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幸存偏差(简体版)》 第一章24小时存活率:2.1% 第一章【24小时存活率:2.1%】 林晚睁开眼时,手里正握着一盒冰得发冷的鲜奶。 冷藏柜的白光映在玻璃门上,压缩机低沉运转。便利商店里没有客人,货架排列整齐,收银台旁的咖啡机亮着待机灯。自动门外是一条被夜色笼罩的街,路灯照着微湿的柏油路,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 可林晚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更不记得自己曾在便利商店工作。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自己的房间。手机还亮着,她躺在床上重温一本小说,看到一半便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却站在这间陌生的便利商店里,身上还穿着制服。 林晚将鲜奶放回冷藏柜,低头看向胸前的名牌。 林晚。 是她的名字。 玻璃柜门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靠近一些,倒影里的女孩看起来比她年轻,黑发绑在脑后,脸色偏白,眼下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右眉尾还有一道她从未有过的浅疤。 这不是她的脸。 林晚下意识往店内走。奇怪的是,她明明不知道休息室在哪里,脚步却自然地绕过货架,推开仓库旁的灰色小门,甚至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狭小的休息室里挂着排班表,洗手台上方有一面旧镜子。 镜中的女孩清楚地看着她。 林晚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沿着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没有任何改变。 绑架、失忆,甚至整形,都解释不了眼前的情况。 她正试图理清思绪,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大量陌生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收银机偶尔失灵的按键,仓库里咖啡豆的位置,凌晨必须处理的工作,总爱躲起来抽烟的店长,还有每个月三号准时催房租的房东。 更多画面接踵而来。 一栋老旧的福利院,冬天关不紧的窗户,院子里生锈的溜滑梯。十八岁那年,她拖着行李离开,院长偷偷塞给她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 「有事就回来,别什么都自己扛。」 后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去求助。 餐厅、工厂、超市,最后是这间便利商店。因为大夜班薪水高,她在附近租了一间五坪多的套房,独自生活。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能在凌晨随时打电话求助的人。 疼痛逐渐退去。 林晚扶着洗手台,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她知道了这间店的每一个角落,也多出了一段完整的人生。那些记忆平凡得几乎没有值得特别记住的地方,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否认。 她重新看向镜子。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晚。 除此之外,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没有取代她原本的人生。她仍然清楚记得自己是谁,也能分辨哪些事情真正属于自己。 这不是失忆。 她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时,林晚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原本的自己。那具睡在床上的身体还活着吗?她只是意识离开,还是已经死了?原本的世界是否仍在继续? 没有人能回答。 林晚站了一会儿,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水。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行白色文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野中央。 【检测到宿主意识活动恢复。 】 林晚呼吸微顿。 她转过头,文字仍固定在视野中。闭上眼后,那些字甚至更加清晰。 【正在重新校验宿主状态。 】 【生物识别符合。 】 【宿主身分确认。 】 几行文字依序消失,新的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外部环境风险超出安全阈值。 】 【紧急生存模式已启动。 】 【新手教学已启动。 】 【剩余时间:23时59分59秒。 】 倒数开始跳动。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 「你能听见我说话?」 【可以。 】 「你是什么?」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 】 「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伊甸已于宿主体内完成植入。 】 植入。 林晚皱起眉。 「谁植入的?」 【权限不足。 】 「是你让我来到这里的?」 【权限不足。 】 「怎么回去?」 【权限不足。 】 「能把你移除或者关闭吗?」 【无法执行。 】 连续几个答案已经足够让她明白,继续追问来源没有意义。 「你能做什么?」 【根据即时环境、宿主状态及现有资讯建立生存模型,并在必要时提供生存建议。 】 「会强制我执行?」 【否。 】 「拒绝有惩罚吗?」 【否。 】 至少不是什么失败就抹杀宿主的东西。 「新手教学是什么?」 【新手教学期间,宿主可询问系统基础功能及生存相关问题。教学结束后,系统互动权限降低。 】 林晚看了一眼仍在倒数的时间。 二十四小时。 「那我的存活率是多少?」 最开始出现过的文字再次浮现在眼前。 【24小时存活率:2.1%】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 「意思是,我有百分之九十七点九的机率在一天内死亡?」 【是。 】 「主要原因?」 【目前无法确认。 】 「不知道原因,却能算出存活率?」 【生存率为多重风险变数计算结果,模型将依新增资讯持续修正。 】 林晚沉默下来。 原身二十二岁,除了长期熬夜,没有严重疾病,也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危险。 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有接近九成八的死亡机率。 除非真正的危险并不只针对她。 「现在的时间和地点。」 【凌晨3时47分。 】 【青禾市和平区永安路117号。 】 青禾市。 林晚从未听过这座城市。 她又问了日期,得到的答案与自己睡着前只差一天,年份也完全一致。 时间几乎同步,世界却不同。 林晚走出休息室,从收银台下找到原身的手机。她先搜寻自己原本生活的城市,又查了熟悉的学校、公司和几个知名人物。 搜寻结果完全对不上。 这里确实不是她原本的世界。 确认这一点后,她反而冷静了一些。既然暂时回不去,她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那个低得异常的存活率究竟从何而来。 林晚点开本地新闻。 首页最上方是一则不到两个小时前发布的即时消息。 「北城男子深夜持刀攻击路人,三人受伤,警方初步研判行凶者精神状态异常。」 往下翻,类似的新闻比她预想中更多。 急诊患者突然攻击医护人员,街头无差别伤人,警方多人合力才制伏失控男子。新闻给出的原因各不相同,精神疾病、酒后失控、吸食不明药物,看起来彼此毫无关联。 林晚却发现,这几天类似事件正在逐渐增加。 她点开一段路人拍摄的影片。 昏暗的马路旁,一名男子被几个人压在地上。左臂明显骨折,脸上满是血,却仍以异常大的力气挣扎,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画面晃得厉害。 男人忽然抬起头,张嘴扑向离他最近的人。 影片到此中断。 林晚又翻了几则新闻。 异常暴躁。 难以制伏。 对疼痛反应迟钝。 其中两起事件,都有目击者提到咬人。 「这些事情和我的存活率有关吗?」 【可能存在关联。 】 「你知道原因?」 【现有资讯不足。 】 林晚正准备继续搜寻,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忽然滑开。 「欢迎光临。」 机械女声响起。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他大约三十岁,脸色苍白,右手死死按着左侧肩膀。血已经浸透外套,沿着手臂滴落,在地砖上留下断续的痕迹。 男人看见林晚,踉跄着走向收银台。 「帮我报警。」 他的声音沙哑。 「外面有人疯了。」 林晚先看了一眼门外。 街道空荡,看不见其他人。 「谁攻击你?」 「不知道……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男人喘着气,「见人就咬。」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咬。 她立刻报警,简单说明地址和男人的伤势。 接线员听完后,第一个问题却是:「请确认伤者目前意识是否清楚,有没有攻击倾向?」 林晚看向男人。 「目前意识清楚,没有攻击行为。」 「请与伤者保持距离,不要直接接触伤口。警方与救护人员正在前往,预计十五至二十分钟。如果伤者出现意识混乱、抽搐或攻击行为,请立刻离开现场。」 电话挂断后,男人抬起头。 「救护车多久来?」 「十五到二十分钟。」 他低声骂了一句,扶着收银台,像是快站不住了。 「有没有东西能止血?」 林晚从用餐区拉来一张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则去取急救箱。 就在她拿出纱布与绷带时,视野中央突然出现提示。 【建议避免与伤者体液直接接触。 】 这是伊甸第一次主动出现。 「原因?」 【伤者体液存在未知风险。 】 「和刚才那些新闻有关?」 【伤者状态与近期异常事件存在部分特征重合。 】 林晚戴上手套,将纱布和消毒用品装进塑胶袋,放到男人面前。 「你自己压住伤口。」 男人皱起眉。 「我手抬不起来。」 「另一只手可以。」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能帮一下?」 林晚没有靠近。 男人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自己拉开外套。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他的伤。 两排齿痕深深嵌进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甚至少了一块肉。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 是咬伤。 男人将纱布压上伤口,额头很快冒出大量冷汗。 「咬你的人呢?」林晚问。 「被车撞了。」 「死了?」 男人沉默片刻。 「我以为死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又爬起来了。」 林晚没有说话。 影片里那些对疼痛反应异常的人,再次浮现在脑海。 「水。」 男人忽然开口。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白布满血丝。 林晚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到他面前。 男人几乎是抢了过去,一口气灌完。 「还有吗?」 第二瓶水很快也见了底。 他的情况却没有好转。 呼吸越来越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膀上的纱布被鲜血浸透。 【伤者生理状态正在恶化。 】 「他现在有危险吗?」 【风险正在上升。 】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 「你哪里不舒服?」 男人低着头,手里的空瓶被捏得变形。 几秒后,他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 「很热。」 便利商店的空调只有二十三度。 男人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他粗暴地扯开外套,纱布从肩膀滑落,鲜血沿着手臂流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晚伸手摸向收银台下方。 那里放着一根短铁撬。 「救护车快到了。」她说。 男人忽然抬头。 「你刚才是不是碰我了?」 「没有。」 「你有。」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最初的恐慌消失,瞳孔混浊,视线却死死落在林晚身上。 男人慢慢站起来。 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肩膀仍在流血,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林晚握住铁撬。 「坐回去。」 男人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随后僵在原地。 连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 【生存建议:立即撤离。 】 林晚盯着他。 从出现到现在,伊甸只在判定某件事会显着影响她的存活率时,才会主动给出建议。 而这一次,它要她立即离开。 男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模糊的低鸣。 下一秒,他猛地向前扑来。 林晚转身冲进仓库。 男人狠狠撞上收银台,展示架轰然倒地。她反手甩上木门,门板才刚阖上,沉重的撞击便从另一侧传来。 砰! 整扇门剧烈震动。 林晚没有停留,握着铁撬往仓库深处跑。 原身的记忆让她立刻想起后门的位置。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木门被撞开了。 男人冲进仓库,完全没有绕开货架的意思,直接撞向挡在前方的障碍。金属架剧烈摇晃,纸箱接连砸落,他跌了几次,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仍朝林晚追来。 林晚冲到后门前,一把压下门把。 门没开。 她立刻想起夜间会加上的横式插销,伸手将它推开。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最后一排货架被男人撞倒。 林晚猛地推开后门。 夜风迎面灌来。 她冲进防火巷,身后的铁门在闭门器作用下缓缓回弹。门缝里,男人踩过散落一地的货物,直直朝她冲来。 砰! 铁门彻底阖上。 下一秒,沉重的撞击从门后传来。 整扇铁门猛地震动。 林晚退开几步。 砰! 又一下。 男人没有转动门把,也没有试图寻找其他出口,只是不断用身体撞击眼前的铁门。 林晚盯着颤动的门板。 他不是不想出来。 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门了。 撞击声仍在持续。 林晚不再停留,转身跑出防火巷。 踏上人行道后,她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路口的红绿灯仍按着固定秒数变换,一辆计程车从远处驶过,马路对面的自助洗衣店亮着灯。 城市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刚才那个被咬伤的男人,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已经变成了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 林晚低头看着手中的铁撬。 「刚才那个人到底怎么了?」 【资讯不足。 】 「和最近那些伤人事件有关?」 【可能存在关联。 】 「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有资料不足以得出结论。 】 林晚望着便利商店的方向。 伊甸并不是全知的。 它能分析风险,却同样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那些突然增加的暴力事件、对疼痛异常迟钝的人、咬伤,以及刚才那个男人的变化。 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彼此相关,那么今晚发生的,恐怕远不只是一场普通的伤人事件。 林晚沉默片刻。 「如果刚才我没有逃出来呢?」 伊甸停顿了几秒。 白色文字浮现在视野中央。 【宿主死亡。 】 林晚站在凌晨的街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新手教学剩余时间:23时31分42秒。 】 倒数仍在继续。 而她的二十四小时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一。 第二章异常正在蔓延 第二章 【异常正在蔓延】 林晚沿着人行道快步离开便利商店,直到转过两个街口,才逐渐放慢速度。 胸口仍因刚才的奔跑剧烈起伏,右手始终攥着那支短铁撬,掌心被汗浸得湿滑。凌晨的街道却比她想像中平静,十字路口的号志规律变换,沿街大部分店面都拉着铁门,住宅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声音由远而近,一辆救护车很快从前方的主干道疾驶而过,红蓝灯光短暂掠过两侧建筑,又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晚站在人行道边,脑中仍是便利商店里的画面。 肩膀上的齿痕,失去正常反应的身体,还有一次次撞上铁门的巨响。 【24小时存活率:4.8%。 】 白色文字浮现在视野中央。 比刚才高了一点。 「为什么提高了?」 【宿主已脱离当前高风险区域。 】 那个男人暂时被困在仓库里,短时间内应该追不到这里。可即使如此,她活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机率仍不到百分之五。 林晚沉默片刻。 「刚才那种情况,其他地方也发生过吗?」 【正在检索可取得公开资讯。 】 几秒后,新的文字出现。 【过去六小时内,多个地区涉及异常攻击及原因不明暴力行为的公开纪录出现异常增长。 】 【部分事件存在相似可观测特征,包括疼痛反应降低、持续性暴力倾向,以及遭受严重外伤后仍维持高度活动能力。 】 林晚想起新闻影片里那个手臂明显骨折,仍在地上剧烈挣扎的男人。 「知道原因吗?」 【现有资讯不足。 】 伊甸能分析已经出现的资讯,却无法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晚抬起头。 眼前的街道仍维持着原本的秩序。路边停满过夜的车,远处偶尔有人影经过。可就在几分钟前,一个人在距离这里不到两个街口的地方,变成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类似的事情,可能正在不同城市同时发生。 「我现在该去哪里?」 【依宿主目前状态及可取得资讯,建议前往可封闭的固定住所,减少非必要外出。 】 林晚立刻想到原身租住的套房。 距离便利商店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无论外面发生的是什么,在情况尚未明朗以前,先回到能关门上锁的地方,显然比继续留在街上安全。 问题是,钥匙还在便利商店。 原身的钱包、证件、充电器和行动电源也都放在更衣柜里的背包中。她现在身上只有手机和铁撬,根本进不了租屋处。 林晚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如果我现在回便利商店拿背包?」 【不建议。 】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个男人还在仓库里,而休息室就在旁边。直接回去,等于重新走进刚才才逃出的地方。 可钥匙必须拿回来。 林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找到店长的电话。连续拨了两次都没有人接,她便直接传了一则讯息,告知店内发生暴力伤人事件,伤者已出现攻击行为,让店长暂时不要过来,也通知其他员工不要进店。 讯息刚发出去,前方另一条街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林晚转头望去。 隔着一排建筑,紧接着又传来男人的喝斥与重物倒地的声音。附近几户住宅陆续亮起灯,有人拉开窗帘,有人走到阳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远处又响起警笛。 林晚站在街边,忽然意识到,从她醒来到现在,救护车和警车出现的频率似乎比正常的凌晨高得多。 只是城市太大,每一场混乱都被街道与建筑分割开来。对大多数人而言,现在发生的仍只是一件又一件互不相关的意外。 她收回视线。 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回钥匙。 林晚重新朝便利商店走去。 隔着一个路口,整间店依旧灯火通明。走近后,里面的狼藉才逐渐变得清晰。收银台前的展示架倒在地上,商品散得到处都是,血迹一路延伸到仓库入口,那扇被撞坏的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店里看不见男人。 林晚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绕到侧面的防火巷。 她才靠近后门,一声沉闷的撞击便从门后传来。 砰! 隔了几秒,又是一下。 男人还在里面。 林晚退回街上。 后门不能走。防火巷太窄,一旦开门,她几乎没有闪避的空间。正门虽然宽敞,却必须先想办法把人引出去。 她很快想起刚才逃进仓库时的情况。 那个男人一路追着她,撞翻货架、踩过纸箱,几乎不理会挡在前面的东西。如果他已经失去正常判断能力,或许可以试试其他方式。 林晚走到斜对面的骑楼,藏在一根立柱后方,捡起地上的碎石,朝便利商店门旁的金属立牌扔去。 锵! 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几秒后,仓库入口的木门晃了一下。 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的肩膀歪斜垂着,半边衣服已被血染成深色。走出仓库后,他朝店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往前走了几步。 林晚屏住呼吸。 他听见了。 只是很快,男人又失去了目标,停在店内。 林晚等到他靠近门口,再次捡起一块石头,这次瞄准十多公尺外的铁制垃圾桶。 石头砸上桶身。 巨响传来的瞬间,男人猛地转头,随即朝店外冲去。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男人一路冲到垃圾桶附近,停在原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林晚躲在立柱后,没有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机车引擎声。 一辆机车转进街道,骑士看见站在路边的男人,速度明显慢了一瞬。 下一秒,男人突然朝他冲去。 骑士猛催油门,机车迅速驶离。男人追着声音与移动的人影跑出一段距离,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晚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声音能吸引他的注意,而附近一旦出现更明显的移动目标,他似乎也会迅速转移注意。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发沉。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会追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折返。 必须快一点。 林晚穿过马路,迅速进入便利商店。 她先绕进收银台,依照原身的记忆找到自动门控制面板,切换成手动模式。玻璃门关闭后,她立刻往后方的休息室走。 黑色后背包仍放在原位。 林晚一把抓起来,迅速确认里面的东西。 钱包、证件、充电器、行动电源。 还有钥匙。 摸到那串冰冷的金属时,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 至少现在,她有地方可以回去。 原本拿到背包就该离开,可想到租屋处仅剩的食物,她又停了下来。 几瓶饮料、半袋吐司、两盒泡面。 短时间当然饿不死。 可过去六个小时内,多个城市的异常伤人事件正在增加。她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下一次出门时,街上还会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 「伊甸,如果我要暂时留在住处,应该准备多少物资?」 【依目前可取得资讯,建议准备最低七十二小时独立生存所需资源。 】 三天。 不算多。 林晚没有再浪费时间。 她先拿了备用手电筒和两组电池,又从店内取出美工刀、替刃、剪刀和胶带。急救用品则挑了纱布、绷带、酒精棉片、优碘、OK绷和生理食盐水,另外带上口罩、手套与几个垃圾袋。 接着是水和食物。 背包里只放最重要、即使逃跑也不能轻易丢掉的东西。两瓶矿泉水、少量肉干、坚果、巧克力和能量棒,再加上手机、行动电源、证件、钥匙与基本工具。 其余物资则分装进两个环保购物袋。 林晚拿了几瓶水和运动饮料、几罐可以直接食用的罐头,以及一些泡面和干粮。经过收银台时,她又从烟柜取了几条常见品牌的香烟,再拿了几瓶五十毫升装的小瓶烈酒。 她不抽烟,也不认为世界会在今天早上立刻毁灭。 只是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容易保存又有人需要的东西,或许会比想像中更有用。 东西不能拿得太多。 林晚将较重的水和罐头平均分进两个袋子,再用较轻的食物填补空隙。确认重量差不多后,她背起后背包,左手提着两袋物资,右手仍留给铁撬。 走起来不算轻松,但距离住处只有十五分钟。 真遇上危险,她随时可以松开左手。 【24小时存活率:6.3%。 】 林晚停了一下。 「因为这些东西?」 【生存资源增加。 】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选择改变那个数字。 不是完成任务,也没有获得什么凭空出现的奖励。只是多准备了一些水、食物和工具,她活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一点。 依然只有百分之六点三。 林晚正准备离开,远处忽然传来柴油引擎逐渐减速的声音。 一辆印着便利商店物流标志的小货车转进街道,停在店门前。 驾驶下车后绕到车尾,将货物搬上推车,熟练地往店门走来。 林晚立刻看向男人消失的街口。 没有动静。 她切回自动感应模式,提着东西走出去。 物流司机看见她,又透过玻璃看见店内的狼藉,脚步顿时停住。 「小姐,店里怎么了?」 「刚才有人在里面伤人,我已经报警,也通知店长了。」林晚说,「那个人刚跑出去,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你先别进去。」 司机的脸色立刻变了。 「人往哪里跑?」 林晚指向另一个街口。 「那边。」 她没有继续停留。 提醒已经足够,接下来对方要报警、联络公司还是直接离开,自然会自己判断。 林晚提着物资沿人行道往住处走。 身后很快传来推车被拉回去的声音,接着货车重新发动,驶离了便利商店。 夜色仍笼罩着青禾市。 路口的红绿灯照常变换,住宅楼里陆续亮起更多灯光。有人或许只是半夜醒来,也有人可能正在手机上滑过那些突然增加的伤人新闻,短暂停留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个夜晚意味着什么。 林晚同样不知道。 她只知道,过去六个小时内,多个城市开始密集出现相似的暴力事件。 而她二十四小时后仍然活着的机率,只有百分之六点三。 她提稳手里的袋子,朝十五分钟外的住处走去。 第三章顾沉 第三章 【顾沉】 离开便利商店后,林晚依照原身的记忆朝租屋处走去。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两只提袋随着步伐不时碰上腿侧。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此刻走起来格外漫长。每经过一个转角,她都会先确认另一侧的情况,再继续往前。 便利商店里那个男人的模样仍挥之不去。 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扑向她的动作,还有撞翻货架时接连不断的巨响。附近稍有异动,那些画面便会重新浮上脑海。 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警笛。 一辆警车迅速驶过路口,红蓝警示灯掠过两侧大楼外墙。不到半分钟,又有救护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鸣笛声尚未完全远去,更远处便隐约响起新的声音。 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听见三次警笛。 天色比刚离开便利商店时亮了一些。东方慢慢透出晨光,住宅区也陆续有了动静。有人提着垃圾走向巷口,有人站在阳台往外张望,零碎的交谈声从附近传来。 「今天怎么一直有警车?」 「莲川路那边好像又出事了。」 「和平区不是也有吗?」 林晚没有停留。 便利商店里的男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走过一排停车格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一辆机车侧倒在路旁,旁边散落着生活用品。白色安全帽倒扣在不远处,边缘沾着几点已经变暗的血,地上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旁边巷口。 巷子里看不见人。 林晚绕开血迹,继续往前。 不远处,一位老太太牵着柴犬经过。狗原本低头嗅着路边,靠近另一条巷子时却突然停下,身体瞬间绷紧,喉咙发出低沉的呜鸣。 老太太拉了拉牵绳,柴犬反而往后缩。 巷子深处只看得见被翻乱的垃圾袋,以及墙边一道延伸至转角后方的暗色拖痕。 老太太迟疑几秒,最后牵着狗改走另一条路。 林晚同样没有靠近。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和平区再传伤人案件,警方已赶赴现场,呼吁民众避免靠近。 】 事发地点距离她现在的位置不到两公里。 新闻内容很短,只提到伤者已送医、警方正在处理。底下几则目击者留言却提到,攻击者被多人制伏后仍不断挣扎,救护人员抵达后现场甚至再次发生冲突。 林晚关掉页面。 前方再过一个街口,就是原身住的公寓。 铁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感应灯随即亮起,潮湿的水泥气味迎面而来。 明明是第一次真正来到这里,她却知道自己住在四楼左侧第二间,也知道二楼转角的感应灯总会慢半拍才亮。 走到二楼时,一扇房门恰好打开。 五十多岁的妇人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看见她后笑了一下。 「今天下班比较早?」 林晚认得她。 二楼的陈太太。 「嗯,提早回来了。」 陈太太看了眼她手上的东西,也没多问,只随口道:「今天外面不知道怎么回事,警车一晚上就没停过。」 林晚停了一下。 「你今天如果要出去,小心一点。附近已经发生好几起伤人事件了。」 「这么严重?」 「嗯。」 陈太太下意识拿出手机。 林晚继续往楼上走。 经过三楼时,虚掩的房门里正传出晨间新闻。 「……自昨夜起,各地接连发生多起突发暴力事件。目前部分案件仍在调查中,警方提醒民众,如遇行为异常或具有攻击倾向的人员,应保持距离并立即报警……」 主播的语调仍然平稳。 林晚走上四楼,来到自己的房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后,身体几乎自然地将门往内推了一下,再转动钥匙。 不到五坪的套房一眼便能望到底。 单人床靠着墙,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零散发票,小冰箱侧面贴着水电帐单。每一样东西都能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位置,可对林晚而言,这仍是一个陌生人的房间。 她将物资提进屋,反手锁门,再扣上门链。 背包卸下后,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痛。林晚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先确认浴室、衣柜和床底,最后检查窗户是否锁好,才将窗帘拉上大半。 重新走回床边时,她注意到床头放着一只褪色的绒布兔子。 一段记忆随之浮现。 那是福利院里一个年纪比原身小很多的孩子送给她的。离开那天,对方哭得很凶,她最后还是把兔子塞进了行李箱。 林晚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也记得那一天很冷。 却不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人生。 她伸手将歪倒的兔子扶正,转身整理带回来的物资。 矿泉水、运动饮料、干粮、罐头、急救用品、手电筒和工具陆续被放到桌上。接着,她又检查了房间原有的食物。 冰箱里还有鸡蛋、豆腐、鲜奶、昨天剩下的咖喱,以及一些冷冻食品。橱柜里则有白米、泡面、罐头和干面。 加上她刚带回来的东西,短时间内并不缺食物。 问题只是外面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林晚拉开书桌抽屉,想找纸笔记下现有物资,却先看到一本磨损的笔记本。 前几页记着这个月的开销与排班,后面则列着几样原本准备休假时添购的生活用品。 那是原身原本预计继续过下去的生活。 林晚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笔尖刚碰上纸面,视野中央忽然出现白色文字。 【引导资讯更新。 】 下一行文字随即浮现。 【建议于08:00前抵达指定区域。 】 一个简单的方向标记出现在视野边缘。 【距离:3.2km】 林晚盯着那个标记。 「为什么?」 【依据现有资料模型,前往该区域可提高宿主短期存活机率。 】 这是伊甸第一次主动替她指定一个明确的去处。 「那里有什么?」 【现有资料不足。 】 「你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却要我过去?」 【该建议基于多项生存变数计算结果。 】 林晚皱起眉。 「为什么是八点以前?」 【预测八时后,青禾市主要道路通行效率将持续下降。 】 这一次,答案具体得多。 【过去六小时交通事故数量上升。 】 【警务及紧急医疗调度频率持续增加。 】 【部分主要道路已出现异常壅塞。 】 窗外的城市正在逐渐醒来。 再过一个多小时,大量通勤车流就会涌上道路。如果那些伤人事件仍持续增加,之后想在城内移动只会更困难。 林晚低头看向桌上的物资。 她原本最合理的选择,就是留在这里,锁好门,等待警方控制局势。 可伊甸却在这个时候要她出去。 「如果我留下呢?」 几秒后,新的数字出现。 【24小时存活率:6.7%】 依然低得离谱。 「如果去你指定的地方?」 【存在多项不可预测变数,无法提供固定数值。 】 「那你为什么认为过去比较好?」 【预测该区域将出现可提高宿主短期存活率之关键人物。 】 林晚的视线停住。 「谁?」 【顾沉。 】 她的手指骤然僵住。 这个名字,她见过。 不是原身的记忆。 而是她自己的。 穿越前那天晚上,手机萤幕的光、翻到一半的小说页面,以及那个在故事里反覆出现的名字,一瞬间全都重新浮现。 《末日黎明》。 她穿越前正在重看的小说。 男主角就叫顾沉。 林晚坐在原地,脑中像有某个一直缺失的部分突然被接上。 便利商店里失控的男人。 短时间内迅速增加的异常伤人事件。 那些受了重伤仍能持续活动的人。 还有顾沉。 一个名字可以是巧合。 可当这些事情同时出现,巧合便开始显得勉强。 林晚拿起手机,搜寻《末日黎明》。 没有。 作者名也没有。 她又搜寻几个自己还记得的角色名字,仍然找不到任何与小说有关的结果。 林晚慢慢放下手机。 更多记忆开始浮现。 《末日黎明》的故事并不是从世界彻底崩溃后才开始。 最初只是各地零星出现性质相似的伤人事件。接着数量迅速增加,医院、警方和救护系统最先承受压力。直到越来越多伤者再次失控,原本分散的事件才真正连成一场灾难。 以前读到这些内容时,只是故事开头几段迅速带过的背景。 可现在,她正站在那段背景里。 一个称呼也随之浮上脑海。 侵蚀者。 林晚想起便利商店里那个男人。 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个被咬伤后迅速失去理智的人,就是侵蚀者。 而这只是开始。 之后城市秩序会逐步崩溃,幸存者聚集,最终形成各种规模不同的基地。少数人则会在灾难中觉醒异能。 这些她都记得。 偏偏最有用的部分,她记得最少。 小说不是生存手册。 没有人会特地交代哪条路几点开始堵塞,也不会写某栋公寓什么时候停水停电。所谓「城市很快陷入混乱」,真正落到现实里,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 她知道未来的大方向。 却不知道下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记得原着里有没有「林晚」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下来。 便利店。 大夜班店员。 灾难刚开始便出现侵蚀者。 某段模糊的剧情似乎从记忆深处掠过,却怎么也抓不清。 也许只是她忘了。 也许这具身体原本根本没有活到故事真正开始。 林晚重新看向视野中的方向标记。 【距离:3.2km】 她没有立刻决定。 如果留在这里,至少现在有食物、有水,门窗也能上锁。 可如果这里真的是《末日黎明》的世界,她同样知道,安全的地方不会永远安全。 至于顾沉,也未必等于安全。 她记得这个人会活很久,后来也会成为幸存者中的核心人物。可原着主角走过的地方,往往也意味着更危险的事件。 靠近他,可能提高生存机率。 也可能主动走进麻烦。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利商店制服。 直到这时,疲惫才真正涌上来。 她拿起换洗衣物进浴室,简单洗去身上的汗和灰尘,又处理了手臂上的擦伤。换上方便活动的长裤与薄外套后,她将冰箱里剩下的咖喱加热,坐到桌前慢慢吃完。 期间,手机又接连跳出几则即时消息。 青禾市另外两处发生伤人事件。 北城一间医院出现冲突。 临江市警方正在处理一起多人攻击事件。 不同城市。 几乎相同的异常。 林晚看着那些地名。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错,事情真的已经开始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车辆逐渐增加,楼下偶尔传来交谈声,远处仍能听见警笛。 整座城市正在照常醒来。 大部分人还会去上班,店家会开门,公车也会照常进站。 没有人知道这个早晨究竟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林晚却坐在不到五坪的套房里,看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方向标记。 【距离:3.2km】 【建议抵达时间:08:00前】 她放下水杯。 「如果我找到顾沉,我的存活率真的会提高?」 【依据现有模型,是。 】 「你确定他会在那里?」 【无法确认。 】 林晚皱了下眉。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 【依据现有资料推演,目标人物于指定时间范围内出现在该区域的可能性较高。 】 「如果他没出现?」 【重新建立生存模型。 】 很符合伊甸的作风。 它不承诺结果,只把目前机率更高的选项摆在她面前。 真正要不要走出去,还是由她自己决定。 林晚重新望向窗外。 留下,她可以暂时躲在这里。 出去,则可能再次遇上和便利商店里一样的东西,甚至主动卷进原着本来就会发生的危险。 但她也知道,那个叫顾沉的人会在这场灾难里活很久。 至少比现在的她久得多。 林晚坐了一会儿,最后起身。 她重新整理背包,将水、干粮、急救用品和工具放好。 她还没有完全相信伊甸。 也不打算因为一个「原着男主」的身分,就把自己的命交给陌生人。 她只是要去确认。 确认顾沉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确认自己究竟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林晚背起背包,重新握住铁撬。 视野边缘,那个方向标记仍指向城南。 【距离:3.2km】 她最后看了一眼锁上的房门,转身走了出去。 第四章城南 第四章 【城南】 决定之后,林晚没有再耽搁。 伊甸标示的区域位于城南,距离她现在的位置约三点二公里。平时步行四十多分钟就能抵达,但莲川路附近已经接连发生事故,手机上的即时路况也出现几处异常壅塞。 她避开主要道路,重新选了一条穿过住宅区的路线。虽然要多绕几个街口,中途还会经过一座小公园,至少时间充裕,不必为了赶路冒险。 至于到了那里之后要怎么找到顾沉,伊甸没有说。 林晚将证件、钱包和钥匙放进背包内层,手机与行动电源放在容易拿取的位置,又带上一瓶水、少量食物和急救用品。美工刀收进长裤口袋,最后拿起从便利商店带回来的铁撬。 其余物资全部留在房间。 她只是去确认顾沉是否真的存在,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住处。如果情况允许,她还会回来。这里有食物和水,也是目前唯一称得上安全的地方。 林晚背起背包,站在玄关前。 房间里仍和她回来时差不多。桌上的物资分类放好,窗帘遮住大半窗户,床头那只褪色的绒布兔子安静靠在墙边。 直到握住门把,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准备做什么。 在一座已经开始出现侵蚀者的城市里,主动离开相对安全的房间,去找一个只存在于小说记忆中的人。 这个决定谈不上稳妥。 可如果这里真的是《末日黎明》,继续把眼前的混乱当成暂时事件,只会让她错过最后还能自由行动的时间。 林晚打开门。 楼梯间比她回来时安静。三楼的房门已经关上,晨间新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警方目前已针对部分事故频发路段实施交通疏导,提醒市民非必要请暂时避开相关区域。如发现行为异常或具有攻击倾向的人员,请保持距离并立即报警……」 经过二楼时,陈太太家的房门紧闭。 林晚一路走到一楼,隔着铁门确认外面的情况,才推门出去。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街道。 和回来时相比,路上的车辆明显增加。几辆准备往莲川路方向行驶的车正在巷口掉头,后方不时传来喇叭声。两名机车骑士停在路边查看导航,旁边几个人正在讨论前方的路况。 「和平路那边也塞住了。」 「不是只有莲川路吗?」 「不知道,导航整片都红的。」 「我刚才过去,警察叫全部绕路。」 原本应该往主要道路集中的车流被迫分散,大量车辆开始钻进平常较少使用的支路。 林晚没有跟着导航建议走,转进后方住宅区。 离开永安路后,周围很快安静不少。 这一带大多是屋龄较久的公寓和住宅,一楼偶尔夹着几间店家。有人已经开门营业,也有店面仍拉着铁门。 林晚握着铁撬沿人行道往前,尽量让它贴着腿侧。偶尔有人多看一眼,也没有人特地上前询问。 手机震了一下。 【青禾市部分道路因突发事故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警方呼吁用路人提前改道。 】 她扫过标题,便将通知关掉。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知道每个地方发生了什么,而是避开那些已经确定出问题的区域。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时,前方聚着十几个人。 两辆轿车擦撞在一起,两名驾驶站在车旁争执,后方堵着一小段车流。林晚没有靠近,直接从另一侧绕过。 「那个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我不转方向难道撞上去吗?」 「人呢?」 「我哪知道?早就跑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没有停下。 现在任何异常都可能与侵蚀者有关,也可能只是普通意外。她不可能每遇上一件事都留下确认。 原着能告诉她未来的大方向,却不能告诉她眼前这个路口究竟安不安全。 她只能自己判断。 走过两个街区后,伊甸始终没有出现新的提示。 林晚原本以为它会像导航一样替她指路,后来才发现,视野里的标记只是固定指向城南某个区域,不会因为她选择不同道路重新规划。 来到岔路口时,她停下确认手机地图。 左侧能更快抵达城南,却会接上一条较大的道路。右侧需要多绕几分钟,大部分路段则位于住宅区内。 林晚选了右边。 时间还够,没必要为了省几分钟增加风险。 越往城南走,路上的车辆反而越多。 受到主要道路交通管制影响,不少驾驶开始往支路改道,原本宽度有限的街道很快被塞得断断续续。 一辆公车停在前方站牌旁,十几名乘客陆续下车。 「前面不走了?」 「司机说莲川路过不去,要改道。」 「那我要怎么去公司?」 几个乘客站在人行道上抱怨,有人重新查询路线,也有人直接拿出手机叫车。 林晚从旁边经过。 如果她刚才选择搭车,现在很可能反而被困在半路。 伊甸说八点以后移动会变得更加困难。 至少这一点正在逐渐应验。 前方忽然传来警笛。 一辆警车快速驶过路口,后方紧跟着救护车。周围的人只是停下来看了几眼,很快又各自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 从凌晨到现在,这样的声音已经出现太多次。 多到开始让人习惯。 林晚却知道,每一次警笛背后,都可能代表又多了一个新的失控点。 走了二十多分钟后,原身熟悉的街区逐渐被抛在身后。 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陌生。 林晚不时拿出手机确认方向,视线大部分时间仍留意着周围,尤其是巷口、停放车辆之间,以及任何可能突然有人出现的地方。 便利商店里的遭遇已经让她明白,真正遇到危险时,留给人反应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 经过一条较窄的街道时,前方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晚停住脚步。 声音来自右侧一栋公寓。 几秒后,二楼窗户被人推开。 「你有病是不是!」 男人的怒骂声从楼上传来。 「再砸一次试试看!」 楼下很快有人回骂。 只是争吵。 林晚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异状,继续往前。 她一路走得不算快。前方情况看不清楚便先确认,遇到人群聚集就提前绕开。原本三点二公里的路程因此被拉长不少,好在时间仍然充裕。 伊甸给她的是一个时间范围,不是要求她赶在某个倒数结束前抵达。 比起快,安全走到那里更重要。 再往前一段,住宅逐渐减少。 街道两旁出现更多店家,车流也重新密集起来。前方几个路口已经能看见城南较高的住宅大楼,伊甸的方向标记仍指向那一带。 林晚停在路边,拿出水喝了一口。 从这里继续往前,很快就会经过地图上的那座小公园。 她重新确认路线。 原本规划的道路前方出现一小段壅塞,另一条步行路线可以直接从公园内穿过,距离反而更短。 林晚收起手机,朝公园方向走去。 入口逐渐出现在街道尽头。 两侧种着成排的树,晨光从枝叶间落下,里面隐约能看见步道和凉亭。与外面逐渐拥挤的道路相比,那一带安静许多。 她握着铁撬走向入口。 视野边缘的方向标记仍然指向公园另一侧。 顾沉就在这片区域的某个地方。 至于究竟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林晚踏进公园,沿着步道继续往前。 第五章同路 第五章 【同路】 穿过小公园后,周围的人少了许多。 偌大的公园里只有零星几道人影,几名老人聚在凉亭里看着手机,不时交换几句消息,另一头的儿童游乐区空荡荡的,只有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晚沿着外围往城南方向走。 伊甸给出的引导始终指向这一带。它无法直接锁定一个人的位置,只能根据现有资料推测顾沉最可能出现的区域。至于她究竟能不能遇见他,从来没有肯定答案。 越往前,交通反而越混乱。 靠近莲川路的几条主要道路已经受到管制,大量改道车辆涌进周边街区。原本不算宽的道路很快塞满车辆,喇叭声此起彼落,有人试图掉头,也有人干脆停在路边查看导航,几辆机车直接骑上人行道,从车阵旁钻过去。 林晚绕开一辆横在人行道上的轿车。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找多久,更不知道那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今天究竟会不会经过这里。 顾沉。 几年前第一次看《末日黎明》时,她只是无数读者之一。对那时的她而言,顾沉只是萤幕上的文字,是一个会在剧情里做出选择、受伤、失去同伴,又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的角色。 她知道他会成为最早一批觉醒者,知道他后来会建立大型幸存者基地,也知道原着第一卷里,很多人因为他的选择活了下来。 可那些事情现在都还没有发生。 此刻的顾沉,也只是青禾市里一个尚未被任何人知道名字的人。 前方是一条商业街。 大部分店家已经开门,真正做生意的却不多。药局门口挤着不少人,超市也不断有人进出,购物车里塞满矿泉水、泡面和卫生纸。 显然已经有人察觉事情不对,开始提前囤积物资。 一辆警车缓慢驶过街口,车顶扩音器反覆播放着相同的广播。 「请市民暂时避免前往莲川路周边区域,如发现行为异常或具有攻击性的人员,请保持距离并立即报警……」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议论声很快盖过附近店家的音乐。 林晚从人群外围经过。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声从超市出口附近传来。 「我说了不用去医院!」 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花圃旁,猛地甩开身边女人的手。他左侧小腿缠着一件外套,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呼吸又快又重,额角不断渗出汗水。 女人蹲在旁边,急得声音发颤。 「你刚才才被那个人咬成这样,至少先去处理伤口。救护车一直打不通,我们自己叫车去别的医院。」 林晚脚步一顿。 被咬。 她的目光落向男人受伤的小腿。 便利商店里的画面立刻浮上脑海。她不知道从受伤到受到侵蚀究竟需要多久,可眼前这个人的状态,已经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正准备提醒那名女人,视野里忽然浮现一行白色文字。 【检测到高相关性个体。 】 林晚怔了一下。 几乎同一时间,几公尺外一名男人也因为这边的争执停住脚步。 她循着方向望去。 男人很高,黑色短发剪得干净,身上只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深色长裤。肩背宽阔,衣料下的身形并不夸张,却能看出长期训练留下的紧实轮廓。 他站在人群边缘,右手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背包,看起来与周围任何一个路人都没有太大区别。 林晚的视线却停住了。 【正在进行公开资料交叉比对。 】 【个体身分资讯匹配中。 】 短暂等待后,新的文字浮现。 【姓名:顾沉。 】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盯着那个男人。 同名同姓的人当然不只一个,可这里偏偏是伊甸根据资料模型推算出的区域。 【现实个体资料与宿主已存取记忆资讯存在高度重合。 】 【综合匹配结果:高度符合宿主记忆中「顾沉」个体。 】 周围的喇叭声、交谈声和警车广播仍混在一起,林晚却站在原地,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末日黎明》。 侵蚀者。 顾沉。 那些从醒来后便被她一点点拼凑起来的线索,终于真正落到了现实里。 她真的穿进了那本小说。 不是某个恰好发生相似灾难的世界,也不是她因为恐惧而把现实强行套进记忆中的故事。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就是原着里的顾沉。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她身上。那双眼睛比她想像中更沉静,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重新转向花圃旁受伤的男人。 林晚也很快收回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花圃旁的男人低垂着头,双手撑在膝上,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女人仍在低头拨打电话,完全没有察觉身旁的人已经变得不对劲。 「先离他远一点。」 林晚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他的状况不对,先别靠那么近。」 男人却在这时抬起头。 林晚看见他的眼白已经开始泛红。 「退开!」 女人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起身,身旁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向前弯去。 「你怎么了?」 女人下意识伸手。 另一道人影已经先一步靠近。 「别碰他。」 顾沉的声音不高,女人的动作却停了一瞬。 下一秒,男人猛地抬起头。 原本还能辨认出痛苦和焦躁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他喉咙里挤出粗重混乱的喘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从花圃旁扑了起来。 女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顾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直接将人带向侧后方。 男人扑了个空,肩膀狠狠撞上旁边的购物车。金属车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沿着地面滑出去数公尺。 附近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原本还在围观的人纷纷往后退,女人踉跄着站稳,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退后。」 顾沉挡在她前方。 男人重新站了起来。 林晚的手已经握上铁撬。 男人再次扑向距离最近的顾沉。 顾沉侧身避过,扣住对方伸出的手臂,顺着冲势将人摔向地面。 沉重的撞击声让周围的人下意识退得更远。 男人的肩背狠狠砸上地砖。 换成普通人,这一下足以让人短时间失去行动能力。 他却几乎立刻开始挣扎。 顾沉的动作停了一瞬。 「别让他咬到。」 他抬眼看向林晚。 男人已经撑着地面重新爬起。 这一次,顾沉没有再试图将他压制。他顺手扣住旁边一辆购物车,在男人再次冲来时猛地向前推出。 对方迎面撞上金属车架,被推得向后退去。车轮卡上花圃边缘,整辆购物车猛地一歪,男人失去平衡,摔进后方的灌木丛。 「走。」 顾沉转头看向那名女人。 女人站在原地,整张脸毫无血色。 「可是他怎么会……」 「先离开这里。」 花圃里的枝叶已经重新晃动起来。 旁边一名认识女人的中年妇人急忙将她拉走,附近围观的人也开始散开。 林晚跟着往后撤。 花圃里忽然传来枝条折断的脆响。 男人从里面撞了出来。 他根本没有分辨任何人,直接扑向距离最近的林晚。 她立刻避向侧边。 男人的手擦过她身前,身体因为扑空向前踉跄。林晚抬起铁撬,却没有贸然追上去。 下一秒,顾沉已经抓住男人后方的衣领,借着对方尚未站稳的瞬间将人猛地带向旁边。 男人撞翻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散了一地。 「走。」 这一次是对林晚说的。 她没有逞强。 两人迅速离开超市入口,穿过前方街口。身后仍有人尖叫,也有人开始报警,混乱的声音随着距离逐渐被抛远。 直到拐进另一条街,顾沉才慢下来。 林晚也停住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 顾沉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铁撬,才将视线移到她脸上。 「你刚才怎么知道?」 「我凌晨遇过一个被咬伤的人。」林晚说,「后来他也突然开始攻击人。」 「跟刚才那个一样?」 「很像。」 她停了一下。 「这几个小时的新闻里也有类似的事。有人受伤之后被送进医院,后来又攻击医护人员。我只是猜,可能和咬伤有关。」 这套说法并不完整,但至少每一部分都能在现实里找到依据。 她不可能告诉顾沉,自己知道被侵蚀者咬伤后会发生什么,更不可能告诉他,她甚至知道眼前这场混乱最后会变成什么。 顾沉沉默片刻。 「你知道多久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 原着从来没有给出固定时间。她知道被咬伤意味着什么,却不知道侵蚀究竟需要多久。 顾沉没有继续追问。 林晚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找到顾沉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来到了伊甸推算出的区域,然后真的遇见了他。 视野里安安静静。 顾沉已经准备离开。 林晚等了几秒,白色文字终于浮现。 【引导完成。 】 只有四个字。 她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后续。 顾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理智上,她现在应该回去。 住处还有她整理好的物资,至少目前没有发生危险。顾沉是原着男主没错,但跟着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四处行动,显然不能直接和安全画上等号。 更何况她知道,原着里待在顾沉身边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活下来。 林晚正准备离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高速冲过,几乎擦着路边停放的车辆拐进另一条巷子。后方紧跟着两辆机车,其中一名骑士不停往后看,车身几次晃得几乎失去平衡。 更远处,一阵骚动正沿着街道迅速逼近。 起初只有几个人在跑。 很快,更多人从转角冲了出来。 「前面出事了!」 「快走!」 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跑得太急,差点摔倒在路边。原本还站在店门口张望的人察觉情况不对,纷纷往店内退去,附近几间商家也开始拉下铁门。 顾沉只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先离开这里。」 林晚同样没有留下确认的打算。 两人沿着另一侧街道离开,避开迎面涌来的人群。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乱,尖叫、喇叭和撞击声混在一起,几辆车堵死在街口,已经看不清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沉很快拐进一条较窄的街道。 林晚跟进去后才发现,这不是回永安路的方向。 现在折返,就得重新穿过刚才开始混乱的街口。 她只能暂时继续往前。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的声音终于淡了一些。 顾沉停下来,转身看向她。 「你要去哪里?」 「永安路。」 他朝她身后的方向示意。 「反方向。」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 林晚沉默了一下。 总不能说,因为你是这本小说的男主,而一个来历不明的系统认为靠近你能提高我的存活率。 她只能看了一眼刚才离开的方向。 「那边现在过不去。」 「前面有岔路。」 顾沉显然没有打算替她安排接下来该去哪里。 林晚也没指望他会。 她想了想,问:「你要去哪里?」 「城南。」 「回家?」 顾沉看了她一眼。 「嗯。」 回答很简短。 林晚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多。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从顾沉的角度看,她这个陌生人从刚才开始的行为确实有些奇怪。 她正准备结束对话,顾沉却先开口。 「顾沉。」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已经转身继续往前。 「名字。」 她看着他的背影。 明明早就知道。 可当这两个字真正从本人嘴里说出来时,仍然有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林晚。」 顾沉点了一下头。 没有握手,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晚跟在几步之外。 她原本打算到了下一个岔路口便重新找路回去,可走进前方一片较老旧的住宅区时,顾沉忽然停住。 「等等。」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路口斜停着一辆公车。 右侧车头撞上路旁的号志杆,挡风玻璃裂出大片蛛网状纹路,车门敞开着,几件掉落的随身物品散在附近,却看不见任何乘客。 一只米白色提袋倒在车门旁。 手机、钱包和半瓶水散了一地。 旁边还有一只沾血的鞋。 整条路安静得反常。 顾沉站在十几公尺外,先确认两侧道路,又观察了一遍公车内部。 「绕路。」 林晚没有异议。 两人才刚准备离开,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撞上了座椅。 两人同时停住。 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隔着车窗,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正在座位间移动。动作僵硬而混乱,不时撞上扶手和椅背。 林晚很快数出至少三个。 「不只一个。」 顾沉显然也看见了。 「走。」 两人刚往后退,车内突然传来更大的撞击声。 一道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前门。 那人身上的衣服沾满血迹,半张脸几乎被染红。他扶着车门站了短短两秒,随后抬起头。 泛红的眼白。 僵硬而混乱的动作。 林晚几乎与顾沉同时后退。 车上的动静却像惊动了其他人。 原本散在车厢里的几道人影开始朝前门移动。 最先出现的那名侵蚀者一脚踩空,整个人从车门摔了下来,肩膀重重撞上地面。 下一秒,他已经撑着地面重新爬起。 而他的身后,第二道人影也挤到了门口。 第六章不一样了 第六章 【不一样了】 最先从公车里出来的人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在车门外。 他趴在地上不到两秒,便撑着柏油路爬了起来。右腿似乎受过伤,裤管从膝盖一路裂到小腿,大片血迹已经干得发黑,起身时那条腿明显使不上力,身体却仍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转来。 车厢里很快又传出动静。有人撞上座椅,什么东西被踢倒,凌乱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近。 顾沉只看了一眼。 「走。」 林晚立刻跟上。 两人才离开几步,身后便接连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原本困在公车里的人正陆续从敞开的车门挤出来,混乱的动静很快引起附近住户注意,二楼有人推开窗户,远处也有人停下来朝这边张望。 林晚回头确认了一眼。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还穿着染血的制服,有人的脸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最先下车的侵蚀者拖着受伤的右腿追来,另外两个却被路边一辆正在倒车的轿车吸引,先后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车主显然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那两道人影立刻扑向车身,其中一个撞上后车门,另一个绕向驾驶座。 下一秒,尖叫声从后方炸开。 林晚收回视线。 凌晨在便利商店时,她就是利用声音把那个男人引开,才替自己争取到逃出去的机会。现在公车附近到处都是车辆和路人,只要他们尽快拉开距离,那些侵蚀者未必会一直追着他们。 问题是,仍有两个跟了上来。 「他们还在后面。」 顾沉已经拐进前方的巷子。 「别停。」 林晚快步跟上。两侧老旧住宅把巷道夹得狭窄,路边停满机车,几袋还没清运的垃圾堆在墙角。背包里装着物资,右手还握着铁撬,跑起来远不如空手方便,没多久肩带便勒得肩膀发疼。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消失。 她没有再频繁回头,只从声音判断距离。那些脚步忽快忽慢,中间夹杂着几次碰撞,显然追来的侵蚀者根本不会避开巷子里的障碍。 前方的顾沉忽然指向右侧。 「这边。」 两人迅速拐进另一条巷道。 几乎就在下一秒,身后传来一连串金属倒地的巨响。追进来的侵蚀者撞翻了路旁的机车,声音很快引起附近一阵狗叫,楼上也有人被惊动,隔着窗户喊了几句。 后方的脚步随即乱了。 两人又穿过一个转角,直到追赶的声音逐渐远去,才慢慢放缓速度。 林晚停在墙边调整背包肩带,侧耳听了一会儿。 附近暂时安静。 顾沉往来路看去。 「刚才那些人,会被声音吸引?」 「会。」 林晚回答得很肯定。 「我凌晨遇到的那个也是。我那时候弄出声音,把他引去了另一边。」 「只追声音?」 「不是。」她想了想,「人也会追。应该是哪个目标更明显,就容易先被吸引。声音、正在动的人,距离可能也有影响。」 至少她目前亲眼看见的情况是这样。 便利商店里的男人会被她制造的声音引开,刚才公车旁的侵蚀者也会因为车辆和喇叭改变方向。原着里对这些特性的描述更加明确,但她现在能说出口的,只能是自己已经实际验证过的部分。 顾沉点了一下头。 两人重新往前。 才走过半条巷子,右侧一户民宅半掩的铁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 巨响来得毫无预兆。 林晚猛地转头,一个年轻男人已经踉跄着冲了出来。他额头破了一大片,血沿着半张脸往下淌,白色上衣沾满大片污渍。铁门撞上墙壁后仍在剧烈晃动,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视线落到距离最近的林晚身上,直接扑了过来。 距离太近。 林晚来不及拉开,只能双手握住铁撬迎面挥出去。 第一下砸中肩膀。 沉闷的撞击从铁撬另一端震回掌心,男人被打得向旁边歪了一下,伸出的手却猛地抓住撬身。 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从另一头传来。 林晚被扯得往前踉跄半步,鼻间瞬间灌入浓重的血腥味。男人已经重新扑近,张开的嘴几乎就在她面前。 她立刻偏开身体,抬脚踹向他的膝侧。 第一脚没能把人完全踹开,男人抓着铁撬再次往前扯。林晚干脆顺着那股力道跨出半步,避开正面,第二脚狠狠踹在对方膝弯。 男人的腿猛地一软。 抓住铁撬的力道也跟着松开。 林晚立刻抽回武器,往侧后方退开。 几乎同一时间,顾沉已经从旁边切了进来。他没有直接去抓男人的手,而是用肩膀猛地撞上对方上半身,借着男人尚未站稳的瞬间将人推向旁边的铁门。 砰! 后脑撞上门板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男人的身体晃了两下,竟然还想重新站稳。 「走。」 顾沉没有留下确认,更没有试图把人彻底制服。林晚也清楚在这种地方纠缠下去毫无好处,立刻跟着他离开巷口。 身后很快再次传来铁门被撞响的声音。 那名侵蚀者追了出来。 两人穿过前方路口,拐进另一条街。附近正好有几名住户站在骑楼下说话,看见他们跑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后方那名满脸是血的男人已经跟着冲出巷口。 「进去!」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几个人顿时慌乱起来,有人往屋里跑,有人急忙拉下铁门。连续的声响很快吸引了侵蚀者的注意,那人脚步一转,直接朝距离最近的住户扑去。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 顾沉已经回头。 「走。」 她重新跟上。 他们救不了每一个人。 至少现在不行。 又转过一条街,直到后方再也看不见那名侵蚀者,两人才在一排停放的车辆旁停下。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被铁撬磨得发红,虎口隐隐发麻,手指也因为刚才短暂的角力有些发颤。 差一点。 只要慢上半拍,那张嘴就可能直接咬到她。 「有没有受伤?」 顾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立刻检查手臂和身上,尤其是刚才与对方近距离接触的位置。衣服没有破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没有新的伤口。 「没有。」 顾沉看向她。 「确定?」 林晚又确认了一遍。 「确定。」 他这才收回视线。 林晚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发麻的手指,重新握住铁撬。 「刚才谢了。」 「你已经脱身了。」 「但你还是帮了我。」 顾沉没有再接这句,只往刚才离开的方向看去。 林晚也没继续说。 两人沿着较安静的住宅区往前走。附近住户大多已经关上门,有些人隔着窗户往外张望,一看见陌生人经过便迅速拉上窗帘。偶尔还能看见匆忙经过的路人,却已经很少有人停下来交谈。 远处的警笛声始终没有停过。 经过刚才接连几次遭遇,顾沉的行动方式已经和最初有了细微变化。 经过巷口时,他会先确认转角另一侧的情况。遇到半掩的门、敞开的楼梯口,或停在路边看不清内部的车辆,也会自然拉开距离。速度没有因此变慢,却很少再让自己直接进入视线死角。 林晚注意到了。 他正在适应。 从超市外第一次遇见侵蚀者,到公车,再到刚才巷子里的袭击,前后其实没有过去多久。顾沉却已经从几次遭遇里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行动方式。 林晚并不意外。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是后来的顾沉。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注意到顾沉右手指节侧面沾着一小片暗红。 应该是刚才推开那名侵蚀者时蹭到的。 「你的手。」 顾沉低头。 「沾到血了。」 他翻过手背,确认皮肤没有破损。 「先擦掉比较好。」 顾沉看向她。 「血也有问题?」 「不知道。」林晚说,「所以才要避开。现在根本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没必要拿自己试。」 顾沉没有反驳。 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纸巾,把指节上的血擦干净,又确认一遍手上确实没有伤口,才将用过的纸巾包起来丢进路旁垃圾桶。 两人重新往前。 前方街角的一间电器行还开着门,橱窗里几台电视正在播放同一则新闻。画面里是莲川路附近,数辆警车横在路中央,后方道路已经完全封锁。记者站在警戒线外,声音几乎被周围的警笛盖过。 「……市府目前已要求民众暂时避免进入莲川路周边区域,和平区第一医院急诊也于稍早停止收治一般患者。警方表示,目前多起攻击事件的原因仍在调查……」 画面很快切换。 镜头里出现一栋医院,急诊入口的玻璃门已经碎裂,几个人正从里面往外跑。拍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被切回棚内。 电器行老板站在门口看着电视,手里还拿着一串刚拆下来的展示机电源线。 「到底搞什么……」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开始收门口的东西。 林晚只停留片刻便继续往前。 新闻能提供的资讯,已经明显追不上外面的变化。画面里仍在使用「攻击事件」「不明原因」这类模糊的说法,可真正走在街上的人,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避开危险。 离开这片街区后,周围的店家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屋龄不小的住宅。道路也比刚才窄了许多,两侧停满汽车和机车,偶尔有住户站在门口打电话,焦急地询问外面的情况。 林晚渐渐认出这一带。 再往前就是城南的旧住宅区,距离永安路已经有一段路程。 顾沉先前说过要回住处拿东西。照现在的方向看,他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 两人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处岔路。 林晚停下脚步。 左边那条路她认得。沿着住宅区外围绕出去,再走一段就能重新回到永安路。继续直走,则会更深入城南。 到这里,她确实没有继续跟着顾沉的理由了。 伊甸的第一次引导已经结束。她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末日黎明》的顾沉,也亲眼看见现在的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在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摸索规律。 现在回去,锁好门,守着已经准备好的物资,无论怎么看都比继续在外面走动安全。 顾沉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左侧的路。 「从这里回去?」 「嗯。」 林晚点头。 顾沉没有多说什么。 「那走了。」 「好。」 短暂的道别甚至算不上正式。 顾沉转身往城南深处走去,林晚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熟悉的白色文字再次浮现在视野中央。 【引导更新。 】 林晚的脚步顿住。 下一行文字紧接着出现。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没有原因,也没有倒数。 「理由?」 伊甸没有回应。 视野里的文字也没有变化。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只是建议。 不是任务。 林晚抬头看向已经走出十几公尺的顾沉,又看了一眼左侧通往永安路的方向。 第一次伊甸要求她在八点以前前往推测区域寻找顾沉,她至少能理解,那可能和系统计算出的短期存活率有关。可现在她已经找到人,伊甸却又要求她继续跟着。 如果每一次都毫无理由地照做,她迟早会变成被系统牵着走的人。 林晚没有动。 下一秒,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声音来自顾沉离开的方向。 附近几户人家的窗户接连被推开,有人探出头往外张望,另一头很快响起一阵急促的狗叫。 林晚循着声音望向城南。 隔着一排排住宅,什么也看不见。 前方的顾沉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很快再次往前,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在那行文字上。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伊甸偏偏在这个时候更新引导,很难让她完全当成巧合。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回永安路的方向,转身追了上去。 顾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她。 「不回去了?」 「晚点再回。」 「刚才不是要走?」 「改主意了。」 林晚回答得干脆。 顾沉看了她两秒。 「随你。」 他重新往前。 林晚跟了上去。 城南这一带大多是老旧住宅,街道比商业区狭窄许多。越往里走,外面的混乱反而像被一栋栋建筑隔开,只剩远处断断续续的警笛声。 路边一辆机车倒在地上,引擎还在运转。一户人家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散着几件衣服。再往前,一辆救护车停在道路中央,后门同样敞着。 林晚经过时朝里面看去。 车内空着,担架不在原位。 附近也看不见医护人员。 顾沉的速度慢了些,视线掠过救护车周围,随后继续往前。 又穿过一个街口后,他终于在一栋六层楼的老公寓前停下。 公寓大门敞开着,入口处倒着一张木椅,一只塑胶拖鞋掉在阶梯旁。门框上留着几道已经半干的血痕,一路延伸进昏暗的楼梯间。 顾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二楼某扇窗户忽然被推开。 一个男人探出头,看见他们站在楼下,脸色顿时变了。 「别进来!」 顾沉抬头。 「怎么回事?」 「三楼有人发疯了!」男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刚才救护车来接人,那个受伤的突然咬人,一个救护员被咬了,另一个跑出去叫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他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立刻把身体往窗内缩了些。 「被咬的救护员现在躲来二楼。三楼那个还在上面,刚才一直有动静,你们别进去。」 林晚看向停在不远处的救护车。 难怪车里没有人。 她重新转向公寓入口,顾沉仍盯着里面。 「你住这里?」 「五楼。」 三楼有一名已经失控的人。 二楼还有一名刚被咬伤、情况不明的救护员。 顾沉要上五楼,就必须从中间经过。 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一定要现在上去?」 顾沉停了一下。 「嗯。」 「为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了几秒。 「拿我妈留下的东西。」 林晚怔了一下。 某段原本模糊的记忆忽然被这句话勾了出来。 母亲。 遗物。 城南的旧公寓。 她终于想起来了。 原着里,灾难爆发的第一天,顾沉确实回过一次住处。他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其中有一只早已停走的旧怀表。那只怀表后来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就是今天。 就是这里。 那些原本零散的剧情终于和现实对上。 原着里,顾沉回到住处时,曾在三楼遇见一名已经失去理智的住户。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杀死侵蚀者。 可现在,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顾沉提前知道了咬伤可能存在问题,也知道这些人对疼痛的反应异常。 而且这一次,他身边还多了一个原着里根本不存在的林晚。 顾沉已经跨过倒在门口的木椅。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跟。」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伊甸的提示仍然悬在视野里。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她其实完全可以留在外面。 原着里没有她,顾沉照样拿到了怀表,也活着离开了这栋公寓。既然知道结果,她根本没必要跟进去冒险。 可二楼多了一名被咬伤的救护员。 顾沉掌握的资讯也和原着不同。 她自己的存在,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在这段剧情里。 林晚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她记得的剧情或许仍然有用,却已经不能再被当成必然会发生的未来。 几秒后,她握着铁撬跨过木椅。 楼梯间比外面暗了许多,只有转角的小窗透进一些晨光。顾沉已经走到一楼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没有解释。 顾沉也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街上的喇叭和警笛逐渐被墙壁隔开,楼梯间里只剩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经过二楼时,林晚注意到走廊深处有一扇门紧闭着。 被咬伤的救护员应该就在里面。 她不知道对方被咬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按照目前看见的情况,那个人可能还能正常说话,也可能下一分钟就会开始失控。 林晚没有靠近,只记住那扇门的位置,继续跟着顾沉往上。 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时,前方的顾沉忽然停下,抬起一只手。 林晚立即止步。 楼上有声音。 很轻,不像正常的脚步,更像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断断续续地从三楼走廊深处传来。 林晚握住铁撬。 她知道三楼有什么,也知道原着里接下来发生过什么。 可这一次,她没有因为知道结果而放松。 楼上的声音忽然停了。 整条楼梯间瞬间安静下来。 顾沉等了几秒,才继续往上。林晚跟在他身后,刻意控制着脚步。 就在顾沉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撞击。 一道身影从半掩的门后晃了出来。 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 背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左臂缺了一大块皮肉,伤口边缘留着清楚的齿痕。他低着头站在走廊中央,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留下几个深色血点。 林晚认出了这一幕。 就是他。 原着里,顾沉遇见的第一名侵蚀者。 顾沉停在楼梯口。 走廊里的男人慢慢抬起头。 大片血丝几乎占满眼白。 下一秒,他猛地朝顾沉冲了过来。 「小心!」 林晚出声的同时,顾沉已经侧身避开。 男人扑得太猛,半边身体直接撞上楼梯扶手。金属栏杆发出剧烈震响,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很快又重新站稳。 顾沉的视线落在他左臂的咬伤上。 男人再次扑来。 楼梯口太窄,顾沉没有继续往后退。他侧身避开伸来的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冲势将人狠狠撞向旁边的墙面。 砰! 男人的额头重重磕上水泥墙。 鲜血立刻沿着眉骨流下来。 他的动作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那只沾满血的手再次抓向顾沉。 顾沉迅速松手,拉开距离。 林晚站在楼梯下方,双手握住铁撬。 她记得这场冲突的结果。 顾沉会杀死眼前这名侵蚀者,会活着上到五楼,也会拿到那只怀表。 可她记得的只有结果。 不是每一次攻击。 不是每一个动作。 更不是这场冲突里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 男人第三次冲向顾沉。 狭窄的走廊限制了闪避空间。两人的身体重重撞上墙面,男人一把扯住顾沉的衣领,张嘴便朝他的肩颈咬去。 林晚脸色一变。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原着里这一刻究竟发生过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握着铁撬冲上三楼,朝男人的后背狠狠挥了下去。 第七章改变 第七章 【改变】 铁撬狠狠砸中男人的后背。 男人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栽,原本咬向顾沉肩颈的动作也跟着偏开。顾沉立刻抓住机会,抬手抵住他的下颚将人推开,侧身从两人之间抽离。 林晚正要后退,男人却突然转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下一秒便扑了过来。距离太近,她来不及再次挥动铁撬,只能将金属杆横在身前。男人撞上来的瞬间,巨大的力道推得她连退两步,后腰狠狠撞上楼梯扶手。 顾沉从侧面抓住男人的衣服,猛地将他扯开。 「退后。」 林晚立刻往楼梯下方退了几阶。走廊太窄,顾沉和男人一旦缠在一起,她手里的铁撬根本没有挥动的空间。她没有硬往前挤,只站在能看清两人的位置,等待下一个能插手的机会。 男人被扯开后,很快又朝顾沉扑去。 顾沉侧身避开,扣住他的手臂往墙上一撞。肩膀重重撞上水泥墙,发出一声闷响,男人的身体被撞得歪向一旁,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转身又朝顾沉抓去。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接连撞上墙面。 林晚盯着眼前的一切,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她知道顾沉不会死在这里。 原着里,他就是在这栋公寓里第一次杀死侵蚀者。之后他还会活很久,经历更多危险,成为那个在末世里建立起大型幸存者基地的人。 她知道结果。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知道结果根本没有想像中那么让人安心。 小说里一句「顾沉杀死了侵蚀者」,真正发生在眼前,可能是一次又一次差点被抓住,可能是那张沾满血的嘴离他的脖子只剩几公分,也可能只是某个动作慢了半秒,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更何况,她已经出现在了原本不该有她的位置。 