的宫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余妃娘娘回去更衣!” 余妃被章可贞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打岔,满腔的怒火和羞辱哽在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她看着自己湿透滴水的华丽裙摆,再看着不远处的柳韫,哪里肯就这么算了。 “回去更衣?”余妃尖声道,甩开试图搀扶她的宫女的手,指着柳韫,“章婕妤,你看清楚,是这个贱婢故意泼了本宫一身脏水,她这是以下犯上!是报复!本宫今日若不处置了她,往后这宫里谁还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息怒,妾身自然知道娘娘受了委屈。”她目光扫过余妃那身曲线毕露的湿衣,提醒道,“娘娘您看,您这衣裳都贴在身上了,发髻也乱了。这儿人多眼杂,掖庭虽偏,保不齐也有哪个不懂事的路过,或是……万一待会儿陛下心血来潮,过问起姐姐,或是差人来寻姐姐说话,瞧见姐姐这般模样……岂不错失了良机?” 余妃闻言,像被泼了第二盆冷水,激灵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那些虽低着头却竖着耳朵的掖庭宫人,一时僵在了那里。 章可贞见状,立刻对余妃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娘娘回去?赶紧备上热水姜汤,切莫真的着了寒气,那才是大事。” 余妃的脸色青白交加,狠狠瞪了柳韫一眼,但终究没再坚持,猛一跺脚,便被宫女们半搀半架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掖庭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地方。 等余妃一行人走得看不见了,院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柳韫还站在原地,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 章可贞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柳韫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柳韫冰凉的手。 柳韫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章可贞温和握住了。 “吓着了罢?手这么凉。跟我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赵嬷嬷也急匆匆赶了过来,看到章可贞,脸上立马堆满了讨好和惶恐的笑容:“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是否是这没眼力见的冲撞了娘娘?娘娘放心,奴婢一定重重罚她!”说着,恶狠狠的目光就瞥向柳韫。 好在,赵嬷嬷并没有看到余妃那起子状况。章可贞松开柳韫的手,转向赵嬷嬷,道:“嬷嬷不必多礼,本宫与这宫女旧日相识,见她脸色似乎不大好,想借个清净地方与她说几句话,嬷嬷可行个方便?” 赵嬷嬷哪里敢说不行,连忙点头哈腰:“这是自然!娘娘太客气了!您请便,请便!那边厢房还算干净,娘娘若不嫌弃……” “不必麻烦,就去她住处看看罢。”章可贞淡淡道,重新拉起柳韫的手,“带路罢。” 柳韫脑子还有些懵,被章可贞牵着,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大通铺厢房走去。赵嬷嬷在一旁殷勤地引路,与平日判若两人。 进了那间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屋子,章可贞蹙了下眉,但很快掩饰过去。她让随行宫女守在门外,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进去。 “你先趴下。”章可贞对柳韫道,从随身宫女提着的一个小巧提篮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盒和干净的细棉布,“我带了点药膏,对瘀伤和愈合有好处。别的先不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想来章婕妤定是从哪处得来的消息,知晓她被杖罚了,柳韫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慌忙退后一步,心里尴尬得紧,连连摇头:“不、不必了,婕妤娘娘,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劳烦娘娘。” 章可贞道:“没事的,你我之前,讲那么多做甚。” 柳韫摆手道:“真的不用……此事怎劳烦婕妤娘娘……奴婢惶恐,万万不可……” 不管章可贞怎么劝解,柳韫都实在不敢答应。章可贞自不会用强权,那样就与她此行反其道而行之了。 章可贞也不再强求,只是将药膏和棉布放在旁边唯一一张破旧的小木凳上,声音放得更柔:“也罢,这药膏你留着用。掖庭不易,尤甚他处。伤处若不好生处理,一旦溃烂化脓,便是想干活也干不了,到时处境只会更难。药膏不算金贵,但有用。你自己是医者,该比我明白。” 她目光扫过这陋室,“我今日来,本是听说余妃娘娘往这边来,怕她性子急闹出事,跟来看看。没想到……哎……你也算无妄之灾。余妃那里,我虽劝走,但她记了仇,你日后行事,务必比先前更谨慎十分,莫再予人口实。” 柳韫木讷地点了点头:“多谢婕妤娘娘。” 章可贞也不再多言,她轻轻拍了拍柳韫的肩膀,“药记得用。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一来一回,不过数句,章可贞便带着宫女,和赵嬷嬷交代了两句,似是说明不必同旁人说她来过这里,赵嬷嬷连连点头,之后章可贞便离开了。 那方简陋的陋室,因她短暂的停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香气。 柳韫独自站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目光落在小木凳上那个盒子上。她走过去,伸手拿起药盒,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草气息便弥散开来,膏体细腻柔滑,一看便知用料讲究,绝非寻常。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捻开细察——当归、三七、乳香、没药……皆是活血化瘀、生肌敛疮的上品,配比精当,炮制得法。确实是极好的外伤药。 章婕妤不仅知道她挨了打,连用的药都如此对症。 她,当真是极好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何不求 看她能硬气 第64章 何不求 看她能硬气 “哐当——!” 一声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紧接着是书卷被狠狠掼在地上的闷响,笔架被扫落,朱砂溅了一地, 宛如斑驳的血点。 裴昱容胸膛剧烈起伏, 额角青筋隐现,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猛地一挥手,将御案上的东西几乎全部扫落在地。 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这接连不断的巨响和震动,惊动了悬挂在寝殿角落的柳莺。 那竹笼剧烈地晃荡起来,笼中的鸟儿发出惊恐尖细的叫声,在里面没头没脑地扑腾冲撞, 羽毛和细碎的谷粒从竹篾缝隙中簌簌落下。 裴昱容正处在情绪的顶点,满心满眼都是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刺痛, 这突兀的惊慌声响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显得格外碍眼的竹笼, 和里面慌乱扑腾的浅黄色影子。 聒噪。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一个沉重的青铜镇纸就想朝着那竹笼的方向砸过去。 但手臂挥到一半, 动作却又硬生生僵住了。 他盯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笼子,眼底的猩红翻涌,胸膛因为压抑而起伏得更厉害。 最终, 那镇纸没有脱手,只是被他“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身旁的桌面上, 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笼中的鸟儿似乎被这更近的巨响彻底吓破了胆,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后,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不敢再动,只留下一片死寂中,他自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噗通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裴昱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都滚出去。” 高公公脸色发白,连忙挥手示意,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殿外,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殿门轻轻合上。高公公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十二分的担忧:“陛下……陛下息怒啊,您这是怎么了?快仔细着龙体,莫要伤了自个儿……”他觑着皇帝铁青的脸色,试探着问,“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头风不适?奴这就去传太医……” 裴昱容一把攥住高公公的前襟,将他扯到近前,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来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来求朕?” 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整整五日了!昨日还在掖庭挨了打,到今日,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是铁打的不成?还是觉得朕真不敢拿她怎么样?她究竟是个什么耐性,是不是非要气死朕才肯罢休?” 高公公被他拽得有些踉跄,心念急转,连忙顺着话头安抚,声音越发恭谨卑微:“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柳娘子……许是一时没想通,或是怕极了,不敢来烦扰陛下?又或者……拉不下这个脸面?她一个弱女子,骤然遭此变故,心里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且宽心,再给她些时日,兴许……就想明白了,知道这宫里,终究只有陛下能护着她……” 裴昱容忽然松开手,将高公公推开两步,他低笑起来,“朕拿什么护着她?朕把她扔进了掖庭……她呢?她宁愿在那种地方挨打受冻,宁愿对着一盆盆脏水。她心里念着谁?护着谁?她为了谁跟朕吵?为了谁连命都不要地跟朕吼?” 高公公的话,本意是缓和,却无意间戳中了裴昱容最痛处。柳韫的没想通,根源都在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念念不忘。这无异于往他熊熊燃烧的殬火上又泼了一瓢滚油。 “陆铮……陆铮……”裴昱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愤意渐渐被一种更尖锐的愱恨取代。他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残余的笔墨砚台一阵乱跳。 “他算什么?一个戍边的武夫,他凭什么?”裴昱容的声音拔高些许,“朕是天子,朕富有四海,他能给她什么?边关的风沙?粗陋的屋舍?还是提心吊胆等着他哪一天马革裹尸还的日子?”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彻底碾碎那个无形的对手,语速越来越快,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朕能给她锦衣玉食,给她琼楼玉宇,朕能让她留在天下最繁华安全的京城,朕能让她往后不必担惊受怕,他陆铮做得到吗? “朕能把她留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他陆铮远在千里之外,生死都未必由己,他拿什么跟朕比? “朕不过是……不过是想要她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朕有什么错?她凭什么为了他,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跟朕这般作对!这般……不识好歹!” 他发泄到最后,声音已然微嘶,那股支撑着他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袭来的剧烈的头疼,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高大的身躯蜷缩下去,额角布满了冷汗,脸色发白。 “陛下!”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您怎么了?快,快坐下!奴这就传太医!这就传!” 裴昱容皱着眉,眼前阵阵发黑,旧日的头伤病根在这情绪动荡下凶猛反扑。 高公公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真是又急又痛,他是陛下的人,自然心向陛下。这些天陛下明明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却时常给人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禁锢住,时刻就要破土而出。 他敢担保,但凡柳娘子那边有一丝服软的迹象,哪怕只是托人递上一句含糊的求饶,以他这边时时观察着动向的这么个情况,陛下定能第一时间就知道,恐怕立刻就能找到台阶,将人从掖庭那地方弄出来。 偏偏那位主儿硬气得了得,愣是半点动静也无,生生把陛下架在这火上烤,烤得陛下心浮气躁,却又拉不下脸自己先低头。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啊……”高公公看着疼得冷汗涔涔,却依然不肯呼痛更不肯服软的裴昱容,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主子。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常备的小瓷瓶里倒出缓解头疾的药丸,又急唤小太监送来温水。 药和水送到眼前,裴昱容看也不看,用力推开,温水都差点被推翻。 “不吃。”他哑着嗓子低吼,头痛欲裂,心火焚身,仿佛只有这种极致的对抗才能稍微缓解那无处着力的痛苦和憋闷。 他忽然挣扎着又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高公公吓得连忙用尽全力撑住他:“陛下!您千万莫再动怒了,您这样不行啊!” 裴昱容靠在高公公身上,喘了几口粗气,眼前的重影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抓住高公公的手臂,道:“你…你现在就去……去掖庭……把她给朕带回来。立刻,马上!” 话出口,他似乎又觉得不妥,或者是不甘心仅仅如此。 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倔什么。 “不……算了。”他推开高公公,自己踉跄着站稳,尽管头痛欲裂,身体虚浮,却硬是挺直了脊背,“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她要硬气到几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意宣泄 公然抱人回 第65章 意宣泄 公然抱人回 白日里的忙碌声渐歇。柳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 挪回那间通铺厢房。 回到自己的铺位前,她拿起章可贞送来的那药,面露为难之色, 纠结之际, 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迟疑地挪到了她身边。 那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或躺或坐的同伴,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娘子……” 柳韫回头,见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宫女,眉眼间带着怯懦和浓浓的不安, 两人平日里并无交集,有些诧异:“怎么了?” “那个……”那宫女道:“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柳韫疑惑, 但还是跟了出去。 甫一到没人的角落,那宫女立马就带着哭腔, 对她低声道:“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昨儿那事儿……那艾草药饼和白棉布……是、是我塞到你枕下的……” 柳韫闻言, 张大了嘴巴。 宫女见她沉默,更是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真的!那药饼是我攒了好久, 好不容易弄到的,我……我每月那几日疼得厉害, 几乎下不了地, 没有这个熬不过去。那白棉布也是……是做月事带内衬最好的料子,能防着感染,也少受些磨……” 她声音发颤,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往常嬷嬷查得没这么严,最多随便翻翻。可这几日不知怎的,查得特别紧。我胆子小, 怕万一查到我那儿,我肯定完了。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趁你离开时,悄悄把东西塞到了你枕下边角……我以为……以为就算查,也不一定那么仔细,或许能混过去……我没想到……没想到嬷嬷会……”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连连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害你挨了打……我……我这一整天心里跟油煎似的,看你一声不吭地干活,我心里更难受……我不是人……你打我罢,骂我罢……” 柳韫听她说完,看着对方涕泪横流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地方谁又容易呢?都是为了在这冰冷的规则缝隙里,苟且求一点生存的舒适,或是缓解一丝身体的痛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事已至此。” 宫女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 柳韫也只是道:“你的苦处,我大概明白了。在这谁都有难处。但以后,无论多怕,也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害人终害己,今日是我,明日可能是别人,再往后,或许就轮到你自己无处可逃。” 那宫女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柳韫扯了扯嘴角,“打已经挨了。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她忽然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白玉药盒递到春杏面前,“帮我个忙。我……有些不方便,这药膏,你能帮我涂一下吗?” 宫女愣住,看着那精致小巧的药盒,又看看柳韫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什么。她连忙接过药盒,连声道:“能!我能!娘子你信我,我手轻,我娘以前是接生婆,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草药,知道怎么处理外伤!” 柳韫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回去再说罢,这里也不方便。” 两人又回到了厢房。此时屋里已经有人打算吹熄了靠近门口的油灯,大部分人都已躺下,疲惫让鼾声渐起。她们回到柳韫的铺位。 柳韫纠结片刻,手指微微发抖地解开粗布腰带的结,将褶裙连同内里单薄的裈裤一起褪至大腿中部,背对着宫女,上半身趴在她的铺位上,露出伤处。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臀腿交界处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 宫女打开药盒,一边用手指挖出莹润的药膏,一边极小声道:“这药真好,定是极好的药材制的。柳娘子,你好生歇着,明日我帮你多干些,你少动些!” 柳韫只觉得这个姿势和状态格外尴尬,只希望她快点上好药,随口应了:“嗯……” 正当宫女要将药膏涂抹在伤处时,那扇老旧沉重的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灯笼光影的晃动,打破了夜晚惯有的沉寂。 紧接着,是赵嬷嬷那带着谄媚与惊慌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陛、陛下?!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这、这黑灯瞎火的,掖庭腌臜之地,您怎的亲自驾临了?可是有什么吩咐?您跟奴婢们说,奴婢……” 她的声音像条尾巴似的追着某个人,但显然没追上。 厢房里原本昏昏欲睡或已入睡的宫人们全被惊醒了,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靠近门边的人机灵,已经连滚爬爬地下床,胡乱套上外衣,跪伏在地。更多人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照做,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衣物摩擦声。 柳韫心脏也仿佛停了一瞬,手下意识地将褪下的衣物往上拉。那宫女也吓得手一抖,药盒差点脱手,慌忙帮她把裙子往上提。 沉重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这间大通铺厢房而来。门板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摇曳的灯笼光,堵在了门口,带来一股森冷的夜风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昱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角落里那个正狼狈地整理衣裙的身影。 满屋子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低低的,齐声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柳韫也挣扎着想要行礼,她刚勉强屈膝,礼才行到一半,手臂处便传来一股巨大力量。 裴昱容根本不容她将礼行完,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面色铁青,不由分说地拽着人往外拖。柳韫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出了厢房,又穿过昏暗的院落。 柳韫被他一路扯得手腕生疼,脚下虚浮,无数情绪冲了上来。她用力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他的手,“陛下!——您放手!有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样拉扯?!” 裴昱容恍若未闻,只是更加用力地钳制着她,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步伐又急又快,柳韫根本跟不上。 高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只能示意赵嬷嬷等人远远跟着,莫要靠近。 裴昱容似乎对这掖庭的路径并不陌生,他拽着柳韫,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些废弃的杂物,月光被高墙和杂物遮挡了大半,只余下朦胧的晦暗光线,勉强能看清近处人影的轮廓。 一路的拖拽和挣扎耗尽了柳韫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臀腿的伤更是疼得她冷汗涔涔。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裴昱容猛地将她往前一甩。 柳韫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撞上前方的杂物堆。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一双大手握住,强行扭转了方向,被搂住了腰。还不等她惊呼出声,眼前阴影压下,带着熟悉而陌生的龙涎香气和一股灼热的气息,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他在吻她。而那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宣告、惩罚,和宣泄。粗暴而蛮横,啃咬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不容她有丝毫退缩躲避。 柳韫脑中“嗡”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向外推搡,又抠又抓,甚至用力去跺他的脚。 裴昱容似乎没料到她还有这般力气,被推得向后微仰。趁这间隙,柳韫迅速偏开头,剧烈地喘息着,抬起袖子,用力地抹过自己的嘴唇。 月光黯淡,但裴昱容清晰地看到了她擦拭的动作。 “你……!”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再次伸手捧住她的脸,气得不管不顾地又要吻下去。 柳韫这次反应更快,在他脸凑近的瞬间,抬起手,直接用手掌抵住了他的嘴,用力将他的脸推离自己。 两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喘息对峙,像两只困斗的兽。柳韫的手心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热和急促的呼吸,她自己的呼吸也同样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她开口,声音里,还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哑,“深夜驾临掖庭,将奴婢带到这处,究竟意欲何为?若有吩咐,直言便是。这般拉扯,于礼不合,于陛下身份,亦有损。” 裴昱容被她手掌堵着嘴,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之前的暴怒更甚。 他拉下所有的脸面亲自追到这里,不是来听她说这些的! 他一把挥开她的手,扣住她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于礼不合?有损身份?柳韫,你现在跟朕讲这些?” 他逼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软化,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冰湖,“你是在掖庭待舒坦了?还是真打算在这腌臜地方待一辈子,跟那些粗使宫女一样,烂在这里吗?!” 柳韫肩头传来剧痛,却挺直了背脊,仰脸看着他道:“请陛下注意言辞!” 她虽不喜掖庭,却也不喜他如此言语贬低,“掖庭自然不比含元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但至少,这里的冷是实的,疼是真的,规矩是明的。不用猜度君心,不必应对莫测的宠辱,更不用……”她目光扫过他近在咫尺的脸,“更不用日夜相对,却如隔深渊。” “好……好一个如隔深渊。”裴昱容气极反笑,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却微微发抖,不知是怒还是别的,“朕看你就是冥顽不灵,自找苦吃!” “是,奴婢冥顽不灵。”柳韫接得很快,几乎是顺着他话头,“陛下乃万乘之尊,何苦与一个冥顽不灵的粗使宫女计较?掖庭虽陋,亦是宫中之地,奴婢在此服役,亦是遵旨行事。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需早起劳作。” 她竟敢用他的话来回敬他,还摆出一副谨遵圣命、恪守本分的模样。 裴昱容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邪火快要将他焚烧殆尽,头痛也再次隐隐袭来。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随时可以转身回到那肮脏通铺,跟她说再多都是徒劳!她心里那堵墙,比他想象的还要厚,还要冷! 所有的纠缠都像是没了意义。 他忽然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手,柳韫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暗自松了口气,想要后退拉开距离,裴昱容忽然弯下腰,手臂圈住她的大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扛到肩上。 “啊——!”柳韫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挣扎起来。 “闭嘴。”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紧绷。他抗着她,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柳韫胡乱拍打着他的后背,“放开!放我下去!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对他来说似乎微不足道。他手臂如铁箍般收紧,防止她滑脱,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 高公公和远远跟着的赵嬷嬷等人,只见皇帝陛下抗着那个刚才还被拖拽着的女子,面色沉郁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径直朝着掖庭外走去,连忙低下头,让开道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光黯淡,宫灯摇曳。裴昱容抗着柳韫,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含元宫的方向,大步流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埋衾间 只能像个鸵 第66章 埋衾间 只能像个鸵 寝殿之内, 裴昱容的手臂一松,将柳韫翻了个身,直接放在了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床铺柔软。柳韫不想再背对着人, 尤其是他,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身想撑坐起来。 “趴着别动。”裴昱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然恢复了平日那种冰冷平稳的语调,仿佛方才在掖庭角落失控强吻、一路疾行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对着紧追进来的高公公道:“去取最好的活血化瘀、生肌敛疮的药膏来。” 高公公不敢多问一句,脚步没停,连忙应声:“是, 奴即刻去办。”他躬身退下。 柳韫撑着身体,半坐在床边, 臀腿的疼痛让她无法维持端正的坐姿,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她垂着眼, 盯着锦褥上繁复的云纹, 不去看他。 裴昱容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笼罩。他同样沉默着, 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 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没过多久, 高公公便捧着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药盒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手里捧着一盆温热净水和干净的细棉布巾。 “陛下, 药取来了!”这是太医署令曾亲自配的玉肌生香膏,最是对症。高公公便将药盒呈上。 裴昱容接过,看也未多看那两人, 只淡淡道:“东西放下,都出去。” “是。”高公公与那内侍如蒙大赦,放下铜盆布巾,迅速而轻悄地退了出去。 裴昱容将药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转过身,看向柳韫。他的目光落在她即便侧坐也难掩僵硬的姿势上,随即,竟直接伸出手,探向她腰间系着的粗布腰带。 柳韫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一缩,双手死死护住腰间,惊惶地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裴昱容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起,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不悦。“上药。” “我自己可以,”柳韫脸色涨红,不知是羞是气还是怕,手指紧紧攥着衣带,“不劳陛下动手。” 裴昱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她因疼痛而微颤的身体和额角的冷汗,“凭你这双连衣带都解不利索的手?还是打算硬撑着,等明日被人从浆洗房的脏水里捞出来?” 柳韫咬住下唇,固执地不肯松手:“那也与陛下无关。陛下将我贬入掖庭,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朕现在不想跟你算这些账。”裴昱容显然失去了耐心,他不再多言,直接上手去解她的腰带。柳韫拼命挣扎,双手推拒,扭动身体躲避他的触碰。 她本就相对力弱,又带着伤,动作难免滞涩,但胜在拼死反抗的劲头十足,一时间竟像条滑不留手的鱼儿,让裴昱容几次都没能顺利扯开衣结。 两人在宽大的床榻边角无声地角力,锦褥被弄得凌乱。 裴昱容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倒不是累,而是被她这不顾一切的抵抗撩起了火气。 他忽地扣住她两只手腕,用力按在她身侧,整个人迫近,将她困在自己胸膛与床榻之间。 烛光在他背后,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带着某种危险的暗涌,紧紧锁住她惊慌失措的脸。 “柳韫,”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最好弄清楚,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和不住扭动的腰肢,“你再这么动下去,朕可不敢保证,接下来要做的还只是上药了。” 这熟悉的威胁,让柳韫所有挣扎的动作都立马停了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认真和那股熟悉的情绪。 趁她僵住的这一瞬,裴昱容单手利落地扯开了她那根简陋的腰带,随即毫不客气地握住她的裤腰,连同里面单薄的裈裤一起,顺着她的腿用力往下褪。 粗糙的布料轻微摩擦过伤处,柳韫吸气,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的羞愤。 她闭上眼,感觉到凉意侵袭,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遮掩,却被裴昱容轻易拨开。 他将褪下的裤子随手扔到床下,伸手,想要将她翻转过来,让她背对自己趴着。 柳韫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死扒着身下的锦褥,蜷缩着,不肯将伤处暴露在他眼前。那种姿势,那种袒露,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转过来。” 柳韫不动,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裴昱容看着她负隅顽抗,在锦缎中缩成一团,沉默了片刻。“你是想自己转过来,还是想让朕叫人进来,帮你摆正?——虽说这含元宫的宫人未必做过按住伤患上药的活儿,不过,想来跟制住不听话的,总归是差不多的道理。你觉得呢?” 听了这话,柳韫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下令,高公公绝对会立刻带人进来,面无表情地执行他的命令,将她像个物件一样摆弄妥帖。反抗似乎只会招来更甚的折辱。 她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紧攥的锦褥。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翻了过来,变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 脸颊深深埋入柔软的枕衾之中,呼吸间满是属于他的气息。她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的一切。裸.露的肌肤冒出了细小的疙瘩,但她知道这绝不是被冷的。 她明明没看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他的目光实质般落在她的伤处。带着薄茧的指腹,沾取了冰凉药膏,轻轻触碰到了那片肿痛不堪的肌肤。 那药膏初时冰凉刺骨,激得她肌肉一缩,随即在他的涂抹推拿下,渐渐化开,渗透,带来一丝缓解疼痛的清凉感和微微的麻热。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但足够仔细,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处青紫肿胀和破损的地方。 每一寸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肌肤,仿佛都在燃烧。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明明并不是那般疼痛,她牙齿紧紧咬住一缕锦缎,拼命压抑着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呜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起伏、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那落在伤处的指尖终于移开。柳韫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不敢稍动。 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似乎是他在用布巾擦拭手指。接着,脚步声走向一侧,片刻后又返回。 一块柔软干燥的细棉布覆盖在了她涂满药膏的伤处。那布料质地极好,细密柔软,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只是妥帖地隔绝了空气,将药膏的清凉和微热温和地包裹住。 “先这么趴着,别动。” 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再碰她。柳韫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床边,或许在看着那方覆在她身上的棉布,或许只是看着别处。 两人都怄着一股气,谁也不理谁。 过了不知多久,估摸着药膏已吸收得差不多了,他伸手,轻轻揭开了覆在她伤处的那层细棉布,放到一旁。 伤处红肿未全消,但药膏确实起了些作用,看着不再那么骇人。 “换上。” 柳韫忽听他这么说,看向他,只见他目光转向一侧,用下巴指了指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素软中衣。 意思不言而喻。他不想让她这身脏衣服污了他的被衾。 柳韫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撑着床褥侧过身,伸手去够那套衣服。 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时,她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仍丝毫没有回避意思的裴昱容。 柳韫也无意僵持,垂下眼,用尽可能小的幅度和最快的速度,褪下了身上那件粗布外衫和里衣。然后,她将那件宽大的月白中衣匆忙套上。 穿裤子是绝无可能了,臀腿伤处刚上了药,仍需透气,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她只是将衣襟拢紧,系好衣带,反正她也无所谓了,只是不想再面对他,飞快地翻回趴着的姿势,将脸再次埋进枕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更衣。 裴昱容看着她鸵鸟般将自己埋起来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只吹熄了离床榻最近的那盏烛火。 寝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大半,只余远处角落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他褪下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直到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些许青灰的晨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入殿内。 裴昱容他半撑着身体,肘支在枕上,目光落在她陷在柔软枕衾中的侧脸上。 一夜过去,她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但眼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不算特别浓密,却根根分明。鼻梁微翘,嘴唇因侧压着枕头而微微嘟起一点,褪去了苍白,透出些许自然的淡粉。 裴昱容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直到他缓缓抬起了手,想要去触碰她这安静的眉眼,几乎是触碰到的瞬间,柳韫的头便向枕头方向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指。 裴昱容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还装睡?”他开口,问,“几时醒的?” 柳韫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仿佛试图重新伪装入睡。 裴昱容看她不搭理自己,便凑到她耳边,有意膈应她:“再不醒,朕可要亲下来了。” 话音未落,柳韫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水汽,但其中的警惕和抗拒却清晰无比,直直地瞪向近在咫尺的他。 裴昱容嗤笑一声,更像是被气的,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是隔应她还是膈应自己:“每次这种时候反应倒快。” 他顺着她的襟口,若有似无地滑过,停留在那根系住的衣带上。 “朕为了你,连今日的早朝都推了。”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绕着那根带子,“你就这么对朕?” 柳韫浑身僵硬,她抬手,想隔开他的手指,却因伤处的牵制而动作略显迟缓。 “那是陛下自己的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却漠然而平静,“与奴婢何干?莫非陛下失职还要赖到奴婢身上?” 裴昱容道:“你这是在冤枉朕。朕又何时赖你了?朕只不过想让你知道,朕为了你都做过哪些事。” 柳韫冷笑:“陛下放心,陛下对奴婢的所作所为,奴婢记得一清二楚。” 裴昱容闻言顿了顿,问道:“你都记得些什么?” 柳韫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纸判词:“记得陛下如何将一个不愿入宫的人强留在身边;记得陛下如何用权力逼人就范;记得陛下如何不管束好身边嫔妃,致使人平白被迫陷入争宠风波;更记得陛下如何将人打入掖庭。 “陛下所谓的付出,难不成就是这种种枷锁?——恕奴婢承受不起。” 她的声音终于渐渐轻下去:“陛下还要奴婢一一细数出来吗?数到夜里,也未必数得完。” 裴昱容被说得沉默半晌,眼神暗了暗:“你可真行。朕竟不知在你心头还给朕刻了块碑,罪名罗列,桩桩件件,一条不落。”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哂道:“是了,你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朕倒是想对你好,可你给朕这个机会吗?每次遇到事闭着一张嘴,就差把自己憋死,服个软怎么了? “何况,连和朕的骨肉你都不愿意有——你既不愿怀朕的骨肉,亦不愿老老实实伺候朕,那你倒是说说,朕还应该怎么做?你给朕指条明路?” 柳韫道:“陛下何必白费心思。后宫佳丽三千,愿意为陛下生儿育女的,大有人在;愿意日日承欢、曲意逢迎的,更是不计其数。陛下放着那些人不去疼、不去宠,偏要在奴婢这里碰钉子——”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讽还是倦。 “又是何苦。” “旁人?”他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旁的软条子,朕还看不上。” “朕就爱碰硬钉子。朕倒要看看,是你这颗钉子先把朕扎穿、扎透,还是朕先把你这颗钉子磨钝、磨圆。” 最好趁着钉子还锐着,就将他扎破了,陷在皮肉里,拔都拔不出来,和血肉锈在一起。到时再看一看,究竟是谁赚谁亏。 他一把收回了把玩她衣带的手,似乎也无意在此时继续一场无谓的唇舌之争。 或者说,经了这“许久”的分离,他的接受程度提高了一点。再看她这副浑身是刺却又无力真正反抗或者逃离的模样,奇异地将他一夜积攒的躁郁压下去些许。 他翻身下床,站直身体,对她道:“老实待着,药效未过,别乱动。” 裴昱容让人进来,给他解开寝衣,再换上赤色圆领袍,系上九环銙玉带。 柳韫听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悄悄看去,见他竟身着常服,莫非是要出宫? 然而她并不确定。毕竟裴昱容出宫的次数本就不多。 她思绪未定,裴昱容已穿戴整齐。他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又走回床边,俯视着她。 “好好在宫里待着。”他重复了一遍,冷冷道,“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还没等柳韫想好该如何回应,他已然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厚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随即又在他身后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柳韫一人,趴在仍残留着他气息的龙榻上,她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在后台看订阅,好多人20多万字半天、一天就能看完,羡慕看文速度快的人。 啊,我20万字能看五六天…… 第67章 触霉头 可愿离了这 第67章 触霉头 可愿离了这 不多时, “娘子?”白薇的脑袋探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白蔹也在她身后,朝寝殿里头张望。 见柳韫望过来, 并未斥责, 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 白薇几步就小跑到床边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们担心死了。” 她上下打量着柳韫,目光最后落在她即便隔着寝衣也能看出姿势不自然的腰臀部位,不由心疼道: “她们是不是打您了?疼不疼?这个赵嬷嬷也真是的,太没有眼力见了,不知道您是陛下的心头肉嘛?下手这么狠……” 白蔹见柳韫听了这话脸色不太好,开口道:“白薇你少说两句。” 白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低斥弄得一愣, 转头看她,脸上写着不解:“怎么了嘛?我说错什么了?” 白蔹却不看她, 转向柳韫道:“娘子,她这人, 向来是肠子通到底, 脑子里缺根筋的,想什么便往外倒什么,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白薇瞪大了眼, 不服气道:“我…我说什么了我?” 柳韫倒没觉得有什么,无非是“陛下的心头肉”那几个字, 让她心底些许膈应。她轻轻摇头, 道:“无妨,我知道白薇是好意。” 白薇听到柳韫还为她说话,更是感动: “娘子您懂我。您受苦了。您是不知道, 自您走后,奴婢们心里空落落的。陛下这些天脾气可坏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还好您回来了。” 柳韫安抚道:“我没事, 只是些皮肉伤,上了药,好多了。” “那也得仔细将养着。”白蔹此时才走上前,“娘子,先起身更衣罢。一直趴着也难受,奴婢扶您。” 她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素雅的常服,那料子一看就很柔软。 也是,含元宫的衣物,怎么说都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配合默契。白蔹小心搀扶,白薇则快手快脚地整理床铺,又去备温水帕子。 起身的过程难免牵扯伤处,她咬唇忍耐着。白蔹的动作格外轻柔稳妥,尽量让她借力,又不加重痛苦。 待穿戴整齐,简单盥洗过后,白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走到柳韫面前,双手托着,递了过来,道:“娘子,您吩咐等您回来交给您的,奴婢保存……” 她本想说“完好”二字,似乎又觉不妥,这里头的东西与“完好”并不沾边,便道:“保存得当。” 柳韫的目光落在那方素帕上,眼神凝住,伸出手,接过那小包。 她缓缓揭开素帕。 里面正是那支羊脂玉簪的碎片。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如米粒,还有一个小半截的,被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盛放在帕心。莹白的光泽依旧,断裂的茬口却刺目惊心。 白薇凑过来,也忍不住道:“太可惜了,多好的玉啊……” 柳韫托着这包碎片,沉默地走到桌旁,坐下后将素帕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铺开。 莹白的碎片散在深色桌面上,越发显得零落可怜。 她伸出指尖拨弄着,试图将它们拼凑回记忆中的模样。 玉质温润,边缘却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划伤指尖。她拼得很慢,眉头微蹙。 白薇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您这样拼,就算拼起来,一碰也散了呀。”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奴婢听说,尚工局有位老匠人,手艺极好,最擅长‘金镶玉’!就是可以用金子做成漂亮的托子或者花纹,把这些碎玉片包镶起来,连接固定住,又能遮住断裂的痕迹,做得好,比原先还别致贵重呢!” 柳韫手指微顿:“金镶玉吗……” “是呀!”白薇见她似乎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奴婢以前听旁人闲聊说起过。说是前朝有位太妃,心爱的玉镯摔断了,心疼得不行,就是请了匠人用赤金镶了一圈缠枝花纹,把断口包住,反而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贝。娘子这玉簪质地这么好,若是请手艺顶尖的匠人,用细金丝或者金片勾勒些纹样,说不定能做成更精美的发饰呢!” 白蔹此时也道:“尚工局确有此技。若论金玉镶嵌,掌印太监何公公的徒弟,人称‘小金手’,据说手艺是得了真传的,专精此道。陛下若开口,他定然会尽全力。” 柳韫想起那人确实是说过镶金玉嵌,做个更好的来着。 她之前就因赌气拒绝过他。若再要修,也势必要通过他。 求他开口,动用尚工局的匠人,承他的情,或许还要面对他那种“你看,朕能给你更好的”姿态。 那这支簪子,就不再仅仅是陆铮赠她的念想,更会沾染上那人强行介入的痕迹。 她慢慢收回手,不再去碰那些碎片。 “算了。碎成这样,勉强缀起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看着那金镶玉裹着的裂痕,心里更硌得慌。” 与其费尽心思去修补一个再也回不到原样的幻影,不如就让它碎着。 玉碎不能复完,旁的也一样。 她将碎片一并拢入帕中,“找个僻静地方……埋了罢。” 白薇瞪大了眼睛,“什么?埋了?” 柳韫点了点头:“埋了。找个花树底下,或者假山石缝,让它归于尘土,干净。” 白薇不解。在白薇看来,即便不修,留着这些玉料也是好的,也是个念想,或许哪天还能另作他用,怎么能像处理枯枝败叶一样埋掉呢? 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娘子,当真不修了?多可惜啊!‘小金手’的手艺真的很好的,修好了肯定还能戴。” 柳韫只轻叹道:“它碎了,便是它的命数到了。强求一份虚有其表的完整,没意思。”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白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蔹已然上前一步,对柳韫道: “娘子既已决意,那此事便交给奴婢去办罢。奴婢知道几处僻静的角落,土质也松软些,定会处理妥当,不留痕迹。” 柳韫摇了摇头:“不必了。既是我自己的决定,也该我自己来。你们只需告诉我哪里合适便是。” 白蔹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指了一处位置。 柳韫小心地收起帕包,抱在怀中,在白蔹的引领下,朝后苑走去。 三人来到那片白蔹所说的野地。柳韫拿铁锹刨出个小土坑,将帕子里的碎玉倒了进去。两人在一旁看着,只恨不能代劳。 直到将其掩埋,柳韫驻足,久久不舍离去。 这时,含元宫守门的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柳娘子,章婕妤来了。”内侍躬身道。 柳韫提醒道:“陛下此刻不在宫中。”章婕妤若要见他,怕是来得不巧。 那内侍却道:“婕妤娘娘说,是特意来见娘子的。” 特意来见她? 柳韫心中疑窦更深。但并没有迟疑多久,决定出去一见。 “请婕妤娘娘稍候,我这就去。”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衣衫,又用湿帕拭净了手上的泥土,这才随着內侍往殿外走去。 章可贞正站在含元宫前院的影壁旁,见柳韫出来,章可贞微微一笑,主动迎上两步。 柳韫正要依礼福身,却被章可贞伸手轻轻托住。 “不必多礼。”章可贞声音温和,目光在柳韫脸上扫过,关切道,“看你这气色,倒比在掖庭时好些了。伤处可还疼?” 柳韫道:“多谢婕妤娘娘关怀,已无大碍。” 她略一迟疑,还是补充道:“只是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刻似乎并不在宫中。娘娘若有要事,或许晚些时候再来。” 章可贞道:“无妨,我知道。太后娘娘寿辰在即,诸事需吉庆圆满。陛下这是奉了娘娘懿旨,亲赴大慈恩寺祈福斋戒去了。” 按例,寿辰前夕,天子需沐浴斋戒,敬告天地祖宗,为太后祈福增寿,也为国朝祈愿风调雨顺。此为大事,马虎不得。 柳韫这才恍然,她微垂眼帘:“原来如此,是奴婢多言了。” 章可贞道:“我今日来,原也不是寻陛下。只是想着你刚回含元宫,又受了伤,心中记挂,特来看看你。”她目光转向廊外明媚的天光,语气舒缓,“今日天气尚好,陪我走走可好?” 柳韫承过她的情,当然不会拒绝她,应道:“当然可以。” 章可贞转身对随行的宫人道:“你们在此候着,我与柳娘子说几句话。” “是。”宫人们齐齐应声,停在原地。 柳韫见状,也对不远处的白薇白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不必跟得太近。两人会意,只远远缀着。 章可贞与柳韫并肩,沿着含元宫侧旁的回廊缓缓而行。回廊外侧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 几株海棠已过了最盛的时期,浅粉的花瓣开始零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而旁边的芍药却正当时,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深红浅粉竞相绽放。 两人一路走着,章可贞一路说着些体己话,柳韫大多时候都是恭敬回应着。 “听说那余妃回去后,”章可贞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许是那盆冷水泼得突然,又惊又气,回去后竟真的染了些风寒。听说已有些低热,鼻塞声重,太医署开了药,脾气似乎更燥了些。” 她说着,侧头看向柳韫,眼中含着浅浅笑意:“说起来,也是巧了。你那盆水泼得,当真准得很。” 柳韫脸上微赧,道:“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当时只顾着端稳盆,没瞧见余妃娘娘进来。” “我知道。”章可贞点点头,语气温和,“我来这的路上,本还想着去瞧瞧她,顺道宽慰两句。谁知刚走到她宫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还夹带着她的斥骂,末了,还听得她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说着,忍不住抿唇轻笑了一下:“我想着,她正病着,火气又旺,我这会儿进去,怕是安慰不成,反而招烦。便没进去触那个霉头,悄悄走了,直接来了这里。” “婕妤娘娘心细。”柳韫道。 “不过是识趣罢了。”章可贞笑意微敛,目光重新落回柳韫身上,“在这宫里,有时候,不去触霉头,便是最好的保全之道——但有时候,明知是霉头,为了心中所求,或许也得去触上一触。” 柳韫有些不明所以,章可贞却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太后娘娘的千秋寿宴就在后日,宫中上下忙乱,诸事繁杂,各处人员调动,门禁盘查……总有些时候,不如平日里那般严密周全。” 柳韫瞳孔一动。 “柳娘子,”章可贞的声音更轻了,“若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你离了这四方宫墙,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必看人脸色、受制于人,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在别的地方看到了好几条夸夸这篇文的评论,开心!!这段时间写新文都有动力了 怕大家觉得女主做作,其实没有啦,只不过女主一直在宫里,对外面的事情消息都被隔绝了,也不像以前一样能收到家书,所以每天都在担心, 憋了好久来着,不在沉默中沉默,就在沉默中爆发?? 那个玉簪对她又挺重要,突然在她眼前碎了,反正给人的意象不太好,让她总以为丈夫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是缘分断了什么的(韫韫咬手绢 第68章 约未时 涉及到阿郎 第68章 约未时 涉及到阿郎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娘娘什么意思……” 章可贞的话里暗含的意味已然很明显, 但柳韫依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会错意了。 她自然做梦都想出去。那念头日夜在心底煎熬翻滚,从未真正平息。 可她却没有想到, 这个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的提议, 竟会是从章可贞——他的嫔妃口中说出。 章可贞笑了笑,道:“这含元宫虽好,却终究不如天地广阔。柳娘子,你医术精湛,心性高洁,本当悬壶济世, 自由来去。困于此处,未免可惜——所以, 我想要帮你。” 柳韫顿住了脚步。章可贞亦停下步伐。 她语气依然不疾不徐,面色平静, 倘若不是亲耳所听, 万万让人猜不出她说的是何种计谋。故而,不远处的两名宫女,只当她们是寻常的叙话, 或是二人走累了歇会,并未觉出任何异样。 柳韫没有说话, 一股久违而灼热的渴望涌上, 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撞击。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最终,柳韫缓缓摇了摇头, 道:“婕妤娘娘厚爱,奴婢心领。 “只是奴婢如今已在含元宫当差,陛下也未曾再苛责。宫中生活,虽不及往日自在,却也衣食无忧,更不必担风雨飘摇之苦。奴婢……并无此念。” 章可贞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微光。 “我明白的。”章可贞伸手,轻轻拍了拍柳韫的手背,“你定是觉得我唐突,或是信不过我。这宫里,人心隔肚皮,谨慎些是应当的。” 柳韫刚想要否认并不是这样,章可贞向前走了半步,与柳韫靠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柳娘子,同为女子,我如何不体谅你的处境?强留于不属之地,心系远方之人,日夜面对不愿面对的面孔……其中煎熬,虽未亲历,亦可想见。” “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刻信我、应我。只是觉得,若有一线可能,总该让你知晓。 “太后的寿宴,是难得的机会。宫门出入频繁,混迹于采办、杂役、戏班之中,并非毫无可能。一旦出了这皇城,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容身? “我知道,你上次独自一人……终究是势单力薄,难成其事。 “但这次不同。若有我暗中相助,为你安排打点,混淆视听,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与路径,总比你一人冒险,胜算要大得多。 “我在宫中这些年,总有些人脉和门路。有我帮你周旋,你只需按照安排行事,未必不能成!” 末了,又道:“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苦将韶华空付于这寂寂深宫?自由二字,难道你当真不曾奢望过吗?” 章可贞的描述,几乎为她勾勒出了一幅触手可及的逃出生天的画卷。 柳韫真的太想出去了,可她也太知道裴昱容的脾性。他暴戾与偏执,她亲身领教过。 他或许暂时对她有所不同,但这份“不同”的背面,是更强烈的占有和不容违逆。 上一次她出逃,连累的是谁? 这一次若再逃,且不论成败,眼前这两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宫女,乃至可能牵连的章婕妤……会是什么下场? 那个男人,是会迁怒的。他拿自己没办法时,便会将怒火倾泻在旁人身上。 她不得不承认,他手段恶毒狠辣,喜牵连无辜,对她却是实在有用。 这种认知,将她那躁动的心重新拖回现实。 她不能。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渴望,将旁人拖入险境。 柳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婕妤娘娘,您的好意,奴婢万分感激。只是……人贵自知,也当安分。过往种种,是奴婢不识抬举,任性妄为。 “如今既已回宫,陛下亦未深究,奴婢便该恪守本分,安心侍奉。 “宫外天地虽阔,却也风波险恶。奴婢……已经习惯了宫中的生活,不敢再有非分之想。逃跑之事,请娘娘再勿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章可贞凝视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伪,眼底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更轻的叹息。 “你……竟是这般想的。”她收回手,重新望向那片开得喧闹夺目的芍药,声音飘忽,“也罢。你既已决意,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太后娘娘那里还有些关于寿宴流程的琐事需我去回话,另外……” 她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道: “昨日去太后宫中请安,似乎隐约听得,范阳那边又递了新的军报文书进来,陛下也过去了,想是与北境那些契丹部落的动向有关。兵部与中书省的大人们也在,估摸着是要商讨对策罢。” 她说着,对柳韫微微颔首,便转身欲走。 柳韫却忽然叫住了她,“婕妤娘娘请留步!” 章可贞脚步一顿,回过身,问:“柳娘子还有事?” 柳韫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她稳了稳心神,道:“您方才说……范阳的军报?契丹部落又不安分了?可知具体情形如何?……陆节度使他……” 章可贞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才蹙着眉,压低声音道: “瞧我,不该提这个的。原也不是什么确定的消息,只是碰巧在殿外候见时,听到里头隐约的议论,似乎提到了‘范阳’、‘增兵’、‘室韦勾连’几个词,具体的军情文书,我如何能得见?” 她越是这般欲言又止,柳韫的心就揪得越紧。增兵?室韦也卷进来了?那北境的局势岂不是更加凶险?阿郎他是否安好?是否又要亲临险境? “婕妤娘娘,”柳韫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您可否再仔细想想?当时还听到了什么?太后的态度如何?陛下又说了什么?” 章可贞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柳娘子,我明白你的担忧。只是那等军国大事,商议时屏退了左右,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的词语,连文书是捷报还是告急都未可知。太后与陛下商讨的内容,我更是无从知晓。” 她看着柳韫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于心不忍,犹豫片刻,才及小声道: “不过我恍惚记得,那文书似乎不止是寻常军报,后面好像还附了点什么,像是边将按例呈报的副册?或许有些旁的消息也未可知。但具体内容,我是真记不清了。” 副册?边关将领上奏,有时除了正式的军报,确实会另附一份简要的副册,提及一些不那么紧要却与前线相关的琐事,或是将领本人的近况简述。难道…… 章可贞见她神色变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提醒道:“此事我也只是猜测,作不得准。柳娘子,你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宜过多打探边关之事,尤其是与陆节度使相关的……免得引火烧身。” 道理柳韫都懂,可事关阿郎安危,她如何能冷静? 她眼中挣扎之色明显,终于还是抵不过内心的焦灼,抬起头,恳求道: “婕妤娘娘,我并非想打探军情,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您方才说,那副册或许有些旁的消息……您明日还会去太后宫中吗?或许……或许能再……”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多么不合时宜又强人所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章可贞道:“柳娘子,此事……我确实无能为力。那是太后娘娘的地方,存放军国文书的所在,我即便再去,也断无可能擅自翻阅。今日提起,已是多言了。” 她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微微颔首,再次转身。 不知是何种力量推动着柳韫,让她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激动道:“娘娘!那副册您能否能否让我看一眼?一眼也好!求您了……” 章可贞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到,随即露出懊恼之色,责怪自己多嘴。 “柳娘子!这岂是能乱看的?那是呈给太后和陛下的文书!我方才也只是凭模糊记忆猜测,做不得数,你切莫当真!” “娘娘……”柳韫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所有的谨慎和怀疑,在此刻对陆铮消息的极度渴望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她看着章可贞,眼神里是全然的恳切与无助,“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求您帮我这一次!我、我虽然现在身无长物,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您帮我这回,让我知道他还安好,今后您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无论是何差遣,便是当牛做马,我也绝无二话!” 章可贞面现为难,“你这又是何苦——罢了,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后日太后寿宴,午后未时前后,各宫人等都忙着准备晚宴,守卫和巡查会比平日松懈些。你若实在想确认,可于那时设法到我宫中来。我会设法将那副册的誊录片段给你一看。记住,只看一眼,确认了便罢,绝不可带走,也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柳韫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娘娘!未时前后,我一定设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暖玉怀 与走兽何异 第69章 暖玉怀 与走兽何异 天光渐收, 暮色一层层染透宫墙殿宇的轮廓。 裴昱容踏着这最后一缕天光回到含元宫时,步履间仍带着大慈恩寺檀香与经卷浸染过的肃穆余韵。 跨入殿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柳韫正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手里拿着一卷旧医书, 垂眸看着。 夕阳最后的金红色光晕透过窗棂,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给她素淡的衣裙和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暖边。 裴昱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径直朝里走去。 柳韫似乎才察觉有人靠近,抬起眼, 见是他,心中不耐, 放下书卷,起身便要行礼。 裴昱容却先一步伸出手臂, 揽住了她的腰,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么老实?”他低头看她,“哪儿也没去?” 柳韫被他圈在身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便松了下来。她微微偏开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声音平平道: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奴婢还能去哪?”像是回应,又像是自嘲。 裴昱容闻言,眼底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些许。他凝视着她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初时只是从喉间逸出,很快便舒展开来, 变成一声清晰的朗笑。 “你能有这等觉悟便好。”他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称得上愉悦和欣慰。 柳韫睫毛颤了颤,没接这话。只是道:“章婕妤今日来找您了。” 裴昱容抚弄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地问道:“嗯。寻朕何事?” “奴婢不知。”柳韫垂着眼,“婕妤来时,陛下尚未回宫。她便与奴婢闲聊了几句。” 裴昱容手臂仍圈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你们有什么好聊的?”他一边问着,一边微微倾身,鼻尖轻嗅过她鬓发与衣领间的气息。 柳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婕妤娘娘大约是信期将至,身子有些不适,又闻奴婢略通医理,便顺道询问了些调养之法,如何缓解腹寒疼痛之类。” 裴昱容道:“怎么不去太医署问?偏来问你?” 柳韫道:“太医署皆是男子,终究不便详说。何况婕妤娘娘只是顺路过来,见陛下不在,想着奴婢或许知晓,便随口一问罢了。” 裴昱容本也从内侍那里得知了章可贞前来一事。太后寿辰在即,后宫妃嫔往来走动、请示事宜本是寻常。 但听闻她还特意寻了柳韫相谈,便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自是要问上一问。尤其在眼下这个关口,马虎不得。 本想着这次无论她如何搪塞打马虎,都要好好问上一问,让他没想到的是,柳韫会主动提及。 若是旁人如此,他定然能察觉出不对所在,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对于柳韫这出乎意料的主动,却让他心尖那根警惕的弦微微松了些许,并些许宽慰。 他顺手握住了她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包裹在掌心,语气缓和下来:“这等小事,下次直接回绝了便是,不必费心。” 柳韫轻轻“嗯”了一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裴昱容忽对侍立一旁的高公公道:“把东西拿来。”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从身后一名小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物,小心奉上。 那是一支玉簪。通体莹白,竟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温润,光泽内敛,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如月华般柔和的光晕。簪身修长,线条流畅,簪头只雕作一枚半舒卷的荷叶,形态自然灵动,叶边微卷处,巧妙地镶嵌着几粒细如粟米的金珠,既是点缀,又似凝露,清雅中透出不动声色的华贵。 这玉质,这雕工,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价值连城。 他本是想送金簪的。尚工局用赤金打了一支缠枝并蒂莲的样式,金丝累得极细,花蕊处嵌着红宝,摆在锦匣里流光溢彩。 可临了,他又换成了这支羊脂玉的。 若送金的,她大约要嫌他俗气。 他见过章可贞头上的簪子,多是玉质,他觉得章可贞的品味或许不错。 借鉴一下,或许能让她眼前一亮,甚至可能觉得是他的眼光好。 裴昱容接过玉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目光转向柳韫,要给她戴上。 柳韫并不配合,却还是被裴昱容给她插入了发间,并细心调整了一下位置。 随后被裴昱容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被迫仰着。 烛光下,白玉温润的光泽映着她白皙的面庞,那半卷荷叶恰好在鬓边不远处,衬得她沉静的眉眼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婉。金珠微芒闪动,与她眼中映出的烛火辉光交织,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裴昱容凝视着她,刚刚沐浴斋戒归来的清净心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悄然覆盖。 她戴着这支他亲手挑选的玉簪,在他掌下微微仰头,烛光在她颈侧勾出柔和的弧度,这画面无端让他浮想联翩。 想起上次她在他身下承欢时的模样,也是这般隐忍又脆弱,却偏偏能勾起他心底最深的占有欲。 这都多久了。 多久没有与她那般水乳交融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皮肤,半晌,才哑声道:“它很衬你。” 柳韫摇了摇头,“如此贵重,奴婢受不起。陛下还是收回罢。” 裴昱容眼中的那点微光黯了黯,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怎么,还在生朕的气?——也是,朕弄坏了你的东西,还将你打入掖庭,你怪朕,是应该的。 他又道:“但你那日说的话,也委实难听。朕心里也不好受。” 柳韫睫毛颤了颤,抿紧唇,没作声。 裴昱容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 “好了,是朕的不是。簪子碎了,是朕失手。贬你去掖庭,是朕气昏了头。如今朕知道错了,这新簪子,算是朕赔你的。你就当原谅朕这一回,行吗?” 他将那玉簪又往里推进一分,固定得更牢。 “戴着罢。”他目光流连在她簪了玉簪的鬓边,低声重复,“真的很好看。”不知在夸簪子,还是在夸人。 见柳韫始终沉默,裴昱容不再多言,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几分。这几日的分别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此刻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手指抚过她脸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拇指按上她下唇,感受着那轻微的湿润。 他想不通,这样水润柔软的嘴唇,是如何说出那样锋利的话来。 他倾身,低头,想再尝一尝那久违的触感。 唇刚触上,柳韫偏开了头。 她的动作太快,他的唇只擦过她的嘴角。她伸手将他一推。 “我不要。”她的声音冷下来。 裴昱容措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推,微微后仰,眉头蹙起,盯着她看了片刻。“不要?”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低沉:“那你要什么?” 柳韫道:“奴婢什么都不要。烦请陛下把这簪子也收走。这等不匹配的宝物由奴婢带着,会折寿的。陛下就不要折煞奴婢了。” 她说着,伸手探向发间,去取那支玉簪。 大约是她眼里那股嫌弃的意味过于明显,裴昱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柳韫的手指停在半空,离那簪子只差一寸。 “你闹的又是哪出?”裴昱容盯着她,声音沉下来,“朕把你簪子弄碎了,你心疼,和朕闹成那样,如今朕赔你更好的……”他顿了顿,想起她还因这词嘲讽过他来着,遂换了种说法,“况且和你原来那支也如此相像,怎么就带不得了?” 柳韫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索性也不挣了:“没什么戴不得的。陛下送的自然好,只是奴婢不爱戴首饰罢了。” 又不爱戴首饰了。裴昱容心嗤道。 “随你。” 但是亲近自然是少不了的。 他扣住她的后脑,再度去吻她。 柳韫的手自是下意识用力推拒。他臂膀如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滚烫的唇舌辗转深入,掠夺着她的呼吸。 他吻得凶,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隔阂、猜疑、怒气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尽数揉碎在这个吻里。 柳韫被吻得头晕目眩,几乎窒息,所有力气都用在对抗他唇舌侵袭,忽觉腰间一松。 他竟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衣带。 粗糙的掌心贴着单薄的中衣,柳韫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晕眩中惊醒。 她猛地挣开他的唇,喘息着,惊惶地瞪大眼睛看他:“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 裴昱容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闻言,竟低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沿着她脊背缓缓下滑,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灼烫着她的肌肤。 “放心,”他声音沙哑,道,“朕晓得分寸,不会碰到你的伤处。” 他方祈福斋戒归来,身上檀香未散,转眼却要做这等事。 柳韫奋力挣扎起来,双手捶打他的肩膀,腿也胡乱踢蹬:“我不要!你放开我,快放开我!听见没有!” 裴昱容不再多言,直接弯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柳韫惊呼,身体骤然悬空,被他抱着大步流星地走向内殿的床榻。他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褥上,一只手还揽在她的腰间,轻而易举地让她中段悬空着,他高大的身躯覆上。 “我不要!别碰我!”柳韫手脚并用地推他,扭动身体想从他身下逃离。 裴昱容单手便制住了她两只手腕,按在头顶,目光沉黯地锁着她惊恐愤怒的眼,生气地询问道:“那你说,你何时想要?” “不想,我永远都不想!”柳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我为什么会想要,你除了会用强,还会什么?!你这般行径,与走兽何异!” 走兽。她竟是又用这般形容来骂他。他真希望眼前的不是她,好直接叫这人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上次,他盛怒之下将她贬入掖庭,以为那样的磋磨足以让她记住教训,学会低头。 可她呢?在那种地方挨了打,受了辱,竟还不思悔改,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与走兽无异。 眼前的人泪眼模糊,可那眼里早没了半分畏惧,只有冰冷的憎恶和抗拒。这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剐得他心头鲜血淋漓。 是啊,他还能怎么做?再贬她一次?让她再去尝尝掖庭的冷水棍棒?然后呢?然后看着她更加沉默,更加疏离,心里那堵墙筑得更高更厚,将他和她永远隔开? 他忽感到一阵陌生的无措。暴力的震慑,权力的碾压,似乎在她身上都失效了。她不怕疼,不怕苦,她只怕他靠近,怕他触碰,怕他给予的所有。 但他面上似乎还是一片镇定且淡然,“说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挣扎而凌乱的衣襟,落在她发间那支新簪的温润光泽上,最后,回到她写满抗拒的脸上。 拇指慢慢擦过她眼角,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轻轻揩去。 “骂完了,就轮到朕了。 “你以为,激怒朕,让朕再把你丢出去,或者一气之下杀了你,你便能解脱了?”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不达眼底,“想都别想。” “朕这人向来有个毛病,对朕好的,朕未必记得住;可那些伤害过朕的,朕记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怕什么,所以朕不会遂了你的愿。” 他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你这辈子活着归朕管,死了陪葬入朕的陵。朕不会放你走,也不会再给你机会逃到任何朕看不见的地方。你骂朕是走兽也好,强盗窃贼也罢,朕都认下了。” 他一字一顿,“是走兽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不是么?就算朕真是走兽,你也得陪着朕在这金笼里,待一辈子。” 柳韫睁大了眼睛,忽然,她被他从下方托起,置于他身上,俯视着他幽深的眼。 陌生的位置让她无措,而他紧扣在她腰侧的手却未曾放松丝毫。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漩涡里打着转,辨不清方向,只能由着他把自己抛上浪尖又卷入水底。 他吮吻着她的颈侧,低哑地唤着“韫儿”,那声音混着压抑的喘息,敲打在她耳膜,带来一阵阵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他站起身,又将她抱起。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 他手臂有力地托着她的腿弯。悬空的不安与紧密的桎梏交织,她再无着力之处,只能被迫完全依附于他,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深刻和恐慌。 镜中身影倒映,视线里烛火的光晕破碎摇晃,簪头的白玉荷叶轻颤着,那细小的金珠折射出迷离碎光,晃得人晕眩。 她被迫埋首在他肩窝。他的呼吸滚烫,臂膀如铁,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不容半分退避,倒真像真像极了走兽那物什自带的倒刺,只为将两人牢牢锁在一起。 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被他的唇舌尽数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还彼身 你找死。 第70章 还彼身 你找死。 白薇用指尖蘸了清凉的药膏, 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柳韫的伤处。 许是昨夜柳韫又激得他狠了,几番折腾下来,比往常要粗鲁许多。 虽然没有碰到伤处, 却平添了不少新的淤痕与红肿, 烛光下,仍能看到不少交错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有些是指印的淤青,有些是吻痕的殷红,还有些…… 白薇不敢细看,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实在憋不住那股心疼与不解:“陛下怎么…怎么这样啊……” 娘子臀腿的伤都还没好, 陛下昨夜折腾得那么狠,今晨竟是又…… 白蔹站在一旁, 听着白薇压抑的嘟囔, 虽觉得不该妄议主子,但也没有做声,默默递上干净的软布。 柳韫趴在柔软的锦褥上, 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睡着了, 又仿佛只是不想面对任何目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 身体深处残留的胀痛与疲乏是何等清晰。他昨夜、今晨几乎将她拆吃入腹,今晨事后他离去时,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近乎枯竭。方才白薇帮她清理更衣, 她只觉得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都在无声地控诉。 事毕,她让白蔹避开耳目,去太医署寻来了汤药, 一股脑地全喝了。 她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牵绊。一个被迫承受的躯壳已是极限,若再添上一个流淌着他骨血的孩子,那将是她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她宁可这具身体被磋磨至死,也绝不能孕育出另一个囚笼的种子。 距离太后的千秋寿宴,拢共只剩了一天。宫闱上下忙得人仰马翻,连含元宫的气氛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紧绷。 他白日里似乎确有要务,不是在前朝与朝臣议些不痛不痒的事,便是在太后宫中协助筹备,直到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暮色返回。 她本以为,经过昨夜今晨这几回,他至少会消停片刻。毕竟明日便是太后寿辰,诸事繁琐,他也需养精蓄锐。 可当他在晚膳时与人多饮了几杯御酒,眼神逐渐染上朦胧的醉意,放下酒杯,目光便胶着在她身上时,柳韫的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晚膳撤下不久,内殿的烛火便被他亲手熄灭了大半。他走过来,从身后拥住了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指腹沿着她手臂缓缓下滑,最终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烫得惊人。 柳韫提醒道:“明日是太后寿辰。” 他像是没听见,只低头去吻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拂过皮肤。“朕知道。”他低低地应着,另一只手却仿佛被指引着。 柳韫一把抓住他的手,道:“陛下!” “朕心里有数。”裴昱容安抚道,“韫儿,别闹了。” 闹?到底是谁在闹? 柳韫想避开他落在颈侧的吻,再次提醒道,“陛下得歇息了,明日还要主持寿宴。” “怕什么?正因明日事多,朕才需要……”他鼻尖蹭过她敏感的耳后,呼吸加重,接下来的话语含糊地消失在厮磨中,“纾解一二。” 柳韫浑身发痒,脊背一僵,在这些许间隙中,他扳过她的脸,便要吻下来。 柳韫用力偏头,他的唇只擦过她的脸颊。 嗯? 裴昱容动作顿住,眸色变得更沉:“躲什么?又不是头些回。你不是不知道朕,你若肯乖顺些,朕何至于让你这般折腾?” 柳韫忍不住讥诮道:“陛下这话说的奇。不是头些回,便不该反抗了?合着那些挨过刀、受过刑的人,因为伤过一次,往后就该引颈就戮,连疼都不该喊一声了么?” 裴昱容凝视着她,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番言论,捏着她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迫得她微微仰头。 引颈受戮。 他冷哼一声:“何时修得这般伶牙俐齿?可知你如今这般模样,倒叫朕越看越上瘾。” 她越是反抗,越是拿话刺他,也越是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除了用这身皇权强行禁锢她,似乎真的别无他法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 她骂得对,离了权力,他在她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可偏偏这认知非但没让他放手,反而激起一种更扭曲的执念: 既然她认定他只会用强,那他何不将这“强”用到极致,将她每一分抗拒都碾碎,直到她连骂都骂不出来,直到她眼里只剩下他,哪怕是恨。这念头让他既恼火,又隐隐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意。 柳韫气道:“陛下若是喜欢看人徒劳挣扎,以此取乐,何不亲去沙场?那儿自有真正的对手,是血肉相搏的较量,胜了便是胜了,败了也无话可说,堂堂正正。岂不比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迫承受,更能彰显陛下威仪?还是说,陛下就偏爱这份掌控弱者,看其不得不从的乐趣?” 裴昱容脸上的表情倏然凝住,眼底那点兴味被阴鸷所取代。他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下一秒就要发作。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扯出一个狞笑,“沙场?韫儿,那地方,是留给君子的。” “朕是什么?强盗,窃贼,还是走兽?”他低笑了一声:“你拿对君子的指望来求朕,不觉得是在跟瞎子要眼色?” “强盗有强盗的做派,窃贼有窃贼的手段,至于走兽——亦有他的交.配方式。” 他另一只手开始不容分说地解她的衣裳,动作带着明显的躁意。 “今夜,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再敢躲,”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带着惩罚的意味,“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心甘情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当真如同那不知餍足的兽。 不给她对视的机会,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只能感受到那汹涌的、不知疲倦的力量,一波接一波地,而自己只能被迫的将其裹挟其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然没有就此放过她。 两人不知何时到了床下,直到裴昱容的呼吸愈发沉重,烛火下,他垂着眸,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眼前半蹲半跪着的人,眼尾洇着一抹薄红,像是被人揉皱的绢花。垂着眼,睫毛也不抬。 好乖。 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初入含元宫的医女,安静,易碎,仿佛可以被他完全纳入掌中。 说来讽刺,他向来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可只要她若肯收了浑身的刺,像从前那样,放低姿态软语求他一回,他未必不肯听。 他只得此刻抚过她的后脑,似在欣赏她此刻被迫屈从的模样,也似在奖励这样的她。 他低哑地命令:“看着朕。” 柳韫低垂的眼睫并未抬起,只屈辱地受着。 直到他将她一把从地上捞起,看着她喉咙吞咽,用拇指替她擦去嘴角残余,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印证,心满意足地俯身重新吻上了她。 两人唇瓣刚贴上之际,那熟悉的柔软与微凉让裴昱容心神一荡。他正欲如往常般加深这个吻,用舌尖抵开她齿关去索取。 忽的,柳韫一直紧闭的齿关反常地自己松开。一股滚烫的液体,随着她渡过去的气息一股脑地涌入他口中。 裴昱容身体顿时僵住,所有动作都停滞了。他尝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此刻却以这种方式,粗暴地冲撞着他的感官和认知。 他不可置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吐出,可她的唇舌却在此刻反常地纠缠上来,近乎挑衅,将那股腥膻更加深入地推抵进他喉咙深处。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眼底的餍足与掌控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一把推开柳韫,力道之大让她直接向后跌倒在床榻上,撞到伤口亦不觉得疼了。 他捂着嘴,踉跄着后退半步,弯腰干呕起来,试图将口中那异物清除,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额角青筋暴起。 “你、你竟敢……”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倒在锦褥间的柳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找死……” 柳韫用手背擦过自己的嘴唇,抬起眼,迎着他暴怒到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脸上却浮起一个笑容。 “滋味如何,陛下?您强加于人的,自己可还受用?” 她看着裴昱容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猩红得骇人,可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呈现出一种和谐而又诡异的模样,让人见了不免下意识后怕。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整个人翻转过去,面朝下按回了锦褥间。 “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柳韫,这是你自找的。” 他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咬出:“朕会让你后悔刚刚所做的一切。” 接下来的时间,对柳韫而言,成了模糊而漫长的煎熬。没有温情,没有间隙,只有纯粹的宣泄与惩罚。 她如同一件脆弱的瓷器,在失控的怒火中被反复摔打、撞击,几乎要碎裂成齑粉。 那些细微的反抗都被更粗暴地镇压,呜咽与痛呼被他的唇舌或手指堵回喉咙,化为破碎的气音。 她应该后悔吗? 不,她早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千秋宴 说不走动, 第71章 千秋宴 说不走动, 太后寿辰, 千秋圣节。 天未破晓,整个皇城便已苏醒。各宫各院,灯烛煌煌, 人影穿梭。 尚服局的女官领着捧着礼服冠冕的宫人疾步前往两宫;尚食局的庖厨烟囱白汽蒸腾, 昼夜不息;掖庭杂役洒扫庭除,将宫道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擦洗得光可鉴人。 含元宫内。 柳韫醒来时,身边已空。 裴昱容天未亮便起身,在宫人服侍下更换了隆重的十二章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面前轻微晃动,遮去了大半神情。 他站在镜前, 由着高公公最后整理腰间的金玉大带与绶佩,身姿挺拔, 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慵懒或暴戾截然不同的威重气度。 察觉到她的视线, 裴昱容微微侧头,旒珠轻响,目光透过珠串间隙落在她脸上。 “醒了?——今日宫中事杂, 人多眼乱。你待在含元宫,莫要随意走动。” 柳韫垂下眼, 随口应了声“是”, 便背过身去。 裴昱容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外面已有内侍轻声催促,吉时将至, 皇帝需先赴太庙告祭先祖,随后于乾元殿受群臣朝贺,最后才至麟德殿参与太后寿宴。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转身,袍袖拂动,在簇拥下大步离去。 直到估摸着他彻底离去,柳韫拥被坐起。 白薇白蔹端着热水与洁净衣物进来,脸上也带着节日的些许雀跃,只是看到柳韫沉静的面色,那份雀跃便收敛了几分。 “娘子,起身罢?今日虽不必随驾,但宫中规矩,各宫上下皆需衣着整洁,以示庆贺。” 白蔹缓声道,将衣裳展开。这衣裳颜色比柳韫平日所穿鲜亮不少,正合今日气氛。 柳韫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服侍起身梳洗。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仍有倦色,脖颈处的痕迹用脂粉小心遮了。 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簪上昨日裴昱容给的那支羊脂玉荷叶簪。 玉色温润,簪在她乌黑的发间,的确相得益彰。 她看着镜中的簪子,面上并无太大波澜。 梳妆完毕,早膳也传了上来。比平日更精致些,却也没太多心思用。略动了几箸,便让撤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外头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远处太极殿方向传来的钟鼓礼乐,庄严而盛大。 含元宫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殿外守卫明显增加了,虽都穿着吉庆的服饰,但身姿笔挺,目光警醒,非寻常当值的样子。 柳韫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白蔹在一旁整理着盆景,白薇则到处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哎呀,好像走远了呢。”白薇缩回头,难掩兴奋,“方才那阵仗,钟啊鼓啊的,震得我心口都扑通扑通跳!” 白蔹一边用软布擦拭着叶片,一边道: “那是自然。太后娘娘的千秋圣节,又是四十整寿,双喜盈门,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比往年更要隆重些。方才王内侍过来送东西时提了一句,说陛下马上就要陪太后娘娘移驾麟德殿了。这会儿,各宫的主子娘娘们,还有那些有品级的命妇、皇亲国戚们,怕是都已经在麟德殿外候着了。” 白薇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想象那场景道: “麟德殿啊……肯定布置得跟天宫一样!听说光是各地进贡的奇花就摆了满殿,香得不得了!还有那些歌舞百戏……” 她忽然叹了口气,有些艳羡,又有些遗憾地看了看内室方向,“咱们娘子要是也能去看看就好了,多热闹呀。” 白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小声些: “前头越热闹,咱们这儿越得清净。你没见今日调走了好些人去帮忙么?连咱们宫门口守卫的班次都换了,留的人手少,但个个都精神得很,怕是得了严令。咱们只管伺候好娘子,让娘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白薇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啦。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嘛。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些天最是好看好玩。”她凑近白蔹,眨眨眼,“你说,等晚些时候宴席开了,会不会有剩下的精致点心悄悄送些过来?” 白蔹被她逗得有些无奈,轻轻拍了她一下道: “馋猫!尽想这些。御膳房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惦记这个?咱们还是本分些,去看看娘子是否需要添茶换水,我去小厨房看看晚间的汤羹备得如何了。” 柳韫看着窗外的天色。这正是章可贞所说的时机。未时末刻左右。 柳韫忽然抬手按住了小腹,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要前来询问柳韫茶水的白薇见状,立刻上前:“娘子,您怎么了?” 白蔹此时亦闻声赶来,急忙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道:“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柳韫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不知怎的,小腹有些坠痛……”她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低声道,“许是……信期要至,外加昨日……受了些凉。” 白薇本就担心她的身子,闻言立刻道:“那奴婢去请太医!” “不……”柳韫抓住白薇的手腕,“寻常太医不成。这是旧疾,须得用特制的‘温经定痛散’……方子复杂,只有尚药局北库的程主药最清楚配比和煎熬火候。” 她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不似作伪: “那药需得现配现煎,药材存放、下锅次序都极讲究,旁人说不明白,取错了或熬坏了,反而伤身……我得亲自去……当面同程主药说清楚……” “这怎么行!”白薇急脸都红了,“娘子您这样子怎么能走动!奴婢去,奴婢把娘子的话一字不落告诉程主药!” “你……说不清……”柳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极力忍耐的痛苦,“药性相生相克,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此症发作起来凶险,拖不得……若用错了药,还不如不用……” 正争执间,闻讯赶来的管事宦官李公公已快步到了跟前。 白薇白蔹慌忙将情况说了,李公公看着柳韫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心头也是着急。 陛下离宫前,特地严令过照顾好这位柳娘子的安危,更不许她出半点差池。说话的语气更是给人一种“若有闪失,唯你是问”的感觉。 眼下这情形,分明是急症。 若真是旧疾凶险,因他拘着规矩不让就医,拖延出了人命……李公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可放她出去……陛下同样有严令不得放行。李公公左右为难,额上也见了汗,搓着手,嘴唇嚅嗫着,半晌没说出个章程。 柳韫似乎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吟,她勉力抬了抬眼睫,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快去……快回……不碍事的……” 这情状落在李公公眼里,无异于最后通牒。快去快回,不碍事……是啊,速去速回,或许真能遮掩过去。总好过让人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跺脚,再不敢犹豫,尖着嗓子喊道: “快!备步辇!要稳当的!你们俩,仔细扶好娘子!”他指着白薇白蔹,又转头对旁边的小内侍吼道,“愣着干什么!去叫抬辇的人!再让前头侍卫清一清路!” 柳韫任由她们搀扶起身。步辇很快备好,铺了软垫。 柳韫被搀扶着坐上去,裹紧了披风。 李公公点了四名稳妥的内侍抬辇,又命两名侍卫在前开路、两名在后随护,白薇白蔹一左一右紧跟着。 一行人急匆匆走向含元宫正门。把守宫门的侍卫长见状,立刻上前阻拦,面色肃然:“李公公,陛下有令……” “让开!”李公公此刻也横下心,打断他,指着步辇上闭目蹙眉的柳韫,疾言厉色,“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柳娘子旧疾突发,性命攸关,必须即刻送往尚药局救治!若是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速速让路,再派两人沿途警戒!” 侍卫长看向柳韫的脸色,又听李公公抬出的话语,心中也是凛然。 “开门!”侍卫长侧身,挥手放行,同时迅速指派了两名手下,“你们,跟着,务必确保柳娘子一路安稳,直达尚药局!” 步辇一路急行,很快抵达了尚药局所在的院落。北库位于院落后方,更为僻静。 早有眼尖的仆役提前跑进去通传。步辇刚到北库门口,就看到那程主药。 李公公连忙上前,急急说明情况。 程主药听着,道:“既是急症,便快些进来。库房重地,药材繁多,气味混杂,不宜人多惊扰。” 她目光扫过李公公、四名抬辇内侍以及含元宫跟来的几名侍卫,“柳娘子随臣进来,其余人等,便在院外等候罢。” 李公公有些迟疑:“这……程主药,陛下有令,需得确保柳娘子周全……” 程主药面色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公公,尚药局北库是配制要紧方剂、储存珍稀药材之处,自有规矩。闲杂人等进入,若冲撞了药材气息,或是碰倒了什么,反而误事。柳娘子既是来瞧病的,有臣在此,还能让她在尚药局里出了差错不成?你若实在不放心,可让你的人在院门处守着,但库房之内,至多只准柳娘子及其贴身宫女进入。” 李公公亦怕因自己坚持带人进去反而坏了事,只得妥协,对白薇白蔹叮嘱道: “你们二人仔细扶着娘子,万事听程主药吩咐。” 又对程主药拱手:“那便有劳程主药了,务必仔细诊治。我等就在院外候着。” 程主药略一颔首,侧身让开门口:“柳娘子,请随我来。” 白薇白蔹一左一右,搀扶着柳韫下了步辇。 柳韫大半重量倚在两人身上,随着程主药进了北库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库房内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一排排高大的药柜直至屋顶,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签子。 程主药径直引着她们穿过一道帘幔,走向内侧一间看起来像是配药间或休憩用的内室。 帘幔掀开,内室窗边,章可贞背光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目光落在被搀扶进来的柳韫身上,轻轻颔首道:“你来了。” 白薇和白蔹俱是一愣。 婕妤娘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在尚药局的北库内室? 两人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口中“娘娘”二字尚未唤出,下一秒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两名药童上前接住两人,将二人扶着安置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柳韫有些担心:“她们……” “放心,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不会伤身。”章可贞缓步走近,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平静利落,“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程医官会照顾好她们。” 柳韫看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两人,终究有些不忍,低声道:“是我们连累她们了。还请程主药费心。” 程主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显然并非多言之人。 柳韫转向章可贞道:“婕妤娘娘,我们是否该抓紧时间?外头李公公他们等不了太久。” 章可贞却微微一笑: “不急。”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踢到脏东西了,那人今天突然在我文章底下和别的地方到处造谣生事, 目前被我删干净了,如果有的读者收到了重庆ip的莫名回复,可以不用管它。 造谣是不需要证据的,对方有零个证据,只有一张嘴。 本来就是个小作者来着,经不起它这么造?? 不管是我的,还是看到别的作者的相关被诋毁,除非发了证据,不然不要轻信(发了所谓的证据也要仔细辨别!) 如果再看到了,希望大家可以帮我顺便点个举报?? 谢谢啦~ (以后如果有什么那啥的评论最好也只段评说,尽量不要发到外面去) 第72章 局中棋 她又跑了。 第72章 局中棋 她又跑了。 麟德殿内, 钟鼎齐鸣,管弦悠扬。 殿宇高大恢宏,此刻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 殿内两侧,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内外命妇按品阶端坐, 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殿中央的舞台上,舞姬们正随着恢弘的乐曲翩翩起舞,广袖翻飞,恍若天女临凡。 裴昱容手执金杯,时而微微侧首与太后低语两句, 时而举杯与阶下重臣示意。 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觥筹交错,一片祥和。 就在这时, 李公公脚步急促地从侧后方悄然靠近御座区域。 他面色苍白, 额上全是冷汗。他不敢直视御座,只在高阶之下停住,对着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高公公急急地低语。 高公公闻言, 瞳孔骤缩,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 躬身快步走到裴昱容身侧, 附耳低语。 隔着旒珠,旁人看不清裴昱容的神情。但那一瞬间,他摩挲着扶手的指尖倏然顿住, 仿佛凝固。 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刹那,周身那股从容端凝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殿中的歌舞仍在继续, 舞姬的裙摆旋开如花,乐声悠扬喜庆。 周遭的谈笑声、劝酒声似乎都模糊远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跑了。 她又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精心策划。 一股炽烈的怒火沿着脊椎窜升。 然而,这怒火只肆虐了一瞬,理智又让他觉得不对…… 以她那对谁都好的性子,既知他的脾性,如何又有可能会再逃跑一次? 如果不是单纯的失踪那是什么?还是有人插足了?目的是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扰乱今日的布局?还是另有所图? 心思千回百转,不过瞬息之间。 “皇帝,怎么了?” 太后微微侧首,目光似乎并未特意看过来,依旧望着殿中歌舞,只语气关切道: “可是后宫、前朝有什么急务?今日是哀家生辰,本不该拿这些俗务烦你,但若真有要紧事,你自去处理便是,不必顾忌哀家。” 裴昱容置于膝上收紧的手缓缓放松。 他抬起眼,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过是些微末小事,底下人处置不当罢了。劳母后挂心。” 裴昱容冲高公公使了个眼色,高公公会意,立马着人去办。 随后,他举了举手中的金杯,道:“今日是母后千秋,普天同庆,还有什么能比陪在母后身边,共享天伦之乐更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臣公命妇,声音略略提高: “来,诸卿,再为太后千秋圣寿,共饮此杯!愿母后福寿绵长,愿国泰民安!” 殿中众人闻言,无论是否听清前因,此刻皆高举酒杯,齐声应和:“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愿国泰民安!” 声震殿宇,将方才那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彻底掩盖。 裴昱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间,他面上笑意未减,眸色渐深。 柳韫被束缚着蜷在角落。 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在身后,脚踝同样被绑着。 眼睛被厚厚的布条蒙住,透不进一丝光。 嘴里塞着团布料,直抵喉头,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喘息。 柳韫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纯粹的黑。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和脚踝,绳索捆得极紧,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反而让摩擦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恍惚间,感觉被移至了另外一个房间,被安置在了这个角落里。 婕妤娘娘现在要做什么呢?就把她绑在这里,也不动手。 她怎么也想不通,觉得一片茫然无助。 但她知道,她又犯蠢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不远处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是章可贞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没了往日那种刻意放缓的柔缓,透着一股利落的冷静。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道: “回禀娘娘,属下等依娘娘先前的指令,在各处留意,确实察觉些许不太寻常的动静。虽未得实证,但宫中守卫轮换、少数几处偏门值守人员的临时增减,与往日寿辰惯例略有出入,且含元宫外围今日的警戒,明显异于寻常。多亏娘娘机敏,早有察觉,命我等暗中留意。只是那人痕迹抹得干净,若非我等得了娘娘吩咐,专盯着几处关节,恐怕也难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目前尚不清楚具体是何布置,但确有异动无疑。” 确有异动。 “果然……”章可贞沉思,“看来这千秋宴,他想唱的戏,不止一出贺寿。” 倒真让这个陛下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娘娘,此处不宜久留。无论陛下是否有动作,属下都需按原定计划,即刻出宫。” 是那位程主药。 章可贞沉吟片刻,果断道: “好。你即刻从西夹道走,那边今日因运送寿礼,杂役进出频繁,核查会松一些。接应的人已在光宅坊的济仁堂后巷等你,凭半枚开元通宝为信。出宫后,无论长安城内情形如何,你都不必再回头,直接南下,自有后续安排接应你。” 章可贞原也只是想计划一出程主药与柳韫因故冲突互戕的假象,再将知情的程主药送走远遁,再行灭口,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她便能彻底置身事外。 如今因察觉宫中可能有变,这计划似乎有了调整,但程主药依然要立刻撤离。 倘若一切只是她的猜测,陛下今夜并没有旁的行动,那她依然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臣明白。”程主药应道,随后离去。 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柳韫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自己所在的角落:“娘娘,那她呢?” 章可贞的目光也落在角落里那团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她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物,与这宫闱深处无数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并无不同。 章可贞看着,谈不上多深的愧疚,毕竟在这宫里,对谁心软,便是对自己的刀刃。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惋惜还是蔓了上来。 她想起初次见到她至今,她的眼神里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坚韧。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周身罩着无形的甲胄?说话留三分,行事看七步,恩惠背后是算计,笑容底下是权衡。人人如此,她章可贞更是其中佼佼者。 柳韫呢?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带着市井间带来的那点热气腾腾的真诚。 你予她一分好,示她一点善,她似乎就敢将背后交付。这种轻信,在这吃人的地方,本就是不该有的。 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那般不同寻常的注目。 起初,太后与众人一样,只当皇帝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折辱陆铮。一个边将之妻,再美貌新鲜,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陛下为她破了太多例。含元宫留宿已是惊世骇俗。 陛下在她们这些太后安排的妃嫔面前,总是借口推脱,一副沉疴难起、不近女色的模样。 可对柳韫却全然另一副模样,哪像是有疾在身?若非真入了心、动了念,何至于此? 如若真的只是为了羞辱陆铮,可那一次她出逃,皇帝竟亲自追出宫去,为此身受重伤。 一个惯于伪装、隐忍多年的傀儡,会为了一个纯粹用来羞辱臣子的“玩物”以身犯险?这说不通。 太后掌权多年,风雨历尽,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嗅出危险。 皇帝对柳韫的态度,已超出了利用的范畴,沾染上了别的什么。 如若再让那柳韵有了连她都还没有的皇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太后一度认为恐怕不止是表面那么简单。陆铮远在范阳,手握重兵,若是皇帝借这柳氏为桥梁,暗中与陆铮达成某种默契。 将柳氏扣作人质,以牵制陆铮,令其不敢生异心,只能乖乖为天子卖命。 又或者,皇帝是真对她上了心,有了情,让她有了子嗣…… 无论哪一种,都和太后原来所想大相径庭,无论如何,此女都不能再留。 如此大的变数,太后焉能不将它掐灭? 故而,有了那日玉醴池边的推波助澜。 也有了今日之局。 她柳韫就算“意外”身亡,可以推到与那程主药的旧怨报复等多种说法上,皇帝即便震怒,短时间内也难以查明,更怪不到太后头上,这样只会离间他与陆铮二人。 只是没想到,她发现宫中今日似有别的风声。皇帝那边,或许也有动作。 柳韫在角落里,听着忽然一片漫长的安静,这一切仿佛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章可贞看着她,终于开口道:“等会儿罢。静观其变。” 此刻再调兵已来不及了。 宫城之外的十六卫大军,即便有太后心腹执掌,调动起来也需程序和时间。 而宫廷内苑,咫尺之地,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快控住那几处要害宫门与殿前广场。 何况她也没有资格调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方才察觉气氛有异的瞬间,已派人向太后递去了最简短的警讯。 现在,她与这角落里生死未卜的女子一样,都成了这盘棋局里等待落定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当年事 也只剩哀家 第73章 当年事 也只剩哀家 一曲《上寿乐》终了, 余音绕梁。 乐声甫歇,宦官正欲扬声宣报下一节目,殿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 一名中年官员, 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走到殿前高阶之下, 端正跪拜。 “臣,刑部司门郎中周允,叩见陛下、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无极。” 殿内丝竹骤停,欢声渐息,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太后唇边的笑意淡了一分, 正欲开口,却听裴昱容先道: “周允?朕记得你。可是各城门、关隘的勘合出了纰漏?今日是母后圣寿, 若非十万火急,扰了母后雅兴, 你可知罪?” 周允以头触地, 道:“臣万死!本不敢于吉时搅扰。然臣近日复核去岁至今岁天下诸关,尤其是潼关、武关、散关等重要关隘的通行记档与勘合存根,发现几处不合常理、有违《关市令》之处, 事关朝廷法度与边防守备,臣辗转反侧, 如鲠在喉。恰逢大朝, 臣恐拖延生变,故冒死面奏!望陛下、太后明察!” “《关市令》?”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些微兴趣,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那些繁琐条文,能出什么大事?你且简要说来,若是些无关痛痒的文书瑕疵, 朕定要治你扰宴之罪!” 太后面色微微沉了下来。以往这种场面,该由她开口。 多少年了,群臣禀事,她定调,皇帝听着。 可今日,周允进殿至现在,裴昱容竟没给她留什么接话的缝隙。 结合方才章可贞暗中遣人手语来报,仿佛已能说明问题。 “臣遵旨。”周允直起身,道,“去岁秋,河南道大旱,朝廷明令限制两京之间非必需之粮帛、铜铁等物大规模流动,以平抑物价,稳定民心。然臣查潼关记档,去年八月初九至九月十五,短短月余间,竟有七支大型商队,持特批勘合通关,所载多为上等绢帛、漆器、乃至少量精铜。其勘合签发,并非经由尚书省户部常规流程,而是由内侍省凭宫中手谕直接核发。” 太后清楚自家堂兄郑濂的商队爱走哪条道,也记得去岁确有几回,她随手批了内侍省呈上的宫中采买勘合。是家用还是他用,她从不过问。 只是没想到,会被摁在灾年违令这四个字上,还扯出精铜来。 七支商队——多半是夸大了。何况精铜,郑濂要那东西做甚? 利用宫中关系搞特权经商,在贵族圈不算稀奇,但被摆到台面上,尤其是在灾年违令的背景下,可就难看了。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后神色不变,缓缓道:“竟有此事。内侍省核发勘合,或是有宫中采办、赏赐等特殊用度。周郎中可曾核对,这些物资最终去向?” 周允叩首:“回太后,臣循例查询,内侍省存档记录语焉不详,只概言奉上命办差。而臣斗胆,暗访了其中两支商队抵达东都后的货栈记录。其所载绢帛漆器,大半流入了东都几家最大的商号,而这几家商号……据查,其幕后东家,皆与光禄大夫、荥阳侯郑濂府上,多有往来。” “荥阳侯?”裴昱容露出惊讶和不解,看向太后,“母后,这郑卿府上,难道还经营此等商事?” 郑濂家确实在做生意,她也默许,这算是给母族的一点实惠。但被这样当众揭穿,还被扣上“灾年违令”、“勾结内侍”的帽子…… 太后面色微沉,道:“皇帝,哀家久居深宫,于外间商事并不知晓。郑濂身为侯爵,若果真行商贾之事,有违士人体统,更不该牵扯什么宫中勘合。此事须得严查!若查实其家奴或姻亲借名滋事,定不轻饶!” 她先将郑濂个人行为与“宫中”切割,并表态严查,试图控制局面,至于其余的,可以稍后再暗中做手脚,帮其洗清“冤屈”。 然而,周允却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再次开口,道: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明鉴!若仅此一事,臣或可认为是勋戚家奴胆大妄为,借势渔利。但…臣在追查这些特批勘合来源时,发现另一桩更令人不安的关联。这些勘合的核验副档,与兵部存档的去岁秋冬,几批运往河北道劳军物资的通行文书,在笔迹、用印细节上存在疑似的关联。而其中一批标明为皮甲、毡帐的劳军物资,根据潼关守军回忆,其车辆载重、护卫规格,似乎远超寻常劳军所需。” “什么?!” “劳军物资?!” 殿中顿时哗然。如果说之前还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现在直接牵扯到了军队,性质截然不同!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向周允,目光锐利:“周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军国大事,岂容你捕风捉影、妄加揣测?笔迹疑似?守军回忆?这便是你的证据?你刑部办案,便是如此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的吗?!” 兵部尚书也慌忙出列:“陛下!太后!河北道劳军物资,兵部皆有严格章程,绝无问题!周郎中此言,实属诬蔑!请陛下明察!” 裴昱容便缓缓道:“周允,你指控之事,关系重大。除了这些,关于荥阳侯府商队与河北劳军物资之间,可有更明确的实证?比如,货物清单的比对?押运人员的交集?或者任何能直接证明,郑家的人,插手了军资调配?” 周允伏地道:“臣暂无铁证!然诸般疑点汇聚,皆指向有勋戚外戚,凭借内宫之便,不仅紊乱商贾,更可能……更可能触及军国重器!此事实在令臣寝食难安!臣位卑职小,无力深究,唯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太后彻查关隘勘合之弊,严查特批文书之源、深究内外勾连之嫌!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若臣所言有虚,甘受斧钺之诛!” “够了!” 裴昱容终于发怒,目光如冰,先扫过战战兢兢的周允,又扫过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 “好一个疑点汇聚,好一个可能触及军国重器。”他声音冰冷,“今日是太后千秋,本应普天同庆,却让朕听到如此不堪之事!勋戚经商?特批勘合?关联军资?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动摇国本?” 他转身对着太后,语气沉痛:“母后,非是儿臣要在今日扫兴。实是此事若真有万一,我岐雍江山,祖宗基业危矣!亦是为了母后考虑。 “儿臣请旨,即刻起,暂停荥阳侯郑濂一切职爵,交由宗正寺看管,涉事内侍省相关人员,全部下狱。由朕亲自指派三司,会同千牛卫,彻查所有关隘勘合,宫中特批手谕,以及去岁以来所有通往河北道的军资调运记录!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倘若最后查证是旁人诬告构陷,儿臣必从严惩处进言之人,给郑家、母后一个交代。”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这番话说的可谓冠冕堂皇,竟无处可驳。 太后一时无言,脑中飞速转动着,似在想个妥帖的理由回应。 正要开口,殿中忽起一阵骚动。 “陛下——!” 一名绯袍官员踉跄着从席间扑出,膝行至殿中央,以额叩地,咚咚有声。 “陛下开恩!臣冤枉啊!”只见那荥阳侯郑濂抬起头,面色惨然,“臣府上与东都商号确有些许往来,那不过是族中子弟经营些营生,贴补家用,绝不敢借内宫之名招摇撞骗!至于军资、劳军……臣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碰军国重器啊!定是有人构陷!求陛下明鉴!求太后娘娘为臣做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颤抖,眼巴巴地望向太后。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头疼。 蠢货。 人家根本不需要有实证。疑点、关联、捕风捉影足够了。越是喊冤,越是坐实做贼心虚。 但她又不能不管。 “皇帝。”太后终于开口,道,“荥阳侯封爵多年,素无大过。今日骤闻指控,难免惊惶失态。他所言经商之事,哀家实不知情,若查实确系家奴妄为,自当严惩。然贸然停爵,下狱,是否过重?不若先行留职,着人随案听勘——” “母后。”裴昱容打断了她,面上犹有怒色,语气却已冷下来,“敢问您如何定义素无大过?今日这满殿的疑点,莫非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向郑濂,语调愈发沉:“你说冤枉。好,朕问你。内侍省的勘合,是谁的手谕批出去的?你府上的商队,走的是哪家的门路?东都那几家商号,契书上签的可是你郑氏的印?你说是构陷,朕给你申辩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你告诉朕,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是构陷?” 裴昱容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连珠炮般的质问,全是无法当场否认的事实。勘合确实批了,商队确实走了,商号确实是他家的。 至于精铜、灾年、军资关联,那是另一层疑点,但他此刻只问实据。郑濂若敢当众说谎,便是欺君。 郑濂张口结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太后。 勘合是他家老二通过内侍省的人脉弄来的,手谕确实是太后宫里出去的,商号确实是他郑家的契书。这些……他没法当众否认。 可他没有碰军资啊!那什么劳军物资,他根本不知道! “臣……臣没有……”他只能苍白地重复,“臣不敢碰军资……臣真的不知道……” 裴昱容忽然笑了一下,道:“母后。儿臣有一事,始终未解。” 太后与他对视。 “荥阳侯跪在御前,喊的是冤枉。”裴昱容一字一顿,“可他跪的是朕,眼睛看的,却是母后……这满朝文武,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母后的臣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似凝住了。 太后的手骤然攥紧凤椅扶手,她直视着裴昱容,那一贯从容的目光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皇帝,你这话是何意?” 裴昱容不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殿中亦无人敢出一声。 郑濂还跪在那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裴昱容微微朗声道:“诸卿且退。麟德殿外候旨。” 前排几位宰辅神色凝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压得人不敢多留一秒。 第一位大臣起身了。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衣料窸窣,步履轻缓,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命妇们垂首,宗亲们低眉,鱼贯退出殿门。 片刻间,这方才还是觥筹交错、锦绣满堂的寿宴正殿,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太后,皇帝,以及各自的心腹侍卫。 殿门缓缓合拢,太后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又看向御座前那个亲手将群臣遣散的年轻人。 良久,太后道:“皇帝今日,好大的阵仗。”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几名侍卫——人数不多,衣色寻常,连甲胄都不是最精良的那一等。若论品级、论俸料,在禁卫里只能算中下。 可太后认得其中两张脸。 一个是去年秋猎时,在猎场外围巡山的监门卫队正。那次意外有头熊闯入御帐百步之内,此人第一个拦在皇帝身前,事后只升了一级,赏了些银绢,并不起眼。 另一个,她恍惚记得是西内苑的园艺把式。今年开春,皇帝说临湖阁花木萧索,调了几个人过去打理。一个侍弄花草的,怎么此刻佩刀立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更远处。 殿角那名千牛卫旅帅,她认得。年初其父获罪入狱,是她批的勾决。后被皇帝特赦,改判流三千里。此人今日却当值麟德殿。 殿外甲胄声已经停了。 她的人被围在殿门之外,围而不攻。能把她的人围住,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单靠队正、园艺把式、岁修吏目,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今夜负责麟德殿外围戍卫的右金吾卫某部,临阵换了主心骨。 除非本应守在玄武门的监门卫左街使,此刻“恰好”不在。 除非那几支她以为绝对忠心的卫府里,有人在这些年间,一粒一粒,收下了另一份俸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她防着他结交朝臣,防着他染指兵符,防着他与藩镇暗通款曲。 可她忘了防这些。 她忍不住叹息:“皇帝真是长大了。” 裴昱容道:“并非是儿臣长大了,是您一直当朕已经忘了。” 当从前默许身边人对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 那块石锁砸下,便真的如他演的那般,从此脑内淤血难消,记不住许多事,背不下四句以上的文章,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内殿摆弄棋子的废物吗。 这么些年,他亦知道她无数次起过疑心。几次险些被她戳穿。 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他骗到了最后。 裴昱容忽道:“儿臣今日想问母后几句话。” 太后疑惑,却隐有所觉。 “儿臣记得母后曾经来探望儿臣,说我母妃真是有福气。儿臣那时信以为真,并深信不疑。” 太后抬眼,就听他继续道:“太初十五年,母后还记得那一年么。” 太后手指微紧,淡淡道:“记得又如何。” 裴昱容缓缓道道:“那年,我母妃本只是心悸之症,太医蜀说将养数月便可痊愈。可母后来探望之后,三日内,母妃病情骤重。七日,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儿臣想问母后,可知此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太医院自有脉案。皇帝若存疑,今日便可调阅。” “脉案儿臣看过。”裴昱容说。“每一卷。每一字。” 他道:“脉案只记病,不记人。” 殿内寂静。 “皇帝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裴昱容道:“母后那几日,做了什么。” 太后道:“哀家什么也没做。” 他笑了一下。 “事已至此,母后还有隐瞒的必要么。儿臣只是求证一番罢了。” 太后沉默许久,终究叹了口气。 “那年初春,你母妃病着。”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偏那沈氏生得好,人也乖。你父皇那阵子,常去她那儿坐坐。” 那沈氏,是她挑的人。 裴昱容没有说话。 “你母妃遣人来请过几次。头一回,你父皇说政务忙,明日再去。第二回 ,沈氏那里说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瞧一眼。第三回……”太后顿了顿,“第三回,哀家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那几日,恰巧沈氏也病着。恰巧她比你母妃年轻十二岁。恰巧你父皇……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裴昱容站着,一动不动。只隐隐感觉到头疾又在发作,好在并不严重,被他强行压着,看着目光沉冷。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母妃遣人来请第四次的时候,哀家去了。” 半晌。 “那几日,你母妃宫里的人都不敢告诉她。‘陛下在忙。陛下有政务。陛下明日就来。’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日。推了三四天,她也就信了。 “哀家只是告诉她: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沈氏又新承恩泽,难免多照看些。你是老人了,该体谅。咱们,终是没那个福气。 “哀家没有说别的话。是你母妃自己受不住。”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 “她与你父皇恩爱十余载,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她以为帝王的心,是能捂一辈子的。可这宫里,谁没年轻过。” 裴昱容望着她。太后亦望着他。 “母子”对视,中间隔着四年,又不止四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沟。 良久,太后移开目光。 “你若非要问是谁做的,”她声音淡下来,“那便是哀家做的。” 她没有看他,冷哼一声:“也只剩哀家还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曲未终 这盘棋,她 第74章 曲未终 这盘棋,她 殿内烛火跳了一跳。 这边陷入了一片沉寂时, 殿侧那扇通往偏殿的小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人跨过门槛。 郑桓——荥阳侯府长子。只见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刃口横在身前那个女子颈侧。 柳韫被他半揽在身前, 衣襟微乱, 手中塞着布巾。她看见了殿中央的裴昱容,也看见了凤椅上的太后,只一瞬,便垂下眼睫。 刀锋压得太紧,她颈侧已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裴昱容望去,看到柳韫, 看到柳韫颈间那道红线上,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后亦睁大了眼,霍然起身, 厉声道:“郑桓, 你在做什么?” 郑桓没有看太后,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只盯着御座前的那个年轻人。 “陛下。”他开口, “臣今夜之前,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裴昱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郑桓看着裴昱容, 刀锋又贴紧一分, “臣只要一条活路!” 裴昱容的目光缓缓上移,从刀锋移向郑桓的眼睛,他的表情仍是刚才那副模样, 可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桓忽然觉得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就见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郑桓。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用这个宫女, 来威胁朕?” 郑桓咽了咽喉咙,显然,他也没底。 裴昱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一个宫女。朕当是什么筹码,值得你郑家大公子豁出命来赌。就凭她?”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柳韫一眼。 “你是觉得朕会为了一个侍药的、暖床的、召之即来的玩意儿,跟你谈条件? “你父亲跪在那儿,郑家三百口人的前程押在刀刃上,满朝文武就候在殿外,等着看今夜这道彻查的旨意怎么落笔。你不想着怎么保他们,拿个宫女来跟朕讨价还价?” 他嗤笑了一声。 “郑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了?” 刀锋在柳韫颈间又压紧了一分。可裴昱容似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让郑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章可贞把这女子交给他时说的话。 “她愿意帮我们。她愿意承认是程主药险些害了她——是你救的她。陛下若知道你是柳娘子的救命恩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也就是说,章可贞让他带着这名女子去陛下面前领一个情面。 郑桓只觉得可笑。 一个刚被他们绑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会愿意替绑她的人说话?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而他郑家不同,今日一旦下狱,来日遭到的必是清算。 罪名可以从“灾年经商”一路查到“通敌叛国”,刑部大牢里想要什么口供都有的是人写。父亲活不过这个月,他自己也活不过秋后。 与其指望一个被胁迫的女子心软,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甚至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只知道皇帝对她有意。 他要是知道,这女子不仅仅是皇帝榻上的人,还是范阳节度使陆铮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绝不会走这一步。 挟持皇帝的女人,是找死。 挟持陆铮的女人,死上加死。 一个皇帝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那是把刀往两家手里同时递。 就算今夜真让他逃回荥阳,就算真能守住侯府,日后呢?北面是陆铮的范阳铁骑,西面是长安的十六卫大军,两下夹击,郑家祖坟都能被踏平。 可他不知道。 他攥紧刀柄,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陛下若不在意,那臣就——”他咬着牙,刀锋又往柳韫颈间压了半分,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 “臣就带着她,一起死在这儿!” 刀锋往里划过的一瞬,忽听一声:“住手。”裴昱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桓的动作顿住。他抬眼,看见几步之外那个年轻皇帝的脸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模样。 裴昱容盯着他手中的刀,盯着那道血痕,眼底暗流汹涌,面上看起来似乎还算平稳。冷冷道: “你想要什么?” 柳韫嘴里被塞着布巾,眼神却动了动。 郑桓心里轰然一声——他赌对了。 他压住刀锋,不敢有半分松动。 “陛下圣明!——臣现在要请陛下今夜拟旨两封。 “第一封,昭告天下:荥阳侯郑濂涉案一事,现已查明,纯属子虚乌有,即刻官复原职。 “第二封,明发中书:荥阳侯郑濂病重,准其子郑桓随侍,护送荥阳侯往荥阳养病,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郑桓心里清楚,此刻站在刀尖上的人,不止柳韫一个。 他盯着裴昱容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心跳如擂鼓,却是心中狂喜。 只要今夜能踏出这道殿门,只要父亲和自己能活着回到荥阳——那里有郑家三代的根基,有城墙粮草,有三百部曲。 皇帝就算翻脸,也得先掂量掂量,是发兵围剿一个尚未定罪的侯府划算,还是坐下来谈条件划算。 只要人到了荥阳,就还有得谈。 “陛下且放宽心,这位宫女臣会带着,一路上好好伺候。待臣与父亲等人平安抵达荥阳,自会派人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长安。若臣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譬如山匪劫道、官军误伤之类的,那这位宫女恐怕……” 裴昱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随即大笑,让郑桓莫名脊背发毛。 “郑桓。”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朕还以为你能拿出多大的胆子。敢挟持人质闯殿,就这点出息?要朕拟旨,要郑濂无罪,要全家撤回荥阳,你倒是敢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朕问你,你手里那刀,为什么架在她脖子上?” 郑桓刀锋一紧,没答话。 裴昱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保命,想保郑家,挟持个宫女有什么用?万一朕真不在乎呢?万一朕转头就把她忘了呢?” 他站定了,离郑桓不过几步之遥。 “你怎么不挟持朕?” 郑桓愣了愣,随即像是嘲讽,又像是苦笑了一下:“陛下说笑了。挟持您?臣怕是几条命都不够用。 “且不说陛下英明神武,臣这点三脚猫功夫,万一被您反手制住,岂不是笑话。再者说,臣若真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殿外那些千牛卫、金吾卫,有一个算一个,能放臣走出这道门?臣前脚迈出殿,后脚就被射成刺猬了。 “挟持您,臣死得更快。” 裴昱容道:“说得有理。挟持朕确实麻烦。” 他那模样,似乎真的在替他认真分析:“可殿外那些人,朕若不开口,他们不敢动。朕若被你挟持着走到殿门口,他们未必来得及动手。朕可以让他们退后。” 他看着郑桓。 “至于你担心朕会反手制住你——” 他忽然抬起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你怕朕动手,朕可以先废了自己。” 话音落下,刀锋没入身体。 血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 郑桓瞳孔骤缩,刀尖险些脱手。 裴昱容面色不改,只面颊的肌肉在隐隐抽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呢,还怕?” 殿内烛火跳荡。 郑桓的刀尖已经偏移了半寸,柳韫颈间的血痕不再加深,但郑桓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血正在往下淌的人。 裴昱容抬起手,握住刀柄往外拔。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郑桓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见那把刀被拔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然后,又捅进去了! 第二刀。 位置偏左,离第一刀不过两寸。 裴昱容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他的手甚至还在微微转动,让那刀片在肉中搅动着,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伤口旋得更开。 郑桓的刀在发抖。柳韫能感觉到那刀锋正在她颈间颤抖着划出细小的口子,可她已经顾不上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裴昱容的手再一次握住刀柄。 拔出。 血溅在他玄色的衮服上,看不出来,但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金砖上,啪嗒,啪嗒。 第三刀。 位置再偏一寸。 到底是凡胎肉骨,面上装得好,可身体经不起这么剧烈的疼痛,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够不够?” 郑桓没有说话。他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柳韫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被塞住的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 她想喊些什么,可喊不出来。 太后跌坐回凤椅。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骇在当场。 “陛下……”高公公早已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却又不敢再出声。 第四刀,裴昱容拔刀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的手已经有些握不住刀柄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看着刀柄上滑腻的血迹。 此时,郑桓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只想往后退。 疯子。 这是个疯子! 郑桓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这辈子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捅,捅完还问你够不够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金柱下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骇住了,就像兔子被蛇盯住,只知道往后缩,再往后缩,根本顾不上爪子里还攥着什么,手头已经麻木。 他怎么斗得过他,一个对自己都极尽狠毒的人…… 突然,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拔出刀,手腕骤然翻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郑桓掷去。 寒光掠过烛火,切开满殿凝滞的空气。郑桓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飞来,却根本来不及躲。 刀尖贯穿郑桓握刀的手腕,将他整只手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啊——!!!” 束缚骤然消失,柳韫仍然呆愣在那里。直到听到了那声凄厉的惨叫,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想要离开原地。 裴昱容一把将她带过,柳韫撞进他怀里,触手一片湿热黏腻。 裴昱容卸了力般的趴在她身上。 鲜血从郑桓被钉穿的手腕涌出来,顺着柱子往下淌。 “陛——” 高公公终于从惊骇中醒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来人!!快来人!!!” 殿门打开,甲胄声如潮水般涌入。为首的旅帅看见裴昱容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单膝跪地:“陛下!” 裴昱容没有抬头,只是收紧手臂,将怀里那个颤抖不止的人往胸口又按了按。 高公公指着柱子上还在惨叫的郑桓道:“拿下!把这个逆贼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郑桓从柱子上扯下来。 “押入大理寺狱!”高公公咬牙切齿,“死牢!重枷!看住了!” 侍卫们拖着郑桓往外走,他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太后仍跌坐在凤椅之上。 她看着金柱下那个少年,看着他即使站立不稳也要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看着他玄色衮服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的血。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再挣扎。 郑桓完了。 郑家完了。 今夜过后,会有多少人跟着一起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她再也落不了子了。 麟德殿的这场寿宴,终究没能唱到曲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婕妤辞 你一听是他 第75章 婕妤辞 你一听是他 那夜之后, 太后便移驾回了慈宁宫,说是身子不适,寿宴提前散了。 含元宫, 太医们进进出出, 柳韫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待那第二日,裴昱容才缓缓醒来。 章可贞第一个便被人带到了含元宫。 时间过得格外慢。 又是过了许久,章可贞终于出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像是要押着她去哪。 她经过柳韫时,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 她竟是柳韫的方向行了一礼。 柳韫愣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一礼。 等她直起身, 章可贞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再没有回头。 柳韫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些懵。 “柳娘子。”高公公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把柳韫吓了一跳。 她转头,看见高公公躬着身道:“陛下请您进去。” 柳韫顿了顿, 跟着高公公一路走向寝殿。 寝殿的帐幔半垂着,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太医们已经退下了, 只有两个小内侍守在角落。 裴昱容半靠在床头,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纻,肩腹处隐隐透出药渍的痕迹。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幽深,且不善。 柳韫一进门,就被那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地走过去, 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样站着。 半晌,裴昱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柳韫一愣。 裴昱容睁开眼,看着她。 那眼神让柳韫莫名心虚,遂又垂下眼。 “那章可贞跟你什么交情?你认识她几天?她跟你说过几句话?她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信她?” 柳韫低着头,不说话。 裴昱容冷笑了一声,笑容微微扯动伤口,泛起疼痛,但他却仿若无所觉。 “自你入宫那天起,她就对你示好——还没好到哪去,你就真当她是菩萨转世?还是觉得这宫里真有天上掉下来的好心人?” 裴昱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合着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跟你那范阳街坊似的,笑脸就是好人,递碗茶就是恩情? “在朕面前犟得很,顶嘴的时候一套一套的,骂起人来眼睛都不眨。怎一遇上这种事就跟被灌了迷魂汤药似的。 “她说有情报你就巴巴的跟着去了。这些话是真是假?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没有。”裴昱容替她答了,“你一听是他的消息,什么都顾不上了。” 柳韫咬着唇,眼眶早已泛红,眼泪在其中打转。 裴昱容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帮你?她帮你能得什么好处?她是太后的人,你是什么身份?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帮你,图什么?图你将来飞黄腾达了给她封个诰命?” “她想让你去她宫里,你就去。她说能帮你,你就跟着走——你怎么不干脆把‘好骗’两个字刻脸上?也好叫那些有心人省些功夫,不用绕弯子下套子,直接上门来收了你便是。” “朕问你,”裴昱容盯着她,“她若告诉你,杀了朕,你就解脱了,你是不是也信?” 见柳韫一直不回答,不耐烦道:“哭什么?朕问你话呢。说你两句就哭?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的时候怎么不哭?你就是那市集上的呆子,旁人拿根不值钱的糖葫芦在你眼前晃一晃,你就颠颠儿地跟着走了。” 柳韫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还有大把的气没有发泄出,胸口那股火堵着出不来——发火也没用,她就那样站着,红着眼眶,一声不吭。 “你有什么好哭的?朕都没哭。” 柳韫继续哭。 过会,他有些无语又无奈道:“行了。” 柳韫没抬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偏向一边。 “……” 裴昱容没再说话,她也不说,整个人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朕话说重了。”裴昱容别开眼,却又道,“你自己蠢,还不许人说?” 柳韫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慢慢收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裴昱容许久才开口:“别在那杵着了,把朕的药端来。” 柳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去把他的药端了来,慢慢走回床边,在榻沿坐下。 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看都没看就说烫。她就拿回来吹了一下,又递了过去。 裴昱容张嘴咽下。 柳韫又喂了几勺,直到这次,她递到裴昱容嘴边。 裴昱容没动。 她又往前递了递,勺沿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 还是没动。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明明刚醒不久,还带着虚弱,却这样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能不能老实一点?” 柳韫垂下眼,没吭声。 勺子还举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裴昱容等了片刻,见她一直这副死兔子模样,那点耐心终于告罄。 “说话!” 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柳韫被吓得手一抖,勺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慌忙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最终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奴婢知错了。” 裴昱容道:“错哪了?” 她其实说不太清自己到底错在哪。是错在轻信章可贞?可那确实是关心,是善意,谁能想到是假的? 是错在偷偷跑去见章可贞?可她只是想知道阿郎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知道自己不该在那种时候还想着他,可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错在……错在太蠢了,蠢到差点把自己害死,还连累了别人。 柳韫声音闷闷的:“奴婢不该轻信章婕妤。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给陛下添麻烦。” 随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不该……害陛下受伤。” 裴昱容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柳韫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褐色药汁。 “就这些?” 柳韫不知还有什么,抿唇摇头。 裴昱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那几刀下去,疼已经疼过了,此刻不过是钝刀子割肉似的磨着。 他是气的。 气她一听那个人的名字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判断都没有了,什么危险都看不见了。 裴昱容盯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手里的药碗端着,一动不动。 他那口气堵得实在难受,正要开口。 却听她道:“陛下莫要生气了。” 她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奴婢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不管谁说什么,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奴婢都不会再偷偷跑出去了。不会再轻信任何人。不会再给陛下添麻烦。不会再让自己落到别人手里。” 她忽然保证了一堆,裴昱容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过会,“这可是你说的。” 柳韫点头。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依然是恨不得咬她一口。 柳韫猝不及防,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慌忙托稳了,人已经跌向他胸口。 “陛下!” 裴昱容不管不顾,低头便要去寻她的唇。 柳韫偏头想躲,又怕碰到他的伤处,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只能由着他凑过来。 唇刚贴上。 “嘶——”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眉头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处那层层白纻,隐约能看见底下洇出的新血。 柳韫也看见了。 她慌忙扶住他的肩膀道:“你别动!我去叫太医!” “叫什么太医。”裴昱容咬着牙,疼得直抽气,手却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死不了。” 柳韫急着道:“都出血了……” 裴昱容缓了缓,那股疼劲过去大半,才抬起眼看她,语气竟还带着几分不甚满意的意味:“朕差点忘了身上还有伤。” “……”柳韫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伤口,又换来一阵轻微的龇牙咧嘴。 柳韫又急又无奈:“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裴昱容挑眉。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柳韫显然也意识到了,脸微微红了一瞬,垂下眼,不说话了。 柳韫后来零零碎碎听白薇说起,荥阳侯郑濂与其子郑桓下大理寺狱,三司会审,牵扯出一连串内外勾连的旧账;朝中几位与郑家过从甚密的大臣,这几日都告了病假,据说中书省的门前清静了许多。 又恰巧听闻,那郑桓被押入死牢的当夜,那只攥过刀的手便没了,人还是死的最晚的一个,至于那期间郑桓究竟经历了什么,亦无从得知。 柳韫听着微微蹙眉,但也不过是听着。 那些人与事离她太远。 她又回到了那段日子——每日守着药炉,看着时辰,喂药,换药。 她有事会想起那日在尚药局北库,突然被松开束缚之后发生的事。 章可贞跪在她面前,求她在陛下面前遮掩一二——让她说自己来尚药局寻程主药问诊,却不想那程主药早年与她有仇,险些被害,是那郑家公子的人恰好路过那一块,听到动静后觉得不对,冲进去将她救下。 她起初不肯答应。 章可贞将陆铮的消息告诉了她,她后来点了头。 可事情并未照章可贞预想的方向走。她刚出尚药局不远,便被那郑家公子人反手挟持,去了麟德殿。 后来就是殿上那些事。 …… 听闻太后身子不适,身边需人侍疾,可偌大的慈宁宫,除了裴昱容派来看管的人以外,却无个贴心人供她使唤。 偶尔有一两个宫女端着汤药进来,那麻利里也没有半分恭敬,倒像是在应付差事。药搁下便走,话不多说一句,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什么尊贵的太后,只是个碍事的老妪。 太后提了章婕妤的名字,望皇帝允她前来侍疾。 这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回音。 眼瞅着金猊香冷,太后浊眼朦胧。 想她万人之上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无一人可驱使。 要不了两年,太后便崩于慈宁宫,那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后应该算是新篇章了吧, 后面章节也不是很多啦,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就能完结。我觉得更文速度算快的了,每周字数超了好几万呢。 后半部分即将是我的那碟醋!前面都是饺子。 第76章 何韫疏 日后若给孩 第76章 何韫疏 日后若给孩 裴昱容这一躺, 便躺了些时日。 那三刀捅得狠,有两刀险些伤及内腑。甚至有时还会起些高热,吓得太医署令本想亲自守在含元宫。 谁知裴昱容拒绝了, 硬是说身边有人看顾。于是柳韫还是那日夜换药, 每日三回脉案的人。 年轻人的底子确实好。半月过后,已能靠坐着与人谈话。二十日上下,便试着下地走动,虽走不了几步就得坐下歇息,但终究是能动了。 满一个月时,伤口已然结痂脱落, 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太医说,只要不大动干戈, 不扯动旧伤,便无大碍了。 那“不大动干戈”四个字, 他说的时候, 目光不知怎的往柳韫那边飘了一下。 柳韫只当没看见。 夜里熄了灯,帐幔间只剩昏黄的烛影。 白日里的装聋作瞎并没有换来夜里的清净。 柳韫被他揽在身下,呼吸渐渐乱了。他伤刚好, 动作比往日收敛些,却仍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下次别乱跑了。”他俯在她耳边, 气息灼热, “每次一跑,朕又好长时间动不了你。” 她哪次起这些心思不都害得他大伤一回,再歇个好久? 虽然上次有一定他的人为干涉, 但到底也是怕她再跑了。 柳韫不答话,只将手攥成拳,手臂挡在眼前, 脸偏向一侧,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伸手,将她的手拉开,低头去寻她的唇。 “喊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吻落在她唇角,“……韫儿,喊出来。” 她仍是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也不急,只维持着他的频率,偶尔耍点小花招。似在等着什么。 帐幔间气息渐重。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愈发粗重。 忽然,他身影一顿,低下头来,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有些惊喜,看向她,声音哑得厉害:“韫儿……今日怎的……” 那话没说完,尾音却带着几分喟叹。 柳韫脸上烧得厉害,只当听不见。 她这般情动,却让他忽然停了一瞬,声音低下去,自虐一般地问道:“你跟他……也这样过?” 她只发出低低啜泣一般的声音。 她不应,裴昱容便一下一下地想让她应答,似要将那沉默碾碎。 “嗯?说啊?怎么不说?”每一句话都咬得更加用力。 柳韫受不住,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声音:“陛下要弄便弄……哪来……那么多话……” 裴昱容哂笑。柳韫那话,他竟驳不得。 他问的那些,她若答了,他不定更恼;她不答,他也没法逼她开口。 到头来,也只能在这件事上,将她牢牢锁在身下,听她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呜咽。 后半夜,帐幔间终于静下来。 叫了水、换了褥,甫一重新入榻,裴昱容便揽她入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低的,依旧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说你,说些让朕听着舒心的话罢。自己也能少遭些罪。” 柳韫早已被折腾得睁不开眼,侧躺着,闭着眼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说什么?陛下想听什么?不都已经得了么……”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梦呓,又像是敷衍。 裴昱容轻笑:“朕得了什么?” 柳韫没睁眼,也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陆铮今年二十有九了罢?” “二十九。”他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过些许年份便及而立。边关苦寒,风餐露宿的,那身子骨,如何能像朕——”他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声道,“让你这般受用?”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 柳韫没睁眼,心里却莫名觉得荒诞。 一个帝王,坐拥天下,竟拿这等事与人比。 偏揪着这些她根本不愿去想的事,一遍遍自讨没趣。 裴昱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困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手臂紧了紧,闭上眼睛。 帐幔间只剩下两道交错着渐渐平缓的呼吸。 ?? 这日裴昱容回来时,比往日都要晚些。 柳韫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自太后寿宴那夜后,前朝便没消停过。 她虽身处深宫,外头的风声却也零零碎碎飘进来些——郑家父子下狱后,三司会审牵扯出一串名单,有罢官的,有流放的,有抄家的。 每日早朝散得都比往常迟,据说政事堂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柳韫起身,刚迎到殿门,裴昱容便跨了进来,一身朝会的装束还未换下,周身还带着殿宇间的肃穆气息。 柳韫正要行礼,他已走到她跟前,微微张开双臂。 她会意,上前替他解大带、卸佩绶。高公公本要跟进来伺候,见这情形,习以为常地悄悄退后两步,守在了殿门外。 柳韫垂着眼,手指灵活地解开一道道系扣。那身厚重的衮服一件件褪下,她接过,搭在臂弯,转身递给跟进来的小内侍。又取过架上的常服,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裴昱容由着她伺候。 待穿戴整齐,他越过她,径直走向御案。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是散朝后送来的。他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似在想着什么。 柳韫跟过去,立在案侧,等着吩咐。 片刻,裴昱容开口:“研磨。” 柳韫应了声“是”,取过松烟墨,在端砚上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散开,细润的墨汁在砚心聚成一汪。 她研好墨,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裴昱容却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然后,拿起那支蘸饱了墨的笔,递向她。 柳韫愣住。 “拿着。” 她下意识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又看向他,满眼疑惑。 裴昱容道:“写。你的名字。” 不等柳韫继续疑惑,他又道:“姓何,其余的,你自己取。” 柳韫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还是不解:“奴婢有名,为何要取?” 裴昱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给你个位分,总不能还是白身。” “前朝那些事,你大约也听说了些。郑家倒了,太后的人去了大半,往后这宫里,该清的清,该立的立。”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妃嫔有妃嫔的出身。她一个市井医女,无父无母,无籍无贯,若想正经受封,便得有个能写入玉牒的身份。 “何”姓——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姓,也不知那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韫”,至少,不再是那个写在范阳籍上的柳韫。 她竟罕见的没有再问。他要给,她便接着。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垂着眼,想了片刻。 笔落下去。 何韫疏。 三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墨迹微微洇开,笔锋清瘦而疏淡。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疏’?”他念了一遍。 她留“韫”字,他大约猜得到,那是她本名,是念旧。 可“疏”呢? 他原以为她会取个“柔”“婉”“淑”之类的字,温和柔顺,合她平日那副模样。谁知她偏取了个“疏”——疏离的疏,疏远的疏。 这是要与谁疏远?与他么? 他当下有些不满地问:“这是何意?” 柳韫放下笔,声音平静:“韫者,藏也。藏了太久,便想疏阔些。‘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人若过于温顺,反倒失了本真。疏者,不密也。与人留三分余地,与己留三分疏朗。奴婢想做个这样的人。” 裴昱容听着,眉头虽还蹙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何韫疏……”他又念了一遍,这回语气缓了许多,“倒也好听。”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的味道。觉得她起名字也这般好听,日后若给孩儿取名,想必也不会差。 裴昱容让高公公进来,对他吩咐道:“拿去办。何家女,何韫疏,记入玉牒。” 高公公双手接过,笑着躬身应是。 那日之后,高公公便忙了起来。 内侍省、尚书内省、宗正寺,一处一处跑下来,总算将“何韫疏”三个字录入了宫籍玉牒。按规矩,新入籍的宫人需经三月考校方可议封,但这话没人敢在裴昱容面前提。 工部有个员外郎,姓何,三年前病故了。他是独脉,老家荥阳,父母早亡,没兄弟。他有个女儿,自幼养在乡下,六年前也没了,没入过官籍。何家没人了,族谱烧没烧都不知道。往后,她便是他那女儿。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妥当,裴昱容将柳韫搂在怀里,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道:“位分的事,朕想好了。九嫔之末,婕妤。再高,朝臣有的说嘴。再低,朕不愿意。” 婕妤,正三品。九嫔中排在最末,但已是正经的主位,比那些才人、宝林高出一大截。以她的出身,这已是破格。竟是一来就封了个婕妤。 柳韫垂着眼,“嗯”了一声。 裴昱容看她这副模样,捏了捏她的耳垂,问:“怎么,不满意?” 柳韫道:“陛下给的,自然是好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一声:“这话听着不像真心,倒像敷衍。” 柳韫只摇了摇头。 裴昱容也不恼,吻了吻,收回手道:“既封了婕妤,便该有婕妤的体统。这含元宫终究是朕的寝殿,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过些日子,得给你指个宫室。” 