男人再次冲向顾沉。 这一次,顾沉没能完全避开。衣领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撞上旁边的墙面。男人张嘴便朝他的肩颈咬去,顾沉立刻抬起手臂抵住对方喉咙,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近。男人整个人压在顾沉身上,顾沉的手臂死死抵着他的喉咙,却只能勉强阻止那张嘴继续靠近。 林晚再也站不住,握着铁撬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朝后背挥。 刚才那一下已经证明,普通的疼痛根本阻止不了这些东西。她想起便利商店里遇到的第一只侵蚀者,也想起一路上看见的那些人。 头。 这个念头几乎是在瞬间冒出来。 林晚绕到男人侧后方,双手握住铁撬,用尽力气朝他的后脑砸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抓着顾沉衣领的手也松了一瞬。 顾沉立刻将人推开。 男人踉跄着撞上墙面,却仍然没有倒下。 还不够。 林晚刚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已经转过身,再次朝她扑来。 「林晚!」 顾沉的声音几乎和男人的动作同时响起。 林晚猛地侧身,男人伸来的手擦过她的肩膀。她顺势往旁边退开一步,双手重新握稳铁撬,趁男人还没完全转过来,第二下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男人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重重撞上地面。 林晚站在几步之外盯着他。 几秒后,男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竟再次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想要爬起来。 顾沉也看见了。 林晚看着男人已经明显变形的后脑,立刻明白不是自己的判断错了,而是造成的破坏还不够。 男人刚抬起头,她已经再次上前。 第三下。 铁撬狠狠砸中他的头侧。 男人重新倒下。 这一次,再也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铁撬前端还在往下滴血,虎口被连续几次撞击震得发麻。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正在做什么。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清楚倒在脚边的人。 四十多岁,穿着背心和长裤,一只脚上还套着拖鞋。 几个小时以前,他可能只是住在这栋公寓里的一个普通人。 现在,她亲手杀了他。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 林晚立刻移开视线。 她知道这是侵蚀者,也知道如果刚才没有动手,现在倒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她或者顾沉。可知道自己做得对,和能够毫无感觉地接受这件事,显然是两回事。 铁撬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她没有放下。 「你怎么知道?」 顾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抬起头。 他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头部。 她知道顾沉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 顾沉这才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打头?」 林晚握着铁撬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其他地方没用。刚才你撞他、打他,他都没有正常的疼痛反应。我第一下砸中他的背,他也没有停下来。」 她看向地上的男人。 「既然身体受伤阻止不了他,我只能试头。」 这个解释足够合理。 顾沉没有继续追问。他蹲下身,和尸体保持着一段距离,观察男人头上的几处伤。 「第一次砸中头之后,他停了多久?」 林晚回想了一下。 「不到几秒。」 「第二次呢?」 「也差不多。」 顾沉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处明显更重的伤。 「最后一次才完全停下来。」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只要打中头部就行。 必须造成足够严重的破坏。 顾沉站起身。 「再遇到这种人,先攻击头部。」 林晚看了他一眼。 原着里,顾沉也会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 可至少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而这一次,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让林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一直把自己知道的原着剧情当成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优势。她知道哪些人重要,知道这场灾难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也知道某些现在还没有人发现的规则。 可只要她使用那些资讯,事情就会开始改变。 也许只是早几个小时知道侵蚀者的弱点,也许只是让某个原本该受伤的人避开一次危险。这些改变现在看起来很小,可她不知道,当它们一点点累积下去,原本那条她熟悉的剧情还能剩下多少。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林晚和顾沉同时转向楼梯。 第二声很快响起,比刚才更重。 林晚立刻想起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隔着门和他们说话的男人。 另一个,是手臂被咬伤的救护员。 下一秒,那个男人惊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你怎么了?」 短暂的混乱后,声音骤然拔高。 「别过来!」 房门猛地撞上墙面。 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 顾沉立刻走向楼梯口,林晚也跟了过去。 从三楼往下,只能看见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 几秒后,一道穿着救护制服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楼梯下方。 是那名被咬伤的救护员。 左手臂上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刚才的清醒,只剩下一片密集的血丝。 林晚握着铁撬的手再次收紧。 她并不意外。 从知道他被咬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可能会变成这样。至于究竟是在多久以前被咬,侵蚀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顾沉朝她伸出手。 「给我。」 林晚把铁撬递给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救护员的头部。 救护员在楼梯转角停了一瞬,随即朝两人冲了上来。 顾沉往后退回三楼。楼梯太窄,铁撬在转角处根本施展不开。林晚也立刻退进走廊,把位置让了出来。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救护员刚踏上三楼,顾沉手里的铁撬便已经挥了出去。 第一下没有完全砸中。 救护员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头,铁撬擦过他的额角,重重撞上墙面。他的头被带得一歪,脚步却没有停,直接撞向顾沉。 顾沉抬手抵住他的肩膀,借力往旁边一让。 救护员扑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顾沉转身。 第二下砸中后脑。 男人当场扑倒在地。 林晚没有因为他倒下便放松。 顾沉同样站在几步之外。 几秒过去。 救护员的手指动了。 他开始撑着地面往上爬。 顾沉没有再等。 铁撬第三次落下。 救护员重新倒回地面。 这一次,顾沉等了更久。 直到确定对方没有再次活动,他才慢慢放下铁撬。 林晚看着地上的救护员。 刚才得出的判断再次得到证实。 至少对现在这些侵蚀者而言,只有对头部造成足够严重的破坏,才能真正让他们停止活动。 顾沉把铁撬递还给她。 「走吧。」 林晚接过时,视线落到他的右手。 「等等,你的手。」 手背靠近指节的位置裂开了一道伤口,周围的皮肉被蹭破一片,血正沿着指节缓慢往下渗。伤口算不上深,却不像单纯擦破皮那么轻微,应该是刚才和第一名侵蚀者搏斗时撞上墙面留下的。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 「皮外伤。」 「有没有碰到血?」 他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衣袖。 上面沾着几处暗红色的血迹。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顾沉说。 三楼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走廊和楼梯上都有血。林晚没有再站在这里讨论。 「先上去处理。」 顾沉点头。 两人继续往楼上走。 经过四楼时,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从走廊深处飘来。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旁边有摔碎的瓷碗,几道不太明显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里。 两人在楼梯口停了片刻。 屋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顾沉没有过去,林晚也没有提出查看。现在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一扇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的门冒险。 到了五楼,顾沉走向最里面一户,拿出钥匙。 门锁打开。 林晚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不大,家具也很少,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杯子,旁边压着几张帐单。窗帘只拉开一半,晨光从外面落进来,整个房间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楼下刚刚死了两个人。 顾沉反手锁上门。 「先处理伤口。」 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 水龙头还能正常出水。 顾沉先把手背放到水下冲洗。林晚站在旁边,看着水流从那道擦伤上冲过,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也在隐隐作痛。 她摊开手。 虎口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一小块皮。 林晚的视线随即落向铁撬。 金属表面全是血。 她的动作顿住。 顾沉注意到她的反应。 「怎么了?」 「我的手也破了。」 顾沉看向她的虎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 「嗯。」 林晚立刻走到水槽旁,把手放到水流下面。 冷水冲过掌心,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她盯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咬伤会造成侵蚀。 这一点她知道。 可是血呢? 林晚努力回想原着里有没有提过,脑中却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第一卷真正详细描写的,大多是被侵蚀者咬伤后发作的人。至于血液接触,或许写过,也可能只是在某段剧情里一笔带过。 她想不起来。 她看过这本小说,不代表记得里面的每一句话。 更不代表原着写过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 「伊甸。」 白色文字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央。 【请说。 】 林晚在心里问。 「血液接触会造成侵蚀吗?」 短暂的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初始权限不足。 】 林晚盯着那行字。 又是这个答案。 她没有继续问,只把手继续放在水流下冲洗。 顾沉拿着消毒用品走了过来。 「手。」 林晚把手伸过去。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瞬间,刺痛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顾沉抬眼看她。 「忍一下。」 「我知道。」 林晚没有再动。 顾沉替她处理好伤口,又把自己手背上的擦伤消毒包扎。两人把可能沾到血的位置也清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顾沉把医药箱收回去,转身走向左边的房间。 林晚留在客厅。 没过多久,房间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顾沉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黑色木盒。 林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只已经停走的旧怀表。 顾沉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原着里,这只怀表会陪着他很长一段时间。 顾沉没有打开盒子,直接把它放进背包。 「好了。」 林晚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她才重新注意到视野里那行始终没有消失的文字。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她已经跟着顾沉进了公寓,也跟到了五楼。 提示还在。 所以系统要她跟的,显然不是这一小段路。 林晚盯着那行文字,想起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 她知道顾沉会活下来,知道他在原着里会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远。可当侵蚀者真正扑到他面前时,那些所谓的「知道」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全。 故事里一句简单??的「活了下来」,真正落到现实里,可能就是无数次只差一点。 而她现在也站在那些「差一点」里。 系统建议她跟着顾沉,或许是因为待在他身边能提高她的存活机率。 但那不代表安全。 更不代表顾沉不会出事。 林晚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玻璃猛地震了一下。 林晚和顾沉同时转头。 紧接着,楼下响起急促的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 顾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林晚也跟了过去。 从五楼往下看,能看见住宅区外围的几条道路。原本还算畅通的其中一个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几辆车横在路中央,后面的车还在不断涌上来。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跑。 起初只有几个。 他们从住宅区外围的街口冲出来,有人还穿着拖鞋,有人手里拎着东西,跑到一半便直接丢在路上。 很快,更多人跟着出现在后方。 原本堵在路口的车辆开始不断鸣笛,几名驾驶甚至打开车门,站到路边张望。 距离太远,从五楼看不清人群后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混乱正沿着街道迅速往这个方向蔓延。 一辆堵在路中央的轿车突然开始倒车。 后面的车来不及避让。 两辆车直接撞在一起。 刺耳的喇叭声持续响着,附近几栋住宅的窗户接连打开,不少人探出头往外看。 林晚盯着那群正在逃跑的人。 很快,她看见了追在最后面的身影。 那几个人跑得很快。 和前面逃跑的人不同,他们的动作明显不太协调。其中一个甚至在转弯时撞上路边停着的汽车,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却几乎没有停顿,很快又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侵蚀者。 最前面的人群已经冲到堵塞的路口。 原本下车查看情况的几名驾驶终于察觉不对,纷纷往自己的车上跑。有人急着倒车,有人试图从旁边的空隙挤出去,短短十几秒,原本只是堵塞的道路彻底乱成一团。 一名男人跑到最前方的轿车旁,拼命拍打车窗。 车里的人没有开门。 他转身想跑,后面的侵蚀者已经追了上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晚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男人被扑倒在两辆车之间。 附近几名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转身便跑。 混乱迅速沿着路口扩散。 顾沉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这里不能待了。」 林晚也有同样的想法。 公寓只有一个出入口。附近的侵蚀者一旦被外面的喇叭和人声吸引过来,楼下很可能很快就会被堵住。 「我要回永安路。」 顾沉看向她。 「我的东西都在那边。」 她从便利商店带回去的物资大部分都放在住处,身上只有离开时带出来的一部分。 她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顾沉问:「你住哪一段?」 「永安路一百一十七号附近。」 那是便利商店的位置。 她住的地方就在后面的住宅区,步行只需要几分钟。 顾沉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道路。 「刚才来的路不能走。」 林晚也看见了。 住宅区外围的路口已经开始堵塞。如果原路返回,很可能直接撞上正在逃跑的人群。 「可以从后面绕。」 原身在这一带生活了很久,虽然不常来城南深处,但附近几条主要道路还算熟悉。 林晚指向另一侧。 「从这边出去,穿过后面的住宅区,再往北走,可以绕回永安路。会远一点,但不用经过刚才那个路口。」 顾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走。」 林晚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拿到东西以后,两人就会在这里分开。 「你也去?」 顾沉已经背起背包。 「先一起走。」 林晚看着他。 她不知道顾沉原本打算去哪里。 原着里,他最终会离开青禾市,但究竟是哪一天,从哪里离开,中间又发生过什么,她早已记不清了。 至少现在,顾沉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接下来的打算。 而从这里回永安路的路线,她比顾沉熟。一路走来的情况也已经证明,现在一个人行动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更何况,视野里那行文字仍然没有消失。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林晚原本还在想,回永安路和继续跟着顾沉之间该怎么选。 现在倒是暂时不用选了。 「好。」 至少在回到永安路以前,他们的方向一致。 两人把屋里能直接带走的东西简单收了一遍。 顾沉拿了几瓶水和方便携带的食物,又从抽屉里找出手电筒和备用电池放进背包。 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完了。 顾沉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随后关上门,将钥匙插进锁孔。 林晚站在旁边。 她记得原着里那只怀表,却记不得顾沉后来有没有再回过这个地方。 书里不可能记录一个角色人生中的每一次来去。 她所知道的,始终只是被写下来的那一部分。 锁舌转动。 顾沉收起钥匙,转身往楼下走。 经过三楼时,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刚才更加明显。 两具尸体仍然倒在原来的位置。 林晚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第一个男人身上。铁撬砸中头骨时的触感直到现在仍残留在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习惯。 也许永远不会。 可如果外面的情况继续恶化,这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 走在前面的顾沉忽然停下来。 他蹲到那名救护员旁边,从对方腰侧取下一把医疗剪,又找到一小包还没有拆封的医用手套。确认包装完整后,才一起收进背包。 林晚没有阻止。 现在这种时候,任何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不该留在这里。 两人继续往下。 二楼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已经敞开。 屋里没有人。 地上散落着用过的纱布和医疗包装,几滴血一路落到门外,最后消失在楼梯附近。 刚才隔着门和他们说话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林晚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在救护员异变时还能出声示警,之后应该趁着混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顾沉也只停了片刻,便继续下楼。 到了公寓入口,外面的喇叭声比刚才更加混乱。 顾沉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站在门内观察了一会儿。 附近暂时看不见侵蚀者,只有远处不断传来的叫喊和车辆碰撞声。 林晚看向公寓侧边的小巷。 「走后面。」 她带着顾沉从巷子绕出去,避开住宅区外围正在堵塞的道路。 这一带的巷子比永安路附近更加复杂,两侧几乎都是老旧公寓和透天厝,路边停满机车。偶尔能看见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往外张望,也有人拿着手机,不断查看最新的消息。 林晚按照原身的记忆辨认方向。 从这里往北绕,穿过两片住宅区,就能回到永安路。 两人离开公寓所在的街道后,身后的喇叭声逐渐被建筑隔开。 顾沉走在她身侧,没有再问方向。 林晚穿过前方的巷口。 这一次,换成她带路。 第八章北城 第八章 【北城】 离开城南的老住宅区后,林晚带着顾沉往住处的方向走。她没有选择原路返回,刚才在五楼看见的路口已经彻底堵死,成群的侵蚀者被车声和逃跑的人群吸引过去,再从那里经过,无异于自己往混乱里撞。 两人沿着住宅区内部穿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越往外走,周围反而越安静,只是这种安静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沿街店面几乎都关了,几扇铁卷门甚至只拉到一半。一辆机车倒在十字路口中央,旁边散着摔裂的安全帽和一只鞋,却看不见车主。更远处警笛不断,偶尔夹杂着尖叫。 林晚带着顾沉拐进下一条巷子,才走出几步,前方忽然冲出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孩子,脚上只剩一只鞋,看见迎面而来的两人,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别过去」,便抱紧孩子从他们身旁跑过。 巷子另一头很快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显然不只一个。 两人没有等那些东西出现在视野里,直接退回岔路,转进旁边另一条巷子。身后很快传来撞击和奔跑声,却没有追着他们转过来。 直到绕过两栋住宅,林晚才稍微放慢速度。 街上的情况已经和他们来时完全不同。几个小时前,还有人停在路边看热闹、站在店门口讨论新闻,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留在外面,偶尔出现的人也都行色匆匆。 第一批被咬伤的人正在陆续发作。 那些人在真正失控以前,可能回过家,去过医院,坐过车,也可能和毫不知情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从最初几起零星的伤人事件开始,侵蚀就已经跟着人群散进城市各处。 现在只是开始。 「前面不能走。」 顾沉忽然开口。 隔着前方巷口,外面的道路上停满了车。许多车被直接弃置,车门敞开,几辆撞在一起,其中一辆还在冒烟。道路中央有人正在奔跑,后方跟着至少五六名侵蚀者。 「从右边绕。」 两人立刻退回巷内,转进另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一次,林晚刻意避开所有通往主要道路的出口。原身在这一带生活了几年,附近大部分道路她都有印象,不需要一条条去试,只是这样一来,回住处的距离也被拉长不少。 又穿过两条巷子后,林晚停了下来。 前方地面上有一道拖得很长的血迹,从路中央延伸到旁边停着的汽车后方,最后消失在车身遮挡的位置。 顾沉也停下脚步。 汽车后面没有任何动静,附近几户人家的门窗全都紧闭着。林晚盯着那片被车身遮住的阴影看了几秒,弯腰捡起路边的空铝罐,抬手扔向巷子另一侧。 铝罐落地,在柏油路上接连弹了几下。 汽车后方立刻传来动静,一道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轻女人,半边衣服几乎被血染透,一条腿明显受了伤。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另一侧的两人,直接循着声音朝滚动的铝罐扑去。 「走。」 两人趁着侵蚀者被引开,迅速穿过巷口,拐进另一条路。 拉开一段距离后,顾沉才问:「你知道它会追声音?」 「之前猜的。」 「公车那边?」 「嗯。有人按喇叭之后,那几个原本追我们的就换了目标。刚才只是试一下。」 这个理由并不完全是假的。公车附近的侵蚀者确实被车声吸引过,只是她敢直接这么做,是因为原着里曾提过,初期的侵蚀者对明显的声音和活动中的目标反应更强烈。 「所以可以用声音引开。」 「目前可以。」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她知道侵蚀者会进化,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她早已记不清了。 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里,两人几乎一直在住宅区内绕行。几条原本能直接通过的路先后被车祸或侵蚀者堵住,只能不断改变方向。 接近永安路时,林晚原本想绕回去看看便利商店,隔着一个路口看见那里的情况后,很快便放弃了。 几辆车撞在路中央,其中一辆直接冲上人行道,附近散着被撞倒的机车。便利商店的玻璃门已经碎了,门口和人行道上留着大片血迹。 林晚站在巷口看了几秒。 她离开那里,其实才几个小时。 凌晨时还亮着灯的店面,如今只剩一片狼藉。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血是谁留下的。 如果她没有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那里原本就是林晚生命结束的地方。 现在,她却站在这里。 「要过去?」顾沉问。 「不用。」 两人从另一侧绕开。 越往她住的方向走,街上的人越少。这一带远离主要道路,大部分住户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沿途几乎看不见开着的店面。 等熟悉的住宅区出现在前方时,从顾沉住处离开已经将近一个小时。 公寓大门还关着,附近也没有明显血迹。林晚在街角观察片刻,确认入口附近没有动静,才和顾沉一起过去。 门锁完好。 两人进去后立刻重新关上铁门。林晚走在前面,每经过一层都先留意走廊,直到自己的住处门前也没有遇见异常。 屋里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确认安全后,林晚才让顾沉进门,反手落锁,又隔着窗帘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道暂时没有动静。 她终于放下背包,肩膀顿时泛起一阵酸痛,掌心和虎口也因为长时间握着铁撬隐隐发疼。 低头看见包扎过的手,三楼走廊里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个男人将顾沉撞上墙面,张嘴咬向他的肩颈。她当时根本来不及想,只知道再慢一点,那张嘴就真的会咬下去。 她明明知道顾沉不会死在那里。 可真正亲眼看见时,她才发现自己记得的只是结果。她不知道那些被原着几句话带过的危险究竟有多接近死亡,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改变原本的过程。 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他被咬到。 直到现在回到屋里,确认顾沉就站在几步之外,那股迟来的心悸才真正浮上来。 知道未来,和真正活在这个世界里,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顾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转过身。他正看着墙边从便利商店带回来的物资。 「算是。」 她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先喝点水吧。」 「谢了。」 林晚拧开自己的水,连喝了几口。从早上离开住处到现在,她一直在外面走,途中又跑了几次,直到此刻才察觉自己早就渴了。 「刚才路上那间便利商店,你还记得吗?」 「嗯。」 「我原本在那里上班。」林晚示意墙边的东西,「这些大部分都是从店里拿回来的。凌晨出事的时候,店里只有我。后来网路上接连出现类似的攻击事件,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快结束,就先把能用的东西带回来了。」 「你反应很快。」 「怕死。」 顾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林晚的视线落向前方。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那行白色文字仍然存在。 从城南一路跟到这里,提示始终没有消失。显然,它指的不是某一段路。 「伊甸。」 【请说。 】 「为什么?」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初始权限不足。 】 林晚没有意外。伊甸不会告诉她答案,而顾沉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同样不知道。至少眼下他还在这里,她不需要立刻考虑。 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九点了。 从凌晨醒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先后几次遭遇侵蚀者,又绕了将近一个小时,身体一放松,疲惫便迅速涌了上来。 林晚从物资里拿出两根能量棒,递给顾沉一根。 「先吃点东西。」 两人在桌边坐下。林晚其实没什么胃口,还是慢慢吃完了手里的东西。现在不是挑食的时候,下一次能安稳补充体力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外面的警笛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时远时近。 顾沉很快吃完能量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次。 直到第三次,林晚才问:「在等消息?」 「嗯。」 「家人?」 「朋友。」 顾沉拨了一通电话。 等待音响了几声,最后自动中断。 无人接听。 隔了一会儿,他又拨了一次,结果仍然一样。第二通电话结束后不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顾沉立刻拿起来,神情微微变了。 「怎么了?」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有个朋友在北城。」 林晚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 北城。 这个地名让她脑中某些沉下去的记忆泛起模糊的痕迹。 「他怎么了?」 「不知道。」顾沉看着萤幕,「他让我别去找他。」 林晚没有说话。 如果只是普通的混乱,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特地发讯息,叫朋友不要过去。 顾沉很快又拨了一次电话。直到通话再次自动中断,另一头仍然没有人接。 他盯着手机萤幕看了一会儿。 「我要去一趟北城。」 林晚抬起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脑中那些零散的记忆终于被牵动了一部分。 北城。 灾难爆发的第一天,顾沉确实去过那里。 她记不得完整的前因后果,甚至连顾沉当时究竟是为了找谁都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那趟路并不顺利。 堵塞的道路、混乱的人群。 还有顾沉最后带着另一个人离开。 至于他现在正在联络的这个朋友。 没有一起回来。 第九章出发之前 第九章 【出发之前】 顾沉第一次去北城,最后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林晚记得这件事。 至于更多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第一卷前期的剧情在脑中只剩下一些零碎印象。顾沉确实去过北城,也确实是为了某个末日前就认识的人,可那个人是谁,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没有清楚的记忆。 她只记得,最后跟着顾沉离开北城的是另一个人。 而他现在正在联络的朋友,没有一起回来。 「你打算怎么过去?」 顾沉看向她。 「先看路况。」 「现在主要道路应该都堵得差不多了。」 「所以不是现在。」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连续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那条让他不要过去的讯息,成了目前唯一能确认的消息。 林晚没有把自己记得的事情说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那个「没有一起回来」究竟代表什么。或许那个人在顾沉抵达以前就已经出了事,也可能是在后来的混乱里和他失散。她甚至无法肯定对方是不是死在北城,只知道从那之后,自己的记忆里再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仅凭这么模糊的一点印象,她什么也不能说。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原着之外的变数。 原本应该死在便利商店里的人现在还活着,原着里那些她毫无印象的事情,也正在眼前真实发生。她已经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记得的每一个结果都会照原样出现。 至少现在,顾沉的朋友还能传来讯息。 外面的情况仍在迅速恶化,现在出去未必比晚一点安全。从城南一路绕回来,他们的体力也消耗了不少,与其立刻闯进下一片混乱,不如趁这段时间先做好准备。 只是顾沉已经决定去北城,她也得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视野里的白色文字依然停留在原处。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林晚盯着那行字片刻,起身走向墙边的物资。 她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几个小时前,她把这些东西搬回来时,想的是锁好门,靠它们撑过最初的混乱。可现在真正准备离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带得走的部分。 林晚蹲下来,先挑出水、能量棒和基本的医疗用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顾沉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正在整理的背包。 「准备出去?」 「你去北城的话,我跟你一起。」 顾沉看着她。 「理由?」 「这里现在没出事,不代表之后不会。」林晚把两根能量棒塞进侧袋,「今天那些被咬的人已经散到青禾市各个地方。继续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觉得会比跟你一起走安全多少。」 她抬起头。 「而且两个人至少比一个人好。」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可今天一路遇到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林晚确认,至少现阶段,顾沉是个可以合作的人。 他的身手比她好,遇到危险时也足够冷静。至于她自己,虽然对原着的记忆残缺得厉害,至少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更何况,伊甸直到现在仍然建议她继续跟着他。 「我不一定能顾到你。」顾沉说。 「我也没打算让你顾。」 顾沉看了她两秒。 「随你。」 这就算同意了。 两人继续整理物资。食物和水各自带一部分,医疗用品拆开放,手电筒一人一支,较重的东西则放进顾沉的背包。 林晚又从墙边的袋子里翻出几包香烟和几瓶小瓶装烈酒,挑了一部分塞进剩下的空隙。 顾沉看了一眼。 「你抽烟?」 「不抽。」 「那带这个做什么?」 「以后可能有用。」 当正常的生产和供应彻底停下来,很多以前随处都能买到的东西,都会慢慢变成无法补充的消耗品。 尤其是香烟。 她没有全部带走,真全塞进背包,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重量。 顾沉伸手将她刚塞进去的一瓶水拿了出来。 「太重。」 「水比较重要。」 「你背着这些走路没问题,跑呢?」 林晚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从城南回来的路上,她已经亲自证明过,真遇上侵蚀者时,多出来的每一公斤都可能变成麻烦。 她最后还是把那瓶水放回墙边。 东西整理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起初只有一辆,很快第二辆、第三辆也跟着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猛地划过街道。 砰! 窗户跟着震了一下。 两人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隙往下看。 原本还算安静的街口堵了好几辆车。最前面的休旅车斜撞在人行道旁,后方轿车直接撞上它的车尾,更后面的车被迫停下,很快将整条路堵住。 那些车顶绑着行李,后座也塞满东西,显然都是准备逃离市区的人。 最前面的休旅车后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踉跄着下车,跑出两步又立刻转身拍打车窗。 「爸!」 休旅车后座里,有人正在剧烈挣扎。 几个人试图按住他,整辆车都跟着晃动。驾驶显然也慌了,车子突然往前一冲,重重撞上护栏。 「里面的人可能发作了。」 林晚话音刚落,后座车门便猛地被撞开。 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其中一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另一个已经翻身扑了上去。 尖叫声瞬间炸开。 原本堵在街口的人群彻底乱了。有人钻回车内,有人直接弃车逃跑,后方看不见前面情况的驾驶仍在不停按喇叭。一辆车猛地倒退,撞上后方车辆,另一辆试图从旁边挤出去,直接冲上人行道。 混乱迅速沿着街道扩散。 最先发作的男人追着其中一人冲进巷子,没过多久,那个方向便传来一声惨叫。附近徘徊的几道身影也被接连不断的喇叭和人声吸引,很快出现在街道另一头。 林晚望着楼下。 几十分钟前,她还在考虑是不是该留在这里。 公寓有铁门,屋里有提前准备的物资,只要楼内不出问题,短时间内确实比外面安全。可真正让楼下那支车队失控的,却是早已经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的人。 那些被咬伤后还没有发作的人,正在把危险带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顾沉观察片刻。 「先别出去。」 林晚点头。 现在正是外面最乱的时候,他们没有必要主动撞进人群里。 两人重新回到桌边,一边整理剩下的物资,一边留意楼下的动静。喇叭、尖叫和撞击声持续了一阵,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晚抬起头。 灯光短暂恢复,很快又连续闪了两次,彻底暗下去。冰箱运转的声音也随之停止。 停电了。 屋里一下暗了不少,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 林晚拿出手机。讯号只剩一格,网路几乎无法使用,萤幕却在这时跳出一则紧急通知。 【紧急警报:青禾市多区持续发生大规模暴力攻击及不明原因伤人事件。请所有市民立即进入室内避难,紧闭门窗,停止一切非必要外出。请勿前往医院、车站及其他人群聚集场所,勿接触任何行为异常或带有不明伤势之人员。如已处于安全地点,请留在原地,等待后续指示。 】 从最开始零星的伤人新闻,到现在要求所有市民停止非必要外出,官方的措辞已经完全不同。可即使到了这一步,通知里仍然没有说明那些人为什么会失控,也没有提到被咬伤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还没有弄清楚,也可能是根本来不及确认和公布。 楼下的混乱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逐渐散去。最初被声音吸引过来的侵蚀者追着逃跑的人离开,刺耳的喇叭声也慢慢停了。 林晚重新走到窗边。 几辆撞毁的车仍堵在街口,地上散落着被丢下的行李。公寓附近反而暂时空了下来。 如果要走,现在或许是机会。 就在这时,顾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 「回了?」 「嗯。」 萤幕上只有一句话。 【别走江河桥。 】 顾沉立刻拨了回去。 等待音持续了很久,直到电话再次自动中断,另一头始终没有人接。 江河桥。 那是青禾市主要的联外通道之一,也是往北城最快的路线之一。 林晚对这个名字隐约有印象,却想不起原着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至少现在,有一件事不需要靠她的记忆判断。 那里出事了。 「江河桥不能走。」顾沉说。 「就算能走,我们现在也没有车。」 林晚拿出手机。网路几乎断了,先前载入过的附近地图还勉强能看。 北城距离青禾市六十多公里,靠走不可能。 他们得先找到车。 「先往西侧高架走。」林晚说,「这边过去可以避开几条主要道路,路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车。」 顾沉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 「旧市场这边?」 「从外围绕,不进去。」 市场内部通道狭窄,一旦遇到侵蚀者很难脱身。林晚对那一带不算陌生,至少知道几条可以从外围绕过去的路。 顾沉的手指沿着另一条支路往西移。 「从这里出去。」 那条路比最直接的路线多绕一段,却能避开两个主要路口。 「可以。」 路线暂时确定。 先往西,找车,再想办法离开青禾市。 林晚收起手机,视野里的白色文字仍然停留在原处。 【建议继续跟随顾沉。 】 「伊甸。」 【请说。 】 「北城现在安全吗?」 短暂的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生存风险:高。 】 林晚皱了皱眉。 以青禾市现在的情况,留在这里的生存风险恐怕也低不到哪里去。 「北城现在发生了什么?」 【初始权限不足。 】 果然。 林晚没有再追问。伊甸会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建议,却不会直接把答案交给她。 该带走的物资已经分配得差不多,墙边还剩下一些水和食物。林晚的视线扫过已经停止运转的冰箱,忽然想起住在二楼的陈太太。 她拉开冰箱门,把几颗鸡蛋、一小盒牛奶和两样需要冷藏的即食食品拿出来,又从物资里分出几瓶水、能量棒、两个罐头,加上电池和口罩一起装进袋子。 顾沉看了她一眼。 「做什么?」 「拿给二楼的陈太太。平常对我不错。」林晚把袋口打结,「停电了,冰箱里这些留着也是坏掉。」 屋里仍留了一部分不容易坏的补给。如果之后还有机会回来,至少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林晚提起袋子。 「我去一趟二楼。」 顾沉拿起旁边的铁撬。 「走吧。」 两人出了门。 楼梯间很安静。到了二楼,林晚走到陈太太门前敲了几下。 「谁?」 「陈太太,是我。」 门后安静了一瞬。 「小晚?」 锁链和门锁接连响起,房门只开了一条缝。陈太太看见林晚后明显松了口气,视线很快又落到她身后的顾沉身上。 「你不是早上才回来?怎么又出去了?」 「出去办了点事。」 林晚把袋子递过去。 「这些你拿着。」 「这什么?」 「水跟吃的,还有一些电池。刚才停电了,这几样是冰箱里的,你先吃掉。」 「我家里还有,你自己留着。」 「我那边还有。」 陈太太迟疑了一下,这才接过袋子,却很快注意到林晚身后的背包。 「你还要出去?」 「嗯。」 「现在?」她的声音下意识提高,又很快压低,「小晚,外面现在乱成那样,你要去哪里?」 「北边。」 陈太太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 「一定要去?」 「嗯。」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又在顾沉身上停了一瞬。 「那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林晚停了一下。 「外面如果有人敲门,先从楼上看清楚是谁。尤其身上有伤的,不要直接放进来。」 陈太太的表情慢慢变了。 「外面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今天遇到的几个,发作以前都可能被咬过。有些人会发烧,之后开始攻击身边的人。」 陈太太下意识抓紧手里的袋子。 「如果楼里有人出现这种情况,先把人隔开,别靠近。还有,趁现在还有水,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装满。」 这一次,陈太太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了。」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小晚。」 她回过头。 「办完事就早点回来。」 林晚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也不知道这栋公寓还能安全多久。 「好。」 门重新关上。 直到里面再次传来落锁声,林晚才和顾沉一起回到楼上。 她锁好房门,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就在拉链合上的瞬间,视野中央那行存在已久的提示忽然淡去。 新的文字随之浮现。 【引导更新。 】 【前往北城。 】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 从八点以前要求她寻找顾沉,到找到他以后建议继续跟随,伊甸给出的每一次引导,似乎都在将她带往某个方向。 现在是北城。 可她不知道系统为什么一定要她去那里。 她只知道,顾沉曾经去过北城,也知道那趟路最后并不顺利。至于更具体的事情,仍然只有那些模糊而零碎的印象。 堵塞的道路。 混乱的人群。 还有一个最后跟着顾沉离开的人。 除此之外,她想不起更多。 「外面暂时没人。」 顾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街口比刚才安静许多。几辆撞毁的车仍然横在路上,远处偶尔传来声响,却已经看不见先前聚集的人群和侵蚀者。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空档能维持多久。 林晚背起整理好的背包,调整肩带,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撬。 几个小时前,她把物资搬回这间屋子时,还以为自己会留在这里,锁好门,靠着提前准备的东西撑过最初的混乱。 现在,她却要主动走出去。 去一个连伊甸都判定生存风险很高的地方。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经过二楼时,陈太太家的房门依旧紧闭。到了楼下,顾沉先隔着铁门观察片刻,确认附近没有活动的人影,才将门打开。 远处的警笛和喊声一下清晰起来。 林晚走出公寓,等顾沉也出来后重新锁上铁门。 他们没有直接往北。 而是先往西。 在真正前往北城以前,他们得先找到一辆能离开青禾市的车。 第十章向北 第十章 【向北】 离开公寓后,林晚和顾沉按照刚才定好的路线往西。 北城距离青禾市六十多公里,现在江河桥不能走,几条主要出城道路的情况又不明,想靠双脚过去根本不现实。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在离开青禾市以前找到一辆能用的车。 顾沉原本的车还留在城南,那一带的道路早已堵死,就算能平安回去,也未必开得出来。 两人避开主要道路,先从旧市场外围绕向西侧高架。 那附近有汽车材料行、修车厂和物流仓库,找到交通工具的机会比市中心大得多。 早上九点多,旧市场早已失去平日的样子。 几排临街摊贩几乎全空了,遮雨棚还支着,地上散着来不及收走的塑胶篮和纸箱。 几辆小货车堵在卸货口附近,其中一辆后车斗敞开,整箱蔬菜翻落在地,被踩得稀烂。 市场深处偶尔传来碰撞声,隔着层层摊位和铁皮棚架,很难判断来源。 两人都没有靠近,只沿着外围继续往西。 一路上看见的车不少,真正能用的却没几辆。 有些撞坏了,有些轮胎受损,更多的是车门紧锁,车主早已不知去向。 顾沉试过几辆车门敞开的车,其中一辆钥匙甚至还插在里面,仪表板也能正常亮起,引擎却始终发动不了。 他试了两次便放弃。 绕过旧市场后,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 街边不再是密集的店面,取而代之的是五金行、汽车材料行和一排排铁皮仓库。 更远处可以看见西侧高架横过城市边缘,桥上的车流已经不像市中心那样密集。 高架桥下停着不少被弃置的车。 顾沉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带着林晚从一侧绕过去。 附近看不见人,桥柱旁散落着几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敞开着,衣服和生活用品洒了一地。 前方是一片尚未完工的道路施工区。 塑胶护栏倒了大半,一辆道路养护车斜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敞开,后方工具舱也没有关。 林晚的视线落在工具舱上。 「去看看?」 顾沉观察了一遍周围,才点头。 工具舱里还留着不少东西。 扳手、钳子、螺丝起子,旁边还塞着尼龙绳、束带、胶带和几副工作手套。 林晚拿起一副手套试了试,尺寸稍大,但不影响握住铁撬,便留了下来。 她又挑出工具刀、替换刀片、束带和尼龙绳。 另一个抽屉里还有几支手电筒和备用电池,两人挑出能用的收进背包,又找到两副透明护目镜和几副防割袖套。 这些东西放在几个小时前只是普通的工作用品,现在却比许多东西实用得多。 林晚正准备关上抽屉,施工围栏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她的手停住。 声音很轻,像有什么踩过散落的金属。 顾沉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隔着施工围板,只能看见裸露的钢筋和堆放的建材。 等了几秒,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先拿完。」顾沉压低声音。 林晚点头,加快动作。 顾沉走向养护车前方。 驾驶座里没有钥匙,他很快放弃,却在后方固定的工具架上找到一把短柄消防斧。 他伸手取下来,试了试重量。 「这个比扳手好用。」林晚说。 顾沉将原本拿着的活动扳手放回去,只留下消防斧,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右手的包扎。 施工区里再次传来声音。 这一次不再只有一下。 凌乱的脚步踩过碎石,伴随着金属碰撞声,从围板另一侧迅速接近。 「走。」 话音才落,一道人影突然从歪斜的围栏后冲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深色工作服的男人。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跑得跌跌撞撞。 看见两人时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朝这边跑来。 「快跑!」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满是血的手上。 「你被咬了?」 男人脚步一顿。 「不是!被铁片划的!」 后方又是一声重响,其中一块围板向外凸出,固定支架被撞得歪向一侧。 「有两个,就在后面!」 顾沉已经取下消防斧。 「先走。」 三人立刻离开养护车。 身后很快传来巨响,那块歪斜的围板整片倒下,两道人影先后从后方冲了出来。 三人朝汽车材料街的方向跑去。 受伤的男人起初还勉强跟得上,没跑多远,腹部的伤便拖慢了速度。 他脚下一个踉跄,撞上旁边的塑胶护栏。 林晚正好从旁边经过,伸手将人扯了回来。 「站稳!」 她随即松手继续往前。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现在谁停下来,谁就可能被追上。 「往前!」顾沉喊道。 三人沿着高架桥下往前跑。 前方就是汽车材料街,顾沉先一步冲过转角,抓住路边一辆装着废料的推车,用力往路中央一拉。 推车侧翻,金属零件散了一地。 追在最前面的侵蚀者一脚踩进废料里,重重摔了出去,后面那个也被挡住。 趁着这点时间,三人迅速拐进街道。 跑出一段距离后,男人才靠着路边的车弯下腰,大口喘气,按着腹部的手已经重新染红。 「你的车在哪?」林晚问。 男人抬起头。 「前面巷口。」 「还能开?」 「能。」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三人重新动身。 一辆灰色厢型车很快出现在前方,车头斜停在巷口,旁边倒着一辆机车,正好挡住前轮。 顾沉过去将机车推开,林晚则留意着来时的方向。 街口暂时看不见那两个侵蚀者。 男人拉开驾驶座车门,刚抬起腿,腹部的伤口便让他脸色一白。 顾沉朝他伸手。 「钥匙。」 男人没有逞强,直接把钥匙交给他。 三人上车后,顾沉立刻转动钥匙。 引擎没有反应。 男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刚才还好好的。」 顾沉再次点火。 这一次引擎颤了几下,仍旧没能发动。 林晚盯着后视镜。 空荡的街口安静了几秒,一道身影突然从转角处冲了出来。 「来了。」 顾沉第三次转动钥匙。 引擎终于轰然启动。 几乎同时,追在最前面的侵蚀者出现在巷口。 顾沉迅速倒车,车身从倒地的机车旁擦过,转过路口后,那道人影才逐渐被甩远。 顾沉一连转过几条街,确定后方没有东西追上来,才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靠边。 男人腹部的伤已经再次渗血。 林晚拿出医疗用品,让他掀开衣服。 那道伤口从侧腰一路划向腹部,边缘不规则,确实更像被尖锐金属割伤。 她替男人清理伤口时,顾沉问:「你从哪边过来的?」 「北边。」男人缓了一会儿,「北城外围。」 林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 顾沉从后照镜看向他。 「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没进去。外围就已经很乱了,很多车都在往外跑,进去的路堵得很严重。后来开始有人弃车,我就绕小路回来了。」 「江河桥呢?」 「堵死了。」男人回答得很快,「你们如果要去北城,最好别走那条路。」 和顾沉收到的讯息完全一致。 林晚替他固定好纱布。 「你接下来去哪?」 「南边。」 男人靠回座椅。 「我家人在那边。」 他们要往北,男人要往南,方向完全相反。 这辆厢型车本来就是他的,他既然还要去找家人,他们自然不可能直接把车开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 「前面有我们公司的转运站,里面平常停着不少配送车,办公室也有备用钥匙。你们可以去看看。」 「多远?」顾沉问。 「正常十分钟左右。我带你们过去,你们找到车,我就开这台往南。」 顾沉重新发动车子。 「指路。」 原本十分钟的路程,最后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途中一个路口被几辆车完全堵住,他们只能绕进产业道路。 越往外走,沿途的人影越少,两侧逐渐只剩大片厂房和仓库。 转运站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园区大门敞开着。 入口的伸缩栅栏歪向一侧,警卫室玻璃碎了一地。 更里面停着一排排物流车,几个卸货月台空着,其中一辆货车斜停在仓库前,后门大开。 顾沉把车停在入口外。 三人没有立刻下车。 园区里太安静了。 「今天这里有人上班?」林晚问。 「早上一定有。」男人盯着里面,「现在不知道。」 顾沉将车开进去一段,停在入口附近,特意让车头朝向外面。 三人下车后,林晚重新背好背包,顾沉也将消防斧取了下来。 经过警卫室时,林晚看见了地上的血。 一道已经变暗的拖痕从门口延伸出去,在几辆货车后方消失。 「办公楼在哪?」顾沉问。 男人指向右侧。 「那栋。」 三人沿着园区外围往办公楼走。 侧门半掩着。 顾沉先隔着玻璃确认里面的情况,才伸手推门。 办公区里的桌椅倒了不少,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越往里走越明显。 经过中段时,林晚看见一张办公桌后露出的半条腿。 男人也看见了。 「那是我同事。」 他下意识往前,顾沉伸手拦住他,自己从侧面靠近。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头部有一道很深的伤,身旁倒着一座金属文件架,地上的血早已干了大半。 「死了。」 男人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 调度室就在办公区尽头。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金属钥匙柜,男人走过去拉了一下。 锁着。 「备用钥匙都在里面。」 林晚将铁撬递给顾沉,自己站到门边留意外面的动静。 顾沉将铁撬卡进柜门缝隙,慢慢加力。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遍整个办公区。 第一次没有成功。 他重新换了位置。 伴随一声短促的脆响,锁扣终于变形。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外面的办公区传来响动。 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正在缓慢晃动。 「顾沉。」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一只手从两排办公桌之间伸了出来。 另一个人慢慢从地上撑起身体。 它原本一直倒在办公桌后方,从入口的位置根本看不见。 下一秒,那道人影突然朝这边冲来。 「走!」 顾沉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的柜门。 男人迅速抓下几串钥匙,三人立刻从调度室另一侧的走廊撤退。 男人跑在最前面带路,身后很快传来急促的追赶声。 顾沉落在最后,经过墙边堆放的纸箱时,顺势将最上方的箱子踢倒。 纸张散了一地,追来的侵蚀者踩上去,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上墙面。 「前面右转!」 男人撑着腹部往前跑,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林晚跟着他冲过转角,推开走廊尽头的侧门。 外面就是二号停车区。 一整排白色配送车停在车棚下。 「哪一辆?」 男人翻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很快抽出其中一串。 「二排,那台!」 三人沿着车棚快步往前。 办公楼方向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刚才的侵蚀者已经追了出来。 更远处,两辆货车之间也传来动静。 一道人影扶着车身站起来,另一侧又晃出第二个。 男人脸色一变,把钥匙塞给顾沉。 「这台。我先把车开出去,你们快点!」 他转身往厢型车的方向跑。 林晚和顾沉已经朝配送车过去。 最近的侵蚀者从两排车之间冲出来,距离近得来不及绕开。 顾沉猛地停下,转身挥出消防斧,斧背重重砸中对方侧脸。 那道人影踉跄着撞上车身,很快再次扑来。 顾沉避开抓来的手,第二下直接砸向头部。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具身体撞上车门,随即倒下。 林晚已经拉开副驾驶座车门。 「顾沉!」 他转身上车。 钥匙插进去。 引擎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后方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刚才从办公楼追出来的侵蚀者已经绕过车辆,距离只剩不到十公尺。 「再试一次。」 顾沉再次转动钥匙。 引擎终于轰然启动。 几乎同时,那道人影撞上副驾驶座车门。 林晚刚把门拉上,整扇车门便猛地震了一下,一只染血的手擦过车窗。 顾沉迅速倒车驶出停车格。 前方另一个侵蚀者被声音吸引,从货车后方冲了出来。 他直接将方向盘打到底,配送车贴着旁边的车身转过去。 「右边!」 又一道人影突然从货车后方冲出。 顾沉猛地转动方向盘。 配送车从那道人影面前擦过,车身重重晃了一下。 林晚肩膀撞上车门,还没坐稳,后方又传来一声撞击。 刚才追来的侵蚀者撞上了车尾。 顾沉直接踩下油门,配送车朝出口冲去。 后方追赶的人影跟出一段距离,最后才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晚慢慢松开抓着扶手的手。 掌心全是汗。 直到转运站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顾沉才稍微放慢车速。 「接下来往哪?」 林晚拿出手机。 江河桥不能走,他们现在又已经绕到青禾市西侧,再折回市区只会重新撞进堵塞的主要道路。 她确认目前的位置,抬手指向前方岔路。 「先往西北。沿着外围走,避开市区,再找能接上北向道路的路。」 顾沉看了一眼地图,将车转进岔路。 两侧重新变成大片低矮的厂房,路上的车比刚才少了许多。 远处偶尔能看见黑烟升起,除此之外,这一带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几公里外的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林晚靠回座椅。 他们终于有车了。 江河桥已经堵死,北城外围的情况也比预想中更糟。 前面的路究竟还能不能走,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们已经离开青禾市中心,开始往北城的方向前进。 第十一章活着就行 第十一章 【活着就行】 配送车沿着产业道路一路往西北。 离开转运站后,两侧密集的厂房逐渐稀疏,路上的车也少了许多。顾沉避开几条主要干道,中途遇上一处堵塞便提前转进支路,绕过两个路口后重新接回原本的路线。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代表他们位置的蓝点正沿着青禾市西侧往北移动。这条路比直接穿过市区绕了不少,却避开了几个最容易堵死的大型路口。照现在的速度,只要前面不再出问题,他们很快就能离开市区范围。 她关掉萤幕,靠回座椅。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几乎一直在跑。便利商店、公寓、城南,再到刚才的转运站,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直到这一刻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看着窗外的建筑逐渐被大片空地和低矮厂房取代,她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要离开青禾市的感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沉的手机放在中控台旁,从上车到现在,他已经看过几次。 「还是联络不上?」 「嗯。」 林晚知道他在等谁的消息。 那个让他明知道北城情况不明,仍然决定赶过去的人。也是她记忆里,最后没有跟他一起离开北城的人。 「你们认识很久?」 「十二年。」 林晚转头看他。 「以前同学?」 「战友。」 「你以前当过兵?」 「当过。」 「难怪。」 顾沉侧目看她。 「难怪什么?」 「你身手那么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重新看向前方。林晚也没有继续问,她总不能表现得像早就知道。 车子驶过一处十字路口,远处一辆轿车撞在电线杆上,车头已经变形。顾沉稍微放慢速度,确认附近没有异常后才重新踩下油门。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 从早上遇见到现在,他们不是在赶路,就是在逃命。她对顾沉的印象始终混杂着原着里那些文字,以及今天一次次危险里迅速掠过的身影,反而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看清他。 他的五官比她原先想像得更深一些,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俐落。头发剪得很短,从车窗落进来的光不时扫过侧脸,让原本显得有些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点。 其实他和林晚记忆里的顾沉还不太一样。 原着后来的顾沉,是所有人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队伍遇到问题时,所有人第一个看的总是他;真正需要有人做决定时,最后站出来的也永远是他。 可现在的他还只是末世第一天的顾沉。 右手带着伤,联络不上认识多年的战友,也不知道北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他还没有遇见那些后来会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更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成为多少人的依靠。 林晚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顾沉自己却不知道。 大概是察觉她看得太久,他侧过脸。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所以你们以前在同一个部队?」 「嗯。」 「一起待了十二年?」 「没有那么久。」顾沉说,「十六岁认识,一起受训。后来进了部队,最开始不在同一组。」 「后来呢?」 「调到一起。」 「什么队伍?」 顾沉沉默片刻。 「特种部队。」 这一次,林晚是真的意外。 「真的?」 顾沉看了她一眼。 「嗯。」 「难怪。」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 「又难怪?」 林晚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当过兵跟特种部队差很多吧。」 顾沉没有回答,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所以你会用枪?」林晚问。 「会。」 「还会什么?」 「开车,急救。」 林晚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你想知道什么?」 她还真的想了一下。 「开飞机?」 「不会。」 「坦克?」 「开过。」 林晚立刻转过头。 「真的假的?」 「假的。」 她盯着他两秒。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 顾沉说得面不改色,眼底却明显多了一点笑意。 林晚忽然发现,他根本不像自己一开始以为的那么难相处。只是这个人的玩笑和说正经话时几乎没有区别,耍完人还能维持一张若无其事的脸。 「那你那个战友呢?」她问,「也跟你一样?」 「哪一样?」 「看起来很正经,其实很烦。」 顾沉眉头微挑。 「不是。」 「那是什么样?」 他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真的很烦。」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沉看了她一眼,唇角也跟着扬了一点。 「很好笑?」 「没有。」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只是突然有点想看看,能被你说很烦的人到底有多烦。」 「你会看到。」 顾沉说得很自然。 林晚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个结果。 顾沉最后离开北城时,身边确实多了一个人。 却不是现在这个让他赶去北城的朋友。 「你呢?」 顾沉忽然开口。 「我什么?」 「没有要找的人?」 林晚原本还带着笑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她当然有。 有朋友,有家人,也有她原本熟悉的一切。 只是那些人全都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 顾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这个回答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却没有继续问。 林晚低头拉开背包,拿出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放到中控台旁。 「给你。」 「谢了。」 顾沉伸手拿水时,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布条边缘又透出了一点血。 「你的伤又裂了。」 「没事。」 林晚抬眼看他。 「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很喜欢说没事?」 顾沉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是当过?」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林晚被堵了一下。 「那你很喜欢说没事。」 「嗯。」 「承认得倒是很快。」 顾沉唇角很淡地扬了一下。 前方道路逐渐变窄,他放慢车速绕过一辆横在路边的小货车。林晚等车身重新平稳下来,才让他找地方停一下。 「做什么?」 「处理你的手。」 「不用。」 「你再这样用下去,等真的需要动手的时候可能连斧头都握不住。」 顾沉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车转进前方一条通往废弃厂区的小路。 附近只有几栋关着门的铁皮厂房。两人隔着车窗确认四周,林晚才拿出医疗用品,拆开原本的包扎。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一些。 「你刚才还拿这只手挥斧头?」 「顺手。」 「你再顺手几次,这伤大概也不用好了。」 「会好。」 「你还挺有信心。」 「小伤。」 林晚抬头看他。 顾沉对上她的视线,停了一下。 「好,不算小。」 她这才重新低下头。 消毒液碰到伤口时,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痛?」 「还好。」 林晚的动作停住。 顾沉沉默一秒。 「有一点。」 林晚忍不住笑了。 「这还差不多。」 重新处理好伤口后,两人干脆留在车里吃了点东西。 吃到一半,林晚忽然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陆衡。」 她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衡。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她试图从混乱的原着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人,却只抓到一点模糊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哪里看过,再往下想却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顾沉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你认识?」 「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 即使这个名字真的曾经出现在原着里,对现在的她而言,也和陌生人没有太大区别。 「你最后一次联络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今天那条讯息之后,就没消息了?」 「嗯。」 至少在发出「别走江河桥」那条讯息时,陆衡还活着。 「如果他已经离开北城了呢?」 「那就找。」 「去哪找?」 「我知道他会去哪。」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这么了解?」 「认识太久了。」 「如果今天换成你联络不上,他也会来?」 「会。」 「就算知道青禾市现在这样?」 「会。」 没有半点迟疑。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那你们两个还挺麻烦的。」她低头掰下一小块饼干,「一个出事,另一个就得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顾沉看着她。 「总比没人来好。」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接话,只是忽然更希望,这一次顾沉能把陆衡一起带出来。 沉默片刻,她重新开口。 「找到他以后呢?」 顾沉抬眼看她。 「接下来打算去哪?总不能一直留在北城吧。」 他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空荡的厂区。 「先看情况。离人多的地方远一点,找个能守的地方,最好有稳定的水,附近能找到食物,进出的路也不能太多。」 林晚点了点头。 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只是原着里,顾沉最后真正建立起来的地方远比现在说的复杂。 眼前这个坐在配送车里、右手还带着伤的男人,现在想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几个人暂时活下去的地方。可林晚知道,再往后,他身边会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 而现在,他甚至还没有找到第一个人。 「你呢?」顾沉问。 「我?」 「找到人以后,你打算去哪?」 林晚愣了一下。 她还真的没有想过。 从醒来到现在,她唯一明确的目标就是活下去。后来决定跟顾沉去北城,一部分是因为伊甸的引导,另一部分则是她自己的判断。 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失去原本的秩序。她一个人留在公寓,或许能安全几天,可食物和水总会用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场灾难不会很快结束。 至于北城之后,她确实不知道。 「我的计画本来只有活过今天。」 顾沉看着她。 「现在呢?」 林晚想了一会儿。 「那就多活一天。」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很没志气?」 顾沉却没有笑。 「不会。」 「真的?」 「活着就行。」 林晚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短暂休息后,两人重新上路。 配送车离青禾市越来越远,沿途偶尔能看见被弃置的车辆,更多时候却只有空荡的道路和飞快后退的树影。 接近中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林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皮逐渐发重。 她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睁开。 「想睡就睡。」顾沉说。 「我睡了谁看周围?」 「我。」 「你不用休息?」 「晚点换你。」 「我不太会开这种车。」 「会开车?」 「会。」 「那就会。」 林晚皱起眉。 「撞了怎么办?」 顾沉的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现在应该没人找你赔。」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以前真的不是这样吧?」 「哪样?」 「算了。」 她重新靠回座椅。 这一次,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车子仍在往前。 顾沉就在旁边。 这个认知让她原本绷着的神经一点点松了下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时,视野角落那串已经存在了将近半天的倒数仍在安静跳动。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一半。 她不知道倒数归零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新手教学结束究竟意味着什么。 至少现在,伊甸没有再给出新的提示。 【前往北城。】 那道引导仍然存在。 林晚终究抵不住疲惫,慢慢闭上眼睛。 配送车继续向北行驶。 距离北城,越来越近。 第十二章北城边缘 第十二章 【北城边缘】 林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配送车正在减速。她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挡风玻璃外逐渐密集的车流。前方道路原本还算通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不少车,越往前越密,到了视线尽头,几乎已经连成一片。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睡得有些发僵的后颈。 「到哪了?」 「还没到北城。」 顾沉示意了一下固定在中控台旁的手机。地图显示,他们已经离开青禾市范围,再往前一段就能接上北城西南侧的联外道路。 林晚低头确认位置,余光忽然注意到道路另一侧。 真正拥堵的并不是他们这个方向。 南下车道几乎已经塞满了。 轿车、休旅车、小货车,甚至还有后车斗坐着人的货卡,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有些车等得不耐烦,干脆跨过中央分隔线逆向挤进北上车道,逼得原本往北的车辆不断闪避。 一辆黑色休旅车从旁边逆向开过,车顶绑着行李箱,车内也塞满东西。驾驶不停按着喇叭,硬是从前方两辆车之间挤过去,差点擦上一旁的护栏。 林晚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 更多车正在往这边来。 全是从北边过来的。 她残留的睡意彻底散了。 「前面不能走了?」 「不一定。」 顾沉很快看向右侧道路,在下一个路口转进支路。 这条路窄了不少,两旁逐渐变成农地和低矮民宅。路上的车少了许多,偶尔遇见几辆,也几乎都在往相反方向开,而且速度快得异常,像是只想尽快离北城远一点。 一辆白色轿车迎面驶来,两车交会时,对方忽然按了两下喇叭。 顾沉放慢车速,白色轿车也跟着停下。驾驶座车窗只降下一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说话时还不时往后视镜看。 「前面别去了!」 顾沉降下一点车窗。 「哪里堵?」 「前面几个路口都堵了,我们从北城那边绕出来的。」男人语速很快,「你们往北干嘛?」 「接人。」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现在还进去接人?」 顾沉没有解释。 对方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抬手指向前方。 「这条路再过去也接不上大路,前面有车撞了。你们真要往北,从下一个岔路往西绕,那边刚才还有人开出来。」 「谢了。」 男人摆了摆手。 「自己小心吧。」 白色轿车很快重新开走。 几分钟后,他们看见了那个男人说的事故。 一辆载着建材的大货车侧翻在道路中央,钢管散了一地,后方还撞着两辆轿车。车里的人早已离开,只剩几个人拖着行李往南走。其中一个男人背着小孩,旁边的女人拖着行李箱,几个人走得很快,谁也没有停下。 顾沉提前转进岔路。 越往北,从对面开来的车越多。那些车的状况也越来越狼狈,有的车头撞凹了,有的侧窗只剩下半片玻璃,还有一辆车的后保险杆几乎拖在地上,摩擦着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仍然没有停下。 没有人需要再告诉林晚北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光看这些从里面逃出来的人就够了。 顾沉放在中控台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的视线立刻移了过去。 只是低电量提醒。 萤幕右上角的讯号已经完全消失。 顾沉再次拨出电话,这一次连等待音都没有,画面停留几秒,通话便直接中断。 林晚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同样没有讯号。 「基地台可能出问题了。」顾沉说。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眉心却明显收紧了一些。 林晚没有说什么。 陆衡最后留下的消息,仍然只有那一句。 别走江河桥。 至少发出那条讯息时,他还活着。 至于现在,没有人知道。 越接近北城,林晚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紧绷感便越来越明显。 她读过这段故事。 可真正到了这里,能派上用场的记忆却少得可怜。第一卷里发生过太多事情,当时阅读时觉得重要的情节,如今只剩下一些彼此断裂的印象。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记得的某些场景究竟发生在今天,还是更晚。 知道结果,并不代表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 「油不多了。」 顾沉忽然开口。 林晚看向仪表板。油表已经接近红线。 她重新打开离线地图。 「附近有一间加油站。」 「去看看。」 越靠近加油站,周围的车逐渐多了起来。还没看见招牌,林晚便先看见一排停在道路旁的车,一路延伸到前方入口。 十几辆车堵在油岛附近,还有人提着空油桶站在旁边。所有油枪都挂在原位,顶棚下的电子看板一片漆黑。 停电了。 几个人围在加油机旁,情绪明显开始焦躁。 「没电怎么加!」 「里面不是有油吗?」 「有油你倒是弄出来啊!」 有人不停按着油枪,有人蹲在加油机旁研究,还有人站在便利商店门口和里面的人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附近原本坐在车里等待的人也陆续下车。 顾沉没有把配送车开进去。 他停在稍远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走。」 林晚没有异议。 这里的人太多了。即使真有办法弄到油,现在也不适合停留。 离开加油站后,她仍不时看着路旁停放的车辆。 「如果真的没油了怎么办?」 「想办法从别的车上弄。」 「你会?」 「会一点。」 「需要什么?」 「油桶,管子。」 大约十几分钟后,道路旁出现一间规模不大的汽车材料行。铁卷门只拉下一半,门前停着几辆车,旁边还堆着散落的纸箱。 顾沉放慢车速。 「等一下。」 配送车停在距离店面一段距离的位置。 两人隔着车窗观察片刻。附近看不见活动的人影,店里也没有明显动静。 顾沉拿起消防斧。 「我去看看。」 林晚也拿起铁撬。 「一起。」 两人下车后先绕过停在外面的几辆车。最靠近路边的一辆厢型车车门敞开,后方散落着几箱汽车用品,其中一个纸箱已经裂开,几个塑胶备用油桶滚在地上。 林晚停下脚步。 「这个可以?」 顾沉拿起其中一个检查。 「可以。」 两人带走两个油桶,又在散落的用品里找到一组抽油软管。 