柳韫垂着眼,依旧没说话。 裴昱容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忽然道:“在那之后,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柳韫这才抬眼,露出疑惑。 裴昱容道:“御史中丞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九,闺名一个‘沅’字。自幼跟着母亲理家,府里中馈、田庄铺子,都是她一手操持,是个能干的。” 这御史中丞在此次郑家的事上出了大力,又是远房宗亲,叫来宫里帮衬,再合适不过。 裴昱容继续道:“朕的意思,是让她入宫,在六尚局挂个名,帮着管管后宫的事。太后如今在慈宁宫静养,轻易不出来。后宫这一摊子,总得有人理。你刚封婕妤,宫里的事不熟,正好让她带着你。她也算有个伴。” 柳韫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确定,心里转了几转,道:“裴娘子……她愿意么?” 裴昱容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道:“愿不愿意的,朕让她自己选。她爹回去问了她,她自己点了头。她入宫,只领尚宫局的职事,不领嫔妃的名分。日后若有了意中人,朕放她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柳韫又道:“陛下让她入宫管这些事,那余妃娘娘那边呢?” “她?”裴昱容冷冷道,“日后不会让她管了。” 柳韫哑然。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道:“你问裴沅愿不愿意,问余妃怎么安排——”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莫非,是你自己不乐意?” 柳韫道:“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柳韫道:“陛下既让裴娘子来管这些事,那还要奴婢做什么?” 裴昱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愉悦的味道。 “你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朕的婕妤,这后宫的主位。裴沅再能干,也只是尚宫局的职事官。她管的是事,你管的是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六尚局的账目、采买、人事调度,她可以替你理。但哪处的司官该升该降,各宫的份例该怎么定,逢年过节怎么赏——这些,得你来拿主意。” 裴昱容寻思她或许还不大理解,声音不疾不徐,再度传来:“朕在前朝理事,有宰相,有六部,有各寺各监。可最终拿主意的,是朕。后宫也是一样——裴沅便是你的‘宰相’。事她来做,主意你来拿。朕这么说,你可明白?” 柳韫只“嗯”了一声,“奴婢都知晓的。” 但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这些事,奴婢当真做不来。那些尚宫、司官,哪个不比奴婢懂规矩、熟人事?陛下让她们管便是,何必非要赶鸭子上架。” 裴昱容道:“再能干也是底下做事的人。后宫总要有个做主的人——这个人,朕只放心让你来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韫儿,朕信得过你。” 裴昱容看她面带愁容,似仍有隔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道:“往后这后宫,就是你要管的地界。管好了,朕在前朝也省心。 “朕在前朝,你在后宫。咱们各管一摊,正好。” 柳韫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罢。 她叹了口气,道:“行罢。” 裴昱容惊喜,道:“你同意了?那便这么定了!过几日让她进宫,先在你跟前伺候些日子,把各处的事理顺了,再正式领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含元 不睡在一起 第77章 回含元 不睡在一起 数日后, 册封的旨意正式下来。 何韫疏封婕妤,赐居瑶华殿。 册封那日,是个晴朗的日子。柳韫穿着簇新的品服, 跪接了圣旨。高公公笑眯眯地宣完旨,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人退下了。 白薇白蔹在一旁喜滋滋地收拾新殿,絮絮叨叨说着往后该怎么布置。 柳韫站在瑶华殿的窗前,看着外头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之后,裴沅进宫。 柳韫第一眼见她, 便觉得这是个与宫里头那些女子都不一样的人。 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间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 看人时目光坦坦荡荡,不闪不避。行礼时腰身挺得笔直,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女裴沅,见过婕妤娘娘。” 柳韫忙伸手虚扶:“裴娘子不必多礼。” 裴沅如实道:“娘娘比臣女想的要年轻。” 柳韫也道:“裴娘子也比我想的要爽利。” 裴沅笑了一声。 裴沅入宫后,领尚宫局丞, 住进了瑶华殿旁的偏殿,白日里跟着柳韫, 一处一处地熟悉后宫各局的事务。 六尚局, 各有职掌,各有司官。太后在时,这些事多是慈宁宫的人管着;太后退了, 便有些乱。 裴沅做事极有条理,不出几日,便自己摸透了, 又花了一整日,理出了一份清单:各局现状、人员空缺、历年积弊、当务之急。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柳韫看着那份清单,心里暗暗佩服。 “裴娘子果真能干。”她将清单放下,抬眼看向裴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沅摇头:“份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娘娘将来自己也要学着理顺。六尚局的职掌,各处的人事,每年的进项出项。娘娘若想在这宫里立足,这些事迟早得自己会。” 柳韫点了点头。 裴沅便弯了弯嘴角:“那臣女教娘娘。” 那一日起,柳韫便跟着裴沅一点一点地学。 尚宫局管什么,尚仪局管什么;哪处的司官是个能干的,哪处的人需要换;每年的采买怎么核销,各宫的份例怎么发放…… 柳韫学这些学得相对慢,但学得认真。裴沅教得耐心,从不嫌她问得多。 柳韫有时觉得很神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学这些东西。 余妃那边,也是闹得天翻地覆。 那日裴昱容去了余妃宫里,待了不到一柱香便出来了。 出来后脸色如常,只是吩咐高公公:余妃的位分,从妃降为才人,迁出原来的宫室,住到偏僻些的殿阁去。 余妃当场便哭得死去活来。 她追到殿门口,拽着裴昱容的衣袖不放,哭着问他为什么。 裴昱容回头看她,目光平静:“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 余妃愣住了。 裴昱容随手甩开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余妃在后面追了几步,被宫人拦住。她跪在地上,哭喊着:“陛下!妾身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后来高公公回来传话,说陛下有旨:余才人若愿意,可以出宫。 余妃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出宫……什么意思?” 高公公道:“陛下的意思,余才人若想出宫,可回大将军府上居住。陛下会给才人一笔银钱,往后一应吃穿用度,也照常拨付。才人若不愿,便留在宫里,安心待着——只是位分已降,宫室也要挪一挪。” 余妃听得呆了。 出宫或许是好的。不必守这四方天,不必看人脸色。回了府,她是嫡出的大小姐,父亲官职高,谁敢给她气受? 可出宫之后呢?她是被放归的女儿,是宫里不要的。父亲脸上定然不好看。 嫁人指望也不大了,往后很有可能就老死在娘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看弟媳的脸色,听亲戚的闲话。 留在宫里呢? 位分降了,宫室挪了,没准往后见那个“姓何的”还得行礼。 冷灶冷饭,无人问津,一天天数着檐角的水滴,一年年看着窗外的花开了又谢,直到老,直到死。 余妃跪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高公公等了片刻,问:“才人的意思?” 余妃抬起眼,泪眼模糊地看着远处那早已不见人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我出宫。” 高公公躬身:“那奴去安排。” 余妃跪在原地,捂着脸,放声大哭。 她以为至此便罢了。 余妃出宫那日,府里一早便派了人在半道迎接。左等右等,却不见车影。 半晌,等来的却是宫中内侍传来的噩耗。 余妃所乘马车行至城郊岔路时,因车夫避让行人不及,连人带车翻入路旁水洼。水洼不深,却恰巧将她压在车辕之下,待人合力救起时,人已没了气息。 尸体随后被送回府上,随行的还有宫中赏赐的抚恤银两与几车礼物,内侍传陛下口谕,道是“节哀顺变”。 老将军跪接了口谕,命人揭开白布后,只看了一眼——半边脸泡得发白发胀,嘴唇乌紫,脖子以下被车辕压过的地方,青紫发黑,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胸口塌下去一块,以及那被压到曲折的半截手臂。老将军看到后险些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又隐隐觉出不对。 回府的路他走过千百回,哪来的水洼?今日京城又没下雨。 可那念头也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还能怎么办呢。听说这还是女儿自己选的回府,不然留在宫里哪有这么回事? 哑巴吃黄连。虽然惋惜,却也只能照常上朝,照常领兵,照常为朝廷效力。 这些事,自然是不会传到柳韫那里。柳韫到含元宫时,裴昱容正在看奏疏。 见她进来,目光跟着她走到跟前。 “有事?” 裴昱容将奏疏往旁边一放,示意她不必行礼,在他身侧坐下。 柳韫坐下后,嘴巴又张又合,还是说了他硬让改的口: “妾身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问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柳韫道:“今日收到尚功局的呈报,司制坊那边,查出有宫人私藏金线,数量不小。” 裴昱容微微挑眉:“私藏金线?” “是。”柳韫道,“金线是宫中绣造所用,按例不得私藏。司制坊查出来之后,按规矩应当送掖庭局处置——打板子,罚苦役,严重的逐出宫去。” 裴昱容点了点头:“那你在犹豫什么?” 柳韫道:“那宫人……是当年侍奉过温惠皇贵妃的旧人。” 他的母妃。 裴昱容的目光顿了一下。 柳韫继续道:“妾身问过裴沅,她说按规矩处置便是,谁的旧人都一样。可妾身想了许久,总觉得……不太妥当?”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若只是寻常宫人,妾身便按规矩办了。可她是温惠皇贵妃的旧人——妾身不知道,陛下对她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安排?” 裴昱容没说话。 柳韫等了一会儿,又道:“妾身问裴沅,她说这事她也拿不了主意了,让妾身来问陛下。” 裴昱容道:“那人叫什么?” 柳韫道出名后,裴昱容点了点头,此人确知道些母妃一些事,不多,但好在嘴毕竟严,也因为早些年对他母妃还算尽忠,但又不属于完全让人放心的那种,故而没有灭口,也没有放走,一直留在宫里。 他看向柳韫:“私藏金线这事,可大可小。若按规矩处置,逐出宫去,她往后流落民间,朕也管不着——但她那张嘴,能不能一直严下去,朕不敢保证。” 柳韫听着,道:“陛下的意思是……留着她?” 裴昱容道:“留着。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往后谁都说自己伺候过谁,犯了事便不追究,宫里就没规矩了。” 他想了想,道:“人留下,但该罚的罚。打板子太招眼,换个法子。让她去浣衣局待三个月,月钱减半。三个月后,调回尚功局,做些清闲的差事。” 如此既不坏规矩,也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记得她是他母妃的旧人。 柳韫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应道:“妾身知道了。” 裴昱容转问她:“这些日子,瑶华殿住得惯么?” 柳韫寻思他前夜事后不是还问过,莫不是政务太多忘了? “惯的。” “裴沅那人,处得可好?” “好。她教了妾身许多东西。” 裴昱容道:“那便好。若有什么不顺心的,跟朕说。” 柳韫“嗯”了一声。说完事,便起身准备告退。 “那妾身先回了。” 裴昱容看着她转身,忽然开口:“等等。” 柳韫回头。 裴昱容直说了:“你往后还是住朕这儿罢。” 柳韫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昱容有些理所当然地道:“不为什么。瑶华殿那边,当个摆设就行。听着好听,面子上过得去,平日里还是住朕这儿。” 柳韫回过神来,道:“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笑道:“朕不就是规矩。” 柳韫道:“陛下是皇帝,更该守规矩。婕妤有自己的宫室,却住在含元宫,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昱容道:“传出去?谁敢传?” 柳韫道:“宫人们私下会议论。” 裴昱容道:“议论就议论。”他又不少肉。 柳韫道:“朝臣们也会知道。” 裴昱容道:“朝臣们知道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柳韫道:“史官也会记。” 裴昱容听到这里,终于顿了顿。 他看着她道:“史官记就记。朕还怕他们记?回头朕让他们多记几笔——就说朕与婕妤伉俪情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故而长居含元宫,恩爱非常。” 柳韫吸一口气,道:“陛下,这不是儿戏。” 裴昱容道:“这当然不是儿戏。朕是认真的。 “你搬去瑶华殿这些日子,朕算过了。白天在前朝忙,回来想见你,得先让人去瑶华殿问你在不在,再等那边回话,再让人去传你过来,再等你穿戴整齐走过来。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没了。夜里总不是睡一起,何不就睡朕这里? “你不在朕身边,朕心不定。心不定,前朝的事就理不顺。前朝理不顺,朝臣就得跟着折腾。朝臣一折腾,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韫儿,你忍心让满朝文武跟着遭殃?” 柳韫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是胡搅蛮缠,可偏偏说得一套一套的,竟让她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半晌,她道:“陛下……强词夺理。” 裴昱容道:“朕句句真理。” 柳韫道:“天下不安宁,不是因为妾身住不住含元宫。” 裴昱容道:“那是因为什么?” 柳韫道:“是陛下自己嫌麻烦。” 裴昱容道:“朕怎么就嫌麻烦了?朕每日卯时起床,批奏疏、见朝臣、理政务,忙到天黑才歇——这叫嫌麻烦?” 柳韫道:“陛下若是不嫌麻烦,就该按规矩来。” 裴昱容道:“朕按规矩来,你就得住在瑶华殿?”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朕不按规矩来,你就能留在含元宫?”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那朕为什么要按规矩来?” 柳韫:“……” 她就知道。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瑶华殿留着,但平日都在朕这里。” 柳韫张了张嘴。 裴昱容低头看她:“还要说什么规矩?” 柳韫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妾身知道了。” 争了半日,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她便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疑惑来着,只稍微说一下吧, 借用唐制,工部员外郎品级相对不高,如果是他的女儿,常规入宫起步才人/贵人,初封婕妤已是破格。暂时压位是为掩藏女主假身世避朝臣深究。(但其实后面演都不演了 然后女主本来现在就跑不了,外加讨好型人格,觉得自己每次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每次还都跑不掉,习得性无助了(bushi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了章可贞临走前的话(虽然现在还没写出来),得知丈夫现在生死未卜,心又死了一大截,觉得挣扎都没了意义,干脆就在宫里等着了。 收藏破千啦,抠门作者随机发小红包 顺便推荐一下好友「空斋藏姽婳」的《南枝不栖》,书号:9391208 男主和小太阳女主相爱相杀,后期高冷侯爷滑跪当舔狗,男女主全程智商在线,看完感觉长脑子了啊啊啊啊 第78章 归林去 你也会走吗 第78章 归林去 你也会走吗 晚膳摆在含元宫东次间, 今日是新换的菜谱。 柳韫在裴昱容身侧坐着,安静吃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厨子, 说是善做陇西那边的炙肉。” 柳韫道了声“谢陛下”, 低头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吃完,问:“如何?” “很好。”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的时蔬,放入她碟中:“这个呢?” 柳韫又吃了,点头:“也好。”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继续用膳。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这些菜,可还合你胃口?” 柳韫道:“自然是合胃口的。” 裴昱容道:“你若不喜欢这些, 往后再让他们换换。做些清淡的,或者你从前在范阳常吃的口味。朕让御膳房去寻方子便是。” “陛下误会了。”柳韫道, 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妾身是真觉得这些菜好。御膳房的菜,自然样样都好,不必改。” “不是敷衍, 是真的觉得好。”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妥当的,是菜太多了。 这么一大桌子菜, 两个人怎么吃得完?还不是浪费了。 但到底是和皇帝一起吃, 总不能因为她怕浪费,就让人换成两菜一汤罢。便就这么将就了。 裴昱容听了,便也没再追问。 柳韫低下头, 默默将碗中的饭粒吃得一粒不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日前朝事少。晚些时候,朕陪你出去走走。” 柳韫摇了摇头, 淡淡道:“今日怕是不成。裴沅那边还有一堆账册等着妾身去看,说是这个月的采买核销要赶在明日之前理出来。” 裴昱容道:“不差这么一会儿。走走再看,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柳韫却仍是拒绝:“陛下既让我学这些,总得学出个样子来。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走走明日歇歇,那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裴沅那边还等着对账,我若是偷懒,往后更没脸让她教了。” 裴昱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事再忙都能腾出时间来同她散心,她倒是比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要忙了。 “朕让你学,是为了让你日后能理事,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累着。”他道,“账册又不会跑,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柳韫道:“账册不会跑,但我今日不看完,明日又有明日的事。积少成多,越发理不清了。” 裴昱容听她这般说,倒也没再坚持。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而后移开。 她说他“不识温存”,到底是谁不识温存。 裴昱容道:“随你。” 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忽见白薇从外头进来,步子有些急。 “娘娘——” 白薇刚开口,忽想起里头还坐着谁,忙朝裴昱容行礼:“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裴昱容瞥了白薇一眼:“何事慌慌张张?” 白薇道:“回陛下,是那只鸟……” 柳韫闻言,问:“怎么了?” 白薇道:“那只笨鸟,不知怎的,一直在撞笼子,也不消停,跟疯了似的。” 这等俗语,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说出口?这丫头当真是被娘娘惯坏了,愈发没大没小。 白蔹无奈道:“回娘娘,是那只柳莺。从申正时分起,便一直在笼中扑腾,奴婢瞧着,像是受了什么惊,又或是哪里不适。不敢擅自处置,特来禀报。” 柳韫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搁下箸,看向裴昱容:“我去看看。” 裴昱容不以为意道:“一只鸟,有什么好看的?让它撞去,撞够了自然消停。” 柳韫却已经站了起来,施了一礼,朝外走去。 裴昱容没吃两口,有些无语地放下箸。 她们来到寝殿,那鸟笼就挂在那儿,笼中的柳莺果然如白蔹所说,正在不停地扑腾。它时而撞向笼壁,发出“砰”的轻响,时而在栖木上焦躁地跳来跳去,翅膀张开又收拢,羽毛都有些凌乱了。 柳韫快步上前,站在笼前细细观察。 那鸟察觉到有人靠近,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扑腾。 柳韫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白蔹:“这几日,是谁在照看它?” 白蔹道:“是奴婢。每日喂食换水,都是按娘娘先前交代的做的。” “吃食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还是原先的谷粒,偶尔添些菜叶虫蛹,都是御花园里寻的,与往常一般。” 柳韫又问:“那这几日可曾有什么人惊扰过它?” 白蔹摇头:“这几日娘娘忙着理事,寝殿又无闲杂人等,只奴婢来这块来得勤。” 柳韫眉头蹙得紧。寻思是不是这几日来回搬动,一会瑶华殿、一会含元宫地来回移动,导致不习惯呢? 她又观察了片刻,忽然伸手拨开笼门的小闩,将笼门完全打开,然后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那鸟扑腾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几步之外的柳韫。 然后,它试探着往前跳了一步,停在笼门口。柳韫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鸟在笼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振翅飞了出去。 它飞出笼门,在殿内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突然开阔的空间。然后,它朝着敞开的窗子飞去,一头扎进了外面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柳韫跟着走到窗边,看着它飞过院墙,飞过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那一抹尚未褪尽的晚霞里。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白薇凑过来,也朝窗外张望,有些惋惜,又有些恍然:“原来它折腾半天,是想回家呀。” 白蔹也感慨:“‘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鸟儿本归属于山林,飞走也是迟早的事。” 白薇道:“也是,小小的笼子,哪里关得住它?不过它能在咱们这儿待这么久,也很不容易了。它是个懂得感恩的好鸟!” 柳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它终于舍得回去了。也不知是怎么想开的,忽然就愿意走了。不过也好,总算是走了。还好不是生病,若是病了,反倒让人揪心。” 她说着转身,发现裴昱容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了,就站在不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往回走,经过他,回去继续吃。 晚间,裴昱容在床笫之事上与平日里似有不同。 往日虽也激烈,但总有些章法,有些他自以为是的温存。有时会顾着她的反应,有时会停下来问上一句。 今夜不是。 今夜的他,没什么技巧,没什么那些弯弯绕绕。只一味地索取。 柳韫起初还能忍着,咬着唇,攥着身下的锦褥,由着他去。 可渐渐受不住。 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涩是真涩,可他不管。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别……” 他顿了一瞬。 柳韫以为他终于清醒了,正要开口,他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比方才更为猛烈。 那推拒像火上浇油。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分明是成人占有时的姿态,可不知怎的,他周身透出的那股子气息,像个捣乱的孩童,毫无章法可言。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柳韫推了几次,推不动。 她便不推了。 随他去罢。 反正也挣不脱。反正也不会死。反正…… 她闭上眼,由着他予取予求。 他吻她,一路往下,他的唇流连不去,吻得很深,很慢,似乎别的地方都没有那处对他来的吸引。 旁的地方,吻过便罢,唯独这里,他反反复复地回来。 柳韫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却又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隐约觉得,他好像格外喜欢这里。 那模样,竟有些像……像什么?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柳韫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他伏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忽然走神了一般。 她正疑惑间,忽听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不会走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看着他埋在那儿的脑袋。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会吗?” 柳韫终于回过神来,思考着如何开口:“陛下……” 裴昱容往上移了移,贴了贴她的嘴唇,“唤朕‘阿容’,行吗?或者‘昱郎’,都可以。” “……” “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道:“怎么不合规矩? 柳韫道:“你我身份有别。” “有别?别在哪里?闺阁之中,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朕许你唤,你便唤得。” 柳韫抿了抿唇。 裴昱容明了,哪里是规矩,只是她不想叫罢了。 “不唤便不唤罢。那你回答朕的问题。”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柳韫喉咙紧了紧,深知不给个答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又实在为难她。 她闭了闭眼,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微哑:“我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偏低:“你从来不要朕给的东西。 “珠钗不要,簪子不戴,玉镯金钏收着从不见光。缎子也是,蜀锦吴绫越罗,一匹都没裁过。” 问白薇,白薇也只说——娘娘说太贵重了,怕糟蹋了东西。 给的金银宝物什么的更是被她让人罗列的整整齐齐,碰都不碰一下。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用。什么也不求。 好像随时可以走。 好像这宫里的一切,这些他给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抛下。 好像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这么有温度的人,偏在他这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他知晓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他已经得到过一切了,便不想再失去。 柳韫躺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开口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也好讨你欢心。” 柳韫嘴唇只动了动,语气淡淡的,顺着他道:“陛下不必讨妾身欢心。 “妾身是陛下的人,陛下想如何便如何。妾身要什么,不要什么,欢喜不欢喜,都不打紧。” 她从来不需要他讨她欢心。这宫里的东西,她更是毫厘也不想取。 最好,能放她离去便是。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遂聪明地不再去提。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就那样伏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沉沉地喷在她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都快以为他就此结束时,他又重新继续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故事都是偏日常的 第79章 新官火 早晚都是烧 第79章 新官火 早晚都是烧 裴沅做事极快, 且极有条理。 柳韫学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这日午后,裴沅抱着两本账册进来, 往柳韫面前一放。 “娘娘先看看这个。” 柳韫翻开, 是尚功局的采买账目。她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数……” “对不上。”裴沅在她对面坐下,“臣核了三遍,尚功局报上来的采买银钱,比实际入库的物料多出一成半。这一成半,每月约莫一百二十贯。” 柳韫问:“可查出来是谁了吗?” 裴沅道:“查出来了。是尚功局司制坊的掌事, 姓周。她联合库房的两个宫女,虚报采买数目, 吃回扣吃了三年。” “三年?”柳韫愣了一下,“前任尚宫没发现吗?” 裴沅嘴角弯了弯:“前任尚宫, 娘娘知道是谁的人吗?” 柳韫想了想, 有些不太确定:“是太后的人?” 裴沅点头。 太后的人。发现了也不会报。或者,本就是一起分的。 柳韫恍然,问:“那现在怎么处置?” 裴沅道:“按宫规, 女官贪墨二十贯以上,杖四十, 夺职, 罚入掖庭充役。一百二十贯每月,三年下来,三千多贯——按律, 这是死罪。” 她把账册往柳韫面前又推了推:“娘娘拿个主意罢。” 柳韫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处置她,会怎么样?” 裴沅道:“会有人说娘娘新官上任, 拿太后旧人开刀。” 柳韫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呢?” 裴沅笑了一下:“臣觉得,娘娘迟早要烧这把火。早烧晚烧,都是烧。” 柳韫听了,盯着那本账册看了许久。半晌,她道:“那就烧罢。” 又担心地补充道:“但别烧得太旺。让尚功局自己报上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咱们批了就是。是死是活,都是按规矩办的。” 裴沅点头。 柳韫想了想,又道:“处置完了之后,你找个机会,把这事透出去。不用说得太明白,让她们自己传就行。 “往后账目都按这个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多的那些,尚功局自己留着,年终按功劳分下去。” 裴沅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朝柳韫行了一礼,“娘娘想得很周全。” 柳韫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我就是瞎想的,行不行还不一定。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有不妥的地方,咱们再改。” 裴沅应了声“是”,抱着账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娘娘,还有一件事。” “嗯?” “尚功局那边,有几个人托人来问,说娘娘如今协理六尚局,往后少不得要添置几身理事穿的衣裳。问娘娘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样式,她们好提前记下,到时候抢着给娘娘做。” 柳韫奇怪,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沅撇了撇嘴道:“八成是想讨好娘娘——娘娘如今代管后宫,六尚局的升迁赏罚,哪件不要经娘娘的手?她们提前来问喜好,是想在娘娘跟前留个印象,往后若有什么好事,娘娘能想起她们来。 柳韫明白了:“就说我如今不缺衣裳,让她们不必费心。把各司该补的缺报上来,该升的升,该调的调,比给我做衣裳要紧。” 裴沅弯了弯嘴角:“臣知道了。” 柳韫今日在尚功局待得比平日久些。那桩贪墨案虽然处置完了,后续的文书却一大堆。裴沅陪着她一页页看下来,直到临近掌灯时分才算完。 被簇拥着刚踏进含元宫的正门,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廊下该有当值的内侍宫女走动,偶尔还能听见白薇那丫头不知在哪个角落絮絮叨叨。 今日却一个人影也无,静得像是整个含元宫都空了一般。 柳韫脚步顿了顿,加快往里走。 她寻到廊下,白薇和白蔹正并排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裴昱容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她们不远处,一动不动。 柳韫心里一紧,快步上前。 白薇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柳韫唤了一声:“陛下?”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依旧沉着那张脸。 柳韫心里越发没底,试探着问:“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她们犯了什么错?” 柳韫等了片刻,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跪下行礼:“陛下,奴才们在后苑假山后头又挖出了这些。” 裴昱容低头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事。柳韫也看过去。 是药渣。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药渣她太熟悉了——是她让人去太医署抓的避子汤。每一次,她都让白薇悄悄拿到后苑去处理,埋在偏僻的角落。 那小内侍也在此时说了:“已经请太医署的医正辨认过了,说正是避子汤的药渣。” 妃嫔身负绵延皇家子嗣的天职,侍奉君王、孕育皇嗣乃是本分,私自暗服避子汤药,便是罔顾祖宗规制、辜负帝王恩宠,蓄意断绝皇室血脉,此乃后宫大忌。内侍都替她捏了把汗。 裴昱容盯着那堆药渣看了许久。 一堆又一堆。 不止一包的量。是很多包。堆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他的眼神越来越可怕,看向那两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白薇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白蔹也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 “朕问你们,”裴昱容的声音提高了一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柳韫正要替她们答了,还是白蔹先开的口,说出一个时间。 柳韫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滞住了。 裴昱容面颊微微抽搐。 也就是从他伤好之后,同房的第一晚开始了。 每一次事后的第二日,在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在喝避子汤。 “好得很。”他忽然笑了一声。 “朕还当自己身子不行,真有什么隐疾,让太医署那帮老东西诊了又诊、问了又问,他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龙体康健、绝无问题—— “闹了半天,问题不出在朕这里。” 白薇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白蔹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裴昱容道:“来人!” 立刻来了几个内侍。 “将这两个宫女拖下去,各杖三十,罚入掖庭。往后不必再在含元宫伺候了。” “是!” 内侍们上前,去拖白薇和白蔹。 白薇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求陛下开恩!” 白蔹跪在那里,脸色苍白。 柳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把拉住裴昱容的手臂。 “陛下!”柳韫急急道:“这不关她们的事!” 裴昱容对内侍道:“拉下去。” 白薇的哭声更大了,被内侍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着“娘娘救命”。 柳韫急了:“陛下!她们是无辜的!是妾身让她们去的,她们不敢不从!你要罚就罚我!” 裴昱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罚你?你就是个刺头。” 他知道她就是不想和他有丁点连接。 把她扔掖庭,她就能在那儿搓衣裳搓出花儿来。把她关在身边,她就背着他喝药! 要不是他今日发现了,她还要瞒着他多久? “朕能怎么罚你?你给朕出个主意?” 那边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是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是白薇的哭喊声:“娘娘!娘娘救奴婢——!” 柳韫急得不行,当下拂了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裴昱容低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做甚?” 柳韫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陛下,求您饶了她们。都是妾身的错,要杀要剐随陛下的意,万望陛下不要再牵连旁人!” 裴昱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冷哼:“朕舍不得,你不知道?” 柳韫不住摇头,“是妾身让白蔹去抓药,让白薇去熬药、去埋药渣。她们不敢不听。她们跟了妾身这么久,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就这一件,是妾身逼的。” 那边板子声还在继续。白薇的哭声转为了断断续续的哀叫。 柳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膝行两步,拉上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划过。 “陛下——妾身保证,以后再也不喝了。” 裴昱容喉咙咽了咽,但依旧道:“你拿什么保证?” 柳韫跪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陛下信不过吗?” 裴昱容没说话。 “妾身说了不喝,就是不喝。”她声音哑了,“若陛下信不过,大可以多让人盯着,妾身无话可说。可那两个人,她们是妾身的人,她们只听妾身的。陛下罚她们,有什么用?往后妾身身边,就没人敢听妾身的话了。陛下想让妾身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你要说话的人,要多少朕给你安排多少。”裴昱容道。 “不、不一样的……陛下……快快让他们停手罢……” 她跪在地上仰视着他,攥着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半晌,他忽然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停下!” 板子声戛然而止。 白薇的哭喊声也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记住你说的话。”裴昱容提醒道。 “记住了……” 柳韫似乎松了下来,手渐渐从他掌心滑落,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甘苦铺 不必勉强。 第80章 甘苦铺 不必勉强。 清晨, 柳韫早早醒来。昨夜又是弄得好晚,身子还有些乏。 她撑着起身,简单梳洗过后, 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随手拿起一支素银簪,对着镜子,正要往发间插去。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长指握住。 柳韫动作顿住。从镜中看见裴昱容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寝衣。 他将那只素银簪从她指尖抽走,放到妆台上。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 “那支簪子呢?” 柳韫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那支羊脂玉荷叶簪。他赔她的那支。 她拉开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样她不常用的物件,她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剔红海棠花纹的小匣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支玉簪。 白玉温润, 荷叶半舒, 叶边那几粒金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将匣子递给他。 裴昱容接过,又看向镜中的她。 “簪上?” 柳韫淡淡点了点头。 他便从匣中取出玉簪,将她原本松散绾着的青丝拢了拢, 将这支簪子,替她插进了发间。 铜镜里, 两人的身影交叠。他站在她身后, 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簪上,看了许久。 柳韫垂下眼, 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那支玉簪在乌发间温润生光,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裴昱容忽然俯下身,从身后环住她, 下巴抵着她,偏过头,吻了吻她的耳廓,又顺着耳廓往下,吻她的颈侧。 柳韫偏了偏,被他扳过脸,吻住了唇。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柳韫由着他吻了一会儿,终于偏开头,微微喘息着道:“陛下……妾身该起了。” 裴昱容的唇追过来,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急什么。” 柳韫道:“今日约了裴沅,要看尚功局的账册。昨日还有些收尾的文书,她说今早送过来。” “推了。” “推了?” 裴昱容直起身,顺手将那剔红匣子放回妆台,拉起她的手,将她从凳子上带起来。 又叫来人给她换一身利落好看的衣裳。 柳韫一头雾水:“陛下这是做甚?” 裴昱容道:“出宫。” “出宫??”柳韫听了,惊诧道,立马去解衣带,“陛下,妾身真的有事。那些账册今日必须理出来,裴沅说今日对不好,明日的年例就核不下去,后头的采买也得跟着耽搁。” 裴昱容按住了她的手,“裴沅那边,朕会让人去说。你安心跟朕出宫就是了。” 待他也换好衣裳,便拉着她往外走。 柳韫还是记着答应好裴沅的那事,若是没答应便算了,她也不想管,可既答应了,就这么鸽了人不太好,还在试图挣扎:“可是陛下,那些账册——” “账册又不会跑。”裴昱容头也不回,“朕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带你出去,你就拿账册堵朕?” “我……” 裴昱容回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再说了,你如今管理六宫,底下人做事,哪有主事的人天天盯着账册转的道理?裴沅若是连这点事都理不清,朕让她进宫做什么?” 柳韫无法辩驳,被他拉着出了宫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帘子缝隙里掠过的街景,还有些恍惚。 倒是真的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上一次出宫还是那次逃跑。狼狈、仓皇、满身泥泞。和现在截然不同。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外头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辘辘的声音,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裴昱容问:“想去哪儿?” 柳韫看向他。 他靠在那里,“今日随你。你想去哪儿,朕就带你去哪儿。” 柳韫没办法,都已经被他给架出来了。何况她似乎确实也想逛一逛这宫廷之外了。 想了想。 “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若陛下不嫌无趣,随便找个茶馆坐坐罢。听人说书,喝碗茶,消磨消磨时辰,就挺好的。”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还是在宫里待久了,连这点念想都显得新鲜。 她发现他没接话。 抬眼看去,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 “换个地方罢。”他道,“别的地方都行。” 柳韫不解,还是道:“那西市的胡商街。西市有胡商开的铺子,卖些药材香料、奇珍异宝,还有胡人当场表演烧玻璃、做金银器的。妾身想去看看——不过妾身也只是说说,陛下若嫌远,换个近些的也成。” 裴昱容听着,眉头松开了些。 “胡商街?可以。怎么不行?就去胡商街。” 他对车夫道:“去西市。” 西市的胡商街,一如既往的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有写汉字的,有画着弯弯曲曲胡文的,还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写,只在门口摆个大大的物件——一架半人高的琉璃灯,一匹织着金线的波斯毯,一个正在转动的铜制浑天仪。 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宽袍大袖的,缠头巾的,高鼻深目的,皮肤黝黑的。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加上小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铺子里传出的敲打声,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柳韫站在街口,一时有些眼花缭乱。 裴昱容站在她身侧,一直跟着她。高公公等内侍护卫虽也都换上了常服,但半刻不敢松懈,一直紧跟着二位主子,暗中隔离着人群。 “往哪边走?”他问。 柳韫四下看了看,看向一处人群较密的方向:“那边好像热闹些。” 他们挤进入群,沿街慢慢走。 第一家铺子卖的是香料。门口摆着几个大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和颗粒。掌柜的是个高鼻子的胡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客人讨价还价。 柳韫在筐前蹲下来,伸手捏起一点白色的粉末,凑到鼻端嗅了嗅。 苏合香。范阳也有,但没这么纯。 她又捏起另一撮褐色的,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像是没药,又不太像。” 那胡人掌柜见她识货,立刻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最后指着那褐色粉末道:“安息香!波斯来的,好得很!” 柳韫恍然:“原来是安息香,怪道气味不同。” 裴昱容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想要?” 柳韫摇头道:“就是看看。这些香料贵重,我拿回去也不知做什么用。” “无妨,”裴昱容却对那掌柜道:“都包起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立刻取来细麻布,将各色品都包了许多,双手递过来。 裴昱容接过,直接塞进柳韫怀里。 柳韫捧着那一大包,有些无措:“……” “拿着。”他道,“回去慢慢研究,研究出来做什么用,告诉朕便是。” 柳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面还都是交由了高公公等人抱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家铺子卖的是琉璃器。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瓶、琉璃盏,红的绿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个妇人正围着挑拣,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个好看。 柳韫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裴昱容却停下脚步:“喜欢?” 柳韫摇头:“用不上。” “用不上看看也无妨。” 柳韫想了想,还是摇头:“这些物件,摆着好看,磕了碰了反倒心疼。我还是看那些经用的东西罢。” 担心裴昱容还要不管不顾让人包起来,赶忙拉着裴昱容袖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铺子时,柳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一直朝里看去。 是一家很小的铺子,夹在两间气派的胡商店铺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上面用墨笔写了两个字:“甘苦”。 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帘后几张简陋的桌凳。铺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些微的焦糖香气。 裴昱容注意到了。 “怎么?” 柳韫道:“没什么……” 裴昱容正寻思着这家铺子有什么不同之处,高公公忽眼睛微微一亮,凑上前半步,道:“郎君,这铺子奴倒是听说过。” 裴昱容瞥了他一眼。高公公便继续往下说:“这铺子在长安开了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二十年。老板娘据说自小行医,年轻时亦是太医署某位医正的侍婢,又跟着学了点手艺。后来医正故去,她便出来开了这间铺子,专做药膳。 “她家最出名的是一道定神汤,说是祖传的方子,专治妇人气血不足、心神不宁的病症。用料实在,从不掺假,奴听闻,有些宫里的女官不方便去太医署的,也会悄悄托人来这里抓方子。” 裴昱容听了这话,便掀了那块旧布帘,把柳韫带进去了。 铺子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角落里择菜。 听见脚步声,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 “客官用些什么?” 裴昱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都是些药膳的名字:当归羊肉、黄芪炖鸡、党参猪肚……最后一行写着:定神汤。 他指了指那行字:“这个。” 老婆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柳韫,忽然笑了一下:“客官是给夫人点的?这定神汤是老婆子家传的方子,药效极佳!就是老婆子得先提个醒,这药苦得很哩——” 裴昱容听了,道:“来两碗。”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柳韫坐在他对面,时隔两年多,又进了这家铺子,她四下打量着铺子内的陈设,似乎一点也没有变,看起来却给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裴昱容道:“一会记得喝完了。你那些药喝长远了,身子定然受了损,也该补补。” 柳韫只点了点头。 片刻后,老婆婆端了两个粗瓷碗上来。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表面浮着几片药材,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气味光闻着,就非同寻常。 柳韫看着那碗汤,想起两年多以前第一次喝它的情形。那时候她不信邪,觉得一碗药汤能苦到哪里去。结果喝了一口,眼泪直接飙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柳韫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苦。 还是那个味道。 这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根本没有回甘。就是苦,纯粹的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苦得她下意识想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放下碗,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喝完了。” 裴昱容见她喝下,这才满意地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柳韫看见他的动作顿住了。 裴昱容端着碗,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拧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怪道这铺子没人,这么苦的玩意,喝了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刷烂。 柳韫试探着开口:“若喝不惯,不必勉强。” 柳韫也只是好心,知这药味确实不好受,本来他也不用喝这些,无非是为了陪她。 她觉得没必要,故而开口劝道。 哪知柳韫这么一说,裴昱容似乎觉得被下了面子,仰着头将剩下的汤一股脑喝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一线牵 郎才女貌一 第81章 一线牵 郎才女貌一 这时候, 老婆婆又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的粗瓷碟子。 “客官头一回来罢?”她把碟子放到桌上, “老婆子这店的规矩, 喝完定神汤,得吃这个。不然那苦味能在嘴里留一整天。” 两人低头看去,碟子里是两小块黄澄澄的东西,像是用蜂蜜渍过的什么果子,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时,老婆婆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柳韫脸上。老婆婆眼睛眯了又眯, 忽然睁大了眼睛。 “哟——”老婆婆一拍大腿,“这不是……这不是那谁……?!” 又不大确定:“嘶……是吗?” 一旁的高公公原本半垂着眼, 听见这话,眼皮子微微一跳, 担心身份暴露, 立马上前微微隔开二人。 柳韫刚吃了口那果子,见她认出了,便也微笑着回应道:“刘婆婆。” 老婆婆更加确认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喂!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呢!多少年没见了这是?没想到今儿又来了,不过这——怎么看着还是这几两肉?” 柳韫嘴角弯了弯:“刘婆婆记性好。我一直都这样。” 高公公见状, 略微松了口气, 觉得自己处在这也奇怪,笑着搭了句:“原来娘子与这位婆婆是旧识?” 裴昱容的目光也落在柳韫脸上,“你们见过?” 柳韫勉强点了点头。 刘婆婆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转头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的那一类, 说话和气,看着挺体面。 她笑呵呵地点头:“可不是旧识嘛!老婆子这店开了二十年,来喝定神汤的小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大多都是喝一回就跑,再也不敢来第二回 ——太苦了嘛,老婆子知道。” 她说着,目光在柳韫脸上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可这丫头不一样。头一回来的时候,说是刚来长安,水土不服,身子亏得厉害。老婆子给她上了一碗定神汤,她喝了一口——哎哟喂,那眼泪哗哗的,跟开了闸似的。 “老婆子我啊,到现在还记得你家那口子,就在旁边陪着,也不嫌哭,也不嫌狼狈,就拿着帕子给你擦眼泪。” 刘婆婆显然没意识到那边脸色的不对劲,还在兀自地讲着:“虽然后来两回你是不哭了,你那口子还是安静地陪着,一放下碗那个帕子就递过来了,那个眼神,关心得很哩。老婆子在后厨偷偷瞧过好几回,回回都是这样。” 她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满是欣慰:“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个年轻小郎君,陪着娘子来的,十个有八个是坐不住的。坐那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嫌凳子硬,一会儿嫌药味冲,催着赶紧喝完赶紧走。有几个能像你家那口子似的,一碗汤的功夫,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转向裴昱容。 “没想到我老婆子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你们,还以为都不来了呢。” “好啊,两口子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难得!难得!” 她上下打量着裴昱容,越看越满意,“这小伙子,越长得年轻!一看就是个疼人的!” 眼看那厮脸上越来越不似人色,柳韫生怕他把人铺子如何了,赶忙道:“婆婆,您铺子里头忙,先去忙您的罢。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叨扰您。” 刘婆婆摆摆手:“嗐,叨扰个啥?老婆子这店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哎对了,说起你家那口子,当年你们来的时候,有一回他还跟老婆子打听过——” 她话刚起了个头,胳膊便被一只手扶住了。 “哎哟——”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侧,脸上堆着笑,“我方才进来时瞧见后头灶上煨着东西,可是您的定神汤?我对这汤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劳烦您给说道说道?” 刘婆婆被他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位客官也对药膳有兴趣?” “可不是。”高公公顺势扶着她往后厨方向带,嘴里还不停,“我家里头也有人身子骨弱,一直想寻个妥帖的方子。今儿难得遇见您这样的行家,可得多请教几句……”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布帘晃了晃,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柳韫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下一秒嘴巴就被人堵住了。裴昱容把丝巾攥在手里,按在她嘴唇上。 来来回回,用力地擦,擦得她嘴唇发麻,擦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陛下——”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被丝巾堵在嘴里。 裴昱容收了手,把那方丝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一把将柳韫提起,带着就往外走。 高公公正陪着刘婆婆在后厨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 他撩开布帘往外一瞧,那桌边空空荡荡,两碗还摆在那呢,人却没了踪影。 “哎哟喂——” 高公公也顾不上什么方子不方子了,立马就往外走。 “哎?这就要走?”刘婆婆还一头雾水,“那定神汤的方子还没说完呢,那黄芪的用量——” “不了不了!”高公公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连连摆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一撩袍角,快步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踮着脚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高公公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多嘴。 多那个嘴干什么! 提什么“定神汤”提什么“太医署”提什么“二十年老店”。这下好了。 本来陛下是好端端带娘娘出来散心,逛逛街,喝碗汤,讨个欢心。 结果呢? 讨到人家跟前夫——不对,前夫还算不上,那是正经夫君——的恩爱见证地去了。 高公公远远看着前头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发愁。暗处的护卫也都时时紧跟着。 一路走着,人来人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围了一圈人,里头隐约有锣鼓声。 是几个卖艺的——一个敲锣的少年,一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正抱拳朝四周作揖。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在下带着师弟师妹初来宝地,献上几手薄技,博诸位一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人群里稀稀落落响起几声叫好。 那汉子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一弯腰,从地上拿起几根细细的竹签。他手一扬,竹签飞向空中,落下时竟整整齐齐插在他头顶的发髻里,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那汉子又拿起一根红绸,在手里抖了抖,忽然往空中一抛,红绸落下来,竟在他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再一抖,结又开了,红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那汉子笑着作揖,“下面这个,才是真功夫!” 他招招手,那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递给几个人检查,确认是真正的剪刀。 “诸位看好了!” 他拿起剪刀,在小姑娘头顶比划了一下,忽然手起剪落,人群里有人惊呼。 那剪刀确实剪下去了,可小姑娘的头发一根没掉,倒是剪刀自己断成了两截。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那汉子笑着把断剪刀扔在地上,抱拳作揖:“见笑见笑!还有更精彩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柳韫和裴昱容身上。 那汉子的眼睛亮了亮。 他快步走过来,朝着裴昱容和柳韫一抱拳:“二位贵人,小的斗胆,想请二位帮个忙,成个戏法——若成了,保管让二位满意!” 裴昱容本就在气那阴魂不散的人,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滚。 那汉子却已经转向人群,大声道:“诸位请看!这位郎君和这位娘子,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君俊朗,娘子秀美,站在一起,那就是那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戏法,名叫‘一线牵’。需得请一对有缘人,面对面站着,小的用一根红绳,从二人中间穿过去——诸位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纷纷叫嚷着要看。 那汉子转向裴昱容,搓着手满脸堆笑:“郎君?赏个脸?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这戏法灵得很,保管让您和这位娘子有个好彩头!” 裴昱容面色缓和了些许,看了柳韫一眼,便道:“行,那你变。” 那汉子连连作揖:“多谢郎君!多谢娘子!二位放心,这戏法灵得很,定让二位满意咯!” 他跑回去,从地上捡起一根红绳,抖了抖,又跑到两人面前。 “劳烦郎君和娘子面对面站着,近一些,再近一些——对,就这样!” 裴昱容和柳韫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 那汉子把红绳举起来,在两人中间比划了一下。 “诸位请看!”他朝四周喊道,“这红绳,小的从二人中间穿过去,穿过去之后,小的轻轻一拉,这二位就会越靠越近!” 他把红绳的一端递给裴昱容,另一端递给柳韫,让两人各自捏着。 然后,他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把红绳的中段穿过去,绕了一圈,又穿回来。 “看好了!” 他捏住红绳的中段,轻轻一拉。 柳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他又拉了一下。 柳韫又往前倾了倾,离裴昱容更近了一些。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汉子又拉了一下。 这一次,柳韫的身体直接往前倒去,整个人撞进了裴昱容怀里,脸都埋在他胸口上。 人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起哄声。 “好!好!” “再来一个!” 那汉子也笑得合不拢嘴,朝四周抱拳作揖:“多谢诸位捧场!多谢诸位捧场!” 他转向裴昱容和柳韫,柳韫已经从他怀里离开些许,脸色微红。而裴昱容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的情绪此刻都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显却满足的笑意。 他的手臂还揽在柳韫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心里一喜,正要开口讨赏,却见裴昱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汉子莫名觉得腿软,觉得此人气压颇强,与俗人不同。 “你方才说,”裴昱容开口,“这戏法叫什么?”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回、回郎君,叫‘一线牵’。” “一线牵。”裴昱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对高公公示意,高公公立马拿出钱袋子,正急忙摸索着。 裴昱容看也不看,直接一把抓了满满一把,也不管抓了多少,是铜钱还是碎银,劈手就往那汉子怀里丢去。 铜钱碎银哗啦啦砸在那汉子胸口,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汉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满地乱滚的铜钱,又看看怀里那几锭大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这……郎君!这太多了!小的这戏法不值这么多!” 裴昱容却已揽着柳韫转身走了。 那汉子捧着满手的银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多…多谢郎君!多谢娘子!” 他的声音都劈了叉,朝着那个方向连连作揖,作完一个又一个,周围的人都在笑,也有不少震惊于此人的出手阔绰。 那个敲锣的少年跑过来,蹲在地上捡钱,捡了一把又一把,嘴里还在数:“师哥!这是银子!天爷,这是真的银子!”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地笑起来。 “今几个运气好!”他抹了把脸,“遇着真神了!真真的神!” 他站起身,朝四周抱拳:“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今几个收摊了!收摊了!” 人群摆了摆手,唏嘘一声,渐渐散去。 那汉子抱着满怀的银钱,带着师弟师妹,喜滋滋地往街角走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今晚吃羊肉!吃两大盘!加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赏烟火 朕都想带你 第82章 赏烟火 朕都想带你 两人后面又逛逛停停吃吃, 又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多都是柳韫只看一眼,就被裴昱容让人给买下来,导致后头柳韫管好了自己的眼睛, 不敢乱瞄。 总体, 倒也算舒心。 直到日头已偏西。 柳韫本以为这便要回宫了。马车辘辘行了一程,她靠着车壁,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市井喧闹,正有些昏昏欲睡,车身忽然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 撩开车帘往外看,不是什么宫门, 也不是什么坊门,倒是一道向上的山道, 两旁松柏苍翠, 暮色里显得格外幽静。 “这是……”她转头看向裴昱容。 他伸出手,将她从车里牵了下来。 高公公早已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 山道不陡, 铺着平整的青石,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侧是密密的树林, 松涛阵阵,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得四下清幽。 柳韫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 忍不住问:“这是去哪儿?” “跟着便是。”他头也不回,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柳韫便不再问。 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座高台。台基用青石砌成, 周围立着几根朱漆柱子,撑着飞檐翘角的亭盖。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汉白玉栏杆。 柳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整个人顿住了。 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暮色正在缓缓沉落,西边的天际还残存着一抹金红,像是一笔极淡的朱砂洇在天边。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坊市街巷,棋盘一样整齐地铺开,坊墙、街道、屋脊、树影,都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的灰蓝。 远处,皇城的殿宇轮廓隐约可见,金顶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着微光。更远处,是蜿蜒的城墙,城外是连绵的山影,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融入天边。 晚风吹过来。 是夏夜的风,不凉不燥。带着山间松柏的气息,又隐约混着底下城郭飘来的烟火气,温温软软地拂过脸颊,吹得人鬓发轻轻扬起。 柳韫扶着栏杆,久久没有说话。 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屋舍,此刻都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灯海。一家,两家,三家……每一盏灯火亮起来,就是一个家。那些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名字的人,此刻正在那一盏盏灯火下,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意。 裴昱容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并肩站着。 高公公带着内侍远远守在台下,只留两个人在亭中摆好了食案,又悄悄退下。 裴昱容道:“好看么。” 柳韫点头。 裴昱容道:“还有更好看的。” 柳韫看向他,还没等反应过来,远处,又有一片灯火亮了起来。 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柳韫抬头,看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刹那间,流光溢彩,漫天星雨倾泻而下。 金红色的光芒如繁花怒放,一朵接一朵,一重接一重,金红的,银白的,碧青的,紫艳艳的,将半边天都染得流光溢彩,将整片夜空燃成璀璨的星河。 那光点簌簌坠落,像是有人打翻了天宫的灯盏,又像是千万颗流星同时划过,落在眼底。底下那万家灯火,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柳韫仰着头,怔怔地看着。 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裴昱容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烟火移向她。 看她仰起的脸,看她眼中的光芒,看她被晚风吹起的鬓发,看她唇角那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 烟火放了好一会儿,渐渐歇了。 最后一朵金红的光点缓缓落下,消失在夜空中。天幕重新归于墨蓝,底下那片万家灯火又清晰起来,静静地亮着,一簇一簇,像洒落人间的星子。 柳韫扶着栏杆,渐渐地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幽深,亮光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 柳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被他忽然揽进了怀里。 他似乎难得轻柔,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柳韫没有挣扎。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比底下的万家灯火还要真实。 晚风又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 裴昱容道:“韫儿,这天下繁华,朕都想带你先看。 “往后每年今日,朕都带你来看,行吗?” 行吗。 他问她行吗。 明明只需要“嗯”一声就行了。就这么简单。一个字,或者一个点头,就能让他满意,让今夜圆圆满满地收场。 可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却怎么也出不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个手臂越收越紧。 徐徐晚风吹过,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起初只是清嗓子,咳了一下便止住。可不知怎的,那咳嗽像是被什么勾住,又咳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渐渐有些止不住的趋势。 她偏过头,用手掩住嘴,咳得肩膀微微耸动。 裴昱容低头看她。柳韫连咳了好几声。 裴昱容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又握住她的手,有些凉。 “手这么凉。”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却不是冲她,倒像是怪自己没料到。 柳韫摇摇头,又咳了一声:“不碍事,山上风大,回去歇歇就好。” 裴昱容看了她片刻,弯腰,将她抱起。柳韫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冷便回去。”裴昱容道。 柳韫被他抱着,一步一步往下走。高公公等人远远看见这阵仗,连忙小心跟上。 柳韫靠在他怀里,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问。 马车辘辘驶回宫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柳韫本来靠在车壁上,被裴昱容揽着靠在了他身上。半阖着眼,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宫门开合声。 入了宫门,换了步辇。她被裴昱容揽着,一路回了含元宫。 进殿之后,裴昱容亲自将她放在榻上,又吩咐人去煮姜汤,亲自喂她喝下后,这才上了榻,搂着她入了睡。 ?? 裴沅来得早,抱着一摞账册,在含元宫的偏厅里摊了半张桌子。 柳韫坐在她对侧,手里执着一管细毫,正往册子上勾画。 裴沅做事利落,说话也干脆,一条条指给她看。某处采买对不上,某处份例超了,某处该补的人还没补。柳韫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两句,渐渐理出了头绪。 正说到尚功局那几匹织金缎的去向,外头帘子一挑,白薇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娘娘,该喝药了。” 柳韫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托盘。 白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升腾,那股熟悉的药味已经飘了过来。 又是那补药。 自那日之后,太医署便开了这个方子,说是调理气血、温养根基的。裴昱容亲自吩咐的,每日早晚各一回,雷打不动。 柳韫知道他是因避子汤的事心里落了疙瘩,变着法儿给她补身子。可这药实在难喝,又苦又涩,咽下去之后那股味道能在舌根上盘桓小半个时辰。何况还要每日坚持喝。 她看了一眼,便垂下眼:“放着罢。” 白薇应了声“是”,将托盘放在桌角,却没走,就站在那儿候着。 柳韫无奈。这丫头怕是被上次那顿板子吓怕了,如今但凡跟药沾边的事,半点不敢马虎。她不喝完,白薇怕是能在这儿站到天黑。 她轻叹一声,正要伸手去端,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药都端来了还不喝?” 那声音陡然传来,满室的人都顿了一顿。 柳韫回头,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常服,显然是从前朝刚回来。高公公躬着身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陛下。”柳韫起身行礼,裴沅也忙站起来,福身下去。 裴昱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看向柳韫:“趁热喝了。” 柳韫应了声“是”,伸手去端碗。裴昱容却先一步将碗拿了起来,在手里试了试温度,然后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来。” 柳韫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样端着碗等着。 她也不好让他在此干等,便伸手去接:“妾身自己来。” 裴昱容没松手,柳韫只好就着他的手,低头凑近碗沿,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汤汁咽了下去。 她喝一口,眉头便微微蹙起一下,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在极力忍耐那股味道。喝到后半碗,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却还是忍着没有停下,一口气喝完了。 裴昱容垂眸看着她。 她低着头,嘴唇被药汁染得微微泛着水光,眉尖若蹙,眼睫还沾着一点因为苦而沁出的湿意。明明难受得不行,却还是乖乖地咽下去。 他瞅见她这副模样,简直心软得不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韫喝完,裴昱容便顺手将空碗递给白薇,又将一颗蜜饯轻轻塞入她的口中。 “好了。”柳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转向裴沅,“方才说到哪儿了?” “等会。”裴昱容拉住她的手腕。 柳韫回头:“陛下?” 裴昱容道:“忙什么,朕才刚来。” 柳韫道:“妾身正和裴沅对账册,约好了今日要把尚仪局的年例簿子理出来。” “对账册不急。”裴昱容手上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朕一会儿就走。” 自从太后彻底“退居”慈宁宫后,他所需要管的实事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抽着空回来一趟,就是为了与她亲近一番。 柳韫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半步,颇有些无奈:“陛下——” 裴昱容凑近了些许。 柳韫压低声音道:“陛下别闹……裴沅还在呢。” 裴昱容瞥了一眼裴沅。裴沅早已识趣地垂下眼,盯着面前的账册,仿佛那上面的字突然变得格外有趣。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她看不见。” 话音刚落,他便不容分说地吻了下去。 柳韫的唇还带着药汁的苦味,温温软软的。他原本只想碰一下便放她走,谁知唇刚贴上,还没来得及品味,怀里的人忽然浑身一僵。 “唔——” 柳韫猛地偏开头,一把捂住嘴。 裴昱容愣住了。 柳韫脸色发青,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呕意,根本压不住。 她捂着嘴,又呕了一下,仓皇地四下张望,看见墙角放着一只用来盛放茶渣废水的小瓷盂,几步冲过去,弯腰便吐了起来。 “呕——” 那声音闷闷的,是干呕,却一下接一下,止都止不住。她弯着腰,一手撑着桌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难受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昱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弓起的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暗了。 他不可置信,走过去:“你这什么意思?亲一下,便让你难受成这样?” 柳韫努力腾出功夫来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来,仍在继续干呕。 裴昱容心头巨震。 他何时让她恶心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身上有异味? 他意识到后,赶忙抬起手臂,四下闻了闻——干净得很,昨夜刚沐浴过,晨起也洗漱了,衣袍还熏了香,何来异味? 不是身上。 那是什么?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因呕吐而微微耸动的肩背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不是身上,那就是人了。 是他这个人,让她恶心。 这个念头,让其周身的气息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看到她干呕成这样,那心口被拧成一团。 裴沅忽上前两步道:“陛下,娘娘这几日饮食如何,臣并不十分清楚。只是方才娘娘这般模样,臣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反胃。” 裴昱容人还是个怔的,问:“什么意思?” 裴沅道:“臣听闻,有些妇人初初有孕时,也会有这般反应。太医署的医正们见多识广,不如请来给娘娘瞧瞧?” 裴昱容的身形定住了。 有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日明昭 朕说你争气 第83章 日明昭 朕说你争气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激起层层涟漪。让他整个人都混乱起来。 柳韫还在吐,吐得整个人都软了,扶着桌沿的手都在抖。 裴昱容这才反应过来, 赶忙道:“来人!端碗温水来。” 白薇早吓得呆了, 听见这话才慌忙跑出去。 他自己又赶忙来到柳韫身边,轻抚着她的背。 柳韫吐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停下来。她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裴沅接过白薇递来的温水,送到她唇边:“娘娘, 漱漱口。” 柳韫接过,漱了漱, 又喝了两口,这才稍稍缓过来。 她抬起眼, 看到那人似仍有些发愣。 裴昱容确实还没缓过神来。 自她停了那避子汤至如今也才一月有余, 怎会如此之快? 可若是真,那她岂不是真的怀了他们二人的孩子?! 他胸口那颗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跳得又急又乱。 他忽然开口:“高福。” 高公公忙上前一步:“奴在。” “去把太医署令请来。”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 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让他快些。” 高公公脚下一顿, 随即走得更快了,立马吩咐人去请太医署令。 裴昱容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柳韫身上。 那双眼睛还有些红, 泪痕未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还气成那样,这会儿看着她这副模样, 竟又气不起来了。 裴昱容帮她顺着:“还难受?” 柳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只好不说话。 殿内极静。 太医署令今年五十有三,在太医院待了三十来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先帝突发急症,他在殿外候了一夜;太后凤体违和,他亲手拟的方子。 可此刻在含元宫偏殿,隔着薄薄的丝帕按在柳韫腕上,他却觉得后背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脊梁骨都矮了三分。 “如何?” 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太医署令道:“陛下容臣细细诊来。” 说着,换了只手,又按了片刻。 柳韫垂着眼,手腕搁在小枕上,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色还有些发白,方才吐得厉害,眼下那股恶心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裴昱容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 他想问,想催他快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催。催了影响脉象。 等了许久,等到太医署令终于收回了手。 裴昱容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问:“如何?” 太医蜀令转过身,伏地叩首,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 裴昱容愣在那里。“喜脉”两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听得见,却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蜀令,又看向榻上坐着的柳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喜脉……” 太医署令继续道:“娘娘月信迟来不过半月余,此时脉象尚浅,本该再等几日方能十拿九稳。但臣在太医署三十余年,诊过的妇人脉案也不在少数,滑脉之微、迟、沉、浮,皆曾细细揣摩。娘娘这脉象虽尚不明显,但尺部应指圆滑,神门搏动有力,再佐以面唇之色、呕吐之状,已足以断定——确是有孕,约莫半月有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昱容的呼吸都滞住了。 有喜。 她有喜了。 他的孩子。 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柳韫坐在那里,手还搁在小枕上,腕上那方丝帕已经滑落下来。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昱容看着她,看着她平坦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 太医蜀令还在说着什么:“……娘娘脉象稳健,胎元稳固,按脉象推断,当是半月有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昱容脑子里轰轰的,又想笑又想跳又想把她抱起来转两圈——可转念一想,她肚子里有孩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站在那里,从旁人眼里看上去,他似乎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只有高公公见陛下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敛住,朝太医蜀令道:“太医,娘娘方才吐得厉害,可要紧?” 太医蜀令连连摆手:“无妨无妨,孕初之时,多有此症,乃是胎气上逆所致。臣开几剂安胎和胃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忌食生冷油腻,静养些时日便好。” 裴昱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开,现在就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太医蜀没有的,让人去找!去采!去贡!” 太医署令笑着,连声应是,后被小内侍引到一旁去写方子,提笔时指尖微颤。搁下笔才发觉后背已洇了一层冷汗。 今日这脉,诊得险。但凡少看一处体征,他都不敢开这个口。他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没把招牌砸在这含元宫里。 裴昱容转向柳韫。 她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的,让他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柳韫抬起眼看他。 他仰着脸,“韫儿,”他唤她,声音微哑,“你听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柳韫看着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裴昱容的目光渐渐往下。那里分明还平坦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现在知道,那里有了。 他的骨血。是她和他的骨血。 是的,只要她的人还在他身边,什么都会有的。 他不必去想那些不存在、并不会发生的事。 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凭借着对这具身体的熟悉,仿佛还能看到其下蜿蜒的腰身,温软的皮肉。 看不到那正在分蘖的生命,却仍然仿佛被它灼到眼中发烫发热。 “争气。”他忽然说。 柳韫一愣。 裴昱容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朕说你争气。这才多久?一个多月。你就怀上了。” 他的语气里,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他站起身,弯下腰,摁着她的脑袋,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柳韫也没躲,像是自己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裴昱容亲够了,才直起身:“韫儿,婕妤之位委屈你了。如今有孕,该封。” 柳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昭。”他忽然道,“封号用‘昭’字。”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认真,“昭者,明也。你配这个字。” 他有些忘形,甚至都忘了问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就这么定了。 “昭妃。”他又念了一遍,唇角弯起来,“好听。” 高公公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咂摸这个“昭”字。昭,日明也。这个字可不是随便给的——日出东方,光照万物,那是帝后之位才配得上的意象…… 裴昱容浑然不觉自己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看着柳韫,眼里带着笑: “往后这宫里,你是昭妃。朕的昭妃。” 柳韫望着他,体内似乎有无数她并不熟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她不该扫兴、她不能拒绝。 裴昱容笑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那支羊脂玉荷叶簪还插在髻间,温润生光。 “还有,”他收回手,转向一旁侍立的高公公,“今日在场的,都有赏。” 高公公忙躬身。 “裴沅。”裴昱容唤道。 裴沅上前一步,福身下去。 “你方才提醒得好。”裴昱容道,“若不是你,朕还不知道要蒙到什么时候。赏——尚宫局丞晋尚宫,领六尚局事。另赐钱五万,绢三十匹。” 裴沅跪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裴昱容又看向白薇白蔹。 那两个丫头早就跪在那里。 “你们两个,”裴昱容道,“往后好生伺候娘娘。若有半点差池——” 白薇白蔹连连叩首:“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娘娘和小殿下!” 裴昱容听见“小殿下”三个字,嘴角又弯了弯。 他转向太医署令:“太医。” 太医蜀令忙搁笔起身。 “从今日起,昭妃的脉案你亲自来。每日请一次平安脉,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来报。太医署的人,你随便调。药材你随便用。朕只要一样——母子平安。” 太医蜀令躬身:“臣遵旨。臣必当竭尽全力,保娘娘和小殿下平安。” 裴昱容点了点头,又看向柳韫。 她还坐在那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覆在了小腹上。 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裴昱容心里像有温水流过。他再次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韫儿。” 柳韫抬起眼。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覆着小腹的手上,将她的手和那还未显怀的肚子一起拢在掌心里。 “韫儿,”他又唤了一声,“朕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柳韫看着眼前人,有些恍惚,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本章对生理细节进行了微调, 按理这么短时间就算孕吐也不会吐这么狠,所以就当女主体质问题。 而且一般这么短的时间,太医摸不大清楚,是不敢一槌定音的。 就当他艺高人胆大吧。 (因为我没生过,之前写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发之前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查了一下,果然不对,然后对文中进行了微调,作话也稍微补充说明一下,大家见谅) 第84章 掌中温 就这般急色 第84章 掌中温 就这般急色 夜深。 柳韫靠在引枕上, 手里还握着那卷白日没看完的医书,但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进去,基本没怎么翻页。 太医署令开的安胎方子她已喝过, 那股苦涩的味道还在舌根残留, 白薇端来的蜜饯吃了两颗才压下去。 外间传来脚步声。她抬眼,裴昱容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寝衣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精瘦的胸膛。 柳韫放下书卷,便要起身。 “躺着。”他几步过来,按住她的肩, “有身子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起来做甚。” 柳韫便没再动, 由着他上了榻。 帐幔落下,烛火在外间映出朦胧的光晕。裴昱容躺下后, 手臂自然而然伸过来, 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柳韫靠在他肩侧,阖上眼。 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 缓缓往上移,指尖勾住她寝衣的系带, 轻轻一扯, 系带松了。 柳韫察觉到时,立马睁开眼,按住他的手。 “陛下……”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 柳韫将衣襟拢紧, 带着几分警惕:“陛下这是做甚?” 裴昱容垂眸看她,反问:“你觉得朕想做什么?” 柳韫抿了抿唇,提醒道:“妾身如今有孕……” “嗯。”他应了一声, 手却没抽回去,反而顺着她按住的力道,又往里探了探,“所以呢?” 柳韫急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陛下!” 看着她这副模样,裴昱容反而起了些气性:“太医说了,孕初三月,只要小心些,不猛不烈,便无大碍。” 柳韫吞了吞喉咙,不说话。 裴昱容似是为了让她信,补充道:“朕让高福去问的,太医署令亲口说的。还说——最好在月份浅时多亲近些,往后月份大了,反倒不好办了。” 柳韫脸上腾地烧起来。 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随即又握紧,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就这般急色吗?” 裴昱容忽地笑了,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被气笑的:“朕急色?” 柳韫不答,只别过脸去。 裴昱容却收了笑:“你这人……朕方才只是想听听孩子。太医说,月份再大些,隔着肚皮能听见动静。朕就想听听,现在能不能听见什么。” 柳韫听到这么个原因,一时哑然。 裴昱容道看着她这副呆住的模样,又笑了一声,这回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朕还没怎么着呢,你倒好,上来就骂朕急色。” 他语气里好似多了几分委屈:“朕好不冤枉。” 柳韫脸上更烫了。 “那陛下也不该……”她嗫嚅着,想说他方才那动作分明就是…… “不该什么?”裴昱容挑眉,“不该解你衣裳?不解开怎么细听?” 柳韫不再和他说话了,反正也说不过,况且她眼下本就没什么心情跟他争这些。 裴昱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重新躺回去,手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朕不闹你。不过——朕真得好好听一听。” 他忽然翻身,整个人覆下来,柳韫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衣裳被他撩开了些许。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然后,他的头低下去,耳朵贴了上来。 柳韫浑身一僵。 他真的在听。就那样贴着她的肚皮,一动不动。 柳韫垂眸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如实道:“没动静。” 柳韫道:“月份还浅,自然听不出来。” 道理他也知道。但还是不甘心。又低下头,耳朵重新贴上去。 这回贴得更久。 久到柳韫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抬起头来。 “那朕便每日听。每日听一回,直到听得出来为止。” 他重新躺回去,手却还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抚着,有时还会用指腹轻轻挤进她的脐窝,在里面安稳的待着。那深处温温热热的,一圈圈细密的褶皱软软地裹上来,像含住了一截指尖。 他觉得这触感奇异得很,分明只是皮肤,却仿佛顺着那一点,能通到她身体最里头去。 掌心下是她柔软的肚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里头,还有他的骨血。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踏实的事了。 只是一想到与她血脉相连,同息同止的是这个孩子,他就没来由得一阵失落。他也不知这个失落感从何而来。 那孩子甚至还没出生,就已经得到了他求了这么久的东西——她的身体,她的供养,她不由自主的牵挂。 他发觉了一个事实,里面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第二日起,裴昱容便真如他所说,每日都要听上一回。 有时晨起时听一回,有时晚间歇下时听一回。 有时是白日里政务不忙,也要过来,把人揽在怀里,耳朵贴上肚皮,听上好一会儿。感觉像是让他找着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好借口。 柳韫只能由着他去。 这日午后,裴昱容又来了。 柳韫正和裴沅对账册,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裴昱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自己在一旁坐下,手里拿着本奏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裴沅识趣,三两句把正事说完,便告退了。 柳韫收起账册,正要开口,裴昱容已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小腹。 “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柳韫摇头:“没有。” 裴昱容点了点头,却没收回手。过了片刻,他开口:“裴沅那边,往后那些账册什么的,你不必亲自看了。” 柳韫一怔,看向他。 裴昱容道:“有身子的人了,还日日对着那些劳什子做什么。让她自己理,理好了给你过目便是。若有不妥的,她再来回你。” 柳韫蹙眉:“妾身如今月份还浅,不碍事的。” 裴昱容道:“那也不行。从今日起,那些事都交给裴沅。你只管好好养着。” 柳韫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妾身不是不想养着,只是妾身既得了这昭妃的位分,享的是朝廷的俸禄,受的是庶民的供养。若什么事都不做,成日只躺着养胎,那与尸位素餐何异?” 裴昱容没料到她竟然憋出这么一段来。 柳韫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还是不应,又道:“妾身知道,这后宫的事,比不得前朝军国大事。可既在其位,便当谋其政。哪怕只是理理账册,管管用度、采买,那也是妾身该做的事。若因有孕便万事撒手,妾身自己心里过不去。” 眼见她越说越认真,裴昱容无奈道:“至多再让你管一个月。一个月后,六尚局的事全权交由裴沅处置。你只需每月听她回禀一次便是。” 柳韫想说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若觉得闷,想出去走走,朕让人陪你去御花园逛逛。若想出宫,月份浅时,朕挑个日子,再陪你出去一趟。” 权当各让一步,柳韫也没再说什么。 那年秋初,是柳韫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她封昭妃后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暑热方退,天气由燠热转为清凉,池里的荷花谢了大半,莲蓬却结得正好。 柳韫本人似乎并不上心,却自有人记得。 裴昱容是提前好些日子就开始琢磨的。 问高公公往年怎么过,高公公支吾着说不出——往年也没有昭妃这个人啊。 问裴沅民间女子生辰都怎么过,裴沅说了几样,他觉得太素。 问太医署令孕妇有什么忌讳,太医署令说了半日,他听了半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累着,不能惊着,但也不能闷着。 这就难办了。 不能累着——那些繁文缛节的拜贺、大宴,免了。 不能惊着——什么烟火、杂戏,也免了。 不能闷着——那总得有点什么罢? 最后定下来的倒也简单:栖云潭边的清音阁摆一小桌家宴。 清音阁地方不大,胜在清幽。四面轩窗一敞,潭上的风便能吹进来,带着残荷与莲蓬的气息。阁外种着几株桂花,秋初时节还没到盛放的时候,但隐隐约约的香气已经能闻见了。 裴昱容亲自看过一回,嫌阁里的陈设旧了,让尚工局连夜换了新的坐褥靠枕,又添了一架屏风,挡风。 柳韫知道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了。 越临近生辰,她的心情似乎愈发不好。整个人总给人一种不明显的失落感。 裴昱容看出来,还以为是孕期常有,也没多放在心上,只偶尔会想想法子多哄哄她。 “不过是个生辰,陛下何必如此费心。” 裴昱容此时正靠在榻上看奏疏,闻言抬起眼,瞥了她一下:“朕不过动动嘴,底下人跑跑腿,费什么心了?” 柳韫语塞。 裴昱容便又垂下眼,继续看他的奏疏,语气淡淡的:“你只管去便是。” 柳韫便也不再说什么。她正要离去,余光却瞥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微蹙起,那模样分明是在忍什么。 柳韫脚步顿了顿。 “陛下头又疼了?” 裴昱容随口应道:“嗯。” “我看看。”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裴昱容由着她伸手探上自己的额角。 指尖触到皮肤时,他微微闭了闭眼。 柳韫按了按他两侧的太阳穴、攒竹穴,又往上移,轻轻揉着前额,感受着他渐渐放松。 太医署那些温补祛瘀的珍药,这些年流水似的往含元宫送,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首乌,但凡世间叫得出名号的,就没断过。 裴昱容倒也肯吃,药来便喝,针来便受,只是那头痛的毛病,终究没能根除。不过是需得养着,发作的才不会那么勤。 分明未到弱冠之年,却落下这么个毛病。今生也不知道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赠医书 陛下和娘娘 第85章 赠医书 陛下和娘娘 生辰那日, 是个晴好的天。 日光温软,不烈不薄,照在身上刚刚好。柳韫午后歇了一觉, 醒来时白薇白蔹已经在榻前候着了, 手里捧着簇新的衣裳。 “娘娘醒了?”白薇笑眯眯的,“陛下吩咐了,让奴婢们伺候娘娘更衣,一会儿该往清音阁去了。” 柳韫看了看那衣裳。杏黄色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大衫,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芙蓉。料子是顶好的吴罗, 绣工是尚功局最好的绣娘赶出来的,却又不显得过分华丽, 清清爽爽的,正合秋初的天。 白薇高高兴兴地服侍她穿上。 梳头的时候, 白蔹问簪哪支簪子。柳韫看了一眼妆奁里那些金的玉的, 最终还是选了那支羊脂玉荷叶簪。 “就这个罢。” 白蔹应了声“是”,接过簪子,替她插进发间。 收拾停当, 外头步辇已经候着了。 清音阁离含元宫不远,坐步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柳韫到的时候, 裴昱容还没来, 许是在处理政务,倒是裴沅先到了。 裴沅今日穿的也比平日鲜亮些,见她进来, 起身行礼,笑道:“娘娘来了。臣方才去阁后头转了转,那几株桂花今年开得早, 已经有香气了。陛下让人在阁里摆了一盆,娘娘闻闻。” 柳韫这才注意到阁角果然摆着一盆桂花,是那种小小的丹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 “你倒来得早。”柳韫在窗边坐下。 裴沅也坐下,笑道:“陛下吩咐的,让臣今日以家人身份来,不必拘礼。臣便早来些,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裴沅这个人,做事从来有分寸。她说“以家人身份来”,便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坐得随意,说话也随意。可细看时,那分寸又还在。坐的位置比她低半寸,说话时目光从不乱看。 柳韫有时候觉得,跟她相处很舒服,因为她懂得把握那个度;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看不出深浅。这让她不免想起了那位章婕妤。 不过二人到底是有着许多区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昱容大步跨进来,身后只跟着高公公一人,连侍卫都留在了阁外。 他在她身侧坐下,“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柳韫摇头:“陛下安排便是。” 裴昱容便对高公公点了点头。高公公躬身退下,不多时,几个内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食盒。 他说菜不多,却足足有十五道。 一道炙羊肉,是她上次在含元宫说很好的那个;一道清炒时蔬,是御花园新摘的;一道鱼脍,片得薄如蝉翼,摆成芙蓉花的形状;一道羹汤,用鸡茸和莲籽熬的,说是太医推荐的,最宜有身之人。 另有两道凉菜,一碟糖醋藕片,藕是栖云潭新挖的,脆生生白嫩嫩;一碟拌了麻酱的荠菜,也是太医署令特意提过,荠菜利肝和脾,妊妇吃了有益。 还有什么栗子烧鸡、枣泥山药糕等等,林林总总摆了一桌,把那张不大的食案挤得满满当当。 柳韫看着这一桌,忍不住咋舌。 “陛下,这是还有谁要来?”不是说好随意弄点? 裴昱容倒是一点没觉得多,还在寻思着要不再让人添两道药膳。闻言应道:“没谁,就咱俩。” 柳韫忍不住道:“妾身还以为陛下要宴请长安城。” 裴昱容哈哈大笑,说宴请长安城这点哪够。揽着她就入了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 柳韫低头吃了。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时蔬。 柳韫又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道:“想吃什么自己夹,不想吃的不必勉强。” 柳韫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羹汤,慢慢喝着。 裴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裴昱容瞥她一眼:“笑什么?” 裴沅忙敛了笑,道:“臣笑陛下和娘娘,一个只管夹,一个只管吃,倒像是有默契的。” 柳韫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裴昱容却弯了弯嘴角,很是受用,也让她去吃她的,不必在这陪着。 裴沅再次道了声贺,行了礼,恭恭敬敬地离了去。 其实这一日,清音阁这边虽是家宴的阵仗,宫里却也并非全无动静。 按规制,昭妃生辰,六尚局的女官们是该来拜贺的。裴昱容嫌那些繁文缛节累人,一早就传了话,免了她们的礼,只让各局把贺仪送过来便是。 于是清音阁东侧的厢房里,整整齐齐码了半间屋子的贺礼。尚功局的绣品、尚食局的点心、尚仪局的香药、尚服局的衣料,一桩桩一件件的。 裴沅那边,裴昱容单独安排了。她在清音阁西侧的水榭里设了一小桌,同坐的是尚宫局几位与她共事的女官。 菜色虽不如正阁精致,却也是御膳房特意备下的,比平日丰盛许多。 裴沅入宫以来行事稳妥,又与昭妃亲近,众人自然乐意奉承,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笑语不断。 这边,一顿饭吃得相对安静。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和池上残荷的气息。 饭毕,撤下碗碟,上了茶。 裴昱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栖云潭水波光粼粼。 “朕让人备了船,就在潭上划一圈。你若想去便去,若不想便在这里坐坐。”裴昱容道。 “想去。”柳韫道。 裴昱容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柳韫看着那只手,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船是那种只在宫苑里用的画舫,船身平稳,舱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面挂着薄纱帷帐,能挡风,又不遮景。 柳韫被裴昱容扶着上了船,在舱里坐下。裴沅没有跟上来,只站在岸边,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船缓缓离岸。 潭上的风比岸上凉些,却不冷,吹在脸上刚刚好。帷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透过纱幕看去,岸上的亭台楼阁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像是隔了一层梦。 柳韫靠在舱壁上,看着那些枯荷从船边缓缓掠过。 裴昱容将她揽着,让她靠着自己。 船继续往前,水波轻轻荡开。绕过一片枯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水面上,不知何时停着几艘小小的采莲船。 那些船比他们的画舫小得多,船身窄窄的,每艘船上只站着一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竹篙。 柳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些小船忽然动了起来。 竹篙点水,小船轻盈地滑开,在水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几艘船交错穿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船尾划出的水痕交织成繁复的图案,像是谁在水面上习字。 柳韫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些小船越行越快,船上的年轻人身姿矫健,竹篙在他们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点水、撑船、转身,一气呵成。 有一艘船忽然加速,从另外两艘船中间穿过去,险些要撞上,却在最后一刻堪堪错开,船身几乎是贴着过去的。 柳韫下意识轻呼了一声。 裴昱容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这是南边水乡传进来的把式,”他道,“叫‘竞舟’。不是赛快,是赛巧。那边几艘船,都是朕让人从江南寻来的好手。” 柳韫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船。 说话间,那几艘小船又变了阵型。三艘船并排前行,船上的年轻人同时举起竹篙,向水面用力一拍,水花四溅,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紧接着,那三艘船忽然同时转向,绕出一个大大的圆,将后面两艘船圈在中间。 被圈住的两艘船也不急,反而放慢了速度,在水面上缓缓转圈,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像在画一朵花。 柳韫看着那水痕一圈一圈荡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春日里放纸鸢,线在手里一收一放,纸鸢在天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可那是天上的,这是水上的,不一样。 又有几艘小船从远处驶来,这回每艘船上除了撑船的人,还多了一个人。那些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什么东西。 船驶近了,柳韫才看清。那是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做成荷花的形状,粉的白的,栩栩如生。 小船在她和裴昱容的画舫周围缓缓绕行,船上的人用竹竿挑着那些荷花灯,从水面上轻轻掠过,却不放进水里。日光还亮着,灯笼没点,可那些荷花的颜色在水波映衬下,格外鲜亮。 有一艘船靠得近了些,那挑着荷花灯的竹竿几乎要探进帷帐里来。柳韫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那荷花灯便在咫尺之外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来,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荷花。 是用绢纱扎的,触手柔软,做得极精细,连花瓣上的脉络都一丝不苟。 裴昱容在身后看着,忽对那撑船的人道:“挑进来。” 那人应了一声,竹竿轻轻一送,那盏粉色的荷花灯便进了帷帐,落在柳韫面前。 柳韫便伸手,将那荷花灯接了过来。 入手很轻,绢纱的触感柔软细腻,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有一小簇明黄色的花蕊。做得真好,像是刚从池里摘下来的,只是不会谢。 她捧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小船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荷深处。 前方的水面又开阔起来,只剩下他们的画舫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水波轻轻荡开。 柳韫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荷花灯。 裴昱容道:“送你的。” 柳韫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绢纱的花瓣。 “多谢陛下。” 船在潭上绕了几圈,回到岸边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昱容扶着柳韫下了船,又回到了清音阁。 阁里已经点上了灯。那盆桂花还在角落里,香气比白日里更浓了些。 柳韫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古朴精致。 裴昱容站在她身后,道:“打开它。” 柳韫伸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书。 她取出来看,发现是一本厚厚的手抄的医书。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翻开封页,看见一行小字: “永昭三年秋,录太医署藏《妇人良方》,赠韫疏。” 她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道:“太医署那套《妇人良方》不全。朕让人从民间寻许久才寻齐了。这是全套抄本。知道你喜研究这些,你往后慢慢看。” 柳韫低头看着手里那卷书,看了许久。 这样的书,不是随意就能寻到的。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孤本、抄本,要许多人一页一页地访,一卷一卷地对,才能凑成完整的一套。 如今她手里这卷是手抄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和金钱。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半晌,还是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过她。 “不必谢朕。你往后慢慢看便是。” 柳韫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那盆桂花的香气幽幽地飘着,若有若无,像这个秋初的夜晚一样,温软而绵长。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军报正驰入长安。 范阳节度使陆铮于檀州大破契丹、室韦联军,斩首三千级,俘获牛羊辎重无算。 军报附言:臣已肃清北境残寇,即日启程,回京述职,面圣谢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故人归 臣的妻子, 第86章 故人归 臣的妻子, 半月有余。 从范阳到长安, 两千余里。八百里加急军报五日可抵,而大军凯旋,沿途需得整饬休整, 入京的仪程亦有规制, 非一人一骑能比。陆铮比军报晚了许多。 消息是提前递进宫的——范阳节度使陆铮,率亲卫六百,已至灞上,待命入城。 礼部与兵部自有一番忙碌。节度使回京述职,虽非大捷献俘那般张扬,却也是正三品以上的方面大员入觐, 该有的仪仗、接引和安置,一样不能少。 不过陆铮此行并非奉诏凯旋, 而是述职顺便报捷,故而礼部议定的章程也简单:由兵部侍郎出迎, 入城后径赴皇城, 于承明殿觐见。 边将回京,若非举国皆知的大胜,或刻意宣扬的凯旋式, 通常不会惊动市井。 长安城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官员,一个节度使入城, 不过添几匹快马、几队甲士, 寻常得很。 只是今日宣和大街旁,倒比平日多驻足了几个闲人。 无他。那一行骑士从明德门方向行来时,为首的男子实在太惹眼了些。 玄甲银鞍, 身姿如松,面庞被边关日光磨出几分风霜,眉眼却依旧清隽沉静。明明是寻常的入城, 由他带着,竟无端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又偏偏……好看得紧。 有刚从坊门出来的小娘子,正要去西市,抬头瞥见那一行人,脚下便顿住了。 她躲在槐树后头,偷偷探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待那行人走远,才捂着心口,压低声音问同伴:“那是哪家的将军?” 同伴也不认得,只胡乱摇头。 倒是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子笑了一声:“那位啊——范阳节度使,陆铮陆相公。前阵子刚在檀州打了胜仗,我那当差的侄儿回来说过,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小娘子们对视一眼,脸上都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陆铮勒马徐行,目不斜视。 长安的街巷还是老样子。东西两市的热闹传不到这条御道上,坊墙森森,行人寥寥。日光从两侧的槐树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又无声滑落。 他身后,亲卫们默然随行,马蹄声整齐而沉闷。 那行人很快消失在御道尽头,小娘子们站了一会儿,挎好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继续往西市去。 承明殿在皇城东侧,是天子常朝之外接见重臣的地方。 陆铮在殿前下马,解剑,交由殿前内侍。 殿门打开,他踏入殿中。 殿内,裴昱容已端坐于御案之后。 陆铮在殿中央站定,行大礼。 “臣陆铮,参见陛下。” 裴昱容的目光从他腰间的金银香囊滑过,落在他身上。 一年未见。这人还是那副模样。 明明手里沾了多少边关敌虏的血,风里来雪里去,刀剑底下舔食的活计干了这么多年,偏看着温温吞吞的,举止从容,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谦谦君子。 裴昱容心里嗤了一声。 这副皮相,也不知骗了多少人。 他唇角微微弯起,道:“陆卿请起。” 他抬手示意赐座,便有内侍在殿侧安置妥当。 陆铮谢了座,腰背仍挺得笔直,只微微侧身,面朝御案方向。 裴昱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方道:“檀州一战,斩首三千,俘获无数。陆卿辛苦。” 陆铮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此番契丹与室韦勾连,意在秋高马肥时南下劫掠。臣先发制人,趁其合兵未稳,突袭破之。如今北境已靖,今岁入冬,边民可安。” 裴昱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边关防务、士卒粮饷之事。陆铮一一作答,言辞简练,条理分明。 一番奏对下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裴昱容面露赞许之色: “陆卿镇守范阳数年,屡建奇功。朕每每听朝臣说起,都道卿是国之干城。今日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陆铮垂首:“陛下过誉。臣不过尽忠职守,不敢居功。” 裴昱容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放下茶盏,似是随口提起: “陆卿此番回京述职,正好多留些时日。边关苦寒,比不得长安繁华。朕记得卿当年成婚不久便再次赴任了,至今也快三年了罢?” 陆铮道:“陛下记性好。臣成婚至今,确是三年。” 裴昱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铮脸上,似在端详什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语气闲适,像是在聊家常,“陆卿正当盛年,又立此大功,此番回京,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朕听闻,有好几家都想与卿结亲。” 陆铮道:“臣惶恐。臣家中已有妻室,不敢作他想。” 裴昱容笑着道:“朕也不过是听人提起。不过话说回来,陆卿此番离京,可曾遇上什么新鲜事?朕可是记得,当年你与尊夫人那一桩佳话,可是传遍了长安——救人性命,以身相许,市井间唱小曲的都编成了词。此番凯旋,莫要又闹出一段来,那才是真正的双喜临门了。” 双喜临门——何为双喜?一喜是边关大捷,二喜呢?自然是另结良缘。 陆铮垂着眼,眼皮微跳,面上看不出波澜。 “陛下说笑了。臣与拙荆,不过是寻常夫妻,当不得‘佳话’二字。市井小曲随口编来,博人一笑罢了,陛下莫要当真。此番回京,臣只求述职完毕,早些回府与家人团聚。旁的不敢想,也不该想。”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裴昱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沉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陆卿与夫人……倒是情深。” 陆铮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裴昱容将茶盏放下:“也罢,既是卿的家事,朕也不便多问。” 他重新露出笑容,语气如常:“卿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罢。过两日,朕再设宴,为卿接风。” 陆铮起身行礼,正要转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郎——!”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耳中,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昱容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陆铮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殿门外的广场上,一个女子正朝这边跑来。侍卫们立刻上前拦住,将她挡在门外。 可陆铮还是看清了。 那张脸,他日思夜想了一整年。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侍卫的肩膀望向他,眼眶通红,泪珠滚落。 陆铮的脚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出一步。 “阿郎!” 柳韫被侍卫拦着,拼命想要冲过来。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铮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 裴昱容声音冷冷的:“愣着做什么?快把她带回去。” 高公公慌忙应声,小跑着过去,低声劝道:“娘娘,此处议事,不便打搅,先请回罢……” 可柳韫不肯走,无论人怎么拖拽,她都挣扎着,死死拽住一个侍卫的衣袖,指甲都扣进那衣袖的纹理里,整个人往下坠,硬是不肯松手。 侍卫们也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着她。 陆铮已经走到近前。 隔着那几个侍卫,隔着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手臂和身体,他看见了她的手,看见了她攥着衣袖不肯放的手,指节正泛着白。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穿过侍卫之间的缝隙,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一瞬,她的手指立刻反握住他。 “阿郎……”柳韫的眼泪汹涌而下,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阿郎……” 陆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裴昱容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两只隔着人墙交握的手,看着他们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神,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几下。 “带回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侍卫们再不敢耽搁,几个人合力,将柳韫从那缝隙中生生架了起来。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脱。 一寸,两寸,最终彻底分离。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架着越来越远,看着她回过头来望着他,满脸是泪,嘴唇还在动着,可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那抹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侧的廊道尽头。 陆铮还站在原地。 自己方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可那里已经空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站在那儿,周身的气息沉得可怕,面上却还绷着一层冷意,看不出深浅。 陆铮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陛下,臣的妻子,为何会出现在这宫里?” 尤其是……还穿着宫妃的服饰…… 裴昱容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你看错了。那是朕的昭妃。” 昭妃…… 这两个字仿佛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直视着那个年轻帝王:“臣做梦也不会认错自己的妻子。那张脸,那个声音,臣看了六年,听了六年——” 范阳三年,回京三年,“她分明就是……” “陆铮。”裴昱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再一次提醒道,“那是朕的昭妃。不是什么别的人。” 陆铮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道: “陛下,臣斗胆,想与……昭妃娘娘见上一面。此事于臣而言,实在太过蹊跷。臣与拙荆一年未见,今日竟是这般情形。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求一个明白。恳请陛下恩准。” 裴昱容道:“嫔妃与外臣,不便相见。” 陆铮道:“陛下,臣并非有意僭越。只是臣在外这一年,无一日不念着回京与她团聚。臣……” 裴昱容盯着他,眸色深了深。 “陆卿,”他终于开口,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动的意思,“你今日刚入京,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道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他心乱成一团麻。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他确实需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她为何会在宫中,为何会穿着嫔妃的服饰,为何会被人唤作“娘娘”…… 可僵在这里不是办法。 他垂首,拱手。 “臣告退。”转身,离开了这里。 殿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妻与妃 我怎么来的 第87章 妻与妃 我怎么来的 含元宫前, 御驾亲临的阵仗还没散尽。裴昱容的长腿大步流星往里走,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高公公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余光瞥见那张脸上, 像烧透了却无处可泄的火, 闷在胸腔里,随时能把靠近的人烧成灰烬。 一路的宫人纷纷行礼,连头都不敢抬。那脚步声擦着耳边过去,带着风,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偏殿的门被“哐”地推开。 柳韫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块帕子, 已经湿透了。 白薇白蔹两人陡然听到这带着怨气的声音,俱是被吓了一跳, 仓皇跪下。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上。 心头那把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油。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人脊背发凉: “谁告诉她的?” 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内侍宫女们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出声。 “朕问你们,”他一字一顿,“谁告诉她的?” 高公公伏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陆铮入京的事,他确实吩咐过不许传到昭妃耳朵里。可底下那么多人, 总有疏忽的时候。谁多嘴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多这个嘴? 依旧无人敢答。 裴昱容盯着那群跪着的人, 目色阴沉。 在这深宫里,只要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永远不会知道。 宫人的嘴是他管的, 门禁是他把的,消息往哪儿走、不往哪儿走,全是他一句话的事。 无论前朝会发生怎样的动荡, 她都不该知道。 这一年多来,他不就是这么做的? 她不闻不问,他便当她不想知道,于是一点风声都不漏。 可今日—— 柳韫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可那目光却直直的,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陛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阿郎回来了,为何不告诉我?” 裴昱容再次听见“阿郎”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额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反问:“告诉你了,你又待如何?” 柳韫被他这态度激了一下。“我要去见他。 “让我去见他。” 她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裴昱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柳韫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瞪着他。 裴昱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 “你摆准自己的身份。你是谁?你是朕的嫔妃。他回来,关你什么事?” 柳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刺得他心里一紧。 “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却更清晰,“陛下问我关我什么事——我是怎么来的这里,陛下心里没数吗?” 裴昱容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果然。 这个陆铮一回来,她那一身反骨就全上来了。这几个月的好好的,安安静静的,每日喝药、理账、由着他听肚子——全是假的。全是因为那人没回来。 那人一回来,她就全变了。 他咬着牙,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朕心里有数得很。别忘了,你现在是何韫疏!” 柳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却忽然迸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我是他的妻!” 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裴昱容反应更快,几步追上,一把捞住她的腰。她的双脚腾空一瞬,被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柳韫挣扎起来,踢他,打他,推他。 “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昱容将她摁在胸口,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你闹够了没有?” 柳韫显然没够,还在挣。 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朕还没算账呢。一个在后宫待得好好的嫔妃,怎么会知道前朝的事?”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落在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你,”他说了那个身影的位置,开口,“抬起头来。” 白薇跪在那里,整个人抖如筛糠,如同一只被揪住的偷黍的硕鼠。 听见这句话,她不敢不抬头,可那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昱容看着那张脸,心下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就猜到是这找死的长舌婢。 “来人,将这个贱婢拖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舌头拔了——” 柳韫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睛。 白薇如雷轰顶,扑通扑通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白蔹也跪在一边连连磕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她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她一命!” 已经有内侍上前来拖白薇。 白薇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娘娘!娘娘救奴婢!——” 柳韫用尽全力挣扎。可裴昱容的手臂箍得死紧,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情急之下,她的手胡乱抓过去,正正揪住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 裴昱容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又痛又痒,手臂下意识一松,捂着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嘶——你?”他惊愕。这女人怎么回事?每次攻击尽往这些奇怪的地方招呼。 柳韫趁这间隙,已经冲到拖白薇的内侍面前,张开手臂护在她身前。 “谁也不准动她!” 她喘着气,眼眶红红的,头发也乱了。 内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动。 裴昱容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 “过来。” 柳韫不动,只护着身后的白薇,瞪着他。 裴昱容道:“朕让你过来。” 柳韫道:“陛下又要迁怒无辜?上次那些板子还不够吗?这次直接要拔舌头。她不过是告诉了我一句实话,就活该被拔舌吗?” 裴昱容道:“朕吩咐了多少遍,不许让昭妃知道。她听见了,记住了,转头便告诉你了。这叫无辜? “这叫明知故犯,不把朕的话当回事,这叫——找死。” 柳韫噎了噎,随即又道:“那陛下呢?难道不是陛下隐瞒在先?阿郎回京述职,本就是堂堂正正的事,为何要瞒着我?” 裴昱容笑了一声:“不瞒着你?不瞒着你,你就会像今日这样,跟发了瘟似地跑出去乱嚷! “朕不说,你今日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朕要是说了,你怕是早就在承明殿门口引颈候着了。到时候,你是昭妃还是柳韫?你是朕的人还是他的妻?你是想让他跪下来谢恩,还是想让他当场拔刀跟朕拼命?” 柳韫站在那,觉得他强词夺理,却又不知从何反驳,又担心稍稍松懈,白薇会再次被人拖了去,她将再无救她的余地。 她护着身后的白薇,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也不知是灭了还是烧透了,终究还是顾忌了她的身子。 “行,”他开口,语气松了几分,“朕不拔她舌头。” 白薇在她身后呜咽了一声,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裴昱容朝柳韫伸出手。 “你过来。” 柳韫没动。 裴昱容道:“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朕要真想动她,你拧朕一百下也没用。过来。” 柳韫犹豫了一下,此时不敢再和他对抗了,慢慢朝他走去。 裴昱容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可已经不瞪他了。 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眼泪。 “别闹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再这么折腾,伤着怎么办?” 柳韫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殿内似乎终于静了下来。跪了一地的人还跪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往后别让朕看见那宫女在你跟前晃。” 柳韫立马从他怀里抬起头。 裴昱容低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朕答应你不拔她舌头,可没答应让她继续伺候。今日起,调去浣衣局。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柳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裴昱容已经转向跪着的白蔹: “往后昭妃身边,你一个人伺候。人手不够,朕再给你拨,但要挑嘴严的。再出这种事,同罪。” 白蔹伏地叩首:“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娘娘,不敢有半点差池。” 裴昱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老实了?” 柳韫没说话,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攥紧了帕子。 陆铮一行人在陆府门前下马。 门房的老仆正佝偻着背清扫台阶,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那一行人,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他迎上去,老泪纵横:“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老奴给您问安了!”说着弯下腰去。 陆铮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消息传得飞快。他穿过第一进院落时,已有仆从从各处涌来,有洒扫的婆子,有管马的小厮,有账房上的先生,还有几个脸生的年轻丫头,纷纷在两旁行礼。 “郎君回来了!” “郎君万安!” “恭喜郎君凯旋!” 陆铮脚步不停,只略略点头,目光甚至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只带着一路风尘。 第二进院落,管家带着几个管事迎了上来。 “郎君!”管家满面喜色,躬身行礼,“老奴给郎君请安!郎君一路辛苦,热水已备好,晚膳也……” “母亲在哪?”陆铮打断他。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道:“太夫人在松寿堂,郎君……” 话又是没说完,陆铮已越过他,大步朝松寿堂的方向去了。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一脸疑惑。 此刻松寿堂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念佛声。 陆铮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跨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嬷嬷正在廊下晒东西,听见动静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起来: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朝屋里扬声喊道:“太夫人!郎君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陆铮已走到廊下,撩袍便要进去。那嬷嬷笑着道:“郎君慢些,太夫人正在里头等着呢。” 话音未落,屋门从里头被拉开了。 陆老夫人扶着另一个嬷嬷的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看见儿子,那双浑浊的眼里顿时泛起些微泪光。 “铮儿……” 陆铮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母亲。” 陆老夫人仰着脸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是笑又是泪:“瘦了……瘦了……外头苦,可算是回来了……” 陆铮任由她摸着,一时没有意识到,母亲这一年来也老了许多。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几句宽慰的话。 他扶着她往里走,待她坐回椅上,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陆老夫人还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里,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这次回来能住多久?范阳那可还太平?我听说你打了胜仗,可受伤了?让我看看。” “母亲。”陆铮忽然道。 陆老夫人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色。 陆铮攥着她的手,攥得有些紧。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母亲——韫儿还在家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亥时初 我会准时回 第88章 亥时初 我会准时回 陆老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您知道韫儿还在家中吗?”他又问。 这两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砸得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满眼急切,为那个女人的消息而焦灼的模样,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不知道。” 她收回手, 别过脸去, 语气生硬。 陆铮急了,正待再次开口。 陆老夫人道:“既这般担心,还来我这屋做甚?直接寻了她去不更好?”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 眼里多了几分愧色,可那急切却半分未减。 “母亲, 是儿子无礼,儿子一回来没给您请安, 便先问的旁的事。儿子给您赔不是。”他声音低低的, 愈来愈紧,“可儿子实在不知该向谁去问。府里上下,或许只有母亲知道韫儿的事。求母亲告诉儿子——她现在如何?” 陆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更加气闷。 她与儿子聚少离多,统共也没回来几趟。这几年里, 她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夜夜盼他平安归来。 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进门第一件事,问的不是母亲身体可好, 不是这年来府里可还太平,而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一想到她,更是深深的无力, 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手里的佛珠慢慢捻动着。 “你离京七日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把柳韫那七日里是如何不对劲,又是如何在第五日向她坦白一切,两日后,如何被接入宫里全盘托出。 顺带着又把她听来的,近来宫里发生的有关太后一族与陛下的大事也都说了。 “便是如此。”她说完最后一句,抬起眼,看向陆铮。 陆铮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果真如此。 那个在承明殿外朝他跑来的女子,那个穿着杏黄宫装、戴着陌生发饰的女子、那个被人唤作“娘娘”的女子,就是他的韫儿! 也是,除了韫儿,还有谁会如此唤他。是他自己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韫儿……被陛下夺了去…… 他已经无力去追责了——整整一年,没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没有一个人告知他真相。他竟连她何时被带走了都不知道。 他自问无愧于朝廷,无愧于陛下。 可他的妻子呢?他守住了防线,护住了辖境,却没护住她。 他算什么丈夫?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他却连头也没回。几步跨出屋门,冲下台阶,险些撞上廊下候着的嬷嬷。 “郎君!您去哪儿?” 陆铮没有回答,只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这回带着几分焦急。 她扶着嬷嬷的手,追到廊下,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一下子就急了。 “站住!你要去哪儿?” 陆铮的脚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多谢母亲。” 然后,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陆老夫人扶着廊柱,整个人晃了晃。 嬷嬷慌忙扶住她:“太夫人!您别急,郎君他……他许是有急事……” 陆老夫人摇了摇头。 她慢慢走回屋里,在榻上坐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造的什么孽啊……” 松寿堂外,邵文月被陆老夫人先前派去的侍女引着走了进来——这半年来,陆老夫人心气郁结,几乎都是邵文月前来陪伴。 院门口,那个身影正大步往外走。 赶巧撞上了,邵文月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陆铮哥哥。” 陆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过于焦急,下意识忘了管理表情,微微蹙眉。 邵文月弯了弯嘴角:“一年未见,陆铮哥哥不认得我了?” 陆铮这才行了一礼:“县主。府上有事,招待不周。您自便。”便抬脚要走。 邵文月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却已经从他身侧过去了。 她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陆铮哥哥这就要走?” 陆铮人已走出好几步。邵文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陆铮哥哥,”她提高声音,“是要去寻那陆夫人吗?” 陆铮的脚步猛然顿住。 “哦不对,”邵文月自顾自道,“现在早已经不是陆夫人了,是昭妃娘娘。” 陆铮停在了那里,邵文月缓缓上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方才还礼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盯着她。 “县主也知道了?” 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带着笑:“陆铮哥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很难不知道啊。”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陛下这一次,势在必得,连我,都要惊叹几分。” 陆铮盯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县主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邵文月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 “那倒也不是。陛下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一丝风声都没漏出去。赐了新名,入了玉牒,从何家女一路封到昭妃——宫里宫外,知道‘柳韫’这个名字的,怕是没几个。” 她抬眼:“可该知道的,总归是知道了。” 陆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他是该知道的那个,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邵文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衷道:“陆铮哥哥,你我自幼相识,你知道我一直倾慕于你的。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陛下待她盛宠至极。这宫里头,谁不是悄悄议论,哪儿冒出来个何家女,一入宫便封了婕妤,没多时便怀上了龙嗣,如今更是……” 没等她话说完,陆铮的脸色变了,像是没听到旁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喉咙。“龙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声:“陆铮哥哥,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陆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说风凉话了,轻声道:“太医署令亲自诊的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陆铮哥哥,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如今这局面,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劳。不如…不如放下罢。”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片刻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陆铮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许久没有动。 柳韫从浣衣局出来,浣衣局掌事嬷嬷亲自送到门口,脸上尽是笑意,点头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那俩丫头啊,奴婢定然照看好,绝不叫她们苦着累着。过些日子,等娘娘那边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韫点了点头,示意白蔹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嬷嬷连连推辞,见推辞不过,便千恩万谢地接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奴婢定然办妥”。 柳韫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白蔹跟在她身侧,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柳韫心里想着事,有些走神。 正想着,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 “哎——!” 白蔹反应极快,一把护在柳韫身前,那人在撞上来之前堪堪收住脚,却还是带得白蔹踉跄了一步。 “不长眼睛吗?!”白蔹低斥,语气里带着惊怒,“没见着这是谁?横冲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连连躬身,头都快低到膝盖了:“奴该死!奴该死!天快黑了,奴没看清路,冲撞了娘娘,求娘娘饶命!奴再也不敢了!” 是个年轻内侍,穿着最寻常的青灰色袍子,看着面生。 柳韫定了定神,懒懒道:“算了,让他走罢。” 白蔹这才让开身,对那内侍道:“还不快滚?仔细着些!” “是是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那内侍连连作揖,弯着腰便要走。 谁知退到柳韫身侧时,他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点,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柳韫愣了一下,那内侍已经转身快步走远了。 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触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柳韫捏紧手心,跟着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借着袖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搓成细细的卷儿。她展开来,匆匆扫过。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亥初——”然后是一个隐蔽的地址。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一笔一划,清隽端正,是他在范阳时教她练字的褚体。 中正里藏着锋芒,温润中透着凌厉。 就像他这个人,平日里对谁都是和气的模样,可一旦上了马,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样子。 如今这字迹就在她掌心,像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是他。 阿郎。 他要见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韫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把那张纸笺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 她抬眼,下意识看向白蔹。 白蔹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张纸条——她看见了,她猜到了什么。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 她声音压得极低:“白蔹……” 白蔹垂下眼,没有应声。 柳韫往前走了两步,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软绵绵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大纰漏,河南道那边递了急奏,说是各州县的仓储对不上,恐有贪墨。 几位尚书下午就进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没用,一直在那边议事。 高公公方才听令派人来传话,说今夜怕是得熬到后半夜,让她不必等。 白蔹眼睫微动。陛下之前有叮嘱过她,昭妃再有什么异像,一定要告诉他。如若不然,下场怕是比白薇还要惨。 柳韫知道她在听,声音更低了:“我会准时回来。” 白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韫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白蔹的声音:“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柳韫一顿。 白蔹继续道:“今夜风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奴婢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柳韫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看着白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废园里 她竟然在偷 第89章 废园里 她竟然在偷 夜色渐深。 柳韫站在约定的地方, 四下张望。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杂草丛生。 风吹过时, 枯叶簌簌作响, 踩上去沙沙的,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别人“有人来了”。 她攥紧袖口,心跳得太快了。 或许是被骗得多了,那个字迹她虽然认得是阿郎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怀疑真的是他吗?会不会是圈套?会不会是…… 可这么想着,她却舍不得立马回去。 “韫儿——” 忽然,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柳韫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可她还是听清了——是阿郎。是她的阿郎。 她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下,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玄色劲装,身形如松。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些, 多了几分风霜, 可眉眼还是那样,清隽沉静。 柳韫只觉得一阵鼻头发酸,似被浓酸蚀骨, 连呼吸都带着疼。 陆铮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韫儿……韫儿……”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一遍遍地唤, 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阿郎……”柳韫也唤他,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二人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才稍稍退开,陆铮抵着她的额头,唤她:“韫儿, 真的是你。” 柳韫眼睛模糊地看着他,不住点头:“是我……真的是我……” 陆铮抬手,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声音低哑:“你怎么出来的?没事吗?” 柳韫摇了摇头,平复了一下气息,才道:“他今夜去政事堂了。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事,几位尚书都在那边,不到后半夜回不来。” 陆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韫低头看他这一身装束。 玄色衣裳,料子粗陋,是那种最寻常的杂役穿的。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眼里带着疑惑。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然也是提前摸清了动向,才敢进来的。 至于这身衣裳——他说是在宫外找了个旧部,当年跟着他在范阳打过仗的,如今在长安城里做些小买卖。 那旧部有个相熟的,正是宫里采买杂役的管事,往来运送果蔬肉食,每日进出宫门。 陆铮便托他疏通,顶了个杂役的名额混进来。 管事认得他是节度使,听说是进来寻亲。为何偏挑着这半夜寻亲,想来是有什么隐情。 这世上的事向来如此,有些话不必说破,说破了反倒难办;有些规矩不必死守,守死了反倒没人情。 明面上是一套,私底下是另一套,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怎么翻腾,谁也不会真去较那个真。 何况陆铮又主动让人搜了身,连靴底都翻过来看过,确无一物。 管事收了人情,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如此。”柳韫点了点头,又问,“你此番在外,过得好吗?” 她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隐隐的血丝,心里一阵阵地麻。 陆铮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我很好。檀州那一仗打完了,契丹人退回去了,边关暂时安稳。陛下……朝廷赏了不少东西,俸禄也涨了。吃得饱,穿得暖,你别担心。” 柳韫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铮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柳韫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过了几息,她的嘴巴瘪了下去,像是婴孩啼哭的前奏。 陆铮慌了。 “韫儿——”他伸手去替她擦眼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他心疼得不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韫儿,别哭……” 柳韫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声音闷闷的,委屈得不行: “不好……没有你,一点都不好……阿郎,你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铮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 他的衣襟被打湿,她的每一滴泪水都仿佛是化作了最尖利的刃,隔着衣衫,直直地刺向了他的心脏。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却一句别的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阿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送我的簪子,我弄碎了……我不仅成了他的人,还……还怀了他的孩子……”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不理解,她不理解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陆铮眉头蹙起:“说什么傻话?” 柳韫继续道:“我对不起陆家,对不起阿家,更对不起你……” 陆铮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一字一句道:“韫儿,这不是你的错。” 陆铮看着她,眼底翻涌,声音低哑却笃定: “簪子碎了就碎了,一个簪子而已,算不得什么,你人还在,比什么都强。况且,我不是也没能赶在你生辰之前回来么?我食言在先。我还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自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柳韫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唇。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你是我的妻。我没护住你,让你落入这般境地。这不是你的错,皆是我之过错。”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道:“还有孩子的事……我知道,那不是你能选的。韫儿,我不怪你,永远都不会怪你。” 柳韫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不只是委屈,还有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熨帖。 她慢慢直起身,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阿郎……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想起章可贞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范阳不安分、关于契丹与室韦勾连的消息。 她当时以为是骗局,后来才知道,那些竟都是真的。契丹确实在蠢蠢欲动,室韦确实与那边有勾连。阿郎这一年,真的在刀尖上过日子。 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真话也可以被用来当作谎言。 “我当时好担心你……”她声音哽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想打听,都不知道向谁去问……我也不敢再打听……” 她在这宫里,急得像油锅上的蚂蚁,被灼得通体焦黑,却爬不出锅外,喊不出声响,只能和着那些珍馐美味一道翻炒出油光增亮,盛入碟中,摆碟装饰,自成桌上一道美景。 无人去在乎桌上的美景怎么想,它只需鲜艳可口,去解人饥肠辘辘。 陆铮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韫儿,我没事。你看,我好好地回来了。契丹人退了,边关稳了,我这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柳韫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疼:“真的没事吗?” 陆铮点头:“真的没事。” 柳韫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踮起脚,用力地吻了上去。 陆铮先愣了一下——她从来是个被动的人,哪怕婚后两人恩爱,陆铮也从未感受过她的主动。 待到反应过来,随即立马搂紧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那吻太急了,带着一年的思念和煎熬。她被吻得喘不过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他抵在残破的墙上。他托着她的腰,将她架起来。她由着他一遍遍地吻。 他的手在她身上流连,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腰线。柳韫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胡乱去扯他的衣襟,想要贴得更近。 衣襟扯开,月光下,他的胸膛露了出来。 柳韫的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的胸口有一道疤痕,新长出的皮肉还泛着粉红,看着是才愈合不久的。不止一道,肩胛处还有一处,比那道更深,只不过柳韫没有看到而已。 她的手轻轻抚上去,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疤痕,声音发抖: “这是怎么弄的?”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回来的路上,遇上点事。” “什么事?”柳韫盯着他的眼睛,“这是刀伤。” 陆铮沉默了一瞬,才道:“没什么大事。有人派了人在半路等着。我命大,没死成。” 他说得轻巧,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她盯着那些疤痕,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她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能是谁?这长安城里,不想让他活着回来的,能有几个?