拿到需要的东西后,他们没有进店,立刻回到车上。 没多久,顾沉便在路旁找到一辆被弃置的休旅车。驾驶座安全气囊已经弹开,车头撞上护栏,车里却没有人。 油箱里确实还有燃料。 顾沉试了几次,才终于将燃油引出来。 林晚站在旁边警戒。 第一个油桶装到一半时,远处忽然传来引擎声。 一辆灰色休旅车正从道路另一头开过来,经过附近时明显降低了速度。 车里坐着四个人。 驾驶的目光很快落到地上的油桶上,副驾驶座的男人也转过头,视线在配送车和顾沉之间来回停留。 顾沉站直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挡在林晚和油桶外侧。 休旅车缓慢往前滑行。 短短几秒,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车子重新加速离开。 林晚看着它消失在前方转角。 「他们看到我们在弄油了。」 「嗯。」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油桶。 「够了。」 他没有继续抽。 两人迅速收起东西,把燃料加进配送车。直到重新上路,林晚仍不时透过后视镜确认后方。 那辆灰色休旅车没有再出现。 可刚才那几秒的对视,仍让她心里留下了一点异样。 灾难爆发还不到一天。 食物、水和燃料都还没有真正耗尽。 可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别人手里有什么了。 配送车重新往北。 燃料暂时不再是问题,前方的道路却越来越难走。从北城方向逃出的车辆不断增加,几条能够通行的支路也开始堵塞,顾沉只能不断调整方向。 又绕过一处事故路口后,周围的景象逐渐改变。 大片农地被住宅取代,低矮的透天厝和老旧公寓一栋接着一栋出现在道路两侧。许多店面已经关门,偶尔仍能看见有人拖着行李往外走,更多人则站在楼上窗边往街道张望。 远处开始出现黑烟。 不只一处。 「已经进北城了?」林晚问。 「外围。」 顾沉看了一眼地图。 再往前,离陆衡最后可能停留的区域还有一段距离。 林晚望着前方。 她原本以为真正进入北城时,自己或许会想起更多东西。 可当街道和建筑真正出现在眼前,她才发现这里和任何一座陷入混乱的城市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从未真正来过这里。 原着也不会替她记住每一条路。 前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号志已经熄灭,几辆车撞在路中央,其中一辆翻倒在分隔岛旁。顾沉提前放慢速度。 林晚的视线从那些车辆间掠过。 下一秒,她忽然坐直。 「等等。」 顾沉立刻踩下煞车。 「怎么了?」 林晚盯着右前方。 一辆侧翻的轿车后方,有东西??正在动。 起初她以为是有人受伤倒在地上。直到那道人影慢慢抬起身体,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男人。 他跪在地上。 身下还压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男人低着头,肩膀一下又一下地耸动。 直到他忽然抬起头。 嘴边全是血。 一小块被扯烂的皮肉从齿间掉下来,落在身下那具身体的胸口。 林晚整个人僵住。 她见过侵蚀者攻击人。 见过它们追逐、扑咬,也亲眼看过顾沉杀死其中一个。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 男人重新低下头,双手按住地上的尸体,牙齿再次撕开裸露的皮肉。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林晚下意识移开视线,手指却已经紧紧扣住座椅边缘。 「它在吃人。」 顾沉的声音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翻倒的车后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是第三个。 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什么。 林晚看清楚后,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那是一截人的手臂。 或许是配送车怠速的声音传了过去,最先抬起头的侵蚀者忽然停下动作。 它转过脸。 下一秒,那道人影松开手里的尸体,站了起来。 另外两个也跟着抬起头。 顾沉立刻踩下油门。 配送车向后退去。 几乎同一时间,路口那三道人影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顾沉将车倒进后方岔路,迅速打正方向盘。配送车驶离路口,后视镜里的几道人影仍追了一段,最后才逐渐被甩远。 林晚没有再往后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僵。 原着里的「侵蚀者」只是三个字。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那个名字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些东西已经不只是失去理智的人。 而北城就在前面。 他们才刚进来。 第十三章陆衡 第十三章 【陆衡】 配送车绕开刚才的路口后,顾沉没有再往原本的方向走。 后照镜里,那几道追出来的身影很快被建筑遮住。林晚仍坐得有些僵,胃里那股翻搅的感觉迟迟没有完全压下去。 她知道侵蚀者会攻击活人,也知道被它们扑倒意味着什么。可亲眼看见它们伏在尸体上撕咬,仍然是另一回事。 顾沉没有提起刚才的画面,只在下一个路口放慢速度,确认两侧的情况后才转出去。 「先去哪?」 「晟源生物。」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林晚转头看他。 「陆衡在那里?」 「今天应该在。」 顾沉拿起中控台旁的手机。萤幕上依旧没有讯号,他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放下。 「他今天有工作。」 「在晟源?」 「嗯。」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陆衡退役后在做什么。 「什么工作?」 「私人保镳。」 这个答案倒不算意外。以陆衡过去的经历,退役后继续从事这类工作并不奇怪。 「所以他今天是在保护晟源的人?」 「应该。」 「你不知道是谁?」 「工作内容不能说。」顾沉看着前方,「他昨晚只提过今天要去晟源。」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几个小时后整座城市会变成现在这样。现在电话打不通,网路也断了,他们唯一能追的,只剩这个地点。 「知道位置吗?」 「西南边,研究中心。」 林晚重新打开离线地图。 进入北城后,地图能显示的内容少了很多。主要道路还在,部分较小的支路却只剩下模糊的线条。她试着输入「晟源生物」,搜寻画面停留几秒,没有任何反应。 「搜不到。」 「先往西南走。」 配送车继续往前。 北城外围比林晚原先想像中安静。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喇叭和喊叫,真正走在路上的人反而不多。大部分店面已经关闭,住宅楼上的窗户却不时有人影晃过。有人隔着玻璃往下看,也有人正在搬东西堵门。 经过一处路口时,一辆轿车突然从旁边巷子冲了出来。 顾沉立刻踩下煞车。 安全带猛地勒住肩膀,那辆车几乎擦着配送车的车头穿过去,车尾已经撞得凹进去一大块,后窗也碎了,却连停都没停,很快消失在另一条路上。 顾沉等了两秒才重新起步。 「这里的人都在往外跑。」林晚说。 「嗯。」 「晟源如果还有人,现在应该也在撤。」 顾沉没有回答。 如果陆衡已经离开晟源,他们就得重新找人。偏偏现在所有通讯几乎都断了,北城又正在迅速失控。一旦错过,连下一步该往哪里找都不知道。 配送车又往前开了一段,前方很快出现堵塞。 几辆车撞在十字路口中央,后方车辆被迫停下。有人正在倒车,也有人干脆弃车,拖着行李往旁边的小路走。 顾沉提前转向避开。 林晚将离线地图往北城西南侧拉。几个灰掉的地标从萤幕上滑过,再往北一点,一行很小的字出现在地图边缘。 晟源生物科技研究中心。 「找到了。」 她把手机往顾沉那边偏了一点。 位置距离他们并不算远,中间却隔着几条主要道路。顾沉迅速看过附近路线,选了一条较偏的支路。 「走这边。」 配送车重新调整方向。 越往晟源靠近,道路上的车越多。几个主要路口先后被堵住,他们只能不断改道。地图上的标记明明已经近在眼前,真正要靠近却比想像中困难得多。 「前面右转。」 顾沉按照她指的方向转过路口。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一辆银色轿车正试图从堵塞的车流里倒出来,后方却被另一辆车挡住。驾驶连续撞了几次后车,硬生生挤出空间,车头猛地转向,直接冲上人行道。 路旁的人立刻散开。 更后方的车流之间,一阵骚动正在迅速往这边靠近。 林晚很快看见几道奔跑的人影。 不是在逃。 是追在后面。 「别过去。」 顾沉已经开始倒车。 配送车退回刚才的路口,转进另一侧道路。林晚回头时,只看见那辆银色轿车还在人行道上往前挤,车身刮过路旁停放的机车,几道追来的人影则迅速钻进混乱的车流。 再往后便看不见了。 他们又绕过两个路口,最后转进一条夹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窄路。 两侧停满车辆,中间留下的空间勉强足够配送车通过。顾沉将速度压得很低,经过最窄的位置时,右侧后照镜几乎贴着墙面。 林晚盯着那点距离。 「会不会撞?」 「不会。」 「这么确定?」 「撞了你会听见。」 林晚转头看他。 顾沉神情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回答问题。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他的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配送车最后完整穿过窄路。 出口外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规模不小的办公园区出现在前方。主楼外墙由大片深色玻璃构成,前方是一座开阔广场,右侧连着几栋较低的建筑。整片区域被金属围栏包围,入口上方的招牌隔着一段距离仍然清楚可见。 晟源生物科技研究中心。 「到了。」 配送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园区大门前堵着不少车,其中几辆撞在一起,将主要入口堵住大半。警卫室玻璃碎了一地,升降杆歪斜地挂在半空,主楼入口的自动门敞开着,台阶附近倒着几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出是死是活。 顾沉将车停在稍远的位置,没有熄火。 两人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 园区里安静得异常。广场上散落着文件和被丢下的随身物品,几辆车停得歪歪斜斜,其中一辆车头灯还亮着,驾驶座却空着。 顾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依旧没有讯号。 他直接将手机放回中控台。 「正门堵了。」林晚说。 「绕一圈。」 配送车沿着园区外围缓慢往前。 金属围栏内侧种着一排树,只能从间隙看见里面的停车场和建筑。绕到园区侧面时,一辆撞在围墙旁的黑色轿车进入视野。 车头抵着消防栓。 驾驶座车门敞开。 顾沉忽然踩下煞车。 配送车停在距离轿车十几公尺的位置。 林晚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眉心迅速收紧。 「怎么了?」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才开口。 「这是陆衡开的车。」 林晚重新看向那辆撞坏的轿车。 车门敞着。 人却不在。 顾沉没有急着下车,先沿着道路和园区围栏确认了一遍周围。林晚也拿起脚边的铁撬,顺着他的视线观察附近。 暂时看不见活动的人影。 顾沉这才推开车门。 「下去看看。」 第十四章不是一個人 第十四章 【不是一个人】 顾沉推开车门下去。 林晚也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铁撬。车外比隔着玻璃看起来更安静,园区正门的方向被建筑挡住,只剩风从围栏间穿过,偶尔带来远处模糊的喇叭声。 黑色轿车撞在消防栓旁,车头左侧已经凹陷,前保险桿裂开一角。驾驶座车门敞着,安全气囊弹了出来,上面沾着一小片已经乾掉的血。 顾沉走到车旁,先往驾驶座里看了一眼。 林晚站在他侧后方,视线落向地面。 车旁确实有血。 不算多,从驾驶座一路滴到后方,断断续续延伸了几公尺。靠近围栏的位置还躺着一个人,穿着晟源警卫的制服,后脑几乎被砸烂,地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 顾沉走过去蹲下。 林晚没有靠得太近。 「侵蚀者?」 「应该是。」 顾沉翻了一下尸体的手臂。制服袖口被撕开,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抓伤,指甲缝里全是血。 「死一阵子了。」 至少代表陆衡出现在这里时,还有能力处理侵蚀者。 顾沉起身,重新回到轿车旁。 车里很乱。 副驾驶座前方散着文件,后座放着一个打开的急救箱,里面的纱布和消毒用品少了一部分。地上还有一条被撕开的包装袋,边缘沾着血。 林晚看了一眼。 「有人受伤。」 「嗯。」 顾沉的目光落在后座。 那里有不少血。 比驾驶座旁边多得多。 林晚很快也注意到了。 「是陆衡的?」 「不知道。」 顾沉伸手拿起掉在座椅旁的一个黑色耳麦。 就是刚才他们在车外看见的那种。 他翻过耳麦看了一眼,重新放下。 「他的东西?」 「工作用的。」 顾沉没有继续解释。 他沿着轿车周围重新走了一圈。 林晚跟在后面,很快发现血跡并不是往园区外延伸,而是沿着围栏一路向前,最后消失在一扇侧门附近。 那扇门开着。 门锁的位置有明显撞击痕跡,旁边地上还留着几滴血。 顾沉停在门前。 「他进去了。」 林晚看向里面。 侧门后方是一条连接园区停车场的通道,再往里便被建筑挡住,看不见更深处的情况。 「带着伤者?」 「可能。」 林晚又看了一眼轿车。 如果陆衡当时还有能力处理侵蚀者,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除非车已经不能开。 又或者,他必须带着某个人。 「你知道他保护的人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名字?」 「不知道。」 林晚转头看他。 顾沉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关係不是很好?」 「保密协议。」 「连你都不能说?」 「他没说,我也不会问。」 林晚沉默了一下。 这倒确实很像他们两个会有的相处方式。 她重新看向那扇侧门。 现在至少可以确定,陆衡来过这里,而且车祸之后还活着。 至于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没人知道。 顾沉已经转身往配送车走。 「拿东西。」 两人没有直接进园区。 消防斧、铁撬、手电筒、医疗用品和两瓶水,能随身带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顾沉把背包背上,又从配送车后方拿出一卷尼龙绳塞进侧袋。 林晚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背包。 「车留这里?」 「先留。」 园区里的情况不明,开车进去反而容易被堵死。更何况侧门后的通道根本不适合配送车通过。 顾沉锁好车。 两人重新走向侧门。 进去以前,他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跟紧。」 林晚握着铁撬。 「知道。」 顾沉先进去。 侧门后是一条不算宽的车道,右侧是停车场,左侧则是一栋三层高的附属建筑。几辆车停得歪歪斜斜,其中一辆甚至还开着车门。 地上到处都是被丢下的东西。 识别证。 文件。 一隻高跟鞋。 还有一个摔裂的手机。 林晚的视线沿着地面往前。 刚才消失的血跡重新出现了。 只是到了这里,已经变成拖曳留下的痕跡。 「有人走不动了。」她说。 顾沉也看见了。 血跡一路延伸向附属建筑。 两人没有立刻靠近。 入口的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光线昏暗。大厅里倒着几张椅子,接待柜檯后方散落着大量文件。 最里面的电梯门紧闭。 旁边则是一道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 林晚的目光从那扇电梯门上掠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多停了一瞬。 一种很淡的熟悉感从脑中闪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怎么了?」 顾沉已经注意到她停下。 「没什么。」 林晚收回视线。 「先找人。」 顾沉没有追问。 两人进入大厅。 脚步声落在空荡的空间里,比外面清楚得多。 血跡一直延伸到接待柜檯后方。 顾沉抬手示意林晚停下。 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柜檯后面躺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衬衫和西装裤,腹部缠着纱布,大片血跡已经从里面渗了出来。 人已经死了。 林晚站在几步之外,看见他身旁放着一个黑色公事包。 顾沉蹲下确认了一下。 「不是被咬死的。」 「失血?」 「可能。」 林晚看向周围。 如果这就是陆衡当时带着的人,那他把伤者带到这里以后,又去了哪里? 顾沉很快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死者右手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跡。 不是血。 而是用某种尖锐物在灰尘里画出来的。 两条短线。 一道斜线。 林晚完全看不懂。 顾沉却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看了几秒。 「陆衡留的。」 林晚立刻看向他。 「什么意思?」 「人死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 「然后?」 顾沉起身。 「他往里走了。」 林晚重新看向那个简单得近乎随意的标记。 「你们以前用的?」 「差不多。」 顾沉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 至少留下这个标记时,陆衡还能正常行动。 林晚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没有来晚。 至少还没有晚到只能找到尸体。 顾沉顺着标记指向的方向看去。 不是电梯。 是楼梯间。 两人走到防火门前。 顾沉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 他握住门把,慢慢往下压。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刻从楼梯间里涌出来。 林晚握紧铁撬。 楼梯平台上倒着两具尸体。 其中一具穿着研究中心的白色工作服,另一具则穿着保全制服。两人的头部都有明显外伤,墙面上留下大片飞溅的血跡。 顾沉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里。 「陆衡做的?」 「有可能。」 林晚跟上去。 楼梯一路向上。 一楼到二楼之间的墙面上又出现了同样的标记。 这一次旁边多了一道箭头。 往上。 顾沉的脚步明显快了一些。 到了二楼,防火门却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堵住。 他推了一下。 只开出一道很窄的缝。 门后传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晚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小片昏暗的走廊。 「有人故意堵的。」她压低声音。 顾沉又试了一次。 还是推不开。 他没有硬撞。 「上三楼。」 两人继续往上。 三楼的门没有被堵。 顾沉推开一条缝,先确认走廊。 外面很安静。 办公区的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的光落进来。几扇门开着,地上散着文件和打翻的纸杯。 更远的位置有血。 顾沉走出去。 林晚紧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 经过第一间办公室时,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顾沉瞬间停下。 林晚也抬起铁撬。 下一秒,一个男人从门后扑了出来。 他的半张脸都是血,右侧肩膀缺了一大块肉,动作却快得惊人。 顾沉侧身避开,消防斧直接撞上对方胸口。 男人被撞得后退一步,很快再次扑上来。 顾沉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斧背重重砸向太阳穴。 第一下。 男人身体一歪。 第二下落下时,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林晚盯着地上的侵蚀者。 「这里还有。」 「嗯。」 顾沉的呼吸只是稍微重了一点。 他没有停留。 两人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出现另一扇防火门。 门上贴着楼层配置图。 林晚经过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其中一行字。 货梯。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 顾沉走出两步,察觉她没有跟上,转过身。 「林晚?」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货梯。 一个极短的画面突然从脑中掠过。 银灰色的门。 刺耳的警报。 有人用力拍着即将关闭的门。 还有血。 林晚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她想不起来。 可那个画面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单纯的错觉。 「怎么了?」 顾沉走回来。 林晚抬头。 「这里有货梯。」 「嗯。」 「如果等一下要撤出去……」 她停了一下。 脑中的画面已经再次散开。 只剩下一种强烈得几乎无法忽视的不安。 「别搭。」 顾沉看着她。 「理由?」 林晚握着铁撬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也不能说她只是突然觉得那里会出事。 最后,她看向走廊另一头。 「今天遇到的那些人,很多在发作以前都看不出来。」 顾沉没有说话。 「如果我们找到陆衡,也找到其他倖存者,谁都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被咬。」 林晚重新看向那张配置图。 「电梯太小。」 「一旦有人在里面发作,我们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走廊安静了几秒。 顾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配置图。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林晚却没有因此放松。 她重新看向「货梯」的位置。 那个画面究竟是什么? 她仍然想不起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两人同时转头。 声音来自楼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撞门。 顾沉握紧消防斧。 下一秒,二楼方向突然传来男人的怒吼。 「后退!」 林晚猛地抬头。 另一道撞击声紧接着响起。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 混乱中,有人狠狠骂了一句。 声音隔着楼板和走廊传上来,已经有些失真。 顾沉却整个人停了一瞬。 只有极短的一瞬。 下一秒,他已经转身衝向楼梯。 林晚立刻跟上。 「是他?」 顾沉没有回头。 「是陆衡。」 楼下再次传来撞击。 这一次,还夹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左边!」 顾沉推开楼梯间的门。 林晚跟着衝进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 陆衡不是一个人。 第十五章重逢 第十五章 【重逢】 顾沉几乎是直接往楼下冲。 林晚紧跟在后,鞋底踩过水泥阶梯,急促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层层回荡。二楼方向的动静越来越清楚,除了撞击声,还混着桌椅被推动的摩擦声。 「右边!」 刚才那道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顾沉已经到了二楼。 被堵住的防火门仍然只能推开一道窄缝。他侧身往里看了一眼,随即退开半步。 「陆衡!」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 「顾沉?」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语气里的错愕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你他妈还真来了?」 林晚刚追到平台,便看见顾沉原本绷紧的肩背明显松了一点。 至少人还活着。 「门后有东西。」顾沉说。 「看得出来。」 「退开。」 里面安静了两秒。 「等一下。」 很快,门后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林晚站在顾沉身后,手里仍握着铁撬。她第一次真正听见陆衡的声音,和自己想像中有些不同。 原着里,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其实很淡。现在隔着一道防火门,短短几句话,反而让那个模糊的人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轮廓。 至少确实挺烦。 门后的桌椅被移开一部分。 防火门终于能往里推。 顾沉刚走出去,一道身影便从侧面靠近。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黑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左侧肩膀沾着血,额角也有一道已经干涸的伤痕。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棍,看见顾沉时,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两人隔着不到两公尺的距离看着彼此。 最后还是陆衡先开口。 「你怎么进来的?」 「开车。」 「我知道你开车。」 陆衡的视线越过他,往林晚身上停了一瞬。 「我是问你怎么进北城的。」 「绕路。」 「江河桥呢?」 「没走。」 陆衡这才点了一下头。 「还算听得懂人话。」 顾沉看着他。 「电话为什么不接?」 「没讯号。」 「之前。」 「忙着逃命。」 两人的对话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明白顾沉之前为什么会说陆衡很烦。 陆衡显然也在打量她。 「这位呢?」 「林晚。」 「我知道她有名字。」 顾沉沉默了一秒。 「路上遇到的。」 陆衡眉梢微微抬起。 「你现在还会路上捡人?」 「她自己跟的。」 林晚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还在这里。」 陆衡看向她。 「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歉意。 林晚忽然觉得,顾沉对这个人的评价可能还算客气。 「要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 另一道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林晚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形修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冷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肤色偏白,眉眼干净,神情却透着一种冷淡的疏离。 他手里握着一支灭火器。 脚边还倒着一名侵蚀者,头部已经被砸得变形。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沉辞。 她终于想起来了。 原着里,顾沉在北城遇见的那个人。 后来一直留在队伍里,也是最早和顾沉一起建立大型幸存者据点的人之一。 原来是在这里。 林晚压下心里那一瞬的波动,没有再盯着他看。 沉辞的注意力也已经回到走廊另一头。 「门撑不了多久。」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张桌子和文件柜被推到一起,死死抵住通往另一侧办公区的玻璃门。门后几道人影不断撞上玻璃,每一次撞击都让整片门墙剧烈震动。 其中一张桌子已经开始往外滑。 「几个?」顾沉问。 「至少六个。」陆衡说,「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 「出口?」 「楼梯。」 陆衡往顾沉身后看了一眼。 「你们下来的那个能走?」 「三楼能。」 「那就走。」 陆衡抬脚踢开刚才堵住防火门的桌子。 林晚看了一眼地上的障碍物。 「这些不是你们堵的?」 「不是。」 回答她的是沉辞。 「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 顾沉的目光落向陆衡肩上的血迹。 「你的?」 「不是。」 「哪里受伤?」 「额头。」 「还有?」 陆衡看着他。 「你要不要现在直接把我衣服脱了检查?」 顾沉没说话。 两人对视两秒。 陆衡最后还是自己卷高两侧袖子,又扯开领口让他确认。 「没被咬。」 林晚站在旁边,看懂了两人真正确认的是什么。 顾沉随即看向沉辞。 「你呢?」 「也没有。」 陆衡补了一句。 「我检查过。」 顾沉这才收回视线。 林晚看了看四周。 「只有你们两个?」 走廊安静了一瞬。 陆衡脸上的神情淡了些。 「现在是。」 林晚没有再问。 顾沉却看向他。 「你保护的人呢?」 「死了。」 陆衡的语气很平。 「车撞上消防栓的时候还活着,腹部被碎片割开。我把人带回来处理伤口,没撑住。」 和他们刚才在一楼看见的尸体对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顾沉问。 陆衡往沉辞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碰到他了。」 沉辞推了一下眼镜。 「这个说法不太完整。」 陆衡看向他。 「哪里不完整?」 「你闯进实验区的时候,我正在里面。」 「后面有人追。」 「你可以敲门。」 陆衡盯着他两秒。 「你觉得我当时有空?」 沉辞没有回答。 林晚站在旁边,莫名觉得这两个人能一起活到现在,靠的大概不是相处融洽。 玻璃门再次传来猛烈撞击。 砰! 抵在最前面的桌子被硬生生撞开一截。 「走。」 顾沉没有再浪费时间。 四人迅速撤向楼梯间。 经过地上的侵蚀者时,林晚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晟源的工作服,胸前还挂着识别证,嘴角和下巴沾满已经半干的血。 沉辞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的视线也在尸体上停了一瞬。 不像恐惧。 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林晚注意到了,却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 四人进入楼梯间。 顾沉走在最前面,陆衡留在最后。 到了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平台,林晚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乱了一下。 她回过头。 沉辞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脸色比刚才更白。 陆衡也停了下来。 「伤口裂了?」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右侧腰间。 白色衬衫已经洇开一片暗红。 「一点。」 「这叫一点?」 「死不了。」 林晚看着他。 这句话莫名有些耳熟。 她下意识看向顾沉。 顾沉正好也转过头。 林晚忍不住开口。 「你们是不是都很喜欢等到走不动了才承认自己受伤?」 陆衡看向顾沉。 「她一直这样?」 「差不多。」 「你们认识多久?」 「不到一天。」 陆衡沉默了一秒。 「那确实挺快。」 林晚懒得理他。 「伤口要不要先处理?」 「出去再说。」沉辞站直身体,「只是玻璃割伤,刚才动作太大裂开了。」 楼上再次传来撞击。 比刚才更近,也更乱。 顾沉看了沉辞一眼。 「能走?」 「能。」 「那走。」 四人继续下楼。 回到一楼时,大厅仍维持着他们离开前的模样。 陆衡经过那名死去的男人时停了一下,俯身拿起地上的黑色公事包。 顾沉看着他。 「还拿?」 「工作资料。」 「人死了。」 「所以才不能丢在这里。」 陆衡把公事包背到肩上。 林晚没有问里面装着什么。 四人离开附属建筑,重新进入园区。 配送车就在围栏外,从这里穿过停车场,再由侧门出去,很快就能回到车上。 顾沉没有直接往侧门走。 他先停下确认四周。 「原路?」 沉辞看了一眼前方。 「可以,但主楼那边的动静可能已经把东西引过来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撞击。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附属建筑。 「换路。」 「后面有卸货区。」沉辞说,「可以从另一侧绕出去。」 顾沉看向他。 「带路。」 沉辞走在最前面。 几人沿着一楼外侧的连通走廊往建筑另一端移动。才过第一个转角,前方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三个人从另一条走廊跑了出来。 最前面的男人看见他们,猛地停住。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僵持了一瞬。 「后面有那些东西。」男人喘着气说,「别过去。」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女人走得很慢,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旁边的年轻男人身上。 沉辞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这条路也不能走。」 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有什么东西倒了。 陆衡皱起眉。 「还有别的路?」 沉辞停了一瞬。 「卸货区在地下一层,可以走楼梯。」 「楼梯在哪?」 「另一边。」 「还有呢?」 沉辞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货梯。」 林晚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 那两个字落下时,先前在三楼配置图前闪过的画面再次撞进脑中。 银灰色的门。 刺耳的警报。 混乱的人影。 还有血。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能搭。」 几人同时看向她。 沉辞微微皱眉。 「为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那三名幸存者身上。 准确地说,是那个受伤的女人。 女人脸色苍白,额前全是冷汗,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男人,另一只手却始终压着自己的袖口。 林晚心里那股从三楼开始便挥之不去的不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先检查所有人的伤。」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 林晚却看见了。 顾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哪里受伤?」 「腿。」 女人的声音很虚弱。 「刚才跑的时候被玻璃割到了。」 「还有呢?」 「没有。」 顾沉看着她。 「袖子卷起来。」 女人愣住。 「什么?」 「两边。」 扶着她的年轻男人皱起眉。 「她都伤成这样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沉没有理他。 女人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动作。 林晚脑中那段始终断裂的画面忽然往前推进。 狭窄的货梯。 不断后退的人。 有人开始尖叫。 门正在关闭。 顾沉站在外面。 而陆衡还在里面。 林晚的心脏重重一跳。 「不能让她进货梯。」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有被咬!」 走廊骤然安静。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咬伤。 女人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猛地转身。 陆衡已经往旁边一步,直接挡住她的退路。 「袖子。」 女人僵在原地。 「我真的没有……」 「露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下一秒,女人突然推开身旁的年轻男人,转身往另一侧跑。 才跑出两步,受伤的右腿便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袖口在拉扯间往上缩了一截。 手腕内侧露出几个已经开始发黑的齿痕。 林晚盯着那片伤口。 脑中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 货梯里一片混乱。 有人发作。 顾沉试图阻止正在关闭的门。 最后一刻,陆衡把他推出去了。 银灰色的门在两人之间合拢。 那是她曾经读过,却早已忘得只剩下几个零碎画面的剧情。 林晚猛地转头。 陆衡就站在几步之外。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自己一路上始终想不起来的是什么。 原着里,陆衡没能离开北城。 而那部货梯,就是她记忆里最后与他有关的画面。 第十六章偏离 第十六章 【偏离】 女人手腕上的齿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她趴在地上,第一反应仍是把袖口往下扯,像是只要重新遮住,那几个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刚才的一切就能当作没有发生。 扶着她一路过来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被咬了?」 女人抬起头。 「不是……」 「你不是说只有腿?」 「我那时候太乱了,我不知道……」 「被咬了你会不知道?」 男人几乎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也握紧手里的球棒,原本还想上前扶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女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现在还好好的。」 远处再次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比刚才更近。 最先出现的男人猛地回头。 「那些东西追过来了。」 顾沉已经转向沉辞。 「楼梯在哪?」 「前面左转,穿过仓储区。」 「走。」 没有人再提货梯。 几人立刻往另一侧撤。那两个男人也跟了上来,女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追在后面。 「等等!」 没有人停。 「老周!」 年长男人的脚步慢了一瞬。 女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后方走廊已经出现了第一道人影。 「走!」 陆衡一把推了他肩膀。 几人加快速度。 女人也跟了上来。 她右腿明明伤得不轻,动作却比刚才快了许多。林晚回头时,正好看见她扶着墙踉跄跑过转角。 后面的侵蚀者也追了出来。 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还有多远?」 「前面。」 沉辞指向走廊尽头。 一道防火门出现在前方。 顾沉第一个赶到,压下门把。 门没有开。 他又推了一次,依旧纹丝不动。 沉辞脸色微变。 「外面被堵住了。」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 「换路。」 「来不及了。」 后面的侵蚀者已经追过转角。 最前面那一只几乎是撞着墙冲出来,肩膀擦过墙面,身体只晃了一下便继续往前。 「这边!」 沉辞推开旁边一道门。 几人迅速退进仓储区。 里面是一片挑高空间,几排货架一路延伸到另一头,上面堆着纸箱、器材和成箱的耗材。靠墙的位置停着几辆搬运推车,另一侧则是一道大型卷门。 「卷门后面呢?」 「卸货通道。」 顾沉立刻往那边走。 陆衡和另外两个男人则开始拖附近的推车堵住入口。 林晚刚准备过去帮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猛地回头。 女人摔在门口。 一只侵蚀者抓住了她受伤的腿。 年轻男人下意识往回冲。 「小芸!」 「别过去!」 林晚的声音才刚出口,他已经抓住女人的手臂,想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下一秒,女人猛地抬头。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涣散的眼神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林晚心里骤然一沉。 「放手!」 太晚了。 女人突然扑上去。 年轻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撞倒在地。 年长男人挥起球棒,狠狠砸向女人肩膀。 「滚开!」 女人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却没有倒。 后方的侵蚀者也已经全部追到。 场面瞬间失控。 「退!」 顾沉用斧背撞开最先扑进来的人。 陆衡抓住年长男人往后拉。 「别管了!」 「他还活着!」 男人挣扎着想回去。 陆衡被他拖得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林晚看见右侧货架后方闪过一道影子。 不是从门口进来的。 仓储区里原本就有。 「陆衡!」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衡猛地转头。 一名侵蚀者已经从货架后扑出来。 距离太近。 他手里的金属棍被身旁的男人撞偏,根本来不及重新抬起。 顾沉也看见了。 可他面前还挡着另一只侵蚀者。 林晚的视线飞快扫过周围。 货架。 推车。 还有旁边停着的一辆电动搬运车。 钥匙还插在上面。 她直接冲过去坐上驾驶座,拧动钥匙,踩下踏板。 搬运车猛地往前窜。 「让开!」 陆衡立刻侧身。 下一秒,车头狠狠撞上扑来的侵蚀者。 砰! 对方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飞出去,重重撞上货架。上方堆放的纸箱和器材受到震动,接连砸落下来。 林晚也被冲击带得往前一晃,胸口狠狠撞上方向盘。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让她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她咬住牙,立刻踩下煞车。 陆衡已经重新抓稳金属棍。 他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几步冲上前,手中的金属棍狠狠砸向侵蚀者头部。 第一下落下,对方还在挣动。 第二下紧接着砸下去。 地上的人彻底不再动弹。 「林晚!」 顾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她抬头。 更多侵蚀者已经涌进仓储区。 「下来!」 林晚立刻从搬运车上下来。 胸口被撞到的位置每动一下都在发疼,她却根本顾不上。 顾沉快步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受伤没有?」 「胸口撞了一下。」 顾沉迅速确认她还能正常行动。 「先出去。」 另一侧,沉辞已经赶到卷门旁。 他拉下墙边的紧急释放装置,试着往上抬了一下。 「能开。」 陆衡立刻过去帮忙。 两人一起将卷门往上抬。 门才升起不到一公尺,外面的光已经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先出去!」 沉辞俯身钻过去。 林晚紧跟着穿过卷门。 外面是一条沿着建筑后方延伸的卸货车道。 再往前就是停车区。 顾沉仍留在最后,斧背再次砸开一只追上来的侵蚀者,随后迅速退向卷门。 陆衡原本已经到了出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救我!」 那个年长男人被翻倒的推车压住了腿。 刚才被女人扑倒的年轻男人已经倒在地上,颈侧被撕开大片血肉,身下的血迅速沿着地面漫开。女人跪伏在他身旁,双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低头疯狂撕咬。听见另一头传来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染血的嘴角还沾着碎肉,浑浊的眼睛很快转向仍在挣扎的年长男人。 另外两只侵蚀者也正从货架间朝他逼近。 「救我!」 陆衡原本已经到了卷门旁,听见声音,脚步猛地停住。 下一秒,他转身往回。 「陆衡!」 顾沉立刻回头。 「人还活着。」 陆衡只丢下这一句,已经重新冲进仓储区。 顾沉显然知道拦不住他,握着消防斧直接跟了回去。 林晚站在卷门外,心脏狠狠一沉。 她刚才才阻止了货梯里原本会发生的事,可眼前的陆衡仍然毫不犹豫地重新冲进危险里。 原着里那个模糊的结局忽然又压上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 更不知道那个原本应该发生的死亡,是否真的已经被避开。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沉辞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里面的陆衡已经冲到推车旁。 女人也在同一时间扑了过去。 他侧身避开,手中的金属棍横扫出去,狠狠撞上她的侧脸。女人整个人被打得摔向货架,肩膀重重撞上金属架体,却几乎立刻又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推!」 陆衡一脚踩住推车底架,俯身抓住侧边,用力往上抬。 年长男人立刻撑着地面,拼命把腿往外抽。 「卡住了!」 他的裤管被扭曲的金属支架死死勾住,越挣扎反而缠得越紧。 另一只侵蚀者已经从侧面扑近。 顾沉迎上去,斧背狠狠砸中对方头侧。 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储区里炸开。 侵蚀者踉跄撞上货架。 顾沉没有追击,立刻退回陆衡身旁。 「快点!」 陆衡低头去扯缠住男人的金属支架。 就在这时,女人再次从地上扑了上来。 顾沉猛地转身,一脚将她踹开。 更多凌乱的脚步声却已经从仓储区深处传来。 不只门口那些。 林晚站在外面,视线飞快扫过混乱的仓储区。 顾沉和陆衡被困在推车旁。 年长男人还没脱困。 几只侵蚀者正在逼近。 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卸货车道。 旁边停着几辆车。 最近的是一辆深灰色休旅车。 一个念头几乎立刻冒了出来。 林晚转身冲过去。 「你去哪?」 沉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答。 休旅车的车门锁着。 林晚握紧铁撬,对准驾驶座车窗靠近上方边角的位置狠狠砸下去。 砰! 第一下落下,强化玻璃瞬间裂开大片细密的白色纹路。 她立刻换了一个角落。 第二下。 裂纹迅速向四周扩散。 林晚再次抡起铁撬,重重砸向已经碎裂的边角。 第三下落下。 整片车窗终于失去支撑,大量碎玻璃向车内坍落。 尖锐的防盗警报瞬间炸响。 刺耳而规律的鸣叫声骤然传遍整片卸货区。 林晚立刻往后退。 仓储区里的动静明显停顿了一瞬。 几只原本正在逼近顾沉和陆衡的侵蚀者同时转过头。 下一秒,其中两只突然改变方向,朝卷门外冲来。 有效。 「顾沉!」 林晚朝里面大喊。 顾沉抬头看向外面。 林晚指向正在疯狂鸣叫的休旅车。 「它们被声音引走了!」 顾沉立刻反应过来。 「陆衡,走!」 陆衡已经扯开缠住男人裤管的金属支架。 「出来!」 年长男人用力往后一缩,终于将腿从推车底下抽出来。 陆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拖起。 男人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才刚站起便整个人往下坠。 陆衡直接把他的手臂架到肩上。 另一侧,顾沉再次逼退扑近的女人。 她被斧柄撞得向后踉跄,还没重新扑上来,便被外面持续不断的警报吸引,猛地转向卷门。 「走!」 顾沉迅速后撤。 陆衡架着受伤的男人跟上。 第一只侵蚀者已经冲出卷门。 林晚立刻往后退。 休旅车距离这里不到十几公尺。 尖锐的警报正在源源不断地把那些东西往这里吸引。 「别待在这里!」 她转身就跑。 沉辞已经找到通往停车区的方向。 「这边!」 几人迅速沿着卸货车道撤离。 身后接连传来沉重的撞击。 侵蚀者扑向正在鸣叫的休旅车,手掌和身体不断撞上车门与玻璃。刺耳的警报声仍在持续,更多从仓储区追出来的身影也被吸引了过去。 林晚没有回头。 胸口被方向盘撞到的位置随着奔跑一阵阵发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沉闷的痛意。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 顾沉很快追了上来。 他从林晚身旁经过时,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能跑?」 「能。」 「跟上。」 他没有停下,迅速往前确认道路。 林晚也没有多想,继续跟着跑。 前方,沉辞已经推开通往停车区的侧门。 刺眼的阳光迎面洒进来。 几人接连冲出去。 林晚穿过侧门后才稍微放慢脚步。 她回头确认了一眼。 陆衡架着受伤的男人从门后出来。 顾沉走在旁边。 都还在。 林晚收回视线。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她记得的原着已经完全不同。 她没有提前知道仓储区里会出现什么,也不知道陆衡会突然折返回去。 从货梯那里开始,事情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而她刚才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危险出现了。 她只是看见附近有车,又想起侵蚀者会被声音吸引。 所以砸了车窗。 仅此而已。 「林晚。」 她抬起头。 顾沉正站在前方等她。 这一次,他没有催促,只等她走近后才重新转身。 沉辞也停在几步之外。 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看向远处仍在疯狂鸣叫的休旅车,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之前试过?」 林晚反应了一下。 「什么?」 「用声音把它们引开。」 「没有。」 沉辞眉头微动。 「那你怎么知道?」 「之前遇到过几次。」林晚说,「它们对声音很敏感。」 沉辞看了她两秒。 「所以你刚才就敢直接试?」 「不然等他们死在里面?」 沉辞安静了一瞬。 林晚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沉辞又回头看了一眼仍被警报声吸引的侵蚀者。 几人继续往园区侧门移动。 配送车已经能从围栏外看见。 陆衡架着受伤的男人落在最后,速度比其他人慢了不少。 经过林晚身旁时,他忽然开口。 「刚才那招不错。」 林晚转头看他。 陆衡的呼吸有些重,额角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神情却比刚才放松了些。 「下次你可以别突然往回跑。」 「那可能有点难。」 林晚看了他一眼。 「看出来了。」 陆衡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顾沉走在最前面。 听见后面的对话,他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短暂掠过林晚,又很快转回前方。 林晚没有注意。 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围栏外的配送车上。 远处的警报仍然持续响着。 那些侵蚀者暂时没有追上来。 但这点时间不会太久。 「快走。」 顾沉加快脚步。 几人穿过侧门。 配送车就在前方。 林晚跟着他们往车的方向走,胸口仍然隐隐作痛。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园区。 原着里那段她记不完整的北城剧情,已经停在了那部没有搭上的货梯前。 再往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林晚转回身。 至少现在,她还能看。 能判断。 也能在危险真正扑到眼前时,想办法做点什么。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异常资料 第十七章 【异常资料】 几人回到配送车旁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偏斜。 顾沉先拉开后车门,将堆在里面的物资往旁边挪。刚才被推车压伤腿的年长男人几乎无法自己行走,沉辞和陆衡一左一右将人扶上车,让他靠着车厢坐下。 「腿伸直。」 沉辞在男人面前蹲下,卷起已经磨破的裤管。膝盖以下肿得很明显,外侧浮出大片青紫,所幸没有明显变形。他沿着小腿往下检查,又让男人试着活动脚趾和脚踝。 「骨头应该没断,至少没有明显移位。」沉辞说,「但不排除骨裂,现在只能先固定。」 顾沉把医疗包递给他。 里面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这一路已经陆续用掉一些。沉辞挑出能用的材料,简单固定男人受伤的腿,刚准备起身,动作却在中途停了一下。 林晚注意到他按住了右侧腰腹。 那里的白色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一片。 「你先坐着。」 沉辞抬头看她。 「什么?」 「你的伤。」 「等一下再处理。」 「再等就真的要重新裂到底了。」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有多少夸张成分。 林晚已经从医疗包里拿出剩下的纱布和消毒用品。 「你自己处理得到?」 沉辞沉默了一瞬。 伤口的位置偏右后侧,确实不方便自己动手。 他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林晚在他旁边蹲下。 「衣服掀开一点。」 沉辞将衬衫下摆拉起。 伤口从右侧腰腹斜向后方,边缘已经重新渗血。原本简单压在上面的纱布几乎湿透,和伤口黏在一起。 林晚盯着那片血迹。 「这叫不影响行动?」 「刚才确实不影响。」 「现在呢?」 「现在也还能走。」 林晚抬眼看他。 沉辞也看着她。 几秒后,他补了一句。 「只是会痛。」 「那你还挺诚实。」 林晚低下头,小心把黏住的纱布揭开。 她不是医生。 好在这几个小时里,光是处理伤口就已经做过不只一次。她先把周围已经干掉的血清理干净,再按照沉辞的指示处理伤口。 消毒液碰上去时,沉辞腰侧的肌肉瞬间绷紧。 林晚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痛?」 「你可以继续。」 「我问的是痛不痛。」 「痛。」 林晚这才继续。 沉辞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你以前学过?」 「没有。」 「那还算稳。」 「今天练很多次了。」 沉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晚没有注意。 她正低头处理最后一点血迹。 「这样?」 「再往外一点。」 她按照他的指示调整纱布的位置。 「压住?」 「嗯。」 林晚一手固定纱布,另一只手拉过绷带。伤口的位置不好缠,她试了两次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最后只能让沉辞稍微抬起手臂。 「你转过去一点。」 沉辞照做。 距离忽然拉近,林晚甚至能闻到他衬衫上混着消毒液的血腥味。 她没多想,只专心把绷带绕过他的腰侧。 「太紧就说。」 「还好。」 「你们说还好的可信度都很低。」 沉辞垂眼看她。 「你们?」 「顾沉。」 站在车外的顾沉正好听见。 他看了林晚一眼。 「我有说。」 「你每次都是被问了才说。」 陆衡靠在副驾驶座的车门旁,闻言偏头看向顾沉。 「你们到底认识多久?」 顾沉没理他。 林晚将绷带固定好,退开一点。 「好了。」 沉辞低头确认了一遍。 「可以。」 「只有可以?」 「处理得不错。」 林晚把剩下的东西收回医疗包。 「这还差不多。」 沉辞整理好衣服,起身时明显比刚才顺了一些。 顾沉确认所有人都上车后,关上后车门。 「先离开。」 林晚跟着上车。 她原本准备走向副驾驶座,却发现陆衡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停在原地。 陆衡系安全带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车窗互相看了两秒。 「怎么?」 林晚看向顾沉。 「我坐哪?」 「后面。」 回答她的是陆衡。 林晚重新看向他。 「我没问你。」 陆衡靠回椅背。 「但前面有人了。」 林晚懒得跟他争。 她拉开后车门,和沉辞一起坐进车厢。 顾沉发动配送车。 车身很快离开晟源园区。 外面的街道比他们来时更加死寂。 沿路的店面几乎全部关闭,铁门紧闭,玻璃门后一片昏暗。大量车辆被遗弃在路边和交叉口,有些车门敞开,有些撞在护栏或其他车辆上,碎玻璃铺满路面。 已经看不见还在外面行走的人。 偶尔有动静,也只是一闪而过的身影。 顾沉没有靠近。 他们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撞击。 几秒后便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声音可能意味着什么。 配送车继续往前。 林晚坐在后方,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前面的陆衡身上。 原着里本该死在北城的人,现在就坐在顾沉旁边。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声音很低。 偶尔只能听见陆衡一句。 「你就不能开慢点?」 顾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路烂。」 「你上午也是这样?」 「嗯。」 「她居然跟你活到现在。」 林晚抬起头。 「我听得到。」 陆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证明你听力也没事。」 林晚决定不理他。 她重新靠回车厢。 事情已经改变了。 这个认知没有因为危险结束而变淡,反而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 陆衡活下来了。 原着里那个她始终只记得结果的死亡,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这会改变多少事情。 也不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记得的那些剧情还剩下多少可信。 可至少眼前的结果并不坏。 「接下来去哪?」 陆衡问。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沉辞靠着车厢,忽然开口。 「先去我住的地方。」 林晚转头看他。 「在哪?」 「城西。」 「公寓?」 「不是。」 沉辞停了一下。 「我平常住在一间私人诊所楼上。」 林晚微微一怔。 陆衡也从前面转过头。 「你不是在晟源做研究?」 「我没说诊所是我的。」 「那是谁的?」 「我老师。」 沉辞靠回车厢。 「他退休以后诊所就停业了,楼上的休息区一直空着。我在北城工作的时候住那里。」 这倒比普通住宅更合适。 诊所已经停业,不会像医院或药局那样成为大量人群聚集的地方,里面又有基本医疗设备和物资。只要建筑本身没有出问题,至少比随便找一间陌生房子可靠。 「有人?」顾沉问。 「平常没有。」 「入口?」 「一楼正门,后面还有一个车库。」 「能停这辆车?」 沉辞看了一眼车厢。 「应该能。」 顾沉没有再问。 「地址。」 沉辞报出位置。 林晚拿出手机,低头查看离线地图。 那地方距离晟源不算远,却不在主要道路附近。周围是一片较早开发的商业街区,建筑密度不高,旁边还有一座小型公园和几栋低楼层的商办。 她把手机递到前面。 陆衡接过去。 「这里?」 「嗯。」 沉辞往前看了一眼。 「走荣安路比较近。」 顾沉问:「现在能走?」 「不知道。」 陆衡转头。 「你住那里,你不知道?」 「我昨天离开的时候能走。」 「那你这句话跟没说有什么差别?」 沉辞平静地看着他。 「你问的是现在。」 陆衡盯了他两秒,重新坐回去。 「我开始觉得把你带出来是个错误。」 「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算了。」 陆衡看向挡风玻璃外。 「那地方现在应该挺热闹。」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沉已经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配送车沿着较偏的道路往城西移动。 越往前,路况越差。 一些地方已经完全被弃置的车辆堵死,只能绕行。几次经过大型路口时,顾沉都提前放慢速度,确认附近没有异常才通过。 城市像是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被突然抽空。 红绿灯仍然按照原本的规律变换。 电子看板还亮着。 某些商店的招牌甚至仍在播放广告。 可街道上已经没有人。 那些原本代表日常生活的东西还在继续运转,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却消失了。 林晚望着窗外。 手机萤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不是讯号恢复。 是时间。 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从她在便利商店醒来到现在,才过了十二个小时。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按熄萤幕。 她忽然很难想像今晚会变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眼前毫无预兆地浮现出白色文字。 【检测到异常资料关联。 】 林晚的视线停住。 下一行文字很快出现。 【正在进行资料比对。 】 她下意识坐直身体。 几秒后。 【比对失败。 】 【当前权限不足。 】 文字停留在视野中央。 林晚没有立刻询问系统。 她先看向旁边。 沉辞正低头整理那只从晟源带出来的黑色公事包。 他的手里多了一份刚从里面取出的文件。 林晚看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页面右上角印着一串很小的编号。 沉辞盯着那串编号,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怎么了?」 林晚问。 他抬起头。 「没什么。」 几乎是同样的回答。 沉辞将文件重新放回公事包。 林晚却没有移开视线。 眼前的系统提示正在逐渐淡去。 她不知道伊甸刚才究竟检测到了什么。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那只公事包里的东西,和伊甸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而沉辞似乎也认得其中的一部分。 第十八章第一个夜晚 第十八章 【第一个夜晚】 配送车最后停在一条较窄的街道外。前方道路被几辆撞在一起的车堵住,其中一辆侧翻在路中央,只剩右侧勉强留出不到一辆车的宽度。顾沉看了片刻,没有冒险硬挤,按照沉辞指的方向退回上一个路口,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一栋三层楼高的旧式建筑出现在道路尽头。一楼临街的位置挂着已经褪色的诊所招牌,铁卷门完全拉下,旁边较窄的入口同样锁着。建筑右侧有一条仅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车道,一直通往后方。 「就是这里。」沉辞说。 顾沉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配送车停在街口,几人隔着车窗观察了一会儿。附近安静得近乎死寂,街上的店面几乎全都关着,路旁停着几辆被丢下的车,其中一辆车门敞开,驾驶座旁的地面散落着一串钥匙和摔裂的手机。更远的位置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不见尸体,也看不见活动的人影。 「后面能进?」顾沉问。 「有车库。」沉辞说,「钥匙在我身上。」 陆衡从副驾驶座转过头。 「你昨天不是去晟源上班?」 「嗯。」 「钥匙一直带着?」 沉辞看了他一眼。 「不然放门口等你来拿?」 陆衡沉默了一秒,重新转了回去。林晚坐在后方,已经开始习惯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 顾沉将配送车开进侧边车道。车道比想像中还窄,两侧墙面距离车身只剩不到半公尺。绕过建筑后,后方果然有一座小型车库,铁卷门紧闭,旁边还留着一道供人进出的侧门。 顾沉停下车。 「先进去确认。」 陆衡已经解开安全带。 「我跟你。」 两人拿上武器下车。沉辞也准备起身,被顾沉看了一眼。 「你留下。」 「我的地方。」 「所以?」 「我知道里面怎么走。」 「你有伤。」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腰侧。 「已经处理过了。」 顾沉没说话。沉辞和他对视几秒,最后还是陆衡先开口:「你就坐着吧。」 沉辞转头看他。 「至少我知道门在哪。」 「这么大的房子,我们应该找得到。」 「你刚才在晟源连出口都找不到。」 「那是你们公司的路有问题。」 「不是我的公司。」 陆衡已经推开车门。 「随便。」 顾沉和陆衡很快进入侧门。林晚留在车里。沉辞靠着车厢,低头确认了一下腰间重新包扎好的伤口。绷带没有明显渗血,他才重新把衣服拉下来。 年长男人坐在另一侧,受伤的腿伸直放着,脸色仍然不太好。林晚拿了一瓶水递给他。 「喝一点。」 男人接过去。 「谢谢。」 他喝了几口便停下。林晚没有多说,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大约几分钟后,前方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林晚立刻抬头,沉辞也坐直身体。又是两声,节奏很固定。 「他们?」林晚问。 「应该。」 沉辞起身,拉开后车门。顾沉正站在外面。 「一楼安全。」 「楼上呢?」沉辞问。 「还没看。」 「楼梯在诊间后面。」 顾沉看向他。 「带路。」 几人先把年长男人留在车里。顾沉和陆衡走在前面,林晚跟着沉辞进入侧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空气里有股长时间无人使用的闷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墙边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积了一层薄灰,再往前便是一楼诊所。 候诊区的椅子整齐排列着,柜台后方的电脑早已关机。几间诊疗室的门都开着,里面没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 「停业多久了?」林晚问。 「一年多。」 「东西还在?」 「大部分清掉了。」 沉辞推开其中一间诊疗室。 「留下来的都是没必要搬的。」 陆衡从旁边经过。 「所以你住在停业诊所?」 「楼上。」 「有差?」 「有。」 「哪里?」 沉辞停下脚步。 「楼上没有诊疗床。」 陆衡看了他两秒。 「你真的很难聊天。」 「谢谢。」 林晚没忍住偏开脸。顾沉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楼梯就在后方。 「二楼是什么?」 「以前的办公室和休息室。」 「三楼?」 「住的地方。」 顾沉先上楼,陆衡跟在后面。这一次沉辞没有被留下,四人逐层确认。 二楼没有异常。几间办公室都空着,桌椅还在,文件却已经清得差不多。最里面是一间小型休息室,放着两张单人床和几个铁柜。 三楼明显有人生活过。客厅不大,家具很简单。靠墙放着几排书柜,里面塞满医学书籍和资料夹。桌上还放着几个没有收起来的杯子,旁边堆着几本翻到一半的书。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你一个人住?」 「嗯。」 「这里不是你老师的?」 「他不住这里。」 「所以整栋都给你?」 「暂时。」 陆衡从后面走进来。 「难怪你不搬家。」 沉辞看向他。 「我为什么要搬?」 「当我没问。」 确认三层楼都没有异常后,几人才重新下楼。顾沉把配送车开进后方车库,铁卷门重新落下时,外面的光线被一点点隔绝,最后只剩车库顶部一盏昏黄的灯。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 「还有电。」 「这一带暂时没停。」沉辞说。 暂时。没有人忽略这两个字。 几人把受伤的男人扶进一楼诊间。沉辞重新替他检查了一次腿,又从诊所剩下的物品里找出更合适的固定板。林晚则跟着顾沉和陆衡把配送车上的物资搬进来。 水、食物、医疗用品和工具。剩下的半桶燃油没有拿下车。 顾沉将东西分开放好,又检查了一遍所有入口。等真正停下来,林晚才感觉到累。不是某个地方特别疼,而是整个身体都像忽然变重了。 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已经干掉的血,不知道是谁的。这一天里,她碰过太多血,自己的、顾沉的、侵蚀者的,还有那些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留下的。 林晚盯了一会儿,起身走向洗手间。水龙头还能用,清水冲下来时,她怔了一瞬。直到血迹一点点从指缝里被冲走,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洗过手。 水流最开始是淡红色,很快变清。她洗了很久,久到手背都有些发白,才终于关掉水。 走出洗手间时,陆衡正靠在走廊另一侧。林晚脚步停了一下。 「有事?」 「没。」 「那你站这里?」 「等顾沉。」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沉正在车库里检查配送车。她点了点头,准备离开,陆衡却忽然开口。 「刚才那件事。」 林晚转头。 「哪件?」 「晟源。」 她看着他。陆衡停了一下。 「谢了。」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林晚反而愣了一瞬。 「不用。」 陆衡看着她。 「我不是在客气。」 「我也不是。」 两人安静了片刻。林晚先移开视线。 「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 陆衡没有再说,林晚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正准备上楼,顾沉已经从车库出来。陆衡朝他偏了一下头,两人很快走向一楼另一侧。 林晚没有跟过去。她上了三楼。 客厅旁边有一间浴室。沉辞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套干净衣服放在门口,男装,明显大了一截,旁边还放着一条新的毛巾。 林晚拿起衣服看了一眼。 「沉辞?」 楼下传来他的声音。 「什么?」 「衣服是你的?」 「新的。」 「我不是问这个。」 下面安静了一秒。 「不然呢?」 林晚想了一下,好像也是。她总不能期待这栋停业诊所里突然出现一整柜女装。 「谢了。」 「嗯。」 热水居然也还有。林晚站在淋浴下面,直到温热的水落到身上,才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疲惫。 肩膀、手臂、腰、腿,几乎到处都在酸痛。胸口被撞到的位置已经开始浮出淡淡的青紫。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慢下来。从凌晨醒来,便利商店、顾沉、青禾市、北城、陆衡、沉辞,十二个小时。 林晚闭上眼。原着里的故事已经开始变了,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至少陆衡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没有洗太久,现在不是能浪费水的时候。 换好衣服下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顾沉和陆衡坐在一楼诊疗室里,门没有完全关。林晚经过时,正好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脚步停了一瞬。 「她知道多少?」陆衡问。 「不知道。」顾沉的声音。 「你不知道?」 「嗯。」 「那你还带着她一路跑到北城?」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拖后腿。」 陆衡笑了一声。 「这个我看得出来。」 「那还问?」 「我只是第一次看你带人。」 顾沉没有回答。陆衡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她今天救了我。」 「嗯。」 「你一点都不意外?」 「她之前也救过自己。」 里面又安静下来。林晚没有继续听,她转身往另一边走。 沉辞正在原本的柜台后方。那个黑色公事包放在桌上,已经打开了。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点,沉辞没有注意她。他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一页一页往后翻。 起初神情没有太大变化,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手停住。 林晚站在几步之外。 「怎么了?」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这个包是那个人的?」 「陆衡保护的那个?」 「嗯。」 「应该是。」 沉辞重新低头。林晚走近了一点。 「里面有什么?」 「研究资料。」 「晟源的?」 「一部分。」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文字上。 「另一部分不是。」 林晚看不懂上面的专业内容,只看得见大量英文缩写、数据和表格。沉辞又往后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慢。 「有问题?」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这份资料不应该在这里。」 林晚看向他。 「为什么?」 沉辞抬起头。 「因为其中一部分是我做的。」 林晚的目光重新落向那些文件。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熟悉的白色文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关联资料源。 】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顿。沉辞还在翻看文件,他显然什么都没有看见。 【正在进行资料比对。 】 几秒后。 【比对失败。 】 【当前权限不足。 】 林晚站在原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下午在车上,伊甸就曾经对这个公事包产生反应,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不是沉辞,至少不只是沉辞。真正让系统产生反应的,是这些资料。 「你做的是什么研究?」她问。 沉辞抬眼看她。 「细胞稳态。」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研究细胞在受到外部干扰之后,如何维持原本的生理状态。」 林晚看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数据。 「这跟晟源有关?」 「我的合作项目在晟源。」 「那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些资料不该在这里?」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抽出其中几页。 「因为我接触的研究只到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段,再往后。 「这些不是我做的。」 「但用了你的资料?」 「嗯。」 沉辞的眉心慢慢收紧。 「而且不是正常引用。」 林晚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我的研究被拆开了。」 他将几页资料重新排列。 「一部分数据被抽出来,和其他研究结果重新整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谁做的?」 沉辞没有回答,因为他显然也不知道。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陆衡走了过来。 「你们在看什么?」 沉辞抬起头。 「你雇主的东西。」 「前雇主。」 「有差?」 「人死了。」 沉辞看了他一眼。 「这些资料哪来的?」 陆衡靠在柜台旁。 「不知道。」 「你保护他多久?」 「三天。」 「他是做什么的?」 「晟源的专案顾问。」 沉辞的动作停住。 「什么专案?」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陆衡看着他。 「我是保镳,不是他的秘书。」 沉辞没有理会他的语气。 「他今天原本要去哪?」 陆衡这次没有立刻回答,林晚也看向他。 「不知道。」 沉辞皱眉。 「又不知道?」 「行程临时改了。」 陆衡的神情淡了些。 「原本只是送他去晟源。」 「后来呢?」 「出事了。」 这句话让所有问题重新回到原点。如果没有这场灾难,那个男人今天去晟源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只公事包又原本要被带到哪里? 没有人知道。 沉辞重新低头看向那些资料。林晚眼前的系统提示已经消失。她没有再问,至少现在不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个问题开始。 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正在逐渐褪去。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所有人同时抬头,灯光恢复。两秒后,又闪了一次,这一次持续得更久。 沉辞抬头看向天花板。 「可能要停电了。」 话音刚落,整栋建筑瞬间陷入黑暗。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设备停止运转的低鸣,紧接着,连那点声音也消失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黑暗里。几秒后,顾沉打开手电筒,一道白光照亮诊所昏暗的走廊。 外面的城市也暗了。 不是一栋楼,不是一条街。透过诊所前方的玻璃门望出去,视线能及的地方,一盏灯都没有。 第一个夜晚,终于来了。 第十九章十七点八 第十九章 【十七点八】 停电后,诊所里一下安静了许多。顾沉手里的手电筒照过柜台和走廊,白色光束在墙面上快速移动。陆衡已经走到前方,从玻璃门内侧往外确认了一遍。 「外面也停了。」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隔着诊所前方的玻璃门,只能看见一小段街道。原本还亮着的路灯和招牌全部熄灭,远处几栋建筑同样陷入黑暗,只剩更远的地方还有零星灯光。 并不是整座北城同时断电。至少目前不是。 「先把手电关掉。」顾沉说。 沉辞拿出手机,打开照明。 「二楼柜子里有露营灯。」 「几个?」 「两个。」 「电池呢?」 「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陆衡回头看他。 「你住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平常用电灯。」 陆衡安静两秒。 「有道理。」 林晚原本还有些紧绷,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几人没有一直开着照明。顾沉和陆衡重新检查了一遍一楼入口和车库。诊所正面的铁卷门早已拉下,侧门也重新锁好,后方车库除了铁卷门以外,还有一道连接诊所内部的防火门。 沉辞则带着林晚上楼。二楼最里面的储物柜里确实放着两盏露营灯,其中一盏已经没电,另一盏还能亮,只是光线不算强。 林晚又找到几盒电池,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 「还能用吗?」 「试试。」 两人换上新的电池,另一盏灯也亮了。林晚看着终于重新出现的光。 「至少今晚不用摸黑。」 沉辞关掉其中一盏。 「省着用。」 「知道。」 他们又在储物柜里找到几支手电筒和一台老式收音机。林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个能用?」 「不知道。」 沉辞接过去,装上电池。沙沙的杂音很快从喇叭里传出来,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沉辞慢慢转动旋钮。一个频道,没有。第二个,仍然只有杂音。直到转过几个频率后,混乱的电流声里终于出现断断续续的人声。 「……请市民……留在安全……」 声音很快又被杂音盖过。林晚立刻靠近了一点,沉辞重新调整。 「……避免前往医院……主要道路……」 讯号忽强忽弱。 「……如遇暴力攻击……」 后面的内容完全听不清楚。几秒后,声音再次消失,只剩刺耳的电流杂音。沉辞关掉收音机。 「还有人在广播。」 「至少代表有些地方还在运作。」 沉辞没有回答。林晚也知道这句话能带来的安慰很有限。他们一路从青禾市来到北城,亲眼看见医院停收、道路堵塞、警力和救护系统逐渐失去作用。现在即使还有广播,也不代表情况正在好转。 两人拿着露营灯和收音机下楼。一楼已经重新整理出一小片能坐人的地方,年长男人躺在诊疗室里休息。他的腿被重新固定过,暂时没有其他问题。 顾沉将他们一路带来的物资集中到柜台后方。食物还算充足,水却不多。配送车上原本带着的瓶装水经过一路消耗,只剩不到一箱。诊所目前还有自来水,但没人知道供水能维持多久。 「先把能装水的东西找出来。」顾沉说。 沉辞看向他。 「楼上有水桶。」 「几个?」 「三个。」 「还有?」 「厨房有锅。」 陆衡靠在旁边。 「浴缸呢?」 「没有。」 「你这里到底有什么?」 沉辞推了一下眼镜。 「床。」 林晚正在整理食物,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三个男人同时看过来,她的笑意立刻收住。 「你们继续。」 陆衡看了沉辞一眼。 「至少有人觉得你好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 这一次连顾沉都偏开了视线。 几人很快把能找到的容器全部接满水。沉辞还在诊所后方找到几个没有拆封的大型蒸馏水桶,原本是以前留下来的医疗用品。虽然已经过了标示期限,至少可以留作清洁和其他用途。 做完这些,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四人回到三楼,沉辞找出几包泡面。停电后电磁炉不能用,好在厨房还有一个卡式炉。 「有瓦斯?」林晚问。 「两罐。」 陆衡靠在门边。 「这次你终于知道了。」 沉辞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买的。」 「那真是辛苦你了。」 林晚坐在桌边,开始觉得这两个人如果真的一起同行,未来可能比侵蚀者还吵。 最后没人真的煮泡面。卡式瓦斯太少,现在用掉不值得。几人简单吃了面包、罐头和饼干,露营灯放在桌子中央,昏黄的光只照亮周围一小圈。 这是林晚从凌晨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坐下来吃东西。不是在逃跑途中,也不是随时准备离开。至少现在,他们有一道锁着的门,有墙,也有可以暂时坐下的地方。 陆衡喝了一口水。 「青禾市现在什么情况?」 顾沉简单说了一遍,没有从头讲,只挑了重要的部分。凌晨开始出现零星伤人事件,医院很快失控,江河桥被堵,主要道路逐渐瘫痪。 「这么早?」陆衡皱眉。 「北城呢?」顾沉问。 「我早上六点多到晟源。」陆衡靠着椅背,「那时候路上已经开始乱了。」 林晚抬头。 「六点多?」 「嗯。」 「你有看到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没有。」陆衡想了一下,「我五点多从住处出发,路上就看见两起车祸。当时以为只是普通事故。」 沉辞放下手里的水。 「晟源更早。」 几人都看向他。 「我昨晚留在研究中心。」 「几点开始?」顾沉问。 「不确定。」沉辞停了一下,「凌晨四点左右,警卫来过一次。」 林晚的手指停住。 四点。那个时候,她才刚在便利商店醒来没多久。 「出了什么事?」 「有人闯进园区。」 「侵蚀者?」 「当时不是。」沉辞微微皱眉,「至少警卫是这么说的。那个人一直敲侧门,身上有血,说有人追他。」 「后来呢?」 「我不知道。」 「你没去看?」 「我在实验室。」 陆衡看向他。 「外面都有人闯进来了,你还在做实验?」 「当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让桌边安静下来。确实,几个小时以前,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出现在门外,就立刻想到整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沉辞继续说下去。 「真正开始失控,大概是五点以后。」 「晟源内部?」 「嗯。」 「第一个发作的人是谁?」林晚问。 沉辞看向她。 「不知道。」 「你没看到?」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我只知道最开始有人在一楼受伤。保全去处理,之后事情很快失控。」 林晚没有继续问。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青禾市和北城都在凌晨出现异常,但真正大规模失控的时间并不完全一致。至于最早从哪里开始,没有人知道。 陆衡看向顾沉。 「明天呢?」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 「离开北城。」 沉辞抬起眼。 「我也是这个意思。」 「理由。」 「人口太多。」沉辞的语气很平,「今天很多人选择留在家里。明天如果更多被咬的人开始发作,情况只会更糟。」 林晚想到一路经过的那些住宅。一扇扇关着的窗户,被家具堵住的门,还有躲在里面的人。那些地方现在看起来安全,可只要其中一个人被咬过,一夜之后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去哪?」陆衡问。 顾沉看向他。 「先出去。」 「然后?」 「再决定。」 陆衡笑了一声。 「这不像你的计画。」 「现在没有足够资讯。」顾沉说得很直接,「路况、军方、其他城市的情况,全都不知道。」 沉辞点了一下头。 「先离开人口密集区比较合理。」 陆衡看向林晚。 「你呢?」 林晚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停了一下。 「我?」 「这里还有第五个林晚?」 「……」 林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我也离开。」 这本来就是她最初的计画,只是那个时候,她想的只有自己。现在桌边却多了三个人,还有一个躺在楼下的伤者。 林晚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开始用「我们」讨论明天。没有人正式说过要组队,也没有人问过谁要不要加入。只是从晟源离开以后,这件事似乎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吃完东西,几人开始安排守夜。 顾沉先开口。 「我第一班。」 陆衡点头。 「我第二。」 林晚看向他们。 「我第三。」 两人同时看过来。 「怎么?」顾沉问。 「我也可以守。」 「知道。」 「那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林晚皱眉。 「你刚才明明就是想把我排除。」 「没有。」 「那第四班谁?」 顾沉看向沉辞。 沉辞靠在椅背上。 「我。」 林晚看着他腰侧。 「你有伤。」 「只是守夜。」 「你刚才还差点走不动。」 「没有差点。」 陆衡在旁边开口。 「你们两个可以明天再争。」 沉辞看向他。 「我们没有争。」 「那最好。」 最后还是排成四班,每人两个小时。顾沉、陆衡、林晚、沉辞。 林晚算了一下时间。 「这样天还没亮。」 「最后一班延长。」顾沉说。 「谁?」 「我。」 林晚看向他。 「你第一班还最后一班?」 「嗯。」 「那你睡多久?」 「够。」 她正想说话,陆衡已经先一步开口。 「别管他。」 林晚转头。 「他以前就这样。」 顾沉看了陆衡一眼。 「闭嘴。」 「你看。」陆衡靠回椅背,「还不让人说。」 林晚忽然有点想笑,最后还是没再争。 几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沉辞把三楼的房间让出来,一共两间。年长男人睡在二楼休息室,林晚单独一间,另外三个男人自己分。 她没有问他们最后怎么睡。 房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林晚躺在床上,身体明明已经累到极点,脑子却还是停不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很远的声音。有时是车辆的警报,有时是玻璃碎裂。更远的地方,偶尔还能听见尖叫。声音在黑暗里比白天清楚得多。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真正睡着。 再次醒来,是有人敲门。 两下,很轻。 林晚几乎瞬间睁开眼。 「谁?」 「我。」陆衡的声音,「换班。」 她坐起来,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在抗议。林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时间比自己预想得更晚。 她穿上鞋,拿起铁撬和手电筒出去。陆衡正站在门外。 「一楼?」 「嗯。」 「有事吗?」 「暂时没有。」 他把手电筒递给她。 「前门、车库、后门,每半小时看一次。」 「知道。」 「听见声音别出去。」 林晚看着他。 「我知道。」 陆衡停了一下。 「也是。」 他转身回房,林晚下楼。 诊所里很安静。露营灯已经关掉,只有她手里的手电筒偶尔亮起。她先检查了一遍一楼,没有异常。车库里的配送车安静停着,铁卷门也没有被动过。 林晚重新回到柜台后方坐下。时间一点点过去。凌晨两点、两点半、三点。她每隔一段时间便起身巡一遍。 到了第三次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撞击。林晚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她没有靠近窗户,只是站在黑暗里听了一阵。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重新回到柜台。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三点三十分。 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起头。 「伊甸。」 白色文字浮现。 【新手教学运行中。 】 林晚看着那行字。 「剩多久?」 【剩余时间:00:16:41】 她怔了一下。 十六分钟。原来已经只剩这么久。 林晚靠在椅背上。 「结束以后会怎么样?」 【新手教学结束后,系统将进入常规运行模式。 】 「有什么差别?」 【部分互动权限将调整。 】 「哪些?」 【基础问答权限将降低。 】 果然。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还能问问题?」 【是。 】 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这一天里,她问过很多问题,系统也有很多没有回答。权限不足、资料不足、无法确认,有时候甚至连一句有用的答案都不给。可现在真的只剩十几分钟,她反而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问什么。 原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陆衡为什么本来会死?沉辞的研究和伊甸有什么关系?这场灾难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问题太多了,而她知道,大部分都得不到答案。 林晚坐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今天做得怎么样?」 文字停了一瞬。 【问题不属于生存辅助范围。 】 林晚盯着那行字。 「果然。」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也许只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一天终于快要结束。 林晚没有再说话。时间继续往前。 【00:08:13】 【00:04:26】 【00:01:09】 她看着倒数一点点减少,直到最后十秒。 【00:00:10】 【00:00:09】 【00:00:08】 林晚坐直了一点,数字继续跳动。 【00:00:03】 【00:00:02】 【00:00:01】 【新手教学结束。 】 眼前的文字消失。 几秒后,新的提示重新浮现。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已进入常规运行模式。 】 【宿主生存状态重新评估中。 】 林晚安静地等待。很快,最后一行文字出现在黑暗里。 【当前预估存活率:17.8%。 】 林晚看着那个数字。 第一天醒来时,是百分之二点一。 现在,百分之十七点八。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高。 但至少,她还活着。 而且不再是一个人。 第二十章新的路 第二十章 【新的路】 【当前预估存活率:17.8%。 】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百分之十七点八。 比她醒来时的百分之二点一高了很多,却依然算不上什么让人安心的数字。 她在心里问:「为什么提高了?」 没有回答。 林晚等了几秒,又问:「伊甸?」 视野里重新浮现白色文字。 【系统运行正常。 】 「存活率为什么提高?」 这一次,文字停留了片刻。 【该问题不符合当前主动回应条件。 】 林晚皱了皱眉。 果然不一样了。 新手教学期间,她只要提出问题,伊甸至少会给出一个答案。即使那个答案经常是权限不足或无法确认,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直接拒绝。 「附近安全吗?」 【该问题不符合当前主动回应条件。 】 「外面有多少侵蚀者?」 没有回答。 林晚等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问题。 「我现在有生命危险吗?」 这一次,伊甸终于有了反应。 【未检测到即时高危生存事件。 】 林晚盯着那行字。 所以不是完全不能问,只是能回答的范围变得更窄了。 她又试了几个问题。 「明天从哪里离开北城最安全?」 没有回答。 「陆衡原本为什么会死?」 仍然没有回答。 「沉辞的研究和你有关吗?」 视野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林晚靠回椅背。 很好,现在连「权限不足」都懒得显示了。 她闭了闭眼,不再浪费时间。 新手教学结束以后,伊甸依然存在,只是从现在开始,她显然不能再把它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询问的答案来源。 诊所里仍然很安静。 林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点五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早。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一楼。正门、侧门、车库,所有地方都维持原样。回到柜台后,她坐了不到十分钟,楼梯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林晚立刻抬头。 一道手电筒的光先从转角照下来,顾沉很快出现在楼梯口。 「有事?」 「没有。」 他走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到换班。」 「醒了。」 林晚看着他。 「你到底睡了多久?」 「够了。」 又是这个答案。 她已经懒得问。 顾沉走到前方,先确认了一遍铁卷门。回来时,看见林晚仍坐在柜台后,没有要上楼的意思。 「不睡?」 「等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顾沉看了她两秒。 林晚忽然问:「你昨天这个时间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莫名其妙。顾沉停了一下,才回答:「睡觉。」 林晚沉默了。 顾沉看着她。 「怎么?」 「没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四小时以前,顾沉还在睡觉,陆衡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后会差点死在晟源,沉辞可能还待在实验室,而她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现在四个人却睡在同一栋停业诊所里,准备天亮后一起离开北城。 一天。 只有一天。 林晚忽然觉得这个时间短得有些荒谬。 「想到什么?」顾沉问。 「只是觉得昨天好像过了很久。」 顾沉在旁边坐下。 「嗯。」 林晚转头看他。 「你也这样觉得?」 「事情太多。」 很简单的回答。 林晚重新看向前方,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外面偶尔还会传来很远的声音,不知道是哪里有东西倒塌,又或者只是车辆撞上了什么。在完全看不见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 「你去睡。」顾沉说。 「不是还没到换班?」 「我醒了。」 「你不是最后还要再守?」 「嗯。」 林晚看着他。 「你真的不会累?」 「会。」 这个回答反而让她停了一下。 顾沉已经拿起手电筒。 「所以现在去睡。」 林晚没有再跟他争,站起来把手电筒放到柜台上。经过顾沉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顾沉。」 「嗯?」 「陆衡还活着。」 顾沉抬眼看她。 林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句。或许只是新手教学结束后,她终于有时间真正意识到这件事。 「嗯。」 「你高兴吗?」 顾沉沉默了一瞬。 「嗯。」 还是只有一个字。 林晚却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转身上楼。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重新收回视线。 这一次,林晚很快便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直到身体的酸痛一起涌上来,昨天发生的一切才重新回到脑中。 林晚拿起手机。 六点二十三分,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十一。 她立刻关掉不必要的功能,洗漱后下楼时,其他人已经醒了。 沉辞正在替年长男人重新检查伤势,顾沉和陆衡则站在车库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晚走进诊疗室。 「怎么样?」 「肿得更明显了。」沉辞重新固定好男人的腿,「至少几天不能正常走路。」 男人靠在诊疗床上,脸色有些难看。 「你们今天要走?」 沉辞没有回答,林晚也没有。 男人显然已经从沉默里得到答案。 「我不跟你们走。」 林晚看向他。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我这样跟着也是拖累。」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林晚问。 「总比出去好。」他停了一下,「这里有门,也有水。」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选择。男人现在连正常行走都困难,带着他离开,只会让所有人的速度下降。 顾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你家在哪?」 男人报了一个地名。 林晚没有听过,沉辞却知道。 「北城东北侧。」 距离这里很远。 以现在的路况,根本不可能把人送过去再离开。男人自己也清楚。 「我知道你们不可能送我。」他看向顾沉,「我留下。」 顾沉没有劝。 「这里的水还能用。」他转头看向沉辞,「能留多少?」 沉辞想了一下。 「瓶装水留六瓶,其他让他先用自来水。」 顾沉点头。 「食物呢?」 「够三天。」 「留五天。」 陆衡从门口走进来。 「如果五天后还走不了呢?」 顾沉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我们也帮不了他。」 陆衡没有再说,男人也沉默下来。 林晚忽然明白,顾沉不是不愿意救,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做到多少。这和把所有人都带在身边完全是两回事。 几人很快开始整理物资。 林晚把能带走的食物和水重新装进背包,沉辞则从诊所里挑出还能使用的医疗用品。 绷带、消毒用品、止痛药、退烧药,抗生素只剩少量。 「这些全部带?」林晚问。 「嗯。」 「会不会太多?」 「不会。」沉辞将药品分开包好,「以后只会更难找。」 林晚没有反对。 另一边,陆衡已经把那只黑色公事包放进配送车。 沉辞看见了。 「那个也带。」 陆衡回头。 「你真的要?」 「嗯。」 「很重要?」 「不知道。」 陆衡看着他。 「不知道还带?」 沉辞走过去,把公事包重新往车里推了一点。 「就是因为不知道。」 陆衡沉默两秒。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会留在实验室里不走了。」 「谢谢。」 「不是称赞。」 「我知道。」 林晚从旁边经过,已经懒得分辨这两个人到底是在吵架,还是在正常交流。 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后,顾沉看向陆衡和沉辞。 「你们有地方去?」 陆衡靠在配送车旁。 「没有。」 沉辞也摇了摇头。 顾沉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一起走。」 没有问要不要,也没有谁特地答应。 这句话落下以后,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 沉辞问:「去哪?」 「先出北城。」 「出去以后呢?」 「看情况。」 陆衡笑了一声。 「你真的变了。」 顾沉看向他。 「哪里?」 「以前你不会说看情况。」 「以前有情报。」 陆衡想了一下。 「也是。」 林晚站在旁边。 原着里,沉辞确实在北城遇见顾沉,之后成为同行者。 这件事没有改变。 可陆衡本来应该死在这里,现在却站在配送车旁,准备和他们一起离开。 林晚忽然意识到,原着并没有完全失去作用,至少某些事情仍然按照原本的方向发生。 顾沉来到北城,遇见沉辞,沉辞加入队伍。 只是中间原本应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从现在开始,哪些事情还会发生,哪些已经彻底改变。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记得的剧情不能再被当成答案,最多只能作为参考。 几人最后确认了一遍诊所。 顾沉把侧门的钥匙留给年长男人。 「白天不要开门。」 男人点头。 「我知道。」 「有人敲门也别开。」 「嗯。」 「晚上不要开灯。」 男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顾沉没有回答,转身往车库走。 配送车重新发动,铁卷门缓慢升起,早晨的光从外面一点点照进来。 林晚坐在后排,沉辞坐在她旁边,陆衡仍然坐在副驾驶座。顾沉把车倒出车库后,铁卷门重新落下,诊所很快消失在后方。 第二天的北城,比昨天更加安静。 街上的车明显更多了。 不是正在行驶,而是被丢下的。 十字路口中央撞成一团的车辆没有人处理,碎玻璃和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几盏号志已经熄灭,剩下的仍在机械地变换。 昨天还关着的店门,有些已经被撞开,里面一片狼藉。 顾沉没有走主要道路,配送车沿着较偏的街道往北城外围移动。一路上几乎看不见活人,偶尔有窗帘被拉开,很快又重新关上。 林晚看着那些窗户,不知道里面的人还能躲多久。 经过一处大型路口时,顾沉忽然放慢速度。 「前面。」 陆衡已经看见了。 林晚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几道身影正聚在路中央。 侵蚀者。 一共四个。 它们围着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林晚的胃微微收紧。 昨天她已经见过一次,这一次距离更近。其中一只侵蚀者跪在地上,低头撕扯尸体腹部,另一只蹲在旁边,双手和嘴角全是血。 配送车的引擎声传了过去。 最外侧的侵蚀者抬起头,看向这边。 林晚下意识握紧铁撬。 顾沉没有加速,车辆保持原本的速度往前。 那只侵蚀者站了起来,却没有立刻追上来,只是盯着配送车。直到他们从路口另一侧经过,才重新低下头。 沉辞一直看着后方。 「不一样。」 陆衡转过头。 「什么?」 「反应。」沉辞推了一下眼镜,「昨天晟源那些,只要听到声音就会追。」 林晚也想到了。 「因为在吃东西?」 「可能。」沉辞看着越来越远的几道身影,「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比如?」顾沉问。 「不知道。」 陆衡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不知道的次数有点多。」 沉辞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陆衡转回去。 「很好。」 配送车继续往前。 离开这片区域后,路况稍微好了些。顾沉按照昨晚确认过的大致方向,准备从北城西侧绕出去。 林晚低头看着离线地图。 前方再走几公里,就能接上西侧快速道路。只要那里没有完全堵死,离开北城会比继续穿过市区容易得多。 就在这时,白色文字忽然浮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生存模型变化。 】 林晚的视线微微一顿。 下一行提示紧接着出现。 【生存建议:避免进入北城西侧快速道路。 】 她盯着那行字。 「原因?」 没有回答。 「西侧快速道路有什么?」 视野里再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林晚抬起头。 配送车正在接近前方岔路,路牌上已经能看见西侧快速道路的方向。顾沉放慢车速,避开横在路中央的一辆轿车,车头逐渐偏向右侧入口。 林晚只犹豫了一瞬。 「顾沉。」 「嗯?」 「换一条路。」 顾沉从后照镜看了她一眼。 「理由?」 林晚握着手机。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不知道。」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陆衡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沉辞也抬起眼。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前方入口已经近在眼前,顾沉却没有继续往右。方向盘一转,配送车直接越过快速道路入口,沿着另一条路继续往前。 林晚愣了一下。 「你不问了?」 「问了。」顾沉看着前方,「你说不知道。」 林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衡看向顾沉。 「你现在这么好说话?」 「她昨天也说过一次不能走。」 林晚的心跳微微停了一拍。 陆衡显然也想到了货梯。他重新看了林晚一眼,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沉辞坐在旁边,视线在几人之间停留片刻,也没有开口。 配送车沿着新的道路继续往前。 林晚看向窗外,眼前的系统提示早已消失。 她不知道西侧快速道路上究竟有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刚才避开的,究竟只是一条危险的路,还是另一件原本会发生的事。 第二十一章集合点 第二十一章 【集合点】 配送车越过西侧快速道路的入口后,车里安静了一阵。 林晚靠着椅背看向窗外。刚才那条系统提示早已消失,视野里再没有新的文字。她不知道西侧快速道路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明白顾沉为什么真的愿意因为一句「不知道」改变路线。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货梯,也或许只是现在任何一条路都谈不上安全,临时换一条并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前面呢?」 顾沉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林晚低头看了眼手机,离线地图上的蓝点正缓慢移动。 「直走,前面有一条外环道路。」 「能出去?」 「地图上可以。」 陆衡靠在副驾驶座,闻言道:「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可靠。」 林晚抬头看他。 「至少比不知道可靠。」 陆衡回头瞥了她一眼。 「还记得?」 「才过几分钟。」 「记性不错。」 林晚懒得理他。 坐在她身旁的沉辞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觉得那条路不能走?」 林晚早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不知道。」 「所以是直觉?」 「算是。」 沉辞微微皱眉。 「你以前也会?」 「偶尔。」 「准吗?」 林晚停了一下。 「不知道。」 陆衡从前面笑了一声。 「你今天可能问不出第二个答案。」 沉辞没理他,只继续问:「昨天的货梯也是?」 林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 「直觉。」 她抬眼看向沉辞。这个人的观察力比她预想中更敏锐。 「差不多。」 「你当时很确定。」 「我今天也很确定。」 沉辞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只重新移开视线。 林晚知道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但昨天货梯里的女人确实隐瞒了咬伤。如果他们真的进去,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这大概已经足够让沉辞暂时放下疑问。 配送车继续向前。 改道后的路比原先预想中更绕,几处主要路口都被废弃车辆堵住,顾沉只能不断调整方向。林晚盯着离线地图,偶尔抬头确认路牌,再指出仍能通行的支路。 半个多小时后,周围的建筑逐渐低矮,前方出现一段缓慢向上的引道。顾沉将车开上去,视野也随着高度逐渐拉开。 林晚原本还在看地图,忽然听见陆衡开口。 「右边。」 她抬起头。 远处正好能看见一段西侧快速道路。距离虽然很远,却已足够看清大致情况。 整条道路几乎完全堵死,大量车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更前方横着几辆大型车辆,像临时设置的封锁线。 林晚坐直了一些。 如果他们刚才按照原定路线进去,现在大概也已经被堵在里面。 「有人封路。」陆衡说。 顾沉放慢车速。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很难分辨,顾沉却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枪声。」 林晚也听见了。 又是两声,很快重新安静。 「军方?」她问。 「可能。」 顾沉没有停车,配送车继续沿着引道往前。陆衡却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你的直觉确实挺省时间。」 林晚没有回答,视线仍停在那条被堵死的快速道路上。 伊甸显然知道那里有问题,却依旧只给建议,不提供理由。 避开。 仅此而已。 她忽然有些怀念昨天那个至少还愿意回答「权限不足」的伊甸。 车辆很快离开高处,周围重新被建筑和树木遮住。继续往前不久,林晚注意到路边出现了一块临时架设的白色指示牌,上面用红色箭头标着方向。 【临时疏散点】 顾沉也看见了,随即降低车速。 「昨天有这个?」陆衡问。 「不知道。」 「去看看?」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看了一眼地图。 「不在我们原本的方向。」 「多远?」 「不知道,只有箭头。」 陆衡靠回座椅。 「凌晨就没人管的疏散点,现在过去大概也剩不了什么。」 沉辞抬起眼。 「可能有情报。」 陆衡回头看他。 「也可能有一群侵蚀者。」 「不冲突。」 陆衡看了他两秒。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沉辞没理他。 顾沉望向前方。 「去看看。」 配送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沿途又出现了两块相同的指示牌。越往前,路边被遗弃的车辆越多,却不像市区里那些混乱撞毁的车,大多只是整齐停在道路两侧,方向一致,像曾经有人刻意引导过。 几分钟后,一处临时设置的检查站出现在前方。 道路中央摆着拒马,旁边搭着几顶白色帐篷,更后方是一座原本的公路管理站,外面的空地被临时改成停车区。 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 顾沉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而是停在一段距离外。四人观察片刻,没看见活动人影,也没听见明显声音。 「我跟陆衡先进去。」顾沉说。 林晚已经拿起铁撬。 「一起。」 顾沉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让她留下。 「跟后面。」 四人下车。 空气里还残留着很淡的消毒水味。越靠近检查站,地上的东西越多,矿泉水瓶、口罩、被踩烂的纸箱,以及几张填到一半的登记表散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顶帐篷已经倒了,旁边散落着几张折迭床。林晚经过时,看见其中一张床垫上留着大片暗红色痕迹,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 沉辞也停下来,蹲下看了一眼地面。 「这里原本是医疗区。」 林晚看向旁边。几个医疗废弃物箱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早已被清空。 「有人受伤?」 「很多。」 沉辞站起来。 再往里,血迹明显变多。有些已经干透,有些被水冲洗过,只在水泥地上留下淡淡褐痕。 陆衡环顾一圈。 「撤得挺急。」 顾沉没有回答,只走到前方的拒马旁。几个拒马已经倒下,却不是从外面撞进来,而是朝外侧翻倒。 林晚也注意到了。 「里面出的事?」 「可能。」 几人继续往前。 公路管理站的大门敞开,里面一片混乱。桌椅被推翻,墙上的临时疏散图还在,地面散着大量文件,却看不见一具尸体。 顾沉先确认一楼,林晚和沉辞则走进旁边一间临时医疗室。里面的病床全都空着,地上却留有不少血迹,一扇隔离门更是从内侧被撞开,金属门框已经明显变形。 林晚看着那扇门。 「有人在里面发作。」 沉辞走近查看片刻。 「有可能。」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咬伤会变成这样?」 「昨天早上没多少人知道。」 林晚想起青禾市。 那时医院仍在接收伤患,救护车也还在不停将人送进去。如果被咬的人全部被当作普通伤者集中处理,后面会发生什么,已经不难想像。 沉辞望着地上的血迹。 「一旦有人在这里发作,其他伤患很难跑。」 林晚没有接话。 他们很快离开医疗区,顾沉和陆衡已经找到临时指挥室。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北城周边交通图,上面留下不少手写标记。 西侧快速道路,封闭。 北侧交流道,失联。 几条主要道路旁边也画着不同记号,最后更新时间停在昨天深夜。 顾沉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林晚走到旁边。 「有能走的吗?」 「不确定。」 「这张图已经过时了?」 「至少六个小时。」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六个小时已经足够让一条安全道路彻底失控。 陆衡正在翻桌上的东西,忽然道:「这里有无线电。」 顾沉立刻走过去。 设备还接着备用电源,指示灯亮着,旁边贴着几张写满频率的纸。顾沉坐下戴上耳机,林晚则站在旁边。 最开始只有杂音。 顾沉连续换了几个频率,都没有得到回应,直到第四个频率里忽然传出极淡的人声。 「……请……表明……」 讯号很差,但确实有人。 顾沉立刻调整频率,按下通话键。 「收到呼叫。」 另一边安静了一瞬,很快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清楚了一些。 「这里是北城联合应变中心,请表明身分及所在位置。」 林晚的呼吸微微停住。 官方竟然还有人。 顾沉看了一眼墙上的位置标示。 「顾沉,目前位于西郊三号临时疏散点。」 对方很快回应。 「三号疏散点已于凌晨零点四十分停止运作。你是工作人员?」 「不是。」 「请说明身分。」 顾沉停了一瞬。 「退役军人。」 「姓名。」 「顾沉。」 「原服役单位?」 顾沉报出一串林晚不熟悉的番号,对面随即安静了更久,像是在进行确认。 大约半分钟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无线电里,比刚才的人低沉许多。 「顾沉?」 顾沉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是我。」 「你现在有多少人?」 「四个。」他停了一下,「另外有一名腿部受伤的平民,留在北城西南侧一处诊所。」 「你们有交通工具?」 「有。」 「人员能行动?」 「能。」 对方沉默片刻。 「你们现在不要回市区。目前北城部分区域已经失控,民用通讯大面积中断。军警还在维持几个主要区域,但人手不够。」 顾沉看向墙上的地图。 「西侧快速道路怎么回事?」 「封锁。」 「原因?」 「前方发生多起攻击事件,车流完全堵死。」 林晚站在旁边。 伊甸的建议没有错。 对方继续道:「目前已经确认,被咬伤的人存在高度失控风险。如果遇到伤者,必须先检查伤口。」 陆衡听到这里,看了林晚一眼。 他们昨天就已经用命验证过的事,官方直到现在才终于确认。 「现在有安全区吗?」顾沉问。 无线电另一头停了一下。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房间里随之静了下来。 「但北城西北方向目前还有一处临时集合点在运作。」 对方报出一个位置。 沉辞忽然抬起头,林晚也怔了一下。 那个地名,她曾经在原着里看过。 一段模糊的剧情随着声音重新浮上来。顾沉离开北城后,曾在撤离途中与一支收拢幸存者的部队汇合,沉辞也在那里。 那是原着最早形成核心队伍的地方之一。 林晚一直没能想起具体位置,直到刚才才突然意识到,就是这里。 她下意识看向三人。 顾沉仍坐在无线电前,沉辞站在桌边,陆衡则靠在另一侧。 原着里本该只有顾沉和沉辞走上这条路。 现在陆衡还活着,她也在。 无线电里的声音仍在继续。 「如果需要撤离,可以前往集合点。到达外围后不要直接靠近,那里目前有武装警戒。」 顾沉问:「路线?」 对方很快给出一条目前仍能通行的道路。 顾沉拿起笔,在地图上标记。黑色线条逐渐往西北方向延伸,最后停在那个熟悉的地名上。 林晚看着那条路线。 从她醒来开始,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她没有死在便利商店,提前找到顾沉,陆衡也活了下来,他们甚至避开了原本可能进入的西侧快速道路。 可绕了一大圈,顾沉和沉辞仍然走到了相似的位置。 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故事没有真正偏离,还是这两个人本来就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通讯结束后,顾沉摘下耳机。 陆衡先开口。 「所以?」 顾沉站起身。 「去集合点。」 陆衡并不意外,沉辞也只是看了眼地图。 「我没意见。」 顾沉看向林晚。 「你呢?」 她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位置。 同一条路上,现在多了两个原本不该存在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最后抵达的地方还会不会和原着一样。 「去。」 顾沉点头。 没有人再浪费时间,四人开始整理指挥室里还能带走的资料。 离开前,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那条通往临时集合点的路线,被黑色笔迹清楚标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故事。 现在才发现,故事似乎没有那么容易被甩掉。 至少目前没有。 第二十二章回到原路 第二十二章 【回到原路】 离开三号临时疏散点时,顾沉把从指挥室带出的纸本交通图放在中控台旁。配送车重新上路,这一次,他们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北城西北方向的临时集合点。 林晚坐在后排,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离线地图。官方提供的路线已经被她标记出来,从目前的位置过去并不算远,只要中途几条道路仍能通行,应该很快就能抵达。 问题是,如今一条路能不能走,往往只差几分钟。 配送车沿着外环道路往北。周围已经很少看见仍在营业的店面,大片铁门紧闭,路边散落着不少被遗弃的车辆。越往前,建筑逐渐变得低矮,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厂房和空置土地。 陆衡靠在副驾驶座,额角的伤重新处理过,黑色衬衫上沾着的血却还没来得及换掉。 「真去?」 他忽然开口。 顾沉看着前方。 「嗯。」 「我是问去了以后。」 「到了再说。」 陆衡偏过头。 「你这句话跟没说一样。」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顾沉没接话,陆衡也没有继续。 林晚从后座看着两人,多少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顾沉已经退役,可前面那个地方仍由军方维持。如今人手必然不足,一旦有人开口请他留下,他大概很难直接转身离开。 原着里那条路,或许从来不是谁硬把他推回去的。 「你在想什么?」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林晚回过神。 沉辞靠着椅背看她。他右侧腰间的伤重新包扎过,动作仍有些受限,但脸色比先前好上不少。 「没什么。」 沉辞看了她两秒。 「你每次想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会说没什么?」 林晚转头看他。 「你每次都会问?」 「不一定。」 「那就当今天不一定。」 沉辞微微挑眉。 前面的陆衡笑了一声。 「你问她问题之前,最好先想清楚。」 沉辞看向前方。 「为什么?」 「不一定有答案。」 林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你们是不是太闲?」 陆衡靠回座椅。 「确实。」 顾沉忽然踩下煞车。 车内四人的身体同时往前一晃,林晚立刻抬起头。 「怎么了?」 前方道路被堵住了。 一辆大型货车侧翻在道路中央,整个货柜横跨两条车道。后方还撞着几辆轿车,其中一辆车头几乎完全钻进货柜底部,地面散落着大片碎片,一道长长的煞车痕从十几公尺外一路延伸过来。 顾沉把车停在安全距离。 「刚出的事故。」陆衡说。 林晚也看见其中一辆轿车的警示灯仍在闪。 道路两侧都有护栏,左边是斜坡,右侧则是一条排水沟和大片荒地。以配送车的车身宽度,不可能从旁边绕过去。 顾沉拿起纸本交通图,林晚也打开离线地图。 「官方给的就是这条。」 「下一个能绕的位置?」 她往后找了一段。 「至少要退回上一个路口。」 陆衡望着前方。 「这消息才拿到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车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觉得意外。这座城市里,每一分钟都可能有新的车祸、新的封锁,或另一群人仓促逃离。 顾沉开始倒车,退回一段距离后,在较宽的位置掉头。 林晚低头重新查看地图。能往集合点方向走的道路不多,主要道路只有两条,其中一条就是刚才被堵住的路,另一条则得重新往东绕,几乎要回到北城边缘。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慢慢移动,忽然停住。 灰白色山壁,堆成坡的砂石,还有一条满是泥泞的产业道路。 那个画面在原着中只出现过很短一段,林晚直到此刻才重新想起来。 「等一下。」 顾沉从后照镜看她。 林晚将地图放大。 「附近是不是有砂石场?」 陆衡回头。 「你问谁?」 「地图。」 「那你直接找。」 林晚忍住把手机砸过去的冲动,沿着附近几条小路搜寻。 离线地图上的资料并不完整,几条产业道路甚至没有标示名称,但在西北方向,确实有一大片灰色区域,旁边标着几个很小的字。 北岭砂石场。 林晚的心跳微微快了一下。 「这里。」 她把手机递向前方。 顾沉靠边停车,接过手机。 「砂石场后面有一条路。」 地图上只能看见一条很细的灰线,一路向北延伸,最后靠近集合点所在的方向。 「确定能走?」顾沉问。 「不确定。」 陆衡回头看她。 「这次不是直觉?」 「地图上有路。」 「上次地图上也有快速道路。」 林晚看着他。 「那你有更好的?」 「没有。」 「那闭嘴。」 陆衡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顾沉把手机还给她。 「去看看。」 配送车再次改变方向。 前往砂石场的道路比想像中更难走。离开主要道路后,柏油路很快变窄,两侧杂草长得很高,地面还留着重型车辆长期辗压形成的凹痕。 车身一路颠簸,林晚抓住旁边扶手,沉辞的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 「伤口?」 「还好。」 「你的还好通常不太可信。」 沉辞转头看她。 「你已经开始了解我了?」 「不用了解。」 林晚看了一眼他的腰侧。 「你刚才撞到椅背的时候,脸都白了。」 沉辞沉默片刻。 「观察力不错。」 「谢谢。」 「不是称赞。」 「我当是。」 前方路面忽然变得更加颠簸,顾沉只能把车速再降下来。 继续往前不久,一座废弃砂石场逐渐出现在视野里。入口铁门半开,旁边的警卫亭已经没有人,大片空地上堆着一座座灰白色砂石,几辆大型工程车停在远处。 整个场区安静得只剩风吹过碎石地面的声音。 顾沉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 「先确认路。」 他把配送车停在入口附近,四人陆续下车。 林晚踩上地面时,鞋底立刻陷进一层细碎砂石。顾沉和陆衡先往前,沉辞也准备跟上,林晚却看了他一眼。 「你留这里。」 沉辞停住。 「理由?」 「你受伤。」 「不影响走路。」 「刚才是谁撞一下就脸白?」 沉辞看着她。 「那是车太颠。」 「所以现在不要颠了。」 陆衡从前面回头。 「她说得有道理。」 沉辞转向他。 「你站哪边?」 「没站哪边。」 陆衡晃了一下手里的金属棍。 「只是你现在确实比较像伤患。」 沉辞没有再说什么,最后还是留在配送车附近。 林晚原本也想跟过去,顾沉却回头道:「你也留。」 「我没受伤。」 「这里视野够。」 林晚环顾四周。砂石场十分空旷,如果真有东西靠近,确实能提前看见,她便没有坚持。 顾沉和陆衡沿着场区往另一侧走,很快拉开距离。林晚站在配送车旁,沉辞则靠在车身另一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砂石场?」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没有立刻转头。 「地图。」 「你先问了,才找地图。」 「猜的。」 「为什么猜砂石场?」 林晚终于看向他。 沉辞也正望着她,神情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是在等她回答。 「附近这种地方很多吧。」 「有吗?」 「我不知道。」 沉辞安静两秒。 「又是不知道。」 林晚心里泛起一丝烦躁。 那些零碎的原着记忆只要被她用出来,迟早都会留下痕迹。顾沉不一定追问,陆衡也未必在意,??但沉辞显然会注意到每一次不合常理的巧合。 「你可以当我运气好。」 她最后说。 沉辞看了她片刻。 「可以。」 回答得太干脆,林晚反而愣了一下。 「你信?」 「不信。」 「那你还可以?」 「你不想说。」 沉辞移开视线。 「我继续问,也不会有答案。」 他没有再提砂石场。 远处很快传来陆衡的声音。 「有路!」 林晚抬起头。顾沉和陆衡已经绕到场区另一侧,几分钟后便重新走了回来。 「后面有一条产业道路。」顾沉说。 「能过?」 「应该。」 配送车重新发动,穿过砂石场后,他们很快找到那条旧产业道路。路面比前面更差,却确实能走。 沿着山脚绕了将近二十分钟,前方终于重新出现柏油路。林晚看了眼手机,他们已经绕过刚才堵塞的区域,距离集合点也比原本更近。 顾沉重新驶上道路,接下来的路比预想中顺利。 又过了一段时间,前方开始出现军方设置的路障。第一道只有几个拒马,第二道已经能看见持枪人员,再往后,大量车辆停在道路两侧。 这些车并不是被遗弃的。 穿着制服的人员正在引导车辆分流,几顶大型帐篷搭在空地上,远处还停着数辆军车。有人搬运物资,也有人在道路边登记刚抵达的人员。 林晚坐直身体。 原着里只有寥寥几段的地方,如今真正出现在了她眼前。 配送车很快被拦下。 一名持枪士兵走到驾驶座旁。 「熄火。」 顾沉照做。 「所有人下车。」 四人陆续下车。 「身上有没有伤?」 「有。」 回答的是沉辞。 士兵立刻看向他。 「什么伤?」 「玻璃割伤。」 「有没有被咬?」 「没有。」 「其他人?」 陆衡指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撞伤。」 士兵又看向顾沉。 「你呢?」 「没有。」 最后,士兵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你?」 「胸口撞伤。」 「怎么撞的?」 「开搬运车时撞到方向盘。」 士兵看了她一眼。 「有破皮吗?」 「没有。」 「全部去检查。」 没有人反对。 四人被带往旁边的检查区,男女分开。林晚第一次真正看见这里对咬伤的处理方式,所有人都必须露出手臂和小腿,有明显外伤的则被单独带到另一侧确认。 旁边通道里,一个男人正在大声争辩。 「我真的只是被抓的!」 两名士兵没有因此放他通过,直接把人带往隔离区。 前方仍有人排队,后面也不断有新车抵达。登记桌旁堆着凌乱的纸张,医疗人员来回奔走,偶尔有人因为不愿接受检查而被强行拦下。 林晚完成检查后,被带到另一侧等待。顾沉他们还没出来,她便站在人群边缘观察四周。 集合点里的人很多,却还没完全失去秩序。有人登记资料,有人分发饮水,伤患被集中送往医疗区,更远处还有几辆军车正在装载物资。 那不像单纯整理,更像是在准备撤离。 林晚看了片刻。 原着里,这个集合点确实很快就会撤,只是她已经记不起原因。 「林晚。」 她转过头。 顾沉已经从另一侧走来,陆衡和沉辞也跟在后面。 「都没事?」 「嗯。」 几人刚准备离开检查区,旁边忽然有人停住。 「顾沉?」 顾沉的脚步一顿,林晚也跟着转头。 一名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年近四十,脸上带着明显疲惫,制服袖口沾满灰尘,眼下也有一片压不住的青黑。 他盯着顾沉,神情从最初的不确定迅速变成错愕。 「真是你?」 顾沉看着他。 「周队。」 男人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会在北城?」 「找人。」 顾沉说完,往旁边偏了一下头。 周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陆衡时,表情又停了一下。 「你也在?」 陆衡抬了下手。 「还活着。」 「你们两个……」 周队像是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最后干脆放弃。他的目光很快转向沉辞和林晚。 「这两位?」 「一起的。」顾沉说。 周队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应了一句,又重新看向顾沉。 「你先别走。」 顾沉皱眉。 「怎么?」 「这里缺人。」 周队说得很直接。 「能用的人都快不够了。」 他的目光在顾沉和陆衡身上扫过。 「尤其是你们这种。」 陆衡偏过头。 「我就知道。」 周队没理他。 「上面正在调人,这个点也准备撤。你既然来了,先留下帮忙。」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人正把整箱饮水抬上军车,另一辆车旁则聚着几名持枪士兵,急促的呼喊声不断穿过人群。 几秒后,顾沉开口。 「要我做什么?」 周队像是早料到他会答应,立刻朝远处的军车抬了一下手。 「先跟我来。」 顾沉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随后跟上周队。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来往的人群。 这一次,她没有隔着书页看他做出选择。 第二十三章撤离名单 第二十三章 【撤离名单】 「要我做什么?」 顾沉问得很直接。 周队朝集合点另一侧看了一眼。几辆军车停在空地边缘,穿着制服的人员正将一箱箱物资搬上车,旁边还有不少刚完成检查的幸存者等着安排。 「先去找老赵。」他说,「外围还有两组人没回来,现场也缺人手。这里预计下午前撤完,能带走的东西都得带走。」 顾沉皱了下眉。 「撤去哪?」 「北边。」 「具体位置?」 「还没最后确认。」周队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长时间没有休息的疲惫,「前面的情况一直在变,原定地点现在能不能用还不知道。等上面确认,我再告诉你。」 顾沉点头。 「知道了。」 「你现在不是现役,我没权力命令你。」周队看着他,「先帮这一段,后面要走还是留下,你自己决定。」 「嗯。」 顾沉转身,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陆衡。 「走。」 陆衡指了指自己。 「你答应的。」 「你没事做。」 「我可以有。」 「那你去找。」 两人对视几秒,陆衡低声骂了一句,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身影很快混进忙碌的人群里。她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接下来能做什么,一名穿着防护衣的女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沉辞?」 沉辞转头。 女人低头确认手里的登记资料。 「你以前是医生?」 「是。」 「急诊?」 「嗯。」 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医疗区缺人。你现在还能处理伤患吗?」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 「可以。」 林晚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里的伤才刚重新处理过不久,路上颠簸几次,他的脸色就已经白了。 「你自己还有伤。」 「不影响。」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沉辞看向她。 「目前确实没有影响。」 林晚还想再说,那名医护人员已经急着催促。 「真的没人了,能处理外伤就行。」 沉辞没再耽搁。 「走吧。」 他跟着女人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看向林晚。 「你呢?」 「我自己找事做。」 沉辞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别离太远。」 林晚眉梢微微一动。 「你现在还管我?」 「顺便提醒。」 「那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伤。」 沉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医护人员离开。 林晚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方向,士兵在搬运物资,医护人员来回穿梭,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撤离名单;刚抵达的幸存者排队接受检查,另一侧则不断有人将整理好的箱子送上军车。 她很快拦住一名抱着文件经过的工作人员。 「请问哪里还缺人?」 对方停下脚步,上下看了她一眼。 「会整理表格吗?」 「会。」 「跟我来。」 林晚被带进旁边一顶大型帐篷。里面摆着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桌面堆满纸本登记表、手写名单和各种分类文件,几名工作人员忙得连头都没空抬,其中一个短发女人正拿着两份资料逐项核对。 带她进来的人指了指林晚。 「她可以帮忙整理表格。」 短发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指向旁边的空位。 「坐那里。」 林晚刚坐下,一迭资料便被推到面前。 「按照姓名、年龄、同行人数、伤势和去向重新整理。已经转移的另外放,重复的先标出来,别直接丢。」 「有固定格式吗?」 女人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给她。 「照这个。」 林晚接过来。 登记表混在一起,有些只填了一半,有些人的姓名前后写法不同,还有人重复登记过两次。部分纸张被水浸湿,墨水晕成一片,只能再从同行者或车辆纪录里交叉确认。 她先按照去向和时间把资料分开,再逐笔填进新的表格,很快便进入状态。 帐篷外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车辆进出、广播通知、人群说话和争执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还有人冲进来询问失散的家人。每一次,几名工作人员都只能重新翻找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名单。 整理到第三迭资料时,林晚注意到其中一批纪录。 四十七人。 最上方用红笔写着「已转移」。 她翻到后面,却没有找到接收单位,也没有抵达纪录。 林晚重新找了一遍,仍然没有。 「这批人去哪了?」 短发女人正在整理另一迭文件,闻言抬起头。 「哪批?」 林晚把资料递过去。 女人低头看了几眼。 「应该是四号安置点。」 「应该?」 「昨晚太乱了。」她又翻了两张,像是终于想起来,「对,四号。」 林晚看着表格。 「可是没有抵达纪录。」 「可能漏了。」 「有车辆调度纪录吗?」 女人停了一下,指向旁边一只文件箱。 「那里。」 林晚把箱子拖到脚边。里面全是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车辆调度资料,她按照时间一张张往下找,很快找到对应纪录。 凌晨三点二十分。 两辆中型巴士,四十七名幸存者,护送人员三名,目的地是四号临时安置点。 后面没有任何回报。 「四号安置点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 「联络不上?」 「凌晨四点多就断了。」 林晚看着手里的纪录。 「没有人去确认?」 短发女人抬起头。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疲惫比刚才更加明显。 「派不出人。」 她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不是只有那里失联。昨天晚上到现在,临时安置点撤了三个,失联两个,外面还有多少人没接回来,根本算不清楚。」 「那四号的人知道这里要撤吗?」 这一次,女人沉默得更久。 「应该不知道。」 帐篷外有人喊她,女人立刻站起身。 「这批先放旁边,我等一下处理。」 她匆匆离开。 林晚低头重新看向那份名单。 四十七个人,其中不少同行栏里都填着相同姓氏。有人带着父母,有人带着孩子,也有人只剩自己。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四号安置点究竟还有没有人,谁也说不准,但如果那里仍有人等待,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集合点即将撤离。 林晚把资料单独放到一旁,继续整理剩下的表格。 过了大约半小时,集合点上方的广播忽然响起。 【所有人员注意。 】 【集合点将提前转移。 】 【请依照现场人员指示完成撤离准备。 】 帐篷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短发女人很快从外面回来。 「别整理了,全部装箱。」 林晚立刻开始收资料。 「哪些要带?」 「全部。」 「重复的也要?」 「现在没时间分。」 桌上的文件被一迭迭装进箱子。林晚拿起四号安置点的资料。 「这批呢?」 短发女人看了一眼。 「一起带。」 「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撤离。」 女人的动作停了半秒。 「我知道。」 「那他们怎么办?」 「没办法。」 她抬头看着林晚,语气里没有不耐,只剩疲惫。 「现在真的没人能去。」 林晚没有再问,把那迭名单放进文件箱。最上方那张写着四号安置点位置和转移纪录的纸,却被她另外抽了出来。 她找了一张空白纸,把地点和人数重新抄下。 四十七人。 凌晨三点二十分转移。 凌晨四点后失联。 林晚将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集合点的撤离速度比她想像中更快。不到半个小时,原本还堆满物资的空地便空了一大片。帐篷被拆下,文件装箱,伤患优先送上军车,其他幸存者则按照登记顺序被安排进不同车辆,私人车辆也开始在外围排队。 林晚和其他人一起把最后几箱资料搬出去,放上其中一辆军用货车。她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才看见顾沉和陆衡从另一辆货车旁走过来。 两人的衣服都沾了不少灰,陆衡的袖口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 「顾沉。」 顾沉停下脚步。 「怎么了?」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 「有一批人失联了。」 顾沉接过去。 「多少?」 「四十七个。」 陆衡也靠近了一些。 林晚简单说明了四号安置点的情况。顾沉低头看着纸上的位置,很快问:「最后联络时间?」 「凌晨四点多。」 「派人确认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派不出人。」 顾沉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林晚,看了一眼正在加速撤收的集合点。 帐篷已经拆掉大半,军车旁全是等着上车的人,连外围尚未返回的两组人都还没消息。现在要再抽出人手前往四号安置点,几乎不可能。 「他们知道这里要撤?」陆衡问。 「不知道。」 陆衡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时间。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林晚知道他的意思。时间拖得越久,那四十七人的情况就越难判断,可没有消息,不代表可以直接当作没有人了。 「如果不顺路就算了。」她说。 顾沉抬眼看她。 「你只是想确认?」 「至少让还活着的人知道这里已经撤了。」林晚停了一下,「如果那里还有人。」 顾沉重新看向纸上的位置。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顾沉!车队要动了!」 他把纸折起来。 「先上车。」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两人往配送车走。 沉辞最后才从医疗区出来。他身上的防护衣还没脱,袖口和前襟沾了不少血,腰侧也渗出一片明显的暗色。 林晚刚看见便皱起眉。 「你的伤又裂了?」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 「一点。」 「这叫一点?」 「还没流很多。」 「所以你打算等流很多再处理?」 沉辞拉开车门。 「等停车。」 林晚看着他上车。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上次处理了。」 「然后现在又裂了。」 沉辞坐进后排,靠向椅背。大概是动作扯到伤口,他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前排的陆衡从后照镜看见。 「你不是去帮忙看病?」 「嗯。」 「怎么把自己看成这样?」 沉辞闭上眼。 「你可以安静一点。」 「看来还死不了。」 顾沉发动配送车。 前方军车已经开始移动,一辆接着一辆驶出集合点,私人车辆跟在后方,逐渐形成一支很长的车队。 配送车缓慢跟上。 林晚坐在沉辞旁边,看了一眼他腰侧的血。 「等车队停下,我帮你重新处理。」 沉辞睁开眼。 「你?」 「之前不是处理过一次?」 「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我是嫌你麻烦。」 沉辞安静两秒。 「有差?」 「有。」 前面的陆衡笑了一声,林晚懒得理他。 配送车驶过最后一道路障,集合点逐渐被甩在后方。顾沉把那张写着四号安置点位置的纸压在中控台旁的交通图下,林晚从后座正好能看见露出来的一角。 「四号安置点在哪个方向?」她问。 顾沉看了一眼交通图。 「偏东。」 「跟车队顺路吗?」 「现在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前方正在转向的军车。 「得先知道他们要去哪。」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车队继续向北。 中控台旁,那张纸仍压在交通图下,露出四号安置点几个手写的字。 至少在确认之前,那四十七个人还不能只剩下一笔失联纪录。 第二十四章岔路 第二十四章 【岔路】 车队离开集合点后一路向北。 前方军车始终维持着不算快的速度,私人车辆被编在中后段,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配送车混在其中,偶尔因为前方减速跟着停顿,很快又重新往前。 道路两侧逐渐变得空旷,商店和住宅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地、工厂与仓库。几条岔路被临时路障封住,沿途偶尔能看见军方留守人员,等整支车队通过后才开始撤离。 林晚坐在后排,视线落在沉辞腰侧。 那片血色比刚离开集合点时又深了一些。 沉辞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根本没发现她一直盯着。 「你真的不痛?」 他睁开眼。 「痛。」 林晚反而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又会说没事。 「那你还能睡?」 「闭着眼不代表睡着。」 「也不代表伤口会自己好。」 沉辞看了她一眼。 「车在动。」 「所以我没叫你现在处理。」 前排的陆衡回过头。 「你们两个一路都在讨论这个伤口,不累?」 林晚看向他。 「你可以不要听。」 「车就这么大。」 「那你下去。」 「现在?」 「也可以。」 陆衡转了回去。 「算了。」 顾沉从后照镜看了一眼后排,没有加入。 配送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前方军车忽然亮起煞车灯,一辆接着一辆,整支车队逐渐慢了下来。 顾沉跟着踩下煞车。 配送车停住后,陆衡往前看了片刻。 「又怎么了?」 前方看不出明显事故,道路也仍然畅通,只有几名士兵正沿着车队快速往前移动,后方也陆续有人下车。 顾沉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过来通知,便解开安全带。 「我去看看。」 「顺便问四号。」林晚说。 顾沉点了一下头。 陆衡也推开车门。 「我一起。」 两人很快离开,车门重新关上,车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林晚等了一会儿,确定车队短时间内不会移动,才弯腰把背包拉过来。 「衣服掀开。」 沉辞看向她。 「什么?」 「伤口。」 「我自己来。」 「你看得到?」 「可以照镜子。」 「你有?」 沉辞沉默了一瞬。 林晚已经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医疗用品。 「转过去一点。」 沉辞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坐直身体,将防护衣脱下来放到旁边。白色衬衫右腰一带已经被血浸透,他把衣服往上掀,露出底下早已松脱的纱布。 林晚这才真正看清伤口。 原本贴好的纱布被血浸湿大半,边缘翘起,底下那道伤也重新裂开了一小段。 「你在医疗区到底做了什么?」 「看病。」 「我知道。」林晚伸手拆开固定纱布的胶带,「你是去看病,还是去搬家?」 「搬了两个医疗箱。」 她的动作停住。 「有人叫你搬?」 「顺手。」 「你的手是不是很闲?」 沉辞低头看她。 「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还会没想那么多?」 「偶尔。」 旧纱布被慢慢揭开。伤口裂得不算严重,却仍在渗血。林晚拿起消毒用品,先将周围干掉的血擦干净。 「会痛。」 「嗯。」 棉布碰上伤口时,沉辞腰腹骤然绷紧,呼吸却没有乱。 林晚抬头看他。 「痛可以说。」 「我知道。」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不说比较厉害?」 「你们?」 「顾沉、陆衡,现在加你。」 沉辞想了一下。 「陆衡会说。」 「他会骂。」 「也是一种表达。」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几个小时。」 「已经很了解了。」 「他不难理解。」 如果陆衡现在在车里,大概又要吵起来。 林晚重新低头,把新的纱布覆上去。车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车身传进来。沉辞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第一次遇见发作者是几点?」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问这个做什么?」 「想确认最早出现异常的时间。」 「我醒来没多久就遇到了。」 「几点?」 「快四点。」 沉辞看着她。 「当时已经发作?」 「嗯。」 「知道他什么时候受伤吗?」 「不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正常了。」 沉辞沉默片刻,又问:「后来还遇过多少?」 林晚想起救护员、公车里的人,还有昨天一路碰见的那些侵蚀者。 「不少。」 「有看见发作过程?」 「有。」 「最快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但我没计时。」 「发作前呢?」 「有些会发高烧。」 林晚剪断胶带,把纱布边缘压平。 「每个都有?」 「我不知道。」 沉辞停了一下。 「抽搐或意识混乱呢?」 林晚抬头看他。 「你是在问诊吗?」 「差不多。」 「我不是病人。」 「所以我问的是你看到的病人。」 沉辞神情平静,没有试探的意思。他是真的想从这些零碎讯息里找出规律。 「我不知道规律。」林晚说,「有些人前面还能说话,后来突然就不对了。有些从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失控。」 「咬伤的位置和深浅呢?」 「没注意。」 「血液接触——」 「沉医生。」 林晚打断他。 沉辞停住。 「我昨天也在逃命。」 车里静了一瞬。 「抱歉。」 林晚把医疗用品重新塞回背包。 「而且你现在问这些,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总得先知道发生过什么。」 「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问。」 林晚抬眼看他。 沉辞靠回椅背。 「发作时间如果真的差很多,就可能还有别的影响因素。」 「也可能只是随机。」 「生理变化很少完全随机。」 「你以前当医生也这样?」 「哪样?」 「病人说一句,你问十句。」 「急诊没那么多时间。」 林晚拉上背包拉链。 「那你现在挺闲。」 沉辞没有否认。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问:「你怎么知道要检查咬伤?」 林晚的手停在背包上。 「什么?」 「昨天。」沉辞看着她,「你比军方更早知道。」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看多了就知道。」 「昨天才开始。」 「一天已经可以死很多次了。」 话出口后,车里安静了一瞬。 沉辞没有再问,林晚也没有解释。两人隔着不算宽的车厢对视片刻,最后是沉辞先移开目光。 「伤口处理好了?」 「好了。」 「谢谢。」 「你如果再搬东西,下次自己弄。」 「好。」 答得太快,林晚根本不信。 车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后排车门被拉开。陆衡站在外面,视线先落在沉辞身上,又扫向林晚脚边还没完全收好的医疗用品。 「处理完了?」 「嗯。」 「那正好。」 他上车后,顾沉也从另一侧回到驾驶座。 「怎么回事?」林晚问。 「后面有两辆车故障,前面也在确认路线。」 顾沉重新系上安全带。 「目的地呢?」 「北岭训练基地。」 林晚拿出手机。 「多远?」 「四十公里左右。」 「四号安置点呢?」 顾沉从中控台旁抽出交通图。那张纸仍压在下面,他将纸展开,看了一眼位置。 「偏东。」 「差多少?」 「从前面的岔路出去,大概多绕十几分钟。」 林晚看着地图。 「车队会去吗?」 「不会。」 几百人的车队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联数小时的安置点临时改道。 林晚点了一下头。 「那就算了。」 陆衡转头看她。 「你不是想确认?」 「想不代表一定要去。」她把手机收起来,「现在跟着车队更安全。」 陆衡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顾沉却把地图折了起来。 「我们可以去。」 林晚抬起头。 「什么?」 「四号。」顾沉把那张纸重新放回中控台旁,「我们自己去。」 陆衡靠在副驾驶座上。 「我就知道。」 林晚皱眉。 「你不用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顾沉打断她,语气很平。 「四十七个人。」 林晚安静下来。 她刚才已经决定放弃,顾沉却没有。 陆衡抬手按了一下额角。 「先说好,离开车队以后,不一定追得回去。训练基地的位置和路线都拿到了?」 「嗯。」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嗯。」 「那你刚才还跟我说什么?」 「告诉你。」 「不是问我?」 「不是。」 陆衡沉默两秒,重新靠回座椅。 「行,至少你现在还会通知。」 林晚转头看向沉辞。 「你呢?」 沉辞也看向她。 「什么?」 「你可以跟车队走,去训练基地。」 「我知道。」 「四号安置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所以才需要医生。」 林晚看了一眼他腰侧刚换好的纱布。 「你连两个医疗箱都搬不了,真出事要怎么救人?」 「我不需要搬人,才能处理伤口。」 「需要跑呢?」 「到时候再看。」 林晚皱眉。 「你刚才才把伤口弄裂。」 「你已经重新处理过了。」 「这不是让你拿来当通行证的。」 沉辞靠回椅背。 「如果那里还有四十七个人,出现伤患的机率很高。」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自己的伤根本不在考量里。 林晚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再劝。 前方停滞的车流很快重新往前,顾沉也发动配送车,跟着前面的军车移动。 「我还没跟周队说。」他说。 陆衡看向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下一次停车。」 「如果不停?」 顾沉看着前方。 「到岔路再说。」 陆衡笑了一声。 「你现在确实不是他的人了。」 车队重新上路,这一次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前方道路逐渐分岔,几名士兵站在路口,引导所有车辆往左侧道路行驶。 顾沉把配送车靠向路肩,打开警示灯。 陆衡皱眉。 「你做什么?」 「等。」 路口负责分流的士兵很快注意到异常,其中一人拿起无线电回报。配送车停在路边,一辆接着一辆车从旁边驶过,没多久,一辆军用越野车便从前方折返回来。 周队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到配送车旁。 「怎么回事?」 顾沉也下了车。 林晚隔着车窗看着两人。距离不算远,他们的声音隐约能传过来。 「我们去四号安置点。」 周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里面有四十七个人失联。」 「几个小时前的事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顾沉没有回答。 周队盯着他。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所以去看。」 「顾沉。」周队压低声音,「你才刚跟上车队。」 「所以现在离开。」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周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现在不是我的人,我拦不了你。但我得提醒你,离队以后能不能追上、前面的路还能不能走,都没人知道。」 顾沉的神情没有变。 「以前也没人保证。」 周队沉默几秒,低低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北岭训练基地。」 顾沉接过。 「谢了。」 「别谢。」 周队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活着到。」 顾沉看着他的背影。 「你也是。」 周队没有回头,军用越野车很快重新追向前方车队。 顾沉回到配送车。 「走。」 陆衡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车队。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晚转头。 「你可以下车。」 陆衡回头看她。 「我又没问你。」 旁边的沉辞闭着眼。 「她应该只是提前回答。」 陆衡盯着他。 「你伤口不痛了?」 「痛。」 「那你还有空说话?」 「不影响。」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沉已经转动方向盘。配送车离开原本的车流,驶向右侧岔路,前方军车则一辆接着一辆消失在另一条道路尽头。 很快,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道路两侧只剩荒地和低矮厂房。几分钟后,一块临时指示牌出现在前方。 【四号临时安置点 7公里】 顾沉没有减速。 配送车沿着空荡的道路继续向东。 第二十五章多出来的人 第二十五章 【多出来的人】 配送车沿着道路向东。 越接近四号安置点,沿途建筑反而越少。左侧是尚未开发的大片空地,右侧隔着围墙能看见几座低矮厂房。远处偶尔传来模糊声响,很快便被引擎声盖过。 林晚低头确认手机上的位置。 「前面右转。」 顾沉转进一条较窄的道路。没多久,一座被高墙围住的学校出现在前方。 校门旁挂着「北城第四国中」的牌子,外墙上的招生海报被风吹得卷起边角。正门以桌椅、拒马和大型垃圾桶堵得严实,最外侧还横着一辆银色轿车。 顾沉放慢车速。 陆衡望向教学楼。 「二楼有人。」 一扇窗户后方站着模糊人影。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很快离开窗边。 顾沉没有直接靠近校门,而是把车停在十几公尺外。 「下车。」 四人陆续下去。 周围很安静,校内暂时看不见明显异常。操场上散落着矿泉水箱、折迭桌和几顶简易帐篷,显然曾被当成临时安置区使用。 没过多久,校门内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从警卫室旁走出来,右手握着警棍,另一只手按在腰侧。隔着堵死的大门看清顾沉几人后,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从哪里来的?」 「三号集合点。」顾沉说。 男人立刻往前一步。 「那边联络上了?」 「已经撤离。」 校门内安静了几秒。 「撤去哪里?」 「北岭训练基地。」 男人肩膀微微松下,随即又皱起眉。 「你们是来接人的?」 「不是。」顾沉没有隐瞒,「我们在撤离名单上看见这里失联,过来确认。」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回头朝教学楼喊了一声。 「老郑!」 另一名年纪较长的警察很快跑过来。他的制服皱得不像样,左臂缠着一圈已经渗出淡红色痕迹的纱布。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年长警察重新看向顾沉。 「三号真的撤了?」 「嗯。」 「那这里不能再等。」 他转身便要往里走,另一名警察也准备清理堵门的杂物。 「先别动。」顾沉说。 两人停下来。 「里面多少人?」 「四十一个。」 林晚抬起眼。 「转移纪录上是四十七。」 两名警察同时看向她。 年轻警察沉默片刻,才道:「死了一个,另外两个自己离开了。」 还少三个。 顾沉问:「剩下三个呢?」 男人的神情沉了下来。 「出去找人,没回来。」 护送队伍抵达后,一名士兵曾在昨晚外出寻找通讯设备。等到天亮仍不见人影,安置点里有三个人决定出去找他,之后也失去了消息。 陆衡问:「离开多久了?」 「快一夜。」 没有人再问结果。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能活着的机会已经很低。 顾沉看了一眼被封死的校门。 「先进去。」 两名警察从侧边清出一道只能容人通过的空隙。四人依序进入校园,教学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老人、女人、孩子和几十名青壮年散坐在台阶与墙边,身旁堆着尚未整理完的行李。疲惫和不安几乎写在每一张脸上。 他们显然已经从刚才的谈话里听见三号集合点撤离的消息,低声议论很快在人群中扩散。 「那我们怎么办?」 「不是说会有人来接?」 「他们是军方吗?」 「现在要去哪里?」 年长警察提高声音。 「先安静!」 人群勉强静下来。 「三号集合点已经撤离。」 下一秒,压低的声音再次炸开。 「撤了?」 「那我们呢?」 「昨天明明叫我们在这里等!」 一名中年男人从台阶上站起来。 「我们等了一整晚,现在才来告诉我们?」 「我们也是刚收到消息!」警察喝道,「都别乱!」 「那现在怎么办?」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顾沉先看了一圈校内。 「有车吗?」 年长警察怔了一下。 「有。昨晚送人过来的两辆巴士还在后面。」 「能开?」 「一辆发动不了,另一辆可以。」 「四十一个人坐得下吗?」 「挤一点可以。」 「那就准备走。」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说话的中年男人盯着顾沉。 「你是谁?」 「来通知你们的人。」 「你说走就走?」 顾沉看向他。 「你也可以留下。」 男人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顾沉已经转向两名警察。 「带我去看车。」 有了明确安排,人群反而稍微安定下来。年长警察带着顾沉和陆衡往教学楼后方走,剩下的人开始低声整理东西。 林晚没有跟去,而是问留下的警察:「原本的名单还在吗?」 男人反应了一下。 「在警卫室。」 「拿给我,我重新点一次人。」 他看向混乱的人群,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取回一迭资料。 原始名单上共有四十七个名字。 实际点名却比林晚预想中麻烦。有人听见名字没有反应,有人一家三口抢着回答,还有人的姓名从一开始便被写错。她只能逐一核对长相、同行者和原本登记的资料,确定人真的在场后再做记号。 沉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伤患。」 「知道在哪里?」 「问就知道了。」 他才离开几步,教学楼一楼靠近保健室的位置便突然传来尖锐争吵声。 「不能带他走!」 堵在门口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他昨天就开始发烧了!」 「只是发烧!」 「他被抓过!」 最后一句话落下,四周瞬间安静。 人群下意识往后退开。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保健室外,脸色极差。 「我早就说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挡在门前的年轻女人咬着牙。 「他没有被咬。」 「抓伤就不是伤吗?」 「谁说被抓一定会变?」 「那你敢不敢跟他坐同一辆车?」 年轻女人一时没有回答。 沉辞已经走到门口。 「让开。」 几个人警惕地看向他。 「你是谁?」 「医生。」 周围静了一下。 「里面的人什么时候受伤的?」沉辞问。 年轻女人立刻回答:「昨天晚上。」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今天早上。」 「意识清楚吗?」 「清楚。」 沉辞推门进去。 林晚把名单暂时交给警察,也跟了过去。 保健室里十分闷热,几扇窗户全被关得死紧。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躺在临时拼起来的床上,脸颊因高热泛红,额头全是汗,左侧小臂缠着纱布。 看见有人进来,他立刻撑着身体坐起。 「我没有被咬。」 声音已经哑了。 「先躺着。」沉辞说。 男人盯着他几秒,才慢慢躺回去。 拆开纱布后,四道不算浅的抓痕露了出来。伤口周围明显红肿,其中一道甚至已经开始渗液。 沉辞皱了下眉。 「伤口谁处理的?」 「我。」年轻女人说。 「怎么处理?」 「用消毒水擦过。」 「冲洗了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 沉辞没有再追问,伸手确认男人的体温、瞳孔与意识。 「头晕?」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除了手,还有哪里不舒服?」 「全身酸。」 门外有人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快变成那种东西了?」 沉辞没有回答。 「医生?」 「不知道。」 门外瞬间乱了起来。 「什么叫不知道?」 「那怎么办?」 「不能让他上车!」 沉辞站直身体。 「目前没有资料能证明抓伤会造成和咬伤一样的结果。」 「那就是有可能!」 「也可能只是伤口感染。」 门外的人安静片刻。 林晚看向床上的男人。伤口的红肿确实严重,普通细菌感染同样可能引起高烧。 「他和你看过的发作者一样吗?」她问。 「不完全一样。」沉辞说,「他的意识很清楚,伤口状态也不同。」 「我们之前遇到的几个人,确定发作的都有咬伤。」 沉辞抬眼看她。 「都确定?」 「我能看清楚的那些是。」林晚停了一下,「其他人身上的伤太多,不能确定。」 沉辞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门外那名女人仍不肯退让。 「就算只是可能,也不能让他和四十个人挤在巴士里。」 这句话没有人能反驳。 只有一辆能开的巴士,根本不可能真正隔离。 林晚忽然想到外面的配送车。 「可以让他待在货厢。」 沉辞看向她。 「单独?」 「至少不会和巴士上的人接触。」 床上的男人立刻道:「我可以。」 比起被留下,货厢显然不是不能接受。 「途中要有人定时确认他的状况。」沉辞说。 年轻女人立刻开口。 「我跟他一起。」 男人皱眉。 「不用。」 「你闭嘴。」她语气很凶,「昨天要不是你拉我,我现在已经死了。」 男人沉默下来。 沉辞看了两人一眼。 「先重新处理伤口。」 事情暂时有了安排。 几人走出保健室时,顾沉和陆衡刚从教学楼后方回来。 「能开的那辆没有问题。」陆衡说,「另一辆短时间修不好。」 顾沉看向人群。 「一辆够了。」 警察提醒:「还有行李。」 「水、食物和药先带,其他东西有空间再放。」 人群里立刻有人不满。 「那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顾沉看向对方。 「车坐不下,人和行李只能选一个。」 男人还想说什么,陆衡靠在一旁补了一句。 「也可以抱着行李走去北岭。」 对方立刻闭上嘴。 后续工作很快被分开。两名警察通知所有人整理必要物资,陆衡再次去确认巴士的油量和轮胎,沉辞则回到保健室重新处理伤口。 林晚继续点名,顾沉则走到校门前查看出口。 最外侧的银色轿车挡住大半通道,后方还堆着桌椅与拒马。想让巴士出去,就必须拆掉这道勉强维持了一晚的防线。 「清开要多久?」顾沉问。 「十几分钟。」警察说,「人多会更快。」 顾沉看了一眼外面的道路。 「先搬里面的,车最后处理。」 十几名青壮年被叫过来,开始将能徒手搬动的障碍移到两侧。桌椅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很快在校门附近响起。 林晚喊完最后一个名字,又重新核对一遍。 四十一人都在。 她把名单交还给警察。 「那三个失联的人叫什么?」 警察翻出纪录,将名字指给她,林晚一一记下。 「昨晚离开的士兵呢?」 「程浩。」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男人指向学校东侧。 「那边。」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围墙外只有一条道路,再远便被厂房挡住。 快一夜没有消息,现在再派人出去找,风险只会更高。他们眼下能做的,是先把仍在校内的四十一个人带走。 入口的障碍很快被清掉大半,只剩最外面的银色轿车。 陆衡从巴士旁回来。 「车况没问题。」 顾沉点头。 「障碍清完就直接走。」 几个人正准备靠近轿车,校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砰。 声音不大,却让附近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林晚转过头。 一道人影正沿着道路朝学校靠近。衣服上全是暗红色血迹,走路姿势僵硬而扭曲。 「停。」 顾沉一开口,正在搬东西的人立刻不敢再动。 侵蚀者已经注意到校门前的动静,加快速度撞上铁门。 砰! 离得近的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吸了一口气,险些叫出声。 「别出声。」顾沉压低声音。 侵蚀者隔着铁门抓挠,持续撞击金属门板。声响在空旷道路上传得很远。 陆衡皱眉。 「不能让它一直撞。」 顾沉看向旁边较矮的围墙。 「我引开它。」 「我翻出去。」 两人只对视一眼便分开行动。 陆衡迅速往侧面移动,顾沉则拿起一根金属棍,在门柱上敲了一下。 锵。 侵蚀者猛地转头。 第二声金属撞击传来时,它已经放弃原本的位置,朝顾沉所在的方向扑去。 陆衡翻过围墙,从校外绕到它身后。侵蚀者毫无察觉,金属棍重重砸中后脑。 它往前踉跄一步,没有倒下,仍本能地朝门内的顾沉伸出手。 顾沉再次敲响门柱。 陆衡的第二棍紧接着落下,侵蚀者终于重重倒地。 校门内一片安静。 陆衡确认它不再动,才抬头看向里面。 「继续。」 搬运工作重新开始。 