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似的。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快贴上那道疤痕,吹了吹。 “还疼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伤疤周围那片滚烫,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托着她的脸。 他声音哑得厉害:“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柳韫看着他,眼泪又要涌出来,却又被他低头吻住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吻去那些还没来得及滚落的泪。然后往下。 柳韫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的唇顺着她的颈侧往下,吻她的锁骨,吻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柳韫仰着头,呼吸渐渐乱了。 “阿郎……”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陆铮将她抵在墙上,唇贴着她,久久流连。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柳韫手臂揽着他,仰着头,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失了神,时不时发出细吟。 许久,那道颀长的身影缓缓矮了下去。久别重逢,他不想只做个急切的索取者。 柳韫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无处可退,那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和她身前那一片滚烫形成了某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对比。 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脑袋,墨色的发丝蹭得她发痒,她的眼眶又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可她的膝盖还是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被他托住。 她的手指插在他发间,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她身前传来,闷闷的,带着震动,让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阿郎……阿郎……”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反复唤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流转,照出她紧蹙的眉,和唇角那一点咬破了也压不住的呜咽。 他的回应是更深的吻。 许久,她低下头,看见他的脸还埋在那,看见他微微抬起的眼睫,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碎成一池星光的月亮。 她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抚过他的颧骨,抚过他的眼角。 他微微偏头,吻了吻她的掌心。 那一下,让她彻底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野鸳鸯 终究是无缘 第90章 野鸳鸯 终究是无缘 陆铮替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 手指却在她腰间多停了一瞬。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那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 轻轻摩挲了一下。 柳韫垂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 她艰难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得回去了。” 陆铮的手顿住了。就那样停在她腰间,指节微微收紧。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韫儿。” 他忽然唤她。柳韫抬起眼。 陆铮终于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 “我带你走。”他忽然道。 柳韫愣住了。 陆铮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带你离开这里。” 柳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四个字在她心口撞来撞去, 撞得她眼眶发酸。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阿郎……” 陆铮握住她的手, 攥得有些紧:“我不是说说而已。韫儿,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分明是夫妻,此刻相见, 却要瞒着人,要偷偷摸摸, 要挑这废园破屋、月黑风高的时候。 她是他拜过天地的妻, 他是她三书六礼的夫,可如今,倒像是见不得人的野鸳鸯。 柳韫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股熟悉的眼神,一如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说“我会娶你”。 可那时候的事多简单啊。她救了他,他要报恩,他便娶她。媒人上门,六礼告成,热热闹闹地办了婚事。多简单。 现在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熨帖的,像这世上最安全的所在。 可她知道,这双手护不住她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他要护的东西太多了。 她慢慢摇了摇头。 “韫儿?”他似是有些意外。 柳韫抬起眼,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郎,我走不掉的。” 陆铮道:“我能安排。我今夜就是来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安排的问题。”柳韫声音有些急,又有些乱,“阿郎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脑子里乱糟糟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她说到这几个字,声音又抖了一下,“阿郎,你带着我,带着一个怀着龙嗣的女人,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一天,他就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帮我的人……” 陆铮道:“孩子的事,我有办法。” 柳韫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陆铮沉默了一瞬,才道:“等出了京城,我带你回范阳。范阳军听我的,到了那里,便没人能动你。你就在那里住下,等孩子生下来——” 他没说完,柳韫怔怔地看着他。 “阿郎,你是说……孩子生下来之后呢?送走?还是……” 陆铮没有接话。 柳韫的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那阿家呢?”她问。 “带上。”陆铮道,“母亲一起走。今夜我就让人去安排,明日天亮之前,把她送出城。等咱们出了长安,在约定的地方会合,一起往范阳去。” “阿郎,你别这样……你不能……你不能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住啜泣,陆铮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她哭了许久,抬起眼,眼眶红红地看着他:“阿郎,你带我回范阳,然后呢?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不见了。他会派人来查,会查到你也失踪了,会知道是你带我走的。到那时候,他一道圣旨下去——‘陆铮反了,各地勤王’。你又怎么应对?” 陆铮道:“那我就告诉朝廷,是我带走了你。你是我的妻,不是他的昭妃。” 柳韫摇了摇头:“然后呢?他会听吗?”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陆铮的声音沉下来,“韫儿,我戍边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中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的。我可以上书,可以陈情,可以把这一年多的事摊开来让天下人评理。” “这是评理的事吗?”柳韫道,“我对朝中事所知不多,可我知道,他只要一口咬定你是谋反,你就是谋反。那些朝臣,有几个敢为你说话?就算有人敢,那又能如何?” 她在含元宫住了这些日子,见过他批阅奏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见过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一个家族连根拔起,见过那些跪在殿外请罪的朝臣是如何躺着被抬走的。 其实她也知道,这人能在太后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把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甚至太后本人都骗得团团转,步步为营等到今时才收网,这份隐忍与算计,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他要对付谁,从来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那个人便万劫不复。 朝堂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臣,那些与他对着干的名门正派,后宫那些曾经自以为得势的妃嫔,哪一个不是被他不动声色地碾过去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从来都没有。 陆铮没有说话。 柳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疼得紧。 她慢慢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阿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有你的兵,你的将,你的辖境。而我若在那里,就是他名正言顺发兵的理由。到时候,你是打还是不打?打,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就得送命;不打,你就得把我交出去。 “阿郎,我不想做那个起兵戈的引。 “还有阿家。她年岁那么大了,经不起折腾的。你不能让她跟着咱们东躲西藏,风餐露宿。” 陆铮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韫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那种地方熬下去?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范阳去,该守城守城,该练兵练兵,就当没见过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做不到。韫儿,我真的做不到。 “我回去后,每时每刻都在想,若是我当初没有走,若是我早点回来,或者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想什么都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我改变不了。 “但以后的事,我可以。韫儿,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阿郎,”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铮静静地听着。 柳韫道:“你好好活着,把阿家照顾好,把陆家撑起来,千万……不要做傻事。别让我在那种地方,还担心你在外头出事。”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没有说话,却在微微摇着头。 柳韫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还没等陆铮追上了,便先分开了,“答应我。” “我得走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能多看一眼都是赚的,可她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今夜还能再见一面,已经知足了。终究,是无缘罢了。 “阿郎,如果……”她话没有说完,自己停了。 算了,许什么来生呢?太过飘渺了。 夜色沉沉。 柳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没有来时那么快了。 袖中空空的,那张纸笺已经被她亲手撕了,扬在废园附近的枯草里。 含元宫的轮廓渐渐清晰。殿前灯火通明,比她离开时亮得多。 柳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顿了顿。 这个时辰,不该这么亮…… 那股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殿门。 她推开寝殿的门。 烛火煌煌,满室通明。裴昱容就站在殿内,去政事堂议事时那身常服还没换下,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白蔹跪在他脚边,低着头,脸上是一种等死的平静。 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要议事到后半夜吗? 裴昱容此时正阴着一张脸。 他议事到了这个时辰,忽想起她近日孕期情绪不定,有时半夜醒来便睁着眼发呆。担心她睡不安稳,便散了局,改日再议,特意提早回来看看。 谁知一回来,便看见白蔹站在寝殿门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歇了吗?” 白蔹的脸白了白。 他绕过白蔹,推开寝殿的门,走到榻边,掀开被子。 空的。褥子还是凉的。 人不知道已经出去多久了。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张空床榻看了许久。 柳韫脑子里嗡嗡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是妾身的错,全是妾身的错!” 她生怕旧事重演,伏在地上,声音又快又急:“妾身不该擅自出去的,陛下要罚就罚我罢!” 殿内静得可怕。 柳韫伏在地上,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脊背发凉。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干什么去了?” 柳韫顿了顿,伏在地上,想着他此时突然回来,或许并不知情? 她咬了咬牙,道:“……妾身在花园走了走。走得远了,忘了时辰,这才……” 话没说完,被裴昱容将她整个人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 柳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幽深莫测,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东西。 柳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敢发出一个音节。 裴昱容拎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 先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红肿,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意,是哭过的痕迹。 再看她的唇。 唇瓣微微肿着,比平日更红润一些,像是被什么轻轻咬过。 她的身上隐隐泛着一种迷离的、淡淡的粉色。 裴昱容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 他忽然对着殿门的方向:“来人!” 高公公立马进来行礼:“奴在。” 裴昱容道:“传令下去,今夜有刺客潜入宫中。封锁所有宫门,搜查所有可疑之人。各宫各院,一处不许漏。找到可疑者——” 他一字一顿:“当场格杀。” 高公公浑身一震,道:“是!”立马去吩咐侍卫。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马挣扎起来:“陛下!” 裴昱容看她,目光冷冷:“闭嘴。” 两个字淡淡的,不是警告,像是最后的容忍。 侍卫领命,正要转身出去。 柳韫知求他不得,转去拦侍卫,一把挣开他的手,朝门口冲去。 侍卫刚跨出殿门,便被一个人从侧面撞了上来,嘴里还让他“别去”。 侍卫下意识扶住来人,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懵了——昭妃娘娘正紧抱着他的手臂?? “娘娘?!” 侍卫的脸色都变了,他手里还提着刀,刀鞘正抵在她的身侧。他想往后退,可她抓得太紧,几乎是抱着他。 侍卫退不得。想抽回手,又怕摔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能拼命往后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娘娘!您、您松手!使不得啊……娘娘!” 侍卫余光求救似的看向殿内,看向那个站在烛火下的身影。 裴昱容几步跨过来,大手一把掐住柳韫的后颈,将她从那侍卫身边带进自己怀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腻的皮肤,微微用力,让她被迫仰起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冷得像千年寒潭。 “还不快滚。” 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柳韫被他扣在怀里,后颈那只手像铁箍一样,动不得,挣不开。 他把柳韫摁在椅子上坐着。 柳韫不敢动。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拉成一根细细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会断。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殿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是传令的侍卫跑过。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各处开始搜查的动静。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门和墙传进来,闷闷的。 柳韫在心里默默祈祷。 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分都在想——他有没有躲好?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去传令的那个侍卫回来了。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侍卫在门外行礼,有些害怕地道: “启禀陛下,各处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各宫门也都查了,今夜……没有异常进出……” 没有。没有发现。 他躲过去了。或者,他已经出去了。 柳韫心中暗暗庆幸。也是,她该对他有信心的。 那侍卫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侍卫不敢抬头,不敢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裴昱容半晌开口:“下去。” 侍卫赶忙应道:“是!”又立马退出去了。 柳韫羔羊一样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盯着面前那一片玄色的衣袍。 他没搜到。今夜的事,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她心里那点侥幸刚刚冒头,便听他又开口了: “抬水来。” 柳韫心里瞬间又提起来了。 抬水?这个时辰? 没有人敢问。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们领命而去。不多时,浴桶被抬了进来,热水一桶一桶倒进去,热气蒸腾而起,氤氲了满室的烛光。 内侍们退了出去。 柳韫看着那满满一桶热水,心里愈发紧张害怕。 裴昱容转过身,伸出手,去解她的衣带。 衣带解开,外衫滑落,中衣散开,一件一件,被剥落在地。 柳韫闭着眼,由着他,猜想今夜定然又是少不了一顿磋磨。 他将她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她落在温热的水里,水没过胸部,只露出半峰。他站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开始替她洗。 洗她的脸,洗她的唇,洗她的颈侧,洗那泛着淡粉的皮肤。 先前陆铮对她极尽温柔,几乎没留什么痕迹,甚至嘴唇都是她自己咬破的,但柳韫还是心虚得紧。 他洗得慢条斯理,柳韫坐在水里,由着他摆弄。 洗着洗着,他便开始清理更深处。 感受到时,柳韫一个激灵,下意识躲避。“嗯……” “别动。”裴昱容警告。 她没敢再动,水波微微晃动,柳韫盯着水面,咬着唇,手指扣攥着桶沿。 过了很久,柳韫甚至隐隐有战栗的冲动,他终于收回手。 他将她从桶里捞出来,放到一旁准备好的软巾上,将她裹住。然后对内侍道:“换水。” 内侍们低眉顺眼地进来,抬走旧桶,换上新的热水。 新水比方才那桶更热一些,雾气蒸腾,再次模糊了视线。 裴昱容再次将她放进去。 又洗了一遍。 这一遍比方才更快些,将她搓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干爽的软巾裹住,抱回榻上。 柳韫以为他要开始了。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她放在床上,将软巾扔到一边,随后入了榻,将两人用被子盖好。 柳韫躺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悄悄睁开眼,偷偷看他,发现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了。 真是……太奇怪了……都不像他了。 不过也合了她意。 她也闭上眼,不再看了。 困意涌上来,将她淹没。只留下了一夜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清商亭 竟要当着外 第91章 清商亭 竟要当着外 裴昱容选的这处地方, 叫“清商亭”。 说是亭,其实是一组依山而建的建筑。 主亭建在最上方,飞檐翘角, 四面轩敞, 里头设着席位。 主亭前连着较宽的三级低矮的台阶,更像是石板的过渡,下了这三阶,又是一片平台,比上头略低,却也铺得平整开阔, 左右两侧各摆了几席,皆是陪客官员。 再往前, 便是通往山下别苑的青石小径,蜿蜒隐入花木深处。 主亭地势最高, 坐在里头, 整片御苑的秋色尽收眼底。 亭边一湾活水,曲曲折折流过假山石畔,水边遍植芙蓉, 此时开得正好,粉白相间, 映着粼粼波光。 今日天公也作美, 日头温软,不烈不薄,偶有微风拂过, 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陆铮到的时候,亭中已摆好了宴席。 裴昱容坐在上首,身侧坐着柳韫。她依旧是那副眉尖若蹙的模样。裴昱容的手正揽在她腰间。 陆铮的脚步顿了顿, 后又恢复如常,拾级而上,在亭前站定,行了礼。 “臣陆铮,参见陛下。” 官员们也纷纷见礼。 “陆卿来了。”裴昱容抬了抬手,“都起来罢。” 陆铮谢了恩,同官员们在下首落座。便有内侍上前斟酒。 裴昱容端起酒盏,道:“陆卿回京这些日子,朕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说说话。只是前朝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这清商亭景致尚可,权当给卿接风。卿莫嫌简薄。” 陆铮亦端起酒盏:“陛下言重。臣得陛下召见,已是荣幸。此处景色清雅,正合秋日,臣甚喜。” 众人各自饮了一口。 “陆卿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陆铮道:“长安景致宜人,自是习惯的。” “习惯便好。”裴昱容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朕在宫里待久了,有时候想想,或许外头也会自在些。” 陆铮道:“人在何处待得最久,便最习惯何处。臣在范阳八年,早已习惯了那边的日子。长安再好,也得慢慢重新适应。” 裴昱容道:“那倒也是。朕听人说,范阳那边入秋就起大风,不比长安温和。不过能在那种地方一待七八年的,想来也是习惯了——皮实。” 他说话时,手在柳韫腰间轻轻搭着,似是无意。 陆铮的目光从那只手上掠过,随即收回道:“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边关的风土人情,臣替范阳军民谢陛下挂怀。” 裴昱容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柳韫,道:“斟酒。” 柳韫将目光收回,执起酒壶,微微倾身,将裴昱容面前的酒盏斟满。 裴昱容看着她斟完,端起酒盏,道:“陆卿此番回京,可曾四处走走?长安虽不比从前,到底还有些可看之处。” 陆铮道:“臣这几日都在家中陪母亲,尚未四处走动。” “哦?”裴昱容挑了挑眉,“那倒可惜了。朕记得卿当年在京时,常去曲江池那边走走。如今那处的芙蓉开得也好,改日让礼部安排安排,陪卿去看看。” 陆铮垂首:“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此番回京,是为述职。差事办完,便该返程了。” 裴昱容听了,点了点头,似是对这话的赞许。 “说起来,前日晚间宫里闹了出动静。像是进了贼,搜了一夜,愣是什么也没搜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铮脸上,语气闲闲:“朕猜,大约是哪个不长眼的采花贼,摸进来想偷香。可惜朕的昭妃那夜睡得早,不然倒要问问她,可见着什么可疑之人没有。 “陆卿在边关带兵多年,抓细作拿贼寇是行家。依卿看,这种人若是摸进来,该怎么防范才好?” 柳韫把头埋得低。 陆铮只道:“臣在边关只见过偷马偷粮、强抢民女的,没见识过偷香的。这等事,臣实在给不出主意。陛下恕罪。” 又说了些许边关防务、士卒粮饷之类的事,不过都是场面上的话,一问一答,并无多少深意。陆铮答得简洁,裴昱容听得随意,几句之后,便又饮了一回酒。 席间陪客的几位官员偶有插话,问了两句檀州战况,或赞了几句陆节度使劳苦功高,都被陆铮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 裴昱容目光落向亭外的芙蓉。 “这花开得是不错。”他随口道,又饮了一口酒。 “陆卿觉得如何?” 陆铮回道:“花色明艳,映水尤佳。” 裴昱容似笑非笑:“那陆卿说说,到底是这水边的花儿美,还是朕身侧这朵娇花美?” 柳韫执壶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晃了晃,几滴落在桌案上。 陆铮垂下眼帘,神色如常。 “回陛下,”他道,“臣一介武夫,不懂什么赏花。” 裴昱容听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么?可朕怎么觉着,卿这一眼一眼的,看的可不像是那水边的花儿——” 他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倒像是朕身侧这朵。” 那几名官员不做声了,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这问题问得也是奇怪又危险,谁人不知陛下对这位昭妃宠爱非常。空气一时凝滞,唯有山风刮过。 陆铮顿了顿,道:“臣不敢。昭妃娘娘天人之姿,臣岂敢多看。只是方才陛下问起芙蓉,臣便多看了两眼。若有失仪之处,请陛下责罚。” 裴昱容笑道:“卿这是说的哪里话。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昭妃确实生得好,朕日日看着,夜夜瞧着,也觉得不够。卿若觉得好看,多看几眼也无妨。反正,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陆铮无话。 裴昱容忽将人一揽,直接带到了他腿上坐着。柳韫低呼一声。 他的一只手去拈案上的葡萄,那颗葡萄紫莹莹的,饱满圆润,在他指间转了转,送进了自己口中。 柳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脑便被扣住了。 他的唇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将那半颗葡萄渡了过来。汁水在两人唇齿间漫开,酸甜的,混着他温热的气息,一并涌入她口中。 柳韫整个人都僵了。 他含着她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将最后一缕汁液渡进她嘴里,这才缓缓直起身。 拇指按上她唇角,将那一点溢出的汁水擦去。 他问她:“甜吗?” 柳韫哪还知道甜不甜,只是又懵又窘。 裴昱容已经拿起帕子,先替她擦了擦,后又在自己的唇角带过,动作慢条斯理的。 亭中静了一瞬。 座下一名官员最先回过神来,堆起笑脸,拱手道:“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真乃臣等楷模。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与娘娘恩爱绵长,永结同心!” 另一人忙跟着附和:“陛下对娘娘这般用心,臣等看了都感动。娘娘好福气,陛下好眼光!” 又有人道:“正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陛下与娘娘这般,便是神仙见了也要羡慕的!” 陆铮握紧了酒杯,偏过脸去。 裴昱容听着这些阿谀奉承,哈哈大笑,他一手揽着柳韫的腰,一手端起酒盏,朝那几个说话的官员扬了扬。 “好!说得好!朕与昭妃,自当恩爱绵长。” 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那几个官员受宠若惊,忙也端起酒盏陪着喝了。 裴昱容将酒盏放下,眼也不抬。 “都吃饱了?” 众人忙道:“饱了饱了,多谢陛下赐宴。” 裴昱容道:“既是饱了,便都退下罢。朕与昭妃再坐会。”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亭外。脚步声沿着小径渐渐远去。 陆铮面色不霁,正要起身行礼,也要离去:“既如此,臣也……” 裴昱容却忽然道:“朕让他们走,可没让你走。” 陆铮动作顿住。 柳韫也心中一紧,心跳微微加速。 “方才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敬酒贺词,朕数了数,怎么唯独就没听着你开口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眼底含着一点玩味的光,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莫不是陆卿心中,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陆铮沉默了一瞬,道:“回陛下,臣不敢。臣素来嘴拙,那些好听的话说不来。方才诸位同僚已将臣想说的话都说了,臣若再说一遍,反倒显无义。” 裴昱容听完,弯了弯嘴角。 “无妨。”他道,语气竟比方才还温和了几分,“嘴拙不是什么毛病,朕身边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心意到了便是。” 他说话时,手还在柳韫腰间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柳韫的心悬着,不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说起来,朕与昭妃相处这些日子,倒真觉出些道理来。这情分啊,有时候光两个人知道,还不够。” “朕与昭妃虽早已成了礼,可细细想来,还缺一道——”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认真斟酌,“缺一道见证。” “今日倒是巧了。这清商亭景致好,天也好。陆卿是朝廷栋梁,范阳节度使,战功赫赫,人品贵重,这样的人做见证,朕觉得再合适不过。” 陆铮喉咙紧了紧:“陛下这是何意?” 裴昱容的手从她腰间抬起,落在柳韫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有些东西,光藏着掖着,别人不知道,也就不当回事。只有让人亲眼看着,一点一点地瞧着,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东西,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好。 “陆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铮没有答话,只警惕地看着他。 裴昱容忽的笑了笑。 “朕知道,这事有些唐突。卿未必看得惯这些。 “可陆卿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你越是避着不看,它反倒越是容易在心里头扎着。倒不如大大方方看一回,看清楚了,也就放下了。” 陆铮那手紧握着,指节泛白。 裴昱容缓缓道:“朕今日请你留下,非是要为难你,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她如今过得很好。朕待她很好。她肚子里怀着的,是朕的骨肉。 “你若真为故人好,就该替她高兴。就该坐下来,好好看着,替朕与她做个见证。往后史书上若有人写起朕与昭妃的恩爱,也好有个出处——当日范阳节度使陆铮,亲眼看过的。” 他说完,便不再看陆铮,只看向怀里的人,竟是直接伸手,落在了她的领口。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铮浑身巨震。 裴昱容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攥得很紧,满脸不可置信:“陛下……陛下要做什么?” 裴昱容的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你说,若是那个人眼睁睁看着你在他面前被朕疼着,他会是什么表情?” 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感觉头皮发麻,用力抓着他的手,不敢放松丝毫,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裴昱容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幽深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透着一些柔软,让人以为他就要回心转意、不打算这么做了。 他却说:“韫儿,放心,朕会很轻的。” 他的声音像这世上最熨帖的呢喃,和他要做的事形成矛盾:“不会伤了你和孩子。” 柳韫不住地摇头,像是怕到了极点。 “不要……陛下不要……” 她不要在这里……她不能在阿郎的面前……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可下一秒,他手下用力,衣襟被扯开。 柳韫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她推他,打他,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可他的手臂却如铁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我不要呜呜呜……”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昱容由着她挣,由着她打,由着她踢。看见她哭得那样厉害,他的心头亦不好受。 可裴昱容没有放过她,他只是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继续撕扯她的衣裳。 一朝皇帝,竟是要当着外臣的面,侵犯自己的妃子。 他的速度很快,像是很熟练,外衫散开,中衣的领口被扯得大开,露出里面藕粉色的抹胸。 柳韫的手胡乱抓着,指甲划过他的颈,留下几道红痕。他不躲也不恼,只是低头吻了吻她光滑的肩头。 她呜呜咽咽,觉得屈辱至极,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他扯得更加凌乱,又一用力,抹胸的系带崩开。轻软的绸缎滑落下去,堆叠在腰间。 “够了!”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陆铮已经站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嘎吱作响,青筋已然暴起。可他的脸上还绷着一层东西,像是还记着什么,拼命压着的最后一丝理智。 陆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这是陛下的闺房之事,臣一介外臣,不便在此观看! “臣告退。” 他说完,不等裴昱容回应,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却听裴昱容头也不回,扬声道:“这便要走了?——” 陆铮的脚步钉在原地。 裴昱容冷冷道:“陆卿方才不是还爱看得紧?朕还以为卿爱看,便让你多看两眼。怎么这会儿倒正人君子起来了?” 陆铮道:“陛下言重了。臣只会看该看的,做该做的事,若是看了不该看的,做了不该做的,便是人神共愤,不得好果! “臣不敢看。望陛下也好自为之。” 他说完,再不多言,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再没有停顿,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裴昱容到底一丝理智尚存,没有让人强行把他压制住,迫他看完。 凌厉的眼神渐渐平息,低下头,人还在他怀里抱着胸口战栗着,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强温存 我真是低估 第92章 强温存 我真是低估 柳韫走得很快。 裙摆在地砖上急促地扫过, 脚步凌乱,几乎是在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下, 那些耻辱仿佛就会将她追上。 裴昱容跟在她身后,步子迈得大,明明腿那么长,却始终没能彻底追上她。 白蔹正在殿内候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柳韫那张面色不太好的脸色和踉跄的步伐, 连忙迎上去:“娘娘——” 话音未落,裴昱容已从后面赶上来, 伸手握住了柳韫的手腕。 “走慢些,莫要摔着。” 柳韫的步子顿住。 她低下头, 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间的手, 骨节分明,刚才就是这只手,一点一点剥开了她的衣裳。 然后她抬起眼, 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裴昱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啪——!”一声脆响。 白蔹浑身一颤, 瞳孔骤缩,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原地。 高公公更是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周围的内侍宫女齐刷刷矮了半截,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裴昱容的脸偏在一边, 面上浮起一片淡红,他周身的气息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柳韫还保持着挥出巴掌后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 她看着他慢慢转回来的脸, 神色阴沉。 柳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摇着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韫儿。”裴昱容向她走去,朝她伸出手。 柳韫甩开他再次探来的手,踉跄着又退了一步。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她终于明白了。 她就说今日明知阿郎要来,他为何还允她去赴宴。 她当时还奇怪。现在想来,原是计划好了这么一出……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我真是低估了你的禽兽程度。” 她盯着他:“你简直就不是人!” 周围的人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砖缝里。 裴昱容面色不霁,却没有跟她争辩,再度走上前,伸手想扶她:“打便打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柳韫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被绊倒,裴昱容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被她自己扶稳了桌子,看着他。 她笑了一声:“你如今还在装些什么?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乖张了些,却没想到你竟卑劣至此!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你这种人,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的?” 裴昱容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他不欲与她争吵,可她像个刺猬一般,他靠近一步,她便一直后退。 “你说的没错,”他终于缓缓道,“没有什么是朕做不出的。” “你……”柳韫气结。 “你做了那样的事,简直丧心病狂!便是连半点羞耻之心都没有了!” 裴昱容道:“那你想要朕如何?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 柳韫道:“你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今日的事。” 裴昱容嗤笑一声:“那你还闹什么。” “我没有闹!”柳韫瞪着他,“我讨厌你这种人,讨厌你这种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人,你毫无人情味,这世上除了你自己的念头还有什么?” 裴昱容反问:“什么算有人情味?闭着眼,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算是有人情味?最好再放着你跟他双宿双飞,才算是有人情味吗?” “朕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人情味’,”裴昱容声音不疾不徐:“朕就是要你的人在这儿,心在这儿,连梦里都只能想着朕。 “朕不计什么法子,不管什么礼法、伦常、对错,只要你能彻底断了那些个念想,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朕做那些,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你说朕——那你呢?你做的那些个事……” 他冷笑:“你又好到哪去? 他往前逼近一步,柳韫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倒想问一句,你二人若各自安分,不生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不做那些不该做的勾当,朕又何必多此一举? “是他不该进宫来见你。他若老老实实做他的节度使,你便安安心心做朕的妃子,你们各自守着本分,那点旧情埋在各自心里烂透了,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难堪。 “可你们偏不。 “偏要见那一面,偏要叙那一段旧情,偏要以为你们情比金坚。 “你若真觉得委屈,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怀着朕的骨肉,却带着别人男人的东西回来,你对朕又何其一番残忍? “这委屈,究竟是朕要给你,还是你自己找的?” 他目光沉沉:“朕无非是替你们,将那个不该存在的念想当着面、摔碎了给你们看,让你二人都清醒清醒——这本就是你们自己该领悟的事。” 柳韫看着他,像被他这么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惊到。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陛下说的是,我此刻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过,也从未这么清楚地看清一个人。” 裴昱容看着她眼底那片冷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剜了一下。可他只是道:“清醒点好。往后日子还长,你我总要一处过。你早些认清朕是什么人也好。”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说朕活在幻想里,那最好让朕永远活在这个幻想里。”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他对着白蔹的方向。 白蔹赶忙道:“奴婢在。” “扶昭妃回去歇息。”他平稳地道,“即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含元宫。” “是。” 随后他抬脚跨出了殿门。 高公公慌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起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柳韫站在原地,扶着桌沿,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殿门,眼泪又涌了出来。 白蔹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娘娘……奴婢扶您去歇息罢。” 柳韫没有动,白蔹也不敢催,只是那样扶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会儿,白蔹才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裴昱容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再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在外头站了站,里头静悄悄的,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抬脚进去。 白蔹正守在寝殿门口,见他进来,忙福身行礼。 “昭妃呢?” “回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裴昱容没有说话。他先去洗漱。热水是早就备下的,他浸在里头,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换上寝衣,往寝殿去。 帐幔半垂着,榻上的人背对着外面,缩成一团,看着像是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一躺下,便觉着身侧那人往里缩了缩。 他靠近一点。 又缩了缩。 裴昱容开口:“再躲就到床下了。” 柳韫没动也没说话,只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裴昱容看了片刻,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却不同往常,她扒着那边,怎么拽也拽不过来。 裴昱容不知使了什么巧劲,他在他后腰上哪里碰了两下,柳韫下意识一松,他将她侧边轻轻一带,柳韫没来得及反应,身子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方向,骨碌碌滚了小半圈,竟正正落进他怀里。 他的手还揽在她腰间,胸膛贴着她,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灼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几乎是立刻就挣扎起来。推他的手,想从他怀里挣出去。她挣了几下,非但没挣开,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息不稳。 裴昱容由着她挣了两下,道:“韫儿,太医说了,月份浅时最忌大悲大喜。你总这么生气,对孩子不好。”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你怨朕行,可别带着孩子一起。他还小,受不住的。” 柳韫更是不停,说什么也不肯再在这种人怀里入睡。 裴昱容由着她挣。只是挣着挣着,柳韫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人声音却低低的,似有些为难,带着点沙哑:“韫儿,再挣,就不太好了。” 柳韫咬着唇,不说话,也不敢动。 可又想得憋屈,他不让她动,她偏要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过后,她又开始挣扎起来。更加用力,更不管不顾,像要把心里的那股恶心和恨意全都发泄出来。 裴昱容的呼吸乱了一瞬。她蹭来蹭去的,这让他愈发精神起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他吸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不让她再乱动。 “韫儿,这可是你自找的……” “你怀着孩子,太医说最好别动。朕这几个月,日日搂着你睡,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着……你知道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说着,手顺着她的膝弯往上,轻轻摩挲着。 “今日的事,朕知道你不高兴。可韫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似的,“朕都憋成这样了,你总该负点责罢?” 柳韫被他摩的开始有些慌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韫儿,让朕进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他总是能先柳韫一步看到孩子,至于是用哪个眼看就不好说了。 柳韫抵死不肯,裴昱容被她反抗得没了脾气,索性退了一步。 下一瞬,柳韫的手便被握住了。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牵引而去。 他的呼吸更重了些,喷在她后颈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几分求:“劳烦韫儿了……” 柳韫最气他这种语气,由他说出来就有几分故意之感,她咬着唇,不说话。 裴昱容知她也不会答应,便直接带着她,虽有些可惜,但到底能用。 柳韫偏着头,不去看他,只感觉到手心的滚烫。 裴昱容扯了扯嘴角。闹得再凶又怎样?只要她还能被他圈在这方寸之间,只要他还能这样带着她的手,让她不得不听他、由他、承受他,那些别扭、怨恨,便都不算什么事。 过不去的坎,搂着睡一觉就好了;解不开的结,像这样亲近一回也就松了。 她嘴再硬,身子总会软。 帐幔间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枕间,看不清神情。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那手黏腻腻的。 他轻轻笑着,声音还带着餍足后的慵懒:“韫儿,你的手真软。” 柳韫没理他,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想蹭在他身上,又想到他一会定然还要贴着自己,遂在被子外面蹭了蹭。 裴昱容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又笑了一声。 他翻身下榻,让人去外头端了盆温水回来,拧了帕子,轻轻替她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擦。 柳韫脸半埋在枕里,裴昱容提醒道:“换个姿势罢,别闷坏了。” 擦完后,他把帕子扔进盆里,又重新躺回去,将她揽进怀里。 这回她不敢再动了,生怕它再次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风满楼 满府的人, 第93章 风满楼 满府的人, 裴昱容在御书房批奏疏。案上堆着一叠叠文书, 有户部的秋粮账册,有吏部的官员考绩,有兵部的边关奏报。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有时批几个字。 高公公在一旁侍立, 时不时添茶换水,偶尔悄悄抬眼,觑一眼那张脸。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在门口探头,看见高公公,忙朝他招手。 高公公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见他正专心看着手里的奏疏, 便悄悄退了出去。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 那小内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高公公的脸色变了, 随即快步回到御书房,走到御案旁, 躬下身子, 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 裴昱容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看向他。 高公公不确定这件事方不方便直说,只朝他使了个眼色。 裴昱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窗边,柳韫正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卷《妇人良方》, 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收回目光, 点了点头。 高公公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方才那内侍传来的消息说了。 裴昱容听着, 面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以为,”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传播些许谣言便能如何?” 高公公垂着头,不敢接话。 裴昱容道:“去。传令京兆府,严查谣言源头。凡是坊间传播此事者,一经查实,按律处置。另着人盯着府里,这几日进出人等,一一记下。” 高公公躬身:“是。” 他又顿了一下,道:“尤其是那些说书先生聚集的茶楼酒肆,让京兆府的人多去转转。再有敢编排这事儿的,直接锁了,打上二十板子,发配城外挖渠去。” 高公公应道:“奴这就去办。” 他说完,便要转身。 裴昱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慢着。” 高公公停下。 裴昱容想了想,道:“另外,去把当年东阳侯府那桩旧事翻出来,让那些说书的换换口味。” 高公公一愣:“东阳侯府?” 裴昱容语气淡淡的:“嗯。东阳侯那位继室,不是跟他原配留下的嫡子不清不楚好些年了么?闹得阖府皆知,老侯爷气得卧病不起,最后生生被气死了。这事当年压下去了,如今翻出来说说,正好。” 高公公眼皮跳了跳。 东阳侯府那位继夫人,当年确实闹得难看。嫡子继母,年岁相当,老侯爷前脚咽气,后脚两人就被族人捆了送官。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这事要是翻出来,虽没什么“夺臣妻”热闹,但好歹是侯门丑闻,嫡子继母,够说书先生讲上三个月。 高公公躬身:“奴明白。这就着人去安排。”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奏疏。 窗边,柳韫还坐在那里,手里的书卷没有翻动一页。 他瞥了她一眼。正正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继续盯着手里的书。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样。明明想问,却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好气。她知道问他他不会说。不问,她心里又惦记着。就这么憋着,憋得脸都快皱起来了。 “韫儿。”他忽然开口。 柳韫便看向他。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道:“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柳韫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裴昱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疏。 不问便不问罢。他倒要看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韫盯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高公公快步进来,这回没再遮遮掩掩,直接走到御案前,脸色却不太好看。 “陛下——” 裴昱容抬起眼。 高公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派去盯着的人回来了,说……说不大对劲。” 裴昱容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高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府里没人了。” 昨几个还有炊烟冒出,今早也有人进出。可一细看,进出的那几个,来回走了几趟,总觉得……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没人了?” 高公公点头:“空了。前后三进,搜了个遍,连个粗使婆子都没留下,一个都不见了!” 裴昱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满府的人,还能飞了不成?” 高公公垂着头:“派去的人还在细查。问过之前那些远盯的人,说是前后门都有人看着,没见大批人出去过。可人确实没了,像是……从哪处分批走的。” 裴昱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那一声闷响,让不远处窗边的柳韫浑身一颤。 裴昱容沉声道:“传令下去,关闭九门,严查出城人等。不论老弱妇孺,但凡有可疑的,一律扣下。再去查,这几日府里可有人外出采买,可有人往城外递过消息,可有人跟城外庄子有往来。一处一处,给朕翻出来!” 高公公应道:“是!”快步退了出去。 柳韫坐在那里,又疑又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府里没人了——谁的府?怎么会没人了?人都去哪了? 柳韫有种强烈的直觉,只怕出了什么大事。 她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裴昱容却变脸比她翻书还快,重音道:“不该问的别问。” “……” 城中流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快,变得那更是快。 起初传的是“陛下夺臣妻”——说那范阳节度使陆铮的夫人,被强留在宫中,改了名姓,封了昭妃。 甚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桩“铁证”:当年何员外郎的女儿,幼时便夭折了,连坟茔都在荥阳乡下。如今这“何韫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分明是拿个死人的身份,给活人顶包。 何家那女儿死时虽未入官籍,可或有乡邻记得。真要刨根问底,那“何韫疏”三个字底下埋着谁,根本经不住人细看。 当年陆夫人与陆铮那一桩“救人以身相许”的佳话,本就是长安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冒出这等事来,自然传得风快。 可这话传了没几日,京兆府的人动了。 茶楼酒肆里,凡是有说这事儿的,锁了就走。打二十板子,发配城外挖渠。连带着那些听热闹起哄的,也抓了几个杀鸡儆猴。 说书先生一夜之间换了词儿,改讲东阳侯府的嫡子继母丑闻去了。 街面上顿时清静了许多。老百姓嘛,有热闹看就行,谁管你是夺臣妻还是嫡子偷继母。横竖是贵人们的事,跟咱平头百姓有什么相干? 可这清静,也就清静了几日,新的风声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消息含含糊糊,大概是户部的账对不上了,陛下要拿百姓填窟窿。 国库空虚,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可宫里还在大兴土木——听说是陛下要给自己修一座祈福延寿的道观,还要铸金身佛像,求个长生不老。 钱从哪儿来?自然是从百姓身上刮。 这下可踢到铁板了。 这年头谁家日子好过?粮贱银贵,一石粮食换不来几钱银子。要是再加税,一家老小吃什么? 话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在户部当差的亲戚漏出来的,说今年的折色已经定了,比往年多三成。 有人说看见内侍省的人往东西两市跑,是在摸底,摸的就是商户的家底,看往后能收多少。 没人敢明着说,可那眼神,那脸色,那压低声音的嘀咕,比明着说还让人心里发毛。 东西两市的买卖人,这几日脸上都带着三分愁。 老百姓更别提了,买个针头线脑都要多嘀咕两句,万一真要加税,这日子可怎么过? 京兆府的人还在转悠,可这回他们不知道该抓谁了。 话不是从哪传出来的,是哪哪儿都在传。那些话像长了脚,从坊间巷尾钻出来,钻进茶馆,钻进酒肆,钻进每一个老百姓耳朵里。 你抓一个,十个还在说。你堵住东市的嘴,西市又起来了。 像是拿一张大网去捞鱼缸里的多撒的鱼食。网太粗,鱼食捞不上来,反把金鱼吓得四处乱窜,吃不了鱼食。那鱼食在水里泡着泡着,渐渐化开,最后满缸都是,将这缸水彻底搅得浑浊不堪。 压不住。 怎么压?总不能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抓去挖渠。 京兆府的人跑断了腿。 东市的茶楼抓了三个说闲话的,西市的酒肆锁了两个喝多了胡吣的,连城外挖渠的苦役队伍都多添了二十号人。可那话还是压不住。 不光压不住,反倒越传越真了。 今儿一早,户部衙门外头的告示栏上,不知谁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永昭四年新例”,列了几条折色的算法,比往年多了三成。 虽若细看来,便能看出这不是官家的章法,可架不住看的人多。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听完扭头就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等户部的人发现撕下来的时候,那告示栏前已经围了百十来号人。东西两市那边更热闹。 内侍省的人确实在转悠,可却不是去摸底,是去采买的。太后千秋节虽过了,年底还有冬至大朝,各处都得添置。 可老百姓不知道这个。他们只看见那些穿青袍的人进了绸缎庄,进了香料铺,拿着簿子写写画画,出来时掌柜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没?那是宫里的人,在记账呢。” “记什么账?” “记咱们的家底呗。往后加税,按这个收。” 这话传了三五个人,就变成了“宫里的人在挨家挨户查账”。 更要命的是城外。 昨个傍晚,有人看见一溜大车从春明门出去,车上装的是粗大的木料和青石块。那方向是往终南山去的。 “修什么要这么多料?” “听说是给陛下修祈福的道观。” “这时候修观?不是说户部没钱了吗?” “没钱才修呢。越是没钱,越得求神仙保佑。” “那钱从哪儿出?” 没人回答。可那沉默比什么都明白。 高公公把这话传到御书房的时候,裴昱容正盯着手里刚呈上来的密报。 高公公说完外头的乱象,小心翼翼觑着那张脸,等着发落。 裴昱容将那密报往案上一撂,全然没了先前那副恼怒。 “随他去。” 高公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裴昱容靠回椅背:“朕说,不必理会。” 高公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外头都乱成那样了,老百姓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万一闹出什么事来…… 可陛下说“随他去”。 高公公垂着头,不敢再问。 作者有话说: 如果文章被锁了是晋江锁的,不是我锁的,v文不能自己锁。 目前已更新约79%,剩余大概21% 后续如果进来看到了和本文不符的内容,过会儿再刷新就好了,一切都是为了过审。 上一章如果买到别的剧情的宝宝可以回去重新看看,不过后台看时间大部分都买对了。 第94章 弦外音 一首情曲, 第94章 弦外音 一首情曲, 裴昱容说“随他去”, 便真的随他去了。 京兆府的人还在街上转悠,可没了后头的催命符,他们也乐得清闲。抓人?抓什么抓?又没说要抓。打板子?打完了还得自己掏钱买伤药。算了算了, 走个过场得了。 官府一松, 那话更像雨后春笋似的,嗖嗖往外冒。 头两天还是茶楼酒肆里压低声音嘀咕,后两天就变成了街头巷尾光明正大地聊。你问我听说了没有,我说听说了听说了,听说今年秋粮就要按新折子收。谁说的?嗐,户部的人都漏出来了, 还能有假? 到第五日,已经有人开始算账了。 “我家今年收成二十石, 按往年的折色,能剩个七八石。要是按新折子——他娘的, 剩下不到五石!一家老小六口人, 吃啥?” “你那还算好的。我做买卖的,绢价本来就不高,再按八百五十文折, 我这铺子干脆关门得了。” “关门?关门了你交什么?等着官差来抄家?” 这话越算越气,越气越说, 越说人越多。 市口。起初只有几十个人, 都是附近做买卖的商户。他们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骂,骂完了又各自散去。 可第二天, 人多了。 第三天,更多。 到了这一天,东市口已经站了上千人。没人领头, 没人喊口号,就是站着。 京兆府的差役来了几趟,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你推他一下,他就往后退两步;你转身要走,他又站回来。 京兆尹坐不住了。 他亲自到场,在高处喊话:“尔等聚众闹事,是想造反吗?!” 人群里有人回了一句:“大人,草民不造反。草民就是想问问,今年的秋税,是不是真的要按新折色收?” 京兆尹噎住了。 他知道个屁。户部的事,他管不着。可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了更压不住。 他只能板着脸:“谣言!全是谣言!都散了!再不散,本官就不客气了!” 人群没散。 有人喊:“散什么散?散了你们就不收了?” 又有人喊:“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拿出告示来!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年不涨,我们立马就走!” “对!拿出告示来!” 京兆尹的脸都白了。 他上哪儿拿告示去?户部压根没出这告示。 可他说不出来。说出来更显得心虚。 人群见他这副模样,更加笃定了——果然是要涨,不然他慌什么? 人群开始往前涌。京兆尹被围在中间,差役拼命挡着,可人太多,轿子都被挤得歪了。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个差役被人推倒在地,紧接着十几个人涌上去,拳脚相加。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京兆尹的轿子砸去。轿帘被砸中,京兆尹吓得背过身去缩在轿子里,不敢露头。瞬间乱成一团,喊叫声、惨叫声、砸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京兆尹一把抓住身边的师爷:“快去调人!” 师爷猫着腰,从轿子侧面钻出去,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不出所料,一炷香后,镇辰门开了。 陆铮站在城东那间旧宅的后院里,听完了来人的禀报。 “宫门开了。金吾卫、千牛卫的旗号,一千二百人,往东市口去了。” 陆铮点了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裴昱容果然派了精锐出去。 百姓闹到这种地步,便不会派些老弱去糊弄。要压,就一次压死。 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草图。长安城的街巷、宫城的门户、含元宫的位置,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早就分头藏在城里各处。 西市有两百人扮成商队伙计,民房里有一百五十人租住着,城外还有一百五十人混在流民堆里。 等精锐出了宫,宫里剩下的人也就一千左右。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四百。 他手底下这六百人,是跟着他在范阳边境打过仗的老底子,见过血的,真打起来,一个顶三个用。 三路人马,分头行事。 一路在南边闹起来,一路在西边佯攻。 等两边都打起来,禁军被牵制住了,他再带着人从东边直插进去——含元宫在东,这条路最近。 但他得速战速决。 “传令下去,”陆铮转过身,“一刻钟后,各路人马按之前说的,往各门去。等我号令。” “是。” 院子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含元宫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公公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榻前,躬下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裴昱容抬起眼。 “都去了?” “去了,共一千二百人。” “嗯。” 高公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退到一旁站着。 半炷香后,有人来了。 侍卫跑得满头是汗,在殿门口就被拦下了。高公公上前,两人嘀咕了几句,高公公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转身进来: “陛下,昌安门外发现大量流民聚集,说是要进宫讨说法。守门的校尉拦不住,已经有人在撞门了。” 裴昱容的目光看向他。 “流民?” “是。宫门外不知何时聚了好几百人,都穿着破衣烂衫,拿着棍棒锄头,喊着要进宫讨公道。” 随后又有侍卫赶到:“陛下!宣曜门出事了!突然来了一百多个商队伙计,说是要进宫送货! “说是尚食局今日订的货,往常都是那几张熟脸往里进,今日突然多了一倍的人。守门的觉得不对,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堵在门口闹起来了!眼看就要直接动手了!” 裴昱容问:“还有吗?” 侍卫有些懵,摇摇头道:“没了。”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额上全是汗,单膝跪地: “陛下!不好了!延兴门被冲开了!约莫二百五十人闯进来,正往东侧宫墙那边去!” 延兴门。那是东侧最不起眼的一道偏门,平时连巡逻的都少。 柳韫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退下。” 侍卫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爬起来,退了出去。 裴昱容目光忽然落在了柳韫的脸色,问:“会不会弹琴?” 柳韫愣住:“什么?” “琴。”裴昱容似乎格外有这个闲情逸致,问,“会不会?” 柳韫看着他,吞了吞喉咙。外头有人在闯宫,侍卫刚刚禀报了两百多人往这边来,无论那人是谁,此时情况都不太平稳——他问她会不会弹琴? “……不会。” 裴昱容起身,朝她走过来。 柳韫下意识紧张起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朕教你。” 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是因为什么,自从方才侍卫禀报时起,她的心跳就莫名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她说不上来。 裴昱容没等她回答,已经朝外头吩咐了一句:“取琴来。” 高公公应声去了。不多时,一张七弦琴摆在案上。桐木的,蛇腹断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裴昱容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琴案前,在琴案前坐下,把她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上琴弦:“朕先教你认弦。”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一如既往握得很紧。 “这是宫弦。”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最粗的这根。” 外头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可她耳边只有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琴弦在震,又像是地在震。 “这是商弦。”他的手指带着她在第二根弦上按了按,“再往上,是角、徵、羽。” “记住了吗?” 柳韫还在听着外头的动静。裴昱容便开始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响,在安静的殿内荡开。 外头的喧嚣似乎被这声琴音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试了两个音,然后带着她的手指,再次落了下去,竟流出了一个曲调。 曲子很慢。 起手几个音,疏疏落落的,像夜里滴在青石板上的雨。柳韫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调子陌生得很,不比她偶尔在宫里听过那些。 他的手指带着她走,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 慢慢的,那曲子渐渐连了起来。不似宫廷雅乐那般庄重,也不似坊间小调那般轻浮。就是一条线,清清浅浅地往下走。 柳韫本不懂曲子,可她在宫里这些时日也听得多了,也差不多能明白那调子里的意思。 低回婉转,一下一下往深处去的音,分明是在说些什么。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带着她弹琴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外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奇怪了。明明是表白心意的曲子,却在这种时候弹出来。外头有人要闯进来,殿里只有零星几个侍从和他们两个人,他把她抱在腿上,教她弹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情曲。 这画面似乎有些诡异了。 柳韫浑身僵硬地坐在他腿上,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只听见外头的声音。近了,更近了。 脚步声,呼喝声,兵刃碰撞的声音。 然后“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竟真是让那些人硬闯到了这。 一群人涌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为首的男子似能以一当十,浑身是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双眼睛在殿内一扫,便定在了她身上。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郎!果然是他。 陆铮陡然一进来便见此情景,他的面色瞬间更沉。 柳韫下意识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可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只轻轻一收,她便动弹不得。 裴昱容抬眼看过去,目光从那群涌进来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铮脸上。 “你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他的笑意隐隐带着一点森冷,“竟真的敢逼宫。” 陆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落在她被迫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上,落在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上,落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如果她在这宫里过得还可以,只要她愿意,那他无话可说。 可那日清商亭,他亲眼看着这个人怎么对她。 若他连这都能忍,他陆铮枉为丈夫。 他今日便要抢回她,挟持这昏聩帝王一同带出京城。 动手之前,他早已趁九门尚未锁闭,遣心腹快马八百里加急传讯范阳,命麾下精锐即刻拔营,挑选轻骑先锋昼夜兼程南下,只待他携人闯出京畿地界,便于中途会合接应。 待与自家先锋铁骑汇合、有大军护持退,再寻时机当场释放帝王。 这般一来,便坐不实他挟持圣驾以号令天下的重罪,天下各镇节度使也不会放下彼此利害、合兵死战拦截,少了同仇敌忾全力围剿的名义。 后续哪怕朝廷调兵北上问罪,双方也尚有拉锯周旋的余地,不至于引来各镇兵马联手合围,堵死所有退路。 陆铮开口,声音沉得厉害:“多行不义。自会遭到报应。” 裴昱容听完,勾了勾嘴角。 “报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朕从来不信这个。活着的时候都争不赢的东西,还指望死后谁来给你评理?” 他没再看陆铮,缓缓低下头,看向那怀里的人,声音温温的:“方才那首曲子记住了?要不朕再弹一遍?” 他带着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当着陆铮的面,当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兵的面,旁若无人地弹起来了。 那琴声在安静的殿内荡开,婉转低回,一下一下往深处去。明明还是那支曲子,此刻听起来,却刺耳至极。 陆铮的脸色变了。 “拿下!” 话音刚落,他上前一步。身后的人便要跟着他往前冲。 突然,裴昱容的大手一挥,那架七弦琴从他手中飞出,带着风声,直直朝陆铮砸去。 陆铮下意识要躲开,他身侧的人已经替他挥刀格挡。砰的一声!琴身撞上刀刃,炸得四分五裂。木屑炸开,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尖啸。 同一瞬间,裴昱容手抬起,长袖宛如屏障,他将柳韫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她的眼前一黑,只听见那声巨响,感觉到他的手掌挡在她脑后,将她护得严严实实,那些尖利的木屑雨点般的砸在了他的袖子上。 木屑落了满地。 崩断的琴弦还在颤动。 突然间,很多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声音,兵刃出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殿门外的廊道里,一道道人影从暗处涌出,将陆铮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千牛卫。 六百人。一个没少。全在这等着。 裴昱容的手还护在柳韫脑后。他的脸颊、额角处被划出了数道划痕,仍面不改色,抬起眼,看向陆铮,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陆铮。”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神情森冷,“你当朕是白吃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瓮中鳖 凭什么只有 第95章 瓮中鳖 凭什么只有 四面八方涌出的禁军已经将陆铮那五十几人团团围住。六百人对五十人, 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陆铮挥刀格挡,刀刃撞上第一把刺来的长枪, 震得虎口发麻。他侧身避过第二枪, 反手一刀砍翻一个,可第三枪、第四枪紧跟着就到了。 他带来的人再能打,也架不住十倍之敌。 更何况,这些人本就不是寻常禁军。 千牛卫,天子亲兵,六百余人一个没少——压根没跟着金吾卫出宫。早就换了装束, 扮成巡逻的、当值的、轮休的,散在含元宫四周的偏殿值房里, 等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有人倒下。 又有人倒下。 陆铮浑身浴血,刀光闪过, 又砍倒两个。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包围圈越缩越紧。他被逼得步步后退,退过门槛,退下台阶, 一直退到殿外的空地上。 几十个人背靠着背,喘着粗气, 刀刃对外, 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甲士。 月光下,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几具尸体,有千牛卫的, 也有的是他带来的人。血渗进砖缝,黑乎乎的一片。 裴昱容从殿内缓步走出来。他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空地上那圈背靠背的人影, 看着中间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男人。 “六百人,三路齐发,”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点评,又像是嘲讽,“南边闹,西边攻,自己从东边小门直插进来——算得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可惜,朕等的就是你这条大鱼。” 他宁可让那百姓多闹两天,届时镇压费力一点,也要将他拿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围着的千牛卫又往前压了一步。刀刃反射着月光,森寒刺目。 瓮中之鳖,不过如是。 他心中不屑,抬脚便要往台阶下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攥住了他的袖口。 裴昱容脚步一顿,回头。 柳韫紧了紧喉咙,直直跪了下去,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没落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没有哭喊,没有骂他。她就那样跪着,攥着他的袖口,看着他,那目光让人心悸。 “求你,”她开口,带着一点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诚恳,“不要杀他……” 陆铮在空地中央抬起头,看见她跪在那个人脚边的样子,心疼得紧。 “韫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别跪他,是我无能,护不住你,让你只能委身于奸人——” 话没说完,被裴昱容一个眼神杀过来,周围的千牛卫又往前压了一步,刀刃贴得更近。 裴昱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只觉若她膝下有黄金,此刻怕是早就一贫如洗了。甚至还倒欠人几两罢。 他轻轻握住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将它从袖口上拂下来。 “没事。”他安抚她。 他冷声对高公公道:“送昭妃回寝殿。” 高公公应了一声,上前去扶。柳韫挣开高公公的手,一把抱住了裴昱容欲抬的腿。 “我不走——”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眼泪终于滚下来,糊了满脸。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我不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闹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只要你……只要你别杀他……我求你……我真的……求求你……”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说话。 她知道今日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那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整个人却像定住了似的,只有嘴唇在动,只有手还死死抱着不放。 裴昱容垂眼看着她。 他没少见过她哭。被欺负的时候哭,被他强迫的时候哭,在掖庭挨了打后在他这受了委屈也哭。 偏偏这次不带任何反抗之意,只像是落崖的人死死抓着崖边最后一根草。明知道抓不住,还是不肯放手。 看着那梨花带雨的人儿跪在他的脚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求情,好似他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凭什么呢,都是她的丈夫,为何只有他们才算得鸳鸯? 他费力压制那发作的头疼,还是耐着性子蹲了下来,只感慨和从前相比,自己这脾性怎么就变得那样好了。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或许是头疾作祟,从旁看上去,让他这副温和的表情略显扭曲,偶尔抽动一瞬,感觉随时就会有一副人皮面具从他脸上掉下来。 “朕不会杀他的,你放心。” 柳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鼻子一抽一抽的:“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你乖乖回去,朕不杀他。” 他自然不会杀他。一刀下去反倒便宜了那厮。 他忍得够久了。每每将她搂在怀里,她阖着眼,身子却绷着,像一具不肯化开的冰。 需得他费尽了心机,想尽了手段,在帐幔间反复厮磨、百般撩拨,才能堪堪化开一瞬。直到天明,再由温水,转为冰水。 明明那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她心里便装着;他费尽心思,也不过换来她片刻的顺从和软化。 他不只想要这所谓的顺从,可又依赖于这片顺从。 而这一切,都是那人的功劳。 是那个人先占了她心里的位置,是那个人让她知道什么叫夫妻恩爱,是那个人把她养成了这样一副死心眼。 他后来再怎么填补、再怎么讨好,都像是在别人打好的地基上盖房子,底下埋着的,永远是别人的名字。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明明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到她这里,却像隔着一道怎么翻也翻越不过去的鸿沟。 她既不愿他杀了那人,那他便要他活着。活在这世上最阴暗的角落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生不如死。 他要让那人知道——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是什么下场。 柳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幽深莫测,她看不透。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她松开手,“我回去。