这次没有人再抱怨行李,也没有人继续质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银色轿车被几名男人合力推到一旁,巴士终于能从校门通过。众人开始上车,水、食物和药品被优先装进行李舱,伤患集中坐在靠前的位置。 那名高烧男人则被安排进配送车货厢,年轻女人坚持陪着他。 沉辞站在货厢外。 「如果他开始意识不清,立刻敲前面的隔板。」 女人点头。 「知道。」 林晚站在巴士旁,拿着名单做最后一次确认。 高烧男人和陪同他的女人都在原本四十一人的名单内。扣掉他们两个,巴士上应该只剩三十九人。 她沿着车内座位重新点了一遍。 四十个。 林晚的视线停在名单上。 「不对。」 旁边的警察转头。 「怎么了?」 「车上多了一个人。」 警察的脸色立即变了。 林晚重新看过车内,很快在队伍最后方发现一张陌生的脸。 一名穿着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缩在人群后方,脸色苍白,额头和鬓角全是汗。林晚确定刚才逐一点名时没有见过他。 警察也注意到了。 「你是谁?」 男人张了张嘴。 「我……」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附近的人惊叫着散开。 「别靠近!」 顾沉抬手拦住人群??。 沉辞迅速走过去,蹲在男人身旁。对方呼吸急促,皮肤滚烫,手臂与颈侧却看不见明显咬伤。 林晚站在几步之外。 「他从哪里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 沉辞翻开男人的眼皮,又按住他的颈侧。男人仍有反应,意识却已经开始模糊。 人群里有人颤声问:「他是不是也要变了?」 沉辞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按向男人的腹部。 对方立刻蜷起身体,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沉辞的动作停住。 顾沉问:「怎么了?」 「等一下。」 沉辞换了另一个位置重新按压。男人的反应更加剧烈,冷汗沿着鬓角不断往下滑。 沉辞抬起头。 「他可能不是因为感染。」 第二十六章名单之外 第二十六章 【名单之外】 「他可能不是因为感染。」 沉辞蹲在男人身旁,迅速检查过他的手臂、颈侧,又掀开衣服确认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男人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身上看不见明显咬痕,右下腹却在受力时出现剧烈疼痛。 「高烧、脱水,腹部也有问题。」沉辞收回手,「目前看不出和那些发作者相同的反应。」 郑警官盯着地上的男人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小梁?」 男人艰难地睁开眼。 「郑警官……」 林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昨晚出去寻找程浩的三名幸存者之一。 郑警官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其他人呢?」 「找到了……」 梁志明喘得很厉害,每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东边的道路养护站……程浩腿伤了,走不了。他们都在那里。」 「多远?」 「两公里左右……第二个路口右转。」 从梁志明零碎的叙述里,他们才慢慢拼出昨晚发生的事。 三人找到程浩时,他已经受伤,无法自行行走。他们只能先将人转移到附近的道路养护站,原本打算等天亮再回学校求援,梁志明却在后半夜开始腹痛发烧。 眼看情况越来越差,他干脆趁周围安静时独自返回学校。只是两公里的路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刚从后门混进校园,便彻底撑不住了。 沉辞让人先把梁志明抬上巴士。 顾沉看了一眼已经准备撤离的人群,很快做出决定。 「你们先去北岭,我们去接剩下的人。」 郑警官原本想跟着,最后仍留了下来。 四十多人刚经历过校门外的混乱,其中还有伤患和需要隔离观察的人。比起多一个人前往两公里外的养护站,巴士显然更需要熟悉所有幸存者的警察随行。 林晚重新核对名单。 原本四十七名幸存者被送到四号安置点,其中一人死亡,两人自行离开。昨晚三人外出寻找程浩,如今梁志明已经回来,另外两人仍留在养护站。 加上他,校内现在一共有四十二人。 数字终于完全对上。 巴士很快发动。被抓伤后高烧的男人仍被安排在最后方,附近留出一段距离。沉辞重新检查过他的伤口,红肿比之前更加明显,但除了发烧,目前没有出现其他异常。 这不能证明抓伤一定安全,也不足以认定他正在发作。抵达北岭后,仍然得先隔离观察。 林晚站在校门旁,看着巴士缓慢驶出去。 车内的人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有人紧紧抱着孩子,有人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还有人直到巴士真正离开学校,绷了一整晚的神情才稍微松开。 他们并不知道北岭究竟是什么样子,但至少正在离开一个已经守不下去的地方。 巴士转过路口,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原本挤满人的校园忽然空了下来。风从操场另一侧吹过,卷动散落在地上的纸张;那些来不及带走的桌椅、行李和杂物仍留在原处,校门外也还有刚刚清理障碍留下的狼藉。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有四十多人。 现在只剩他们四个。 「走吧。」 顾沉已经转身。 几人重新上车,配送车驶出校门,沿着梁志明所说的方向往东。陆衡坐在副驾驶座,林晚和沉辞仍留在后排。 两公里并不远。 道路比他们来时更加安静,路边店面大多紧闭,几辆遭到弃置的车停在路旁,车门敞着,附近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顾沉没有把车开得太快。他们已经知道养护站里的人仍然活着,也知道大致位置,没必要为了抢几分钟再增加风险。 经过第二个路口后,配送车右转。没多久,一排黄色工程围栏便出现在前方。 道路养护站的铁门紧闭,院内停着几辆工程车,旁边堆着大量施工材料。建筑只有两层,几扇窗户都关着,从外面看不出是否有人。 顾沉将车停在门外。 「先看。」 几人没有立刻下车。 不到半分钟,二楼其中一扇窗户后方出现一道身影。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很快从窗边消失。 没多久,一楼侧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男人握着木棍走出来。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隔着铁门警惕地望着配送车。 顾沉降下车窗。 「梁志明让我们来的。」 男人愣了一下。 「小梁回去了?」 「嗯。」 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立刻上前打开铁门。 「我还以为他出事了。」 配送车驶进院子,几人下车后,男人立刻带他们进入建筑。 养护站一楼原本应该是办公和休息区,现在几张桌子被推到一起,程浩就躺在上面。右腿从膝盖以下以两块木板简单固定,脚踝和小腿已经肿得很厉害。另一名失联的幸存者坐在旁边,神情同样疲惫。 看见有人进来,程浩立刻撑着手臂想坐起。 「四号呢?」 「已经撤了。」顾沉说。 程浩的动作停住。 「去哪里?」 「北岭。」 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情终于松开一些。 「人都走了?」 「四十二个先走。」 「小梁也在?」 「嗯。」 程浩靠回桌面,闭了一下眼睛。 「那就好。」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右腿上粗糙的固定。 都伤成这样了,醒来后第一件事仍然是问安置点的人。 她忽然又想起顾沉先前的选择。这些人或许并不认识彼此,也不一定有多高尚,只是在混乱里,总有人仍会回头确认其他人是不是也跟上了。 沉辞已经走到桌边。 「怎么伤的?」 「从平台摔下来。」 「多高?」 「两米多。」 沉辞蹲下,拆开外层已经松掉的布条。木板固定得十分粗糙,好在腿部没有明显变形,也没有开放性伤口。 他重新检查程浩的脚踝和小腿,又让他试着活动脚趾。 「可能骨折。」 程浩扯了一下嘴角。 「我也猜到了。」 「不能落地。」 「这个不用你说。」 沉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少动。」 程浩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沉辞以前在医院大概也不是什么特别温柔的医生。只是到了现在,能有一个人冷着脸告诉伤患该怎么做,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另外两名幸存者都没有严重外伤。一个手掌擦伤,另一个脚踝扭伤,但都能自行行动。 他们原本想轮流把程浩背回学校,可几个人昨天已经折腾了一整晚,程浩的腿也经不起长距离搬动,最后只能留在养护站,让梁志明独自回去求援。 「你们有车?」其中一人问。 「外面。」陆衡说。 「装得下?」 「挤一挤,总比继续住这里好。」 男人看了一眼程浩。 「他不能坐。」 「后面能躺。」 几人很快开始整理配送车货厢。 里面原本还放着一些物资,顾沉和陆衡将东西重新固定到两侧,腾出足够的位置。林晚则从养护站找来几件厚外套和一张折迭垫,铺在货厢地板上。 沉辞重新替程浩固定右腿。这次比原本稳固许多,程浩试着挪动时,脸色也没有刚才那么难看。 「路上会晃。」沉辞说。 程浩点头。 「忍得住。」 「忍不住就敲前面。」 几人一起将他抬上车,另外两名幸存者也跟着进入货厢。 后门关上前,林晚往养护站里看了一眼。桌上还放着几个吃空的罐头,墙角堆着用来挡门的椅子,地上散着喝剩的水瓶。 他们显然在这里熬了一整晚。 现在总算能离开了。 配送车重新驶出养护站,这一次,目的地只剩北岭。 林晚靠回座椅。 事情真正告一段落后,累意才迅速涌了上来。从昨天凌晨醒来至今,她真正睡过的时间少得可怜,之前只在配送车上勉强睡了一段,醒来后又一路进入北城。 陆衡、沉辞、四号安置点,还有一个接一个失联的人。 所有事情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现在车辆重新上路,周围暂时也没有需要她立刻处理的事。林晚闭上眼,原本只是想休息片刻,呼吸却很快慢了下来。 等她再次醒来,配送车正频繁减速。 林晚睁开眼,先看见窗外经过的一辆军车。 「到了?」 「快了。」沉辞说。 她坐直身体。 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北岭训练基地的大门,入口前排着不少车,军方人员正在逐辆检查。 配送车跟着车流缓慢往前。轮到他们时,一名士兵先确认车内人数,又检查货厢里三人的伤势。 程浩的腿伤很明显,另外两人身上则没有咬痕。确认完毕后,配送车才被放行。 基地里的情况比林晚预想中完整。 大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临时帐篷,军车和物资车在不同区域进出。新抵达的人先接受检查,再按照情况分流,普通幸存者前往登记区,伤患直接送往医疗区,有接触风险的人则被带往另一侧观察。 人很多,声音也很杂,却和先前的临时集合点完全不同。每一个入口都有人引导,车辆停在哪里、伤患送往何处、刚抵达的人要先做什么,都有明确安排。 配送车被引导到医疗区附近。 后门打开后,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过来。程浩被抬下车,刚躺上担架便立刻问:「四号的人到了吗?」 负责接人的士兵确认了一下纪录。 「到了。」 程浩闭上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放松了。 另外两名幸存者也被带去登记。 林晚站在配送车旁,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医疗区入口。几个小时前,那些人还只是失联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现在至少都平安回来了。 周队很快找到他们。 得知程浩只是腿部受伤,四号安置点的人也已经完成基本安置后,他没有再多问,只让四人先去休息。 住宿区设在基地内的一栋宿舍楼。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抱着刚领到的被褥,有人提着饮水和食物,也有人靠在墙边,反覆拨打始终没有讯号的电话。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二楼。 房门推开后,里面只有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和几个铁柜。 陆衡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怎么分?」 「沉辞睡下铺。」林晚说。 沉辞转头看她。 「我可以上去。」 「你腰上的伤才刚处理。」 一句话把他的反驳堵了回去。 林晚将自己的背包放到另一张下铺旁。陆衡看了眼剩下两张床,直接把背包扔上其中一张上铺,顾沉自然只剩下另一张。 没有人再为这件事浪费时间。 房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顿时远了一些。林晚坐到床沿,床垫很薄,房间也谈不上舒服,却已经是她醒来后待过最安全的地方。 沉辞坐在另一张下铺,重新确认腰侧的纱布。 林晚注意到他的动作。 「又痛?」 「还好。」 「我看看。」 沉辞抬起头。 「刚处理过。」 「刚才又坐了一路。」 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掀起衣服一角。 纱布上没有新的血迹。 林晚确认了一眼。 「没裂。」 「我说了。」 「你之前也说过。」 沉辞放下衣服,这次没有再反驳。 陆衡已经躺到上铺。 「你们两个要不要考虑相信一下医生?」 林晚抬头。 「就是因为他是医生才不信。」 陆衡笑了一声。 「有道理。」 沉辞看了两人一眼,干脆不说话了。 顾沉将几人的背包和武器集中放到容易拿取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房门。动作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直到确认完毕,他才在床边坐下。 窗外仍不时传来广播声。有人正在通知新抵达的人前往登记,远处也有车辆不断进入基地。 北岭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甚至比外面更加忙碌。 可那些声音第一次不代表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晚低头脱掉鞋。鞋底沾着干掉的泥与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力气处理。 从昨天凌晨开始,他们几乎一直在移动。现在程浩找到了,四号安置点的人也已经抵达北岭。 至少暂时,没有谁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林晚往后躺下。 身下的床垫很硬,她却连换个姿势都懒得动。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没多久,她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人叫醒她。 第二十七章临时权限 第二十七章 【临时权限】 林晚醒来时,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已经偏斜,从半开的窗帘间落进来,在地面留下一片淡淡亮色。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才逐渐清醒,肩颈与腰背的酸痛也跟着浮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 林晚撑着床坐起,视线落向对面。沉辞坐在另一张下铺,衬衫下摆掀起一截,正在拆腰侧的纱布。伤口的位置偏后,他的手绕过去几次,始终不太方便。 她踩着鞋下床。 「我来吧。」 沉辞抬眼看她,随即松开手。 林晚接过医疗包,在他身旁坐下,小心揭开剩下的胶带。伤口已经没有继续渗血,只是边缘仍有些泛红,经过一路颠簸,其中一小段结痂又裂开了。 「又裂了。」 「一点。」 林晚看了他一眼。 「裂一点也是裂。」 沉辞没有反驳。 她用消毒液重新清理伤口。纱布碰上去时,他腰侧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很快又慢慢放松。 「痛?」 「还好。」 林晚已经懒得评价这两个字,重新覆上干净纱布,以胶带固定好,确认不会影响活动后才收回手。 「好了。」 「谢了。」 她将东西收回医疗包,这才注意到顾沉不在房间里,陆衡的上铺也空着。 林晚没有多问。 北岭暂时安全,顾沉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始终待在她附近。况且他们只是一起逃到这里,并没有谁必须向谁交代去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竟然已经睡了将近四个小时,难怪醒来后整个人都有些发沉。 林晚正准备起身,视野中央忽然浮现熟悉的白色文字。 【生存模型更新中。 】 她的动作停住。 自从进入北岭后,伊甸便一直没有出现。几秒后,新的提示取代了原本的文字。 【当前位置:北岭训练基地。 】 【区域环境资料更新完成。 】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6.8%。 】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百分之七十六点八。 第一次询问存活率时,伊甸给她的答案只有百分之二点一。经过不到两天,那个几乎等同必死的数字,已经提高到如今的程度。 差距大得让人有些不真实,却并非毫无理由。 北岭由武装人员维持,基地内有医疗区、物资和相对完整的防线。至少短时间内,这里确实比外面安全得多。 只是百分之七十六点八仍然远称不上稳妥。 林晚正想继续询问,新的文字再次浮现。 【检测到宿主当前生存环境发生变更。 】 【当前可活动区域受限。 】 【建议:取得基地内部工作身分,提高资讯与生存资源取得效率。 】 林晚微微皱眉。 她明明已经进入北岭,伊甸却仍然判定她目前能接触的资源不足。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她现在能自由进出的区域只有住宿区、物资领取处和部分公共区域。医疗区、后勤仓库、军方办公区及其他内部地点,都有专人管理。 即使人已经待在基地里,真正能获得的资讯和资源仍然有限。 林晚想起另一件事。 「那你的权限呢?」 【请明确问题。 】 「我要怎么提高伊甸的使用权限?」 这一次,系统停顿得比平常久了一些。 【权限提升条件与宿主生存能力评估相关。 】 林晚等了几秒,没有后续内容。 「什么叫生存能力评估?」 【包含但不限于:环境适应、风险判断、资源获取、危机处理及生存资讯累积。 】 「提高资源取得能力,也会影响评估?」 【是。 】 「那我现在距离下一级权限还差多少?」 【当前无可量化进度。 】 林晚沉默两秒。 「下一级会开放什么?」 【权限不足。 】 果然。 她没有再问。照这种情况继续问下去,大概也只会得到更多权限不足。 林晚关掉介面,抬头时,正好对上沉辞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 「没事。」 她站起身,睡醒后的饥饿感直到这时才变得明显。桌上放着两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应该是顾沉或陆衡带回来的。 林晚拆开一包咬了一口,干得几乎难以下咽,只能拿起水喝了两口。 沉辞也站起来。 「医疗区刚才派人来过。」 「找你?」 「嗯。」 林晚并不意外。 沉辞如今虽然在晟源科技从事研究,以前毕竟当过医生。北岭一下接收这么多幸存者,医疗区不可能不缺人。 「你要过去?」 「晚一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伊甸只指出了她现在的问题,却没有告诉她具体该怎么解决。 取得基地内部工作身分。 说起来简单,但她既没有医疗背景,也不懂工程、通讯或军事。即使直接跑去军方办公区问,对方也未必会让一个刚抵达的人参与内部工作。 林晚吃完半包饼干,把剩下的重新包好。 「我出去看看。」 沉辞看向她。 「去哪里?」 「还不知道。」 他没有追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宿舍。 走廊比他们刚抵达时更加热闹,不少房间已经住进新的幸存者。有人坐在门口整理东西,也有人靠在墙边,反覆拨打电话。 讯号显然不好。 同一个号码被一次次拨出去,最后仍然只有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林晚沿着楼梯下楼,外面的情况更加忙碌。基地入口不断有车辆进入,新抵达的人被引导至登记区接受检查,再按照情况送往不同区域。 广播反覆播放注意事项,几名士兵正在重新搬动路障,另一侧则有人将刚运到的物资从车上卸下来。 北岭看起来有秩序,而这份秩序显然需要大量人手维持。 林晚沿着住宿区外围走了一段,注意到有人抱着一迭纸停在路旁,将其中几张贴到临时竖起的告示牌上。 她走近一些。 【人员征集】 医疗、护理、工程、通讯、车辆维修、驾驶、物资管理、登记协助。 最下方另有一行较小的文字。 【参与基地内部工作者,将依工作内容核发临时工作证及相应区域通行权限。 】 林晚停下脚步。 原来如此。 伊甸只判断出她目前缺少稳定的资源取得途径,至于北岭正好以工作证核发通行权限,应该是基地本身的安排。 她站在告示牌前看了一会儿。 医疗、工程、通讯和车辆维修都与她无关。她会开车,但也只是普通驾驶,北岭现在需要的显然不是能把车开上路的人。 剩下的只有物资管理和登记协助。 林晚正准备往登记处走,旁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衡抱着一袋东西从物资区方向走来。他已经换掉那件沾血的衬衫,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黑色短袖。 看见林晚站在告示牌前,他也停了一下。 「找工作?」 「算是。」 陆衡往告示牌上扫了一眼。 「这么积极?」 「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没有解释伊甸的建议,陆衡也没有追问。他将手里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沉辞。 「你的。」 沉辞接过来,里面装着毛巾、肥皂、饮水和干粮等基本用品。 北岭目前没有足够衣物统一发放,只在物资区旁另设了一个简单的衣物领取点。东西大多来自附近商店、仓库和集中物资,尺寸混在一起,需要的人只能自己翻找。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穿的仍是沉辞先前借给她的那一套,已经沾了不少灰尘,袖口还留着洗不干净的血迹,确实该再找一套替换。 衣物区里能选的不多,大部分尺寸也不合适。林晚最后只找到一件灰色短袖和一条偏大的运动长裤。 能穿就够了。 拿完衣服,她直接去了人员登记处。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年轻士兵,接过表格后便问:「专业?」 「没有。」 对方抬起头看她。 林晚神情平静。 「物资整理或登记都可以。」 士兵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以前做什么?」 「便利商店。」 「会盘点?」 「会。」 士兵点了下头。 「物资区缺人。」 他在表格上记下林晚的名字。 「先去二号仓库。做得没问题,会给你临时工作证。」 「现在开始?」 「缺人。」 「好。」 事情比她预想中简单。 医疗区的人很快也过来找沉辞,两人便在路口分开。林晚往二号仓库走,沉辞则跟着来人前往医疗区。 她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很快混进人群,消失在通往医疗区的方向。 原着里,沉辞同样是在北城重新进入医疗体系。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北岭,但至少方向仍然相似。 林晚很快收回视线。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二号仓库比她预想中更乱。 大量刚送进基地的物资堆在空地上,饮用水、干粮、药品、电池、手电筒和卫生用品混在一起,来源、包装与数量全都不同。 十几个人正在里面忙碌,有人搬运,有人拆箱,也有人拿着表格逐项核对。 负责物资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了一眼林晚的登记单。 「会盘点?」 「会。」 「那边。」 他指向一排刚卸下来的箱子。 「先把种类和数量登记清楚,破损的另外放。」 林晚接过表格。 工作并不困难,甚至称得上熟悉。她以前值大夜班时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清点的是饮料、泡面和香烟,如今换成了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她先依照种类将箱子分开,再逐一确认数量。 其中几箱饮用水在运送途中破损,外箱已经完全湿透。林晚将仍能留下的瓶装水重新整理,漏水和变形的部分另外记录。 旁边有人报数,她低头填进表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伊甸始终没有新的提示。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负责物资区的男人再次走过来,拿起林晚整理好的表格看了一遍。 「可以。」 他从旁边拿起一张临时证件。 「明天还愿意来,就拿这张直接进。」 林晚伸手接过。 临时工作证上除了姓名,还标示着允许进入的区域。 住宿区、公共区域、物资区,以及后勤通道。 就在证件落入她手中的下一秒,视野中央浮现??白色文字。 【宿主生存资源取得途径增加。 】 【生存模型重新计算中。 】 林晚站在原地。 几秒后,新的数字出现在眼前。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8.1%。 】 提高了。 幅度不算大,却证明伊甸的判断并没有错。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 真正改变模型的当然不是这张卡片,而是它代表的东西。更多可以活动的区域、更快取得消息的机会,以及接触物资和后勤系统的管道。 只是她目前才刚拿到权限,还没有真正从中取得多少资源,存活率自然不会因此突然大幅上升。 她也终于稍微理解,伊甸所谓的生存能力评估指的是什么。 不是她杀了多少侵蚀者,也不是完成了多少指令,而是她能否在目前的环境里,替自己增加活下去的条件。 林晚将证件收好。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她没有继续留在仓库,直接回了住宿区。 顾沉已经回来,陆衡坐在上铺,沉辞则还没从医疗区返回。桌上放着几份刚领到的晚餐。 林晚把临时工作证和领来的衣服放到床边,顾沉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张证件上。 「你去后勤了?」 「嗯。」 「怎么突然想到去?」 林晚停了一下。 「基地一直缺人,而且多一张工作证,能去的地方也多一点。」 顾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没多久,沉辞也回来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最开始没有人特别说话,折腾一整天后,每个人都饿得厉害。 直到吃得差不多,顾沉才提起明天的安排。 「周队让我暂时跟外勤队行动。」 林晚抬起头,沉辞也放下手里的餐具。 「去哪里?」她问。 「北城还有几个区域没确认。现在人手不足,需要熟悉救援和实战的人。」 沉辞也道:「我明天继续去医疗区。」 林晚坐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顾沉重新进入军方的外勤体系,沉辞则进入医疗区。这两件事都与原着里的方向相似,可中途明明已经出现了太多变化。 陆衡活了下来,四号安置点的人提前撤离,连她自己都仍然坐在这里。 原着没有完全失去作用,却也不再是一条能够照着往下走的路。它更像一份已经出现大量偏差的情报,有些部分仍然可信,有些却可能早已改变。 窗外的广播再次响起,通知新抵达的人前往登记区。 林晚靠回床沿,脑中却逐渐浮现一段模糊记忆。 北城、军方、安置点。 还有顾沉重新加入军方行动后不久,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 她闭上眼,试着往下回想。那段记忆依旧混乱,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画面。 直到其中一幕突然清晰起来。 林晚睁开眼。 她想起来了。 第二十八章医药物流中心 第二十八章 【医药物流中心】 她想起来了。 北城医药物流中心。 林晚坐在床沿,视线落在地板上。那个地名从模糊的记忆里浮出后,连带牵出几段并不完整的原着剧情。 顾沉重新与军方接上后,北岭很快便面临医疗物资不足。军方曾搜索北城一带的医院、药局和几处医疗仓储,其中一次行动的目的地,就是北城医药物流中心。 真正让林晚留下印象的,并不是那次搜索本身。 而是搜索队漏掉了一批物资。 那批东西直到很久以后,才被其他幸存者意外发现。至于具体藏在哪里,又是怎么被找到的,记忆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片段。 入口不在主要仓储区。 库存纪录里没有。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林晚闭上眼,试着顺着那段记忆继续往下找。脑中的画面却像隔着一层雾,才勉强碰到轮廓,很快又散开。 她重新睁开眼。 房间里已经安静下来。顾沉躺在上铺,沉辞那边也没有动静,陆衡的位置只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轮胎辗过碎石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很快又被远处的广播盖过。 林晚重新躺下。 北城医药物流中心仍停留在她脑中。 她不知道军方什么时候会去,也不知道这段剧情是否会因为陆衡活下来而提前或改变。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那次搜索仍然发生,她至少已经提前想起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时,房间里只剩沉辞。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脚步、交谈和金属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基地显然早已开始运作。 桌上放着早上统一发下来的食物。 两人简单吃过,便一起下楼。到了路口,沉辞往医疗区走,林晚则前往二号仓库。 昨天取得的临时工作证仍挂在胸前。入口的士兵看过证件,很快让她进去。 仓库里比昨天更忙。 几辆刚回来的车停在外面,搬运人员正把一箱箱物资卸下来。原本整理好的区域重新堆满东西,空气里全是灰尘、纸箱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晚刚进去,负责物资区的男人便将一迭表格放到她面前。 「昨天那些还会吧?」 「会。」 「今天多一项。」 他从中抽出几张。 「把各区需求和现有库存对一遍,缺口大的另外整理。」 林晚接过来。 「好。」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 住宿区需要饮水和干粮,警戒区则缺电池、手电筒和工具。医疗区的表格最厚,几个项目甚至被不同人重复填进需求栏里。 纱布、消毒用品、医用手套、缝合用品,还有几种常用药物。 其中几项旁边已经画上红线。 林晚翻到现有库存,数量比她预想中少得多。尤其医用手套和消毒用品,依照目前的领用速度,根本撑不了几天。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 「医疗区这些都不够?」 正在核对箱子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资料。 「早上又送进来一批伤患。」 「昨天还够?」 「只能算勉强。」 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刚卸下来的几个箱子。 「那批还没登记,医疗区已经派人过来问三次了。」 话才说完,一名工作人员便从门口快步进来。 「还有无菌纱布吗?」 负责物资区的男人没有抬头。 「昨晚最后两箱不是送过去了?」 「剩不到一箱。」 男人停下动作,翻了翻旁边的纪录。 「新进来的这批还没拆。」 「医疗区等不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仓库外,一辆刚送伤患回来的车还没有熄火,后门敞开着,地上留着几滴已经变暗的血。 「先给他一箱。」男人说。 旁边的人立刻去拆刚卸下的物资。 林晚重新看向表格。 原着里那次前往医药物流中心的搜索,恐怕真的快发生了。 中午以前,整理好的需求资料被送了出去。没过多久,物资区几名负责人被叫到一旁,一张北城地图摊在桌上。 林晚没有靠近。 仓库空间不算大,谈话声仍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附近的医院昨天都看过了??。」 「能带回来的不多。」 「几间大型药局呢?」 「去过,剩下的量不够。」 短暂安静后,有人用笔尖敲了敲地图。 「那就这里。」 林晚手中的笔停住。 「北城医药物流中心。」 她抬起头。 几个人已经开始确认路线。有人提到东侧道路今天早上还能通行,也有人说物流中心附近没有新的回报,不能保证里面的情况。 林晚只看了一会儿,便重新低下头。 地点和她昨晚想起来的一样。 可她仍然不知道那批物资究竟藏在哪里。 接近中午时,外面传来车辆进入基地的声音。几辆军车陆续停在空地上,车门打开后,顾沉先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不少灰,袖口还有一小片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几名军人跟在旁边,没有停留,很快便往临时指挥区的方向走。 另一辆车的后门也被推开。 陆衡从里面跳下来,手里提着急救包,肩膀上全是泥。一名老人随后走到车门边,动作很慢,陆衡转身扶住对方,将人交给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后才离开。 林晚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表格。 直到午间短暂休息,她才离开仓库。 医疗区附近比昨天更乱。几张病床被推到临时帐篷里,门口停着两辆刚送人过来的车。有人蹲在路边清洗带血的担架,水沿着地面一路流进排水沟。 林晚正好遇见沉辞从里面出来。 他身上还套着防护衣,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了一些,眼下带着明显疲色。 「吃饭?」沉辞问。 「嗯。」 两人沿着同一条路往领餐区走。 林晚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防护衣。 「今天很忙?」 「一直都很忙。」 「后勤那边说耗材快不够了。」 沉辞摘下一次性手套,丢进旁边的医疗废弃物桶。 「不是快不够。」 林晚看向他。 「已经不够了?」 「无菌纱布早上就开始限量,手套能省的都在省。」沉辞推了一下眼镜,「再送一批人进来,消毒用品也撑不了多久。」 「药呢?」 「部分抗生素和止痛药缺得比较快。」 和她整理出来的结果差不多。 沉辞侧过脸。 「你突然关心这个做什么?」 「今天都在整理医疗区的需求。」 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沉辞没有再问。 下午回到仓库后,前往北城医药物流中心的行动已经确定。 时间就在明天。 军方会先派人确认道路,搜索队再进入物流中心,把能带回来的医疗物资尽可能运回北岭。 林晚坐在桌前,重??新翻了一遍手上的库存表。 她知道那里还有一批物资,却不知道在哪。 如果什么都不做,第一次搜索很可能仍会和原着一样。所有人明明进过那座物流中心,最后却从那批东西旁边错过。 她起身走向负责物资区的男人。 「明天是不是要去医药物流中心?」 男人抬头看她。 「谁跟你说的?」 「早上听见的。」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刻意保密,对方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林晚停了一下。 「那种大型物流中心,除了主要仓库,应该还会有其他备援区吧?」 男人皱眉。 「当然有。」 「不一定会列在同一份库存里?」 「得看他们原本怎么管理。」 「明天会全部确认吗?」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能进的地方都会搜。」 林晚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位置。 这种程度的提醒没有用。 原着里的搜索队不可能只进主要仓库看一圈就离开。他们仍然漏掉那批物资,只能代表那个地方确实很难发现。 入口可能被挡住,也可能根本不像仓库。 林晚重新坐下时,熟悉的白色文字浮现在视野中央。 【本次行动预计涉及大量医疗资源。 】 【根据宿主现有生存模型,参与搜索可提高后续医疗资源取得机率。 】 她的手停在表格上。 这并不是任务,也没有要求她一定前往,只是伊甸根据现有资讯提出的建议。 「危险程度呢?」 【当前环境资料不足,无法完成有效评估。 】 「那你为什么建议我去?」 【宿主持有与本次搜索目标相关的未验证资讯。 】 林晚盯着那行字。 伊甸知道的并不比她更多,只是将她记得的那几个模糊片段,一并纳入了生存模型。 「非必要?」 【是。 】 白色文字停留片刻,没有再变化。 林晚关掉介面。 问题从来不是她想不想去。 而是她才刚进后勤第二天,军方没有理由把一个没有外出搜索经验的人塞进队伍里。更何况,她手上连一条能真正说服人的线索都没有。 林晚没有立刻做决定。 她把剩下的工作完成,直到傍晚才离开仓库。 回到宿舍时,陆衡已经先回来了。他坐在床边清理手臂上的擦伤,伤口不深,只是蹭掉了一小片皮。 林晚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下班?」 「算是。」 「后勤怎么样?」 「很忙。」 「哪里都一样。」 陆衡将用过的棉花丢进垃圾袋。 林晚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今天出去接人?」 「嗯。」 「外面情况呢?」 陆衡停了一下。 「比昨天更差。」 他没有细说,林晚也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沉辞回来。顾沉是最后一个进门的,身上的灰尘还没清乾净,眉眼间带着整日奔波后的疲惫。 四个人简单吃完晚餐。 餐盒刚收起来,顾沉便开口。 「明天去北城医药物流中心。」 陆衡抬起头。 「我听说了。」 沉辞问:「你也去?」 「嗯。」 林晚坐在一旁。 真正听见顾沉亲口确认时,下午伊甸给出的建议再次浮上脑海。 她沉默片刻。 「我也想去。」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她身上。 顾沉先问:「为什么?」 「后勤缺医疗物资。」 「所以?」 「我这两天都在整理医疗区的需求和库存。」 顾沉看了一眼她胸前还没取下的临时工作证。 「搜索队会带后勤人员。」 「我知道。」 林晚指尖碰了一下工作证边缘。 「但我怀疑那里还有没被记录进主要库存的仓储区。」 陆衡看向她。 顾沉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根据?」 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部分。 林晚停了几秒。 「大型医药物流中心不会只靠一个主仓运作。退货、报损、冷链、紧急调度或备援库存,可能会分开管理。」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有?」 「我不知道。」 她没有硬把猜测说成事实。 「但如果只照主要库存和仓储标示找,可能会漏掉。」 顾沉看着她。 「搜索队也会确认其他区域。」 「我知道。」 房间安静下来。 林晚也知道自己的理由不算充分。她没有搜索经验,手上的资讯只是一段无法说出口的原着记忆。 可如果留在北岭,她只能等其他人回来,再从结果里得知那批物资是不是又一次被错过。 「我不是要你直接把我带进队伍。」 她说。 「如果搜索队需要熟悉物资分类和库存的人,我可以去。至少我知道医疗区现在最缺什么,也能现场判断哪些东西该先带。」 这一次,她给出的不只是猜测,而是她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顾沉没有立即回答。 陆衡难得没有插话,沉辞坐在另一侧,也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顾沉才开口。 「我可以替你问。」 林晚抬眼。 「如果不行?」 「那就不去。」 语气平静,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林晚停了一下,最后点头。 「好。」 她本来也没打算硬闯进搜索队。无论她知道什么,至少得先有一个合理身分,才能跟着那辆车离开北岭。 顾沉站起身。 「明天出发前会有结果。」 林晚应了一声。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窗外仍能看见基地里来回移动的灯光,偶尔有人推着物资车从楼下经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临时工作证。 伊甸没有替她决定。 它只是将她已有的资讯和眼前的资源缺口放到一起。 真正想去的人,是她。 接下来,只看军方是否愿意让她上车。 第二十九章备援库 第二十九章 【备援库】 林晚是在吃完早饭后得到消息的。 军方同意让她随队前往北城医药物流中心。 北岭原本就打算安排后勤人员同行,负责现场确认物资种类、数量与装载顺序。林晚昨天整理过医疗区的需求和现有库存,对目前缺口最严重的项目已有基本了解,因此被临时编进后勤组。 条件也很明确。 服从现场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一旦下达撤离命令,立刻放下手边物品,不得因物资落单或返回。 林晚没有异议。 她本来就不是去战斗的。 集合地点设在北岭东侧停车区。 她抵达时,几辆军用车已经停在空地上,后方还有两辆准备装载物资的货车。搜索队正在确认装备,枪械、对讲机、破拆工具和急救用品被分别送进车内。 这次行动由一名姓赵的军官负责。 顾沉和陆衡都在队伍里。 林晚走近后,赵队只确认了一遍她的名字。 「第一次跟搜索队?」 「嗯。」 「跟紧后勤组。进去后不要自己乱走,撤离命令一下,手上的东西全部放掉。」 「知道。」 赵队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安排其他人。 林晚走到货车旁。 同行的另一名后勤人员姓吴,三十多岁,手里已经拿着一迭物资清单。林晚也取出自己带来的那份。 早上离开宿舍前,沉辞重新替她标记过一次。 医用手套、消毒用品、输液器材、缝合用品,还有几类目前缺口较大的抗生素与常用药物。 其中几项依照紧急程度重新排过顺序。 林晚看完后,将清单折起来收进口袋。 车队很快出发。 北岭的大门在身后关上,沿途的情况比他们前几天进入北城时更加混乱。 道路上停着大量废弃车辆,有些撞在护栏和路边店面前,有些直接横在路中央。沿街店家的铁门大多紧闭,玻璃碎裂的店面里一片狼藉,散落的商品和杂物一路延伸到人行道。 街上已经看不见正常活动的人。 偶尔有侵蚀者被引擎声吸引,从巷口或建筑间出现,车队也没有停留。 途中几次因道路堵塞而临时改道。原本不到四十分钟的路程,最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北城医药物流中心出现在前方时,林晚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大片灰白色仓储建筑。 园区正门半开,警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地。几辆物流车停在里面,其中一辆斜撞在路旁护栏上,车头已经严重变形。 车队在入口外停下。 军方人员先进入园区确认情况,林晚和吴姓后勤人员则留在车内。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几声短促撞击。 几分钟后,对讲机响起。 「入口安全。」 车队重新启动,两辆货车直接驶进园区。 林晚下车后,才看见警卫室附近倒着两名侵蚀者。其中一个穿着保全制服,另一个身上套着物流公司的工作背心。 军方没有在入口停留。 搜索队迅速分组,分别确认主仓、办公区、冷链区和装卸区。后勤组则等到主要仓库确认安全后,才被允许进入。 里面的情况比林晚预想中好。 货架虽然有些凌乱,地上也散落着被拆开的纸箱和包装,但大部分物资仍留在原位。 「先找清单上的。」吴姓男人说。 林晚点头。 两人分开确认。 纱布、医用棉、消毒用品、医用手套和输液器材,能直接搬走的先做记号,数量较大的则记下所在位置。 很快便有人跟进搬运。 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预料。 主要仓库里原本只有几名侵蚀者,军方进来时便已经处理掉。其他区域陆续传回消息,也没有发现大规模聚集。 可林晚越往里走,心里的疑惑反而越重。 没有。 原着里那批直到很久以后才被发现的医疗物资不在这里。 主仓已经有人确认,冷链区和退货区也陆续被打开。如果只是普通备用库房,军方不可能完全找不到。 难道她记错了? 林晚停在一排货架旁,重新回想昨晚浮现的那段剧情。 北城医药物流中心、大量医疗物资,以及很久以后才被其他幸存者发现。 这几点应该没有错。 问题只剩下位置。 她继续往前。 主仓另一侧连接着办公区。林晚原本只是要找洗手间,经过转角时,视线却被墙上一块覆着透明压克力板的平面图吸引。 【消防疏散及避难逃生路线图】 她停下脚步。 整个物流园区的建筑配置被简单标示在上面。 A区主仓、B区冷链仓、办公区、装卸区。 还有位于园区最后方的一个区域。 C区备援库。 林晚盯着那几个字。 她刚才进入园区时,没有看见任何通往C区的指示。现场的仓库标示也只有A区和B区。 她立刻拿出手机,将消防图拍了下来。 回到主仓后,林晚找到吴姓男人。 「C区有人去过吗?」 对方正在核对刚搬出的物资,闻言抬起头。 「什么C区?」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 「消防图上有一个备援库。」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很快认真起来。 「在哪里看到的?」 「办公区。」 他放下手里的清单。 两人很快找到赵队。赵队看完照片,立刻叫来负责搜索园区后方的人。 「你们有看到这里?」 对方摇头。 「后面只有一条停用的装卸通道。」 「进去过吗?」 「入口堵住了。」 赵队看向他。 「带路。」 几人立刻往园区后方移动。 林晚没有跟得太近。前方区域尚未重新确认安全,她只是后勤人员,不需要在这时挤进搜索队里。 停用的装卸通道位于B区后方。 入口确实被堵住了。 几个空货架横在前面,地上还堆着大量废弃栈板、破损纸箱和塑胶包材。旁边的旧指示牌已经褪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箭头。 如果事先不知道后面还有一个区域,确实很容易将这里当成单纯停用的旧装卸口。 军方先清出一条通道。 货架被推开后,后方露出一扇卷门。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蒙灰的牌子。 【C区备援库】 林晚站在后方。 记忆里那段一直模糊的内容,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具体形状。 原来是这里。 卷门没有上锁,只是停电后无法使用电动控制。几名军人以工具将门手动抬起一部分,里面一片漆黑。 搜索人员先进去。 过了几分钟,对讲机里传出声音。 「安全。」 那边停了一下。 「赵队,里面有物资。」 后勤组很快被叫进去。 C区比主仓小得多,物资也不像主要仓库那样依照正常出货流程排列,大部分箱子都集中堆放在几个固定区域。 吴姓男人拆开离入口最近的一箱。 里面全是未开封的抗生素。 另一侧还有大量输液用品、消毒物资、防护用品和各类医疗耗材,不少外箱上都贴着「紧急备援」的标签。 「这批不在刚才的库存表里。」 吴姓男人接连核对几个箱号,很快确认。 「应该是独立管理的备援库。」 林晚没有说话,只看着眼前堆放整齐的物资。 找到了。 原着里直到很久以后才被发现的东西,现在提前出现在搜索队面前。 赵队很快做出决定。 「先搬C区。」 所有人的工作重心立刻转移。 林晚重新拿出沉辞交给她的清单。 抗生素、医用手套、消毒用品、输液器材、缝合材料。 高消耗耗材优先。 几名军人依照后勤组标出的顺序,将箱子一批批送往外面的货车。林晚也加入搬运,她抬不了太重的箱子,便负责核对种类和数量,再将最需要优先装车的物资集中到入口附近。 两辆货车很快装了将近一半。 就在这时,外围忽然响起警戒哨。 仓库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瞬,对讲机随即传来声音。 「东侧发现发作者。」 赵队拿起对讲机。 「多少?」 「目前十五个左右。」 短暂的杂音后,另一道声音跟着传来。 「后面还有。」 赵队立刻抬头。 「十五分钟后撤离。」 搬运速度瞬间加快。 原本还准备逐项确认的物资直接放弃细查。林晚看了一眼货车剩余空间,很快开口。 「大型设备先不要。」 吴姓男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朝入口喊道:「先搬耗材和药!」 几箱体积大、短期内又不是最急需的设备被留在原地,人手全部集中到高消耗物资上。 外面的动静逐渐变得清楚。 侵蚀者显然被车辆与搬运声吸引过来,军方开始收缩外围警戒线。 最后一批物资送上车后,撤离命令很快传来。 「走!」 后勤组立即往外撤。 林晚跟在人群中穿过主仓。经过出口时,她看见园区东侧已经有几名侵蚀者越过围栏,军方正在阻挡。 顾沉就在其中。 一名侵蚀者从侧面扑向他。 顾沉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手中的金属棍随即横扫出去。沉重的撞击声隔着一段距离仍然清晰,那名侵蚀者整个上半身猛地偏向一侧,直接撞上旁边车门。 林晚脚步微微一顿。 她见过顾沉动手很多次。 他的力量本来就比普通人强,可刚才那一下,似乎又比以前更重。 「林晚!」 前方有人叫她。 她立刻收回视线,跟着后勤组上车。 所有人陆续撤离。 最后几名军人边退边封住入口,顾沉和陆衡则是最后一批回到车上的人。 车门关闭,引擎声接连响起。 车队迅速驶离物流中心。 后方仍有侵蚀者追出园区,很快便被逐渐拉开距离。 林晚靠回座椅。 直到那片灰白色建筑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两辆货车都已经装了大半,更多物资仍留在C区,但位置已经确认。只要北岭还有能力再次派人前来,那批东西便不会再像原着一样,被遗忘那么久。 视野中央忽然浮现熟悉的白色文字。 【宿主获取有效生存资讯。 】 【环境探索与资源取得能力评估更新。 】 林晚看了一会儿。 「权限提升了?」 【尚未。 】 她并不意外。 「还差多少?」 【当前无可量化进度。 】 仍是同样的答案。 林晚正准备关闭介面,新的提示再次浮现。 【生存模型已更新。 】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9.6%。 】 比昨天提高了一些。 幅度不大。 这次发现确实让北岭取得更多医疗物资,也让她累积了新的环境资讯与后勤经验,却不代表眼前的危险已经消失。车队仍在北城道路上,身后还有刚被声响吸引过来的侵蚀者。 模型计算的从来不是奖励。 林晚关掉介面。 车辆经过一处破损路面,车身随之颠了一下。她扶住旁边座椅,透过后方车窗看了一眼。 载着医疗物资的货车仍跟在后面。 C区剩下的物资没有全部带走,但位置已经确认,之后还能再来。 林晚收回视线。 至少这一次,没有漏掉。 第三十章第四天晚上 第三十章 【第四天晚上】 车队回到北岭时,医疗区的人已经等在停车场。 两辆货车才刚停稳,后门便被拉开。装在最外侧的几箱物资优先送往医疗区,其余则留在原地,由后勤人员重新清点登记。 林晚跟着吴哥下车,拿出沿路记录的清单。 C区带回来的物资比原定数量多了不少。抗生素、输液器材和一次性医疗耗材占了大半,还有几箱北岭已经接近见底的常用药品。部分纸箱外层受潮,封口也有些松脱,必须重新检查内部包装是否完整。 沉辞很快从医疗区赶来。 他身上仍穿着工作服,口罩拉到下巴,接过清单后迅速扫了一遍。 「这些都带回来了?」 「还有一部分留在原地。」林晚指向最末几项??,「C区没搬完。」 沉辞的目光停在那个陌生标记上。 「C区?」 「备援库。」 林晚简单说明发现消防图和旧装卸通道的经过。沉辞听完没有追问,只拿笔圈出几项。 「这些先送医疗区。」 旁边的人立刻将几个箱子分出来。 林晚跟着核对完最后一批物资,才把表格交还给吴哥。另一辆货车也已经开始卸货,几名军人站在车尾,将沉重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往下递。 其中一个装满输液用品的纸箱底部早已受潮。车上的人刚把它推向外侧,封口便突然裂开,整箱物资朝下滑落。 旁边的人来不及伸手。 顾沉正好站在车尾,抬臂接住。 纸箱撞进他怀里的瞬间,林晚以为那股重量至少会将他带退几步,顾沉却只往后错开半步,右臂抵住箱底,竟然就这样单手将整箱东西托住了。 周围短暂安静。 车上的军人低头看着他。 「手没事?」 顾沉自己也垂眼看了一下,像是直到这时才察觉重量不对。 「没事。」 他换成双手,将箱子放到地上。旁边的人很快过来接手,重新检查里面的用品。 顾沉活动了一下右手。 动作很轻,仍被林晚看见了。 物流中心里,那名侵蚀者被金属棍砸开的画面再次浮上来。当时情况混乱,她只觉得那一棍比平常更重,现在再看,似乎并不是错觉。 顾沉没有说什么,很快又回去帮忙。 林晚也没有叫住他。 原着里,顾沉除了雷系异能,身体本身也会逐渐出现变化。她只记得觉醒发生在北城,确切是哪一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物资交接一直持续到傍晚。 林晚回到二号仓库,将这次带回来的东西逐项登记入库。 C区剩余物资的位置也被另外标记,只要下次道路仍能通行,搜索队便不必再从头寻找。 她整理完最后一张表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刚从基地外回来的军人走进后勤区,其中一人的手臂已经缠上纱布,布面渗出一小片血。 「医疗区在哪里?」 有人替他们指了方向。 几人没有停留,很快穿过停车场。 林晚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旁边两名搬运人员的谈话却让她停了一下。 「今天外面那些东西是不是变快了?」 另一人将箱子推进架子底层。 「哪一只?」 「西边路口那个,追了我们两条街。」 「你确定是同一个?」 「衣服一样,半张脸都烂了,还能认错?」 「以前也有跑得快的吧。」 「没这么快。」 说话的人皱着眉,像是直到安全回到基地,才真正回想起当时的不对劲。 「车都绕过一个路口了,它还在后面。」 两人的对话很快被其他工作打断。 林晚走出仓库。 最初出现的侵蚀者动作僵硬,只要拉开距离,正常成年人并不难甩掉。个体间存在差异并不奇怪,但如果那种差异正在逐渐扩大,外面的情况只会比所有人预估得更快恶化。 目前只有一个回报,还不能确定。 她没有停留,沿着住宿区的方向往回走。 天色已经接近全暗。探照灯从高处扫过围墙,基地出入口仍有车辆陆续进出,远处广播正在提醒各区回报晚间人数。 陆衡比她先回宿舍,正坐在桌旁擦拭今天带出去的装备。 林晚进门时,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取下临时工作证,放到床边。 「顾沉呢?」 「周队那边。」 陆衡低头检查弹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有侵蚀者追了你们两条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 「后勤区。」 「有几个人嘴真快。」 「是真的?」 陆衡将弹匣放到桌上。 「有一只比较快。」 「以前遇过吗?」 「没这么明显。」他想了一下,「但只遇到一个,也可能本来就和其他的不一样。」 林晚点了点头。 和她刚才想到的一样。没有更多资料以前,谁也不能确定那代表什么。 沉辞过了没多久也回来了,身上仍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洗过手便坐到桌边整理医疗区今天的纪录,期间几次抬手按住眉心,显然累得不轻。 顾沉直到晚饭后才推门进来。 他脸上没有明显疲态,步伐也和平常一样,只是肤色透着不太正常的红。 陆衡看了他两秒。 「你喝酒了?」 顾沉扫了他一眼。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顾沉抬手碰了碰额头,似乎没有察觉异常。 沉辞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 「过来。」 顾沉看向他。 「做什么?」 「量体温。」 「不用。」 沉辞从医疗包里取出体温计。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不用看医生?」 林晚坐在床边,闻言抬起头。 「这句不是我的吗?」 沉辞看了她一眼。 「借用。」 陆衡靠在桌旁笑了一声。 「别挣扎了。」 顾沉没有理他,最后还是接过体温计。 等待结果的时间不长。 数字停在三十八点七。 陆衡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顾沉低头看着数字,神情也微微沉了下来。他今天一直在外面,身体没有出现明显不适。若不是陆衡注意到他的脸色,恐怕根本不会发现自己正在发烧。 沉辞走近。 「头痛?」 「没有。」 「发冷?」 「没有。」 「肌肉酸痛?」 「没有。」 「其他地方不舒服?」 「都没有。」 沉辞让他伸出手臂。 今天外勤时留下的擦伤仍在,伤口很浅,边缘干净,没有发黑,也看不出其他异常。 「还有没有其他伤?」 「没有。」 「最近被血碰到过?」 「衣服上有,皮肤没有。」 沉辞的眉头没有松开。 林晚看着顾沉泛红的脸。 高烧。 还有下午那股异常增加的力量。 某段记忆已经浮到很近的地方,她却仍然无法确定。 原着里,第一批异能者出现前,确实有不少人经历过原因不明的高热。可发烧同样可能是普通感染,甚至可能和侵蚀有关。 现实不会因为她记得一段剧情,就自动替她排除其他答案。 顾沉显然也想到了最糟的可能。 他将袖口放下。 「我先出去。」 陆衡看向他。 「去哪里?」 「隔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沉已经往门边退了两步,主动和其他人拉开距离。他的语气没有改变,像是在决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衡站在原地,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接话。 沉辞先拿起医疗包。 「我跟你去。」 「不用。」 「我是医生。」 顾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陆衡也很快反应过来。 「我去找周队。」 几个人没有浪费时间讨论是否需要隔离。在无法确认原因以前,这是唯一能做的选择。 顾沉开门前停了一下。 「今晚别出去。」 他说的是所有人,视线却在林晚身上多停了片刻。 林晚没有反驳。 「知道了。」 陆衡先一步离开,沉辞则跟在顾沉身后。房门关上后,整间宿舍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晚仍坐在床沿。 视野中央浮出白色文字。 她在心里问:「顾沉受到侵蚀了吗?」 【未检测到符合现有模型的明确侵蚀特征。 】 提示停顿片刻,又补上一行。 【无法排除未知状态。 】 林晚看了几秒,关掉介面。 伊甸不知道。 这一次,她也不知道。 房间里还留着顾沉刚才用过的餐盒与水杯。几分钟前,他们四个人还在谈今天带回来的物资,现在其中三个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起身走到窗边。 北岭外围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有人正在换岗,远处几名工作人员推着空车经过,基地看起来仍和平常一样。 她努力回想原着。 顾沉在北城觉醒。 先是高热,后来才出现雷电。至于高烧持续多久、当时身边有哪些人、是否也曾被隔离,记忆里只剩下几段零碎画面。 还有时间。 第一批异能者究竟是在末日第几天出现? 她闭上眼,试着从原着第一卷的剧情顺序往回推。 北城、军方、最早出现的觉醒者。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林晚猛地睁开眼。 声音来自住宿区另一侧。 走廊上的灯剧烈闪了两下,白光一明一灭,下一秒,整栋楼骤然陷入黑暗。 房门接连被打开。 有人拿着手机走上走廊,凌乱光线在墙面上来回晃动。楼下很快传来密集脚步声,夹杂着几道急促喊声。 「都别过去!」 「把附近的人散开!」 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配电箱被撞坏了!」 林晚站在窗边。 黑暗中,只能看见数道手电筒的光迅速朝旁边那栋楼集中。有人影在光线里晃动,紧接着便传来沉重撞击声。 「按不住他!」 「再来两个人!」 「别靠太近!」 林晚抵在窗框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段始终接不上的记忆终于浮现。 原着里,第一批异能者出现的时间。 就是末日第四天晚上。 第三十一章异常能量反应 第三十一章 【异常能量反应】 走廊上的灯熄灭后,整栋宿舍楼很快乱了起来。 房门接连被推开,手机的光陆续亮起。有人站在门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也有人循着刚才的巨响往楼梯口靠近。远处的探照灯仍在运作,停电范围显然只集中在住宿区这一带。 林晚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没有出去。 楼下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配电箱坏了,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退后!」 「别过去!」 「再来两个人!」 顾沉才刚因不明原因高烧被送去隔离,而她也在刚才想起,原着里第一批异能者正是在末日第四天晚上开始出现。 如果她没有记错,高热就是其中一个前兆。 几分钟后,军方的人赶到住宿区。仍聚在走廊上的人很快被要求回房,几名士兵守住楼梯口,不再让人继续往下。 林晚拿起外套。 如果楼下出事的人同样出现了异常变化,顾沉现在的情况很可能和他有关。 房门刚打开,守在走廊上的士兵便伸手拦住她。 「现在不能出去。」 「我要去医疗区。」 「住宿区暂时封锁。」 林晚停了一下。 「刚送去隔离的顾沉也在高烧。楼下那个人可能和他的情况一样。」 士兵看了她一眼,仍然没有放行,只拿起对讲机确认了几句,让她先回房等着。 没过多久,陆衡从楼下上来。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额角带着汗。看见林晚站在门口,他脚步一顿。 「你要去隔离区?」 「嗯。」 陆衡转向守在楼梯口的士兵。 「她跟我走。」 这次没有人再拦。 林晚跟着他下楼。 一楼已经被清出大片空间。靠墙的配电箱外壳整个凹了进去,几公尺外,一扇金属门倒在地上,门锁附近已经完全扭曲。 几名军人围在另一侧,中间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比起周围的人,他看起来更加慌乱。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出去。」 「先别动。」 一名军人试着靠近。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对方整个人便被推得往后踉跄数步,撞上墙才勉强停住。 男人自己也愣住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刚才三个人一起都没按住他。」陆衡压低声音。 林晚看向地上的金属门。 「门也是他弄的?」 「嗯。」 「配电箱呢?」 「被撞坏的。」 停电只是意外。 真正异常的是这个人突然增加的力量。 林晚没有继续留下。两人很快离开住宿区,往隔离区走。 顾沉被安排在原医务室后方的一间空房里。林晚抵达时,沉辞正站在门外记录数据。 陆衡先问:「怎么样?」 「四十点二。」 林晚皱起眉。 「还在升?」 「刚才四十点四,现在降了一点。」 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顾沉坐在床边,脸上带着高热造成的红,除此之外看不出明显异常。如果不是体温计上的数字,他甚至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 顾沉也看见了她。 「你怎么来了?」 「住宿区有人出事。」 「怎么回事?」 「力量突然变得很大。」 陆衡补了一句:「三个人都压不住,还弄坏了一扇门。」 顾沉眉头微皱。 林晚转向沉辞。 「他是不是也发过烧?」 「还不确定。」 「能查吗?」 沉辞看着她。 「你觉得两件事有关?」 「有可能。」 林晚看了一眼隔离室里的顾沉。 「顾沉没有咬伤,目前也没有明确侵蚀反应。楼下那个人又刚好出现身体异常。如果他之前也发过烧,至少可以先放在一起看。」 沉辞想了几秒。 「我去问。」 他很快离开。 陆衡留在门外。林晚重新看向顾沉。 「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四十度的体温,却看不出明显的疲倦、疼痛或畏寒。比起一般发烧,这种毫无自觉的状态反而更不正常。 没过多久,沉辞回来了。 「那个人下午开始发烧。」 林晚抬起头。 「多少?」 「最高三十九点六。」 「什么时候退的?」 「傍晚开始往下降。」 沉辞停了一下。 「之后力量就开始失控。」 走廊安静下来。 陆衡先看向隔离室里的顾沉。 顾沉自己显然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只我一个?」 「目前还不能确定。」 沉辞重新进入隔离室,先替顾沉量了一次体温。 四十度整。 接着,他重新检查顾沉手臂上今天留下的擦伤。原本还算明显的伤口,此时已经淡了许多。 沉辞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上午受的?」 「嗯。」 「重新处理过?」 「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恢复得太快了。」 顾沉抬起手臂,自己也看了一眼。 林晚隔着玻璃看着那道伤口。 原着里,顾沉除了雷系异能,身体也会逐渐出现强化。如果高热真是觉醒前兆,那么他身上的变化或许比发烧更早开始。 沉辞问:「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顾沉沉默了一下。 「力气。」 「怎么了?」 「变大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 林晚想起物流中心里那一棍,还有卸货时突然滑下来的纸箱。 当时她便觉得不对,现在才真正连在一起。 很快,周队也到了隔离区。 他带来的消息比沉辞刚才查到的更多。 北岭目前出现不明原因高热的人一共有六个,时间都集中在今天下午到傍晚。其中只有住宿区那个男人已经退烧,也只有他出现了明显的身体变化。 「全部先隔离。」 周队说。 「重新查伤口、接触史。体温、心率和症状变化全部记录。」 陆衡问:「楼下那个呢?」 「另外安排地方观察。」 「现在怎么样?」 「已经冷静下来了。」 周队看了一眼隔离室。 「但他控制不了力气,暂时不能回住宿区。」 没有人对这个安排提出异议。 目前没有人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退烧后还会不会出现其他问题。 周队很快离开,陆衡也被叫回住宿区帮忙。林晚没有继续留在隔离区。 顾沉暂时没有恶化,伊甸也没有检测到符合现有模型的侵蚀特征。她留在门外帮不上忙。 回到宿舍后,供电已经恢复,走廊却只亮了一半的灯。 林晚躺回床上,始终没有睡意。 她重新整理自己记得的内容。 高热、身体变化、异能。 第一批异能者的觉醒过程并不完全相同。有人先出现身体强化,有人退烧后直接显现特殊能力,持续时间也各有差异。 至于顾沉…… 她只记得他的雷系异能第一次出现得很突然,具体是在什么情况下,已经想不起来了。 接近午夜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林晚睁开眼。 沉辞站在门外。 「顾沉退烧了。」 她立刻坐起身。 「多少?」 「三十七点一。」 「其他人呢?」 「还在观察。」 沉辞没有立即离开。 林晚看着他。 「还有事?」 「顾沉刚才出了点状况。」 她下床穿鞋。 「什么状况?」 沉辞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两人重新回到隔离区。 顾沉已经从床上起来。沉辞没有解除隔离,只让林晚留在门外。 「从这里看。」 林晚透过观察窗往里望去。 顾沉站在床边。体温下降后,他脸上的红已经褪去,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刚才怎么了?」林晚问。 沉辞抬手敲了敲玻璃。 顾沉转过头。 「再试一次。」 顾沉皱眉。 「我不知道怎么弄。」 「刚才在做什么?」 「拿水。」 「碰到什么?」 顾沉看向旁边的金属床架。 「这个。」 他伸手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过去,沉辞也没有催促。 顾沉正准备收回手,指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啪。 一道细小的蓝白色电光在他的手指与金属床架之间一闪而过。 林晚的目光骤然停住。 顾沉也低下头。 刚才那一下很短,如果只出现一次,确实很像普通静电。 下一秒,又一道更细的电光从他的指间窜出。 这次没有接触任何物体。 林晚已经不需要再猜。 原着里属于顾沉的雷系异能,出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伊甸介面浮现在她的视野中央。 【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 】 【正在进行资料比对。 】 短暂停顿后,新的提示接连出现。 【与宿主记忆资讯中「雷系异能」特征初步吻合。 】 【现有实测资料不足,无法完成确认。 】 林晚看着那几行字。 伊甸读取过她与《末日黎明》相关的记忆,自然也能调用其中关于顾沉的零碎资讯。但那些内容对它而言只是尚未验证的资料,不能直接当成现实中的答案。 她在意识里问:「可以持续记录他的变化吗?」 【可以。 】 【已建立临时观察项目。 】 【资料来源:宿主记忆资讯、当前观测结果。 】 【持续更新中。 】 林晚关掉介面。 隔离室里,顾沉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刚才的电光也没有再次出现。 沉辞隔着门问:「有什么感觉?」 顾沉活动了一下手指。 「有点麻。」 「其他呢?」 「没有。」 沉辞低头记录时间和症状。 「今晚继续观察。」 顾沉抬眼。 「还要隔离?」 「至少到明天。」 沉辞在纪录表上写完最后一笔。 「楼下那个人退烧后力量失控,你现在又出现这种情况。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其他变化。」 这次顾沉没有反驳。 林晚重新看向他。 从高热、身体强化,到刚才出现的电光,现实已经逐渐与她记忆中的内容重合。 只是原着里几句简单描述,真正发生在眼前时,远比文字看起来更难解释。 而北岭里,还有另外四个正在高烧的人。 第三十二章风险上升 第三十二章 【风险上升】 林晚醒来时,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陆衡的床铺已经空了,顾沉昨晚被带去隔离后还没回来,沉辞也留在医疗区。走廊已经恢复供电,灯光却不太稳定,偶尔会随着外面的敲击声轻轻闪动。 昨晚被撞坏的配电箱还在维修。 她简单洗漱后,直接去了医疗区。 昨夜出现高热的六个人仍被分开安置。走廊比平常多了两名守卫,门口新挂上一块临时纪录板,所有进出人员都必须登记。 顾沉已经退烧。 林晚抵达时,他正坐在隔离室里,面前放着一只金属杯。袖口卷到手肘,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距离杯身不到几公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沉辞隔着门站在外面。 「昨天出现之前,有没有特殊感觉?」 「没有。」 「手麻?」 「后来才有。」 「现在呢?」 「没有。」 沉辞看了一眼杯子。 「碰一下。」 顾沉抬起眼。 「已经碰过了。」 「再一次。」 顾沉沉默两秒,伸手握住杯身。 金属表面安静得毫无变化。 沉辞低头记了一笔。 林晚走近时,正好看见顾沉将杯子放回桌上。 「还是不行?」 顾沉看向她。 「你很失望?」 「有一点。」 她确实好奇。 原着里顾沉第一次真正使用雷系异能的经过早已模糊。如今亲眼看见一个人的身体突然出现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力量,她不可能毫无反应。 沉辞阖上纪录板。 「先别期待。他现在连昨天是怎么出现的都不知道。」 「我可以走了?」顾沉问。 「体温正常,其他检查也没问题。」 沉辞停了一下。 「今天留在基地,不要自己做危险测试。」 「我没那么闲。」 「最好。」 隔离室的门被打开。 顾沉走出来时,林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脚步停住。 「怕我电你?」 「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控制之前,保持距离比较安全。」 「控制不了。」 「所以我才让。」 沉辞从两人身边经过。 「很合理。」 顾沉看了林晚两秒,没有再说什么。 除了他,昨晚另外几名高热者也陆续出现变化。 最先失控的男人已经退烧,醒来后却不敢再碰身旁的人。医疗人员让他握住一只装满水的塑胶瓶,他才刚收紧手指,瓶身便凹下去一大块。 他立刻松手,脸色比刚退烧时还难看。 「我没有用力。」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将瓶子收走,换成较不容易损坏的东西重新测试。 另一间隔离室里,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要求把门关上。 走廊上的脚步、远处的交谈,甚至隔壁房间水杯放上桌面的声音,全都挤在她耳边。她抱着头坐在床沿,连医护人员问话时都必须刻意放低音量。 第三个人在早上退烧后,手臂皮肤曾短暂变硬。那层异常只维持几秒,等医疗人员赶到时已经消失,之后无论怎么尝试,都没有再次出现。 剩下的人里,有两个仍在发烧。 最后一个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身体却暂时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目前能确定的共同点只有高热。 至于退烧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说得准。 沉辞将几份纪录放到医疗区外的桌上。 「帮我整理一下。」 林晚坐下来。 「你不是说我不是医疗人员?」 「只是登记。」 「那你自己呢?」 「里面还有人。」 话才说完,他已经转身回到隔离区。 林晚低头整理资料。 发热时间、最高体温、退烧时间,以及目前出现过的异常。内容本身并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许多变化只发生过一次,连当事人都无法确定当时做了什么。 她没有硬将每种状况塞进明确分类,只在最后另外圈出两行。 高热后可能出现身体异常。 目前无固定规律。 笔尖刚离开纸面,熟悉的白色文字便浮现在视野中央。 【新增生存环境变数:人类异常能力。 】 只有一行。 林晚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伊甸会根据她接触到的资讯更新模型,这一点早已确认。现在样本太少,无论它列出多少暂时分类,都不可能得出可靠答案。 更何况,原着里的异能本来就不只一种。 身体强化、感官变化、雷电。 相同的高热之后,每个人的结果却完全不同。 林晚关掉介面,继续整理纪录。 接近中午时,军方将昨晚出现的案例集中建档。 目前还没有正式名称,也没有立刻将这些人编入任何队伍。所有尚未确认状况的人都必须留在基地,不得自行测试身体变化,更不能参与外勤。 顾沉同样被要求待在北岭。 陆衡知道后笑了一声。 「难得。」 顾沉看他。 「什么?」 「你也有被要求待着别动的一天。」 「你很闲?」 「刚回来。」 陆衡将装备放到桌上。他早上跟着巡逻队出去,裤脚和鞋面都沾着干掉的泥,额角还留着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划出的浅痕。 林晚正好从医疗区回来。 「外面怎么样?」 陆衡拿起桌上的水。 「比昨天热闹。」 「什么变多了?」顾沉问。 「那些东西。」 他喝了几口水,才继续道: 「北面看见三个,东边五个。最近的一个离围墙大概一公里。」 林晚停下脚步。 北岭附近并不是完全没有侵蚀者,但前几天巡逻队经常整趟出去都遇不到一个。 「是同一群?」她问。 「不是。」陆衡说,「都是散开的。」 顾沉抬眼。 「其他巡逻队呢?」 「还在回报。周队中午会开会。」 他话才说完,顾沉已经站起来。 陆衡看着他。 「你不是被要求待着?」 「我没出基地。」 顾沉直接往门外走。 陆衡望着他的背影。 「这算钻漏洞吗?」 「算。」林晚说。 中午过后,北岭外围很快出现新的调整。 巡逻队增加一组,南侧入口附近原本用来阻挡车辆的障碍也重新移动,让通道在需要时能更快封闭。几部长时间运转的发电机则开始加装简单隔音。 基地没有公开解释原因。 大部分人只知道警戒提高,却不知道今天巡逻队究竟在外围看见了多少侵蚀者。 下午,林晚回到后勤区。 昨天从物流中心带回来的物资还没有完全整理完。她核对过医疗区优先领走的项目,正准备处理剩余箱号,伊甸介面忽然自行浮现。 【检测到区域风险变数持续增加。 】 【建议:重新确认北岭周边安全状态。 】 【避免长时间停留于缺乏撤离路线的人口高度集中区域。 】 林晚停下手里的笔。 这是进入北岭后,伊甸第一次主动将基地本身列入需要重新评估的环境。 「理由?」 【当前生存模型存在未确认风险。 】 林晚等了一会儿。 没有更多说明。 伊甸只是指出北岭目前的安全条件可能正在改变,却无法直接判断风险究竟来自哪里。 北岭本来就是人口高度集中的区域。它若单纯认为基地不安全,给出的建议应该是离开,而不是重新确认周边状态。 林晚关掉介面,先将手边的工作完成。 离开后勤区时,她刻意绕往南侧入口。 北岭的人比他们刚抵达时更多了。 住宿区和医疗区几乎一直有人走动,物资车不断往返,修缮工作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发电机的运转声隔着一段距离仍然听得清楚,车辆进出时,引擎声也会沿着外面的道路传出去很远。 人多本身并不危险。 但人一多,声音、气味和活动便不可能真正藏住。 林晚站在警戒线内,看着几名军人重新调整入口附近的车辆。远处的发电机持续运转,低沉声响在空气里几乎没有中断。 昨天那只侵蚀者追了车队两条街。 今天外围目击数量又明显增加。 如果侵蚀者的活动范围正在扩大,北岭每天制造的声音就像一道始终没有熄灭的讯号。 林晚没有自行往基地外走。 她转身去找顾沉,最后在临时指挥区外看见他。顾沉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重新画过标记的巡逻图。 「有事?」 「北岭附近那些东西,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增加?」 顾沉看了她一眼。 「陆衡跟你说了?」 「只说今天早上。」 林晚往外围看去。 「前几天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北岭太吵了。」 顾沉没有立即回答。 「车辆、发电机、施工,还有每天进来的人。」林晚说,「以前附近活动的发作者少,这些声音不一定会造成问题。但如果它们开始往外扩散,早晚会注意到这里。」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 「等我一下。」 他重新走进指挥区。 林晚留在外面,没有跟进去。 约莫十分钟后,顾沉再次出来。 「你猜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外围目击次数确实在增加。」 「多少?」 「前两天每天不到三次。」顾沉说,「昨天七次,今天到现在九次。」 现在还没到晚上。 林晚皱起眉。 「数量呢?」 「不固定。有的是单独活动,有的是两三个一起。」 「有往北岭靠吗?」 「目前不能确定。」顾沉停了一下,「但巡逻范围内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确定附近的侵蚀者正在增加,还不能证明北岭已经成为它们移动的目标。 林晚没有再问。 视野中央,伊甸介面已经自行展开。 【区域安全资料更新。 】 【新增风险因素:侵蚀者活动密度上升。 】 【新增风险因素:固定噪音源持续暴露。 】 下一秒,原本的存活率被重新计算。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1.2%。 】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 昨天回程时,预估存活率还是百分之七十九点六。 不到一天,已经降了超过八个百分点。 而现在的北岭,甚至还没有真正遭到袭击。 第三十三章撤离效率 第三十三章 【撤离效率】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1.2%。 】 林晚看着重新计算后的数字。 昨天回程时还是百分之七十九点六。不到一天,北岭附近增加的侵蚀者,已经让结果下降了超过八个百分点。 她没有继续询问伊甸。 目前掌握的资料仍不完整,追问下去,多半只会得到无法确认。更何况,眼前就有比介面更直接的资讯来源。 顾沉手里还拿着那张巡逻图。 「今天九次目击里,哪个方向最多?」 「东南。」 他将地图摊在临时指挥区外的桌面上。 北岭北侧和西侧都有零星标记,真正密集的是东南方。昨天七次目击里,有四次集中在那一带;今天截至目前,九次里有六次。 林晚沿着图上的道路往外看。 「这条路通哪里?」 「北城市区。」 顾沉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往前接莲安大道。」 那是从市区前往北岭最直接的几条道路之一。 如果侵蚀者只是被基地的声音吸引,出现的位置不该这么集中。 「它们可能不是被北岭引过来的。」 「刚才也在讨论这个。」 林晚抬起眼。 顾沉指向东南侧。 「早上的巡逻队在两公里外看见十几个,距离不远,但没有聚在一起。」 「都往这边?」 「方向大致相同。」 「原因呢?」 「不知道。」 临时指挥区的门忽然打开,一名军人从里面走出来。 「顾沉,东南巡逻组回来了。」 顾沉将地图往林晚面前推。 「拿着。」 「给我?」 「等等还要用。」 他跟着对方进去。 林晚留在原地。没过多久,几名刚回来的军人从另一侧走进临时指挥区,其中一人的裤脚沾满泥水,另一人手里还捏着尚未收好的望远镜。 几人的神情都不轻松。 约莫十分钟后,顾沉重新出来。 「两公里外有二十几个。」 林晚低头看向地图。 「聚在一起?」 「分成几批,彼此距离不远。」 「有发现巡逻队吗?」 「没有。」 顾沉在东南侧一段道路上画出大致范围。 目前仍无法判断它们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可能是市区里发生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原本散落的侵蚀者逐渐往外移动。唯一能确定的是,北岭外围的活动密度正在上升。 视野里的白色文字随之更新。 【区域安全资料完整度提升。 】 【目前已确认:东南方向异常个体活动密度高于其他区域。 】 仍有部分风险没有被纳入模型。 林晚看了几秒,关掉介面。 「军方准备怎么处理?」 「东南侧增加巡逻,先确认移动方向。」 「不清除?」 「二十几个威胁不了北岭。」 顾沉看向她。 「现在追出去,反而可能弄不清楚后面还有多少。」 这个决定没有问题。 北岭有围墙、武器和固定守备。真正需要确认的不是眼前二十几个侵蚀者,而是它们身后是否还有更多。 下午,基地的安排很快开始调整。 东南侧巡逻增加一组,几项非必要施工暂时停止。长时间运转的设备重新检查,南侧入口附近堆放的物资也往内移了一部分。 基地没有发布戒严。 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外围发生了什么,只察觉原本持续不断的施工声少了许多。 林晚经过南侧入口时停了一会儿。 几名军人正在重新调整路障,外面的道路仍然空着。探照灯尚未亮起,远处看不见任何移动的人影。 伊甸此前只提醒她重新确认北岭周边的安全状态。侵蚀者的数量、活动方向、基地人口和持续噪音都已经逐渐清楚,生存模型里却仍存在一项未确认风险。 她看向唯一正常开放的南侧入口。 车辆与人员都从这里进出。 东侧入口已经封闭,西侧是训练区外墙,北面则没有能让大型车队通行的道路。基地内虽然停着不少车,真正能一次运送大量人员的,只有少数几辆巴士和军用卡车。 目前当然没有撤离的必要。 可一旦南侧入口被堵住,北岭即使还有其他出口,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疏散大部分人。 白色文字再次浮现。 【区域安全资料更新。 】 【北岭当前风险评级:中高。 】 【主要风险:外围侵蚀者活动密度上升。 】 【次要风险:人口集中、持续性声源、撤离效率不足。 】 林晚看着那几行字。 伊甸给出的结论和她能确认的情况差不多。 北岭现在仍然安全,却远不到可以毫无准备地长期停留。 新的文字紧接着浮现。 【宿主生存资讯累积达到权限调整标准。 】 【生存分析权限提升。 】 【新增功能:主要风险因素分析。 】 介面重新整理。 军方减少噪音、加强巡逻并调整入口防线后,模型也将这些变化重新纳入计算。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4.8%。 】 下方多出了一项新内容。 【附加分析权限已开放。 】 【可指定一名非宿主目标建立短期生存模型。 】 林晚停了一下。 「只能一个?」 【是。 】 【观察周期:二十四小时。 】 【绑定期间不可更换目标。 】 她没有立即选择。 目前北岭没有大型外勤行动,顾沉也被要求留在基地。这项功能既然受时间限制,现在使用只会白白浪费观察周期。 林晚关掉介面,将手里的巡逻图送回临时指挥区。 离开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基地西侧的空地上聚集了几个人。周队和沉辞都在,昨晚出现异常的三名高热者也被带到现场。顾沉站在最外侧,面前架着一根从物资区找来的金属杆。 军方终于开始正式测试他们身上的变化。 力量增强的男人依序抬起几件不同重量的物品。直到换上最重的机械零件,他的手臂才出现明显颤动。感官出现变化的女人则被带到空地另一端,隔着不同距离辨认声音的方向和位置。她听得比普通人更远,却也容易受到同时出现的杂音干扰。 至于那名手臂曾经硬化的男人,连续尝试数次,都没能重现昨晚的变化。 测试没有继续逼近极限。 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些异常是否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更不知道失控时会发生什么。 最后轮到顾沉。 他的力量、速度和反应都比以前提升不少。物流中心那一棍与昨天接住纸箱的情况并不是偶然,真正无法重现的只有雷电。 顾沉站在金属杆前握了几次,金属表面始终毫无变化。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纪录。 「再一次。」 「已经五次了。」 「所以?」 「你不是说,重复同样的方式没有意义?」 沉辞抬眼看他。 「至少能确认第五次也没有。」 顾沉没有接话。 周队站在一旁问:「昨晚第一次出现时,你在做什么?」 「碰床架。」 「之前呢?」 「不知道。」 「手麻?」 「电光出现之后才有。」 沉辞把这项补进纪录。顾沉再次碰上金属杆,结果仍然相同。 林晚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如果关键只是接触金属,他早就应该成功了。 昨天在物流中心,顾沉一棍将侵蚀者砸开;物资箱滑落时,他又单手接住了远超平常能够承受的重量。 在雷电第一次出现以前,异常的力量早已开始显现。 「你不要想着放电。」 周围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顾沉转过头。 「那要想什么?」 林晚走近一些。 「昨天接住箱子的时候,你有想过该怎么用力吗?」 「没有。」 「物流中心那一棍呢?」 顾沉停顿片刻。 「也没有。」 「那就别想。」 周队没有出声阻止。 顾沉看了她一会儿。 「直接用力?」 「试试看。」 他重新面向金属杆,右手握住固定在架上的一端,手臂骤然发力。 金属架猛地晃了一下,固定处传来刺耳摩擦声。几乎同时,一道蓝白色电光沿着他的手背闪过。 很短,快得像是错觉。 空地上却没有人出声。 顾沉立刻松开手,沉辞已经往前一步。 「什么感觉?」 「手臂先麻了一下。」 「从哪里开始?」 顾沉从前臂一路比到指尖。 「这里。」 「疼吗?」 「不疼。」 沉辞低头记录,周队则看向那根金属杆。 「能再来一次吗?」 顾沉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手臂仍能正常使用,才重新握住金属杆。 这一次,他刻意重现刚才的发力方式。 金属架再次震动,却没有电光出现。 沉辞问:「刚才在想什么?」 「怎么重现。」 「那就不要重现。」 顾沉抬眼看他。 沉辞神色平静。 「她刚才说过了。」 林晚站在旁边。 「你现在越想控制,身体可能越不照你的方式来。」 「你很懂?」 「不懂。」 她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只能试。」 顾沉松开手,停了几秒,右掌才再次搭上金属杆。 这次他没有急着发力。直到呼吸重新平稳,五指才突然收紧。 金属杆猛地往侧边偏移,一道比刚才更清楚的电弧从指间窜出,沿着金属表面跳开。 啪的一声。 顾沉立刻收手。 电光已经消失,空气里却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沉辞低头记下时间。 「手呢?」 「麻。」 「程度?」 「不影响动作。」 「再试一次。」 顾沉看向他。 「你很喜欢这句话?」 「目前看来,很有用。」 顾沉没有理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股力量仍然没有可以被真正握住的形状,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快,甚至不能保证下一次是否仍会发生。 可至少,它已经不再只是昨夜偶然闪过的一道电光。 林晚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慢慢收紧又松开手指。 他第一次主动让那道雷出现了。 第三十四章重新适应 第三十四章 【重新适应】 测试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顾沉最后又试了几次,结果仍然不稳定。有时只有指尖闪过一道极细的电光,有时什么也没有。力量越集中,出现反应的机率似乎越高,却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效。 沉辞将几次结果全部记了下来。 「先到这里。」 顾沉松开手。 「有结论?」 「没有。」 「那你记了半天?」 「就是因为没有结论才要记。」 顾沉懒得再问。 旁边那名力量增强的男人也完成了几轮简单测试。他现在已经能控制大部分力道,至少不会再像昨晚一样随手将人推开,只是对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仍然没有概念。 军方没有让任何人继续尝试极限。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些能力会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也不清楚过度使用之后会出现什么后果,所有测试很快停止。 林晚准备离开时,周队叫住顾沉。 「你留下。」 顾沉停下脚步。林晚先跟着沉辞往住宿区走。 两人才走出一段距离,基地广播忽然响起。 内容很简单。从昨晚开始,北岭内陆续出现数名原因不明的高热患者。部分人在体温恢复后,出现力量、感官或其他身体能力的异常变化。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这些症状与先前的发作现象有关,任何出现不明高热的人,都必须立即前往医疗区登记。 广播连续播放了两遍。 林晚走进住宿区时,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所以昨晚那个不是被咬?」 「应该不是吧。」 「那他怎么把门弄成那样?」 「刚才不是说了,身体变化。」 「发烧就会变?」 「谁知道。」 另一边还有人问得更加直接。 「那是不是只要烧过,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甚至有人开始回想自己这几天有没有发过烧。 林晚经过一群人身旁时,正好听见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说自己下午头痛,旁边的人立刻往外退了一步。 「你不会也要开始了吧?」 「我只是头痛。」 「那你离我远一点。」 男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种反应并不奇怪。直到昨天,高烧在北岭代表的仍然可能是感染,甚至可能是受到侵蚀。如今突然又多出另一种可能,在军方弄清楚以前,混乱恐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沉辞显然也听见了。 「明天医疗区大概会很忙。」 「为什么?」 「从今晚开始,应该会有很多人觉得自己在发烧。」 林晚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已经有人来问我,三十六点九算不算高烧。」 林晚沉默了一下。 「那算吗?」 沉辞看她。 「你认真的?」 「问问。」 「不算。」 两人走到医疗区附近时,沉辞临时被人叫了回去。 林晚原本准备直接回宿舍,却在入口附近看见程浩。他坐在一张临时推来的轮椅上,一条腿仍然固定着。比起刚被带回北岭时,他的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她脚步一停,程浩也看见了她。 「你今天没出去?」 「刚回来。」林晚走近,「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闷。」 程浩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医生说可以出来透气,只要别站。」 林晚看了一眼他的腿。 「还要多久?」 「不知道。」程浩低头看向固定的位置,「至少短时间内别想正常走路。」 他的语气倒没有太多抱怨。 「你自己出来的?」林晚问。 「有人推我出来。」 程浩指向不远处。一名医疗区的工作人员正在搬东西。 「等他忙完,再推我回去。」 林晚点了一下头。 程浩看向住宿区的方向。 「刚才广播说的是真的?」 「哪个?」 「有人发烧之后力气变大。」 「真的。」 程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世界现在是不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林晚想了想。 「差不多。」 程浩笑了一下。 「早知道我也发个烧。」 林晚看向他的腿。 「你现在最需要的应该不是力气变大。」 「也是。」程浩靠回轮椅,「万一只强化右腿,左腿还是断的,也没什么用。」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人聊了一会儿,程浩忽然问:「你现在在后勤?」 「嗯。」 「那边缺人吗?」 林晚看向他。 「你要去?」 「我现在这样能去哪里?」程浩拍了拍轮椅,「但总不能一直躺着。」 「后勤有些工作不用走动。」 「那就行。」 「我不知道他们收不收。」 「等我能坐久一点再问。」 这件事本来轮不到林晚替他决定,但程浩显然已经开始考虑伤好以前能做些什么,至少比整天躺在病床上好。 医疗区的人很快忙完,过来将程浩推回去,林晚这才返回住宿区。 陆衡还没回来。 她拿了换洗衣物去简单洗漱。等她回到房间时,沉辞已经坐在桌旁整理今天的纪录,桌面上摊着好几张表格。 林晚擦着头发经过。 「你今天还要看?」 「趁现在还记得。」 「明天再整理不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便没再打扰他。 没多久,房门被推开,陆衡先走进来。他今天在外围跑了大半天,裤脚和鞋面都沾着灰。 「有吃的吗?」 沉辞头也没抬。 「没有。」 陆衡看向林晚。 「你呢?」 「也没有。」 「你们两个回来这么久,都没去拿晚餐?」 「我吃过了。」林晚说。 沉辞接了一句。 「我也是。」 陆衡站在门口安静两秒。 「所以只有我没有。」 「食堂还没关。」 陆衡转身又走了。 林晚看着重新关上的门。 「他回来做什么?」 「可能确认我们有没有良心。」沉辞说,「现在确认完了。」 林晚笑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陆衡再次回来,这次手里多了自己的晚餐,顾沉也跟在后面。 「你们谈完了?」沉辞问。 「嗯。」 顾沉走进房间,陆衡已经坐下吃饭。 「周队找你做什么?」 「明天东南侧要出去一趟。」 林晚原本正在整理床边的东西,闻言抬起头。 「去今天发现那些东西的地方?」 顾沉看向她。 「再往外。」 「多远?」 「三公里左右。」 「去做什么?」 「确认路线。」 陆衡咬了一口食物。 「还有一个通讯中继站。」 顾沉看向他。 「你知道?」 「我也在名单上。」 林晚这才明白。 今天巡逻队在东南方向两公里外发现二十多名侵蚀者。如果继续往外走,便已经接近北城市区与北岭之间的过渡区域。 「那边那些东西增加,跟通讯站有关?」 「不确定。」顾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先确认道路和周边情况。如果中继站还能用,顺便检查。」 沉辞终于放下手里的纪录。 「你要去?」 「嗯。」 「周队同意?」 顾沉看他。 「为什么不同意?」 沉辞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 「你现在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放电都不知道。」 「不影响行动。」 「你怎么知道?」 「以前也不靠这个。」 沉辞一时没说话。 这句话倒是真的。顾沉原本的战斗能力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强,异能对现在的他而言,反而更像一个无法控制的额外变数。 陆衡问:「周队怎么说?」 「明早再测一次。」顾沉回答,「稳定就去。」 「不稳定呢?」 「不用。」 沉辞看了他几秒。 「这不是你说不用,就一定不会出现的问题。」 顾沉并未反驳。 昨晚的电光第一次出现时,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的测试虽然找出了一点规律,也远远谈不上控制。 陆衡倒不怎么担心。 「反正明天主要是侦查。」他把最后几口吃完,「不靠近那群东西就行。」 林晚看向他。 「你们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 「今天下午最后一次确认,还在原本那一带。」 「如果晚上移动了呢?」 「所以明天才要重新确认。」 陆衡将空掉的餐盒收起来。 「不会直接开车冲进去。」 林晚没再追问。 外勤本来就是军方每天都在做的事,只是这次的方向,正好是目前风险增加最明显的东南侧。 视野里,伊甸介面忽然浮现。 【北岭区域资料更新。 】 【东南区域风险评级上升。 】 林晚看着那行提示。 「原因?」 【区域侵蚀者活动密度持续增加。 】 「增加多少?」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量化。 】 她又问:「明天的行动风险呢?」 【缺少完整行动资讯。 】 【无法建立有效模型。 】 林晚关掉介面。 这很合理。她现在只知道目的地与大致任务,人数、路线和时间都不完整,伊甸没有足够资料建立模型。 她忽然想起今天才解锁的另一项权限。 指定目标。 只要选定一个人,就能建立短期生存模型。 视线从陆衡移到顾沉身上。两个人都在明天的名单里,她却暂时没有使用。 分析建立后,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更换。现在连明天最后会由谁出发都还没有确定,没必要急着选。 「明天几点走?」她问。 「六点半集合。」陆衡说。 「你又不用去,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眼。 「不能问?」 「可以。」陆衡往床上一靠,「我只是提醒你,不用六点起来送我们。」 「我也没打算送。」 「那就好。」 顾沉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正低头活动自己的右手。 林晚注意到他的动作。 「还麻?」 「没有。」 「现在完全没感觉?」 「嗯。」 「那刚才测试完呢?」 「有一点。」 沉辞立刻抬起头。 「持续多久?」 顾沉看向他。 「几分钟。」 「你刚才怎么没说?」 「你没问。」 沉辞沉默了一下。 「明天别去了。」 顾沉看着他。 「只是手麻。」 「我知道。」沉辞重新拿起纪录表,「所以我现在把它记下来。」 顾沉皱眉。 「不用什么都记。」 「目前没有人知道什么有用。」 沉辞低头写了几个字。 「包括你手麻。」 陆衡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是不是连他一天上几次厕所都想记?」 沉辞头也没抬。 「如果出现异常,可以考虑。」 顾沉的表情明显更冷了一点,林晚转开脸,忍住笑。 房间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顾沉拿起桌上的水,塑胶瓶在他手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瓶身被他捏凹了一小块。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陆衡先开口。 「你现在是不是连喝水都得重新学?」 顾沉将瓶子放回桌上。 「闭嘴。」 「我认真问的。」 「不需要。」 顾沉重新拿起瓶子,这一次动作明显比刚才轻,瓶身没有再变形。 林晚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 顾沉停了一下。 「有一点。」 这次沉辞没动笔,直接说:「正常。」 顾沉看向他。 「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说正常?」 「楼下那个今天也一样。」沉辞说,「力量突然增加之后,原本习惯的用力方式不适用了。」 陆衡看了一眼自己的水瓶。 「那他们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打人。」 林晚问:「是什么?」 「上厕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沉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陆衡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当我没说。」 林晚这次真的笑了出来。 顾沉懒得理他,重新拿起水瓶,试着控制手上的力道。第一次太轻,瓶盖没有转开,第二次才顺利打开。 这些变化并不影响他走路,也不妨碍基本行动,却显然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林晚看着他试了几次。 原着里,觉醒通常只用几句话带过。高热,能力出现,然后人物很快便开始使用。 真正发生时却不是这样。 身体突然变得和昨天不同,连最普通的动作都需要重新调整。这些事情,原着从来没有写过。 她收回视线,重新躺回床上。 第二天的行动最后仍未完全确定。顾沉需要在明早再次确认身体状况,东南侧的巡逻资料也会在出发前重新更新。 伊甸介面安静地停在视野边缘。 【可分析目标数量:1。 】 她暂时没有选择。 至少今晚,还没有必要。 第三十五章失联 第三十五章 【失联】 林晚醒来时,外面的天刚亮。 顾沉已经坐在桌边,沉辞正替他重新量体温。昨晚那张纪录表摊在一旁,上面又多了几行新的数字。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七分。 「怎么样?」 「正常。」 沉辞取下体温计,又问了几项不适症状。顾沉的回答全是否定,连昨晚也睡得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林晚坐起身。 「早上试过了?」 「试过。」 「成功几次?」 「两次。」沉辞替他回答,「总共十二次。」 林晚停了一下。 「那还不算会控制吧。」 「所以今天不用。」 顾沉说得很直接。沉辞将纪录表收起来,淡淡补了一句:「前提是它真的听你的。」 顾沉没接这句。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瞬间发力时,雷电出现的机率会提高,至于什么时候出现、强度多少、会不会波及旁边的人,全都无法预测。 这种力量当然不能算作可靠战力。好在顾沉原本便不是依靠异能战斗,昨天的测试也证明,除了力量和反应出现变化,他的基本行动并未受到影响。 周队最后同意让他参加今天的任务。 早上六点半集合,共八人、两辆车。他们会沿东南侧道路前进,确认昨天发现的那些东西所在位置与移动方向,再检查三公里外的一座通讯中继站。 主要任务是侦查,不是清除。一旦道路或周边状况不适合继续前进,队伍便会立刻返回。 林晚洗漱回来时,顾沉已经整理好装备。她坐到床边穿鞋,视野角落里仍留着昨天才解锁的新功能。 【可指定一名目标建立短期生存模型。 】 林晚抬头看向顾沉。 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使用,但顾沉才刚完成第一次异能觉醒,身体状态仍有许多未知变化,今天又要前往北岭周边风险最高的方向。 这个名额暂时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指定顾沉。」 【是否将「顾沉」设为当前观察目标? 】 【观察周期:二十四小时。 】 【期间不可更换。 】 「确认。」 几秒后,新的资料浮现。 【目标:顾沉。 】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87.6%。 】 林晚的目光停了一下。 比她自己的还高。 这并不难理解。顾沉原本的战斗能力就高,身体变化后又有明显强化,加上今天并非单独外出,同行者也都是受过训练的人。 至于仍无法稳定控制的雷电,伊甸显然没有将它算成可靠优势。 百分之八十七点六,不算低。 林晚关掉介面,顾沉也正准备出门。 「东南侧那些??东西可能还在增加。」 他停了一下。 「知道。」 「如果昨天的位置变了呢?」 「先确认再进。」 林晚点头。 这本来就是侦查任务。顾沉比她更清楚该怎么做,她也没必要再把行动规则重复一遍。 顾沉很快离开宿舍。 沉辞将桌上的纪录收好。林晚看了一眼,问:「你今天还要继续记?」 「目前只有几个样本。」 「顾沉算一个?」 「算。」 「他知道自己是样本吗?」 沉辞抬眼看她。 「现在知道了。」 林晚笑了一下,两人也各自离开住宿区。 早上七点不到,北岭已经开始运作。 昨天从C区带回来的物资陆续完成重新分配。林晚抵达后勤区时,吴哥正带人拆最后几箱,看见她便递来一张清单。 「来得正好,这批重新登记。」 林晚接过表格,在原本的位置坐下。 输液器材已被医疗区领走大半,抗生素和几种短缺药品也依照需求重新分配,其余物资则重新编号入库。 昨天冒险从C区搬回来的东西总算真正派上用场。至少短时间内,医疗区不必再为几项最基本的耗材发愁。 上午九点多,医疗区又派人过来领取降温用品和干净被褥。 林晚核对数量时问:「又有人发烧?」 「三个。两个早上开始,一个昨晚。」 对方接过领用单。 「都已经送去观察了。」 林晚朝医疗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批高热者出现了。 和第一晚相比,北岭的处理已经快了许多。医疗区依照既有程序确认伤口和接触史,再将人分开观察,没有因为一个人突然发烧便再次封锁整片住宿区。 议论却没有因此减少。 接近中午时,林晚第一次听见有人使用「异能者」这个词。 「昨天那几个有异能的人,不是都在测试吗?」 「什么异能?」 「发烧之后变得不一样的那些。」 「那就叫异能者?」 「不然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说法最早从哪里传出来。到了中午,后勤区里已经不只一个人在用。 异能。 异能者。 林晚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原着里也没有正式命名的过程,只是某个地方先出现这种叫法,接着被越来越多人沿用。真正听见时,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才跟着浮上来。 她很快收回心思,继续低头核对清单。 北岭每天都在发生新的变化,她不可能每发现一个与原着相似的细节,就停下来重新比对一次。 下午一点,东南侧的队伍还没回来。 林晚吃完东西回到后勤区时,停车场仍然没有动静。原定行程是中午前完成主要侦查,正常情况下,最晚一点左右就该返回。 外勤延误并不罕见,她起初并未太在意。 一点半,临时指挥区开始有人频繁进出,一辆原本停在??附近的军车也被开出来检查。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直到两点,那两辆车仍然没有出现在南侧入口。 她手里的笔停住。 视野里,属于顾沉的短期生存模型仍然存在。 林晚打开介面。 【目标:顾沉。 】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68.1%。 】 早上还是百分之八十七点六。 下降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外面有人从临时指挥区快步走过,低声提到十二点四十分收到的最后一次通讯。 道路受阻,队伍准备改道。 之后便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林晚关掉介面,起身往外走。 临时指挥区附近已经有人开始准备接应装备。武器、急救用品与备用通讯器材被依序搬上车,气氛比刚才明显紧绷。 她没有直接往里闯,只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周队很快从指挥区走出来。 「东南那队还没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 「还没有。」 「最后一次联络是十二点四十?」 「嗯。」 「往哪里改道?」 「北面。」 林晚想起昨天看过的巡逻图。原定路线北侧,正好靠近发现那批侵蚀者的位置。 「那里昨天有二十几个。」 「我知道。」 周队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将这项风险算了进去。 「接应队不走那条路。」 林晚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出发?」 周队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二十分钟。还联络不上就走。」 她转身回到后勤区。 百分之六十八点一不是死亡通知,只是根据现有资料做出的推算。 她知道。 可重新坐回桌前后,原本熟悉的数字和品项忽然变得难以集中。林晚拿起笔,视线却不时越过桌面,落向停车场与南侧入口。 两点十分,仍然没有车声。 两点二十,接应队完成准备。 两点二十七,临时指挥区忽然收到新的通讯。 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东南侧小队重新联络上了,人员安全,正在返回。 原本已经准备出发的接应队暂时停下。 林晚听见消息后,视野里的数字自行更新。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76.5%。 】 上升了。 她看着数字停了片刻,直到旁边有人喊她,才重新低头处理手上的清单。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每当外面出现车声,她仍会下意识抬头。 下午接近四点,南侧入口终于传来引擎声。 「东南那队回来了。」 后勤区里有人喊了一声。 林晚放下笔,走到外面。 一辆军车从入口开进来。 只有一辆。 车身右侧留着大片擦撞痕迹,右侧后照镜也已经不见。车才刚停稳,里面的人便陆续下来。 八个人,一个不少。 其中两人身上带伤,医疗区的人立刻推着担架过去。 林晚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找到顾沉。 他站在车尾,衣服上沾着大片已经干掉的血,右侧袖口也破了一块。 她走近。 「受伤了?」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我的血。」 「手呢?」 「没事。」 林晚先看过他的右手,才抬眼确认他的脸色。肤色正常,呼吸也没有明显异常。 视野里的数字再次变化。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86.3%。 】 几乎回到早上的水平。 一直压在掌心里的指尖终于慢慢松开。 「另一辆车呢?」 「留在路上了。」 「撞坏了?」 「翻了。」 顾沉的语气很平。 改道后,他们遇到一批约四十只侵蚀者。前方道路被堵,只能掉头,后方却也被追上来的那些东西截住。其中一辆车转向时撞上路旁护栏,直接翻进排水沟。 人没死,车却不可能再开回来。最后八个人全挤进剩下那辆车,才勉强撤离。 林晚看向他衣服上的血。 「所以这些都是那些东西的?」 「大部分。」 顾沉说完,旁边已经有人叫他过去。 他转身前,林晚又叫住他。 「等一下。」 顾沉回头。 「你用异能了吗?」 他停了一瞬。 「用了。」 「成功了?」 「一次。」 「主动的?」 「算是。」 顾沉没有细说。周队那边已经在等,他很快朝临时指挥区走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车尾忽然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几名军人戴上手套,正将一个用帆布包住的东西往外搬。林晚原本以为那是从通讯中继站带回来的设备,直到帆布在搬动时滑开一角。 一只手从里面露了出来。 皮肤已经完全失去血色,手指比正常人长了一截,指甲破裂,关节也异常凸起。 最明显的是整条手臂。 肌肉并非单纯膨胀,皮肤下方隆起数道扭曲组织,从手腕一路延伸到手肘,像有某种东西沿着血肉重新生长。 林晚停住脚步。 这和她之前见过的普通侵蚀者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问。 无人回答。 几名军人迅速将帆布重新拉好,尸体直接送往隔离区旁一间暂时清空的房间。 林晚站在原地,伊甸介面自行浮现。 【检测到未收录侵蚀特征。 】 【正在进行资料比对。 】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出现。 【初步判定:侵蚀个体发生进阶变化。 】 林晚看着那几行字。 原着里,第一批进化型侵蚀者确实也在异能者出现后不久被人类发现。 只是她记得,那应该没有这么早。 至少,不是在末日第六天。 第三十六章进化型 第三十六章 【进化型】 那具尸体被送进隔离区后方一间临时清出的房间。 几名军人很快封住周围,只留下今天参与外勤的人,以及被叫来协助检查的医疗人员。 沾着泥水和暗色血迹的帆布重新裹紧,异常凸起的手臂很快消失在门后。 林晚留在原地。 她本来就不是医疗人员,也没有参与检查的资格。 视野里,伊甸的提示仍停留着。 【正在比对宿主记忆资料。 】 【初步判定:侵蚀个体发生进阶变化。 】 【与宿主记忆资讯中「进化型侵蚀者」部分吻合。 】 【侵蚀生物资料模型更新中。 】 这些名称目前只有她和伊甸知道。 北岭的人甚至还没有统一称呼。 有人沿用最初新闻里的说法,称那些人为失控者,也有人叫感染者,更多时候只是含糊地说「那些东西」。 林晚关掉介面,回到后勤区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东南侧小队回来后,停车区比平常忙乱许多。 翻覆的车没能带回来,剩下那辆车的侧面也被撞得凹陷,车漆刮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 两名受伤的人已经送往医疗区。 一人的肩膀在翻车时撞伤,另一人的手臂被碎裂的车窗划开一道长口。 伤势都不算严重,至少出去的八个人全部活着回来了。 其余人陆续接受检查,再分别补充今天的行动经过。 林晚继续留在后勤区,直到傍晚核对完最后一批出库物资,把清单交回去,才在离开时碰见顾沉。 他已经换掉那件沾满血的外套,只穿着深色上衣。 右侧手臂多了一道新擦伤,伤口不深,边缘还留着刚擦过药的痕迹。 顾沉刚从临时指挥区出来。 林晚停下脚步。 「问完了?」 「嗯。」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顾沉看了一眼周围。 旁边不断有人推着物资经过,他往外走了一段,等四周稍微安静些,才将今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原本按照计画沿东南侧道路前进,前半段没有遇上太大问题。 昨天发现的那些东西已经离开原本的位置,附近只剩零星几个,小队没有停留,继续往通讯中继站方向前进。 距离目的地不到一公里时,前方道路被几辆撞毁的车完全堵住。 其中一辆货车横在道路中央,车头撞进护栏,后方还堆着两辆严重变形的小客车。 两辆军车都无法通过,只能在确认附近状况后往北绕行。 改道后的路比原本狭窄许多。 两侧散落着大量废弃车辆,部分路段甚至只能勉强让一辆车通过。 最开始,他们只看见十几个。 后来数量逐渐增加。 等队伍察觉情况不对,周围已经聚集了四十多个。 它们并不是从同一个方向出现。 有些原本就在附近徘徊,有些则被车辆与枪声吸引过来。 小队决定放弃前进。 就在两辆车准备掉头时,那只异常个体出现了。 顾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一开始没发现它不一样。」 混乱中,它和其他那些东西看起来没有太大差别,直到突然从后方冲出来,速度快得几乎没给驾驶留下反应时间。 其中一辆车正在狭窄路面上掉头,驾驶为了闪避猛打方向,右侧车轮撞上护栏,整辆车失去平衡,直接翻进旁边的排水沟。 「所以车不是它撞翻的?」 「不是。」 林晚点了一下头。 真正麻烦的是车里还有人,而另一辆车根本装不下全部队员。 他们只能下车救人。 那时后方那些东西已经追了上来。 狭窄的道路、翻倒的车辆与逐渐靠近的人影,将撤离空间压得越来越小。 顾沉只用几句话带过当时的情况,林晚却能从他身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看出,那段过程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右手。 「你的能力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顾沉摇头。 是在更后面。 那只异常个体第一次扑向他时,他已经察觉到速度不对。 顾沉避开正面撞击,手里的金属棍随即砸中对方肩颈。 换成之前遇到的那些东西,那一棍至少足以让对方失去平衡,这次却只将它砸偏了一点。 不到两秒,它便重新扑了上来。 力量也比普通个体大得多。 顾沉只能正面挡住。 碰撞的瞬间,他的右臂开始发麻,和前几次电流出现前的感觉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等那股力量自行出现,而是试着抓住那阵熟悉的麻意。 结果成功了。 「效果呢?」 「停了一下。」 旁边传来脚步声。 陆衡正好从医疗区方向过来,手臂上的擦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他经过两人身旁时听见最后一句,顺口补充。 「两秒左右。」 当时他就在附近。 电流出现的瞬间,那只东西的身体明显僵住,原本抓向顾沉的手也停在半空。 时间很短,最多只有两秒,却已经足够其他人抓住机会开枪。 第一枪击中头部,却没有完全破坏颅骨。 第二枪补上后,它才真正倒下。 陆衡说完便先离开了。 林晚重新看向顾沉。 他对今天第一次在实战中成功使用异能,似乎没有太大反应,至少没有因此认为自己已经能控制。 「现在还能用吗?」 「不知道。」 「回来后没试?」 「没有。」 林晚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人,这里显然也不适合测试。 视野里,伊甸的介面已经自行更新。 【样本07资料更新。 】 【雷系异常能量反应已确认具备短暂干扰效果。 】 【有效距离:资料不足。 】 【作用强度:资料不足。 】 【主动控制程度:低。 】 林晚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瞬。 至少伊甸与顾沉本人对这件事的判断差不多。 一次成功远远算不上掌握。 顾沉还要处理今天损失的车辆与装备纪录,很快便再次离开。 林晚也回了住宿区。 沉辞直到晚上七点多才回来。 房门推开时,林晚正坐在桌边整理自己的东西。 沉辞已经换过衣服,身上仍带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神情比平常更疲惫,手里抱着一迭厚薄不一的纪录。 他将资料放到桌上,先倒了一杯水。 林晚等他喝完才问:「检查完了?」 「只是初步。」 那具尸体的变化比外表看见的更明显。 前臂、肩膀以及部分胸背肌肉都出现异常增厚。 肌肉纤维比正常人粗,分布却不均匀,部分位置甚至已经挤压到原有组织。 骨骼也发生了改变,尤其集中在手指、腕骨和前臂。 有些骨骼明显增厚,部分关节结构也和正常人体不同。 北岭现在没有足够设备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只能先记录肉眼与简单解剖能确认的部分。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这不是单纯的体型差异,也不是它生前原本就有的特征。 林晚想到那只从帆布下露出的手。 「头呢?」 沉辞知道她在问什么。 「还是弱点。」 只是颅骨比他们之前检查过的几具更厚。 第一枪虽然命中头部,却没造成足以立刻停止行动的损伤,第二枪才真正破坏关键部位。 林晚皱了皱眉。 这意味着他们这几天摸索出的经验并未失效,只是同样的攻击方式,未必还能得到相同结果。 至于胸口那一枪,伤口同样存在,却没明显阻止它的行动。 这点和之前那些东西差不多,它们对疼痛的反应本来就很低。 真正不同的是速度、力量与身体强度。 「只有这一个?」 「目前。」 沉辞没有做更多推测。 单一样本能证明的事情太少。 他将带回来的资料摊开。 除了今天的初步检查纪录,还有北岭这几天陆续收集到的外勤回报与医疗资料。 原本各自分开的内容十分零散。 有些只写了地点,有些只记录伤口,甚至连时间都只能确定大概范围。 沉辞今晚要将它们重新整理成一份能直接使用的纪录。 林晚看着桌上那迭纸,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给我一半。」 沉辞抬眼看她。 「时间、地点和数量我整理。」她伸手将其中一迭拉过来,「身体变化和伤口你自己看。」 沉辞没有拒绝。 两人很快分开工作。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与笔尖摩擦的细碎声音。 最早的纪录尤其混乱。 灾难刚开始时,没有人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很多人甚至无法确定那些突然攻击人的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有人以为是毒品,有人认为是精神疾病,还有人直到逃进北岭,都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晚依照时间重新排列,越接近现在,资料才逐渐完整。 军方开始主动收集情报后,目击地点、数量与行为特征都有了基本纪录。 沉辞整理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第一天遇到的那个呢?」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 「第一个?」 「嗯。」 她回想片刻。 「凌晨四点左右。」 「速度?」 「会跑。」 沉辞抬起头。 林晚补充:「但没今天这个快。」 第一个追着她离开时,速度已经足以逼得她全力逃跑,只是动作仍带着明显的不协调,转向和避开障碍物的能力也远不如正常人。 和顾沉今天描述的那只完全不同。 沉辞将这些记下。 「力量呢?」 「不知道。」 她当时根本没和对方正面对抗,能逃出去已经耗尽全部注意力。 至于对声音的反应,她记得很清楚。 有,而且十分明显。 沉辞又问了几个问题,林晚将自己能确定的内容逐一告诉他。 之后遇到的那些个体,速度与行动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有些更快,有些仍然迟钝,即使出现在同一天,也存在明显差异。 沉辞记完最后一笔,视线落在她整理好的时间表上。 「你记得很清楚。」 林晚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差点死掉的事情比较难忘。」 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沉辞没再追问。 两人一直忙到接近九点。 最后整理出的资料仍算不上完整,却比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纪录清楚许多。 目前最常见的那一类,对声音与移动目标反应明显,痛觉反应低,头部是主要弱点。 今天带回来的异常个体则被单独列在另一栏。 力量明显提升。 速度提升。 骨骼与肌肉结构异常。 头部仍是弱点,但破坏难度增加。 名称的位置依旧空着。 北岭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东西,甚至连外面那些会攻击人的人,都尚未真正统一名称。 沉辞将整理好的资料迭起来。 林晚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有些发红,指节附近尤其明显,像是反覆清洗过很多次。 「你的手怎么了?」 「洗太多次。」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 检查结束后,他已经洗过很多次手。 消毒水与清洁剂的气味早就盖过其他味道,可他总觉得仍有一股腐败的腥味黏在手上。 林晚闻不到。 沉辞自己大概也知道,那股气味早已不存在。 桌边放着一包还没拆封的湿纸巾。 林晚顺手推过去。 沉辞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用?」 「心理作用。」 他安静两秒,最后还是拿走了。 林晚低头将剩下的空白表格整理整齐。 沉辞拿着资料离开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躺回床上,视野里持续了几个小时的资料更新终于结束。 【侵蚀生物资料模型更新完成。 】 【新增分类:进化型侵蚀者。 】 【当前样本数量:1。 】 【已知特征:力量提升/反应速度提升/骨骼结构异常。 】 【弱点资料更新:头部。 】 这些名称目前仍然只存在于伊甸的资料模型里。 林晚看了一会儿。 「头部还是弱点?」 【是。 】 「只是更难杀?」 【依当前样本资料判定:是。 】 答案很简单。 林晚关掉介面,伸手熄了床边的灯。 第三十七章沈辞 第三十七章 【沉辞】 第二天早上,林晚到后勤区时,门口多了一迭刚印好的纸。 内容不长,最上方也没有正式名称,只简单整理出目前已确认的几项特征与外勤注意事项。 对声音及移动目标反应明显。 痛觉反应低。 近距离遭遇时,优先攻击头部。 如发现速度、力量或外观明显异常的个体,不得按照以往经验单独处理,应优先拉开距离并回报。 最后一项是昨天才加进去的。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旁边的人抱起剩下的纸,准备送往各个外勤小队。薄薄几张纸,内容大半来自昨天她和沉辞整理出的资料。 至少没有白忙。 她收回视线,进了后勤区。 早上的工作和平常差不多。医疗区领走一批消毒用品与干净纱布,外勤组补充电池和几件防护装备,昨天损失的那辆车也正式登记进记录。 北岭目前能使用的车辆本来就不算充裕。少一辆,短时间内还不至于影响整体运作,但若继续损失下去,外勤能够活动的范围与人数都会受到限制。 林晚重新核对了一遍数量。 快到七点时,视野里忽然浮出提示。 【目标分析剩余时间:00:03:17。】 她停下手里的笔。 昨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将顾沉设定为分析目标。 林晚打开界面。 【目标:顾沉。】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91.2%。】 比昨天出发前还高。 下方的风险因素也已经更新。 【当前主要生存优势:战斗能力/身体强化/团队支援。】 【当前主要风险:未稳定异能。】 【目前活动区域:低风险。】 林晚看了一会儿。 三分钟后,倒数归零。 【目标分析时限已结束。】 【分析资料已保存。】 【可重新指定分析目标。】 界面恢复成最初的状态。 【可分析目标数量:1。】 她暂时没有选人。 现在没有谁正要执行高风险任务,也没有特别需要追踪的目标。既然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更换,就没必要为了使用功能而随便指定一个人。 林晚关掉界面,继续工作。 上午九点多,医疗区又来领了一批退烧用品。 这几天陆续出现的不明高热者仍在增加,但不是所有人在高热后都会出现异能。至少目前已有两个人退烧后没有任何异常,其中一个最后确认只是普通感冒,另一人的发热原因仍然不明。 因此,北岭也不再将所有发烧者直接与先前出现的身体变化联系在一起。 该做的检查照常进行,有疑虑的人仍然需要隔离。 林晚将最后一箱退烧用品交出去,重新核对库存。 接近中午时,医疗区临时又要了一批输液器材。吴哥正在另一边清点刚送回来的工具,林晚便推着东西过去。 医疗区比昨天更忙。 几张临时加进来的病床几乎都有人。有人受伤,有人发烧,还有两名昨天外勤回来的人正在重新换药。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偶尔有人快步穿过狭窄走道,连交谈声都比外面低了许多。 林晚将物资送进储藏间,确认数量后签了单。 她推着空车准备离开,经过里侧工作区时,脚步慢了下来。 沉辞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记录和昨天整理好的资料。一只手抵着额角,另一只手还握着笔,看起来正在读东西。 走近后,林晚才发现那支笔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你怎么了?」 沉辞抬起头。 「没事。」 声音比平常低沉一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疲色,嘴唇也比平时干。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只是有点累。」 沉辞重新低下头。 昨天晚上他回来时便已经很疲惫,林晚原本只以为是因为参与检查,又整理资料到很晚。现在看来,似乎不只是这样。 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她伸手碰了一下沉辞的额头,掌心才刚贴上去便皱起眉。 很烫。 沉辞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 「你发烧了。」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 「有吗?」 林晚看着他。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觉得自己不用看医生?」 沉辞沉默两秒。 「我只是没注意。」 体温计就在旁边,结果很快出来。 三十九点二。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脑中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重新浮了上来。 高热。 原着里的沉辞也经历过。 她记得,只是那段剧情没有顾沉第一次出现异能时那么鲜明。 顾沉的雷系异能出现得突然,战斗场面也足够醒目。相比之下,沉辞的能力第一次显现时,甚至没有人立刻意识到那是一种异能。 林晚只记得,他同样发过一场高烧。 之后,他开始能从接触中察觉人体内部原本不可能直接感受到的变化。 出血、坏死、发炎,还有更细微的组织异常。 那不是治愈,也不能凭空让伤口恢复。更接近一种深入身体内部的感知,而到了后期,他甚至能进一步干涉部分细胞状态。 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林晚已经记不清楚。 但她记得,沉辞的异能始终和他的医疗能力紧密相关。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场高烧很可能就是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沉辞低头看着体温计。 「不知道。」 「早上没感觉?」 「有点冷。」 他早上只以为是昨天太累。医疗区从一早便没停过,他根本没有时间仔细注意自己的状态,直到现在,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九度以上。 附近的人很快发现这边的情况。 后续处理已经熟练得几乎不需要讨论。 登记、检查身上是否有新伤、确认近期接触史、抽血,再安排隔离观察。 沉辞昨天参与过那具异常尸体的检查,因此接触史被记得格外详细。但他全程都有穿戴防护装备,没有发生明显暴露,身上也找不到新的开放性伤口。 目前看不出这场高热和昨天的检查存在直接关系。 被带去隔离前,沉辞还想将桌上的资料一起拿走。 医疗区的人直接按住他的手。 「放着。」 「我晚上要用。」 「你现在三十九度二。」 「我知道。」 「所以放着。」 沉辞看了一眼那迭资料,最后还是松开手。 林晚将散落的纸张整理好。 「我帮你收。」 沉辞看向她。 「不要弄丢。」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 他没再说什么,很快被带进后方的隔离区。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任何人。 现在说沉辞可能会觉醒异能没有意义。北岭已经出现高热后产生异常能力的案例,医疗区自然会密切观察。 至于能力是不是她记得的那一种,很快就会知道。 林晚将空车推回后勤区,继续下午的工作。 沉辞发烧的消息没有在北岭引起太大骚动。这几天出现高热的人已经不少,即使他昨天才接触过那具异常尸体,现有检查也没有发现特殊感染迹象。 一切只能等。 下午两点多,林晚正在重新整理医疗用品的库存,伊甸界面忽然浮现在视野里。 【检测到已记录个体出现异常生理变化。】 她停下动作。 「沉辞?」 【是。】 「是异能觉醒吗?」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确认。】 林晚想了一下。 「和顾沉当时的情况相比呢?」 【生理反应吻合度:81.7%。】 八成以上。 「差异在哪里?」 【个体生理反应存在差异。】 【当前个体疲劳程度较高。】 【肌肉酸痛反应明显。】 【未检测到身体强化特征。】 和顾沉确实不同。 顾沉烧到四十度时,除了体温异常,整个人的状态几乎没有受到明显影响。沉辞却更像一名真正的高烧患者。 如果她记得没错,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类型的异能者。 「有其他能量反应吗?」 【暂未检测到。】 林晚关掉界面。 目前还没有出现。 下午的工作比平常更忙。昨天带回来的医疗物资重新分配后,几个区域都在补充库存。 林晚一直忙到傍晚,才将最后一批东西送进医疗区。 隔离区比中午安静。几名发烧者分别待在不同房间,沉辞的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九点八,退烧药没有明显效果。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颊因持续高热泛着不自然的红,整个人比中午更加疲惫。 林晚只是经过观察窗,原本闭着眼的沉辞却睁开了。 隔着玻璃,他很快认出她。 林晚原本没打算进去,沉辞却已经撑着坐起来。旁边的通话设备随之打开,他的声音从外面的扬声器传出。 「你来做什么?」 「送东西。」 沉辞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东西呢?」 「送完了。」 「所以顺便来看我?」 「顺便。」 沉辞靠回床头,高烧让他的反应比平常慢了一些。 「看完了?」 「差不多。」 林晚仍站在观察窗前。 「感觉怎么样?」 「冷。」 房间里的温度并不低,他却将薄被拉得很高。 「还有呢?」 「全身痛。」 「你现在知道病人说全身痛是什么感觉了。」 沉辞睁开眼看她。 「我以前也发过烧。」 「那你今天还坐在外面工作半天?」 「没想到会这么高。」 林晚没再念他。 她看着玻璃另一侧的人,脑中再次浮现原着里与沉辞有关的内容。 第一次出现能力时,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并不是突然能看穿一个人的身体,也不是立刻知道精确的病症。最开始只是接触到别人时,察觉到某些难以理解的异常。 过热、肿胀、破损,还有不规则的细微变化。 那些感觉没有清楚名称,更不会自动告诉他答案。 沉辞只能凭医疗经验,一点点将它们与人体状态对应起来。 林晚记得,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理解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 此刻他仍没有表现出异常。 至少看起来没有。 林晚正准备离开,一名医疗人员恰好拿着新的输液袋走进房间。 对方戴着口罩和手套,走到床边后开始检查原本的点滴。 沉辞闭着眼。 医疗人员替他调整输液管时,手背不小心碰上他的手腕。 接触只有短短一瞬。 沉辞的手指却突然绷紧。 他睁开眼,看向对方。 「等一下。」 医疗人员停下动作。 「怎么了?」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眉,视线落在刚才碰到对方的手腕上,像是在分辨某种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觉。 「手给我。」 对方愣了一下。 「我的手?」 「嗯。」 她迟疑片刻,仍将手伸了过去。 沉辞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几秒后,他眉间的褶痕更深。 不是脉搏。 至少不只是脉搏。 皮肤接触的位置像有一层模糊的热意渗进感知,底下还混着细碎而凌乱的变化。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也不像任何他熟悉的检查结果。 沉辞松开手。 「你不舒服?」 对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吧。」 「有点热。」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 「不是表面。」 医疗人员更茫然了。 「什么意思?」 沉辞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站在观察窗外的林晚停住脚步。 现在任何和发烧有关的情况都不会被轻易忽略。医疗人员换完输液袋后,出去量了体温。 三十七点八。 低烧。 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真的没感觉。」 旁边的人立刻让她暂停工作,重新进行检查。 沉辞仍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腹慢慢摩擦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刚才那种短暂而陌生的感觉。 林晚隔着玻璃看着他。 原着里那段已经模糊的剧情,在这一刻逐渐对上。 不是远距离感知。 也不是毫无依据地知道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而是在接触时,察觉人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 只是现在的沉辞还无法分辨那些变化代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的林晚。 「刚才那个人真的发烧了?」 「三十七点八。」 沉辞的神情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困惑。 「我摸到的不是体温。」 林晚心口微微一紧。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乱。」 只有两个字。 显然连他自己也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 视野里,伊甸界面无声浮现。 【检测到新的异常能量反应。】 【正在比对宿主记忆资料。】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出现。 【异常反应与细胞状态感知特征初步吻合。】 【当前作用条件:直接接触。】 【感知精度:低。】 【无法判定是否具备主动干涉能力。】 林晚看着那几行字。 目前的沉辞只能模糊察觉异常。 他不知道那是发炎、发热,还是细胞正在发生其他变化,也无法控制或改变任何东西。 但这已经足够证明,她记得的方向没有错。 玻璃另一侧,沉辞仍皱着眉,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感觉到了什么。 第三十八章暴露 第三十八章 【暴露】 沉辞的体温在凌晨两点后开始下降。到了早上六点,已经回到三十七点三。 医疗区没有立刻解除隔离。最早出现高热的几个人,都是在退烧后才逐渐发现身体异常。北岭对这套流程多少有了些经验,至少不会因为体温恢复正常便直接放人。 林晚早上送物资过去时,沉辞仍待在隔离区。 他看起来比昨晚好了许多,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精神也恢复不少,只是眉头始终微微皱着。林晚原本以为他还不舒服,走近观察窗后,才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感觉怎么样?」 沉辞抬起头。 「比昨晚好。」 「还会冷?」 「不会。」 「全身痛呢?」 「轻一点了。」 林晚看了他几秒。 「那你皱什么眉?」 沉辞沉默片刻,抬起右手,慢慢屈伸了一下手指。 「昨天碰到那个人的感觉还记得。」 「现在还有?」 「没有。」 那股混乱的热意只在接触时出现,手松开后便迅速淡去。沉辞能记住那种感觉,却无法靠回想重新感知,更不知道自己究竟碰到了什么。 「所以不碰就感觉不到?」林晚问。 「目前是。」 她点了下头。 至少和昨晚一样,能力必须透过直接接触才会产生反应。 医疗区很快替沉辞安排了几项简单测试。 参与测试的共有四个人。其中一人刚搬完物资,心跳与呼吸都比平时快;一人正在低烧,额头却提前冷敷过;另外两人的体温和身体状况都没有明显异常。 几个人没有一次站到他面前,而是依序进入房间。沉辞戴着新的薄手套,先碰触他们的手腕,再由医疗人员记录反应。 第一个人的手腕才刚被握住,沉辞便察觉到皮肤底下的脉动比昨晚那名医疗人员更快。 那种感觉并不等同于以往摸脉搏。 他不必刻意将指尖压在动脉上,混乱而急促的变化仍会透过接触闯入感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反复撞击。 「这个比较快。」 旁边的人问:「什么比较快?」 沉辞皱着眉。 「脉动。」 实际测量后,对方的心跳确实偏快,但仍在剧烈活动后的正常范围。 第二个人没有异常。 沉辞碰了几秒便松开手。 「感觉不到什么。」 第三个人的手腕刚落进他掌心,他的指尖便微微收紧。 和昨晚相似的热意再次出现,只是比之前更淡,藏在皮肤下方,并不集中在接触的位置。 「这个有点热。」 「几度?」有人问。 「不知道。」 「哪里热?」 沉辞停了一下。 「里面。」 这种回答显然无法作为正式判断。体温计很快给出结果,三十七点七,确实在低烧。 最后一个人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缝合的伤口,外面被衣袖和纱布完全遮住。沉辞先碰了对方没有受伤的手,几秒后便松开。 「换另一只。」 对方伸出受伤的手臂。 沉辞的指尖搭上手腕后,神情很快变了。 这次不是热,也不是脉动。某种细碎的不规则感沿着手臂向上延伸,越靠近伤口的位置越明显,像原本完整排列的东西被切断后,正以混乱的方式重新接合。 他顺着手腕往上移,隔着衣袖停在前臂中段。 「这里有伤。」 医疗人员掀开衣袖,底下正是已经包扎好的位置。 「能知道伤到哪一层吗?」 「不能。」 「伤口多大?」 「不知道。」 沉辞收回手,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短时间内连续接触不同的人,那些各自不同的感觉仍残留在脑中。他能勉强分辨出热、脉动和组织不连续,却无法准确说明强度,更不能直接得出病症。 测试不到半小时便停了。 医疗区没打算在第一天就把一个刚退烧的人折腾得重新躺回去。其他人离开后,沉辞抬手按住眉心,闭了几秒眼。 林晚站在观察窗外。 「头痛?」 「有一点。」 「每次碰完都会?」 「连续太多次比较明显。」 「那些感觉还在?」 「会留一会儿。」 不同人的状态混在一起后,他很难立刻将它们分开。闭上眼时,甚至仍能想起刚才那些模糊的热意与脉动。 「能不去感觉吗?」 「碰到之后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林晚没再追问。原着后期的沉辞能做到的事情远不只这些,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的他连几次连续测试都会头痛,谈更远的能力没有意义。 她准备离开时,正好在外面遇见顾沉。 他是来重新检查昨天那道擦伤的。伤口已经结痂,恢复速度仍比正常情况快。 顾沉进入检查区后,沉辞替他拆开手臂上的纱布。指尖才碰上伤口附近的皮肤,眉头便再次皱了起来。 顾沉看着他。 「怎么了?」 沉辞握着他的手臂,又确认了几秒。 「你很乱。」 「哪里?」 「全部。」 顾沉的体温正常,心跳也没有异常,可接触到的感觉比刚才任何一个人都更强烈。皮肤、肌肉与伤口附近的组织像处在远高于常人的活跃状态,连已经结痂的擦伤底下都有明显变化。 沉辞松开手,抬指按了按额角。 「你的伤口恢复得太快,其他地方也不太一样。」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能关掉吗?」 「还不会。」 「那你慢慢学。」 沉辞抬眼看他。 「要不换?」 「不要。」 顾沉回答得很快。 林晚终于笑了一声。 沉辞转头看向她。 「很好笑?」 「还好。」 顾沉检查完伤口,很快离开医疗区。沉辞则被重新要求休息,林晚也带着空箱返回后勤。 上午十点多,隔离区后方忽然来人领了一批新的防护用品。 昨天带回来的那具异常尸体仍存放在那里。 北岭没有真正能做研究的设备。初步检查结束后,只留下部分组织样本继续观察。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无非是记录外观与保存状况,再和普通尸体进行最基本的比较。 林晚核对完数量,让人将防护衣、手套和保存容器带走。 中午以前,沉辞的隔离正式解除。 他的体温已经稳定数个小时,抽血结果也没有明显异常。医疗区原本要他再休息一天,他只在房间里待到下午,便重新出现在工作区。 林晚送物资过去时,正好看见他坐在桌前整理昨天那具尸体的记录。 「你不是应该休息?」 「休息过了。」 「半天?」 「够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浪费力气。反正说了他大概也不会听。 沉辞将一张新记录放进资料夹。 「有件事不太对。」 「什么?」 「那具尸体。」 死亡已经超过一天,部分组织的变化速度却和普通尸体不同。尸僵出现得更慢,切取下来的肌肉组织也比预期更晚变色、僵硬。 更明显的是其中一份新鲜样本。 医疗人员用简单的低强度电流刺激切下的肌肉组织时,样本在死亡数小时后仍出现了轻微收缩。这种反应持续的时间,明显超过他们用普通组织做出的对照。 林晚看向那份记录。 「代表什么?」 「不知道。」 沉辞答得很干脆。 现有条件不足以判断原因。他只能确认,那具尸体已经死亡,某些组织却仍维持着异常活性。 「你的能力能感觉到?」 沉辞沉默片刻。 「碰到样本容器时有一点。」 第一次接触装有样本的密封容器时,他便察觉到某种极淡的异常。隔着手套与容器,那种感觉比接触活人时模糊得多。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也没有完整的生命状态,却不是彻底的空白。 后来在完整防护下直接接触盛装样本的内层容器,感觉才稍微清楚一些。 「像什么?」林晚问。 沉辞想了一会儿。 「还没死干净。」 林晚看向他。 「你不是说尸体已经死了?」 「人死了。」 沉辞的视线落在记录上。 「里面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刚觉醒后产生的错觉,因此没有将这件事写进正式记录。 林晚在意识里问:「那具侵蚀者尸体还有生命反应吗?」 【目标个体生命活动已终止。】 「部分组织呢?」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部分组织仍存在异常生物活性。】 林晚看了几秒,关掉界面。 「可能不是错觉。」 沉辞抬眼。 「你怎么知道?」 「昨天的检查已经证明它的组织和普通人不同。」林晚指了指桌上的记录,「现在连死后变化的速度也不一样,残留一些反应并不奇怪。」 这个解释算不上完整,却不是毫无根据。 沉辞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三点左右,存放样本的房间忽然出了状况。 不是尸体动了,也不是保存中的组织出现新的变化,而是一名协助整理样本的人受伤了。 消息传到医疗区时,林晚正好在送物资。沉辞刚走出工作区,听见有人喊他,立刻往后面过去。 林晚留在外侧,没有进入存放尸体的房间。几分钟后,她才从出来的人口中弄清楚经过。 对方重新整理保存容器时,手套被一截断裂的骨骼刺穿。伤口不深,真正麻烦的是,那截骨头表面沾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和组织液,尖端穿过手套,直接刺进手掌。 受伤的人很快被送进医疗区。 伤口已完成初步处理,暴露时间与接触方式也被详细记录。由于来源特殊,他仍被安排进单独的隔离室。 没有人因为伤口很小就放松,也没有人直接认定他一定会受到侵蚀。 林晚站在观察窗外。 这和咬伤并不相同,却同样形成了体液直接进入伤口的途径。至于会不会造成相同结果,现在没有人知道。 视野里浮出白色文字。 【检测到高风险体液暴露事件。】 【当前未检测到已知侵蚀反应。】 【暴露时间过短,无法排除后续风险。】 林晚关掉界面。 伊甸也没有答案。 隔离室里的人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紧张,脸色发白,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沉辞换上完整的防护装备后进入房间,先检查伤口,再将手掌搭上对方没有受伤的手腕。 接触持续了十几秒。 「怎么样?」外面有人问。 沉辞松开手。 「脉动很快。」 这显然不能证明什么。 一个刚被可能带有侵蚀风险的骨头刺伤,又被直接送进隔离室的人,心跳不快才比较奇怪。 他重新碰了碰伤口附近,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很乱,但可能只是受伤。」 切口周围的组织本来就会出现发炎、出血与修复反应。沉辞目前还无法将正常伤后变化与其他异常分开。 「暂时感觉不到别的。」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能力便给出任何保证。 那人仍然需要继续观察。 林晚也没将伊甸的提示说出来。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任何结论都太早。 傍晚,那人的体温仍然正常。 三十六点八。 晚上六点,三十六点九。 到了七点二十分,沉辞再次穿好防护装备进入隔离室。 他先握住对方的手腕,停了几秒,又将手移到受伤的手掌附近。 这一次,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怎么了?」那人立刻问。 沉辞没有回答,重新碰了另一侧手腕,像是在确认第一次感觉到的变化。 片刻后,他收回手。 「量一下体温。」 旁边的医疗人员立刻拿来体温计。 等待的时间很短。 三十七点三。 比一个小时前高了零点四度。 不算发烧,甚至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隔离室里的人脸色却瞬间变了。 「我是不是被感染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现在谁也不知道。 沉辞站在床边,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对方的手。 那股热意确实比下午更明显,伤口附近混乱的感觉也似乎扩大了一点。可他仍分不清这是正常的发炎反应、紧张造成的体温上升,还是某种尚未显现的变化。 「除了热,还有别的吗?」外面有人问。 「不确定。」 沉辞回答得很慢。 「和下午不太一样,但差异很小。」 林晚站在观察窗外。 伊甸没有出现新的提示。 三十七点三。 可能只是紧张,可能是隔离室里太闷,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观察。 第三十九章周野 第三十九章 【周野】 隔离室里那人的体温在凌晨升到三十七点五度,之后便没有继续往上。 天亮前,体温重新降回三十六点九,心率也逐渐恢复正常。除了手掌那道被断骨刺出的伤口,整晚没有出现其他明显异常。 沉辞早上又去检查了一次。 经过一晚,他勉强摸索出一点规律。每次接触前先停一会儿,等前一次残留的感觉淡下去,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新的位置,那些混乱便不至于立刻迭在一起。 他隔着手套握住对方的手腕,又碰了碰伤口附近。 「目前没有明显变化。」 这句话不代表对方已经安全。 现在没人知道真正需要观察多久,也无法确认不同暴露方式是否会影响发作速度。那人仍被留在隔离区,只是从原本的高度警戒改成持续观察。 林晚上午到医疗区送物资时,正好碰见沉辞从里面出来。 昨天的意外让医疗区重新整理了这几天所有和血液接触有关的案例。资料很零碎,灾难刚开始时,根本没有人知道哪些事情需要记录,只能从目前还活着的人身上重新询问。 几天下来,被咬后出现异常的人最多,也是目前唯一能确认存在高度关联的暴露方式。 至于血液接触完整皮肤的情况,反而比想象中常见。外勤人员、军人和最初逃进北岭的幸存者里都有,却暂时找不到因此出现异常的明确案例。 血液进入眼睛、口腔等位置的记录太少。带血物体直接刺穿皮肤,目前也只有昨天那一例。 沉辞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桌上。 「可能不是碰到就有问题。」 林晚翻了几页。 「要进到身体里?」 「目前只能这样猜。」 真正危险的或许不是接触本身,而是那些东西的体液透过伤口或黏膜进入人体。 现有资料仍不足以判断接触量与伤口深度会造成多少影响。北岭只能先依照目前掌握的情况调整处理方式:完整皮肤沾到血液,优先清洗消毒;新鲜伤口、黏膜和穿刺伤需要额外观察;咬伤仍然维持最高警戒。 林晚将资料放回桌上。 这些初步结论和伊甸目前提供的信息大致吻合。至少往后不会再因为衣服或完整皮肤溅到一点血,就占用本来已经不足的隔离空间。 上午十点多,后勤接到通知,要求准备两辆外勤车的基础补给。 饮水、简易医疗用品、备用燃料,还有一批防护装备。数量不算多,却明显是为离开基地准备的。 吴哥拿着单子看了一遍。 「又要出去?」 送单子来的人摇头。 「还没定,先准备。」 对方很快离开。 林晚没有多问,按照清单开始整理。 直到接近中午,她才从其他人口中知道,北岭收到了一段无线电信号。 来源在北城西北方向。 不是军方。 是一支幸存者队伍。 最开始的信号很不稳定,只能勉强确认对方所在的大概区域。通讯人员花了很长时间调整频率,直到下午一点多才重新接通。 后勤区旁边就是临时通讯室,门没有完全关上。 男人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从里面传出来。 「北岭要是还有人活着,回个话。」 声音很年轻,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再不回,我就当你们搬家了。」 通讯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林晚原本正在核对燃料数量,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这个声音她不记得。 隔着无线电,声线失真得厉害,那种说话方式却让她产生了一点模糊的熟悉感。 通讯人员很快回应。 「这里是北岭。」 那头安静了两秒。 「终于活了。」 「报位置。」 「西北建材城,后面的仓储区。」 北岭的人立刻开始在地图上确认。 「你们还能自行移动吗?」 「暂时能。」 「附近情况?」 「不好。」 「具体一点。」 那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碰撞声,男人似乎暂时离开了无线电。几秒后,声音才重新出现。 「外面那些东西一直在增加。」 「有没有速度或者力量明显异常的?」 这一次,那头停了一下。 「有。」 通讯室里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看到两个,其中一个速度很快。」 北岭的人开始询问附近可以通行的道路,对面的耐心却显然已经快用完了。 「你们还要问多久?」 「需要确认路线。」 「那你们慢慢确认。」 通讯随即中断。 林晚站在桌边。 西北建材城。 一段模糊的原着内容逐渐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周野。 原着里顾沉在北城遇见的人之一。 她对那段剧情的细节已经记不完整,却记得周野第一次正式出场时就已经觉醒。 他的异能是狂化。 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高神经反应、肌肉输出与身体机能,甚至突破人体原本用来保护自己的限制。 代价同样直接。 肌肉撕裂、关节损伤、骨裂、高烧、脱水。 原着前期的周野还不能很好地掌握这股力量。异能本身不会让他直接失去理智,但长时间维持狂化后,过度亢奋的神经与内分泌系统很难立刻恢复,情绪也会变得暴躁。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被压下去的痛觉。 很多伤,他往往要等狂化结束后才会发现。 下午两点,北岭再次尝试联络。 没有回应。 三点,仍然没有。 原本暂停的外勤准备重新启动。 顾沉也被叫去临时指挥区。他最近几天跑过北城周边不少道路,对目前哪些地方还能通行,比基地里大部分人都清楚。 通讯始终没有重新接通,北岭只能依照最后一次确认的位置规划路线。 最后决定派出两辆车。 先确认道路与现场情况。如果对方仍能自行移动,就在外围接应;如果已经受困,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进入建材城。 顾沉没有去。 昨天的外勤才刚损失一辆车,也有人受伤,周队没有再让同一批人连续出去。 两辆车在下午四点多离开北岭。 林晚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到晚上才会有消息。 不到两个小时,基地外围忽然传来急促的引擎声。 最先回来的却不是北岭派出去的车。 三辆陌生车辆一前一后出现在入口外。第一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裂开大半,后面的小货车右侧车门严重凹陷,最后一辆车停下时,引擎盖下还冒着淡淡的灰烟。 入口立刻进入警戒。 三辆车按照指示停下,车门接连打开,十几个人陆续下车。 有人搀扶着伤员,有人身上沾满血和灰,更多人仍然握着一路带出来的武器,神情紧绷地打量四周。 守卫立刻要求所有人放下武器。 对方虽然明显不情愿,最后还是照做。 林晚当时正在附近的物资点,刚用一把带鞘短刀割开装着绷带的纸箱。入口传来动静时,她将刀收回鞘里,随手放在清单旁。 很快有人确认,这就是无线电里那支队伍。 他们在断讯后察觉建材城外围聚集的东西越来越多,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临时改从仓储区后方的小路突围。北岭派出去的两辆车走的是建材城正面的主要道路,双方因此错开。 林晚站在人群后方,视线很快落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 她几乎立刻认出了他。 周野。 他很高,身形不像顾沉那么厚重,肩背却宽。黑色短袖被汗水浸透大半,紧贴着腰背,随着沉重的呼吸牵动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整个人带着一股与北岭格格不入的野性。 林晚没有急着细看他的脸。 他的状态明显不太对。 周野站立时重心偏向左侧,右腿裤管破了一道口子,附近已经被血浸透。右肩的位置也有些不自然,手指正不受控制地细微发颤。 他大概刚结束一次长时间的狂化。 和他一起来的人显然也知道。 「周野。」 有人叫他。 「你先坐一下。」 「不用。」 「你腿都快站不住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走。」 声音和无线电里一样,带着几分尚未压下去的躁意。 北岭的守卫很快过来检查。 「先确认伤口。」 周野皱了下眉。 「等一下。」 「所有人都要检查。」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却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和他一起来的人伸手想扶他,手才刚靠近,周野便猛地避开。 「别碰我。」 动作快得异常。 旁边几名守卫立刻提高警戒。 周野抬起眼,视线从那些人手里的武器上掠过,原本沉重的呼吸又急促了一些。 林晚皱了皱眉。 他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退出狂化状态。 周围越多人防备,他便越难放松,偏偏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异能究竟是什么。再让几名守卫同时逼近,他很可能真的会动手。 一名军人从正面靠近。 周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集中在前方。 林晚将手里的物资放到一旁,转身从桌上拿起刚才拆箱用的短刀,握着刀鞘从物资点另一侧绕了出去。 她没有出声。 周野右腿已经受伤,重心也不稳,注意力此刻全在正面。林晚不确定这个方法有没有用,只知道继续让守卫靠近,场面只会更糟。 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直到只剩最后两步,周野似乎才察觉身后有人。 肩膀刚要转动,林晚已经抽出短刀。 冰冷的刀刃直接抵上他的颈侧。 周野的动作顿住。 周围瞬间安静。 「别动。」 林晚没有试图扣住他的手,也没有碰他的肩膀。 她很清楚,自己的力气根本压不住他。这把刀真正能争取的,也只有他反应过来前的那一瞬。 所以她没有将刀锋压得太深,只稳稳抵住他的颈侧。 周野慢慢偏过脸,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离得近了,林晚才看清他的模样。 黑发留得比基地里大部分男人稍长,凌乱垂在额前,发尾被汗打湿。肤色偏深,眉骨锋利,鼻梁中段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偏斜,像是曾经断过。左侧眉尾留着一道淡疤,右耳戴着一枚很小的黑色耳钉。 那双眼睛因为尚未退去的躁动显得格外锐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警惕没有消失。 可他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反而松了一点。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林晚预料之内。 「看什么?」 周野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没什么。」 林晚手里的刀没有移开。 「能控制了吗?」 「你拿刀架着我,我还能怎么控制?」 「那我松开?」 周野停了一下。 「先别。」 林晚皱起眉。 他明明仍被刀抵着,呼吸却比刚才慢了一些,连发颤的手指都逐渐稳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人可能不只是异能有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旁边和他一起来的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还一副谁靠近都嫌烦的样子,现在被一个陌生女人拿刀抵着脖子,反而肯正常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野原本紧绷的肩背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了。」 林晚没有立刻相信。 又等了几秒,确认他的重心和呼吸都稳定不少,才收回刀,迅速退开一步。 周野转过身。 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他的视线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却明显带着打量。 林晚将短刀收回鞘里。 「既然好了,就配合检查。」 「你是这里的人?」 「算是。」 「叫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医疗区。」 周野没有得到答案,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医疗人员已经重新过来。 这一次他配合了。 只是刚往前走了两步,右腿便明显顿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 「腿受伤了?」 「不知道。」 「自己的腿都不知道?」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不痛。」 现在大概开始痛了。 林晚想起原着里对狂化的描述。 「那你最好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快断了。」 周野抬眼看她。 方才被刀抵住时藏在眼底的那点兴味,又若有似无地浮了出来。 「你一直这么会说话?」 「看人。」 周野似乎还想说什么,医疗人员已经催他往前。 林晚也没再留下。 她重新抱起刚才放下的物资,将短刀一并带回桌边,转身往后勤区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背后那股存在感仍没有消失。 直到她拐过前方的建筑,才终于被墙面隔断。 第四十章名字 第四十章 【名字】 周野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医疗区。 检查结果比他自己说的「还能走」严重得多。右腿有明显的肌肉拉伤,左肩关节受损,肋侧也有裂伤。除此之外,他还有严重脱水,体温从进入北岭后便一直缓慢上升。 沉辞看完检查结果,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些伤是今天造成的?」 周野坐在床边,左肩已经被固定起来。 「大概。」 「大概?」 「有些不知道。」 沉辞抬眼看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痛。」 这两件事显然不是一回事。 周野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动作才做到一半,便被沉辞制止。 「别动。」 他停下来。 「手也有问题?」 「现在还没有。」 「那你拦我?」 「因为我不想等它有问题。」 周野看了沉辞两秒,倒是没再动。 沉辞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记录。周野身上的伤分布得很散,肩膀、腿部、肋侧,还有几处程度不同的肌肉损伤。单看任何一处都不算致命,真正麻烦的是这些伤集中在短时间内出现,而他本人直到进入北岭前都没有明显受到影响,甚至还一路开过车。 「你之前也发生过?」 「什么?」 「受伤之后感觉不到。」 周野靠着床边。 「不是感觉不到。」 他想了一下。 「当下不太痛。」 「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周野抬眼。 「打多久。」 沉辞停了一下。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现在知道。」 「以前不知道?」 「第一次不知道。」周野说得很平淡,「打完才发现肋骨裂了。」 沉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痛觉迟钝。 他隔着手套握住周野的手腕,将注意力集中在接触的位置。那股感觉和顾沉觉醒时不同,不是剧烈而集中的变化,更像整具身体曾被强行推到某个超过正常极限的位置,现在虽然已经停下,残留下来的紊乱却还没有完全恢复。 心率偏快,体温升高,肌肉仍处于异常紧绷的状态,连脉动都比正常情况更急。 沉辞很快松开手。 连续使用能力会让他产生明显不适,他现在还不打算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把自己也送上病床。 「你这几天不要再用那个能力。」 周野看向他。 「你知道?」 「不知道。」沉辞把记录放到旁边,「但我知道你的身体再来一次,大概会先坏掉。」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 「至少等这些伤稳定。」 「那是几天?」 「看你配不配合。」 周野没说话。 沉辞看了他一眼。 「现在开始休息。」 周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沉辞已经知道这种病人通常意味着什么。他直接转身出去,顺手让外面的人盯着他。 结果周野在医疗区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人就不见了。 林晚知道这件事时,正在临时安置区发放物资。 昨天刚进入北岭的那批人,被安排在住宿区外侧一栋空置建筑里。基地暂时没有足够的位置重新分配,只能先按照原本的队伍集中安置。 新来的人每人能领到一套基本用品,包括饮水、食物、毛巾、简单的清洁用品和一条薄毯。衣服则只能按照现有库存分配,尺寸未必合适,至少能先换掉身上那些沾满血和灰的东西。 林晚拿着名单逐一登记。 昨天那批人比她想象中安静,大概是真的累了。有人领完东西便直接回房间,也有人拿着食物坐在走廊上吃,几乎没什么人还有力气聊天。 「下一个。」 林晚低头看着名单,前面的人却没有立刻过来。 她抬起头。 周野站在几步外。 左肩固定着,黑色上衣已经换成基地发放的灰色短袖。头发似乎简单洗过,半干的黑发散乱垂在额前,比昨天少了几分血腥狼狈,眉眼间那股不好接近的锐气却没少多少。 右腿的伤显然也处理过,走路时仍有些不自然。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应该在医疗区?」 「待着烦。」 「所以出来让伤更严重?」 周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原本有些不耐的神情似乎松了一点。 「我只是走出来。」 「医疗区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林晚点了下头。 「那就是偷跑。」 周野皱眉。 「我二十六。」 「所以?」 「偷跑这个词不适合我。」 林晚把一份物资推到桌面另一侧。 「逃院?」 周野看了她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更难听。」 「那你自己选。」 「算了。」 他伸手去拿东西。 林晚低头在名单上找了一圈。 「名字。」 周野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 林晚抬眼。 「我应该知道?」 昨天无线电里没有报名字,她现在当然不该知道。 周野看着她。 「周野。」 林晚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画了一笔。 「好了。」 周野没走。 林晚等了一会儿。 「还有事?」 「你呢?」 「什么?」 「名字。」 林晚停了一瞬。 「林晚。」 周野看着她。 「哪个晚?」 「晚上的晚。」 他点了下头,像是真的只是确认一下。 林晚低头继续整理下一份物资。 「可以走了。」 周野拿起自己的东西。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没耐心?」 林晚抬头看他。 「后面还有人。」 周野往后看了一眼。 确实有人。 「行。」 他终于走开。 林晚没有再管他,周野却也没回房间。他把东西放到一旁,坐在走廊靠墙的位置,看着昨天和他一起进入北岭的人陆续过来领取物资。 林晚很快发现,这群人之间的关系不像军方队伍。 没有人真正称周野为队长,也没有固定的上下级。有人直接叫他的名字,说话时甚至毫不客气,但只要真的遇到需要决定的事情,大部分人还是会下意识去问他的意见。 「我们之后要一直住这?」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问。 周野靠着墙。 「问我干嘛?」 「之前不是都你决定?」 「那是因为你们自己不决定。」 「有差吗?」 「有。」周野抬眼看他,「现在这里不是我管。」 男人被堵得没话说,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林晚低头登记,没有参与,心里却大概明白了。 这些人并不是周野刻意组建的队伍,更像是一路逃亡时逐渐聚集起来的。至于为什么最后会听他的,其实也不难理解。 能打,能判断危险,真的遇到事情时,也确实能带人活着出去。 到了现在,这些已经比任何头衔都有用。 