你答应的,不杀他……”她的表情似乎格外认真,想要得到他这个承诺。 “嗯,”裴昱容应了一声,“不杀。” 高公公上前,扶起她。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由着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寝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那那股不安的直觉再一次窜起,比之前更加强烈。 她为什么要信他? 他怎么可能听她的?他又不是没有骗过她。 她不能不去冒这个险,她一点也不敢赌。 裴昱容站起身,转过身,朝台阶下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高公公的惊呼: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危险呐——!” 裴昱容猛地回身。 寝殿门口,柳韫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把短刀。 那是墙上挂着的那柄装饰用的弯刀匕首,平时只是摆着,谁也没想过真能用上。 她双手握着刀,刀尖抵在自己颈侧。 “你放了他!”她说。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把刀放下。”他的声音沉下去,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骇人。 陆铮在空地中央看见了,瞳孔骤缩:“韫儿——!你把刀放下,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柳韫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台阶上那个人。 “你若不放了他,”她说,刀尖又往颈侧抵了抵,“我便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死在你面前。” 裴昱容握紧拳头,绷着面容,朝她走了过去。 柳韫看见他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刀尖抖了一下,在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别过来!” 裴昱容的脚步顿住,冰冷的面容下恐惧泄露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夜猫,“韫儿,听话,你别乱动……” 柳韫摇头,又往后退。 他还在往前走。 眼看他快要靠近,柳韫心中一横,闭上眼睛,手上用力。 下一瞬,她感到手中的刀刃受了阻,靠近她不得。 她睁开眼。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迅速靠近,他的手攥着刀刃,死死地盯着她。 她手上还在发着力,指望他能放手。血从裴昱容的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他没有松手,紧握着那陷得越来越深的刀刃。 血珠一滴一滴滚落。 两人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昱容忽然手腕一翻,用力一拧。那柄短刀从她掌心脱出,划过一道弧线,“铛”的一声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从高公公面前地面飞过时,吓得高公公原地跳起来一瞬,“哎哟!——” 裴昱容抬眼看向柳韫。她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把她带进去。看紧她。”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听不出情绪,但这回是个人都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几个内侍上前,这一次不敢再轻手轻脚,几乎是半架半拖地把柳韫往里带。 此时她似乎也失了和他谈判的资本,只能被拖着消失在殿门深处。 裴昱容转过身,看向空地上那圈背靠着背的人影。 陆铮浑身是血,正死死盯着他。 裴昱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糊糊的掌心。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扯了扯嘴角。 京兆府的人连着忙了五日。 东市口的百姓驱散了又聚,聚了又驱,反反复复。 人群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甚至差点死了人。 到第四天头上,连西市和南郊也有人在聚。京兆尹跪在书房外请旨,额头的皮都磕破了。 第五日,户部出了一张告示,写明“永昭四年秋粮折色仍循旧例,并无新增”,加盖尚书省大印,贴遍九门街衢。 同日,内侍省将东西两市采买记下的账目当众焚毁,京兆府派人在场见证。 又有差役敲着锣满城传谕:朝廷已查实谣言源头,即日起严惩造谣之人;凡因听信谣言而参与聚众者,官府既往不咎。另拨银钱米粮,用于今冬赈济鳏寡孤独。 告示贴出去又过了两日,人群才渐渐散去。 散了也就散了。日子总要过的。 陆铮则被下了大理寺狱。 死牢。重枷。三日后三司会审。 朝中无人为他说话。 范阳节度使的名头再响,也只在边关好使。八年间回京不过六七趟,朝堂上那些面孔,他认得的不超过十个。有交情的,更是几乎一个没有。 武将们不好开口——那是谋反,谁沾谁死。 文官们更不会开口——一个武夫,死了便死了,与己何干? 倒是有一个不怕死的。 左拾遗,官居八品,职司谏诤,平日连早朝的班次都排在最末。偏他上了一道奏疏,洋洋洒洒千余言,通篇没提“逼宫”二字,只反复说“陆铮之事,陛下亦当自省”“夺妻之恨,人伦之大”“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处事不当,则人心难服”。 话绕了十八个弯,意思只有一个:您有错在先,别杀太狠。 奏疏送到御前,裴昱容看了就笑了。 “左拾遗程……”他念了半截名字就忘了,索性不念了,只拿奏疏在手里掂了掂,对阶下跪着的那人道:“朕问你,陆铮之妻,姓甚名谁?” 左拾遗一愣:“姓……姓柳。” “柳?”裴昱容挑眉,“朕的昭妃,姓何。” 左拾遗张了张嘴:“这……” “你在长安城里听到些流言,就当成了证据,巴巴地写东西来教朕‘自省’。”裴昱容将奏疏往案上一撂,“朕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忠心可嘉?” 左拾遗额头开始冒汗,生怕下一句陛下就问他“忠谁的心”。 “要不这样,”裴昱容语气闲闲的,“你去把那所谓的何家姑娘从坟里刨出来,让她亲口告诉你,她到底死没死。或者你去荥阳乡下,把那何氏族谱上的每一个字都念给朕听,念到有人信了为止。” 左拾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办不到?”裴昱容声音冷了下去,“那你就给朕记住了——昭妃就是何韫疏,何韫疏就是昭妃。以后再有人拿那些市井闲话当正经事,朕让他去大理寺陪着陆铮,也好有个伴儿。” 左拾遗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接着倒是又有人来过。 乐平县主邵文月想尽办法求见。裴昱容倒是见了,只听她说了不到三句,便问:“你与他什么交情?” 邵文月语塞。他便不再听了,端起茶盏。高公公上前一步:“县主,请。” 此后,再无人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假面温 朕得死在你 第96章 假面温 朕得死在你 含元宫, 入夜。 殿门轻响,裴昱容踏着夜色归来。 白日里去龙首原看新制的浑天仪,原上风大, 便添了件披风。 高公公正要伸手去接他解下的披风, 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柳韫迎了上来,接过那件玄色披风。 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便识趣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隐到了角落里。 柳韫将披风搭在臂弯,递给一旁的小内侍,又转身去案边端茶。 茶盏是刚沏的, 她方才在殿内守了许久,亲手试过几次水温, 才端上来。 “陛下。”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他面前。 裴昱容接过,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弯起。 “韫儿有心了。” 他低头饮了一口。 柳韫站在一旁,她看着他垂眸饮茶,喉结微微滚动, 然后,轻声开口: “陛下, 这茶烫不烫?要不要妾身再去换一盏?” 裴昱容抬起眼, 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边上,脸上挂着一点笑,那笑却僵僵的。手指还在袖口那儿攥着, 明明方才已经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上了。 他又饮了一口。 “这是顾渚紫笋,”他道, “今年的新茶。水要八分热,烫了涩口,温了不出香。你这个,”他掂了掂茶盏,“刚刚好。” 柳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原是如此。妾身不懂这些,只想着别太烫,怕烫着陛下。” 裴昱容点了点头。看她位置,问:“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柳韫便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裴昱容摸摸她的脑袋,道:“许久都没有喝到你亲自沏的茶了。” 柳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妾身只是……有些担心陛下。” 裴昱容挑了挑眉:“担心什么?” 柳韫斟酌道:“陛下的头疾,近几日可好些了?” 裴昱容正重新端起茶盏,闻言手顿了一瞬。“还好,还是老样子。” 又看她,眉眼弯弯:“怎么忽然问这个?” 柳韫解释道:“妾身近两日在书房里翻了些书。书房医书虽不多,但有几本论头风的,妾身看了看,想着,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方子。 “古方里有些治头风的法子,虽不知对陛下这旧疾有没有用,但妾身想着,若能用得上,便记下来。陛下若是愿意,可以让太医署的医正看看,若有可取的,便添进方子里;若用不上,也不过是多看几页书罢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裴昱容勾了勾嘴角。 “韫儿,”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何时对朕这般上心了?” 柳韫的睫毛颤了颤。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朕记得,从前让你多看朕一眼都难。如今倒好,又是端茶,又是翻医书——让朕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柳韫袖口拽得更紧了,不敢看他,道:“妾身不是一直如此……”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柳韫抬起眼。 裴昱容道:“你今日这般殷勤,必是有所求。说罢,想要什么宝物?金器玉帛?还是什么珍奇玩意儿?你想要什么,朕给你便是,何必绕这些弯子。” 柳韫摇了摇头:“妾身……别无所求。” 裴昱容看着她,没说话,只等她后文。 柳韫斟酌了半晌,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只是……” 正要出口,正正对上他那等待已久的目光,感觉一下子被人看穿。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可话已至此,她不能不问。 “只是想问,”她的声音低下去,却还是说了出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陆节度使?” 她那张脸上,分明紧张极了,也忐忑极了。明知不该问,却还是要问,固执至此。和方才端茶时那副强装的笑脸,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觉得朕会把他怎么样?”语气淡淡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柳韫的心下意识一紧。她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但妾身知道,陛下是明君。陆节度使虽犯下大错,可他戍边八年,屡立战功,于社稷有功。陛下圣明,定会……公正处置?” 裴昱容嘴角的弧度莫名染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他若是明君,他陆铮还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么? 柳韫见他不说话,更加紧张道:“陛下终究是君主。朝有朝纲,法有法规。陆节度使他……他是犯了罪,可……” “罪不至死?”裴昱容替她接了下去。 柳韫没有说出话来。 想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裴昱容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韫儿,你可知他犯的是什么罪?” “他带兵闯入宫城,逼至含元宫前,这是谋反。”裴昱容一字一顿,“按我朝律,谋反者,诛九族。”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冷淡:“你让朕公正处置,朕问你,若朕公正处置,他陆铮满门上下,一个都活不了。他母亲,他族人,他麾下那些跟着他闯宫的亲卫——全得死。” “这便是你要的公正?” 柳韫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他戍边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功是功,过是过。”裴昱容道,“朕赏过他了。檀州大捷,赏金千两,绢万匹,荫一子。这是他的功。可功不能抵过。他带兵闯宫,这是他的过。一码归一码。” 柳韫有些急了,眼泪又要涌上来的趋势,却强忍着没让它出来,只声音有些颤抖:“可他是有原因的……他是因为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裴昱容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说什么?” 柳韫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咬住唇。 裴昱容道:“你是想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你。所以朕该网开一面,念在他一片痴心,饶他不死?” 柳韫想点头,但又不敢。其实更想表达的意思是因为她被他囚禁,才会逼得阿郎走上这条道路。 裴昱容冷哼道:“你听好了。他闯宫,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慢慢道:“他若真的为了你,就该知道,他这一闯,你会是什么下场。他若死了,他手下的人死了,你呢?你怀着朕的骨肉,却跟一个谋反的武将有牵扯,让朕怎么对你?让朝臣怎么看你?让史书怎么记你?” “可他没想这些。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你带走。他以为自己能带着朕一路闯出长安,到了范阳就万事大吉。可他想过没有,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千里颠簸,你受不受得住?他那些兵护着个孕妇,能跑多快?追兵到了,他是打还是逃?” “打,你有可能死在乱军里。逃,你死在路上。他要是真被逼急了,把你往马背上一捆,昼夜疾驰——韫儿,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他应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了。他若真的为了你,就该让你安安稳稳地在这宫里待着,而不是拿你的命去赌。” 柳韫被他说的一时哑口无言。她知道阿郎不是这样,他定然已经想好了一切,她想要替他辩解,又知道此时定然不能再激怒于他。 她低着头,只觉得鼻子发酸,心中满是不甘,眼泪就要滴下来。 却听裴昱容叹了口气,道:“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朕可以退一步。” 柳韫身形一顿,抬起眼,眼眶已经红得不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昱容对上那双瞬间充满渴望的眼睛,只觉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冲上去磨上一磨。 “朕缓他三年。三年之内,朕不动他。让他活着,活着看,活着想。三年之后……朕再说杀不杀的事。” 他说“再说”,只是为了暂时缓解她的焦急。以他的脾性,和个人之间的恩怨,还有那横亘着的罪名,又怎么可能会不杀他? 柳韫吞了吞喉咙,道:“三年吗……”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道的,朕不可能放了他,他犯的是诛九族的罪。朕暂时不杀他,已经是破例。” 三年……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是立即执行,但也悬着一把刀。 他将三年都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里,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再也回不到范阳那片他守了八年的土地。 等时间一到,他就得死。 柳韫想起他在城头巡防的身影,想起他策马扬鞭的模样,想起他带她去跑马、摘山花…… 那些,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可至少,他暂时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沉默。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行了,”他道,“往后别再提他了。” 柳韫艰难地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柳韫才开口道:“陛下手还疼吗?” 裴昱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纻的右手。 他扯了扯嘴角,道:“你这关心人的功夫,还得再练练。问得这么晚,朕还以为你忘了。” 柳韫不敢接这话。 当夜,帐幔垂下,烛火只留了两盏。榻边也有一盏。 柳韫躺在他身侧,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由着他来。 裴昱容的手搭在她腰间,解了系带,掌心贴上去,却不似往日那般直接往下走。 他停在那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那一小片皮肤。 柳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睁开眼。他正看着她。 “怎么?”她问。 裴昱容握着她的手,带到自己衣带上。 柳韫的手指僵住了。 “你来。”他说。 柳韫看着他,知道他是想看自己的诚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扯开他的衣带,一件一件,剥得磕磕绊绊。 裴昱容由着她折腾,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 等终于剥完了,她又停住了。 裴昱容等了几息,见她没有下文,便问:“就这些?” 柳韫抬起眼。 “朕让你主动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不是让你把朕扒干净就完事。” 柳韫咬了咬牙,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那吻又轻又快,像蜻蜓点水,碰了一下便要退开。 他没让她退。他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压成了深而绵长的纠缠。等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没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嘴角却弯着,继续用言语推她,“就这点本事?” 柳韫索性闭上眼,伸手去够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他顺着她的力道覆上来,却撑着手臂,没有压实,低头看着她。 “嗯……”柳韫眉头蹙起。 裴昱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许她缓缓。 这夜比往日更磨人。后半夜,柳韫不知何时已然伏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两侧,长发垂落下来,在他脸侧轻轻晃荡。 她很慢,慢得像是不知该怎么做,裴昱容却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来用这种生涩的、笨拙的节奏,一寸一寸地磨他的心性。 裴昱容仰面躺着,手搭在她腰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可那节奏实在太慢了,慢得他胸腔里那口气越憋越紧,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了起来。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一个翻身将她压回枕上,用力扣着她的腰。 柳韫闷哼一声,往上窜了小半寸,又被他拉回来。 他俯下身,咬着她耳朵:“你这磨法,朕得死在你身上。”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推拒的手腕。 她皱着眉,咬着唇,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闷哼,像雨打芭蕉,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朵里。 裴昱容听得舒畅,心底那些气闷和不甘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到底还是顾忌了她的身子,没有那般肆无忌惮。他渐渐放慢了速度,慢下来,慢到几乎静止。 柳韫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余光还能瞥见他肩上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叫朕。”他说。 柳韫咬着唇,直到差点喘不上气来,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陛下。” “不是这个。” “……昱郎。” 他终于笑了。 帐幔间唯余两道呼吸声,一重一轻,一上一下,纠缠交错着。 夜深得很。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剩下一盏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那光落在帐幔上,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两道影子挨得那样近,近得像是要叠在一起。 榻上的人已经睡熟。裴昱容侧躺着,一只手还贴在柳韫身上。 她安静地蜷在那里,呼吸温软,身体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连那些隐秘的褶皱都舒展开来,温柔地接纳着他留存的痕迹。 他垂眼看了很久——这些柔软,从不问来者是恶徒还是归人,只一味地包容、包裹,将他所有的狰狞与蛮横都化进那不见底的温热里,像海洋承接雨水,像泥土收容落叶。 她呼吸很轻,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丝丝令人心安温热的气息。 他轻嗅着,那股气息似是往骨头缝里钻,钻得他浑身发软,又浑身发痒,才在这天亮之前彻底餍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囚于他 她与他,皆 第97章 囚于他 她与他,皆 柳韫每日最多的时间, 便是在窗边,手里照旧捧着那卷《妇人良方》。 这是一部专论妇人诸疾的医书,从调经、求嗣到胎前产后, 无所不包。 柳韫从前便听说过此书, 只惜流传不广,坊间能找到的抄本都残缺不全,或是东拼西凑、错漏百出。 有些书商为了卖个好价钱,会自己往里添补内容,编些看似高明的方子进去,唬得住外行, 骗不了内行。若是照着那些假方子抓药,轻则延误病情, 重则闹出人命。 追本溯源,妇人病症, 向来不如伤寒杂病那般受重视, 能传下来的本子自然少。 禁足的日子,她把这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都说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她从小学医, 看父亲帮人接生,比旁人更知这话的分量。如今轮到她自己走这一遭, 多知道些, 总没坏处。 白蔹端了安胎药进来,见她似在捧着书,又似在发呆, 轻声提醒道:“娘娘,该喝药了。” 柳韫回过神来,接过药碗, 低头慢慢喝着。药还是那股熟悉的苦味,喝了这许久,舌头都快喝木了。 白蔹在一旁候着,等她喝完,递上温水漱口,又递上一颗蜜渍的梅子。 柳韫含着梅子,道:“白蔹。” “奴婢在。” “你说这禁足,得禁到什么时候?” 白蔹道:“这……奴婢不敢妄猜。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柳韫沉默。 直到裴昱容回来,柳韫听见脚步声,放下书,起身迎了上去。 “陛下。” 裴昱容应了一声。柳韫照例替他端茶。 裴昱容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在椅上坐下。 柳韫绕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额角。 裴昱容合上眼,身体自然而然地朝着她那边靠近,全身心感到格外放松和舒适。 她按了许久,久到他似乎都快睡着了。 “陛下。”柳韫忽然轻声道。 “嗯?” 柳韫道:“妾身想问这禁足,大概要禁到什么时候?” 察觉到裴昱容没有立即回话,柳韫道:“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还要禁些日子,妾身好让人把瑶华殿那边几本账册取过来。裴沅那边等着对账,一直拖着也不好。” 裴昱容听完,道:“要账册?” 柳韫点头。 裴昱容道:“明日让人给你送来便是。禁足不禁足的,账册又不会跑。况且也没必要非由你来看。” 柳韫安静地按着,不知如何去接。 裴昱容却勾了勾嘴角,闭上了眼睛,继续感受她那温润的手指在他的额边轻按,无边惬意。淡淡道:“想问朕什么时候解禁就直说,绕这么大弯子做甚?” 柳韫被他说中了心思,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辩驳。 裴昱容道:“怎么?闷了?” 柳韫摇了摇头:“也不是……” 裴昱容道:“想出宫?” 柳韫摇头。 裴昱容道:“你若想出宫,朕陪你出去走走,跑跑马也成。” 柳韫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妾身没想去哪儿。只是问问。” 裴昱容挑了挑眉:“真没想去哪儿?” 柳韫还是摇头。 裴昱容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也不说话了。 柳韫声音低下去:“妾身就是问问。陛下若觉得还该禁着,那便禁着。妾身……不着急。” 殿内安静了片刻。 裴昱容忽然伸手,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裴昱容低头看着她:“韫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问朕,朕会怎么想?” 柳韫抬眼看他。 裴昱容道:“朕会想,你是不是又想跑了。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柳韫道:“没有。妾身只是想问问。问了,陛下说不行,那便不行。妾身不问了就是。” 裴昱容看着她。她靠在他怀里,那双眼睛垂着,睫毛长长的,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入宫那会儿没多久,也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看他,由着他怎么摆弄都行。那时候他觉得她乖,后来才知道,她一点也不乖。 现在她又露出这副模样了。 他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没说不解。再等几日,等外头那些事消停些,朕陪你去别苑住几天。” 柳韫看向他。 “可妾身若想去御花园此类的地方走走呢?” 裴昱容想了想:“御花园可以。但要有人陪着。” “谁陪?” “朕陪。” 柳韫听了后,随即又垂下眼,不说话了。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是想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自由出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陪,不用人看着。 裴昱容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朕陪你去,不好?” 柳韫只平平道:“没有。” 裴昱容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过些日子,朕让人把瑶华殿的账册送来。” “嗯……”柳韫点了点头。 ?? 既不解她禁足,犹豫再三,柳韫还是寻了白蔹。 她求她:“白蔹,我想让你去办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白蔹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后,有些为难:“娘娘,那地方您是知道的……实在不好进。” 柳韫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的绢袋,沉甸甸的。 “这些。”她将绢袋递给白蔹,“你拿着,看能不能疏通疏通。” 白蔹接过那绢袋,打开看了一眼。 “娘娘,”白蔹道,“这是不是太多了?” 柳韫道:“不多。只要能看他一眼,让我知道他好不好,再多也值。求你了……” 白蔹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奴婢尽力。”她将那绢袋收入袖中,“娘娘等着。” 柳韫点了点头:“千万小心点。” 白蔹应了,转身离去。 柳韫在殿内等着。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窗棂,从正午移到偏西。 她坐不住,便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走几步,又停下来,往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又继续走。 白蔹一直没有回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 不会的。白蔹做事稳妥,不会出岔子。 可万一呢? 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又痒又疼。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柳韫几乎是冲到门口。 白蔹推门进来,面色如常,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娘娘。” 柳韫急急地问:“怎么样?进去了吗?” 白蔹点了点头。 柳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到他了?” 白蔹又点了点头。 柳韫看着她,心里那股欢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便被另一种感觉压了下去。 她发现白蔹的表情不对。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白蔹犹豫着,还是低声道:“娘娘,陆节度使他似乎……不太好。” 柳韫的身形晃了晃。 白蔹忙伸手扶住她:“娘娘。” 柳韫稳住身子,声音却发紧:“怎么不好?” 白蔹不好说。 她进去那一趟,实在不容易。大理寺狱的死牢,层层把守,寻常人根本摸不到边。 她先是找了对这一带熟悉的旧人打听,又七拐八绕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是借着给狱中某位年老犯官送秋衣的名义,才勉强混进去一小会儿。 可就一小会儿,还得是那老犯官的侄女亲自带着,狱卒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那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走了许久,两旁是一间间用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或坐或躺着些披头散发的人影,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走到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人。 陆铮靠在墙角,身上穿着囚服,那囚服看着还算干净,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伤。 他没有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不敢多留,只看了那一眼,便被那犯官的侄女拉着匆匆退了出来。 “娘娘,”白蔹的声音很低,“奴婢远远看了一眼,陆节度使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重伤,只些许青痕……” “主要是……那个脸色不对劲……白的不正常,眼神也不太对。奴婢以前在这宫里听说过有一种刑罚叫‘隐刑’,外头看不出什么痕迹,人却是一天比一天虚下去。看着就是这么个症状。” 柳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勉强挤出几个字:“那……那伤……” 白蔹道:“奴婢只远处看的,看不真切。但奴婢瞧见那牢里没有郎中,也没有人给他上药。” 柳韫扶着桌沿,尽力撑着自己。 那人很可能给阿郎动了私刑…… “娘娘……”白蔹扶着她,“你先别着急,可不能急坏了身子。” 柳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忽然抓住白蔹的手:“钱呢?那些钱,你给了吗?” 白蔹点头:“给了。但他们没收。” 柳韫愣了:“为什么?” 白蔹道:“奴婢找的是管那一片的狱丞。那狱丞问奴婢是来看谁的。奴婢说了,他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这人碰不得’,那钱说什么也不肯收。” “他说这是陛下亲自定的案,三司会审过的。上头有话,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递送东西,不得私下照应。谁敢违背,就是抗旨。” 柳韫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白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不忍,又道:“不过……那狱丞倒也不是全然铁石心肠。他见奴婢实在着急,又说了几句。 “他说,‘这人虽是重犯,但我们也不会刻意去为难他。该给的饭食会给,该换的草垫会换,只要不出格,兄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还叫奴婢放心,这牢里的规矩他们都懂,不会故意磋磨人的。” 柳韫听着,心里那股揪着的劲儿稍稍松了一点点。 不会刻意为难……不会故意磋磨…… 那就是说,至少不会有人专门去害他。不会在饭里掺沙子,不会在夜里往他身上泼冷水。只要他熬得住那刑伤,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冷潮湿,或许……还能活。 白蔹又道:“奴婢还问了问能不能送些伤药进去。那狱丞一直摇头,说使不得,上头查得严,万一被发现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也说了,若是日后有什么实在要紧的事,比如病得不行了,或是出了什么大岔子,那自然是要报上去的。陛下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到那时候,该请郎中请郎中,该怎么治怎么治。在这之前,只要他自己扛得住,他们也不会多事。” 他活着,那是他命大。他死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他们只管看管,不管医治。 “那……”柳韫的声音涩涩的,“他现在那伤,他们就不管吗?” 白蔹摇了摇头:“娘娘,那是刑伤。犯人受了刑,本就是常事。只要不当场弄死,事后是不会有人管的。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自己。” 柳韫闭了闭眼。外伤之后最怕什么?怕发热,怕溃烂,怕邪气入里。牢里阴暗潮湿,伤口最易感染。若是一直无人医治,光是发热就能要了人的命。何况他定然还有严重的内伤。 白蔹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奴婢尽力了。您也尽力了。” 柳韫声音哑哑的:“白蔹,多谢你。” 白蔹道:“娘娘别这么说,奴婢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时光飞逝。那日来得毫无预兆。 柳韫正在榻上看书。裴昱容在前朝议事,走之前还特意过来看了一眼,嘱咐她好生歇着,晚些时候带她出去走走。 她应后他便走了。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书页,照得人懒洋洋的。柳韫有些困,正想合上书歇一歇,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她没太在意。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太医说是月份大了,正常。 可那痛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过去。 它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往下坠。柳韫攥紧了书卷,书卷发了皱。 白蔹正端着安胎药进来,一见她的脸色,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 “娘娘?!” 柳韫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阵痛来得太猛,整个人仿佛都被这阵掩埋。 过会,只见白蔹冲出去:“来人!——快来人!——娘娘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生死门 他在门外等 第98章 生死门 他在门外等 含元宫里顿时乱成一团。 裴昱容是在政事堂接到的消息。 彼时他正与几位尚书商议事在,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昭妃娘娘要生了!” 裴昱容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案上。 他起身就往外走。几位尚书面面相觑, 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高公公小跑着才能跟上,可裴昱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御道上的宫人纷纷避让,跪了一地,他全没看见。 含元宫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产婆是早就备下的, 都是京中有名的稳婆,提前两个月就接进了宫, 日日请脉问安,就等着生产这一日。 太医署令也到了, 带着两个医正, 在偏殿候着。 裴昱容冲进殿内时,寝殿的门紧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几个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 他找到一个正要往里进的产婆:“她怎么样了?” 产婆被他抓得胳膊有些疼, 却不敢喊, 只急急地道: “陛下容禀,娘娘这是早产,这才八个月不到……胎位……胎位不太正, 老婆子正在想办法……” 裴昱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胎位不正…… “想办法!快想办法!” 产婆连声应是,挣开他的手,匆匆进了寝殿。 门在裴昱容面前合上。 他站在门外, 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时是闷闷的呻吟,有时是产婆急促的喊声。 “娘娘用力!” “再用力些!” “看见头了,娘娘再使把劲!” 他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 走几步,停下来,盯着那扇门。盯一会儿,又继续走。走几步,又停下来。 高公公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还没好?”裴昱容忽然吼了一声。 高公公安慰他这是正常的,让陛下莫急。 他又开始走。 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寝殿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产婆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陛下……” 裴昱容立马过去:“怎么样?” 产婆道:“回陛下,老婆子几个正想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 产婆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只是娘娘力气快用尽了……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老婆子斗胆,想问陛下,若是万不得已……保大还是保小?” 裴昱容瞪大了眼睛:“去你的‘保大保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大的小的朕都要,一个都不许有事!” 产婆为难得要死:“可是陛下,眼下娘娘这么个情况……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裴昱容打断他,声音沉得可怕,“朕说了,都要。你要是听不懂,朕换听得懂的人来。” 产婆不敢再言,叹了口气,正要关上门,却又被裴昱容叫住了。 他像是在短期内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挣扎,终于道:“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保昭妃。一定要保住!” 产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应是,赶忙关上了门,继续去接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寝殿里紧绷的空气。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对着裴昱容跪下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个字像天籁一样落进耳朵里。 裴昱容立马抬脚朝殿里走去。 婆子一看到裴昱容要进去,顿时慌了:“陛下!陛下使不得!产房血污之地,您不能进的!” 里面的两个产婆看到裴昱容进来,也纷纷劝道。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们,来到了柳韫边上。柳韫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他抬手,轻轻为她将湿发撩到一边去。 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小声道:“陛下,您看,小殿下……” 裴昱容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襁褓。 很小。 真的太小了,他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小的东西。 那襁褓是杏黄色的,绣着缠枝的婴戏图。 可里面那个小小的东西,比那襁褓大不了多少。 他伸出手,想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怎么接? 那么小,那么软,他怕一用力就碰坏了。 其中一位产婆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几步上前,道: “陛下,您得托着这儿——对,手臂这样弯着,托住小殿下的头和背……” 裴昱容依言照做。那小小的襁褓落进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 那脸巴掌大都没有,皮肤是粉的,透着一点白,像是新剥的莲子,又像是初春第一朵杏花的颜色。 眼睛闭着,睫毛却长长的,细细的两排,乖乖地覆在眼睑上。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复杂的。 因为他并不喜欢婴孩,甚至一度有些愱妒手中的这个孩子,愱妒他拥有过他不曾拥有的地盘与待遇…… 但这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尤其,这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二人的纽带,让他如何不喜欢? “韫儿……”他喃喃地唤了一声,想让她也看看。 柳韫已经昏睡过去了。脸色还是不好的,可眉头已经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 裴昱容在她榻边坐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看了许久,他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襁褓上。 这孩子像谁? 眉眼还没长开,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实在看不出像谁。 可他就是觉得,这孩子和韫儿一样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襁褓中白得像雪,随时就要化开一般。 他和柳韫都白,但客观上来看,柳韫平日里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白,而他就看起来些许病态,要更白些。 单这一点,倒像是随了他。 也好,太像她了的话,他心里又要不平衡了…… 他抱着那襁褓,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什么,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产婆们。 “今日之事,朕重重有赏。” 产婆们连连叩首谢恩。 裴昱容又道:“不过,”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还要问你们——” 产婆们心里一紧。 “昭妃为何会早产?” 他心中怀疑是早期私下服用大量避子汤导致,虽后期都有在用心调理,但他猜测到底会有些许影响,故而不确定,便问上一问。 产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首的产婆壮着胆子道:“回陛下,这……这早产之事,原因诸多,老婆子几个也不敢妄断。胎气不稳、劳累过度、饮食用药不慎、或是孕妇心绪郁结,都有可能……” 裴昱容逐个排除,最后眉头蹙起来:“心绪郁结?” 产婆道:“是。妇人怀胎,最重心情舒畅。若终日郁郁寡欢,忧思过重,便会影响胎气,严重者,便会如娘娘这般早产。” 裴昱容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小殿下刚出生,您抱了这许久,要不要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裴昱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孩子。那襁褓一离开臂弯,他忽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小心些。”他嘱咐道。 乳母连声应是,抱着孩子退到别处去了。 他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昏睡的脸,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日光从窗棂里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她的眉眼,又一寸一寸滑下去,最终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殿内掌了灯。烛火煌煌,映着她的脸。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中间乳母抱着孩子来过一回,说是小殿下喂饱了,精神得很。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目光却还是落在榻上的人脸上。 孩子在他怀里待了没多会儿,忽然小嘴一瘪,“哇——!”一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跟炸雷似的,震得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成一团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怕吵着榻上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别哭,别哭……闭嘴……” 可孩子哪里听得懂,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裴昱容赶紧把孩子往乳母怀里塞:“快快,抱出去!” 乳母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正要往外走,榻上的人却已经动了。 柳韫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发现时,他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吵醒你了?”他道,声音放得轻,“没事,乳母这就抱出去。” “抱过来,”柳韫声音虚虚的,“让我看看。” 乳母看向裴昱容。裴昱容点了点头。 乳母便抱着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到柳韫枕侧。 柳韫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小小的哼唧声。 柳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软得让她心惊。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最轻的力道,用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孩子像是有感应,偏了偏头,朝她的手指凑了凑。小小的嘴巴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寻着什么。 柳韫心中莫名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这个孩子该多好。 他是不该来的。 是在她不情愿的时候来的,是那个人强加给她的。 他在肚子里一日,就提醒着她一日的屈辱,提醒着她与那个人的纠缠有多深,提醒着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曾偷偷盼过他留不住。 那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可他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时不时扎得她生疼。 他偏偏留住了。 他就躺在她枕侧,这么小,这么软,这么毫无防备地蜷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曾经怎么想过他,不知道那些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只是本能地朝她凑过来,寻着她的气息,想要靠近她。 柳韫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方才那漫长的煎熬,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了,一声啼哭划破了所有的黑暗。 那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可他也是她的。 是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换来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是曾经怎么想过,从他从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难割舍。 裴昱容在一旁看着,问:“要不要抱起来给你看看?朕托着,你好好瞧瞧。”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接那襁褓。 柳韫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还虚着,“让他睡罢。不折腾了。”主要是她没力气折腾。 裴昱容虽也没觉得多折腾,但还是收回了手。 “也好,让他睡。” 裴昱容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道:“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往后日日都能看着他。” 柳韫没有接话。 裴昱容道:“韫儿,你此次生了皇子,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可以满足你。” 柳韫目光微动,看向他。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要什么…… 她安静许久,方哑哑开口:“妾身听说,古来帝王,每逢天降祥瑞、或逢国有大典,有时会……大赦天下。 “陛下有了皇子,这样的喜事,虽是家事,却也是国事。若陛下能因此施恩天下,想必万民都会感念陛下仁德……” 裴昱容的表情渐渐僵住。 大赦天下。 问她想要什么,第一件事情想到的却是这个。 他何尝不知道她是何意。又何尝不知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重罪,不在赦例——她这是想要破格争取。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韫儿,你这一开口,就替朕省了不知多少赏赐。” 柳韫不解。 裴昱容道:“你若是要金要银,要珍宝要田地,朕都得给你备着。你倒好,问朕要大赦天下——这是让朕省银子呢。” 柳韫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行。朕答应你。” 柳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大赦天下。”裴昱容一字一顿,“朕登基以来头一回。就当是给咱们皇儿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酪色痕 你也尝尝, 第99章 酪色痕 你也尝尝, 永昭四年四月初, 大赦诏书颁行天下。 赦诏是翰林院拟的,说是“上天降鉴,祥胤诞敷”, 皇帝有了皇子, 普天同庆,故而施恩天下。死罪降从流,流罪以下尽免。 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不在赦例。这是岐雍律开国就定下的铁律,谁也动不得。 但诏书末尾附了一道特旨:原范阳节度使陆铮,罪同谋反, 本当诛戮,念其戍边八年, 屡立战功,从轻发落, 免死, 流二千里。 外头都在说陛下仁慈,大赦天下,连死罪都免了。 不久, 新封后的诏书颁行天下。 何氏韫疏,柔嘉成性, 淑慎持躬, 诞育元子,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同日,皇长子赐名“式珩”, 立为皇太子。 诏书一发,朝野震动。 何家女入宫统共不过一年多,从婕妤到昭妃到皇后, 步步高升,如今更是诞育元子、母仪天下。 那些关于“夺臣妻”的流言,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没人提起——新后已立,太子已定,再说那些旧事,除了得罪人,还能有什么好处? 市井间倒是有人嘀咕过几句,说那何家女来得蹊跷。 可到底不敢声音太大,嘀咕完了,该干嘛干嘛。寻常百姓家家都有琐碎营生要张罗,谁有闲心管宫里那些弯弯绕绕? 再说,因着新后有了皇子,要大赦天下,多少囚犯因此捡回一条命。就冲这个,老百姓也愿意说她一声好。 朝中不是没有声音。毕竟封后乃国之大事,一个入宫不过些许年头、母族不显、来历成谜的女子骤登后位,御史台那几位老臣怎么坐得住? 自然是进了不少谏言。裴昱容不过花了七日,便让这些言论彻底消失了,此后无人再提。至于他采取了何样的手段,便无从得知了。 太子珩还小,没满月便被抱去偏殿由乳母照看,夜里才抱回来让柳韫抱上一抱。 柳韫身子还未大好,太医署令一日三趟地请脉,说到底是早产亏了气血,得慢慢将养,急不得。 可以说,自从柳韫将裴式珩生下后,就没有亲自给他喂过一回,但就算偶尔出现涨乳的情况,也有办法解决。 “韫儿。” 裴昱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缓缓交扣。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她熟悉的触感。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引枕上。她偏开头,只能看到窗外的风光。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柳韫觉得有些痒,想缩回手,却只会被握得更紧了些。 他顺着她的指尖往上吻。指节,掌心,腕间,一下一下,温温软软的。 他就着这么个姿势,俯下身去,用嘴唇轻抚她腴软的小腹。 他的吻渐渐往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敞开的领口上,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竟微微有些热意。 柳韫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能听见廊下宫人远远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含着渴望的啧啧吮声,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被他扣住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分不清是谁的力道。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的颜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唇角的酪色,抹进口中。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他往上移了移,要去吻她:“你也尝尝,很甜。” 柳韫不自在地把脸撇开了,裴昱容见她躲避,便笑着作罢。 裴昱容问她:“疼不疼?” 柳韫不知该怎么答。疼倒是不疼的,只是……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汲走了,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 她摇了摇头。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 “那就是舒服的。”他替她下了结论,语气里还带着一些得意自满的意味。 裴昱容重新靠回引枕,手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唤了她一声。 柳韫应了。裴昱容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如今是朕的皇后了。” 他忽然来这么一句,柳韫不清楚他的意思,只淡淡道:“承蒙陛下厚爱。” 裴昱容不满道:“与朕总是这么客气做甚?这毛病得改。” “不过你放心,朕也会把朕的那些问题改了。”他向她保证道。 “朕往后每日早点回来,陪你用晚膳。天气好的时候,咱们抱着珩儿去御苑走走,也让他熟悉熟悉他未来要住的这个环境。” 柳韫靠在他肩上,没接话,只觉得他手弄得自己好痒…… 他自顾自往下说:“六尚局那边,裴沅能干的就让她干着。你每月听听回禀便是,不必事事躬亲。朕可不希望你像前些日子那样,天天对着那些账册熬到眼红。” 柳韫道:“裴沅确实能干,有她在,妾身省心许多。” 裴昱容道:“知道省心就好。朕就怕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忽然感慨:“只可惜咱们珩儿还小。等他再大些,能跑能跳了,朕亲自教他骑射。朕的儿子,不能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脚虾。弓马骑射,治国安邦,都得会。” 柳韫听了,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他才刚满月,陛下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什么?朕的孩子,自然要从小打算——读书也不能落下,”裴昱容又道,“太傅得挑好的,学问要深,品性要正。咱们珩儿是太子,往后要担着这江山,不能让人糊弄了去。” 柳韫知道他在兴头上,遂也懒得扫那个兴,都顺着他说了:“都依陛下的。” 裴昱容低头看她,见她仍是那副半昏不醒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 他又想起什么,道:“不过朕觉得,光珩儿一个,太孤单了。得给他生几个弟弟妹妹。一个两个不够,至少三四个。往后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大的带小的,小的跟着大的,热热闹闹,多好。” 他无非就是希望他二人之间的纽带再多一些,再紧一些。却忽然感觉到怀中的柳韫打了个寒颤。 裴昱容还以为她是冷了,遂将她的衣裳拉了下来。 “这倒春寒的天气,朕竟忘了。”他看了看她,“还冷不冷?” 柳韫摇了摇头。 裴昱容便放下心来,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珩儿那样。 “韫儿,朕想在终南山建一座寺,求个来世——下辈子,朕还要娶你。” 柳韫顿了顿,瑟声道:“陛下真是越来越夸张了,这辈子还长着呢,怎就想到下辈子去了?” 裴昱容柔声道:“朕总是想着,这辈子不够,便想靠来世续上。” 柳韫道:“陛下又怎知建了寺、修了庙,便能换得来世?”况且他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裴昱容笑了笑。佛家讲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今生种什么因,来世得什么果。 修庙供佛,本是功德——可寻常人修庙,为自己求福报,为亡者超度,那功德只落在一人身上。 而裴昱容要做的,是另一种。 以帝后二人之名,共修一座寺院。从奠基到落成,每一砖每一瓦,都记着两个人的名字。 供养的佛像前,长明灯左右各一盏,左为皇帝祈福,右为皇后祝祷。请来的高僧诵经,念的不是“愿陛下龙体安康”,而是“愿帝后二人,今生结发,来世相逢”。 这在佛家看来,便是“共业”。两个人共同种下的因,共同积累的功德。如同两根丝线拧在一起,寻常的功德是一根线,断了便散了;共业却是两股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轮回也拆不散。 更有一种说法,若二人同修寺院,同供佛像,同听梵音,那寺院便成了二人来世的“感应之地”。 待转世之后,冥冥之中自会牵引着往那里去。或是同时路过,或是一前一后,总会在那佛前相遇。 裴昱容信这个。不全然是信佛,是信只要他做了足够多的事,种足够深的因,老天就没办法让那个果落在别人身上。 他要用两个人的名字,建一座两个人的寺,供一盏两个人的灯。 这样,来世无论她投生到哪里,变成什么模样,那根拧在一起的线,总会把她带回来。 他只自得道:“朕修了庙,供了佛,请了高僧日夜诵经,佛祖总得给朕几分薄面。” 柳韫沉默许久,道:“陛下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又道:“只是来世的事,妾身总觉得……太远了。” 裴昱容看到她有些阴郁的面色,抿了抿唇,随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不远的。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许久,终于看到柳韫似倦了一般,轻叹道:“陛下要做,便去做罢。” 裴昱容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轻快起来:“行,朕明日让钦天监选个吉日,早日动工。” 柳韫没再阻拦。 如今,他再无阻碍。大权在握、美人在怀、障碍清除、皇子得抱,他自当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说: 阿西 我又搞错了,陆被流放道州,属于被流放三千里,我这里错写成两千里,怪我不严谨, 被流放地我是不可能改了的,因为后面剧情早就写完了,改起来好麻烦, 所以按理来说我只用把这章的“二千里”改成“三千里”就行了的,但是我觉得那未免太惨了点,韫韫也舍不得,所以就不改了,他还是流放二千里, 大家就当架空地域来看好了 第100章 孺子牛 韫儿轻些唤 第100章 孺子牛 韫儿轻些唤 封后大典过后, 移宫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六尚局的呈报一叠叠送上来,每一件都在提醒:皇后该有自己的宫室。冬至朝贺、年节命妇入觐、来年春日亲蚕礼等,一应仪程, 都需要以皇后寝宫为依凭。总不能每次都从含元宫往外迎人。 裴沅来回跑了七八趟, 把事情一条条理清,送到裴昱容案上。 再拖下去,礼部那边也不好交代。 裴昱容压了三日,最后还是点了头。柳韫又重新搬回了瑶华殿。 白薇也从浣衣局接回来了。跪在瑶华殿门口磕头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柳韫伸手扶她起来。 原来那位伺候柳韫的宫女也一回被接出来了, 回了含元宫。 柳韫对这个地方不喜不斥,稍微好一点的是, 那人少亲近些,她也多了些自己的时辰, 抱着珩儿在窗下坐坐, 或是看白薇逗弄逗弄孩子。 夜里裴昱容过来,在床上搂着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才闷闷地开口: “这破地方,离朕那么远。” 柳韫生怕裴昱容下一句就是“要不你还是搬回去罢”。 她赶忙道:“瑶华殿离含元宫不过隔了两道宫墙, 怎么能算远呢?” 裴昱容冷哼一声:“两道宫墙, 一条夹道。你走一遍试试?朕算过,从含元宫到这儿,要半柱香时间。” 柳韫道:“那看来是陛下金尊玉贵, 走不惯这些路。”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责朕娇气?” 柳韫微微避开道:“妾身不敢。” 裴昱容哪是走不动那几步道, 况且每日来回都有步撵,何须他亲自去走? 每日巴巴地跑过来已经够没出息的了,如今还要被这般暗中数落。 就听他幽幽地来了一句:“行。朕娇气。朕金尊玉贵走不动道儿。那你来说说,朕每日从含元宫走到瑶华殿,半柱香时间;陪你说会儿话,一个时辰;再走回去,又是半柱香。一来一回,一个多时辰没了。” 柳韫刚想反驳哪里需要这么久。 就听裴昱容又道:“这一个多时辰,朕能在御书房批多少奏疏?能见多少朝臣?能骂多少个不中用的东西? “可朕还是来了。日日来。风雨无阻。朕图什么?” 柳韫垂眸道:“……妾身不知。” “不知?”裴昱容哼了一声,靠了回去,“你不知就不知罢。反正朕自己知道。” 两人在榻上闲聊着,裴昱容的手就没空过,和平时一样,不是摆弄着柳韫的手指,就是圈着她的头发,要么就是干着一些不好的事……让柳韫不知说什么才好。 眼看他越来越不老实,“……别过分了啊。” 裴昱容略略勾了勾嘴角:“朕和你,做什么都不过分罢?” 柳韫还未来得及再说,帐幔便落了下来。 眼看他俯身压了下来,柳韫面颊发红,推组着他宽阔的肩膀,斥他:“莫要胡闹,我还没洗呢……况且,还有人……” 这里的“人”自然指得是隔壁的乳母。 至于为什么这个时辰还没洗,全是因着她方才还抱着珩儿,给他念着《千字文》来的。 孩子年龄虽小,她觉得对于知识自是越早入脑越好,哪怕只是模模糊糊听着,日后定然也会觉得熟悉,学起来也快。 故而将其哄睡后,自己沐浴的时间也被拖迟了。 裴昱容握住她阻挡在两人之间的一只手,拉到唇边吻了吻:“无事,朕帮你清理。” 有没有人,裴昱容自是不放在心上。 不仅不放在心上,若非不愿旁人窥见她衣衫零落、眉目含春的模样,他恨不得让阖宫上下都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她是他的人,夜夜都在他身边承恩受露。 他知她是放不开的,便道:“至于有人,”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韫儿轻些唤,不就行了?” 柳韫微微偏头,躲开他凑过来的唇:“这种事……哪是能控制的?” 裴昱容道:“可以的,朕也会控制着力道。” 不等她回应,裴昱容又道:“正好,待会结束了一道洗。” 柳韫是不信的。哪次说一道洗,最后不是被他拉着在水里又折腾一轮? 在水里更是可怕得很。他总说有水就够了,用不着那些多余的准备,更加方便。 有时是在池子里,水波一荡,什么都被放大了,每次还偏要她低头看着,还要去拉她的手过去,哄说她看完这一轮,就放过她。 可她哪里看得这画面,尤其那画面的主角还是自己,往往一撇就匆匆挪了眼。 眼睛是护住了,身体倒是受罪了。 那人更是有理由变本加厉——她越是不看,他便越是不依不饶,非要她受个明明白白。 想到这,她不由羞恼。就这些许走神的功夫,已经失了守势。 这口口上脑的人当她是默认了,已然开始实施。 帐内清风细雨。那声音也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含住了尾音,要出不出。 当帐内温度逐渐攀升到达顶峰,忽听“哇——!”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偏殿的方向传来,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柳韫身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便作势拉衣起身。 裴昱容揽着她没松开,哑声道:“乳母在,急什么。” 话是这么说,柳韫在珩儿的事上却格外坚持,心里总是有着事,便更是让体验大打折扣。 柳韫推开他,坐直了身子,掀帐朝偏殿方向望去。那哭声又响又亮,一下接一下,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先去看看。”她草草穿好,就汲着鞋过去了。 裴昱容半撑着身子,看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帐幔外,眼神幽怨,左右磨牙。 火已经烧起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还是他亲儿子替他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沉默片刻,轻抽了一记,让他冷静点,便披衣也下了床,跟了过去。 两人来到偏殿,乳母正哄着,见帝后进来,忙福身行礼,道: “惊扰陛下娘娘了,小殿下他尿了,奴婢正要抱去换呢。” 柳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襁褓下头果然湿了一小片,洇出来的水渍透过了几层包裹,正贴着孩子的小屁股。 她伸手:“我来罢。” 乳母忙道:“娘娘歇着罢,奴婢来便是……” “无妨。”柳韫说着,已经将襁褓接了过来。 她刚抱着孩子往里走了一步,一只手便从旁伸了过来,直接将那小小的襁褓接了过去。 “陛下?”柳韫抬眼看他。 裴昱容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沉郁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严肃,幽幽道:“朕来。” 搅了他的事,把韫儿骗过来,还让他的皇后替他换尿布,天下哪有这等好事都让他占了的道理? 柳韫愣了一下:“陛下会?” 裴昱容抱着孩子往里走,在那张小榻前站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小东西,似乎在思考什么。 柳韫跟过去,站在一旁看着。 乳母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之外,想说“这如何使得”,想上前又不敢,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 裴昱容将那襁褓放在榻上,伸手去解那系带。 襁褓散开,露出里头小小的身子。那小东西似乎察觉到束缚松了,手脚动了动,眼睛还闭着,小嘴却瘪了瘪,一副又要哭的模样。 裴昱容盯着那换下来的尿布,似乎在研究该从何下手。 “……还是我来罢。”柳韫道。 “不必。”裴昱容头也不抬。 他伸手,捏着那尿布的一角,往外扯了扯。 尿布扯开一半。 “哇——!” 那小东西又哭了。声音比方才还响,四肢乱蹬,似乎在抗议什么。 裴昱容手一顿,低头看着那乱蹬的小腿,一把抓住他两只脚,提醒他不要乱动。可孩子哪听得懂?脚蹬得更欢腾了。 裴昱容气得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正要继续动作,突然,一道细细的水线毫无预兆地朝他脸处袭来。 裴昱容反应快,下意识闪躲,虽是避开,身上却还是被那高高的水线溅到不少。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柳韫站在一旁,也愣住了。 许久,那细细的水线终于停了。那小东西蹬了蹬腿,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乳母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一旁扯过干净的软巾,扑过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替您擦干净……” 乳母看到裴昱容那脸上似乎也溅到了些许水珠,想往脸上招呼,又不敢真的碰上去,就那么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韫的喉咙动了动,她似乎也有些惊讶和尴尬,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没、没事罢?” 裴昱容一把拿了软巾过来,自己在脸上摸了一把,又再身上随手乱擦一通,用力扔到一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榻上那个罪魁祸首。 那小东西全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地的大事,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着,一副餍足的模样。 他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倒是舒坦。” 乳母尴尬解释道:“陛下恕罪,小殿下他、他不是有意的……” 裴昱容摆了摆手:“拿块干净的来。” 乳母连声应是,手脚麻利地取了干净的尿布和襁褓过来,正要上前接手。 裴昱容伸手接过那块干净的尿布。乳母的手僵在半空。 柳韫仍是不放心,提醒他要不让乳母来。 裴昱容却硬是自己换上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可那满意还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道淡淡的声音打破了: “歪了。” 柳韫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块尿布上,语气平平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指,盖得也不严实,往后漏。重来罢。” “……” 他又去看了看那块尿布。确实是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些,边角还翘着,没有完全服帖。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那尿布扯下来。 重新开始。 这一回比方才慢了些。他一点一点地调整,塞进去,拉出来,又塞进去,面上看着认真。 柳韫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好在他上手也快,也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裴昱容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柳韫看到这回确实正了。尿布服服帖帖地裹着那小小的身子,边角平整,松紧合宜。 她点了点头:“嗯。” 裴昱容听着这个“嗯”,嘴角微微弯了弯。低头看向榻上那个小东西。 那小东西胸脯微微起伏着,睫毛覆在眼睑上,乖乖的,软软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乳母都不由感慨,还得是这初生的牛犊,尿皇帝身上了,都可以睡得这么安稳。 裴昱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 他手劲大,戳得那小东西在睡梦中皱了皱小脸,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 裴昱容愣了一下,随即又伸手戳了一下。 又躲开。 他又戳。 柳韫终于开口:“陛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批奏疏。” 裴昱容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奏疏晚些批也一样。”他伸手,将榻上那个小东西抱了起来,递到她面前,道,“朕要让他知道,方才可是朕给他换的尿布。” 柳韫道:“那他方才尿陛下那一道,也得知道吗?” 裴昱容一本正经道:“当然。做过的事,不管是对着谁,都得认账。他是朕的儿子,这点担当得有。” 柳韫淡淡道:“他才多大,记不住怎么办。” 裴昱容冷哼了一声:“记不住没关系。朕替他记着。等他长大了,朕一件件告诉他——你满月左右,往朕身上滋过一道。” 柳韫听了,默了默:“那陛下想让他如何?跪下来请罪,还是谢恩?” 裴昱容想了想:“请罪谢恩倒不必。请他再滋一道就行。到时朕再笑他,滋得没小时候高!” “……” 作者有话说: 还有十三章就完结啦,不过大家也别对死遁抱有太大的指望, 我知道比较经典的就是,女主死遁,然后男主后悔追妻火葬场,这种通常比较爽,不过这本不是这种哈哈,我没有带这类标签 文案里只不过缩写了一下而已,其实中间发生了一些剧情,大火还要等段时间啦 第101章 小儿仇 韫儿莫不是 第101章 小儿仇 韫儿莫不是 永昭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初, 御苑的杏花便开了。瑶华殿窗前那株老杏,一夜间绽了满树粉白,风一过, 花瓣便簌簌落进窗里来。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韫放下书, 还未及起身,那人已经进来。 她抬眼看去,正要起身行礼,却见他面色沉沉,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矮几前撩袍坐下。自顾自倒了盏茶,仰头饮尽。 柳韫见他这副模样, 也不急着行礼了,只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裴昱容将茶盏往矮几上一搁, 摆了摆手:“别提了。今儿早朝,那几个言官揪着户部秋粮的旧账不放, 翻来覆去说了半个时辰。朕听着都替他们累。” 裴昱容自顾自说着, 柳韫没接话,只伸手替他添了茶。 裴昱容又饮了一口,面色缓了些许, 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向她身后靠着的那张软椅, 问:“这软椅坐着如何?太医说, 产后腰疼最是磨人。可还管用?” 裴昱容知道柳韫喜欢看书,便请了名匠,花了大价钱, 打造出了一个舒适的软椅,可以放在任何地方靠着,正好也是给她养身体用。 柳韫道:“早就不疼了。陛下往后不必再为这些事费心, 妾身生产完都有段时日了,用不着这些,白费那些人力做什么。” “那就留着。”裴昱容理所当然地道,“万一以后疼呢。” 柳韫听了这话,眼皮跳了一下,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想到之前他的那些憧憬,什么‘大的带着小的’,‘小的跟着大的’……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说的好。 “陛下,妾身想与陛下商量一件事。” 裴昱容问:“什么事?” 柳韫道:“太医说,女子生产耗伤气血,胞宫需得时日修复,急不得。若是连着生育,气血两亏,往后便是一辈子的病根。妾身想……缓一缓。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裴昱容看她这副一脸郑重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朕当是什么大事。急什么?朕又不是非要现在。” 柳韫抬起眼,似有些意外。 裴昱容道:“你身子没好利索,朕还能硬来不成?” 柳韫默了默。 裴昱容道:“朕会等你养好了再说。” 其实不用她说,自柳韫出了月子至今,裴昱容在那事上便一直留意着,没有直接让她承受。 柳韫原担心他只是暂时的,指不定哪一天就和从前一样了,这才想着稍微商量一下。 不过看来,此人至少在这事上还是愿意就着她的。 夜间,烛火轻摇,帐幔半垂。 裴昱容将她翻过来覆过去。那床榻跟着吱吱呀呀地响,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在这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分明。 柳韫听着那动静,心里一阵阵发虚,总觉得下一瞬这床就要散架了。再结实的床也禁不住他这么造啊。 她想让他轻些,可话到嘴边又被弄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事后,柳韫浑身酥软地伏在枕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边,脖颈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裴昱容用鼻子蹭着她,感受着被她包容的炽热,头皮阵阵发麻,感慨道:“韫儿莫不是水做的?这般水灵……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头……” 他许久后才抽了身。柳韫觉得他真是坏极了,平日都忍得那样好,偏今日才和他提了那事,反倒没忍住。 他倒也并非故意如此,方才一时情难自禁,竟不想离了去。 索性就这一次…… 索性真有了,仔细好生养着便是…… 她闭着眼,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骂他。 身侧的褥子窸窣响动,是他起身的声音。 值夜的宫女每每听见动静,以为要唤她们进去伺候的时候,从来没有唤过她们。 不多时,一方温热的软巾覆上来,轻轻拭过她的后颈,沿着脊线往下,一点一点,将那层薄汗揩去。到底是有些心虚,又将其它仔细认真清理了一番,尽量不留残余。 柳韫由着他摆弄,偶尔哼唧两声,连眼都没睁。 又不知过了多久,软巾被放到一旁。身侧的褥子又陷下去,温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上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那片刚刚擦拭过的小腹,暖烘烘的。 帐幔间弥漫着沉麝般温热的气息,柳韫被他圈在怀里,周身懒洋洋的,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脑子里有件事还挂着——事前就想跟他说来着,谁知他刚来就堵上了她的嘴,一通急头白脸的乱造,这才将将喘息。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 裴昱容的慵懒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妾身有一件事……想与陛下帮忙。” 裴昱容低低笑了一声:“累成这样还说?明日说不行?” 柳韫摇了摇头。 “说罢。”裴昱容妥协了,手在她腰间轻轻拍了拍,“朕听着。” 柳韫斟酌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稍稍清晰了些: “陛下送妾身那部《妇人良方》,妾身翻了不下十遍。这书确实是难得的善本,比妾身从前见过的那些残卷好出不知多少。 “可即便是这样的书,有些方子也未必处处合用。天下之大,南北水土各异,同样的症候,治法便当有增减。妾身想着,若能请太医署的医正们合力参详,以这部书为底本,再增补些各地的验方,编成一部更完备的官修医书。往后天下的妇人,若是生了病,也能有个准的方子可依。” 她说完,心里有些没底:“陛下以为如何?”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她睁开眼,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柳韫被他看得有些没底,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妾身知道,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太医署那些人,未必愿意放下手头的活计,来校一部妇人科的书…… “妾身就是想着,若能成,总是件好事。若不能成,那便当妾身没说过。” 裴昱容沉默许久,半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朕都听见了。 “这事朕记下了。” 柳韫有些意外。就听裴昱容道:“太医署那帮人,朕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其余的你不必担心。” 柳韫怔了一下,随即难得弯了弯嘴角。 “陛下是明君。妾身替天下妇人谢过陛下。” 裴昱容却笑道:“答应你了就是明君。若不答应,岂不是就成了昏君?” 柳韫正要开口解释,却被他俯身再一次堵住了唇。 他这回吻得温温软软的,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不自觉软下去,整个人陷进他怀里。 他压着她,唇齿间含混地逸出一句话: “幸好朕答应了……” ?? 三月里,太医署拨出三人,两个年轻医正,一个告老还乡后被返聘的老供奉,专办此事。 裴沅从长安、洛阳挑了几家口碑好的药铺,把校订过的方子再次逐一试过。 到五月,一部《妇人良方》的新校本便成了。 裴昱容让人印了五百册,以太医署的名义发往各州府的医学博士处。又让裴沅挑了几家常往来的药铺,各放几册,供人抄录。 然后,便没了动静。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动静——太医署那几个老头子私底下嘀咕了几句“不务正业”,各州府的医学博士收到书后往库里一塞了事,药铺里偶有妇人问起,掌柜的便指指角落那册:“自个儿翻去,看不懂别问我。” 卖,没人买。 抄,没人抄。 那些裴昱容想到的“便宜些卖”“配上图”“改成通俗的”等等统统没来得及用上。 因为根本没人问。 裴昱容看着内侍省报上来的数字,又沉默了片刻。 五百册,发出去四百余册,剩下的几十册堆在库房里落灰。各州府反馈至礼部的回执寥寥,两份是例行公事的“已收讫”,一份干脆问“此物可有定例?” 果不其然。似乎都在他最开始的意料之中。 本也没指望有什么反响。浪费的人力物力,权当是给她圆个念想罢,反正也不值个什么。 他合上册子,把这事撂了几日,寻了个午后,去瑶华殿。 柳韫正抱着珩儿在苑里晒太阳,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裴昱容摆摆手,在她身侧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 珩儿已经一岁多了,已经可以自己行走,见人便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过来。”裴昱容伸出手。 珩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走了柳韫身边,拿背影对着他。 