队伍很快排到后面。 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男生走上前,领完自己的物资后没有立刻离开。林晚正低头登记,余光看见他的手伸向旁边多放的一份压缩饼干。 她抬起头。 男生的动作停住。 「我……」 林晚还没开口,后面先传来周野的声音。 「放回去。」 男生回头。 「我没吃饱。」 「谁吃饱了?」 「我就多拿一包。」 周野坐在原地,语气并不重。 「你多拿一包,后面就少一个人吃。」 男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干,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林晚没有说什么,等他领完东西离开,便继续叫下一个。周野也没再管,像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下午五点多,北岭派出去的两辆车终于回来。 人没有接到,却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西北建材城周围出现了更多速度明显异常的东西,不是一个,至少有四个。其中两个甚至一路追着车离开建材城,直到车速完全拉起来才被甩掉。 消息很快传到临时指挥区,周野那批人也被重新询问。 林晚收完物资时,正好听见有人提到这件事。 「昨天我们看到的不只两个。」 说话的是跟周野一起来的男人。 「最开始只有两个追得上来,后来又出现了几个。」 「为什么无线电里只说两个?」 「因为那时候只看到两个。」对方回答得很直接,「后面的,是我们撤的时候才出现。」 「你们怎么出来的?」 男人看向不远处的周野。 林晚也跟着看过去。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左肩仍固定着,脸色也不算好。 「硬冲。」 询问的人皱眉。 「具体一点。」 「前面堵了,就打开。」 「怎么打?」 周野沉默两秒。 「用手。」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这个回答显然很难让人理解,直到旁边的人补了一句。 「他一个人挡了快十分钟。」 周野偏头。 「没那么久。」 「我看时间了。」 「你逃命还有空看时间?」 「我在车上!」 周野懒得再理他。 林晚站在不远处。 十分钟。 以他现在对狂化的控制程度,连续维持这么久,难怪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北岭的人又问了几个问题。 周野回答得很简短,知道就说,不知道便直接说不知道,没有刻意隐瞒那些东西的变化。可问到他自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 「力气大一点。」 显然不打算继续解释。 林晚收拾好剩下的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走廊时,周野忽然叫住她。 「林晚。」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人倒是记得很快。 「干嘛?」 周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你怎么知道?」 林晚心里微微一顿。 「知道什么?」 「我快压不住了。」 林晚看着他。 「看出来的。」 「是吗?」 「不然呢?」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偏深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林晚忽然想起原着里对他的描述。 周野很会看人。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能力,只是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一个人嘴上说什么通常没那么重要。眼神、动作、停顿,还有真正遇到危险时的第一个反应,这些东西往往比话可靠得多。 几秒后,周野收回视线。 「没什么。」 林晚也没有继续解释,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后,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昨天谢了。」 林晚停了一下。 「不用。」 她没有回头,很快离开了临时安置区。 周野也没有再叫她。 第四十一章信号 第四十一章 【信号】 西北建材城的情报在第二天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只昨天回来的外勤队,最近几天所有曾经离开北岭的人都被要求补充记录。最初的外勤报告只记下遭遇数量、伤亡与大概位置,那些东西的行动方式几乎没有人特别区分。直到最近出现的异常越来越多,北岭才开始重新追问速度、力量、追击距离、对声音的反应,甚至受伤后是否仍能继续行动。 能补上的,全都重新补上。 林晚整个上午都待在后勤,帮忙整理这些记录。 大部分资料其实没有太大用处。有人只记得「跑得很快」,却说不出究竟快到什么程度;有人坚持自己遇见的那只力气特别大,问到具体情况,才知道对方只是撞开了一扇原本就没有锁紧的木门。 真正能够交叉确认的内容并不多。 林晚将相同地点的资料放到一起。 物流转运站、旧市场、北城外围、西北建材城,还有昨天顾沉他们遭遇速度异常个体的位置。 一张北城地图摊在桌面上,上面已经被标出十几个地点。她原本只是按照日期与区域整理,看了一会儿,却逐渐发现,那些标记并不是完全分散的。 越靠近北城中心,记录越密集。 几个被不同队伍重复提到的异常个体,也几乎都集中在相同方向。 林晚拿起其中一份记录。 三天前,北城西侧。两名外勤人员遇到一个速度明显较快的个体,对方曾短暂追上已经起步的车辆。 两天前,北城北侧。有人看见一名成年男性徒手撞破便利商店的玻璃门,撞击后没有停顿,仍继续追击。 昨天的西北建材城更多。 目前能确认的,至少有四个。 林晚将几份记录重新摆到地图旁,没有急着下结论。 北城中心原本就是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基数越大,出现异常个体的概率自然越高。现有资料还不足以证明异常分布真的和区域本身有关。 她想了想,在整理表上另外加了一栏。 【区域】 接着重新开始登记。 做到第三份时,视野中央忽然浮现出熟悉的白色文字。 【检测到有效生存资料。】 林晚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区域生存模型正在更新。】 【当前资料完整度:17%。】 几秒后,新的内容继续浮现。 【区域风险模型存在三项主要资料缺口。】 【一、异常个体行动特征。】 【二、异能者生理变化。】 【三、北城区域异常分布。】 林晚看了几秒,在意识里问:「补上这些资料之后呢?」 【可提高区域风险分析精度。】 【部分权限开放条件将重新评估。】 「什么权限?」 界面停顿片刻。 【当前可评估项目包括:】 【环境风险分析精度提升。】 【指定目标风险判读精度提升。】 【区域危险趋势分析。】 【实际开放内容将依资料完整度及宿主生存模型调整。】 林晚的视线停在第二项。 「指定目标风险判读是什么?」 【在取得目标有效生理资料及足够样本支持后,可提高指定目标的短期风险分析精度。】 「能判断有没有受到侵蚀?」 【当前侵蚀样本不足。】 果然。 伊甸能做的,依然建立在已有资料之上。没有足够样本,就不可能凭空得出答案。 林晚看向桌上的外勤记录。 原本只是北岭要求重新整理的资料,现在也成了伊甸更新模型的一部分。既然如此,这些内容便不能只停留在「很快」或「力气很大」这种模糊描述。 速度快到什么程度,是否能追上起步中的车辆;力量增加的具体表现,是撞破玻璃、掀翻障碍,还是破坏门锁;追击能持续多久,会不会因为其他声音改变目标。 能够量化的全部量化,无法确认的则另外标记。 林晚一直整理到中午。 吴哥过来时,看见桌上重新分类过的资料,脚步停了一下。 「你又弄了一套?」 「原本的也留着。」 林晚将其中一张表递给他。 「这样比较容易看出差别。」 吴哥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做过这种东西?」 「没有。」 「那怎么想到的?」 林晚停了一下。 「资料放在一起,总得有个能比较的方法。」 这个回答不算完整,但也没有明显破绽。 吴哥没再追问,又翻了几张,最后将表格连同地图一起收起来。 「我拿去给周队。」 「原始记录也一起。」 「知道。」 下午两点多,林晚被叫去了临时指挥区。 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那份重新整理过的资料。 几张标记最完整的地图已经被贴到墙上。周队站在桌边,顾沉也在,正低头查看昨天西北建材城附近的路线。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周野坐在靠墙的位置,左肩仍然固定着,右腿的伤让他的坐姿显得比平常更随意。大概是被人硬叫过来的,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耐。 林晚进门时,他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停了片刻,原本微皱的眉似乎松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原样。 林晚只当没看见。 「这是你整理的?」 周队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嗯。」 「说一下。」 林晚走到地图旁。 「现在资料太少,只能看出大概趋势。」 她指向几个被重新标记的位置。 「最近三天,速度和力量明显异常的个体,大部分出现在北城中心区域附近。」 顾沉看着地图。 「北城中心本来人口就多。」 「对。」林晚点头,「所以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区域本身有问题,还是单纯因为那里的人多,出现异常个体的数量也比较高。」 周队看向西北方向的几个标记。 「建材城也在这个范围里?」 「接近外围。」 周野靠着椅背开口。 「那边以前人不少。」 几人的视线同时转向他。 「建材城后面有批发市场,旁边还有住宅区。出事那天,很多人都往仓储区躲。」 顾沉看向地图。 「你们在里面待了几天?」 「三天。」 「从哪里进去?」 周野抬起右手,指向地图上一条道路。 「这里。」 「出来呢?」 他的手往北侧移了一段。 「另一边。」 「为什么换路?」 「原路堵了。」 「什么时候开始堵?」 周野想了片刻。 「第二天下午。」 顾沉又问了几个问题。 周野的回答仍然很短,记得的细节却比林晚原先预想得更多。哪条路堆着废弃车辆,哪个路口最容易被堵住,那些东西最早从哪个方向增加,甚至连附近几栋建筑的侧门与出口位置都记得。 林晚站在旁边听着。 她原本以为周野只是靠着狂化后的力量,硬把那群人带了出来。现在看来并不是。 他很会观察环境,也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走,只是懒得把自己的判断说得多复杂。 顾沉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两个位置。 「再走一次,你会选哪里?」 「不走。」 顾沉抬眼。 「理由。」 「现在回去就是找死。」 「如果一定要去?」 周野沉默几秒,最后指向建材城北侧的一条窄路。 「这里。」 周队皱眉。 「路这么窄,更容易被堵住。」 「车不好走。」周野说,「那些东西也一样。」 顾沉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围墙。」 「能翻。」 「伤员呢?」 「那就别走这条。」 两人的对话没多少客套。 一个问,一个答。意见不同时,也只是直接把理由说清楚。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顾沉和周野的相处或许会比想象中简单。 顾沉不在意周野的态度好不好,周野似乎也不在意顾沉是不是军人。只要对方说出的东西有用,其他都不重要。 周队很快让人按照新的信息重新整理路线。 林晚将剩下的资料放到桌上,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周野的声音。 「林晚。」 她回过头。 「怎么了?」 周野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没交出去的几张表格。 「昨天那些也是你整理的?」 「哪些?」 「外面那些东西。」 「算是。」 他点了下头。 「难怪。」 林晚皱眉。 「什么难怪?」 「没什么。」 周野重新靠回椅背,眼底似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晚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她离开指挥区没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员快步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推门进入房间。 「周队。」 林晚脚步微停。 里面的谈话声很快压低。几分钟后,原本准备离开的人又被全部叫了回去,林晚也重新进入房间。 通讯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抄录下来的内容。 「刚收到一段军用频道的信号。」 周队抬头。 「哪里?」 「北城。」 「具体位置?」 通讯员将记录放到桌上。 信号很短,中途断了好几次,目前只能辨认出几句完整内容。 北城第二收容点失守。 大量伤亡。 仍有幸存者。 请求支援。 房间里安静下来。 第二收容点是灾难发生后,由北城驻军临时设立的几处集中安置点之一。北岭先前只收到过几次断续联络,知道那里收容了不少人,之后便失去了稳定信号。 顾沉第一个走到地图前。 「位置在哪里?」 通讯员抬手指出其中一处。 林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目光很快停住。 那个位置正好落在她今天标记出的区域里,而且非常接近目前异常个体出现最密集的范围。 周队显然也发现了。 他的神情逐渐凝重。 「信号还能接通吗?」 「正在尝试。」 「先确认人数和现场情况。」 「是。」 通讯员很快离开。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如果第二收容点真的已经失守,里面还剩下多少人,现在没人知道。更无法确定那段信号是多久以前发出的,以及那里是否还有能够进出的道路。 林晚看着地图。 视野中央,伊甸的界面再次浮现。 【区域侵蚀风险模型正在更新。】 【检测到未收录高风险区域资料。】 【建议补充北城第二收容点相关信息。】 她没有立刻关掉界面。 地图上,第二收容点周围那些原本彼此分散的标记,此刻忽然显得格外密集。 第四十二章第二收容点 第四十二章 【第二收容点】 视野中央,伊甸的提示仍停留在原处。 【区域侵蚀风险模型正在更新。】 【检测到未收录高风险区域资料。】 【建议补充北城第二收容点相关信息。】 林晚看了几秒,关掉界面。 第二收容点的情况完全不明。现在连里面究竟还有多少活人都不知道,只凭一段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伊甸也不可能给出有用的判断。 房间里的讨论仍在继续。 通讯员将目前收到的信号重新播放了一遍。电流杂音很重,除了几次无法辨认的碰撞声,只能勉强听出有人在呼吸,偶尔夹杂几个破碎的字音。 第二收容点位于北城中心区域,是灾难发生后由北城驻军设立的临时安置点之一。北岭和那里原本不属于同一套指挥系统,灾难发生后通讯迅速中断,双方能掌握的资料一直很有限。 周队站在桌边。 「最后一次正常联络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当时多少人?」 通讯员翻了一下记录。 「最后一次正常联络时,接近四百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野靠在椅背上,左肩仍固定在胸前。 「就算救得出来,你们准备把人放哪?」 话不好听,却没有人反驳。 北岭的空间、食物、饮水和医疗资源都有上限。最近几天进入基地的人越来越多,后勤已经开始控制部分物资的领用数量。如果第二收容点还有大量幸存者,北岭根本接不下。 顾沉低头看着地图。 「先不谈接收。」 他的手指落在第二收容点外围。 「现在连里面还剩多少人都不知道。」 周队看向他。 「先派人过去?」 「不直接进。」顾沉沿着地图上的街区往外移,「先在外围确认周边数量、出口和能走的路,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陆衡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看附近道路,闻言伸手指向西南侧。 「主路堵死的话,可以从这里撤。」 周野抬眼。 「那条路走不了。」 陆衡转向他。 「你去过?」 「以前。」 周野拿过桌上的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前面有地下道。入口只要堵住,后面的车全得卡在里面。」 陆衡重新看过路线。 「北侧呢?」 「能走,但会穿过住宅区。」 「路宽?」 「两线。」 「大型障碍?」 「末日前没有。」 没有人再追问。 灾难发生后,道路每天都在变。周野记得的只能证明原本能走,不能保证现在仍然畅通。 陆衡在北侧道路和另外两处位置画上标记。 「撤退时间要先定。」 周队问:「多久?」 「看侦查队深入多少。」陆衡放下笔,「但第一队超过时间没出来,第二队不能直接进去找。」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如果第一批人出事,后面的人不能为了救援再把更多人送进去。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真正意味着什么。 顾沉先点头。 「同意。」 沉辞站在桌子另一侧,这时才开口。 「还有隔离区。」 周队看向他。 「如果第二收容点是从内部失守,里面很可能有大量伤者。真要救人,回来后不能直接进基地。」 「现有空间不够?」 「不知道会救回多少人。」沉辞道,「咬伤、穿刺伤和体液接触也不能全部放在一起。人数一多,现在的隔离区一定不够。」 原本只是一次侦查,真正往后推,牵连的却不只一支外勤队。 救援、接收、隔离、医疗和物资分配,每一项都可能超过北岭目前能承受的范围。 周队正准备先确定侦查人选,通讯室忽然有人快步跑来。 「信号回来了。」 房间里的人同时起身。 通讯室内满是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最开始只能听见断续的呼吸声,通讯员连续呼叫几次,对面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得到吗?」 她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明显颤抖。 「听得到。」通讯员立刻回应,「这里是北岭,请说明位置。」 「行政楼。」 「第二收容点行政楼?」 「对。」 「你们有多少人?」 对面静了一会儿。 「四十七个。」 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通讯设备上。 「还有其他幸存者吗?」 「物资楼有人。」 「多少?」 「不知道。」女人的呼吸变得更急,「昨晚还能联络,后来断了。」 「收容点什么时候失守?」 「昨天晚上。」 「怎么开始的?」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隔离区。」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撞击。女人停了一下,等声音消失,才继续说下去。 「最开始是隔离区有人出事。后来有人跑出来,里面就乱了。」 「军方和守卫呢?」 「不知道。」 「行政楼现在安全吗?」 「暂时。」 「有几个出口?」 「前后各一个。」 「能从后门撤吗?」 「不能,外面有很多。」 顾沉走近设备。 「你能看见周围吗?」 女人像是辨认了一下声音。 「二楼可以。」 「那些东西主要集中在哪里?」 「广场。」 「行政楼附近呢?」 通讯另一端迟迟没有回答。 顾沉又问了一次。 「行政楼附近有多少?」 「很少。」 女人的语气里也带着不确定。 「它们有时候会过来,可是……有些会自己绕开。」 林晚抬起眼。 顾沉的声音也沉了一些。 「绕开行政楼?」 「不是。」女人很快否认,「旁边那栋。」 「什么建筑?」 「以前的检验中心。」 视野中央浮出白色文字。 【检测到未收录环境异常信息。】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判定影响来源及作用范围。】 林晚看着提示,没有追问。 只凭几句通讯内容,伊甸不可能判断那些东西为什么会避开检验中心。唯一能确定的,是第二收容点里还存在某种尚未被记录的异常。 通讯员继续确认物资状况。 行政楼内的食物和饮水最多只能再撑两天,物资楼则已经完全失联。信号再次变得不稳,电流杂音不断盖过女人的声音。 「如果你们要来……」 她停顿几秒,像是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不要走正门。」 通讯彻底中断。 周队转身走回会议室。 「先侦查。」 这次没有人反对。 顾沉和陆衡被排进第一支侦查队,另外四人从北岭现有的外勤人员中调派。 周野坐直身体。 「我也去。」 沉辞连看都没看他。 「不行。」 「我知道路。」 「肋骨裂伤,肩膀和腿都还没恢复。」 「不影响认路。」 沉辞终于抬起眼。 「影响你活着回来。」 周野皱眉。 「不用能力就行。」 「真遇到危险,你做得到?」 周野没有回答。 他当然做不到。 沉辞也没继续逼问,只把视线移回桌面。周野沉着脸靠回椅背,到底没有再坚持。 陆衡把笔丢到他面前。 「路线画给我。」 周野抬眼。 「你看得懂?」 「你画得像人看得懂就行。」 周野嗤了一声,仍然伸手拿过笔。 两人很快凑到地图旁。周野重新标出几条不能走的路,陆衡则依照现有资料补上可能的撤退点。 林晚看完侦查队的配置,开口道:「我去外围观测点。」 顾沉抬起头。 「不行。」 「我不进收容点。」 「外围也有风险。」 「基地外面哪里没有风险?」 顾沉看着她,没有松口的意思。 林晚将上午整理过的异常个体记录推到桌上。 「这几天的观察资料都是我整理的。现场出现新的差异,我可以直接比对。」 「其他人也能记。」 「可以。」林晚没有否认,「但他们得先熟悉这些记录。」 「外围点失守呢?」 「跟接应组一起撤。」 顾沉眉心仍然压着。 陆衡从地图前抬起头。 「外围本来就要留人。」 他看向顾沉。 「她跟接应组,不进收容点。真出事,也不是让她一个人撤。」 顾沉没有立即回答。 周队考虑片刻。 「可以。」 顾沉转向他。 「她不进收容点。」周队补充,「只负责外围观察和记录。」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出发时间安排在隔天清晨。第一支侦查队六人,外围接应组八人,分乘两辆车。另有一辆备用车停在更远的位置,避免现场道路被堵后,所有人一起困在里面。 陆衡留下确认装备和撤退路线,顾沉则和周队继续核对第二收容点的平面图。沉辞回医疗区准备外勤用品,也得提前清出能接收伤患的空间。 周野被要求回去休息。 经过林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真要去?」 「嗯。」 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边比建材城麻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晚皱起眉。 周野却没有解释,只在转身前丢下一句:「别靠太近。」 他很快离开房间。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那算提醒,还是他单纯觉得她看起来很容易死。 晚上回到宿舍后,她重新唤出伊甸界面。 白色文字停留在视野中央。 【北城第二收容点已纳入区域风险模型。】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完成区域风险评估。】 【建议补充项目:周边异常个体分布、可通行路线、未知环境影响因素。】 林晚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按照现在的行动方案,我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存活率是多少?」 界面安静数秒。 【依现有资料估算。】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68.4%。】 林晚看着那个数字。 百分之六十八点四。 比第一天的百分之二点一高得多,却仍远称不上安全。 伊甸目前掌握的只是现有路线、参与人员和北岭制定的撤退方案。第二收容点内部的情况、异常个体数量,以及检验中心周围的未知因素,全都没有被算清楚。 等明天抵达外围,这个数字必然还会改变。 林晚关掉界面,开始整理隔天要带的装备。 刀、手电筒、手套、护目镜、简单的急救用品,最后是那把从青禾市一路带到北岭的铁撬。 她将铁撬固定在背包外侧,拉紧扣带。 窗外的北岭逐渐安静下来,远处探照灯缓慢扫过基地外围。 明天清晨,他们会第一次真正进入北城中心区域。 第四十三章检验中心 第四十三章 【检验中心】 天还没完全亮,北岭的停车区已经有人开始搬运装备。 两辆外勤车停在出口附近,油箱昨晚便已加满,后车厢也重新整理过。饮水、备用燃料、医疗用品与防护装备分别固定在两侧,避免行驶途中散落。 林晚背着包过去时,顾沉和陆衡已经到了。 陆衡正蹲在其中一辆车旁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早?」 「不是六点出发?」 「我以为你会踩着六点来。」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二分钟。」 「所以我说早。」 她懒得理他。 沉辞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副护目镜,先递了一副给林晚,接着将剩下的分给其他人。 「进入北城后戴着。」 他重新确认医疗包和防护用品,又看了一遍所有人的手套。 「身上有伤口的再检查一次。手套破了就换,血溅到眼睛、嘴巴或新鲜伤口,第一时间回报。」 陆衡站起来。 「知道。」 沉辞抬眼看他。 「昨天你也是这样说。」 陆衡顿了一下。 「昨天是意外。」 「所以今天不要再有第二次。」 沉辞说完,便去检查其他人的装备。 自从昨天有人被断骨刺穿手掌后,北岭对体液暴露明显比以前更谨慎。真正的传播途径仍未确认,但至少不会再将所有接触混成同一种风险,也没有人敢把不确定当成安全。 「这个。」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林晚转过头。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的左肩仍固定着,走路时右腿也有些不自然,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 陆衡接过来。 「什么?」 「昨天漏了一条路。」 周野指向纸上的位置。 「建材城往东这里有条小路,货车进不去,小车可以。会通到住宅区后面。」 「确定没堵?」 「四天前没堵。」 陆衡低头看了一遍,把纸收进口袋。 「有总比没有好。」 周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林晚正调整背包肩带,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周野打量她片刻。 「你还真去。」 「昨天不是说过?」 「我以为你睡一晚会改主意。」 「没有。」 他的目光落到她腰侧的刀,又扫过背包旁露出一截的铁撬。 「跑得快吗?」 林晚皱眉。 「还行。」 「那就行。」 「你到底是来送路线,还是来咒我?」 周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提醒你。」 「谢谢。」 林晚回答得相当敷衍。 周野倒像是心情莫名好了些,正要再说什么,沉辞已经从后面经过。 「你为什么在这里?」 周野脸上的那点笑意立刻淡了。 「走过来的。」 「我知道。」 沉辞停下脚步。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没有在休息?」 周野沉默两秒。 「现在回去。」 他转身便走。 林晚看着他一瘸一拐离开。 「他很怕你?」 「不怕。」 沉辞神色平静地整理医疗包。 「嫌我烦而已。」 六点整,车队离开北岭。 接应组和侦查队会先一起抵达外围观测点,再分开行动。前半段道路还算顺利,越接近北城中心,路上的废弃车辆便越多。 有些车撞毁后横在路边,更多的只是停在原地,车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行李、鞋子和被踩烂的物品散落在路面上,干涸血迹拖过斑驳柏油,一直延伸进看不清深处的巷弄。 林晚坐在第二辆车里,视线始终停在窗外。 街景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按照北岭这几天取得的情报,北城中心应该是那些东西最密集的区域之一。他们一路开进来,真正看见的活动身影却不算多。 路旁商店的玻璃全碎了,几辆车堵在十字路口,远处住宅楼的窗户还挂着半截床单,街面却空得像所有东西都被什么声音提前引去了别处。 「前面减速。」 对讲机里传来顾沉的声音。 两辆车同时放慢。 下一秒,一道人影突然从右侧巷口冲了出来。 前车猛地加速,那东西仍撞上车尾,身体被甩开后重重摔在路面。林晚立刻回头,只见它几乎没有停顿便重新爬起,动作不再带着普通侵蚀者常见的僵硬,甚至比正常成年人更快。 「又追上来了。」 车内有人提醒。 车速已经超过四十,那道人影仍紧咬在后方。双方距离虽然逐渐拉开,它仍追了将近两百米,直到车辆完全提速才被甩远。 「伊甸,记录。」 【正在记录。】 短暂停顿后,视野里浮出新的文字。 【估算最高移动速度:每小时三十七至四十一公里。】 【有效观测资料已收录。】 林晚收回视线。 接近每小时四十公里,已经不是普通成年人能长时间维持的速度。在道路宽敞的地方,车辆仍然占有优势;一旦进入巷弄或障碍物密集的区域,情况便完全不同。 上午七点二十分,车队抵达预定观测点。 那是一栋距离第二收容点约五百米的六层商业建筑。入口早已被破坏,楼内没有发现活动痕迹。众人快速清理一遍后,接应组留在四、五楼建立观测位置。 从五楼靠北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第二收容点的大半区域。 原本用来隔离街区的金属围栏已经倒了大半,正门附近停着几辆军车,其中一辆翻在路旁。广场上散落着帐篷、衣物、塑料椅和大片看不清楚的深色痕迹,更远处则有上百道人影在几栋主要建筑之间移动。 林晚举起望远镜。 行政楼位于西侧,检验中心就在旁边。两栋建筑距离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能让车辆通过的窄路。 「准备出发。」 顾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晚放下望远镜。 侦查队已经整理好装备,陆衡正做最后一次通讯确认。 「四十分钟。」他对接应组的人说,「超过时间没有联络,先呼叫。五十分钟仍然没有回应,立刻准备撤离。」 有人问:「你们呢?」 陆衡看了对方一眼。 「我们自己想办法。」 没有人再追问。 顾沉走到林晚身旁。 「你留在这里。」 「知道。」 「情况不对就跟接应组撤,不要等我们。」 林晚原本想再回一句知道,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顾沉。」 「嗯?」 「你活着回来。」 顾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会。」 林晚看了他几秒。 「别做明知道回不来,还觉得自己非去不可的事。」 顾沉安静片刻。 「我会判断。」 她没有再追问,只点了下头。 陆衡已经背好装备,从旁边走过来。 「两位,再聊下去,四十分钟得从这里开始算。」 林晚转向他。 「你也活着回来。」 陆衡脚步一顿。 「怎么到我这里就这么简单?」 「不然你想听多长?」 「算了,至少有。」 顾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跟上其他人。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等我回来。」 林晚站在原地。 「嗯。」 顾沉很快转身离开。 陆衡经过她身旁时抬手晃了一下。 「走了。」 「别拖后腿。」 「你这人真的很会送行。」 「谢谢。」 陆衡笑了一声,跟着其他人下楼。 几分钟后,六道人影从建筑后方离开。他们没有直接靠近正门,而是按照昨天确认的路线,从北侧绕进第二收容点,很快便消失在建筑与围墙之间。 对讲机里只剩下细微电流声。 七点三十一分,第一道回报传来。 「抵达北侧围墙。」陆衡压低声音,「附近三个。」 短暂杂音后,顾沉的声音响起。 「处理掉。」 不到一分钟,新的回报传回。 「清除。」 林晚在纸上记下时间。 接下来几分钟,通讯始终保持正常。北侧入口堵死,队伍改走东侧;途中发现大量血迹,暂时没有看见活人。每次回报都很短,只包含位置、路线与遭遇数量。 林晚一边记录,一边透过望远镜观察收容点内部。 最初,她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行政楼。看了一段时间后,却逐渐被旁边的检验中心吸引。 那栋楼附近的侵蚀者明显比较少。 不是完全没有。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个体正沿广场边缘移动,依照原本方向,会从检验中心前方经过。可它靠近到大约三十米时,速度忽然慢下来,身体也开始变得躁动,停在原地不断转动头部。 几秒后,它改变方向,绕开了那栋建筑。 林晚调整望远镜。 不到十分钟,她又看见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 反应并不完全相同。有些只是在靠近后改变方向,有些会突然变得明显焦躁,却很少真正进入检验中心周围。 「伊甸,记录。」 【正在记录。】 【检测到重复性异常行为。】 林晚盯着那栋楼。 某种东西正在影响它们。 气味、声音,或者其他目前无法观测的因素。她没有继续追问伊甸。界面能记录现象,却不可能凭这点距离告诉她原因。 对讲机忽然响起。 「看到行政楼。」 是顾沉。 林晚立刻将望远镜移向西侧。建筑遮住了侦查队的位置,只能从通讯里听见陆衡接着回报。 「正门关闭,里面没有动静。」 接应组的人拿起对讲机。 「行政楼内应该有四十七名幸存者。」 「正在呼叫。」 通讯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对面再次传回声音。 「无回应。」 林晚的眉头慢慢皱起。 昨天那个女人还能使用无线电。不到一天,整栋行政楼却突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重新看向广场。 最开始只有几道人影改变方向,接着数量越来越多。原本散落在不同位置的那些东西,正逐渐往同一处聚集。 行政楼。 林晚拿起对讲机。 「广场上那些东西正在往你们那边移动。」 「多少?」 她快速扫过视野。 「至少四十,还在增加。」 陆衡很快回应。 「收到。」 顾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停止靠近行政楼,往北侧撤。」 侦查队开始移动。 林晚仍透过望远镜盯着广场。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巨响突然从检验中心方向传来。 砰! 距离太远,传到观测点时已经弱了不少,整个收容点里的侵蚀者却几乎同时出现反应。 原本往行政楼移动的数十道人影停下。靠近检验中心的几个猛地往后退,广场另一侧却有几个像是被声音吸引,开始朝那栋楼靠近。 林晚立刻将望远镜移过去。 砰! 第二声。 检验中心一楼某扇封闭的门向外震了一下,门框周围落下细碎灰尘。 视野中央骤然浮出白色提示。 【检测到未收录高风险个体行为。】 【现有观测资料无法完成分类。】 新的文字紧接着出现。 【当前区域风险正在快速上升。】 【生存建议:立即撤离。】 林晚的神情微微一变。 伊甸过去也给过撤离建议,却很少在资料如此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判定当前区域不宜停留。 她立刻放下望远镜,看向接应组负责人。 「检验中心有异常,先把车发动,准备撤离。」 对方只迟疑了一瞬,便立刻转身下令。 「一组去车上,其他人收装备。」 林晚抓起对讲机。 「顾沉,检验中心好像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第三声巨响传遍收容点。 那扇门整面向外倒下,大片灰尘从昏暗入口涌出。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个男人。 至少外表仍然像人。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大半,裸露皮肤下布满大片深色血管。左侧肩膀有一道几乎撕裂到胸口的伤,伤口周围却早已不再流血。 男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附近的侵蚀者开始躁动。 有些往后退,另外几个却朝他靠近。 男人抬起头,像是仍然能看见周围。 下一秒,靠得最近的个体突然扑了上去。 男人猛地侧身,抓住对方扑来的手臂,借着冲势将整具身体甩了出去。那个个体撞上几米外的水泥护栏,才重重摔落在地。 林晚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 男人停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追上去继续攻击,反而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距离太远,林晚听不见声音,也无法判断他究竟在对谁说话。 伊甸的提示再次浮现。 【目标外观及行为仍存在部分人类特征。】 【无法确认目标生命状态及侵蚀程度。】 【警告:目标行为高度不稳定。】 林晚盯着那道站在灰尘里的人影。 下一秒,对讲机里传来顾沉的声音。 「我们看见了。」 侦查队已经撤到北侧围墙附近,检验中心正好重新进入他们的视野。 紧接着,是陆衡压低的声音。 「操。」 短暂的电流声后,他再次开口。 「那个人还活着。」 第四十四章尚存意识 第四十四章 【尚存意识】 「那个人还活着。」 陆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林晚仍举着望远镜。 男人站在检验中心门外,身体微微佝偻,胸口起伏得很快。左肩那道几乎撕裂到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周围皮肤呈现出异常的暗红色,深色血管一路蔓延到颈侧。 刚才被他甩出去的侵蚀者已经重新爬起来。 它没有再次靠近,只停在几米外,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哑的声音。附近其他侵蚀者的反应却不太一样,有些开始后退,有些受到刚才的动静吸引,反而慢慢朝检验中心靠近。 男人抬起头。 他似乎还能辨认周围的环境。 停了几秒,竟然开始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林晚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另一侧。 顾沉他们就在那个方向。 「顾沉,他往你们那边去了。」 「看到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很平稳。 「所有人保持距离。」 林晚透过望远镜寻找侦查队的位置。几秒后,她终于在行政楼侧面的围墙附近看见几道人影。 顾沉带着其他人往后退了一段,利用墙面和停在路边的车辆拉开距离,没有人靠近。 男人走得很慢。 右腿似乎也有伤,每走几步便会停一下。周围的侵蚀者却没有像追逐普通活人一样立刻扑上去,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林晚视野中央的界面仍在持续更新。 【目标行为资料正在更新。】 【已知侵蚀行为模型匹配度:71.6%。】 【目标仍存在部分人类行为特征。】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 「他还听得懂吗?」 【目标已对周围声音及环境变化产生有效反应。】 【无法判定意识完整程度。】 「会攻击人吗?」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判断。】 至少目前可以确定,这个男人和之前遇到的侵蚀者完全不同。 「顾沉。」 林晚拿起对讲机。 「他的状态很奇怪,别靠近。」 对面停了一瞬。 「知道。」 顾沉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男人已经走到距离行政楼不到百米的位置。 就在这时,顾沉从掩体后方开口。 「停下。」 声音隔着距离传出去。 男人的脚步真的停了。 观测点里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顾沉没有靠近。 「听得懂吗?」 男人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缓慢抬起头。 「……听得懂。」 声音很哑。 却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林晚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第二收容点的人?」 男人的反应慢了很久。 「不是。」 「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他的回答开始变得混乱。 顾沉停了一下。 「检验中心里还有人吗?」 男人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下面……」 「地下有人?」 男人用力按住额角,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样本……还有……」 「还有什么?」 他抬起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第一个。」 下一秒,他突然跪倒在地。 周围几个原本不敢靠近的侵蚀者立刻出现反应,其中一个猛地朝他冲过去。 「退后!」 顾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侦查队迅速往行政楼另一侧移动。 男人仍跪在地上。 那名侵蚀者已经扑到他面前。 就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男人猛地抬手,抓住对方的肩颈,借着冲势将整具身体掀翻出去。 他自己也跟着倒在地上。 剧烈喘息间,手臂和颈侧的深色血管变得更加明显,撑地的手甚至出现了短暂痉挛。 伊甸的界面再次更新。 【目标动作稳定性持续下降。】 【攻击行为与人类行为特征交替出现。】 【现有资料无法判定后续变化。】 林晚盯着提示。 「有办法让他恢复吗?」 界面停顿片刻。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提供有效逆转方案。】 这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 伊甸只是没有足够资料得出结论。对现在的他们而言,结果并没有差别。 男人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加不稳。 一名靠近他的侵蚀者被他抓住,下一秒便被猛地甩向旁边。巨大的力道让那具身体撞上停在路边的车辆,车身剧烈一震,警报声骤然响起。 尖锐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广场。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侵蚀者同时躁动起来。 「麻烦了。」 接应组有人低声开口。 林晚立刻看向行政楼。 大量侵蚀者正在改变方向,却不是全部朝侦查队过去。更多被警报声吸引,开始往检验中心附近聚集。 混乱中,行政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忽然打开。 一块白色的布从里面伸出来,晃了两下。 林晚立刻拿起对讲机。 「行政楼二楼。」 顾沉抬头。 那块白布再次晃动。 里面有人。 昨天和北岭联络的那些幸存者还活着,只是一直没有出声。 顾沉迅速靠近行政楼侧面,仍然保持着足够距离。二楼窗户后方很快出现一张女人的脸,她不敢喊,只是拼命朝他们挥手。 陆衡很快绕到行政楼后方。 几分钟后,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后门能走。」 「车呢?」顾沉问。 「进不来。」 「原因?」 「两辆巴士撞在一起,把路堵死了。」 「能清?」 「短时间不行。」 「人可以过?」 「可以。」 顾沉看向行政楼。 四十七个人。 如果物资楼还有幸存者,人数只会更多。 六人的侦查队不可能现在把所有人带出去,而且外面的情况还在恶化。 「记录路线。」 顾沉下令。 「准备撤。」 行政楼二楼的女人显然看懂了他们的意思。 她的神情瞬间变了。 顾沉抬手,朝她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女人站在窗后,过了几秒,慢慢点头。 林晚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那些人还能等多久。 但现在硬带他们出去,只会让四十七个原本还活着的人直接暴露在广场上。 侦查队开始往北侧撤离。 接应组也迅速拆除观测设备,只留下林晚与另一名观测人员维持视野,其余人先下楼发动车辆。侦查队已经退出收容点,正沿原路返回,通讯距离也在逐渐缩短。 林晚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检验中心。 那个男人还站在外面。 警报声仍然持续。 越来越多的侵蚀者朝他靠近。 他击退了两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动作却越来越慢。 就在林晚以为他会彻底被包围时,男人忽然转身。 他没有往外逃。 反而重新朝检验中心走去。 「他回去了。」 林晚低声道。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顾沉的声音。 「看到了。」 男人跌跌撞撞走进那扇被撞开的门。 附近的侵蚀者追到入口附近,却再次停住,没有继续往里。 林晚盯着昏暗的入口。 某段早已模糊的原着内容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原着后期似乎曾经出现过类似的个体。 身体已经发生明显变化,却没有立刻失去全部意识。林晚只记得那些案例很少,结果也大多不好。至于其中是否存在例外,她已经想不起来。 那段剧情离第一卷太远,她甚至无法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是否和记忆里的是同一种情况。 她重新看向检验中心。 至少刚才那个男人的状态并不稳定。 他的意识和行为正在快速改变,身体也明显接近失控。即使他曾经比其他侵蚀者多保留了一段时间的清醒,也未必能维持多久。 可现在才是第十二天。 那些原着里直到很久以后才被人类整理出来的现象,或许并不是那时才开始出现,只是灾难初期根本没有人知道该观察什么。 更不会有人特别记录一个已经受到侵蚀的人,究竟比其他人多清醒了几个小时。 林晚收回思绪。 「伊甸,把他刚才说的话记录下来。」 【已记录。】 【未验证信息:检验中心地下区域可能存在其他人员、异常个体或相关样本。】 「能确认吗?」 【现有资料不足。】 林晚看着那行提示。 男人刚才说的未必是胡话。 但在真正进入检验中心以前,谁也不能确定地下究竟还有什么。 她拿起对讲机。 「顾沉,检验中心地下可能还有东西。刚才那个人提到『下面还有』,而且说他不是第一个。」 对面安静了一瞬。 「今天不进去。」 「我知道。」 这本来就不是他们今天的任务。 而且伊甸已经直接给过撤离建议。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已经得到的情报带回北岭。 上午八点十二分,侦查队重新出现在林晚的视野里。 六个人。 一个不少。 林晚站在五楼窗边,直到他们全部进入建筑,才放下望远镜。 脚步声很快从楼梯间传来。 最先上来的是两名北岭军人,接着是陆衡,最后才是顾沉。 林晚的视线从几人身上迅速掠过。 没有明显外伤。 顾沉摘下护目镜。 林晚看着他。 「还挺守信用。」 「答应你了。」 他的呼吸比平常重一些,除此之外看不出异常。 林晚点头。 「那就好。」 顾沉看了她一眼。 「你呢?」 「一直待在这里。」 「没出事?」 「没有。」 陆衡从旁边经过。 「要不要也问一下我?」 林晚转头。 「你不是站在这?」 「顾沉也站在这。」 「那你想听什么?」 陆衡想了两秒。 「算了。」 他自己都想不出来。 林晚没再理他。 所有人开始整理撤离。 第二收容点的情况已经超出原本预估。 行政楼确认至少还有四十七名幸存者。 物资楼情况未知。 检验中心出现一名无法用现有经验判断的特殊个体,地下还可能存在其他人员、样本或异常来源。 今天得到的情报已经足够。 再留下去只会增加风险。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第二收容点。 检验中心门外重新聚集了不少侵蚀者,那个男人没有再出现。 伊甸的界面再次浮现。 【北城第二收容点区域风险模型已更新。】 【新增未分类个体行为资料。】 【新增未验证信息:检验中心地下区域可能存在其他异常来源。】 【现有资料仍不足以完成分类。】 【部分权限开放条件正在重新评估。】 林晚看了几秒,很快关掉界面。 楼下已经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 她最后望向远处的检验中心。 至少在彻底失去自己以前,那个男人曾经停下脚步,听懂顾沉的话,也试图告诉他们地下还有东西。 林晚不知道那样的清醒能维持多久。 或许几个小时。 或许只剩下刚才那几分钟。 第四十五章未被发现 第四十五章 【未被发现】 回程比来时安静许多。 两辆车离开北城中心后,沿着原路往北岭方向行驶。林晚坐在后排,膝上放着这次外勤的记录表,趁记忆还清楚,把第二收容点观察到的情况重新整理了一遍。 行政楼。 四十七名幸存者。 后方道路可以徒步通行,但两辆相撞的巴士堵住了车辆进出的路线。从行政楼后门到能够安全停放接应车辆的位置,接近两公里,中间还要穿过两个街区。 物资楼的情况仍然未知。 检验中心附近则存在明显异常。侵蚀者接近一定范围后,大部分会出现躁动、停顿,或者主动改变方向。 以及那个男人。 林晚的笔尖停了一下,最后只在记录上写下: 【目标存在明显身体异常,仍保留语言能力及部分理智。】 至于男人提到的地下区域,她只标记为未经确认的情报,没有把任何推测写进正式记录。 「后门到接应点大概多远?」 前排忽然传来陆衡的声音。 顾沉手里拿着从第二收容点带回来的简图。 「接近两公里。」 陆衡皱了皱眉。 「四十七个人,里面再有几个走不了的,半小时都未必出得去。」 「不只。」 顾沉看着地图。 「中间有两个路口,今天没清。」 如果只是六人的侦查队,两公里不算什么。 但换成四十七个被困多日、身体状况未知的普通幸存者,完全是另一回事。队伍只要被拉长,前后就很难兼顾,更不用说其中可能还有老人、伤员,甚至根本无法自行行走的人。 「不能边打边撤。」陆衡说,「人一散就收不回来。」 顾沉没有反驳。 「先把路线清出来。」 「广场呢?」 「回去再定。」 陆衡应了一声。 林晚低头,把这段也记在旁边。 车队在上午十点前回到北岭。 所有参与侦查的人完成简单检查和消毒后,直接去了临时指挥区。周队已经在等。 林晚把整理好的记录放到桌上。 「行政楼确认还有人。」 顾沉站在地图旁。 「昨天联络时四十七个,今天无法确认实际人数。」 「物资楼?」 「没进去。」 周队看向他。 「检验中心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沉把那个男人出现后发生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周队的眉头逐渐皱起。 「你确定他能说话?」 「确定。」 「有攻击你们吗?」 「没有。」 「其他人?」 「只攻击靠近他的那些东西。」 周队转向林晚。 「你一直在外面观察?」 「嗯。」 「那些东西真的会避开检验中心?」 「不是全部。」 林晚拿出其中一张记录。 「我观察到七次比较明显的反应,其中五个在接近后改变方向,另外两个继续靠近。」 「距离呢?」 「不固定。」 她指向自己画出的范围。 「大概在二十到四十米之间开始出现反应。」 周队低头看了一会儿。 「原因?」 「不知道。」 林晚回答得很直接。 「可能是气味、声音,也可能和里面那个人有关。」 她停了一下。 「他提到地下,还说了一句『不是第一个』。」 周队抬起头。 「地下有人?」 「不能确定。」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 「但值得记录。」 周队点了一下头。 「检验中心暂时列为高危区域。」 他看向在场的人。 「下一次行动,没有必要不要靠近。」 没有人反对。 现在连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状态都无法判断,更没必要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冒险进入地下。 讨论很快回到行政楼。 「救不救?」周队问。 「能救。」顾沉回答,「但不能直接把人带出来。」 陆衡把地图转了一个方向。 「从行政楼后门到接应点接近两公里,中间要穿过两个街区。」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 「第一段是收容点内部道路,大概三百米。出去之后还有一点五公里左右。」 「车不能再往前?」 「目前不能。」顾沉说,「越靠近收容点,废弃车辆越多。接应车如果卡在里面,整批人都出不去。」 周队看向地图。 「两公里。」 「四十七个人只是昨天的数字。」陆衡补了一句,「如果有伤员,撤离时间至少四十分钟。」 「广场上的数量呢?」 「至少一百。」 「后面还有。」林晚开口,「有些在建筑物里,实际数量只会更多。」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周野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今天已经没有再固定左肩,但动作仍然明显受限。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引走。」 周队看向他。 「怎么引?」 「弄辆车。」 周野抬了一下下巴。 「停东边,把声音弄大。」 陆衡看了他一眼。 「谁开?」 「所以别让人开。」 周野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第二收容点东侧点了一下。 「车提前放这里。喇叭卡住,或者弄个会一直响的东西。」 陆衡低头看着地图。 「然后设置的人怎么撤?」 「声音开始之前就走。」 「定时?」 周野抬眼。 「你们连这个都弄不出来?」 「弄得出来。」陆衡说,「我只是确认你不是打算找个人坐车里按喇叭。」 周野看着他。 「你想去也行。」 「谢了。」 陆衡毫不犹豫。 「我想多活几天。」 两人的对话很快被顾沉打断。 「声源放东侧。」 他看向地图。 「如果能把广场上的大部分引过去,行政楼后方会空出来。」 陆衡接着往下推。 「救援队从北侧进,接到人后走后门。」 「外面的两公里呢?」周队问。 「提前清。」顾沉说,「至少把两个路口和主要路段清出来。」 「要留人守路。」 「每隔一段设接应点。」 陆衡在路线上连续标出几个位置。 「前后不能断。」 「四十七个人分组。」顾沉接着说,「每组控制人数,能自己走的在中间,伤员另外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声源启动后先观察五分钟。确认广场上的数量确实往东移,再通知行政楼撤离。动向不对,救援取消。」 周队看了一会儿。 「沉辞跟救援队。」 没有人有意见。 行政楼里的情况未知。如果有伤员,需要有人现场判断哪些能走,哪些必须协助。 林晚则继续留在外围观测点,和今天一样,负责通讯与观察广场上的动向。 周野不能去。 这件事甚至没有人特别拿出来讨论。 会议结束后,他仍坐在原位。直到其他人开始收拾资料,才忽然问沉辞。 「还要多久?」 沉辞抬眼。 「什么?」 「我的伤。」 「至少一周。」 周野的脸色立刻沉了。 「太久。」 「骨头不会因为你嫌久就长快一点。」 「我能走。」 「你还能跑。」 沉辞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再裂一次。」 周野没说话。 「想早点出去,就少折腾。」 周野盯着他两秒,最后竟然真的没有再反驳。 林晚经过旁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周野很快察觉。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说得对?」 「对。」 周野沉默了一下。 林晚已经直接走了。 下午,北岭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救援。 沉辞回医疗区整理需要带出去的物资。林晚把今天的观测记录送过去时,他正站在临时隔离区外。 前几天第一批出现异常高热的人,大部分已经解除隔离,仍有几个被留下观察。 「还有人没出现异能?」林晚问。 「有。」 沉辞接过她手里的资料。 「也不一定每个发烧的人都会有。」 「查得出来吗?」 「目前不行。」 沉辞翻开记录。 「只能观察。」 林晚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已经出现和那些东西一样的身体变化,但还能说话,也知道自己是谁。」 沉辞抬起眼。 「今天那个?」 「嗯。」 「怎么了?」 「你会把他当病人吗?」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记录合上。 「他还能回答问题?」 「可以。」 「知道自己在哪?」 「不确定。」 「知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 林晚想起那个男人按着头、让周围的人远离的样子。 「可能知道。」 沉辞安静片刻。 「那就先当病人。」 林晚看着他。 「如果他开始攻击人呢?」 「那是另一件事。」 沉辞的语气很平静。 「病人也可能有危险。」 「有危险不代表他不是病人。」 他停了一下。 「但也不代表其他人必须站着让他伤害。」 林晚点头。 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沉辞重新看向手里的记录。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你对这件事很在意。」 「因为今天看到了。」 这个回答不算假。 沉辞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隔离区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转头。 一名医疗人员快步走出来。 「沉医生。」 「怎么了?」 「又发现两个。」 沉辞立刻走过去。 林晚也跟了几步。 「什么两个?」 「之前发过烧的人。」 医疗人员的表情有些古怪。 「好像也有异能。」 第一个被带出来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 林晚对他有印象。前几天第一批高热的人里就有他,但退烧之后一直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异常。 男人自己显然也很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杯,杯底有一层很浅的水。 「这原本是空的?」沉辞问。 「对。」旁边的医疗人员回答,「他刚才把水喝完,拿着空杯坐了一会儿,我们才发现里面又有水。」 「会不会没喝干净?」 「一开始我们也这样想。」 医疗人员重新拿来一个完全干燥的空杯。 「所以又试了一次。」 男人接过杯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的手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将近半分钟,透明杯壁先浮出一层极薄的水雾。细小水珠沿着内壁逐渐汇聚,最后才一滴滴滑进杯底。 男人自己都愣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杯底真的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不多,甚至不到一口,但那些水还在持续增加。 男人的脸色很快开始发白,嘴唇也变得有些干。 「停。」 沉辞立刻开口。 男人有些慌。 「我不知道怎么停。」 「把杯子放下。」 他立刻照做。 杯壁上的水雾很快不再增加。 沉辞让人记录时间、大概的水量,以及房间里原本的温度和湿度。 「之前完全没发现?」 「没有。」 男人摇头。 「退烧之后手一直很容易湿,我以为是出汗。」 林晚看着杯底那一小层水。 她记得原着里这类能力。 水系。 最初的水系异能者能够凝聚的水量通常很少。一天累积下来,甚至未必够一个成年人正常饮用。 但随着能力逐渐提升,情况会完全不同。 尤其是在城市供水系统崩溃、天然水源又开始受到污染之后,水系异能者在大型基地里的地位甚至不比战斗型异能者低。 另一个人的能力更难被发现。 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甚至不是今天才出现异常,只是一直没有人注意。 医疗区旁边放着几个准备测试种植的育苗盘。上午有人发现其中一格的种子提前发芽,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个别情况。 直到女人下午又去帮忙整理另一批种子。 几颗原本没有任何动静的种子,在几个小时内接连裂开外壳,冒出细小的嫩芽。 第一次可以是巧合。 第二次就很难再完全忽略。 沉辞让人重新拿来同批种子。 女人站在育苗盘前,有些无措。 「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沉辞回答。 女人愣了一下。 「那怎么试?」 「回想你下午碰那些种子时在做什么。」 女人想了想。 「我就觉得……最好快点长。」 旁边有人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有些尴尬。 「最近不是一直在说粮食不够吗?」 沉辞把育苗盘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那就再想一次。」 女人迟疑片刻,伸手碰上其中一格土壤。 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 几分钟后,其中一颗种子的外壳缓慢裂开,一点极小的嫩绿从里面露了出来。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女人自己也愣在原地。 很快,她的肩膀晃了一下,手掌撑住育苗盘边缘,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 那点嫩芽虽然钻出了种壳,旁边的土壤却也比原先干了一些。 沉辞立刻让她停下。 林晚看着那点刚冒出的绿色。 原着里,异能者真正改变人类生存方式的,从来不只有战斗能力。 灾难初期,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雷电、火焰、身体强化,以及其他能直接用于战斗的异能上。 但等到原有的供水、农业和运输系统逐渐崩溃,另一类异能者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出来。 水。 植物。 医疗。 以及各种能够直接影响基地生存条件的能力。 原着中后期,那些真正能够长期维持的大型基地,几乎都有自己的生产型异能者。 当然,一个水系异能者不可能凭空供应几万人的饮水,植物系也不可能摸一下土地,隔天就长出一整片粮食。 他们能做的,是让原本越来越困难的事情重新多出一些可能。 提高作物生长速度。 增加幼苗存活率。 在缺乏稳定水源时补充干净用水。 能力越强,能做到的事情才越多。 而现在,眼前这两个人甚至连自己的异能都控制不了。 如果不是偶然,他们可能还要更久才会发现自己已经觉醒。 林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沉辞。」 「嗯?」 「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沉辞看向她。 「已经有异能了。」林晚看了一眼隔离区,「只是自己不知道。」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曾经出现过异常高热的人身上。 不是所有异能都会像顾沉那样直接出现电光。 如果只是恢复速度变快、视力变好、耐寒能力提高,或者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变化,本人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有可能。」 沉辞最后说。 当天下午,北岭重新调整了对高热人员的观察方式。 所有曾经出现原因不明高热、退烧后又没有出现已知异常的人,都被重新登记。不再只等待异能自行出现,而是开始记录他们退烧前后所有可能存在的身体变化。 原本分散在医疗记录和外勤报告里的异能资料,也被第一次集中整理。 新发现的两种异常暂时记为「水分凝聚」与「种子萌发加速」,没有急着确定正式名称。 这份记录才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已经发生变化。 傍晚,第二天的救援准备接近完成。 东侧的声源装置已经测试过,车辆和接应路线也重新确认。 林晚正在后勤领取隔天需要使用的对讲机时,通讯室忽然有人跑了进来。 「第二收容点。」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又收到信号了。」 周队很快被叫过来。 林晚也跟着去了通讯室。 信号比昨天更加不稳。 电流杂音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北岭……听得到吗?」 「听得到。」 通讯员立刻回应。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几秒。 「那个人。」 林晚的神情微微一变。 「什么人?」 「检验中心出来的那个。」 女人的呼吸有些急。 「他进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周队走近。 「进行政楼?」 「对。」 「有人受伤吗?」 「没有。」 「他现在在哪?」 「一楼。」 「有没有攻击你们?」 对面再次沉默。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没有。」 电流声变得更加刺耳。 「他……」 信号断了一瞬。 「他把门堵上了。」 周队皱眉。 「什么意思?」 女人的声音重新出现。 「外面那些东西不太敢靠近他。」 「他现在坐在一楼。」 「一直让我们别下去。」 通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晚脑中再次浮现上午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的意识明明已经开始下降,却重新回到检验中心,现在又出现在行政楼,而且没有攻击任何人。 通讯器里,女人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一直在说……」 信号再次被杂音盖过。 几秒后,她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 「地下那个醒了。」 第四十六章转向 第四十六章 【转向】 「地下那个醒了。」 通讯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队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对面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出现。 「我不知道。」 「那个人……他只说地下的人醒了。」 「他还说什么?」 「说……不能再待了。」 女人似乎转头和旁边的人确认了什么。 「他让我们走。」 周队皱起眉。 「你问他地下是什么人。」 对面很快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通讯桌旁,脑中浮现上午看见的那个男人。 他白天的动作与反应明明已经越来越不稳,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似乎也正在缩短。现在却还能主动进入行政楼,甚至提醒里面的人离开。 过了将近半分钟,女人的声音重新传来。 「他说他不知道。」 「他以前在检验中心?」 「不是。」 女人的声音有些混乱。 「他说自己是收容点的人,后来才被送进去。」 周队立刻问:「为什么?」 「被咬了。」 通讯室里几个人的神情同时变了。 女人继续说:「他说收容点刚出事那两天,医疗区的人发现有几个被咬的人一直没发作,所以把他们送到检验中心地下。」 林晚微微皱眉。 「一共有几个?」周队问。 「他记不清。」 女人停了一下。 「他说自己中间醒过几次。」 「其他人呢?」 「死了。」 「全部?」 对面再次沉默。 「他说应该是。」 「应该?」 「因为他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地下只剩下一个还有动静。」 周队看向顾沉。 顾沉没有说话。 林晚却想起那个男人从检验中心出来时说的话。 不是第一个。 原来指的是那些被送进地下的人。 「那现在醒的就是最后那个?」周队问。 「他不知道。」 女人的呼吸有些急。 「他说他已经开始记不清事情了,有时候醒着,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他让我们不要靠近他。」 通讯室里安静下来。 这和林晚白天观察到的情况一致。 男人的意识与行为确实已经出现混乱,却仍比他们过去见过的任何侵蚀者保留了更多人类反应。 「地下那个现在在哪?」周队问。 「还在检验中心。」 「你怎么知道他醒了?」 「那个人说的。」 「他怎么知道?」 对面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 过了一会儿,女人重新开口。 「他说……能感觉到。」 周队的眉头皱得更深。 「感觉到什么?」 这一次,回答的人似乎换了。 一道更低、更沙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他醒了。」 林晚立刻抬起头。 是那个男人。 即使隔着严重失真的电流声,她仍然认出了那种异常沙哑的声音。 周队往前一步。 「你是检验中心出来的人?」 「嗯。」 「地下那个是什么?」 长时间的杂音。 「不知道。」 男人回答。 「他醒来之后……其他的都安静了。」 周队看向顾沉。 「什么叫安静?」 「不知道。」 男人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语言似乎正在变得更加迟钝。 「以前……一直很吵。」 「现在安静了。」 「你能离开行政楼吗?」 男人沉默很久。 「不能。」 「为什么?」 「不知道。」 这次的回答比之前更慢。 「我会忘。」 通讯室里没有人出声。 男人的呼吸透过通讯器传过来,沉重而混乱。 「带他们走。」 「什么?」 「楼上的人。」 男人说。 「带走。」 下一秒,通讯突然中断。 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杂音。 通讯员重新尝试呼叫,始终没有回应。 周队盯着设备看了一会儿。 原定行动只剩最后几项装备需要确认,提前几个小时不会改变整体部署。行政楼内却多了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检验中心地下的未知个体也已经醒来。 继续等待,反而可能失去目前仅存的撤离窗口。 「明天的行动提前。」 顾沉看向他。 「什么时候?」 「凌晨。」 「几点?」 「三点出发。」 周队看向桌上的地图。 「不能再等。」 没有人反对。 消息很快传下去。 原本准备到晚上的救援装备被重新确认,车辆提前加油,两组声源装置也再次测试。 周野听完整个计划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一个不够。」 陆衡抬头。 「什么?」 「声音。」 周野用没受伤的手把地图拉近。 「你们把东西全引到东边,然后呢?」 「等人撤。」 「那些东西会一直待在原地?」 陆衡没说话。 周野在东侧声源的位置点了一下。 「现在它们跑得比以前快。声音停了,或者附近出现其他动静,很快就会散。」 「四十多个人走两公里,至少半小时。中间再有人走不动,一个小时都有可能。」 顾沉看向地图。 「你想放第二个?」 「东南。」 周野在更远的位置点了一下。 「第一个先把它们拉出广场,等人开始撤,第二个再响。」 陆衡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把聚过去的继续往外带。」 「对。」 「时间差多少?」 周野看了一眼撤离路线。 「十五分钟左右。」 顾沉思考片刻。 「可以。」 周队也点头。 「照这个改。」 周野把笔扔回桌上。 「别把第二个放太近,不然你们撤到一半,它们正好从侧面撞上来。」 陆衡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有点可惜。」 周野靠回椅背。 「你可以留下。」 「不用。」 陆衡回答得很快。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适合出去。」 凌晨三点,北岭的车队准时出发。 这一次的队伍比昨天多了近一倍。除了进入第二收容点的救援组,另外还有人负责提前清理撤离路线、设置声源和守住几个重要路口。 林晚仍然跟着接应组。 她的位置也比昨天更靠近第二收容点。 新的观测点设在收容点北侧一栋八层住宅楼。从顶楼可以看见行政楼、广场以及撤离路线的前半段。 车队进入北城外围后便依照分工陆续分开。清路组先行前往两个路口,声源组则绕向第二收容点东侧与东南侧。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 整座北城笼罩在灰暗的晨光里,街道上散落着大量废弃车辆,偶尔能看见几道人影在远处缓慢移动。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各组陆续回报就位。 第一个声源启动。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从第二收容点东侧响起。 广场上的人影很快出现反应。 最靠近东侧的几个率先转身,接着是更多。原本散落在行政楼和广场周围的人影开始往声音来源移动。 林晚举着望远镜。 「东侧开始聚集。」 「行政楼正门剩十二个。」 她停了一下。 「还在减少。」 顾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收到。」 救援队开始靠近行政楼。 林晚的视线落在一楼。 那个男人还在。 他坐在行政楼入口内侧,身体靠着墙。和周围那些被声音吸引的人影不同,他甚至没有往东侧看。 几个原本靠近行政楼的侵蚀者从门外经过,没有进去。其中一个甚至在接近入口后明显绕开了一段距离。 是因为男人,还是他身上带着某种来自检验中心的影响,目前仍无法确定。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 几分钟后,顾沉他们进入行政楼。 通讯短暂安静。 很快,沉辞的声音传出来。 「确认人数。」 「四十四。」 周队立刻问:「不是四十七?」 「三个人昨天离开了。」 「去哪?」 「找食物。」 「回来了吗?」 「没有。」 没有人再问。 这种情况下,没有回来代表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沉辞继续回报。 「两个重伤,五个轻伤,一个高烧。」 林晚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一顿。 周队显然也注意到了。 「有没有受伤?」 「正在检查。」 通讯安静了片刻。 沉辞的声音重新响起。 「没有咬伤。身上有擦伤,但伤口来源可以确认。」 「有没有其他症状?」 「目前没有。」 「能走吗?」 「可以。」 周队沉默两秒。 「带走,单独安排。」 「知道。」 林晚重新看向行政楼。 高热现在已经不能直接代表受到侵蚀。 那个人可能只是普通生病,也可能和顾沉他们一样。 现在没有人能确定。 十五分钟后,第一批幸存者从行政楼后门撤出。 人群被分成几组,两名重伤员由简易担架抬着,沉辞跟在其中一组旁边,顾沉留在最后。 撤离队伍刚走出第一个街区,其中一名抬担架的人便因体力不支放慢速度。守在路口的接应人员立刻上前替换,队伍因此短暂停了不到半分钟。 另一侧巷口还有三名没有被声源吸引的侵蚀者靠近,很快被守路组处理,没有惊动前方人群。 那个高烧的男人走到半途时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旁边的人及时扶住他,将他移到队伍中间,由两人轮流搀扶。 队伍速度不快,前后却始终没有断开。 顾沉仍留在行政楼一楼。 林晚看见他在入口停了一会儿。 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你不走?」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不走。」 「你留在这里会死。」 「可能。」 「为什么不走?」 男人坐在墙边。 「不知道。」 他的回答依然混乱。 「我出去……可能会杀人。」 顾沉站在距离他几米外的位置。 「地下那个是什么?」 男人慢慢抬起头。 「不知道。」 「但他醒了。」 「你怎么知道?」 男人安静了一会儿。 「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他。」 男人只说了一个字。 顾沉没有再问。 外面的撤离队伍已经开始移动。 「我们会带他们走。」 男人低下头,没有回答。 顾沉转身离开。 救援队正式撤出第二收容点。 前半段比预想中顺利。 第一个声源仍在持续,大量侵蚀者被吸引到东侧。四十四名幸存者沿着提前清理出的路线往北移动,队伍中途数次放慢,却没有出现混乱。 凌晨五点零三分,第二个声源启动。 更远处传来连续的金属撞击声。 原本聚集在东侧的侵蚀者再次被吸引,开始往东南方向移动。 「有效。」 林晚盯着望远镜。 「大部分正在往第二个声源移动。」 陆衡的声音传来。 「收到。」 撤离队伍已经走出接近一公里。 林晚的视线沿着街道移动。 前方几个路口都有人接应。只要不出意外,再过二十多分钟就能抵达车辆停放的位置。 就在这时,东侧的侵蚀者忽然停了。 不是一个,也不是几个。 最前面的那一批先停下,紧接着,后面的也开始出现同样的反应。 林晚皱起眉。 第二个声源还在响。 但那些侵蚀者已经不再继续靠近。 它们站在街道上。 一个接一个转过身。 全部朝向第二收容点。 林晚的心口微微一沉。 「顾沉。」 她拿起对讲机。 「东侧不对。」 「怎么了?」 「它们停了。」 话音刚落,一阵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低沉震动从第二收容点方向传来。 林晚甚至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声音,只觉得胸口被极轻地压了一下。 视野中央随即浮出提示。 【检测到大规模重复性行为变化。】 【既有环境刺激模型无法解释当前反应。】 【第二收容点区域风险快速上升。】 【生存建议:立即撤离。】 林晚猛地抬起望远镜。 街道上的侵蚀者开始移动。 它们没有追逐撤离队,也没有继续往第二个声源靠近,而是全部往回走。 回第二收容点。 「所有人继续撤。」 顾沉的声音立刻从对讲机里传来。 「不要停。」 林晚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已经重新落在行政楼。 那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广场上。 一个人。 大量侵蚀者从不同方向返回第二收容点,经过他身旁,却没有攻击,甚至没有靠近。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秒,检验中心入口附近出现了一道人影。 距离太远。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道人影停在昏暗的入口处,没有继续往外走。 伊甸的界面迅速更新。 【发现未分类目标。】 【目标外观及行为资料不足。】 【无法确认是否为先前观测个体。】 林晚重新调整望远镜。 那道人影仍然站在入口。 和上午那个男人不同,他的身体没有明显摇晃,也没有出现痉挛或踉跄。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那种长时间一动不动的姿态仍显得异常稳定。 周围那些从远处返回的侵蚀者逐渐停了下来。 没有靠近。 也没有散开。 只是安静地聚集在检验中心外围。 林晚脑中,原着里那段模糊的内容再次浮现。 原着后期似乎曾提过一种极少见的情况。 受到侵蚀的人没有恢复,也没有继续按照原本的方式崩坏,而是停在某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位置。 她想不起那个状态的名称,更不能确定眼前的人影是否与它有关。 上午那个男人的状态一直在恶化,语言、动作与反应都逐渐变得混乱。 现在出现在检验中心入口的人影却不同。 至少从外表看来,他没有任何正在失控的迹象。 林晚放下望远镜。 对讲机里传来顾沉的声音。 「林晚。」 她回过神。 「我在。」 「撤离队距离接应点还有六百米。」 「你准备撤。」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检验中心。 那道人影仍然没有动。 「知道了。」 她收起望远镜。 在她转身以前,检验中心外的侵蚀者仍安静地停在原地。 像是在等候什么。 第四十七章第二稳态 第四十七章 【第二稳态】 「知道了。」 林晚收起望远镜。 接应组已经开始撤离观测点。楼下的人快速整理装备,她把对讲机固定回肩侧,最后确认了一次第二收容点的方向。 检验中心外围已经聚集了大量侵蚀者。 那些原本被两个声源陆续引开的侵蚀者,现在几乎全部往回移动。它们没有理会远处仍在持续传来的声响,也没有追逐已经撤出一公里外的救援队。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声音更能吸引它们。 检验中心入口那道人影长时间站在原地,没有摇晃,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失控的迹象。 和那个逐渐恶化的男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稳定。 「走了。」 旁边有人提醒。 林晚收回视线,跟着一行人迅速下楼。 观测点距离接应车辆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没有走原本的主要道路,而是从住宅楼后方穿过一条较窄的巷子。 天色已经逐渐亮起。 清晨的光线落进两侧建筑之间,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被踩烂的生活用品。远处偶尔能听见第二个声源仍在持续运作,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弱了很多。 林晚跟在队伍中间。 走出不到两百米,前方的人忽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 巷口有动静。 一道人影从翻倒的摩托车后方走出来,距离不到四十米。它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污浸透,右侧手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最前方的人刚准备处理,它已经抬起头。 下一秒,那道人影突然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但真正让林晚注意到的不是速度。 巷子中央倒着一排摩托车。 如果是之前遇到的侵蚀者,大多会直接撞上去,或者被障碍物绊倒。眼前这一个却在接近时突然改变方向,踩上其中一辆倒下的摩托车,借力跨过前方的障碍。 「散开!」 有人低喝。 接应组迅速拉开位置。 那名侵蚀者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再次扑向距离最近的人。 砰!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 第一枪打中肩膀,它的身体被带得偏了一下,却没有倒。 第二枪直接击中头部。 人影重重摔在地上。 林晚站在后方,视野中央已经浮现出伊甸的界面。 【有效观测资料已收录。】 【目标具备明显障碍规避行为。】 【异常个体行动特征资料已更新。】 林晚看着地上的侵蚀者。 先前那个表现出异常速度。 现在这一个,则出现了明显的障碍规避行为。 这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的判断能力,却已经不再只是毫无区别地朝着目标直线冲撞。 「走。」 前方的人没有停留。 枪声很可能引来附近其他侵蚀者,队伍很快穿过巷口。 林晚也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另一边的撤离队伍同样开始遇到问题。 距离接应点还剩不到六百米时,原本就高烧的男人突然走不动了。 「停一下。」 沉辞扶住他。 男人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旁边两名队员身上,脸色因为高热泛着异常的红。 「我能走。」 他喘着气。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沉辞重新量了一次体温。 四十点三度。 比离开行政楼时更高。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 「还有?」 「全身都热。」 「胸闷?」 「没有。」 「恶心?」 男人摇头。 沉辞快速检查他的眼睛和身上的伤口,没有发现新的异常。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顾沉的声音。 「怎么样?」 「目前没有出现已知的恶化征兆,但他走不了了。」 顾沉看了一眼前方。 「担架。」 原本准备给伤员使用的备用简易担架很快被拿出来。 男人被抬上去,队伍重新移动,速度却又慢了一些。 两名重伤员。 一名高烧。 四十四个刚从第二收容点救出来的人。 即使路线提前清理过,真正撤离时仍然比任何计划都更麻烦。 陆衡从前方折返回来。 「前面路口清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队伍。 「还要多久?」 「照现在的速度,十五分钟。」顾沉回答。 「太慢。」 陆衡拿起对讲机。 「二组往回收,三组守最后一个路口,其他人往撤离队靠。」 原本分散在撤离路线上的接应人员开始逐渐收缩。 队伍两侧的人数增加,速度仍然不快,至少不需要再因为零散出现的侵蚀者频繁停下。 十几分钟后,林晚所在的接应组率先抵达车队。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街道已经能看见撤离队伍,最前方的人开始加快速度。 接应车辆的后门全部打开。 两名重伤员先被送上车,接着是其他幸存者。 有人上车后立刻瘫坐下来。 有人仍然不停回头看。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抓住旁边的军人。 「还有三个人。」 「他们昨天出去找东西了。」 「你们能不能去找?」 军人没有立刻回答。 女人抓得更紧。 「他们知道我们今天要走。」 「可能只是躲起来了。」 旁边另一个人低声开口。 