裴昱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慈父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这是……不认识朕了?” “认识。”柳韫猜测,“应当是暂时不想理你。” 裴昱容问:“为什么?” 柳韫道:“许是上回陛下举高高,举到一半把他放下来了。” 裴昱容愣了一下:“那不是因为朕突然有事吗?再说朕让人接着举了。” 柳韫摊了摊手。 裴昱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背影。 好啊,鸡屎大点儿,还会记仇了? 他再次朝珩儿伸出手:“珩儿,到父皇这儿来。” 见他还是不动,便主动靠近,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珩儿的耳朵动了动。 裴昱容又说了几句。珩儿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裴昱容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什么。 珩儿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终于朝他迈了一步。 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向柳韫:“怎么样?” 柳韫问:“陛下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裴昱容抱着儿子,理所当然地道:“朕告诉他,只要他过来,朕就让他骑马。” 柳韫立马道:“他年纪这么小,骑什么马?别回头在马背上散架了。” 裴昱容却笑了笑,道:“现在不骑,等他再大些。” 柳韫眉头微蹙:“陛下这不是骗他?” 裴昱容道:“这怎么能叫骗?朕这是‘先赊后偿’。君无戏言,等他会骑了,朕还能赖账不成?” 珩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柳韫看着他,又看看那个被骗了还乐呵呵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裴昱容抱着儿子在她身侧坐下,忽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韫儿,你说他这脑子,是不是随你?” 柳韫道:“陛下若有本事,不如让他随你。” 裴昱容笑了笑:“那还是随你罢,看着舒心。” 裴昱容将珩儿往空中抛了抛,稳稳接后,对柳韫道:“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事——” 裴昱容把后续大致情况和她说了。 柳韫倒是意外,那时裴昱容说“记下了”,柳韫也没报多大指望,只当他是床笫之间的随口应承。 毕竟从前那些来求医的妇人闲话时说起,自家男人床上的许诺,天亮便忘得干干净净。何况他是皇帝,日理万机,哪有余力去记她半夜里的一句痴想? 所以她没再提过,却没想到他还真的去做了。 但情况似乎并不如意。 听完后,到底是有些意外和失望的。 裴昱容见她那模样,道:“你也别想太多,这种事本就是潜移默化的。书在那儿,人看了,记住了,往后遇着事,兴许就想起来了。你不能指望立竿见影。 “再说了,有总比没有强。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这也是进展。” 柳韫抿了抿唇,点头,淡淡道:“陛下说的是。” 那之后,她便再没提过这类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晨梳慢 他明明将她 第103章 晨梳慢 他明明将她 柳韫坐在妆台前, 对镜理着晨妆。 裴昱容披着寝衣踱过来,站在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他低头看她, 她正握着象牙梳, 一下一下顺着长发。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梳子,柳韫便松了手。 瀑布般的长发如同缎面,象牙梳从发顶缓缓滑下,齿尖蹭过头皮,划过发丝, 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也跟着缓缓抚摸,如同借着那梳子一道, 在她身上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 照在她乌黑的发上,有几缕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他梳得很慢,像是怕扯疼她, 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梳着梳着,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柳韫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她的发顶, 偏右的位置。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拨开那一小片发丝。 日光下,那片头皮比周围稍稍白一些,发根稀疏, 隐约能看见底下的颜色。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怎落得这么厉害?” 柳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微微偏头, 想去看,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裴昱容又拨了拨旁边的地方,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那片稀疏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地方都有,发缝也比以前宽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今岁多大?二十有五?朕记得你也就比朕长个两岁。” 柳韫点了点头。 “那头发怎么落成这样?” 她身子是他一手养着的,太医署令隔断时间就请一回脉,补气血的、调理的,什么好药没用过?膳食用度更不必说,御膳房但凡有新进补的时鲜,头一份总是往她这儿送。营养跟不上那是不可能。 莫非是劳累过度?六尚局的事大多都交给裴沅了,她如今除了陪珩儿,就是翻翻书、晒晒太阳,能累着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 柳韫随口道:“许是春日渐暖,阳气升发,旧发将落、新发未生,也是常有的。” 她看到镜中的裴昱容一直看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想了想,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操心珩儿操心的。那孩子,陛下是知道的。” 裴昱容默了片刻,没有深究。 柳韫对着镜子,拢了拢被他拨乱的发,道:“说到珩儿,妾身倒想跟陛下说几句。” 裴昱容道:“你说。” 柳韫道:“珩儿渐大了,如今也快四岁了。这孩子聪慧,记性好,可性子也太野了些,什么祸都敢闯。陛下惯着他,妾身知道,可总不能一直这么惯下去。” 裴昱容道:“他还小,活泼些正常。” 柳韫却不赞同:“寻常人家,孩子活泼些自然无妨。可陛下既立他为太子,他便不是寻常孩子。将来是要担着这江山的人,若从小没个规矩,长大了怎么约束臣工?怎么治理万民?” 裴昱容挑了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柳韫道:“妾身不是要他变成小老头。该玩的时候玩,该闹的时候闹,可也得有个分寸。闯了祸,得让他知道错在哪儿;逾了矩,得让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若一味的纵着,惯着,将来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吃苦的是他自己,受累的是这江山社稷。” 裴昱容听完,低头看她。那张脸仰着,对着铜镜里的他,神情认真得紧。 他忽然笑了一声:“朕的皇后,倒是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了。” 柳韫道:“妾身说的话,陛下听进去了没有?” 裴昱容道:“听进去了。朕往后会注意。” 柳韫无奈道:“确实该注意注意了。还有那池边的鹤又何其无辜,陛下千万莫要折腾它。” “鹤?” 柳韫道:“陛下是真打算把那鹤嘴包起来?” 裴昱容这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着弯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韫儿,朕不过是哄他玩的,怎么可能真包。” 要包的话,他早把这些尖嘴的东西都包起来了。他可比谁都不喜这些个东西。 柳韫看着他:“既是哄他玩的,陛下昨日为何答应得那样痛快?” 裴昱容道:“不痛快答应,他能罢休?” 柳韫道:“可他记性好。往后去瑶光池,发现鹤嘴没包,问起来怎么办?” 裴昱容顿了顿,过了片刻,道:“那……包上?” 柳韫一时语塞。 裴昱容被她的表情逗的又笑起来,“放心,”他凑近她,唇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朕一定会好好教他的。” 他承诺就算了,手不知何时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柳韫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可那作乱的手并未停歇,愈发放肆。 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清早的,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的脖颈间、锁骨上、甚至衣领更深处,全是他的气息,湿湿热热的,都被他认认真真地标记过一遍。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果然,还有些潮润。 柳韫低声抱怨:“……你干得好事……我上半身都湿了。” 裴昱容唇角弯了弯,气息喷洒道:“那……下半身也要吗?” 柳韫的脸更红了,正要开口骂他,却突然听见“蹭蹭蹭”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两人脸色骤变。 柳韫开始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裴昱容也迅速帮她系好衣带。还不等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母后,你看珩儿画的——!” 裴式珩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脚。 他看见他父皇正站在母后身边,母后偏着头,两个人挨得很近。父皇明明方才还弯着腰,只一瞬间就和母后分开了。 手本来好像也还在母后身上,他一进来,父皇的手就抽出来收回去了,可他还是看见了。 裴式珩眨了眨眼。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父皇,又看了看他母后,忽然咧嘴笑起来。 “父皇,你方才在做什么呀?” 裴昱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式珩不等他回答,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去,踮起脚往柳韫身上够。 “珩儿也要亲母后!” 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裴式珩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裴式珩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裴昱容居高临下道:“你亲什么亲?” 裴式珩蹬着腿,振振有词:“为什么父皇能亲,珩儿不能亲?” 裴昱容见他已然知晓,破罐子破摔,回道:“因为她是朕的皇后。” 裴式珩道:“那珩儿是她的太子,为什么不能亲?” 裴昱容不理他。 裴式珩还在他手里扑腾,见裴昱容不说话,更来劲了:“父皇不讲道理!珩儿也要亲母后!珩儿也要亲!” 裴昱容把他放下来,道:“你亲别人去。” 裴式珩落了地,小嘴瘪了瘪,有些委屈地看向他母后。 柳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她温声道,“珩儿方才说什么?让母后看看你画的画。” 裴式珩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立马把手里那东西举到她面前。 “母后你看!” 柳韫低头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如果还能叫画的话,朱砂、石青、藤黄、胭脂,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画布是一匹织金锦,杏黄色的底子,原本应该绣着缠枝宝相花的。此刻那花纹早已被各种颜色覆盖。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洇得织锦的经纬都变了色。 裴式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珩儿画得好不好?” 柳韫看着那匹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织金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今年新贡的蜀锦,一共只有八匹。如今其中的一匹,正被裴式珩当成了画布。 裴昱容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那匹锦接了过去。他低头端详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这是……”他沉吟着,“朕?” 裴式珩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父皇怎么知道?”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道:“因为只有朕的衣裳上有五爪金龙。” 裴式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什么五爪金龙?分明是他照着记忆中的父皇泼出来的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搅在一起,中间有个歪歪扭扭的圆,上头戳着几根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可父皇说得那么肯定,一定是真的! 他咧嘴笑起来,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母后。 柳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夸不出口。这得闭两只眼。 裴昱容又看了看那匹锦,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神韵。” 他抬起头,对一旁侍立的内侍道:“拿去装裱。裱好了,挂在朕的书房里。” 内侍道:“……是。” 裴式珩更高兴了,原地蹦了两下。 柳韫寻思这人是把刚和她说的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 柳韫本来是带着珩儿在瑶华殿的院子里树底下乘凉的。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不到半盏茶时间,回来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珩儿?” 没人应。 她又唤了一声,四下张望。院门口的值守内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太子呢?” 那内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太子殿下……方才还在院里?” 柳韫有些无奈。 白蔹已经从廊下过来:“娘娘,奴婢带人去找。” “快去。” 白蔹点了几个宫人,分头往御苑的方向去了。柳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这孩子,又溜去哪儿了? 瑶华殿离御苑不远,往东是瑶光池,往西是百花园,往北是——往北是哪儿她一时想不起来,只知道那孩子腿短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 他一会儿还有侍读的课业,詹事府那边每日申时都要考校识字,若寻不着人,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又该跪在瑶华殿门口抹眼泪了。 正要自己也去找,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裴昱容不知何时过来的,见她站在院门口发愣。 柳韫回头:“珩儿又不见了。就进去一会的功夫,出来人就没了。” 裴昱容听罢,摆了摆手:“别急,多半又是溜去哪儿玩了。那孩子,你越找他越躲,等他自己玩够了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对跟着的高公公道:“派几个人,往御苑那边找找。瑶光池、百花园,还有那片假山,都看看。” 高公公应声去了。 柳韫却还是放心不下:“他怎么又乱跑?一会儿还有侍读的课业呢。” 裴昱容走到她身侧,揽了揽她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能跑去哪儿?宫里就这么大,还能飞了不成?走,朕陪你找找。” 两人沿着御苑的小径往东走。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的。裴昱容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今日朝堂上的事,什么礼部那几个老臣为了祭天仪程争得面红耳赤,什么兵部那帮人吵得他头疼。 柳韫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四处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 走了一阵,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裴昱容侧耳听了听,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 他们穿过一丛枝叶繁密的紫薇,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宫女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满脸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咚咚地磕起头来。 “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奴婢真的没有……求陛下、娘娘明鉴……” 她的声音又尖又抖,语无伦次,磕头的动作却一刻不停,额角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些许红来。 柳韫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个圆脸的宫女,从另一条小径跑过来,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亲眼看见的!不关她的事!是太子殿下他……他……” 她说完,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韫的眉头蹙了起来。 珩儿?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母后——!” 裴式珩迈着两条腿,兴冲冲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柳韫。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蹭,又抬起头,咧着嘴笑。 “母后怎么来了?珩儿在玩呢!” 柳韫低头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放松些许。 裴昱容开了口,道:“都起来,把话说清楚。” 那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没敢起,圆脸的宫女先开口:“回陛下……奴婢和杏儿是尚功局的,方才去给尚服局送秋衣的册子。走到半路,奴婢们要分开,奴婢往东边去,杏儿往西边送另一份。等奴婢送完回来,在原处等她,等了半天不见人,便过来寻……寻到这儿,就看见……” 那个叫杏儿的宫女跪在旁边,开口时声音破碎,“奴婢……奴婢送完册子回来,路过这儿……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拦着奴婢不让走。奴婢不敢冲撞殿下,只能停下。殿下他……他……” “他什么?”裴昱容问。 圆脸的宫女伏在地上,替她道:“奴婢过来时,看见……太子殿下正摸着杏儿,杏儿她不敢躲,可殿下他……他还要往上凑,像是要……” 她把头伏得更低了:“奴婢亲眼所见,绝非杏儿引诱!杏儿被逼得一直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没处退了,她实在是没法子了……” 柳韫摸着裴式珩脑袋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一脸骇然地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那个小小的脑袋。 裴式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连环错 从一开始就 第104章 连环错 从一开始就 瑶华殿前, 日光正烈。 裴式珩跪在青石砖上,小小的身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石砖,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头,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一会儿后背就洇湿了一片。 他偷偷抬眼,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下。 门关着。没人出来。 他又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被晒得发烫的石砖,小嘴瘪了瘪。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母后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他抱着母后的腿,母后还摸他的头呢。 就是因为听了那两个宫女跪着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就被拎到这儿跪着了。 膝盖底下越来越烫,像跪在灶台上似的。他偷偷挪了挪, 换了个地方,又继续跪着。 好热。 好渴。 好想喝水。 他又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还是没人出来。 父皇呢?父皇方才还在的, 怎么也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 被汗糊住的视线里,殿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委屈忽然涌上来, 酸酸的,涩涩的, 堵在嗓子眼里, 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哭。太子不能动不动就哭。可眼眶还是热了,热得和日头晒的不一样。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继续盯着面前那块石砖。 殿内,柳韫背对着门站着。 裴昱容从身后靠近,伸手揽她的肩, 被她侧身避开了。 “韫儿。” 他又往前一步,这回没再伸手,只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裴昱容等了片刻,温声道:“外头日头正毒。让他跪着,中暑了怎么办?” 柳韫没动。 裴昱容又道:“就算要罚,也换个时辰。夜里凉快了再跪,行不?” 柳韫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向他:“陛下知道珩儿做了什么吗?” 裴昱容顿了一下。 “知道。” 柳韫道:“那陛下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裴昱容道:“罚是要罚的。可你这么罚他跪,他能明白自己错在哪儿?那孩子才四岁不到。他心里头,那可能就是觉得好玩,觉得新鲜,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柳韫的睫毛颤了颤,放柔了声音道:“朕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你这么罚,没用。不如把他叫进来,好好跟他说。把道理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他听得懂。” 柳韫微微激动道:“好好说能有用吗?陛下,妾身跟他说过多少次了?闯祸之前想一想,玩闹要有分寸,不能欺负人。哪一次他没点头?哪一次他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可有用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妾身不是没说过。是说了没用。” 裴昱容不说话了。 柳韫继续道:“早就该管的。哪一次妾身没跟陛下说?哪一次陛下不是说他还小、活泼些正常?如今好了。他终于闯出祸来了。不是摔东西,是欺负人。他才四岁。陛下想过没有,等他十四岁、二十四岁,会是什么样?” 柳韫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陛下若是不忍心,便先回去罢。妾身来管。我忍得下这个心。” 殿内安静下来。裴昱容站在她身侧后,过会儿,他开口:“韫儿,朕不是在护着他。” 他站到她身侧,微微侧头:“朕只是觉得,他才四岁,做的那些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柳韫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昱容赶忙道:“朕不是要替他开脱。他拦着人不让走,那就是他的错。可你得让他知道错在哪儿,不能光让他跪着。跪完了,他还是不懂。” 柳韫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管。” 裴昱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回她没有挣开。 “那就慢慢来。”他道,“先把他叫进来,你好好跟他说。说完了,再罚也不迟。夜里让他接着跪,跪到他知道错为止,行不行?” 柳韫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裴昱容转头,对门口候着的高公公道:“把太子带进来。” 高公公领了命,正要推门出去唤人,脚步刚迈过门槛,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了上来。 瑶华殿的当值内侍,跑得气喘吁吁,看见高公公,也顾不得规矩,急急地低语了几句。 高公公的脸色变了,转身回到殿内,躬着身道:“陛下,娘娘,出事了——杏儿落水了。” 柳韫的眉头顿时蹙起。 按理说,宫女落水这等事,寻常是传不到皇后耳朵里的。 是她方才派了白蔹亲自把那两个宫女送回去,又嘱咐了掌事嬷嬷好生安顿。白蔹刚回来复命不久,这会儿那边就出了事。 她抬眼,与裴昱容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她说着,已抬脚往外走。 “朕同你去。”裴昱容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裴式珩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他晒了这许久,小脸通红,额上全是汗,眼睛却被那点期盼点亮了。 “母后!” 他喊了一声,柳韫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五官尚未长开,可那轮廓已隐隐有了几分日后的模样。 皮相是随她的,可骨像却是实打实随了他。 她有时候看着珩儿,会觉得恍惚这不是那人的儿子,倒像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就连那恶劣性质也像。 此时日光落在上面,照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承认她是心软得不行。但开口,声音平平的: “好好跪着。” 然后,她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裙摆从他膝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那风是温热的,可他跪在滚烫的石砖上,却觉得那一下凉飕飕的。 裴式珩喊她。 他看见父皇也只多看了一眼,便从身边过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殿门口,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裴式珩一个人跪在原地,小嘴瘪了瘪,眼眶又热了。 这回没忍住。眼泪滚下来,啪嗒,砸在滚烫的石砖上,瞬间蒸干,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水痕。 杏儿的住处是尚功局后头的一排矮房,给低等宫女住的。 柳韫到的时候,那排矮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尚功局的掌事嬷嬷,有住同院的几个宫女,还有两个掖庭局派来的人,正拿着簿子在问什么。 见帝后驾临,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都起来。”裴昱容摆摆手,“人呢?” 掌事嬷嬷赶忙引着往里走:“回陛下,在里头。刚救上来,还晕着,奴婢让人灌了姜汤,这才醒过来……” 柳韫已经快步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水腥气和姜汤辛辣的味道。靠墙的那张小榻上,杏儿蜷缩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极差。 圆脸的宫女蹲在榻边,正用帕子给她擦脸。见柳韫进来,身后还跟着裴昱容,她慌忙起身要跪。 “别动。”柳韫已经走到榻前,低头看向榻上的人,“她怎么样?” 圆脸宫女道:“呛了好多水……方才吐了好一会儿,现在总算缓过来了,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榻上的人动了动。 杏儿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渐渐聚焦,落在两人身上。 下一秒,她浑身一颤,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陛下……娘娘……陛下饶命……”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拼命撑着要爬起来,膝盖刚在榻上挪动,整个人就往榻下滚。 柳韫伸手按住她的肩。 “别动。”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躺着说话。” 柳韫这回来才看清她的脸。她奇异地发现,这位叫杏儿的宫女,竟与她长得有七分相似。 杏儿被她按住了,肩膀却还在抖。她仰着脸,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鬓边未干的水迹,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娘娘……求娘娘开恩……奴婢真的没有……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厉害。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好受得紧。 她转头看向那圆脸的宫女:“麻烦你先出去。” 圆脸宫女有些警惕的看了眼二人,似是担心柳韫和裴昱容会对杏儿做些什么,但到底不敢违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柳韫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杏儿的手。明明是夏末之际,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她放柔了声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水?” 杏儿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别怕,我不会怪你。此事我既知道了原委,便不会责罚于你。所以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落水?是有人推你,还是……” 杏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着,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随即又低下头去,拼命摇着。 “不……不是……” 柳韫道:“不是什么?” 杏儿咬着唇,浑身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是……不是有人对奴婢怎么样……” 杏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活不下去了……” 她忽然从柳韫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往榻下滑,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娘娘恕罪……奴婢不该…奴婢不该给娘娘添麻烦……可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韫蹲下去扶她,可杏儿伏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日的事,不是没有人看到……”她闷在地上,“若是传出去……传出去奴婢还怎么活……” “他们会说奴婢勾引主子,会说奴婢不干净,会说太子殿下那么小,是奴婢主动往上凑的……若是奴婢因此被赶出宫去……” 她说到这,更加哽咽了,像是不敢往下细想:“奴婢的爹娘还在老家……要是老家的人听说了,会戳他们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娘,奴婢活着,只会让娘娘和奴婢家里人为难……不如……” 柳韫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直跳。 “不不……”她赶忙蹲下来,用了些力将杏儿从地上扶起来。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稳,“这事不是你的错。是太子的错。我会处置他,不会让任何人怪你。” 杏儿抬起泪眼,看着她。 柳韫道:“这几日你好生养着,什么也别想,也别干活了。我会让人送药材补品来。落水伤了身子,得好好将养。” 杏儿还在哭着,柳韫安慰了一会,裴昱容暗中提醒了一下,柳韫这才对白蔹道:“你留下照顾着她。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去瑶华殿报。” 白蔹福身:“是。” 柳韫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转身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两全法 既护了杏儿 第105章 两全法 既护了杏儿 柳韫从那排矮房出来, 和裴昱容一道往回走。 直到瑶华殿的院门在望。 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日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毒辣,可石砖上还残留着晒过的余温。 裴式珩跪在那里, 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额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头发丝都贴在了脑门上。 白薇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正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那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哄劝, 又像是在陪他解闷。 裴式珩垂着脑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白薇正说着, 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身影,整个人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蹭地站起来, 手里的团扇往身后一藏。 她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下的阴影里。 裴式珩抬起头,转头看向院门口。 那张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看见柳韫的那一刻,那双眼还是亮了亮。他张了张嘴, 想喊“母后”, 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就那样跪着,仰着脸, 看着她。 柳韫和裴昱容走了进来,柳韫唤道:“白薇。” 白薇一个激灵,赶忙上前几步:“奴婢在。” 柳韫道:“带太子下去洗洗。洗完了……让他歇着。” 白薇愣了一下, 随即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小跑到裴式珩身边,伸手扶他起来。裴式珩跪得太久,膝盖都僵了,站起来时都站不稳,被白薇扶着,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并没有看他。 裴式珩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乖乖跟着白薇往里走。 进了瑶华殿,柳韫在窗边坐下。窗外那株老石榴已经谢了花,只剩下满树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裴昱容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才开口:“妾身想了几个法子。” 裴昱容道:“说来听听。” 柳韫确实说了几个法子,但基本上又立马被自己一一否决了。 给她一笔钱,放她出宫? 可一个宫女,没家没业的,出了宫能去哪儿?回了老家,乡里乡亲问起来,她怎么说?宫里放出来的宫女,要么是犯了事,要么是年纪大了放归。她年纪轻轻,又没犯错,就这么出去,反而惹人猜疑。 调去远处罢?怕闲话更甚;换个身份?怕换汤不换药。说来说去,哪个都走不通——人还在宫里,事就还在那儿,躲到哪儿都躲不过那些眼神。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这么来来回回。 她蹙着眉,把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却一个也走不通。 裴昱容心里其实有一个法子——干脆把那杏儿赐给珩儿得了。 先定下来,等珩儿大些,给她个名分。 太子身边总要有人伺候,她是第一个,名正言顺。往后她不必担心被赶出宫,不必担心家里人抬不起头,也不必担心那些嚼舌根的。谁敢嚼太子的女人? 对谁都好。 但也想象到了柳韫听了这话后的反应,到底没敢说。那个法子就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便被他按下去了。 柳韫还在那里想着。半晌,她忽然抬起头。 “不如把她接到瑶华殿来?” 裴昱容微微挑了挑眉。 柳韫道:“就说是妾身身边缺人手。她来瑶华殿当差,离了尚功局那地方,也离了那些嚼舌根的人。瑶华殿的人少,白薇白蔹都在,再添她一个,不扎眼。妾身身边的人,没人敢乱传闲话。” 裴昱容听着,点了点头:“可行。” 柳韫其实也不太确定,道:“陛下觉得可行?” 裴昱容道:“你身边的人,你说了算。接过来就是,用不着问朕。” 柳韫道:“那妾身明日就派人去问问她的意思,看她同不同意。” 裴昱容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皇后要人,她怎会有意见?” 柳韫摇了摇头:“那不一定。万一她不想来呢?总得她自己愿意才好。” 裴昱容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行,那就问问。愿意就来,不愿意再想别的法子。” · 白蔹去问的时候,那丫头愣了好一会儿,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 “愿意……愿意的!” 白蔹回来禀报时,还多说了一句:“她问奴婢,是不是今日就搬过去。奴婢说这事得先回了娘娘。” 柳韫也怕再留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什么事。早一日离开那地方,早一日安心。 她点了点头:“那就今日。你带人去帮她收拾,接过来便是。” 白蔹应声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杏儿便站到了瑶华殿的偏殿里。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眼眶微微红肿,看着怯生生的。见柳韫进来,她慌忙要跪,被柳韫伸手扶住了。 “往后在我这儿,不必动不动就跪。” 杏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先前光顾着沉浸在恐惧的情绪里,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只觉得这皇后娘娘人美心善,声音温良,让人听着就化了。连连点头。 柳韫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口探进来。 裴式珩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他看见柳韫,眼睛亮了亮,又看见杏儿,那点亮光便滞了一瞬。 柳韫朝他伸出手。 裴式珩愣了一下,随即迈开小腿,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母后!” 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又蹭,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柳韫低头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摸他的头。 裴式珩蹭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仰起脸来,看着她。 “母后……”他的声音小下去,“母后不生珩儿的气了吗?” 柳韫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珩儿,你过来。”她牵着他的手,让他站到杏儿面前。 杏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柳韫蹲下身,与裴式珩平视:“珩儿,你昨日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裴式珩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做了什么?” 裴式珩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珩儿拦着她,不让她走……珩儿还想亲她……” 柳韫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你做得对不对?” 裴式珩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声道:“母后在问你话。” 裴式珩的小脑袋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对。” “为什么不对?” 裴式珩不说话了。 柳韫一直等着。过了许久,裴式珩才开口:“因为她哭了……” 柳韫听着这个回答,一时哑了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记住,往后不管对谁,不能随便伸手去摸,更不能凑上去亲。那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是姑娘家,你不经人家许可是不能碰的。你今日拦着她不让她走,她害怕了,难受了,那就是你的错。 “往后你想对谁好,想跟谁亲近,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人家点头了,你才能往前;人家摇头了,你就得往后退。记住了吗?” 裴式珩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韫把他轻轻往前推了推。 “那珩儿该做什么?” 裴式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杏儿。他抿了抿小嘴,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杏儿跟前。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作了一个揖。 “对不起。” 童声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殿内荡开。 杏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穿着杏黄小袍的孩子,脑子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嗡嗡的。 太子……在给她道歉? 她一时傻在那里。 “杏儿。”柳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珩儿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不会再那样。若是还觉得不安,或是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杏儿回过神来,嘴唇翕动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娘娘……奴婢……” 她想说使不得,想说太子殿下怎么能给奴婢行礼,想说自己受不起。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往后就在瑶华殿当差。白蔹会给你安排住处,告诉你该做什么。这儿人不多,也没那些闲言碎语。你只管安心待着。” 杏儿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般因祸得福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她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奴婢谢娘娘恩典……” 柳韫将她扶起来。 “好了,别哭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她转头看向白蔹:“带她去安置罢。” 白蔹福了福身:“是。” 杏儿被白蔹领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柳韫和裴式珩。 裴式珩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柳韫低头看他,他便扑过来,再次扎进她怀里。 “母后——!”这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小脸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母后理珩儿了!母后终于理珩儿了!” 柳韫由着他蹭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不生珩儿的气了?” 裴式珩从她怀里抬起头:“珩儿以后再也不那样了!真的!” 柳韫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我记住珩儿说的话了。” 裴式珩得了这句话,整个人都高兴起来。他在她身上拱来拱去,小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母后,珩儿刚才那个揖作得好不好?珩儿练过的!詹事府那个老头教的,说见人要作揖,珩儿作得最标准!” 柳韫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道:“老头?” 裴式珩道:“嗯!那个老头可凶了,每天让珩儿背好多东西。但他说珩儿作揖作得好,比那些世家子弟都好!” 柳韫弯了弯嘴角:“是吗?” 裴式珩用力点头,声音软下来:“母后,珩儿饿了……” 柳韫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 “想吃什么?” 裴式珩眼睛更亮了:“想吃母后让人做的那个枣泥糕!” 柳韫道:“那就让人去做。” 裴式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让柳韫弯下腰,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母后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岭南雪 金笼裂了一 第106章 岭南雪 金笼裂了一 永昭八年腊月, 年关将近。 平日里柳韫也不大管事,好不容易精神头好些,又是年关, 便让白蔹把账册抱来, 随意翻翻。 裴沅在旁边陪着,一册一册给她解说。 翻到不知第几本时,柳韫的手指顿了顿。 “这是什么时候的账?” 裴沅凑过来看了一眼:“永昭七年的。按规矩,各局的账册要存满三年才能销。这些都是存档的旧账,平时锁在库房里。娘娘怎么翻起旧账来了?” 柳韫道:“随便看看。” 她翻开那册,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某处, 她问:“这笔‘岭南道军需协济’是什么?” 裴沅道:“永昭七年秋天,岭南蛮獠作乱, 宫里裁了些开销,把省出来的银钱拨过去充军费。这是当时的账目。” 柳韫看着那行字, 沉默了片刻。 永昭七年秋天…… 她记得永昭七年秋天自己在做什么。那时候珩儿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 她日日跟在后头,怕他摔着碰着。 裴昱容那时候也来得勤,得闲了便往瑶华殿跑, 抱着珩儿举高高,逗得他咯咯笑。 他在她这儿话多, 朝堂上的烦心事常拿来跟她念叨, 她大多静静地听着。听得多了,有时候嫌烦,便拿话堵他。 虽然都不大会深入, 可像某地方打仗这样的事,他是不可能不说的。 尤其这还牵扯些许后宫,这事他竟一句都没有跟她提过。 是懒得提?还是真忘了? 但真要认真算, 打仗倒也算是常态,如果真的是忘了的话……似乎又并没什么不妥? 她继续往下翻,像是随口问:“那场仗打得如何?” 裴沅道:“听说是打胜了。朝廷就近调的兵,把蛮獠剿了。” 柳韫一顿:“就近?从哪儿调的?” 裴沅摇头:“这臣不大清楚。娘娘若想知道,得问陛下。” 柳韫没再问。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细雪无声,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一片。 棋枰前,两人对坐。 裴昱容执白,柳韫执黑。落子声轻一下重一下,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柳韫盯着棋盘,一动不动。裴昱容一手搭着棋盒边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了弯。 他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柳韫的目光跟着那枚白子移动,看了片刻。 柳韫落下一子。 裴昱容看了一眼,又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柳韫的眉头微蹙。她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手里的黑子拈起,却迟迟没有放下。 裴昱容忽然开口:“心不在焉。”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裴昱容笑了笑:“这步走下去,这块棋可就死了。” 柳韫低头看了看棋盘。确实,再走两步,她那片棋就全被吞了。 而她这局被吞的棋已经数不胜数。棋盘上,可以说是他白子的半壁江山。 裴昱容道:“让让你,悔几步?” 柳韫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黑子落了下去。 啪。 裴昱容看着那枚黑子落定的位置,只要他再下,就又可以吃她大片黑子,他又看了看她,笑了一声。 他把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又扔回了棋盒。 “不下了。” 柳韫抬眼看他。 他靠在引枕上:“你心不在焉,赢你也无趣。” 柳韫沉默了一瞬,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裴昱容道:“怎么了?马上岁除宴了,操心?还是紧张?” 这是柳韫封后以来第一次正式参加岁除宴。往年总有借口推脱,今年推不得了。 柳韫摇了摇头。 裴昱容道:“那是珩儿不懂事,又惹你生气了?” 柳韫又摇头。 裴昱容挑眉,玩笑道:“那真是奇了。难不成是朕惹你生气了?” 柳韫却没说话,只垂着眼不动。 裴昱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微微坐正了身子:“怎么了?” 良久,柳韫忽然问道:“岭南……去年是不是打了仗?” 裴昱容瞳孔一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随意,“从哪儿听来的?” 柳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又是这样。 每次若是瞒她,惯会问“从哪儿听来的”、“谁告诉你的”。上次是阿郎回京,这次又是什么? “妾身既是皇后。后宫的开支、各局的用度,妾身总要过目。看到些旧账,问一句,应该没什么问题罢?” 裴昱容放下茶盏:“自然没问题。” 他道:“是打过。不过已经平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跟你提。” 柳韫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那妾身问一句——陛下当时,调的是哪里的兵?” 裴昱容看向她,面色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许多:“调兵遣将这些事,牵扯到军务部署,不便细说。” 柳韫道:“仗已经打完了,人也早就撤了。调的是哪里的兵,有什么不能说的?” 裴昱容没接话。 柳韫继续道:“妾身听说是就近调的。那附近……道州、潮州、邕州,都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她看着他,目光直直的:“陛下调的哪里的兵?” 她等了一会儿,提醒道:“陛下。” 他仍是不答。 柳韫忽然站起身,缓缓说道:“陛下不说,妾身就自己去查。” 她低头看着他,“宫里查不到,就让白薇去宫外查。宫外查不到,就让裴沅托人从兵部翻名录。总会查到的。” 她说着,拧身便要走。 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韫儿。” 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他站起身,将她拉回来,面对着自己。 “没什么好查的,别去了。” “陛下直接告诉我,我便不去了。” “……” 柳韫抬眼看他。 他的脸就在咫尺,那双眼睛幽深晦暗,望不到底。 她直接问了:“是不是道州? “是不是道州!——” 裴昱容道:“韫儿,你先莫要激动。” 柳韫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确实许多年没有情绪这么激动过了。此时却不一样。 她想起曾经阿郎心口的那道疤痕,喉咙更紧了些: “是不是道州?”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泪,直勾勾的。 他越是不答,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若只是普通的打仗,还是胜仗,他何至于这般抗拒告诉她?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他不敢让她知道。 她不敢往下想。 “求你了……”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不像她自己。攥着他衣襟的手却还在抖。 “告诉我……求你了……” 她看着他:“不然我一定会想办法知道的。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你直接告诉我罢……求你了……” 告诉她,让她不必在猜测中煎熬。 不知道的事,会自己在夜里长出无数个样子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骇人。 她不想再忍受这种折磨。 裴昱容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胸前微微发抖的手,亦心痛得紧。 他握住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柳韫的手指被他掰开,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抓住什么。指甲在他手背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包住。 “韫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咱们在一起这些年了。珩儿都四岁多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下去,不好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那些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了。你是朕的人,是珩儿的母后,是这瑶华殿的主人。你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你管那些无关紧要的做甚?” 柳韫的睫毛颤了颤:“你是说……那些是无关紧要的?” 柳韫看着他,声音轻下去,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那你瞒着我做甚? “你若是觉得那些人那些事无关紧要,告诉我又何妨?可你不敢告诉我。你从开始就不敢告诉我。 “每一次你都是瞒着、压着、挡着。这便算是好好过么?” 裴昱容的眉头蹙起来:“韫儿……” 柳韫不想听,她打断道:“你只想让我在你划好的圈子里过。在这个圈子里,我是你的人,是珩儿的母后,是皇后。我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待在你给我画的这个圈子里,乖乖待着就好。” “可出了这个圈子的事,你从不让我知道。不是为我好,是你压根没打算让我知道。” 裴昱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因为没必要。那些都跟你没关系,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柳韫看着他,忽然道:“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他没松。 她又挣了一下。 他握得更紧了。 柳韫看着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松手。我要去查。” “韫儿,别去,听话。” “松手。” 他没松。 她抬起眼,看向他,一字一顿:“松、手。” “朕不会……” 还没等他说完,下一秒,她突然俯下身去,张开嘴巴。 他的手背被她死死咬住。 细白的牙齿陷进皮肉,用力撕磨啃咬着。她一点也没收着力气,痛感从手背蔓延开来,像被一把小锯反复拉扯。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皱成一团,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手背上的脑袋。 因他始终不肯开口,她便不松口。 齿痕越来越深,裴昱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要把朕这块肉啃下来才甘心?” 她没应,牙关又紧了紧。 裴昱容语气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赌气:“行,你咬。你就算把朕这块肉咬掉了,也只当给你补补身子——朕什么好东西没给你补过?不差这一口。” 柳韫本也没打算如何,谁知她发现她咬得越狠,他越是不吭声了。 见自己都咬成这样了,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心中更是着急,便更加用力。 不久,血丝从她齿缝间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咬着那块皮肉,牙关酸胀,下颌发僵,可他始终没有抽手,也没有说出她要听的答案。 终于,她松了口。 牙印深深的,几乎对穿,血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糊了他满手。 她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齿痕,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裴昱容只看了一眼,便道:“闹够了没有?” 柳韫的声音涩得发紧:“要么告诉我,要么让我去查。” 裴昱容道:“想都不要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柳韫道:“我不管这事管什么?你就有管我的资格吗?” 裴昱容目光沉沉:“朕没有这个资格谁有?你倒是说说,这普天之下,还有谁管得着你?” 柳韫轻笑道:“是,若要细说,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会这般,把我关在这个地方,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这便是管?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裴昱容道,“囚禁是不给吃不给穿,不许出不许进,朕把你养得珠圆玉润,也没拘着你,哪里亏着你了?至于你要的实话,朕说了,你便会信?” 是,她根本就不可能信他的。他也不可能说实话。 柳韫被他的歪理气到语塞:“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你要讲讲道理。”他抬起那只血糊糊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咬也咬了,闹也闹了,朕可曾对你说过一个不字?——韫儿,莫要再这般折腾了。朕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朕不会害你。” 柳韫道:“好一个‘大局’,若你真是为了大局考虑,何故连真相都不敢说?这底下的真相,若是堂堂正正的,何须掩盖?若是清清白白的,何惧人知? “你今日将其粉饰,这个大局就能稳住了?焉知我不会从旁处知道?焉知纸能包住火?你越是瞒,我越是要查。你越是堵,我越是要撕开口子。你防得住我一时,防得住我一世吗?” 裴昱容冷冷道:“如何防不住?朕若不想让你知道,你便是将天捅个窟窿出来,也不会有神仙出来应你一声。” 柳韫道:“那便试试,是我这窟窿捅得深,还是你这天补得快。” 裴昱容沉默了。柳韫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手腕再次被攥住。这一次他没有用什么力。 “你就非得查这个?”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了许多。 柳韫没有回头:“你说呢。” 身后安静了片刻。 裴昱容点点头。也不想再和她斗了,扬声道:“来人——” 几个内侍低头进来。 裴昱容道:“传朕的旨意,即日起,看好皇后,不许出瑶华殿一步!” 他是要将这“囚禁”坐实了。 内侍们应道:“是。” 柳韫终于没有再挣扎。 她忽地冷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发虚,让人生寒。 他竟是又采取了禁足手段。 而这一次,连带着白蔹白薇一起禁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无长进 原来什么都 第107章 无长进 原来什么都 白薇白蔹端着食盒进来时, 柳韫正坐在矮榻上,脑袋靠着墙。 明明天光大好,可她那边就看起来像是昏昏暗暗, 像是要融入阴影里。 “娘娘……”白薇把食盒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 小心翼翼地打开,“午膳送来了。有炙羊肉,还有这道清炒时蔬,御膳房新换的方子,说是比从前更爽口些……” 她一边往外端碟子,一边偷偷抬眼觑柳韫的脸色。 柳韫没有动。她歪着脑袋靠着, 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白蔹也上前, 把箸摆好,轻声道:“娘娘, 用些罢。您一天没吃了。” 从昨日被禁足到现在, 柳韫也是滴水未进。 白薇等了半晌,又开口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有事。可身子是自己的, 您这么熬着,万一熬坏了可怎么好?太子殿下还小, 还指着您疼呢……” 柳韫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却依旧没有动。 太子…… 呵…… 裴昱容把她身边所有可能帮她的人全禁了,连珩儿也带走了。 他怕她让珩儿去传话问话,怕她利用孩子, 怕任何一丝她可能接触到外界的缝隙。 他把什么都想到了,把每一道门都封死了。 白薇还想再说什么,被白蔹轻轻拉了一下袖子。白蔹摇了摇头, 示意她别再说了。 两人退到门边,守着那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白薇白蔹同时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踏进来,赶忙福身行礼:“陛下。” 裴昱容问了下情况,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半蜷缩着的人影上。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她靠在墙上,目光空空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是没看见他,又像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小几的饭菜还摆着,一口没动。 “什么意思?” 裴昱容伸手,拿起小几上的饭,夹了些菜,把碗箸递到她面前。 “吃饭。” 柳韫没有动。 裴昱容的眉头蹙起来:“再怎么样也不能绝食,别用自己的身体来抗议。” 柳韫没理他。他道:“不论在什么时候,绝食都是下下之策。对付仇人,只会让对方称心快意;用来对付亲人,只会徒增心疼罢了。” 柳韫确实没想绝食。她只是没胃口吃。 可她不想解释,一个眼风都稀得给他。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把箸放下,用勺子舀了一勺饭,又和着片羊肉,递到她唇边。 “张嘴。” 柳韫没动。 他又往前递了递,勺沿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 还是没动。 裴昱容盯着她,压低声音道:“韫儿,你好好吃饭。珩儿很担心你,刚还跟朕哭闹,以为你生病了。” 柳韫似乎总算有了些许反应,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陛下瞒着他不就好了。就说妾身没事,好的很——这不是陛下惯会做的么?” 裴昱容被噎了噎,耐心道:“你先吃饭,珩儿那边,朕会好好跟他解释的。” 柳韫把头偏过去,只留一个侧脸给他。 裴昱容的手僵在半空。 裴昱容道:“听话,多少吃一点。” 柳韫还是理都不理他。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碗还端在手里,勺子还举着。 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耐心似乎在告罄的边缘,但柳韫还是视他若空气一般。 “不吃是吗?”他把碗放下。 裴昱容忽然站起身,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柳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随即又立马松开,不停捶打着。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殿。 床榻上的帐幔被他扯开,她被放进锦褥间。 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那道身影已经覆下来,将她重新压了回去。 “看来是没饿着、没累着。”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让你好好累上一累,看你吃是不吃。” 柳韫的瞳孔收缩,下一秒便开始挣扎。她推他的肩膀,偏头躲他落下来的吻,三两下手腕便被按在了枕侧。 他的唇落下来。她挣得越厉害,他吻得越密集,像是故意跟她较劲。 她用力偏开头,他的唇便落在她耳侧,顺着颈线一路往下吮吃着。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的手已经探入。 柳韫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停了一下,撞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红红的,瞪着他,像是怨极了他。 裴昱容将手腕一翻,挣开她的手,继续着他的行为。 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不挣了,是挣不动了。他太知道她哪里最受不住,太知道怎么让她溃不成军。 她咬着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可身体骗不了人,那细微的颤抖,那绷紧又软下去的腰肢,都在替他数着她的溃败。 不知过了多久,裴昱容终于停了下来。 她伏在锦褥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鬓边。胸口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偶尔逸出一两声压抑的喘息。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没有躲。如他所愿,她确实被折腾得没了力气。 “饿不饿?”他微哑的声音和最开始一样温和。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朕让人把饭菜端进来。你就在榻上吃,吃了再睡。”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听那本如木头一般的人淡淡地开口了。 “陛下这些年,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 他慢慢转回身,低头看着她。 她还伏在那里,脸半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冷得像腊月的雪。 “什么?” 柳韫终于动了动。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妾身说,陛下这些年,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一个字都凌厉非常:“从前是用强,现在还是用强。从前是关着锁着,现在还是关着锁着。从前是不许妾身知道任何事,现在还是不许妾身知道任何事。” “从前陛下说会改——” 她扯了扯嘴角:“四年了,陛下改了什么?” 裴昱容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以为,把妾身折腾得没力气了,妾身就会忘了那些事?就会乖乖吃饭,乖乖待在你画的圈子里,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 “妾身是人,不是鸟兽。妾身有脑子,有过去,有心。” “可陛下从来不管这些。陛下只知道,不听话,就关起来;问不该问的,就禁足;闹了,就——” 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方才压着她的那片锦褥上。 “就弄到她没力气为止。” 她渐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陛下除了这些,还会什么?” 殿内安静得可怕。 裴昱容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看着坐在榻上那个衣衫凌乱却脊背挺直的女人,看着她眼底的厌恶和疲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听的,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她不想要。 四年了。他以为他改了。他以为他对她够好了。他以为她至少……不会那么恨他了。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 瑶华殿里,白薇正蹲在熏笼旁拨炭火。 外头已经在准备岁除宴了,各宫各院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这瑶华殿,冷清得像是被整个皇宫遗忘了。 她拨了几下,实在憋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几日怎么回事嘛……娘娘不吃不喝的,陛下也不来了,小殿下也被接走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白蔹默默的,没接话。 白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道:“你说陛下也真是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着?娘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是这样越拧着,他这么关着,能关出什么好来? “再说了,娘娘能问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翻了翻旧账,问了几句岭南那仗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就算是陛下不想说,好好哄两句不行吗?非得把人关起来。这算怎么回事嘛?” 她手里的火箸在炭盆里戳了几下,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还有小殿下,你说接走就接走,娘娘想见都见不着。小殿下才多大?三天两头见不着母后,他能不想?昨几个我问那送炭的内侍,说远远看见他在御苑那边,眼睛红红的,肯定是哭过。陛下倒好,哄两句就完了,回头该关还是关。 “我听说,小殿下昨几个还往这边跑,半道上被人拦回去了。拦他的人回去禀报,陛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那可是他亲儿子,想见自己母后,还得被拦着? “我真是想不明白。娘娘这些年,也算是尽心尽力,宫里上上下下谁不夸她一声好?陛下对她,那也是实打实的。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这么急头白脸、不相往来的……” 白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却始终没有回应。 她渐渐觉出不对。 她看向白蔹。 “白蔹?” 白蔹没动。 白薇看清她的脸色,愣住了。 虽没什么表情,却和往日大不相同。 “你……怎么了?”白薇的声音小下去。 白蔹没有回答。 白薇更急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白蔹还是那副模样,不自在,不开口。 白薇盯着她看了半晌,觉得她怪怪的。 白蔹平时话少,可该说的会说,也会予以一定的回应。嫌她话多的时候,会让她少说两句。遇到事的时候,会拦着她不让乱跑。可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 “白蔹,”白薇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白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白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太敢问:“……咋了呀,这是?” 白蔹摇了摇头。 白薇却梗着脖子,眯起了眼睛,一脸审视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欺岁长 此生早已不 第108章 欺岁长 此生早已不 白薇拉着白蔹冲进来时, 柳韫正撑着脑袋,靠在窗边的小几上。 她听见动静,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转过头来。 她就那样坐着, 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躯壳搁在那里。 “娘娘!” 白薇喘着气,手还攥着白蔹的袖子,把人往里头拽。 柳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们。 白薇的脸红扑扑的, 胸口还在起伏。白蔹站在她旁边,脸色却有些奇怪。 “快快!你快把刚刚跟我说过的事再跟娘娘说一遍!” 白蔹没动, 也没说话。 柳韫看着她。 白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话, 从不藏着;不该说的话, 一个字也不会多嘴。惯不会出现这种犹犹豫豫的表情,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柳韫慢慢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白蔹还是不说话。 白薇急了, 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说呀!你不是都知道吗?方才和我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到娘娘这儿就不敢说了?” 白蔹被她推得往前迈了半步, 却又站住了。 白薇更急了:“白蔹!娘娘平日里待咱们这么好, 有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跟娘娘说,你憋着干什么?你既然知道, 就告诉娘娘呀!” 柳韫下了地,走到白蔹面前,轻轻握住了白蔹的手。 “白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急切,“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好吗?” 白蔹抬起眼看她。 柳韫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很感激你。” 白薇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说了!” 白蔹的嘴唇动了动。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 终于,她开口了。 “娘娘可还记得,奴婢秋天,替您出宫办过一件事。” 柳韫点了点头。 她记得。她让白蔹出宫去寻一味少见的药材,宫里没有,只能去京城里的药铺碰碰运气。 白蔹犹记得那日去了西市的‘甘苦’问药,掌柜的是位叫刘婆婆的人,脾性好,热心肠,听她说了来意,二话不说把压箱底的几味药材都翻了出来,还细细讲了一通用法禁忌。 白蔹一一记下,谢了又谢,拎着药包出来。 西市太长,她走得有些乏,便在巷口的茶棚坐下,要了碗茶歇脚。 茶棚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旁边那桌是两个行脚商,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从外地回来。 两人要了壶茶,正压低声音说话。 白蔹只管低头喝茶。 那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概是憋了一路,想找人说说道理。 “……你是没见着,那场面,惨得没法说。”一个说。 另一个叹了口气:“可不是。我往岭南跑了七八年,头一回见打成这样的。” 那两人还在说,说什么仗打得多漂亮,三个月连破七寨,把蛮獠打得落花流水。 说什么最后一仗本来不该那样,是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 说什么可惜了,那么能打的一个人,死在那山谷里,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白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听个热闹。茶喝完了,便要起身。 那两人还在说。 “我听说啊,主将是从道州调的,一个流放的犯人。”其中一个道,“听说以前当过节度使。那人是真能打,带着那帮兄弟,三个月,硬是把蛮獠给平了。” 另一个道:“道州?那不就在岭南边儿上吗?” “是啊,人家是流放的犯人,本来在那待着等死的,愣是被拉上去打仗。朝廷调了好几拨人,都吃了败仗,没人啃得动。陛下发了话,就近调兵。道州那批人本来只是驻防的,临时拉上去,硬是打成了主力。” 白蔹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道州。 她长期伺候娘娘,多少也知道这地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开口:“敢问二位,那主将姓什么?” 那两个行脚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姓……姓什么来着……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同伴:“你还记得不?” 另一个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好像是姓……陆?对,姓陆!陆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白蔹低声道:“奴婢就只知道这些。” 她知道自己瞒着这事一直没说,是不对的,对不起娘娘。 可后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娘娘待她好,那是娘娘的事;可她一个奴婢,听到那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不该往外传。 她此刻也低着头,不敢看柳韫的脸。 …… 柳韫站在那里,握着白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早就该料到了。 从问裴沅那些话开始,从裴昱容的反应开始,从那句“道州”问出口开始——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那个念头了。 可料到了,和真的听见了,是不一样的。 那些侥幸,那些自欺,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些行脚商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流放的犯人、姓陆、打过仗、死在岭南、援军没赶上、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姓陆。 死在岭南。 全尸都没找着。 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柳韫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不受控制的抽动。她脸上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娘娘!” 白薇白蔹同时扑上去,一边一个扶住她。 柳韫被她们架着,身子却还在往下坠,膝盖像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眼泪涌出来都没有感觉,浑身像是麻木的。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除此之外,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或许夹杂着嗡鸣。 她的嘴唇在动。 白薇听见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梦呓。 白薇的眼泪也下来了,却不敢出声,只用力扶着她。 柳韫哭着哭着,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像是笑。 白薇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再一看,那张脸上又只剩下泪,什么笑都没有了。 柳韫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张着嘴,像是想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那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人摁进了水里,拼命想浮上来,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白蔹的声音也变了调:“娘娘!您先莫要激动,深呼吸,缓一缓,先缓一缓!” 柳韫的手攥紧了白薇的袖子。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亮。 忽然间,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白薇白蔹两个人掺着她,跟着她一起跪在地上。 那具身体软绵绵的,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娘娘!娘娘!——” 白薇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柳韫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她与阿郎,此生早已不复相见。 缘何命里许相逢,却不予白头…… 她无意识扯了扯嘴角,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 ?? 柳韫昏迷了很久。 她在梦里被撕成了碎片。 无数面目模糊的影子轮番涌来——有时是故人的轮廓,有时是似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有时是说不清是什么的魑魅魍魉。 它们围着她,逼近她,拉扯她。 有些“人”朝她转过身来,脖颈以上空空荡荡,只有碗口大的疤,却还在对着她。 那分明该是头颅的方向,做出微笑的姿态。 那笑意从断口处渗出来,黏腻的、潮湿的,像腐败的花蜜,诱着她往前走。 她像被业力所感,下意识被推阻着往前。它们便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却永远只差那么一步。 她想逃,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拼命挣扎,挥动手臂,可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半点力气。 梦境一层叠着一层,如热浪翻滚,如业火焚身,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额角。 骤然睁开眼时,榻边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昱容坐在那里,眼底有明显的青痕。 见她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太医先前说皇后娘娘是一时气血攻心,醒了就没事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晕倒了?” “是不是平日里没睡好?” 他伸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你好好躺着,朕让人熬了参汤,一会儿端来——” 柳韫的眼神渐渐清明,像是逐渐反应过来。他话没说完,柳韫忽然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撑着榻沿,晃了晃,却还是掀开被子,往榻下挪。 裴昱容一把扶住她:“你做什么?” 柳韫甩开他的手,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光着脚就往外走。 裴昱容几步追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韫儿!你冷静点。你要做什么先告诉朕。” 柳韫挣扎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踢他,打他,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昱容的手臂纹丝不动,柳韫挣不开,忽然崩溃地喊了出来:“你还我阿郎——!” 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在殿内回荡。 裴昱容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还我阿郎!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她的声音已经劈了,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可挣扎的力气却半分未减。 裴昱容眉头紧锁,沉声道:“到底怎么了?你好好跟朕说……” 到底怎么了。 呵。 柳韫忽然笑了一声。 阿郎死了,她的阿郎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而她在他所铸的这座金屋牢笼里什么也不知道,被这幻象迷惑了整整一年、三年、五年。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笑着,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别装了……你好意思问吗?” 裴昱容的手臂微微收紧。 柳韫道:“你亲手把他送去道州,送去那个流放犯人的地方。那边打了仗,你就近调兵——就近?道州离岭南近,道州有谁?有他。” 她说着,声音渐渐高起来:“你让他去打仗,让他去送死。援军没赶上,他死在那个山谷里,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而你——”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的脸。 “你瞒着我。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把我关在这瑶华殿里,禁我的足,封我的嘴,把我当成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鸟雀,养在你画的笼子里。你让我当什么皇后,当什么母后,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裴昱容,你杀了他——”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韫儿…你听朕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柳韫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听你说,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道:“我去岭南,我要去接他回来!他不该留在那里——不该留在那种地方!” 裴昱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疯了?!你要去那种地方?” 柳韫不管不顾,死命挣扎。 裴昱容又气又急,吼道:“你能接到什么?你动脑筋想想,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你只能得到一堆白骨!” 柳韫的动作突然就顿住了。 裴昱容以为她挣累了,或是被这话打消了念头,终于不动了。他安抚着她的情绪: “韫儿,你听朕解释,朕绝不是有意要害他。当年岭南蛮獠作乱,朝廷调了几拨兵都吃了败仗,朕也是没有办法。 “道州离岭南最近,朕想着,让他戴罪立功,打完了这一仗,或许……或许可以给他减刑,让他回范阳去。” “朕没想过他会死。朕让人派了援军,可岭南路险,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等朕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况且,武将战死沙场常有的事儿,你当初嫁与他之前,就应该有这样的认知。 “所以韫儿,你要想开点,他是打了胜仗,是为国捐躯。那是他的荣幸。” 柳韫听着他这一番难得的陈情,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为国捐躯,是他的荣幸。” 她慢慢看向他的脸。 “那你怎么不去?” 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 柳韫盯着他,缓缓退开,一字一顿:“你是皇帝。你坐拥天下。外敌入侵,蛮獠作乱,你派谁去?派流放的犯人去,让他们去送死,让他们去为国捐躯。那你呢? “你在宫里坐着,批你的奏疏,见你的朝臣,睡你的觉。偶尔来瑶华殿抱抱儿子,偶尔哄哄你的皇后。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 她此刻顾不得他是不是什么万乘之君,她只恨不得让眼前这个人代替阿郎去死…… 她只觉得凭什么…… 裴昱容的脸色沉下来:“韫儿,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柳韫摇头,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死了,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守了八年的边关,自小跟着他的父亲,打了十几年的仗,最后死在岭南那个山谷里,尸骨都没找回来。” “而你呢?你活着。你好好的。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边——让我睡在一个杀了我丈夫的人身边。” 裴昱容被这一句刺的浑身难受,心也跟着像被撕裂一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朕已经说了,这些非朕本意,朕难道会在这种事上面害他吗?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这些话就没有考虑过朕会不会难受,朕才是你的丈夫!” 柳韫看着他。 她不想再说了。 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要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六章,这两天一天三章,一回发完算了。 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昱容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冻结。 “韫儿。” 她没应。 “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她还是没应。 裴昱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抬她的下巴, 让她看着自己。 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 她便偏开头,躲开了。 “你走罢。”她淡淡的,像是被封闭了五感,就连那声音似乎也不是从这躯壳里发出的。 “求你了,你走罢。”她哀求一般地道。 他盯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木然。 她的身体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一直在微微晃动着,如风中残烛。 这一刻, 裴昱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爱人,亦非怨侣, 更像是溺水者与被他拖下水的岸上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 “行。” 他声音出奇地平稳。“朕不在这碍你的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裴昱容一字一顿:“你要想摆脱朕,想都不要想。” 他偏要拉着她共同陷溺于此。 裴昱容盯着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 把他挡在外面。 他收回目光, 绕过她,与她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昱容果真没有再来。 起初那几日, 白薇夜里都不敢合眼。 她知道娘娘受了刺激,搬了张矮凳,守在寝殿门口, 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可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梦呓,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 静得像一池死水。 白薇的心悬着,七上八下的。 可到了白日,娘娘起来了,梳洗,用膳,一切如常。 不,不只是如常——是太如常了。 她会看书、会浇花浇水、每日正常跟她们对话,偶尔还会问问太子的情况。 对比前几日的反应来说,可以说是神奇。 像是连落了几日的阴雨,忽然放了晴。只是那太阳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被积水照射得反着光,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说像是换了个芯子罢,可娘娘从前就是这么一个恬静如水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恢复了从前那个状态。 这倒让白薇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这样也好,娘娘放下了,不难过了,她们做奴婢的也开心。 白薇每日里更是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今儿从花园的角落移来几株还没开败的茶花,插在粗陶罐里,摆在窗台上。 明儿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叠旧话本子,非要念给娘娘听。 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学来几样小点心,结果因为做出来看不出原貌,怕毒害了娘娘,自己偷偷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不久,便是岁除夜了。 外头越是热闹,便越显得这瑶华殿里冷清。 白薇蹲在熏笼旁,把炭火拨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白蔹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块帕子在绣,针脚细细密密的,半天没抬头。 “你说,”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开宴了?” 白蔹道:“应该罢。” 白薇又道:“我听送炭的说,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说是陛下龙体安康,风调雨顺,百官命妇们都来了,光女眷就坐满了半边殿。” 她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儿倒好,冷锅冷灶的,跟个冷宫似的。” 白蔹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白薇忙道:“我可不是抱怨啊!我就是……觉得怪冷清的。” 白蔹没说话,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白薇又拨了几下炭火,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蔹终于开口:“你笑什么?” 白薇道:“我方才想着,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穿着大衣裳,戴着满头珠翠,正襟危坐,喝口茶都得用袖子挡着——多累啊。 “咱们倒好,蹲在熏笼边上烤火,爱怎么坐怎么坐,想叹气叹气,想打哈欠打哈欠,连放屁都不用控着量。” 白蔹道:“粗鲁。大过年的,你倒会找安慰。” 白薇笑得更欢了:“怎么是找安慰?看得破罢了。这叫虽无盛筵,却有自在!” 白蔹知道她是相当想去凑这个热闹的,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绣。 白薇笑够了,往她那边凑了凑:“你绣啥呢?这么认真。” “帕子。” “废话,我知道是帕子,我问你绣给谁的?” 白蔹沉默了一瞬,道:“给娘娘的。过年了,添个彩头。” “那给我也绣一个。” “自己绣。” “小气鬼。” 白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炭火发呆。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白薇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她蹭地站起来,噔噔噔几步跑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哇——”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远处的天幕上,一朵金红色的烟花正在绽放。流光溢彩,簌簌坠落,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白蔹!你快来看!”白薇回头招手,“这也太美了罢!” 白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美。漫天流光,映着殿宇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 白薇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在念叨: “天姥姥,我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烟火!比往年都大!你看见那个金红色的没有?跟打铁花似的。还有那个银色的!——”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想看便出去看罢。” 白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头。 柳韫不知何时从内殿出来了,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烛火映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很浅,却很柔和。 白薇张了张嘴:“娘、娘娘……” 柳韫走过来,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儿窗户太小,”她收回目光,看向白薇,“看得不全。出去看罢,在院子里能看个痛快。”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不,奴婢们怎么能把娘娘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看热闹——” 柳韫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人守着?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看完了再进来,不碍事。” 白薇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娘娘好些日子没笑过了。虽然只是浅浅的,可那确实是笑。 白蔹道:“娘娘不若和我们一道去?” 柳韫道:“外头太冷,我就不去了。你们快去,莫要等烟花散了。” “那…奴婢们去了?”白薇试探着问。 柳韫点了点头。 白薇又看向白蔹,白蔹似乎还在犹豫。 白薇拉着白蔹往外走,走到门口,白薇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韫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天。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柳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摆了摆手,“快去。” 白薇咧嘴笑了笑,拉着白蔹跑了出去。 院子里,烟火正盛。 漫天流光,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瑶华殿都笼在那绚烂的光影里。 “哇——!”白薇仰着头,嘴都合不拢,“这个好!这个更好!天姥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白蔹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唇角微微弯着,难得的轻松。 窗边,柳韫还站在那里,任那流光溢彩的光芒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灭,一灭一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内殿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片晦暗。 然后她抬起头。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那道横贯东西的粗大轮廓。 宫里的房梁都高,高得让人仰酸了脖子也够不着。 可那上头,能挂东西。 她目光慢慢移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小小的木梯。平日里是用来够高处柜子里的陈设的,被人收在了那里。 她走过去,搬起那架木梯,一步一步,挪到房梁下方。 她放下梯子,扶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白。 她伸出手,将那截白绫抽出来。 绫很软,滑腻腻的,在指尖凉得惊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房梁。 梯子就在脚下,白绫就在手里,房梁就在上头。 她应该缺什么? 缺一个站上去的理由——可这东西,她好像不缺了。 她回顾起自己的一生。 想起无数人,她爱的,她恨的,她恨到了骨子里却终究没能摆脱的,她本该爱却再也爱不下去的。 她把白绫往肩上一搭,扶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梯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爬到顶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与房梁齐平。 她伸出手,把白绫甩上去。 她把两头拽下来,打了个结。 结打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她从前没做过这个,脑子难免有点混乱。 她把那个结拉紧,试了试,很牢。 然后,她把头套了进去。 绫子贴着颈侧,凉丝丝的。 她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昏暗。 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张她躺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榻,那架她对着理过晨妆的铜镜,那扇她曾经望着窗外发呆的窗户——都模糊成一片,像是别人的东西。 她想,原来死前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什么都隔着一层,如梦幻泡影。 她闭上眼。 只需要往前迈一步。 只需要……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的,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往脚下看。 殿里还是昏暗的,没有火光,没有烟。 可那味道确实在,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 那光在跳,在闪,不是灯笼那种温吞吞的黄,而是……火光。 哪儿着火了?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是这瑶华殿的吗?可屋里没有烟,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但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她把头从那白绫里抽出来,扶着梯子往下看。 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远远近近的,跳动着,闪烁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起火了。 可火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这屋里。 是外面。 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夜岁除,宫里到处都是灯火。 烟花、灯笼、烛台……稍有不慎,便会走水。 可宫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怎么会在同一个夜里,好几处同时起火? 白薇白蔹,她方才让她们出去看烟火。她们此刻在哪儿?有没有事? 珩儿在哪儿?今夜岁除宴,他应该跟着裴昱容在麟德殿那边。那边有没有起火? 莫非是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在内心摇了摇头。谁要害她?还有谁要害她? 可若不是有人害她,怎么会这么巧?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烟越来越浓。灰白色的烟已将她包裹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或许没有人要害她。是老天。 老天今夜必要她死了。 谁说她摆脱不了他了? 烟越来越浓厚了。 她能感觉到它在往她身体里钻,往肺腑里钻,往每一个角落里钻。 辛辣的,滚烫的,烧灼着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胸腔。 她就任由那股浓烟把她一点一点淹没。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在跑,在呼救。 可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烟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在那架木梯上,站在那道白绫旁边,站在那片越来越肆意的烟雾里。 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没有下来。 就那样站着。 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黄粱梦 她再也没有 第110章 黄粱梦 她再也没有 第一朵金红在麟德殿上空炸开时, 满殿的欢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命妇们端着酒盏,朝臣们拱手道贺,乐师奏着《万岁乐》, 舞姬的裙摆在殿中央旋成一朵又一朵的花。 裴昱容坐在御座上, 目光从阶下那些笑脸上一一扫过。 身侧的位置空着。 他垂下眼,端起酒盏,郁闷饮了一大口。 高公公躬着身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不必提。”裴昱容打断他,脸色黑得吓人, 语气平平,“随她去。” 高公公应了声“是”, 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又饮了一巡酒。又看了一折舞。又听了一篇颂词。 裴昱容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着,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忽然, 殿外一阵慌乱的脚步。 那脚步急得与这满殿的欢庆格格不入。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被人拦下, 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公公最先注意到, 眉头一皱, 上前正待要斥退,却听那小内侍一边疯狂比划一边说着。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御座旁,躬下身,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裴昱容手里的酒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身,却浑然不觉。他站起身, 抬脚就往外走。 “陛下——”高公公追上去。 满殿的朝臣命妇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那满殿的欢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中,邵文月将一切看在眼底,目光深了深。黢黑的眼仁里似也有什么在焚烧着。 裴昱容已然冲出了殿门。 他跑得很快,御道两旁的宫灯被他甩在身后,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跑过一道宫门,又一道宫门。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片天。 橙红色的。跳动的。比方才的烟火更亮,更烈,更不祥。 那片光的方向,是瑶华殿。 裴昱容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跑得更快了。 身后跟着的侍卫、内侍被甩开一大截。高公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停,拼命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近了。 更近了。 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热浪迎面扑来,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瑶华殿的院门就在前方。 可那道门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 是真的冲天。 那火舌舔舐着殿宇的飞檐、廊下的梁柱、以及每一扇窗、每一道门。 浓烟滚滚,像一条巨大的黑龙,扭动着身子往天上窜。 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三步之内,那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成一片,夹杂着房梁塌陷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裴昱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火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白薇和白蔹正疯了似的往火上泼水。 白薇提着桶,桶里的水还没泼出去,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一边泼一边喊,声音已经劈了: “娘娘——!娘娘——!!” 她泼完一桶,转身要去提下一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在地上。她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又去提桶。 白蔹相对要冷静些,那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灰。 她不停地泼水,不停地泼,可那点水落进火海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裴昱容终于动了。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的衣领,将那人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呢?!” 那侍卫满脸是灰,眼眶被烟熏得通红,见是陛下,腿都软了。 他哆嗦着,声音打颤: “回、回陛下……奴才们已经拼尽全力进去搜过了!火刚起时就有人冲进去了,可、可屋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摸着黑找,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可……” 侍卫的声音更抖了:“可没找到人!到处都找了,榻上、屏风后、柜子边、连床底下都摸了……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昱容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他烧穿。 “怎么可能没有?!” 那侍卫被他吓得几乎失声: “陛下!奴才们真的找了!第一批进去的有四个人,烟太大,两个被呛晕了,是被人拖出来的!第二批换了湿布蒙着脸进去,把整个寝殿都搜遍了,真的没有!后来火太大,房梁开始往下掉,实在进不去了……” 裴昱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骇人。 “没找到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难不成还能变鬼飘走了不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吓到了。 他把那侍卫往旁一扔,抬脚就往火海里冲。 “陛下——!!” 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裴昱容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低头去看,高公公死死抱着他的小腿,整个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这火太大了,您进去会没命的哇!” “滚开!” 裴昱容挣他,高公公抱得太紧,一时没有挣开。高公公还被硬拖着行了几步。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瑶华殿正前的梁塌了。 那根巨大的木梁带着熊熊火焰砸下来,砸在殿前,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侧殿的梁也塌了,一根接一根。 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料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把殿门堵得严严实实。火焰舔舐着那些倒下的梁柱,越烧越旺,越烧越高。 根本进不去。 这种火势,就算进去了,也不可能有人还活着。 裴昱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坍塌的殿宇,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漫天飞舞的火星和黑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高公公还抱着他的腿,不敢松。不少宫人仍在拼命救着火。 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在燃烧。 只有梁柱在塌陷。 只有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不远处,白薇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娘——!娘娘——!!”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却还在喊,还在喊,像是只要喊下去,那个人就会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似的。 可她没有。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镜中人 她究竟是谁 第111章 镜中人 她究竟是谁 农夫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 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嗓门便亮起来: “哎——张远。” 普普通通的“张”,配上平平无奇的“远”, 扔进入堆里都捞不出来。 那位名叫张远的人闻言抬起头, 朝那人点了点头,脚下却没停。 擦肩而过时,那人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哟,今儿挖了这么多笋?那山坡上的野笋都被你薅光了罢?” 张远淡淡道:“运气好。” 那人还想说什么,他已走出去好几步。那人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扛着锄头往自家方向去了。 张远继续往回走。山路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 偶尔有山雀扑棱棱飞过。 刚拐过一个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人声。 是一群婆婶。三四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 棒槌起起落落, 水花四溅。 旁边还站着两个挎篮子的,大约是刚从山上下来,篮子里装着些野菜蘑菇。一群人有说有笑, 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那热闹。 张远低着头,默不作声, 想从她们身边绕过去。 “哟!回来了!”有眼尖的立马发现了他。 “……” ?? 山路走到尽头, 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梯田横在坡上,田里的菜苗刚冒出头, 绿莹莹的。梯田上头,一间石屋孤零零地立着,背靠山崖, 屋旁有溪水潺潺流过。 张远推开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有窗边那张矮桌旁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正将三根手指按在一个老妇的腕上。 张远没出声,把背篓轻轻放在门边,转身去了灶间。 灶上的锅碗还留着早晨用过的痕迹。 他舀水洗了洗锅,从背篓里取出几颗野笋,剥了壳,切成段。 又从梁上吊着的篮子里取下两块腊肉,切了几片,和笋一起下了锅。 灶膛里添上柴,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便飘出香味。 他蹲在灶前添柴,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娘,您这脉象比上月稳多了。”女子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不疾不徐的,“肝气顺了,夜里该能睡踏实了。” 老妇的声音带着颤:“真的?那可太好了!我这半年没睡过整觉,日里昏昏沉沉,夜里翻来覆去,可把我折磨坏了。上回您开的药,我吃了七天,夜里就能眯一会儿了。这回再来抓几副,把这根儿除了!”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这回不用抓药了。” 老妇一愣:“啊?” “您这症候,根儿在肝郁气滞,上回那几副药已经把郁结化开了。接下来不用吃药,我给您换个法子——回去之后,每日清晨,趁着日头刚出来那会儿,去屋外头慢慢走上两刻钟。走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就看着山,看着树,看着日头。过三个月,保管比吃药还管用。” 老妇怔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您这可真是……我这辈子没见过您这样的医师,不给人开药,让人去晒太阳!” 女子没接话,只弯了弯嘴角。 老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看上去有几分不好意思:“那个……娘子,有个事儿,我、我实在张不开嘴……” 女子道:“您说。” 老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几次的药钱,还有上回那几副,我这趟实在……实在凑不齐。家里那口子上个月摔了腿,没法下地,这个月的嚼谷都是跟人借的。我、我……” 张远手里添柴的动作不停,然后他听见那女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的: “大娘,您先把这些药拿着。” 老妇愣住了:“啊?” “上回那几副,加上这回这几副,一共一百二十文。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送来就行。不着急。” 老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这怎么能行?您这药不要钱的?您这日子不过了?” 女子道:“日子要过,药也要吃。您这身子拖不得,先把病治好,旁的以后再说。” 老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哽噎: “娘子,您可真是……我这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遇上您这样的……上回我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处舒坦的,您几副药下去,我就能下地走动了。这十里八乡的妇人,哪个不在背后念叨您?都说黑水峪里头住着个活菩萨,专救咱们这些没钱看病的苦命人……医术还那样好……”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什么活菩萨,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恰好知道些方子,能帮一个是一个罢了。” “您就别谦虚了!”老妇道,“我上个月去走亲戚,那边的刘家媳妇,怀了三胎滑了两胎,就是您给调理好的,如今肚子都显怀了!还有那个王家闺女,月事不调好几年,也是您给看好的!您问问这十里八乡,哪个妇人提起您不竖大拇指?都说您是——叫什么来着——妙手回春?对,妙手回春!” 女子这回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一声。 老妇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感谢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菩萨心肠”“活命恩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说完了还不肯走,又被女子劝了好几句,这才千恩万谢地往外挪。 “那我走了啊,娘子。您保重身子。药钱我一凑齐就送来,一定送来!” “您慢走。” 门轴吱呀一声响,老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远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堂屋的矮桌上。 女子还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包药材,正一样一样往里头添减。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些,也黑了些,眉眼却还是那样,温温淡淡。 “……姐姐,吃饭了。”两年了,这个称呼依然还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这女子也和他基本同岁。更不是什么所谓的姐弟。 张远把碗箸摆好。 女子“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最后那包药扎好,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这才起身,走到矮桌边坐下。 张远端了碗,夹了一箸笋片,低头吃着。 女子坐在他对面,也执箸吃了一口,忽然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张远道:“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女子笑道:“又是被哪个婶子拉着说亲了罢?” 张远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无奈。 女子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看你这样子,好像很不高兴?” 张远虚叹了口气:“烦。天天说,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了不需要,她们就是不听。”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她们也是热心肠。肯定是看你这么大了,替你操心。” 张远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她们要是知道我是那没根的人,指不定跑得多远呢。” 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了一瞬。 张远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脸。 她手里的箸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却已经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我不该提这个的。” 毕竟谁吃饭的时候提到这个,都影响胃口。 女子倒不是因为这个。她笑了笑,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声音温和,摇了摇头:“没事。” 她把箸轻轻搁在碗沿上,伸手把桌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菜,一会儿凉了。” 张远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饭。 张远沉默了片刻,也端起碗,低头扒饭。 屋里只剩下碗箸轻轻碰触的声响,和窗外那条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饭后,女子起身收拾碗箸,手刚碰到桌上的空碗,张远已经先一步伸过手来,将那几个碗摞在一起。 “我来。”他端着碗往灶间走,没回头。 女子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轻声道:“辛苦了。” 灶间传来水声,混着他低低的一声“嗯”。 女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子不大,已经是这间房子最大的一间。 一张木板床,一口旧木箱,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窗边那张简陋的妆台上,只放着一把木梳、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她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眼是静的,鼻梁是直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垂落在肩上的长发。 铜镜里那张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镜面有些模糊,看得不太真切。可她知道那是谁。 那曾是范阳的医女,是节度使夫人,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 现在,只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寡妇,叫张莲。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日的事,她已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自己站在木梯上,站在那片浓烟里。全然一副等死的状态。 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把她从那架木梯上拽了下来。 她踉跄着往前扑,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拖着她就往外跑。 她不知道他是谁。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后来的事,断断续续的。 有风,有夜,有马蹄声。 有时被人抱着,有时趴在马背上,有时靠在什么人的肩头。 她昏过去,醒过来,又昏过去,分不清白天黑夜,只似乎一直在赶路。 再后来,她清醒时,发现是瞿少元救了她。 竟是这位故人救了她。 再后来的事,便是如何一路改名换姓,从长安逃到这深山里来的。 她记不太清了——那段日子她整个人都是木的,瞿少元让她往东她便往东,让她往西她便往西,从不多问一句。 他带着她走了多少天,换了多少身衣裳,躲过了多少拨搜查的人,她全然不知。 只记得有一天,她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推开门,看见满山的绿,听见溪水潺潺的声响,闻见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已然处在这石屋之内。 她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瞿少元从外头回来,背着一篓刚挖的野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绕过她,把背篓放在檐下,“晚饭吃野菜粥,行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许多,想问许多,但最终只是道: “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双生面 命运何其荒 第112章 双生面 命运何其荒 柳韫放下木梳, 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看了一眼,站起身,推开门。 瞿少元正在檐下收拾背篓, 把早上挖的野菜往外拣。 柳韫走到他旁边, 目光落在那几只空着的竹篓上。 “我进山一趟。”她开口。 瞿少元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柳韫指着墙根那几把半干的草药:“柴胡快用完了,益母草也只剩一小把。还有葛根、白芷、艾叶,能采的都采些回来。” 瞿少元放下手里的野菜,站起身:“我陪你去。” 柳韫摇了摇头:“不用,这附近我熟。再说也就这几味药, 太阳落山前就回来了。” 瞿少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当心。别往太深的地方走。” “我知道。” 柳韫拎起一只空背篓,又拿起墙角那柄短锄, 出了院子。 山路往上, 林木渐密。 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石头底下长着什么,哪片林子里的柴胡最多, 哪处溪边的益母草最肥,都刻在脑子里了。 不一会儿, 她便采了满满一箩筐。 太阳已经偏西, 该往回走了。 背篓里装了半篓柴胡,一小捆益母草,两根葛根, 几株还没长成的白芷。不算多,够用一阵子。 她背起背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心里还在盘算着:白芷不够, 得想办法买。山下镇子里的药铺,应该有卖晒干的白芷片。虽说不如新鲜的好,也总比没有强。 改日跟少元说一声,让他陪自己下山一趟。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娘娘——!” 柳韫的脚步顿住。 这两个字让她浑身一个激灵,抓着背篓绳子的手指倏地收紧。 谁? 这深山里,怎么会有人喊“娘娘”? 她慢慢转过头去,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来处。 瞿少元说过,这两年来还没有可疑的人进过这片山。可万一…… 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她走得很急,脚下被山路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当心!” 柳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老妇人抓着她的手臂,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眶却红红的,正盯着她看。 柳韫脑中过了一遍,印象中确实没有见过这张脸。 就听老妇人开口道:“泠妃娘娘……是您吗?是您罢?” 柳韫的眉头蹙了起来。 泠妃娘娘? 她松开扶着老妇人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老妇人却像是没听见,只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不会认错的……不会认错的……奴婢这双眼,认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认错?您就是泠妃娘娘!您……您这些年还好吗?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奴婢找您找得好苦啊……” 柳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泠妃娘娘……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泠妃…… 当今圣上的生母,生前封号便是泠妃! 她低下头,看向那个还攥着自己袖子的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泪正顺着沟壑往下淌。可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却还在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盯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柳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泠妃娘娘死了多少年了?十年左右?眼前这个老妇人若真是宫里的旧人,年纪对得上。 可泠妃早就死了,她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喊“泠妃”?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您住在哪儿?” 老妇人抹了把泪,颤颤巍巍地往山那边指了指:“那边……翻过这个山头,有个村子,叫枣树沟。奴婢就住那儿。” 柳韫想了想,枣树沟她知道,比她们住的这地方还要往山里走,路不好走,平日没人去。 怪不得从没见过。 老妇人见她没再否认,更激动了,攥着她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娘娘,您不知道,奴婢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们都说您没了,可奴婢不信……奴婢一直找,一直找……”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没想到,真让奴婢遇上了……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 柳韫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想来,这老妇人是有些神志不清了,但对泠妃的那片痴心还在。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您说找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认定我就是您要找的人?” 老妇人抬起泪眼看她,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奴婢……奴婢有您的画像……” “当年奴婢在宫里当差时,托人画了一幅……出宫时什么都舍得扔,就那幅画像,奴婢一直带在身边……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奴婢不会忘了您的……” 柳韫沉默了片刻,心中的好奇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浓烈。 “老人家,我送您回去。顺便看看那幅画像。”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山路不好走。老妇人走几步便要歇一歇,柳韫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翻过一个山头,天色渐渐暗下来时,终于到了枣树沟。 老妇人的屋子在村尾,孤零零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娘娘您坐,奴婢去拿。”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往里屋走,翻了好一会儿,捧出一个用巨大的粗布包着的物件。 她一层一层打开粗布,露出里头一幅泛黄的卷轴。 柳韫接过那卷轴,缓缓展开。 油灯的光映在那张纸上。 柳韫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也彻底呆在了那里。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画像上的人,和她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和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那微微抿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照着镜子画的。 可那不是她。 那人的发髻是宫妆,衣裳是十年前的样式,眉间比她多了一分清冷,少了一分亲和。可那张脸,那张脸…… 柳韫的手微微发抖。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相像…… 她站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看着那幅泛黄的画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命运弄人。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老妇人惊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像,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又慢慢地淡下去。 ?? 回到石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瞿少元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确认她浑身上下没伤没痛,这才开口:“怎么这么晚?太阳落山前就该回来的。” 柳韫把背篓放在檐下,随口道:“遇着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柳韫弯下腰,把背篓里的草药往外拣,语气平平的:“碰见个认错人的老人家,送她回去了一趟。” 瞿少元警惕道:“认错人?” 柳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瞿少元自从和她来了这里后,生怕暴露了什么行踪,被什么蛛丝马迹抓到,凡事都格外小心。 柳韫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拣那些草药,安抚道:“没事。就是个糊涂老人家,住山那边的枣树沟,认错人了,非拉着说话。我看她一个人,路不好走,就送了送。” 柳韫把拣好的草药扎成几把,挂在檐下的木架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见他还在原地,道:“今日不是篝火节么?你不去?” 这山里的篝火节,是比年节还热闹的日子。 没有固定的日期,每年秋收之后,看老天爷的意思。哪日天好,哪日便过。 十里八乡的村民们,不分男女老少,都会聚到山坳里最大的那块空地上。男人们扛来砍好的柴,堆成一人多高的柴堆;女人们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各家各户做的吃食——蒸的糕、烙的饼、腌的肉、酿的浊酒,不拘多少,各家尽一份心意。 入夜时分,柴堆点起来,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人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吃肉喝酒,说说笑笑。年轻的后生们会在火堆边比试气力,姑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哪家后生拔得头筹。老人们则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偶尔哼几句不知传了多少年的山歌。 没有人强求,可没有人不去。那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热闹,是团圆,是庆贺,是山里人给自己的一点犒赏。 “你还没回来。”瞿少元道,“等你回来再说。” 柳韫道:“那你现在可以去了。还来得及。” 瞿少元看着她:“你呢?” 柳韫摇了摇头:“不想去了。走了一下午,有些累。” 瞿少元道:“那我也不去。” 柳韫抬眼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去,往灶间走了两步:“锅里给你热着饭,我去端出来。” “小远。” 他的脚步顿住。 柳韫道:“你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我不想去,可你也别因为我,把自个儿拘在这儿。不然我会心里过意不去的。” 瞿少元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 油灯的光不够亮,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累。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他看出她或许此时心情不佳。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道:“那我把饭端出来。吃了早点歇息。” 柳韫“嗯”了一声。 他端了饭出来,放在檐下的矮桌上,又添了盏灯。做完这些,他站在那儿,似乎还想说什么。 柳韫已经坐下来,拿起箸,抬头看他:“去罢。再磨蹭,篝火都灭了。” 瞿少元道:“那我去了。” 柳韫点了点头。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檐下只剩她一个人,和一盏昏黄的灯。 她低头吃了几口饭菜,放下箸,收拾了碗箸,去洗了碗。 洗完碗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外的那块石头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 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檐下的灯还亮着,一晃一晃的。 她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夜将尽 完 第113章 夜将尽 完 柳韫浑身一僵。 那双手抱得很用力, 生怕她会跑了一样。 她甚至下意识以为是瞿少元。 可这股力道,还有那熟悉的气息,裹着夜风的凉意, 涌入她的鼻腔, 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那个在此时听来,堪称恐怖的声音。 “韫儿,朕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朕好想你……” 柳韫木在那里, 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她终于猛地回过神来。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想要挣开,却感觉这束缚比过往还要紧。 她转过身, 看见那张脸。 月光下, 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 那双眼睛也看向她。还是那样, 幽深莫测,此刻盯着她看,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垂眼, 吻住了她。吻很用力,让人辨不出这个吻里所包含的情绪有多么复杂。 她感觉到他的吻带着细密的颤抖。她推他,他不动;她偏头躲, 他的唇就追过来。她被吻得喘不过气。 他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韫儿,朕带你回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柳韫一惊,挣扎道:“你放开我!” 他脚步不停,她挣得更厉害了:“你放我下来!” 裴昱容感受到怀里挣扎的强硬力度,道:“放你下来?再让你跑了吗?朕好不容易找到你,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绝对不会。” 柳韫挣扎了一下,忽然不挣了。 “我不跑。” 他的脚步因这句话陡然慢了下来。 “我不跑。”柳韫又说了一遍,“你冷静一点,先放我下来——我就住在这里,跑不了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脚步渐渐停下。 也是。他的人都在这附近,他连这个地方都能找到,还怕她再跑了不成? 他把她放了下来。 柳韫双脚落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裴昱容主动伸出手,想握住她,被她躲开了。 “韫儿,朕发誓,以后不会再关你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朕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跟朕回去……” 柳韫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 裴昱容不等她开口,立马又道:“陆铮的尸骨,朕派人去找了。虽然……没找到,但朕已经替他在范阳立了碑,追封他为忠武公,谥号‘毅’。” 忠武公。毅。 这是武将能得到的最高追封之一了。 裴昱容继续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朕。朕什么都满足你。只要你跟朕回去,只要你不再离开朕。” 他说话向来真真假假,柳韫无力去分辨,只此时月光下,她忽然看见他的鬓边有几根银丝。 两年前,他鬓边还没有这些的。他的年纪分明比她还要轻,而她都还没有这些。 她不知道这两年他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 他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他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扯过来,用力贴在自己脸上。 “你若还是气不过——你打朕一顿。扇朕几巴掌,拿鞭子抽。或者,捅朕几刀。捅到解气为止。” 他的掌心滚烫,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直直地盯着她,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柳韫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够了。”她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什么吗?” 她道:“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 柳韫道:“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裴昱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这里就是你该待的地方?穷乡僻壤,荒山野岭——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应该住在皇宫里,你应该跟朕在一起。”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 “朕现在就带你回去。” 柳韫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脚,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一直对抗着。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裴昱容的脚步没停。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因为那个阉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又像是嘲讽般地在和自己说: “朕哪知还有今日?早知他有朝一日会把你抢走,将你留在这样一个鬼地方,朕当初就该杀了他,叫他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柳韫的心头巨震。 “没有谁要抢走谁!”她喊出声来,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还不明白吗?是我自己要留下来,是我自己不想回到那样的过去!” 裴昱容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压下什么。 “不。”他的声音沉下去,又恢复了那副模样,“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攥着她又要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你这是要再逼死我一次吗?” 裴昱容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她。 逼她?他怎么可能会逼她去死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一下一下,像刀尖。 柳韫道:“我实话告诉你罢。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身自由。如果你连这都要给我剥夺了去,那我再没什么活着的盼头。你若硬要把我带回去……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也会自我了结。” 裴昱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拿这个威胁朕?” 几息之后,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朕会让人时时盯着你,朕也时时守着你,你想死,朕便让你死不了!” 柳韫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觉得可能吗?”她问他,“若一个人真有心求死,谁又能拦得住?你拦得了一时,拦得了一世吗?裴昱容,你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 裴昱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从前,他可以用陆铮来威胁她,可以用陆家来威胁她,可以用她身边的人来威胁她。 如今陆铮死了,陆老夫人也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她孑然一身,像是什么都不惧了。 他这一生,蛰伏隐忍,步步为营。从太后手中夺权,从朝臣手中夺势,从陆铮手中夺人。凡他所想,无不可得。 他好似永远能掌握一切,掌控自己的人生,也包括他人的。 可唯独此刻,面对着面前单薄的人,他竟觉得,自己还是那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四面是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终于涌了上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当真要对朕如此残忍?”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沉沉地往下坠。 柳韫看着他:“不是我要这么对你。是你倒行逆施,理因如此。” “朕倒行逆施……”裴昱容的眼尾泛红:“理因如此……” 柳韫告诉他道:“是你一道圣旨,将我从陆府带走,搅乱我原本的生活;是你将我困在含元宫,用皇权将我囚禁;是你欲意当着阿郎的面强迫于我,逼得他不得不反,害得陆府家破人亡;是你隐瞒一切,利用温情制造出一个虚假的幻象,用来掩盖各种真相,害我被蒙在鼓里那么些年。 “你亲手把本来不属于你的我,硬生生攥在手里,攥得所有人都遍体鳞伤——你却没有得到你应有的报应,老天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她一字一句,像在破开辛辣刺目的洋葱,一层一层,细数他的罪孽,揭露他的罪行。 她能感觉到,她每说一句话,他都在细微的颤抖与抽搐。他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沸腾着情绪。 裴昱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真的没有得到报应吗? 老天待他当真仁慈吗?那为何他这一生从未真正得到过。 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 他真的不甘心…… 也不愿意…… 那股濒临失控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另一股更剧烈的痛苦生生压了下去。 似乎是他的头疾,在这要命的当口,发作了。 他一时疼得想要蹲下去。 钝痛间,他却听见她的声音: “但我不怨你了。” 他愣住了。 柳韫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裴昱容,我不怨你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只觉得时间这东西,当真是神奇得很。 两年前,她站在那架木梯上,满心都是恨。恨他瞒着她,恨他把阿郎送去岭南,恨他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股恨意浓得化不开,浓得她连活着都觉得累。 可两年过去,七百多个日夜,日升月落,溪水潺潺,那些浓的恨竟也淡了。 她开始跳出这具身体,去回望这一切。 也知道这一切并非都是他一手造成,他也有他的考量。 战场上,谁能说得清呢?人各有命罢。 而她自己——他强占了她,把她囚在身边……这些,都太复杂太复杂了,复杂到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沉重到她此时不愿意开口。 裴昱容站在那里,脑中仍在嗡鸣。他想说什么,却听她又开口了: “但我不可能像从前一样,麻痹自己,日日与你扮演那夫妻的角色。我做不到。” 裴昱容强忍着痛意,忽然开口:“那珩儿呢?” 柳韫呼吸一滞。 裴昱容像是找到了缺口,声音干涩,赶忙继续道:“珩儿才六岁,他日日都在想你。你要他六岁便没了母亲吗?” 说到这,柳韫闭上眼。 珩儿。 她此生对不起的人有很多,珩儿便是其中之一。 怀着他的时候,她整日郁郁寡欢,心里装着太多化不开的愁绪。那时她将对他父亲的那份怨怼,不自觉也分了一些到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他是在她那片灰暗的情绪里一日日长大的,她曾怨过他的到来,怨过他来得不是时候,怨过他是那段屈辱的烙印。 而他只是在她腹中一日日地长着,直到来到她的面前。 如今,她又要将他舍弃了。 她睁开眼,看向他,声音轻轻的:“……你替我照顾好他。希望你能做一个好父亲,不要再一味地惯着他了。” 裴昱容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面前。 “朕会做好。但他一定需要一个母亲。韫儿,你跟朕回去罢。”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求你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或许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是用权力,是用“自己”在求一个人。 她看着他,很久以前,她跪在他脚边求他别杀了阿郎。谁知转眼,乞求的人竟变成了他。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竟忽然伸出手,微微踮起脚,抱住了他。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不敢相信。 她就那样抱着他,却更像是拥抱过去的那一段岁月——不管那岁月是好是坏,是恩是怨。 她声音轻轻的:“不论你做了什么,亦或是给我带来了什么,你都是我此生无法抹去的人。” 她的手好像有魔力,抚上了他的额角,那股还在颅骨里肆虐的钝痛,在她手下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地退去,退到某个可以忍受的地方,蜷缩起来,不再撕咬他。 一如当年。 “过往的事……我不怪你。只希望你替我照顾好珩儿……” 她本还想再交代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 算了,她也管不着了。 “你也好好做你的明君。天下万民,需要一个仁德的君王。”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落进他心里。 “往后……” 她停了一下,似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往后,就当我们各自安好罢。” 她松开手,裴昱容感受到手指从他鬓边划过,这双手曾经包容、安抚着他的一切,容纳着他所有的恶劣、荒唐、不可理喻。她往后退了一步。那股令人迷恋的气息淡了去。 裴昱容心中一空,下意识想要去抓住。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是对他从未有过的温容。 她伸出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 她转过身,往那间石屋走去。 裴昱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低下头,慢慢摊开掌心。 月光下,那支羊脂玉荷叶簪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叶边那粒金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手中分明白腻如实,却轻得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 爱意和恨意,真的就在此刻消弭了吗? 他握着那支簪,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过天边。 风吹过山坳,吹过那间石屋的檐下,吹过院子里那块空空的石头。 远处,篝火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瞿少元回来时,柳韫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目光空空的,连他走到面前都没察觉。 “姐姐?” 柳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那点惊惶才慢慢褪下去。 她站起身,扯了扯嘴角:“你回来了?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瞿少元的表情似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 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篝火味,也没有什么酒气。倒像是在哪处僻静地方干坐了一宿。 柳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热水烧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灶上温着,你快去洗洗。这山里头夜里凉,别冻着。” 瞿少元站在原地,看着她掀开门帘进了屋,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里传来轻轻的水声。 柳韫站在窗口,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篝火节的喧闹早就散了。 山坳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声音,能听见第一声鸟鸣在远处试探着响起。 夜,终于尽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追书辛苦了,麻烦全订的宝子们给个好评呀~有营养液的最好能丢丢营养液~ 感谢读者们的支持,一路追到这里的朋友,我相信都是些有极具耐心且包容度很高的人儿。缘分促成我们的相遇,共识让我们结尾再度碰面, 感谢各位愿意包容我的行文节奏,包容故事里所有起伏与铺垫,愿意静下心等待每一段剧情落地,愿意陪伴至此的你们都特别棒。 如果看完这篇文实在有别的意见或想法,也可以去vb私我 作者vb:晋江深思熟绿了芭蕉 —————————————— 如之前所言,不要对死遁抱有太大的期望, 因为我感觉不用死遁,男主其实一直都在追妻的路上,只不过一直不怎么真诚,而且人太坏了,所以直接给他安排了无妻徒刑,把自由和主动权彻底还给女主, 男主应该不会真的放手了,但再要追妻的话就一点强权都用不了了,后续如果我还有动力,会跟一跟番外吧。八成。 想要看什么番外,都可以发在评论区里,我会酌情采纳的。 还有就是不要看盗文!!求求了,我要是个大作者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估计再写完一本就毕业工作了,要是数据过于惨淡,就更没有动力,可能就暂时停笔了, 听说现在盗文也盗作话,所以如果是在别的平台看到这个作话的读者,回来补个订阅,我也会很爱你的真的!! 另外,作者有全文存稿的习惯,只要开了文就不会断更,请假都不会,每天只负责上来发下稿。 而且我留不住稿来着,心情好或者数据不好的时候还会爆更——前两本更到1/3的时候直接不想走榜了,日更几十万全发出来了(看日期不准,我经常改文,但确实是一天内发完的) 这本本来是想日更好好走榜来着,但还是没忍住,微微爆更了一段时间, 相信追这本书的读者,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追更的痛苦,没多久就完结了 所以,喜欢作者文风的宝宝,可以专栏点点收,坑品极好——专栏前三棵枯树都是随笔,所以不用管。 《缠骨》那本正在全文存稿中,可以随时过来看看呀,要不了多久就会开, 这本女主不憋屈,放心入 —————————————— (以下内容皆为可看可不看) 我打算一回把有关裴的心路历程写一下,在文中并没有怎么明着写过,“恋母”算是暗线,不大好写,就打算在作话里大致说一下。 一共两千多字 ↓↓↓ 裴昱容从小到大其实身边是没有人爱过他的,哪怕他身边那些妃子,无一例外也都是“打工”的,唯一称得上真正爱他的,只有他的母妃, 但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抱给了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抚养,他只偶尔回去看看,但次数也不会太多, 故而他也是没有什么机会感受到他母妃的爱, 那时因为皇后自己想要个孩子,对被抱来的男主一直不太待见,身边的那些太监自然也都是看人下菜碟,为了讨好太后,对那时还不是太子的男主也是各种欺负、恐吓和隐性80。(就像他害怕尖嘴动物什么的,也都是很小的时候留下的阴影,具体我参考了一下“小艾伯特实验”,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尤其是当时的皇后后面还有了孩子,就更觉得男主就没那么重要了,甚至有些碍事,想趁一次意外把他弄死, 在某一次他举石锁的时候,特意让人暗中推了一把, 裴那时候还小,被巨大的石锁砸到脑袋,本应该死的,却意外的没有死, 他醒来之后就一直装傻充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自己摔的。 之后,皇后还想下手来着, 但因为遭人陷害,她的孩子没有保住,也生不了孩子了, 没办法,反正觉得男主傻傻的也能用,然后这才好好重新养了这个孩子。 裴的母妃作为唯一一个他深爱着、却已经无法得到了的人,他在陡然间看到一个和她母妃几乎完全一样的人的情况下,自然是“心动”不已的, 出于某种执念,他也本能无意识地便想要将柳韫占为己有。(尤其是后面相处下来,柳韫的性格也与他想象中的母亲格外相似) 一开始对她做那些事,确实只是纯粹的占有,毕竟他觉得柳韫没了清白,就会死心塌地跟他在一起了。 第一次强迫她那次,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不满她顶着这么一张脸,和他最讨厌的太监私下有来往,还差点发生了那种事。 本来就想要,一气之下直接不装了(enmmm 不过这也就只是个导火索。 他会幻想用身体的靠近,填补情感的空缺,建立深度的情感羁绊。(只是解释人物动机,并不是在洗) 刚好在写完这本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在某软件看到一个帖子我很喜欢,似乎可以解释裴昱容的大部分心理,也恰好和我所想大差不差: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恋母’。 很多东西的底层都是恋母情结,我们常常管这种无条件的、包容的、滋养的、看见你存在就喜欢的爱叫‘母爱’,是因为它最早出现在我们生命里的时候,是以母亲的形式。 但是,人类真正失去‘母亲’已经很久,贫瘠的土地生长不出丰饶的作物,这种创伤使得相当一部分人,沉迷于找替代品来填补内心的缺失,于是就搞出各种各样的代餐来吃。 有些人会试图在人际关系里寻找这种母爱代餐,他们甚至把理想母亲的形象投射到伴侣、朋友、甚至信仰上,希望别人能扮演这个角色。 怎么讲,一段好的关系确实可以修复一部分,早年的缺失,你被看见被接纳被包容,你慢慢内化这种体验,然后你开始有能力给别人同样的东西。 问题是大多数人只停留在‘索取’的阶段,没有走到‘内化’和‘给予’那一步。于是关系变成了饥饿的人互相问对方要饭,最后一起饿死。 当然还有很多朋友,不喜欢这套玩法,只喜欢急头白脸地品些香香的文学和绘画艺术。然后就这样,各种好饭应运而生,老吃家们连连咪西,其中就不乏一些东亚特色‘恨海情天’饭,个个嚼得满嘴血还要吃。 纯粹渴望母爱的大伙更不必我多说,很多自我疗愈的路径都存在待尝试的抚育行为。」 归根结底,裴昱容对柳韫,从头到尾都是索取。 一个有所缺失的人,对一个“健全”的人的索取。 柳韫是“健全”的,陆铮也是“健全”的,裴昱容却不是。(题外话,我感觉柳韫和陆铮两人互相都是对方的crush来着嘿嘿…) 他对柳韫的感情是复杂的——爱情+执念+慕孺之情,很难分辨哪种感情更多。 柳韫属于那种从小在爱和庇护中长大,尝到过爱,也会去与别人相爱。 裴被她的温柔、坚韧、善良、包容、博爱等品质所吸引,也见过她坚定爱一个人的模样。 他就开始想要她的温暖、她的注视、她对他的忠诚。 但他不知道怎么给她回报,或者说是留住她,所以在这段关系里嚼了几年,到结局都没吃出个圆满。 一段好的关系可以修复早年缺失,柳韫对他确实有修复作用。他有尝试改变,或者说是模仿,只是修复得不够彻底,或者有些晚了。 几乎每个人都在追求“被无条件的爱接住”的可能性, 而因为长相的问题,裴昱容的潜意识会认为,从柳韫这里索取到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也是在弥补缺失,童年没得到过,就在柳韫身上找了许多年。 遗憾就在柳韫并不是他母妃。 他下意识对柳韫的依赖,未尝不是她的枷锁。 从前他母妃爱他是无条件的。柳韫爱陆铮也是无条件的,但唯独对裴昱容却给不出来更多。 一开始裴昱容可能确实是把柳韫当做他母妃的替代,但是后面就渐渐的已经不再是从过往对母妃的记忆的索取了, 更多的是把她当成“个人”来看,就是剥离了“母亲”这个身份,但是又没有完全剥离,而像是当成了新的“母亲”,或者说是依赖体。 还有其实我知道,通常像这种情况下,柳韫是不能对裴昱容有感情的,不然就会被说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不过很可惜,她就是这么一个博爱的圣母设定,她本来就是个不怎么记仇、很容易原谅的人,她连余妃都同情过,更何况与她朝夕相处那么久,对她还有过真心的裴昱容。 都说功过难以相抵,爱恨当然更不能, 柳韫对他是有爱的,虽然并不是男女之爱,更多的是亲情和同情,不过到了结局,不管什么感情,柳韫是基本都放下了的。裴昱容有没有放下另说。 以上这些算是这个故事的底层推动,其实也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但是怕我太啰嗦,就没有都写出来。 这种男主“恋母”的思想其实一部分跟我的xp有关,我的xp还挺招骂的……所以我就改写了一下, 我在发这篇文之前,还以为这种把伴侣当做母亲的投射和替代的写法就我一个人写,心里一直都没什么底, 但实际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一个亲友给我推荐了《百年孤独》,去看了后发现里面早就这么写了哈哈哈(碰瓷了对不起),然后当时心里就有谱多了, 我之前就想过怕雷到读者,和我另一个亲友讨论过后,她说我实在不好排雷的话,就在文中多给一些暗示, 我也确实做了许多铺垫,希望有能够看出来的,如果有的话,我将狠狠绝弦(bushi 其实有些时候有个别读者的全部评论,和我写文时期的所想和感受几乎完全相符,特别想冲上去畅聊一番哈哈哈哈,但是还是忍住了, 一方面怕剧透,一方面也是因为作为作者,我的言论如果不小心掺杂了太多的个人主观感受,会影响了别的读者阅读体验,所以就尽力闭嘴了…… 还有文案给了一部分读者误导,也很不好意思, 就是文案里既然说女主放了火,但是阅读指南里又说女主没死,很容易给人一种女主是死遁了的感觉,把这个特地放到文案,好像是要卖这个爽点,好像马上男主就要追妻火葬场了, 但其实这个死遁只是为了给女主自由安排的, 我本来阅读指南里不打算写女主没死这点,直接就当个反转,或者悬念也挺好, ——诚然,我这本对女主确实也是不怎么友好,我也支持文学的多样性,但是我「个人」是不怎么喜欢以女主死了作为结局的这类故事(如果是为事业献身的还可以), 也担心有读者把文案大火那一段当成了那类故事的结局,所以还是标注了一下,以免误会, 我感觉这本前半卷和后半卷比较割裂,不是一种风格的,也确实是每个人喜好不同,我看到有的人前半卷活跃,有的人后半卷活跃, 因为我几乎没看过强取豪夺文,前半卷是我根据我所了解的大致的模样构思的情节, 后半卷就更偏向是我自己想写的,尤其是存稿的时候,写得发了狠忘了情……给我写爽了…… 不过都说写作最忌作者自嗨,后面可能不太满足一部分读者的期望,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 差不多就这么多,可能废话有点多,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祝你们所有期许皆有回响,前路尽是顺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