「都一天了。」 女人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现在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顾沉最后一批抵达。 林晚看见他时,下意识先确认了一遍。 衣服上有血,但不像他的。手臂和腿部也没有明显的新伤。 顾沉走近。 「都到了?」 「接应组都在。」 林晚看了一眼正在上车的人。 「你们呢?」 「六个都在。」 她点头。 「那就走。」 顾沉看了她一眼。 「刚才观测点有情况?」 「遇到一个。」 林晚简单把巷子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它会避开障碍。」 顾沉皱眉。 「确定?」 「确定。」 「回去再说。」 车队很快离开。 四十四名幸存者被分散安排在几辆车上。那名高烧的男人单独留出位置,由沉辞跟车观察。 回程前半段,他的体温一直维持在四十度以上,人却始终清醒。 直到车队离开北城中心,重新编队时短暂停了几分钟。 男人忽然睁开眼。 「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沉辞看向他。 「什么?」 「不知道。」 男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一直在动。」 他撑着车门下去,视线落在路旁几道龟裂的柏油缝隙上。 沉辞跟着下车。 「你感觉到什么?」 男人摇头,神情茫然。 「不知道。」 他蹲下身,手掌按上路面。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散落在裂缝旁的几颗细小碎石轻轻颤动了一下。 地面没有坡度,周围也没有风吹。 其中两颗碎石缓慢滚向男人的手边。 男人猛地缩回手。 碎石立刻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做了什么?」 沉辞沉默两秒。 「可能做了一件回去之后需要重新测试的事。」 车队回到北岭时,已经接近上午七点。 停车区早就有人等着。 四十四名幸存者一下车,立刻被分批带往临时安置区。 消毒、检查伤口、登记,再重新确认是否存在高热和其他异常症状。 两名重伤员直接送进医疗区。 那名高烧的男人也被单独隔离。 直到中午,北岭才初步完成所有人的安置。 救援成功带回四十四人。 但对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而言,事情显然没有因此结束。 有人坐在临时安置区里一直发呆。 有人刚拿到食物便开始掉眼泪。 也有人反复询问那三个昨天离开行政楼的人。 周队只能给出同一个回答。 目前不会立刻派人回去。 第二收容点的情况已经超出北岭目前能够控制的范围。 这个决定很快引起不满。 「那一楼那个人呢?」 有人忽然问。 周队看向他。 「什么?」 「帮我们挡住外面那些东西的人。」 是行政楼里的一名男人。 「他还在那里。」 「我们不能把他也带回来吗?」 周围安静了一些。 周队没有立刻回答。 「他被咬了。」 「可是他没有伤害我们。」 「目前没有。」 周队看着对方。 「不代表之后也不会。」 那人张了张嘴。 「可是……」 「现在不会派人回去。」 周队的语气没有变。 「至少在我们弄清楚第二收容点发生什么以前,不会。」 没有人再说话。 林晚站在人群外围。 她能理解这个决定。 现在回去,不只是救一个人的问题。 检验中心地下那个未知个体,大量突然返回的侵蚀者,还有检验中心入口那个表现得异常稳定、至今无法分类的未知个体。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北岭暂停行动。 下午,那名高烧男人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退烧后,他的异能也被重新测试。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有人拿来一盆混着碎石的泥土。 男人蹲在旁边,盯了很久。 几颗细小的石子开始缓慢移动。 接着是表层的泥土。 幅度很小,甚至还不如用手推得快。 男人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额头便开始冒汗。 但已经足够确认。 他确实可以影响泥土和碎石。 消息很快被记录进北岭刚建立的异能者资料。 继水分凝聚和种子萌发加速之后,又多了一种暂时被记录为「土石移动」的异能。 林晚看着那盆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泥土。 如果只看现在,这种异能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她记得原着里大型基地后期那些庞大的防御工事。 壕沟、土墙、地下排水、农地,甚至一些道路的重新开辟。 很多事情并不是单靠战斗型异能者就能完成。 原着前期,大部分人也曾经更重视那些能直接用来战斗的异能,直到生存逐渐从「今天不要死」变成「这里能不能住下去」,生产和建设型异能者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出来。 傍晚,林晚在住宿区外遇见顾沉。 他刚从指挥区回来。 两人一起往里走了一段。 林晚忽然问:「你今天离那个人很近吧?」 顾沉知道她说的是谁。 「还好。」 「有发现什么吗?」 「你想问什么?」 林晚想了一下。 「他跟其他被咬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顾沉沉默片刻。 「他在忍。」 林晚转头。 「什么?」 「他会看人。」 顾沉说。 「有人靠近的时候,他的反应很明显,但他一直没动。」 林晚想起观测时看到的画面。 「所以他其实想攻击?」 「不知道。」 顾沉回答。 「但他一直在控制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没有再问。 原着里确实出现过这种人。 真正形成稳定状态的特殊个体很少,更多的人都死在中间。 有人最后失去意识,有人身体承受不住变化,也有人在彻底失控以前,自己离开人群。 今天那个男人或许正处在那段变化中的某个位置。 也可能只是比其他人多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 回到房间后,林晚重新打开伊甸。 「整理今天第二收容点的资料。」 【正在整理。】 界面安静片刻,新的内容逐行浮现。 【第二收容点未分类个体资料已更新。】 【已确认观测特征:】 【一、第一目标保留语言及指令反应。】 【二、第一目标存在异常力量表现。】 【三、第二目标周围出现大规模重复性行为变化。】 【两者是否属于相同状态:无法确认。】 【新增待验证关联:个体之间可能存在未知信号交互。】 林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语言能力。 异常力量。 侵蚀者的回避与聚集。 以及那个站在检验中心入口、始终没有失控的人影。 某个被她遗忘很久的词,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第二稳态。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 记忆终于重新接上。 第二稳态。 原着中后期才正式出现的名称。 用来形容极少数受到侵蚀后,没有沿着既有路径持续崩坏,而是形成另一种稳定生命结构的特殊个体。 那不是治愈。 也不是恢复成人类。 保留意识只是其中一种可能的表现,并不代表所有仍然清醒的人都能抵达那个状态。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很久以后才出现的变化。 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 只是直到很久以后,活下来的人才终于确认它的存在,并替它取了一个名字。 番外一我有家 番外一 【我有家】 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浮上来时,我已经站在检验中心外面。 阳光太亮了。 地下也有灯,白色的,整天照着一排排床和墙,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躲不开。可那里的光是死的,不会跟着风落在脸上,也不会让人想起外面原来还有天空。 我终于出来了。 周围却很吵。 拖行的脚步、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近的、远的,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只从耳朵钻进来,也在脑子里一遍遍撞,搅得每一个念头都碎成不完整的片段。 饿。 胃里像被挖出一个洞,空得发痛。 远处有一栋楼。 墙后藏着很多活人的声音。脚步、呼吸,偶尔急促起来的心跳,全混在一起。墙壁隔开了他们,却挡不住血和体温的气味。 好多。 全都还活着。 我的身体朝那里走。 右腿拖在地上,每隔几步便会停一下。左肩已经不再流血,伤口附近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爬,一点点往颈侧延伸。 我为什么要过去? 是想告诉他们,地下还有东西? 还是想让他们救我?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里有活人? 我不知道。 每向前一步,血的气味就更清楚。胃里那个空洞跟着缩紧,逼着我继续往前。我知道自己正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却停不下来。 我想开口。 想叫楼里的人快走,或者叫谁来拦住我。 可是说话要怎么做? 先张开嘴。 然后呢? 气要从哪里出去? 舌头应该怎么动,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声音? 我以前明明会说话。 一定会。 有人问过我事情,我回答过。也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叫我,我听见后曾经回头。 那个人叫了什么? 应该是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想不起来。 可我记得自己有家。 这件事还在。 第二收容点不是我的家。那里只是后来才去的地方,有临时隔出的床位,领水时要排很久的队,晚上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所有人便一起安静下来。 我以前有别的地方可以回去。 不是检验中心,不是地下,也不是第二收容点。 那个地方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可能也有人知道我平常几点回去,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知道门开的时候,走进去的人是我。 家在哪里? 想不起来。 里面还有没有人? 也想不起来。 可是我有家。 所以远处那个男人问我是不是第二收容点的人时,我说: 「不是。」 那是我当时最确定的答案。 我不是那里的人。 我只是回不了家。 「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我张着嘴。 家在哪里? 我怎么进入收容点? 被送进地下以前,是谁把我的资料写在手腕的白色带子上? 那上面应该有名字。 可现在什么都不剩。 「不知道。」 声音很哑。 不像我的。 可至少我还能回答。 他问: 「检验中心里还有人吗?」 地下。 白色的灯。 手腕上的带子。 被固定在床边的手。 有人说我们一直没有发作。 是医生吗? 还是穿着医疗区衣服的人?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求他们先放开,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叫着某个名字。那不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她想回去找的人。 后来,我们被送进地下。 是想救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和其他被咬的人不一样。 我中间醒过几次。 第一次醒来时,还有人说话。 后来声音变少。 最后一次睁开眼,周围已经没有人再回答我。只剩最里面还有动静。 我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 可是句子太长了。 那些记忆堵在脑子里,我却不知道该先找哪一个字。周围的低吼一下下撞进来,刚拼好的话立刻又散了。 「地下。」 「地下有人?」 有。 死了。 还有一个。 哪个答案才对? 我抬手按住头。 「样本……」 「你说什么?」 「样本。」 这是检验中心的人叫我们的。 我想不起原本的名字,只剩下这个。 样本。 不是人名。 却比我的名字留得更久。 「下面……还有。」 「还有什么?」 人? 已经不一定是了。 可最里面那个也曾经有名字,也许和我一样,还记得自己有一个不在这里的家。 「不是第一个。」 说完这句,我跪了下去。 行政楼里有人正在哭。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近得像贴在耳边。我死死按住头,不准自己往那个方向看。 一道人影忽然扑到面前。 我抬起手。 它整个被掀了出去。 我也跟着倒在地上,身体却很快又自己站起来。第二个靠近,我抓住它,甩向旁边。 骨头撞上车门。 警报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声音瞬间传遍广场,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影全都开始躁动。更多东西往这里聚集,喉咙里的低吼与脑子里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我忽然想让它们全都闭嘴。 抓住。 撕开。 只要不再动,就不会这么吵。 这个念头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已经开始想咬了。 下一个靠近的如果是行政楼里的人呢? 那栋楼里有很多活人的声音。只要我继续往前,就会离那些气味越来越近。 我转身回到检验中心。 不是因为想回去。 是因为地下已经没有那些会哭、会求我放开、会说自己想回去的人了。 追到门外的东西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进去。 或许不是不敢。只是最里面的那个存在,让它们本能地停在外面。 我也一样。 可只要待在地下,至少我饿的时候,旁边不会有人可以伤害。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那里。 直到下一次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时间断断续续。 有时候我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重新清醒,身体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每一次醒来,都会少掉一些东西。 先是时间。 再来是那些和我一起被送进地下的人。 他们的脸一张张消失,只剩下有人哭过、有人求过、有人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后来,连家里的样子也不见了。 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最里面那个醒来时,地下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是原本挤在脑子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一瞬间全都伏了下去。 那些饥饿、疼痛与攻击的冲动仍然存在,却像忽然感觉到了更强的东西,连挣扎都不敢。 我也一样。 我没有看见他睁眼。 却知道他醒了。 那种安静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 因为当所有声音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快要没有了。 名字。 家。 不可以伤害人。 那些原本还能勉强抓住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不能再待了。 楼里的人也不能再待。 我离开检验中心,走进行政楼。 楼上的人看见我,全都往后退。 有人拿着东西对准楼梯,有人捂住身旁人的嘴,还有人问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楼上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全压在头顶。血、汗、活人的体温,全都太近了。 我没有上楼。 只是走到一楼入口,靠着墙坐下,把门堵住。 外面那些东西原本正在往行政楼靠近,看见我后却停了。有的站在远处低吼,有的接近入口后改变方向,绕开一段距离。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避开我。 可这样很好。 只要我还坐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进去。 楼上的人也能继续活着。 有人踩上楼梯。 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那一道心跳却立刻从其余声音里凸显出来。 我抬起头。 「别下去。」 那个人停住。 我又说了一次。 「别下去。」 不是威胁。 我是在求他们。 不要靠近我。 我会忘。 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坐在门口,是在挡住外面的东西。有时候重新睁开眼,只记得楼上有活人。 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 手抓着扶手。 右脚踩上第一阶。 楼上瞬间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心跳却变得更快。 只要再往上一阶,就能碰到他们。 不行。 我抓紧扶手,逼着右腿往后退。 不能上去。 重新坐回入口时,我想说对不起。 可是嘴唇动了很久,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字该怎么发音。 楼上的人后来拿来一个通讯器。 他们不敢靠近,只把它放在一楼较远的位置,隔着楼梯问我事情。 我花了很久,才让他们明白。 我原本在第二收容点。 后来被咬了。 有几个人一直没有发作,所以被送到地下。 「被咬了。」 「有几个。」 「一直……没发作。」 「送下去。」 他们问我有多少人。 「记不清。」 问我中间发生过什么。 「醒过几次。」 问其他人呢。 「死了。」 他们又问,全部吗? 我停了很久。 「应该。」 因为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只感觉到最里面还有动静。 因为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时做过什么。 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完整说出来。 只能告诉他们: 「最后一次……只剩一个。」 楼上有人在哭。 也有人想下来。 「不要靠近我。」 我说。 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说清楚,只能再往后退一点,把自己压在入口旁的墙上。 地下那个醒了。 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 「地下那个醒了。」 楼上的女人问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知道原本一直很吵,现在突然安静了。只知道再留下去,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失。 「不能再待了。」 我让他们走。 趁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堵在门口。 趁外面那些东西仍然不敢靠近。 趁地下那个还没从检验中心出来。 后来,通讯器里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问我地下那个是什么。 好吵。 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楼上的呼吸、门外压低的低吼,全都混在一起。 我找了很久。 「不知道。」 「他醒来之后……其他的都安静了。」 他又问我,什么叫安静。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以前……一直很吵。」 「现在安静了。」 对面问: 「你能离开行政楼吗?」 能。 这个答案立刻出现在脑子里。 我还能走。 右腿虽然很慢,却没有完全失去力气。 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可以把枪抵在我身上。 甚至可以把我重新关进另一个地方。 只要带我离开第二收容点。 也许他们会有收容点留下的资料。 也许还能找到我的名字。 也许有人可以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我张开嘴。 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只要转身,只要往上走几步,就能找到。 胃里猛地缩紧,我把牙咬得发疼。 「不能。」 对面问: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开始把楼上的人当成别的东西。 因为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因为我怕走到一半,便再也记不起身旁那些人不能伤害。 这些话都还在脑子里。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出去。 「不知道。」 不对。 我知道。 只是字又散了。 我停了很久,才终于抓住最重要的那件事。 「我会忘。」 说完后,我忽然很害怕。 下一次醒来,我可能会忘记自己有家。 忘记名字。 忘记楼上的声音不是食物。 也忘记自己为什么一直守在入口。 不能再等了。 楼上的人必须先离开。 「带他们走。」 对面问: 「什么?」 「楼上的人。」 我停了很久,才找回最后两个字。 「带走。」 通讯突然中断。 没有人再回答。 我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清楚,只能继续坐在入口。 门外的东西不敢进来。 楼上的人也不敢下来。 我待在两者中间,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把自己关住。 那一夜很长。 我不只一次在扶手旁醒来。 每次都只能退回入口,再把自己压回原来的位置。 只要脚还停在门边,就代表我没有走上楼。 地下那个仍然在。 不需要听见,也能感觉得到。 他醒了。 脑子里其他的声音都在害怕他。 我也一样。 可楼上的心跳还在。 所以不能离开。 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忽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门外那些东西开始往东侧移动,一个接着一个从行政楼前经过。 它们都在追逐声音。 我没有动。 甚至没有往那边看。 楼上还有人。 如果我离开入口,外面的东西也许会进去。 所以我仍然靠着墙,把门堵住。 过了很久,有人进入行政楼。 是昨天叫我停下的那些人。 他们从我旁边经过,上楼检查。 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 「确认人数。」 「四十四。」 四十四。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原来楼上有四十四个人。 那些我整夜不敢靠近、不敢抬头细听,只能一次次把自己压回入口的人,总共有四十四个。 原本是四十七。 有三个人昨天出去找食物,没有回来。 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楼上的人也没有等到他们。 救援队开始检查伤势。 两个重伤。 五个轻伤。 一个高烧。 他们把人分成几组,准备从后门撤离。 血的气味一阵阵从楼梯上飘下来。 我把指甲陷进掌心,不去分辨谁受了伤,也不去看谁正从楼上经过,只数那些逐渐远去的脚步。 一批。 又一批。 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只记得刚才听见的数字。 四十四。 必须全部走完。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那些东西仍被吸引到很远的地方。 我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还有人在楼上。 只要还有一道心跳,我就不能离开。 最后一批脚步终于从楼梯上消失。 行政楼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哭声。 没有急促的呼吸。 只剩几个救援队员仍在一楼。 那个昨天叫我停下的男人走到入口。 他和我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你不走?」 我看着他。 要。 脑子里的答案很清楚。 我想走。 我有家。 我想知道自己叫什么。 想离开地下,离开那些我不敢回想的空白,也不想在下一次睁开眼时,连家这个字都已经没有意义。 带我走。 绑起来也可以。 关起来也可以。 只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些话第一次没有散。 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真的能说出口。 可他的身后是四十四个人。 两个重伤。 五个轻伤。 一个正在高烧。 有人走不快,有人必须被抬着。 我只要忘记一次。 只要身体比脑子里那个「停下」更快一次。 就会有人死。 「不走。」 他告诉我: 「你留在这里会死。」 我知道。 我不想死。 我还想回家。 「可能。」 不是可能。 只是我已经说不出更完整的话。 他又问: 「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害怕。 因为我太想跟上去,所以只能留在这里。 因为我想活,却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试自己还能清醒多久。 「不知道。」 我先说。 不对。 不能只说不知道。 如果没有说清楚,他或许会再劝。 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拒绝几次。 他的心跳也很清楚。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的颈侧,也不让自己往前。 「我出去……」 后面的字又不见了。 会忘。 会失控。 会把身旁的人当成可以填满饥饿的东西。 「可能会杀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 外面的脚步还在远去。 他也没有时间留下。 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胸口却忽然很痛。 他听懂了。 所以他不会带我走。 这是对的。 他不能用四十四个人的命,赌我还能记得多久。 可我还是希望他说有办法。 希望他告诉我,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可以再想别的方法。 希望他再问一次。 你真的不走吗? 他没有。 只是问我: 「地下那个是什么?」 「不知道。」 「但他醒了。」 「你怎么知道?」 「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声音。 不是气味。 只是那个存在压在脑子里,让所有东西都安静下来。 「他。」 我只剩下这一个字。 外面的撤离队伍已经开始移动。 男人最后对我说: 「我们会带他们走。」 我低下头。 没有回答。 我想说谢谢。 也想问一句,那我呢? 可我已经做了选择。 而且那三个字,我也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只能听着他的脚步离开。 行政楼彻底安静下来。 四十四个人走了。 全部。 我仍然坐在入口,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挡着门。 外面的金属撞击声还在持续。 我慢慢站起来,走出行政楼。 那些原本被引走的东西忽然停了。 最前面的先转身。 接着是后面的。 一个又一个。 它们不再理会远处的声音,也没有去追已经撤离的人,只从不同方向往第二收容点走。 回检验中心。 它们经过我身旁,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 检验中心入口附近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气息和地下最深处的一样。 最里面的那个真的出来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昏暗的入口。 那些回来的东西逐渐停在他周围。 不再低吼。 不再推挤。 只是安静地聚集在那里。 我站在广场上,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行政楼里出来。 后面有什么? 我转过头。 门开着。 楼里没有心跳。 没有人。 走了。 这个念头还很清楚。 四十四。 有人说过这个数字。 四十四个人。 都走了。 好。 为什么好? 我站了很久。 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东西。 楼梯。 门。 脚步。 一个男人问我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杀人。 人。 四十四是人。 不能忘。 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还在。 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压过来,把脑子里剩下的声音一点点按下去。 家。 这个字忽然浮上来。 我有家。 不是这里。 在哪里? 不知道。 家里有谁? 不知道。 他们怎么叫我? 我叫…… 名字应该就在很近的地方。 可是抓不到。 前面有很多东西。 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不对。 什么不对? 四十四。 这个数字还在。 四十四个人。 都走了。 不能追。 脚停了下来。 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脑子里剩下的声音迅速沉下去。 家。 名字。 叫我停下的声音。 都在变远。 只剩最后一件事还没有忘。 人。 不能吃。 第四十八章分界初现 第四十八章 【分界初现】 林晚关掉伊甸界面后,仍在床上躺了很久。 「第二稳态」这个词已经重新回到记忆里,能与它对应上的内容却依旧零碎。她只记得,那并不是单纯保留意识,也不是侵蚀暂时停止,而是身体在持续崩坏的过程中,重新形成了另一套能够长期维持的生命结构。 检验中心地下那个个体,或许已经接近这种状态。 至于留在行政楼的男人,至少在他们离开以前,仍在持续失去语言、记忆与控制能力。 两者究竟是不是同一条变化路径,现在没有人能够确认。 第二收容点留下的问题太多,而北岭目前既没有足够人手,也没有能力处理检验中心地下的未知个体。能做的,只有把这次带回来的资料留下,等待以后有机会重新确认。 隔天上午,北岭开始重新筛查基地里曾经出现不明原因高热的人员。 最初只有六人。 消息传开后,又有人陆续被同行者或室友提起。有人以为自己只是感冒,退烧后也没有任何明显不适,从没想过需要回报;还有人根本记不清开始发烧的时间,只知道自己昏睡了很久,醒来时身体已经恢复正常。 医疗区也怀疑,还有人因为害怕被隔离,刻意隐瞒了曾经高烧的事。 筛查名单很快增加到十四人。 其中四人的异能已经能够重复触发,另外三人则出现耐寒、暗处视力提高与伤口恢复加快等持续性变化。这些现象究竟是否都能被归入异能,目前还没有标准,剩下的人也被要求继续接受观察。 林晚到医疗区时,沉辞正坐在桌前整理记录。 十几张表格铺满桌面。除了姓名、年龄、发烧时间、最高体温和持续时间,后面又增加了伤口恢复速度、力量变化、视力、听力,以及本人是否察觉其他异常。 「这么多?」 「还只是目前找到的。」 沉辞没有抬头,翻过其中一张记录。 「有人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烧都不记得。」 「那怎么查?」 「慢慢问,能确定多少算多少。」 林晚走近一些。 除了顾沉,先前确认能凝聚水分与加速种子萌发的两个人也在名单里。昨天从第二收容点救回来的高烧男人,退烧后则发现自己能让泥土和碎石产生些微移动。 另外几人的变化没有那么明显。 其中一人开始比以前耐冷,即使清晨只穿着单薄衣物,也没有出现明显不适;另一个人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看得比其他人清楚;还有一名男人身上的割伤恢复得异常快,除此之外暂时找不到其他改变。 「这些也算异能?」 「不知道。」 沉辞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先记。」 他将其中一张表格往旁边移了一点。 「现在没有标准,也不知道这些变化会不会继续。」 林晚点了点头。 她隐约记得,原着中的异能者并不全都适合战斗。有些能力甚至直到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真正的用途。只是末日初期,最先引起注意的往往还是那些能直接伤人、破坏或改变环境的异能。 顾沉的雷电显然属于这一类。 上午十点,北岭在基地西侧清出一块空地,第一次正式测试顾沉的异能。 林晚抵达时,陆衡已经站在旁边。沉辞带着记录表,周队也在不远处,另外还有两名负责安全和测量的人员。 场地里准备的东西很简单。 几根木桩用来测试力量,旁边则立着几块从废弃建筑拆下来的金属板。每个位置之间都留出足够距离,地面也提前用石灰画出界线。 顾沉站在空地中央。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记录表。 「先试放电。」 顾沉转向他。 「怎么试?」 沉辞停了一下,显然也没有答案。 「昨天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第一次呢?」 「碰到床架。」 「再之前?」 顾沉想了片刻。 「卸货的时候,力气不太正常。」 林晚站在一旁。 「那时候没有电。」 「嗯。」 沉辞在纸上记了一笔。 「先照你的感觉试。」 顾沉抬起右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指间。 十几秒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衡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要不要先摸个铁的?」 顾沉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过来。」 「不用。」 陆衡立刻拒绝。 「我对被电没兴趣。」 第二次尝试仍然没有反应。 直到第三次,顾沉指间才短暂跳出一道极细的蓝白色电光。啪的一声,才刚亮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辞看了一眼时间。 「再来。」 顾沉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只能勉强维持片刻,有时甚至完全没有反应。 林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想起他前两次真正出现明显放电时的情况。 第一次是在隔离室里,第二次则是在第二收容点。那时顾沉都没有刻意想着使用雷电,而是先出现了剧烈发力或情绪紧绷。 「顾沉。」 他转过头。 「嗯?」 「你先不要想着放电。」 顾沉看着她。 「那想什么?」 「你平常出手的时候,会先想着自己要用多少力吗?」 旁边的陆衡偏过头。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危险。」 林晚没有理他。 顾沉想了一下。 「会。」 「那就照原本的方式。」 她指向前面的木桩。 「先试力量。你前两次都不是刻意放电,不一定有用,但至少可以试一次。」 顾沉看了她两秒,最后走到木桩前。 桩身缠着一圈从废弃电线拆下来的金属线,另一端连接着后方金属板。顾沉没有立刻出拳,而是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下一秒,拳头重重落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地上炸开,木桩剧烈晃动。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蓝白色电光沿着顾沉的右臂骤然亮起,顺着桩身的金属线窜向后方。 啪! 金属板上爆开一点刺目的亮光,表面很快留下焦黑痕迹。 周围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顾沉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先别动。」 沉辞立刻走过去。 顾沉的右手正在轻微颤抖,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缩。动作幅度虽然不大,却持续了好几秒。 「麻?」 「有一点。」 「痛吗?」 「没有。」 「手指能动?」 顾沉试着握拳,动作比平常迟缓了一些。 沉辞皱起眉。 「先停。」 「还能继续。」 「我知道。」 沉辞抬眼看他。 「所以才叫你停。」 顾沉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再试。 林晚走近,视线落在他仍然微微颤动的右手上。 「所以你现在算会放电了?」 「大概。」 「大概是什么?」 「放得出来。」 林晚抬起眼。 「然后先把自己电麻?」 顾沉沉默两秒。 「目前是。」 陆衡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沉转头看过去,他立刻收起表情。 「我什么都没说。」 沉辞已经重新低头记录。 「力量变化应该比放电更早出现,刚才的电流也是在瞬间发力后才出现。这次成功不能证明两者一定有关,只能算是多了一个可以继续测试的方向。」 他停了一下,又在记录后补上一行。 「目前先视为同一种异能的不同表现,不拆成两项。」 「也可能只是刚好?」林晚问。 「对。」 沉辞说。 「样本只有一次,还要再测。」 顾沉活动了一下右手。 「什么时候?」 「等它不抖。」 「只是麻。」 「神经也是你的,不是消耗品。」 沉辞把笔收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测试暂时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晚和顾沉一起往住宿区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还麻吗?」 「好一点了。」 「你不要因为现在力气变大,又会放电,就觉得自己不会受伤。」 顾沉侧过头。 「这句话你先记着。」 林晚停下脚步。 「我又不会放电。」 「跟异能没关系。」 她很快听懂他的意思。 「我很惜命。」 顾沉应了一声。 「看得出来。」 林晚转头看他。 「你那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最好是。」 顾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淡。林晚还没看清,他已经转开了视线。 下午,医疗区开始记录其他异能者使用能力后的身体反应。 林晚再次过去时,那名能凝聚水分的男人正坐在床边喝水。他上午连续尝试几次后,很快出现明显口渴和头晕,检查结果显示身体已有轻微脱水。 能影响种子萌发的女人使用异能后,则出现疲倦、手抖和强烈饥饿;昨天刚确认能影响泥土与碎石的男人,测试几次后便开始全身肌肉酸痛。 顾沉留下的记录是短暂神经麻痹与肌肉不自主颤动。 沉辞将几张表格并排放在桌上。 「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毫无代价。」 林晚站在旁边。 「这些都是异能造成的?」 「不一定。」 沉辞用笔点过几张记录。 「可能是能力消耗,也可能只是高热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样本太少,现在下不了结论。」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嗯。」 林晚想起原着后期的异能者。她记得能力并非毫无限制,只是以前阅读时,那些代价经常藏在战斗后的疲惫、伤势与恢复时间里,她很少特别注意。 「用太多会怎样?」 「不知道。」 沉辞回答。 「可能只是累,也可能会造成真正的损伤。」 他翻到下一张记录表。 「所以从今天开始,每一次测试都要记录时间、次数和之后的身体反应。」 说完,他转身替旁边一名伤员检查手臂。 沉辞拆开外层纱布,手指靠近伤口时,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伤员也跟着怔了一下。 「怎么了?」沉辞问。 「刚才……好像没那么痛了。」 沉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纱布底下原本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似乎也停了一瞬。林晚再看时,血色已经重新沿着纤维慢慢扩开,快得让人怀疑刚才只是错觉。 「怎么了?」她问。 「没事。」 沉辞过了几秒才收回手,眉间多了一点疑惑。 林晚没有追问。 傍晚,医疗区果然发现了先前一直没有列入名单的人。 那名男人前一晚曾高烧到接近四十度,却从头到尾没有回报。事情会被发现,是因为他在后勤搬运物资时,用力过猛,差点连箱子和旁边的架子一起掀翻。 「我不想被关起来。」 男人坐在临时检查区,语气里带着明显防备。 「之前发烧的人不是都要隔离?」 「那时候原因不明。」医疗人员说,「现在需要重新确认你的状况。」 「现在也还是不知道。」 男人立刻反驳。 「万一我进去就出不来呢?」 附近已经聚起几个人。 有人低声议论。 「他力气变成这样,万一控制不住怎么办?」 另一边很快有人接话。 「不是更应该让他去外勤?」 「他们比普通人强,普通人出去不是更容易死?」 「那有异能的人是不是也要多分物资?」 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有人羡慕,有人防备,也有人已经开始计算这些异能能替北岭换来多少东西。 林晚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周队从另一侧走过来。原本还在争论的人很快安静了一些。 周队没有浪费时间解释太多。 「有异能不代表不会死。所有外勤照原本方式安排。」 有人忍不住问: 「那有异能到底有什么用?」 周队看向他。 「有什么能力、能不能控制、适不适合外勤,现在都还不知道。」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 「谁该出去,看的是任务、经验和本人状况,不是看能力看起来有多强。」 没有人再说话。 男人最后仍被带去接受检查,但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直接送进隔离区,只是暂时留在医疗区观察。 名单上的人数也因此从十四增加到十五,已确认出现异常变化的人则多了一个。 人群很快散去。 林晚却知道,事情不会到这里结束。 当异能者与普通人的差异越来越明显,有人会羡慕,也有人会害怕。有人觉得他们应该承担更多风险,也一定会有人认为,他们理所当然该得到更多资源。 那些尚未被明确划出的界线,已经开始出现。 晚上,后勤人员重新整理从第二收容点带回来的物品,在其中一名幸存者的背包里找到了一张手绘地图。 那是第二收容点失联前,根据零散消息陆续标出的北城临时安置点和幸存者聚集区。大部分位置旁都写着最后联络时间,有些已经隔了好几天,另外几个则被人用笔重重划掉。 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尚未厘清,北岭与其他幸存者聚集地之间的规模差异,却已经先一步摆到他们面前。 林晚站在桌边,视线落在其中一处。 北城体育中心。 「这里还有人?」周队问。 带回地图的男人点了点头。 「几天前还有。」 北城最初大规模出现攻击事件后,附近几个街区曾经组织过一次紧急疏散。体育中心场地大,外围也有完整围墙,因此很快被临时改成安置点。 最开始由官方人员管理,后来外面的情况越来越乱,双方通讯也断了。 「现在里面多少人?」周队问。 「不知道。」 男人想了一会儿。 「最后一次听说,还有三百多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北岭自己才刚稳住最基本的供应,不可能再一次接收三百多人。住宿空间、饮水、食物和医疗,任何一项都承受不起。 但如果体育中心真的还有这么多人活着,至少证明那里在失联以前仍维持着基本秩序。 周队低头看着地图。 「知道他们缺什么吗?」 「不知道。」 男人摇头。 「已经断联好几天了。」 顾沉站在桌子另一侧,目光沿着体育中心周围的道路移动。 「先确认情况。」 周队点头。 「不接人,也不直接进去。」 他伸手在体育中心的位置点了一下。 「先确认人数、周边环境,还有里面现在能不能联络。」 北岭没有能力把所有幸存者都带回来,却也不可能因此对其他活人完全置之不理。 如果体育中心仍能维持运作,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撤离,而是物资、情报,或者一条能与外界重新建立联系的路。 地图被重新摊平。 顾沉拿起笔,在体育中心外围标出第一个观测位置。 那个被圈起来的范围,比北岭大了太多。 第四十九章围墙之外 第四十九章 【围墙之外】 北城体育中心位于北岭东南方向。 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实际道路却得绕过两段已经堵死的主干道。侦查队上午六点出发,除了顾沉、林晚和陆衡,另外还有四名军方人员同行。 沉辞留在医疗区,周野的伤也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次同样没有参与外勤。 林晚出发前经过住宿区,正好碰见周野从房间里出来。他的左臂已经不再固定在胸前,肩膀的活动幅度却仍受到限制。看见林晚身上的装备后,脚步也跟着停了一下。 「又出去?」 「嗯。」 「去哪?」 「体育中心。」 周野显然已经听说昨晚找到的地图。 「那边人很多。」 林晚看向他。 「你知道?」 「以前路过。」 「末日前?」 「嗯。」 周野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才做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林晚看着他。 「你最好别让沉辞看见。」 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我什么都没做。」 「你可以跟他说,看他信不信。」 她说完便往外走,身后很快传来一声嗤笑。她脚步未停,径直朝集合点走去。 车队离开北岭后一路往北城市区靠近,道路上的废弃车辆也越来越多。经过前几次外勤,北岭已经整理出几条相对稳定的路线,但真正遇到堵塞或坍塌时,仍然只能临时绕行。 上午七点四十分左右,体育中心的外墙第一次出现在视线里。 林晚隔着车窗看过去。 和第二收容点不同,这里一眼就能看出仍然有人活动。外围道路明显经过清理,几辆废弃巴士和大型车辆被横着停在入口附近,只留下足够一辆车通过的空隙。原本的金属护栏外又加了一层铁丝网,几个容易攀爬的位置还堆着桌椅和拆下来的建材。 体育馆楼顶也有人警戒。 其中一道人影拿着望远镜,几乎在车队出现在道路另一端时,便已经发现了他们。 「停。」 顾沉开口。 两辆车在距离入口一百多米的位置停下,所有人都留在车内,没有立刻靠近。 几分钟后,体育中心入口陆续出现几道人影。其中两人手里拿着枪,另外几个则握着长柄工具和自制武器。对方同样没有往前,双方隔着空旷道路互相观察。 陆衡看了眼入口。 「至少警戒还在。」 顾沉拿起对讲设备。 昨晚北岭已经根据第二收容点留下的通讯记录,尝试过几组体育中心曾经使用的频率,始终没有得到回应,现在只能直接接触。 一名军人拿着扩音器下车。 「我们来自北岭,没有敌意。」 声音沿着道路传出去,入口处的人很快出现一阵骚动。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走出来,停在路障后方。 「北岭在哪?」 「北城北侧。」 「你们是军方?」 「有军方人员。」 男人看向停在远处的两辆车。 「来做什么?」 顾沉推开车门。 「确认这里的情况。」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双方僵持片刻,体育中心的人最后只允许三个人靠近,其余人全部留在外面。 顾沉带上负责记录的林晚和陆衡。三人卸下长枪,交给留守人员,只保留随身武器,步行走向入口。 靠近之后,林晚才看清路障后方并不是单纯用车堵住入口。里外各设了一道防线,第一层是横停的车辆,第二层则是铁门和大量固定过的金属架。即使外面的防线被突破,里面的人仍有时间重新封住主入口。 「谁负责这里?」顾沉问。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先进来。」 铁门只打开一条勉强足够三人通过的缝。 林晚走进去后,最先感觉到的是人多。 主场馆外的广场搭着大量简易遮棚,原本的售票区和商店被改成物资存放点。几个大型塑料桶排列在墙边,有人排队领水,另一侧则架着几口大锅准备食物。 广场上看不见多少小孩,老人也比她预想中少,更多的是正在领水、搬运或整理物资的成年人。至于其他人,可能都被安置在场馆里。 有人注意到他们,视线很快聚集过来。警戒、好奇,还有人在看见顾沉和陆衡身上的军用装备后,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军方?」 声音从人群里传出。 「你们是来接人的吗?」 更多人开始往这边看。 带路的男人立刻回头。 「都别过来。」 几名负责警戒的人也横到人群前方。没有人真的冲上来,原本还算平静的广场却明显骚动了一阵。 顾沉没有停下。 三人被带进体育馆内部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 负责和他们谈话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右手手背有一片尚未完全愈合的烫伤。 「赵承岳。」 男人伸出手。 「原本是北城消防第三分队的。」 顾沉和他握了一下。 「顾沉。」 简单介绍后,双方很快进入正题。 「你们现在有多少人?」顾沉问。 「二百九十三。」 这个数字比昨晚地图上留下的记录少了一些。 「原本呢?」 「最多的时候四百多人。」赵承岳坐回椅子,「有些死了,有些自己走了,还有一些出去找物资,没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这些事已经重复过太多次。 陆衡问:「现在谁负责管理?」 「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赵承岳抬手示意旁边几人。 「区公所原本留下来一个,警察还有三个,医疗区那边有两个护理师。其他事情就各找懂的人负责。」 坐在旁边的一名中年女人补充: 「每天晚上会开一次会,有大事就一起商量。」 林晚看了办公室里的人一眼。 北岭仍以军方的管理方式为主,这里却是靠幸存下来的各种人,一点点把原本断掉的工作重新接起来。 「你们来只是确认情况?」赵承岳问。 「目前是。」顾沉回答。 「北岭现在也在接收幸存者?」 「有限。」 赵承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收不了这里的人?」 「收不了。」顾沉没有拐弯,「二百九十三个人,北岭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房间里几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赵承岳点了一下头。 「至少你没说回去申请。」 林晚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第一次有人这样回答他们。 顾沉没有追问。 「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水。」 回答的是坐在另一侧的男人。 他叫何立成,原本就是体育中心的设备维护人员。 「现在还能供,但撑不了多久。」 何立成把一张设备图摊开。 「市政供水这几天压力一直在掉,昨天开始有两个时段完全没水。地下储水槽里还剩一些,附近的消防蓄水设施也能抽水,但那部分必须经过过滤。滤材和消毒耗材都快用完了。」 林晚看向图纸。 「不能换?」 「有东西就能,问题是没有。」 「哪里有?」 「北城水务公司的设备仓库。」 何立成在地图上指出一个位置。 「离这里六公里左右。我们去过一次,没进去。」 「为什么?」顾沉问。 「仓库外围至少有二三十个,附近道路也堵着,车进不去。」赵承岳说,「我们那次只带了七个人,没敢硬闯。」 「有其他入口?」 何立成把设备图转了一个方向。 「后面应该还有一道维修门,但那条路也不通。我们没绕过去。」 顾沉看着地图。 「你们想让北岭去拿?」 「不是白拿。」 赵承岳同样说得直接。 「体育中心还有柴油,不多,但可以分。」 何立成接着道: 「你们如果有发电机或供水设备,我可以帮忙看。这里还有一个以前做大型机电维护的,真要合作,我们可以出人。」 房间里短暂安静。 林晚重新看向桌上的设备图。 体育中心缺少能出去取回耗材的人和武器,北岭则缺少设备技术与部分燃料。对方没有把希望全压在北岭身上,只是把自己能拿出的东西一并摆上桌。 顾沉没有立即答应。 「我回去谈。」 「可以。」 后面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双方交换了目前掌握的道路情况和几个危险区域。体育中心长期留在北城市区,知道的街道路况比北岭更多;北岭则提供了第二收容点附近最新的消息。 提到那里时,赵承岳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那边还有人?」 「救出来四十四个。」 「其他呢?」 「不知道。」 赵承岳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中午前,顾沉三人准备离开。 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传开,他们走出办公区时,外面聚了不少人。几名负责警戒的人立刻拦在人群前方,仍挡不住问题接连传来。 一名女人先开口。 「你们真的有基地?」 「有。」顾沉回答。 「有军方的人?」 「有一部分。」 周围很快响起更多声音。 「那为什么不能接我们?」 「这里已经快没水了。」 「小孩也不能去吗?」 「老人呢?」 「我们自己带食物行不行?」 人群越围越近,赵承岳从后面走出来。 「都散开。」 没有人动。 顾沉停下脚步。 「北岭现在没有能力接收三百人。」 周围安静了一些。 「我们可以自己过去。」有人说,「你们只要告诉我们在哪。」 「不行。」 顾沉回答得很快。 那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路上不安全,北岭也没有足够的住宿和食物。」顾沉看向周围的人,「而且在双方建立固定联络以前,我们不会公开基地的具体位置。」 有人还想再说,赵承岳先一步开口。 「都回去。」 这一次,人群才慢慢散开。 林晚跟着顾沉往外走,途中回头看了一眼。还有几个人停在原地,视线始终落在他们身上。 体育中心确实缺水,也没有足够的外勤能力,但至少目前仍有围墙、警戒、食物分配和能维持设备的人。近三百人一旦同时离开,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控制。 把人带去北岭,未必真的比留在这里安全。 走到入口附近时,赵承岳忽然叫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 顾沉停下。 「什么?」 「你们有短波设备吗?」 「有。」 「晚上可以试一个频率。」 赵承岳报出一组数字,陆衡立刻记了下来。 「谁的?」他问。 「不知道。」 赵承岳转身。 「跟我来。」 三人跟着他进入体育中心另一侧的小房间。那里原本像是保安值班室,现在放着几台通讯设备,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前。 「老徐以前玩无线电。」赵承岳说,「前几天开始,他每天晚上都能收到一段信号。」 老徐调整了一下设备。 「现在不一定有,通常晚上比较清楚。」 陆衡问:「哪里来的?」 「不知道。」 老人摇头。 「但不像附近的固定台。」 「怎么判断?」 「本地的地面通讯不会这么飘,白天几乎听不到,晚上反而清楚一点。」老徐拍了拍设备外壳,「短波传得远,状况好的时候,隔几百公里甚至更远都可能收到。光靠现在这套东西,判断不了它到底从哪里来。」 他伸手转动旋钮,设备里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 就在林晚以为今天不会有收获时,杂音里忽然混进一道模糊的人声。 「……联合……避难区……」 房间里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老徐立刻调整频率,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 「……目前仍有……驻守……」 杂音很快重新盖过去。 过了几秒,断裂的人声再次传来。 「……不要自行穿越……高速……」 「……重复……不要向城市中心……」 信号突然中断,房间里重新只剩电流杂音。 林晚站在原地。 「一直都是这些?」 「差不多。」老徐回答,「每天内容有一点不同,有时候会报人数,有时候是道路。」 「城市名字呢?」 「没收完整过。」 老人摇头。 「最重要的地方每次都糊掉。」 陆衡看了一眼刚才记下的频率。 「完全判断不了距离?」 「只能确定不像附近的固定台。」老徐说,「实际多远,现在判断不了。」 林晚重新看向那台设备。 她记得原着后来曾提到,并不是所有城市都在同一时间失去秩序。有些地方撑得更久,也有少数区域保留下较完整的军事力量。至于那些地方离北城多远,她早已没有印象。 眼前这段信号也未必代表安全。 但至少在北城之外,还有人守着设备,反复把同样的警告送往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见的地方。 离开体育中心前,陆衡重新确认了一次频率。 赵承岳站在入口内。 「你们如果收到更完整的内容,记得告诉我们。」 「可以。」顾沉回答。 铁门重新关上。 三人穿过外层路障,走回停在远处的车队。 林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体育中心。楼顶的警戒人员仍站在原来的位置,围墙内近三百人的生活也没有因为他们短暂到来而停下。 有人重新排到水桶前,有人继续搬运物资,广场上的锅仍冒着热气。 车门关上后,车队沿着来时的道路离开体育中心。 陆衡坐在前排,把刚才记下的频率重新抄了一遍。 「回去试试?」 顾沉看着前方。 「晚上试。」 林晚靠回座椅,窗外的北城逐渐向后退去。 那段断断续续的广播仍留在她脑中。 联合避难区、军方驻守、高速公路,还有一座他们现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城市。 那可能只是一段早已失效的广播,也可能是北城之外第一个仍在运作的信号源。 无论是哪一种,今晚他们都必须再听一次。 第五十章更远的信号 第五十章 【更远的信号】 回程比来时顺利。 车队沿着上午清出的路线往北岭行驶,途中只遇到几处零散堵塞。林晚坐在副驾驶座,脑中还在整理体育中心的情况,视线掠过顾沉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时,忽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不像正常调整握姿。 「还在麻?」 顾沉看着前方。 「已经好了。」 「你刚才手动了一下。」 「正常。」 林晚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 「你每次说正常,通常都不是很正常。」 坐在后排的陆衡抬起头。 「这点我可以作证。」 顾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目前是。」 陆衡回答得坦然。 林晚伸手碰了碰顾沉的指尖,原本只是想确认他的手是不是还在发颤。接触的瞬间,一阵细微刺麻突然沿着指腹窜了上来。 「嘶。」 她立刻缩回手。 顾沉握着方向盘的手也跟着僵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蓝白色电光从他指间跳过,才亮起便消失无踪。 他立刻松开油门,将车速降了下来。 车里安静了两秒。 顾沉活动了一下右手,确认手指恢复正常后,才重新握稳方向盘。林晚低头动了动手指,刚才的电流很弱,只留下短暂麻意,却足以证明他的异能并不只会在刻意使用时出现。 陆衡看了一眼前方道路。 「下次要是整只手一起麻,先说一声。」 顾沉问:「你要接方向盘?」 「至少比一起撞出去好。」 林晚又看了一眼顾沉的手。 「你最好赶快学会控制。」 「嗯。」 「回去告诉沉辞。」 「知道。」 「也不要自己偷偷试。」 顾沉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别拿自己试。」 「我只是碰一下。」 「结果被电了。」 林晚决定不接这句。 车队在下午两点前回到北岭,体育中心的情况很快被整理成报告。当天下午,周队召集几名主要人员开会,赵承岳提出的合作条件也被重新摆上桌面。 体育中心需要北城水务公司设备仓库里的过滤耗材。作为交换,他们可以提供一部分柴油,并派何立成和另一名技术人员协助北岭检查发电及供水设备。 北岭目前的供水尚未出现问题,真正缺少的是长期维护大型设备的技术。基地里有人懂一般水电和机械,却未必能处理过滤系统、备用机组和大型管线。一旦关键设备故障,靠临时修补未必撑得下去。 周队看完资料后,很快作出决定。 「可以合作,但先确认设备仓库。」 顾沉把体育中心提供的地图摊开。 设备仓库位于体育中心西南方向约六公里,周围是一片住宅区和旧商业街,离第二收容点也不算太远。 「他们第一次去时,外围就有不少侵蚀者。」陆衡指向地图上的两条道路,「东边和西边都堵死了,现在能走的只剩北面。」 「北面太窄。」顾沉说,「真要搬设备,车进不去会很麻烦。」 周队问:「能用声音引开吗?」 「不适合。」 顾沉摇头。 「附近住宅太密,把一边引走,可能反而把其他区域的带过来。」 而且这次的目的不是进去看一眼。如果过滤耗材仍在,后续还得搬运零件和设备,行动速度一定比普通外勤慢,撤离路线也必须提前清出来。 周队看了一会儿地图。 「明天先侦查,不拿东西。把数量、道路和能停车的位置摸清楚再说。」 「我去。」 会议室另一侧忽然传来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周野坐在靠墙的位置。他今天原本只是来听体育中心的情况,这时却已经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 「不行。」 沉辞连头都没有抬。 周野转向他。 「我右手能用。」 「你有两根肋骨骨裂,左侧肩胛骨也有骨裂。」 「腿又没断。」 沉辞终于抬起眼。 「你想让我再帮你补一张证明?」 陆衡低头喝了口水,林晚却清楚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野脸色不太好看。 「我又没说要跟人打。」 「那你出去参观?」 沉辞问。 「真遇到东西,你站着不动?」 周野没有回答。 「至少再等几天。」沉辞收回视线,「你现在强行活动,只会让骨头长得更慢。」 「我已经比你原本估的恢复得快了。」 「快不代表好了。」 沉辞说。 「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争,不代表出去跑一趟也不会有事。」 周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靠回椅背,没有再提参加侦查。 后面的路线讨论里,他问得却比其他人都细。从哪里进入、车辆停在哪里、撤离路线有几条,到周围哪些住宅可能形成死角,哪一段一旦被堵就没有退路,全都重新问了一遍。 他嘴上没有再提同行,视线却一直停在地图上,像只要把每一个转角都弄清楚,就能多少抵消自己不能出去的不耐。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周野仍坐在原位看地图。 顾沉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路线有问题?」 「暂时没有。」 周野头也没抬。 「西边那条别走。」 「为什么?」 「住宅太多。」 他用右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真的被堵,两边都出不去。」 顾沉看了片刻。 「知道了。」 周野这才把地图推回去。 林晚没有继续留在会议室,离开后便去了医疗区。 沉辞正坐在桌前,旁边除了最近整理出的异能者记录,又多了几张新的检查表。林晚走近时,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你的手怎么了?」 沉辞抬起头。 「没什么。」 林晚拉开旁边的椅子。 「你们最近是不是很喜欢用这句?」 「谁?」 「顾沉。」 沉辞沉默片刻。 「那我换一句。」 他放下手。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反而比刚才可信。 林晚看向桌上的记录。 「昨天替伤员检查的时候?」 沉辞抬眼。 「你注意到了?」 「你停了很久。」 他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右手。 「手给我。」 林晚把手放到桌上。 「做什么?」 「先排除一件事。」 沉辞的手停在她手腕上方,没有真正碰到,缓慢移向指尖。经过手背和几处关节时,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变化。 「没有。」 「什么没有?」 「昨天那种感觉。」 他收回手。 「看来不是只要靠近人体就会出现。」 林晚看着他。 「那昨天是什么?」 「不知道怎么形容。」 沉辞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靠近那个伤员时,我知道他的伤口在哪里。」 「看见的?」 「不是。」 「碰到了?」 「也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更像是靠近之后,会知道那个位置不对。」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昨天沉辞替伤员检查时突然停下的动作,也想起原着里属于他的异能。 最初并不明显。 不像雷电、水或植物那样能直接被看见。沉辞最早出现的,只是对人体异常的感知,很容易被误认为经验或直觉。 至于之后的变化,她没有打算现在告诉他。 医疗区里其他伤患的伤势都太明显,根本无法排除沉辞只是从表情、动作或包扎位置判断。她身上的几处旧伤外表已经看不出来,反而更适合测试。 「再试一次。」林晚说。 沉辞看向她。 「怎么试?」 「我以前受过伤,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好。」 「你要我找?」 「嗯。」 沉辞没有立刻起身。 「你确定?」 「只是找伤。」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要拆我。」 沉辞站起身,林晚也跟着离开椅子。 他的手始终停在衣物外,没有真正碰到。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直到靠近她左侧腰腹时,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 林晚微微一怔。 那里确实曾经撞伤过,外表早已看不出痕迹,只有用力按压时偶尔还会疼。 「算一个。」 沉辞看着她。 「还有?」 「有。」 第二次,他在她右肩附近停下。 「这里呢?」 「没受过伤。」林晚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最近有点酸。」 沉辞安静了一瞬。 「那我感觉到的可能不只伤。」 第三次,他的手停在小腿靠近膝侧的位置。 「这里?」 林晚点头。 「以前割伤过,伤口已经好了。」 沉辞退开一步。 「距离越近越明显。」 「你能感觉到什么?」 「说不出来。」 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只是知道那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两处旧伤都找到了,连酸痛也有反应。」林晚说,「至少不是巧合。」 「还不能确定范围。」 「所以继续测。」 沉辞看了她一眼。 「你跟顾沉最近说话越来越像。」 「哪里像?」 「都很会替别人决定。」 林晚正想反驳,沉辞却又看向自己的手。 「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判断,而是我和那个位置之间真的产生了某种影响……」 他停了一下。 「那它应该不只一个方向。」 林晚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能感觉到人体里哪里出了问题,能不能反过来,让那里出问题?」 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答案。 可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沉辞,现在的他连最初的感知都还不稳定。 「先别想那么远。」林晚说,「你现在连怎么感觉到都还没弄清楚。」 沉辞抬眼看她。 「我只是排除可能。」 「那就先从不会把人弄坏的可能开始排。」 沉辞沉默两秒。 「我也是这么想。」 晚上九点四十分,北岭第一次按照体育中心提供的频率尝试接收外界信号。 通讯室里只有持续不断的杂音。 十分钟后,设备仍没有传出任何内容。老徐提过,远距短波能不能收到与时间、天气和设备状态都有关,没有人能保证每晚都清楚。 接近十点时,杂音里突然混进了模糊人声。 通讯员立刻开始调整频率,原本破碎的声音逐渐清晰。 「……这里是东川联合避难区第七频道……」 林晚抬起头。 这一次,他们终于听清了城市名称。 「……目前北部安全区仍在运作……」 「……主要收容区已接近上限,请周边城市幸存者不要自行前往……」 「……青川高速东段已完全中断……」 杂音短暂盖过播报,几秒后,同样的警告再次传出。 「……重复,请勿自行前往……」 东川市。 这个名字曾出现在原着后期的一次跨区域情报汇总里。那里后来建立了一座大型幸存者基地,与北城相隔两百多公里,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顾沉当时的主线。 林晚从来没有想过,当顾沉的故事还停留在北城时,东川的安全区其实早已开始运作。 她以前读到的,只是一条跟着顾沉向前推进的故事线。如今真正站在这个世界里,才发现那些没有被写进正文的地方,也一直有人在失去联络、建立防线,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传回来的回应。 广播仍在继续,内容大多是安全提醒和道路信息。 就在所有人以为播报即将结束时,原本固定的语调忽然停了一下。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临时通报。」 通讯室里的人同时抬起头。 「北部第三撤离队已失联。」 「最后确认位置,青川高速K187附近。」 「如有附近幸存者收到信息,请勿接近该区域。」 短暂杂音后,同样的内容再次重复。 林晚看向桌上的地图。 青川高速从东川一路向西延伸,K187的位置早已离开东川市区,距离北城却仍有相当一段距离。 那支撤离队与他们暂时没有直接关系,也没有人提出要前往确认。 通讯员仍将地点和时间记录下来,在那张已经画满北城周边标记的图纸旁,第一次添上一个来自更远地方的名字。 东川。 接着,又在青川高速K187的位置落下一个黑点。 设备里的声音很快再次被杂音吞没。 直到这一刻,北岭才第一次真正听见北城以外的世界。 第五十一章仍在运转 第五十一章 【仍在运转】 隔天一早,沉辞又把顾沉叫到基地西侧的空地。 林晚过去时,第三次测试刚结束。细小电弧从顾沉指间散去,他垂下右手,手指很快出现轻微颤动。 「比昨天稳。」林晚说。 「不到两秒。」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至少现在能自己放出来。」 「也还是会麻。」 他走近检查顾沉的手指反应。 「力量呢?」 「正常。」 「麻?」 「一点。」 「那就停。」 顾沉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能继续。」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 沉辞捏了一下他的指节,确认动作没有明显迟滞后,便将刚才的反应记进表格。 几次测试下来,相较于持续出现的力量变化,顾沉对雷电的控制仍然十分不稳定。只要连续使用几次,右臂便会开始麻木和颤动,手指动作也会受到影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现在最需要确认的,应该不是自己最多能放几次。」 顾沉看向她。 「那是什么?」 「怎么让它不乱跑。」 沉辞没有抬头。 「她说得对。」 顾沉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们最近很一致。」 「因为你一直做同一件事。」林晚说。 沉辞在表格上补完最后一笔。 「而且一直不听。」 顾沉没有再说话。 上午七点半,前往北城水务公司设备仓库的侦查队离开北岭。 除了顾沉、林晚和陆衡,另外还有三名军方人员。北城体育中心也派了一名机电人员同行,负责确认滤材型号与需要带回的零件。 车队一路往南,越靠近水务公司,路况便越差。道路两侧的住宅逐渐密集,不少店面早已被砸开,碎玻璃、纸箱和遭人翻过的货架散落在地,几辆车撞在路中央,敞开的车门里只剩干涸血迹。 即使车窗紧闭,一股闷重腐臭仍不时从通风口钻进来。 同行的机电人员皱了皱眉。 「上次来还没这么严重。」 林晚望向窗外。 十几天前,街道上还到处都是仓促逃离的痕迹。现在那些东西正在被灰尘、腐败与逐渐荒废的城市覆盖。 距离设备仓库还有一公里左右时,前方道路已经无法继续行车。 几辆轿车横在十字路口中央,其中一辆公交车侧翻在地,完全堵住右侧车道。再往前虽然还能勉强通过,车辆一旦开进去,想快速掉头便不容易。 顾沉将车停下,众人陆续下车。 街上的侵蚀者比预期少得多。按照体育中心先前提供的情报,他们上次来到附近时,路口和水务公司外围曾经聚集了至少几十个。 现在整条道路上,只剩几道零散身影。 陆衡走到路边蹲下。 「这边。」 林晚跟过去。 灰尘与干涸血迹上留下大量凌乱脚印,新一些的痕迹大多朝水务公司后方延伸,密集得几乎盖过原本的踩踏和拖行痕迹。 顾沉问同行的机电人员: 「上次它们主要在哪里?」 「前面。」对方指向设备仓库的方向,「路口和围墙外都有。」 如今那些侵蚀者几乎全都离开原来的位置。 顾沉抬头看了一圈,很快指向旁边一栋七层高的商住楼。 「先上去看。」 一楼铁门已经损坏,队伍简单确认后进入楼内。楼梯间一片昏暗,墙上留着大片干涸血迹,四楼转角还倒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 几人绕过尸体,一路上到六楼,从一间门锁遭到破坏的住宅进入。 客厅窗户正对水务公司。 林晚拿起望远镜。 设备仓库位于园区西侧,外围确实看不到多少侵蚀者。她继续往后移动视线,动作很快停住。 「后面很多。」 顾沉接过望远镜。 水务公司后方是一片地下蓄水设施的地面维护区,分布着几栋低矮泵房、通风设施和设备入口。大量侵蚀者正聚集在其中一处,至少上百个。 最前方的侵蚀者不断撞击着一道金属门,后方则被推挤着往前,整片人群几乎塞满入口前的空地。 陆衡走到窗边。 「下面有人?」 「有可能。」 顾沉放下望远镜。 同行的机电人员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那边是地下设备区。」 「你进去过?」陆衡问。 「没有,但以前和水务公司的人有过设备往来。」他指向其中一栋低矮建筑,「地下应该有蓄水池、泵房和加压设备。」 林晚重新看向远处。 上百个侵蚀者不会无缘无故聚在同一扇门前。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只是最近曾经发出过足以吸引它们的巨大声响。 顾沉没有立刻带人靠近。 「先去仓库。」 队伍下楼后,从水务公司西侧一处倒塌的围墙进入园区。一路只遇到两个落单的侵蚀者,第一个被顾沉迅速处理,另一个刚从停车棚后方扑出,便被陆衡从侧面撞开,后面的军人随即补上一击。 整个过程没有制造太大动静。 设备仓库的门还锁着。同行的机电人员确认位置后,陆衡用工具撬开侧门,一股闷热空气立刻从里面涌出。 众人在门外等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活动声响,才陆续进去。 仓库很大,两侧货架一路延伸到深处。纸箱、零件和各种密封包装塞满架面,部分外盒已经因长时间闷热而变形。 机电人员沿着货架查看标签,走到其中一排时忽然停下。 「找到了。」 他拆开外层纸箱,里面是一包包密封保存的滤材。接着又连续确认旁边几批,很快点头。 「这些都能用。」 陆衡看着几乎堆满半排货架的纸箱。 「能撑多久?」 「全带回去,正常使用至少几个月。」 找到的数量比预想中多,搬运却成了新的问题。光靠七个人不可能将所有箱子抬出去,后续一定得把车开进园区。 顾沉站在仓库另一侧的窗前,远处沉闷的撞击声仍一下接着一下传来。 「去后面看看。」 同行的机电人员转过头。 「要靠近?」 「不靠近入口。」顾沉看向其他人,「只确认情况。」 队伍从仓库后方离开。越往维护区靠近,撞击声便越清楚,附近零散出现的侵蚀者也逐渐增加。 众人没有走主路,而是从设备建筑与大型管线之间绕行。走到一半,最前方的军人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墙边倒着一具尸体。 死亡时间不算太久。男人穿着深色作战服,胸前有防护背心,身旁还掉着一把枪。 顾沉蹲下检查。 「不是北岭的人。」 陆衡走近。 「军方?」 「不一定。」 顾沉翻开防护背心内侧,从里面找到一张沾血的塑料识别卡。 北城地下供水应急工程组。 姓名栏已被血污遮住大半。 同行的机电人员看见证件后,神色微微一变。 「灾难刚开始时,市里确实派人维持过主要供水设施。」 林晚问: 「后来呢?」 「不知道,几天后就联系不上了。」 陆衡转头看向远处的地下入口。 「可能一直没走。」 顾沉站起身。 「找其他入口。」 这么大的地下设备区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众人沿着外围绕行,十几分钟后,在另一侧找到一道不起眼的金属门。 门外没有侵蚀者,门把却完全转不动。 顾沉试了两次。 「不是锁。」 更像是从里面被重物堵住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又重新敲门,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同行的机电人员走上前。 「我是北城体育中心设备组的!」 他的声音压得不算太高。 「我们来找净水设备耗材!」 几秒后,门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动静。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道沙哑男声隔着金属门传出。 「哪个体育中心?」 「北城体育中心。」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 「三号循环泵什么型号?」 机电人员愣了一下。 「你问哪一年的?」 「去年换的。」 「GSW-280。」 门后再次安静。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重物拖过地面的声响。金属门并没有完全打开,只露出一道很窄的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后看出来。 「你们几个?」 「七个。」 对方的视线沿着门缝扫过外面的人。 「正门那些东西呢?」 「还在。」 「你们怎么过来的?」 「从西侧绕。」 门后的人又确认了几个问题,才将门重新关上。几分钟后,重物被逐渐移开,门缝终于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顾沉留下两名军人守住侧门,自己带着林晚、陆衡、机电人员和最后一名军人进入地下。 里面比林晚想象中更深。 空气闷热,柴油、机油与潮湿水汽混在一起,照明只剩零星几盏。越往里走,发电设备运转的低沉声响便越清楚。 穿过一段通道后,她看见了留在里面的人。 九个。 几人穿着水务公司的工作服,其余人则带着武器,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其中两人身上还带着明显伤势。 「你们从哪来?」 最先开口的男人问。 「北岭。」顾沉回答。 对方显然从没听过。 同行的机电人员简单说明了体育中心的情况。听见那里仍有近三百人时,一名年纪较大的技术人员明显怔了一下。 「还有水吗?」 「有,但水压越来越低。」 老人低头笑了一声。 「正常。」 他抬头看向头顶密集的管线。 「我们快撑不住了。」 顾沉拿出刚才找到的识别卡。 「外面的人是你们的?」 年长技术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神情很快沉了下去。 「前天出去检查备用线路的。」 他盯着被血污遮住的姓名栏,过了几秒才把卡递回去。 「一直没回来。」 没有人再问。 林晚看向周围仍在运转的设备。 「外面还有地方有自来水?」 「有。北边和东边几个区域应该还能收到一点。」老人停了一下,「前提是外面的管线没坏。」 大部分设备仍依靠原有的自动控制系统运转。这些人真正维持的,是供电、压力和故障处理。一旦其中任何一环停下,剩下的系统也撑不了多久。 这十几天,北城部分区域之所以还有水,不是因为整套市政系统仍能自行维持,而是地下这些人始终没有离开。 陆衡问: 「你们一直在这里?」 「差不多。」 「为什么不走?」 旁边一名带着武器的男人扯了一下嘴角,朝正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现在走得出去吗?」 最开始或许还有选择,如今上百个侵蚀者堵在外面,他们连离开都已经成了问题。 年长的技术人员坐到一旁的工具箱上。 「一开始接到的命令,是保住几个主要供水区。第三天开始只剩断断续续的回复,第五天之后,上面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 「我们就自己撑。」 顾沉问: 「还能多久?」 老人沉默片刻。 「照现在这样,三天。省一点,最多五天。」 「缺什么?」 「柴油,还有几个零件。」 他起身走到工作桌前,从几张沾满油污的纸里抽出一张清单。 顾沉接过。 「有东西就能继续?」 「能。」 「多久?」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向持续运转的设备。 「不知道。机器会坏,管线也会坏,但只要还能转,就多撑一天。」 地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震动,头顶落下一点灰尘。远处那些侵蚀者仍在撞击正门。 林晚抬头。 「它们什么时候聚过来的?」 「昨天。」旁边有人回答,「有一台发电机出了问题,声音太大,附近那些东西全被引过来了。」 设备故障的声音早已停下,侵蚀者却仍没有散去。或许是门后的人声与气味仍在吸引它们,也可能只是最前方持续撞击,让后面的群体一直跟着聚集。 顾沉重新看向那名年长技术人员。 「今天的人手不够,外面那群也不能硬闯。」 他把清单收好。 「我们先把情况带回去,再决定怎么清入口和送物资。」 老人看着他。 顾沉停了一下。 「如果先把外面的侵蚀者清掉,再送柴油和零件进来,你们怎么打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立即回答。 最后,年长的技术人员点头。 「有人能接之前,我们留。」 离开地下设备区前,顾沉又确认了一次需要的柴油数量。 数字不算小,至少对现在的北岭而言并不算小。 队伍重新回到地面,远处的侵蚀者仍聚集在正门附近。他们没有惊动那些东西,设备仓库里找到的滤材也暂时没有搬运。 现在要处理的已经不只是几批滤材。 若要把车开进园区,必须先清理堵住道路的车辆;若要把柴油送进地下,也得先处理正门外聚集的上百个侵蚀者。 所有人按照原路撤离。 回程的车上比来时安静。 同行的机电人员始终拿着那张抄下来的零件清单,过了很久才开口。 「体育中心最近水压下降,就是因为他们快撑不住了?」 「应该是。」林晚回答。 对方低头看着纸。 「我们一直以为,是整个供水系统自己停了。」 林晚望向车窗外。 大概不只体育中心。 北城那些仍然能从水龙头里接到水的人,或许都不知道地下还有人,也不知道几台机器正在替他们多撑一天。 车队下午回到北岭。 周队拿到消息后,很快召集几人开会。桌上放着三份资料,分别是水务公司需要的零件、设备仓库里的滤材数量,以及北岭目前剩余的柴油记录。 体育中心愿意提供一部分柴油,但还不够,剩下的必须由北岭决定是否补上。 周队看着清单。 「他们要多少?」 顾沉报出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少。」 「嗯。」 「我们自己也要用。」 「知道。」 周队抬头看他。 「你怎么想?」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着桌上的北城地图。 北岭在最北侧,体育中心位于东南,水务公司的供水范围则延伸到更大片城区。那些地方现在还有多少人、多少管线仍能送水,没有人知道。 将柴油送进去,未必能确定救下多少人;留在北岭,却能让基地自己的设备多运转一段时间。 过了片刻,顾沉开口。 「先算北岭最低要留多少。」 周队看着他。 「剩下的呢?」 「够就先送第一批。」 「不够?」 顾沉看向那张零件清单。 「再找其他来源,不能先把北岭的底抽空。」 周队沉默片刻,把北岭的柴油记录拉到面前。 「那就算。」 几个人重新坐下。 桌上的数字一项项往下扣除。车辆、发电机、备用设备、紧急撤离,每一项都不能少。 林晚站在桌边,看着水务公司那张清单被压在最下面。 地下那九个人还在等柴油、零件,以及一条能出去的路。 北城其他仍然能接到水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也在等。 第五十二章开始改变 第五十二章 【开始改变】 昨晚算到最后,北岭能挪出的柴油比原先预估多一些,却仍只够补上地下供水设施需求的一半左右。 隔天上午,周队把重新核过的数字放到桌上。 基地目前所有需要使用柴油的车辆、发电设备和备用机组全部重新计算了一遍,最低储备不能再动,能拿出来的只有眼前这些。 顾沉看了一眼记录。 「体育中心能补。」 「他们自己的储备也不多。」周队说。 「所以不是只让他们出柴油。」 陆衡把体育中心提供的设备清单拉到面前。 「他们不是有两个懂大型机电的?」 周队抬头。 「你想让他们出人?」 「地下那九个人不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这个问题其实所有人都知道。 水务公司现在还能维持部分区域供水,是因为地下那些人一直没有离开。 但设备会坏。 人也会累。 就算柴油和零件全部送进去,也只是把问题往后延。 顾沉看向桌上的北城地图。 「先把外面那些东西清掉。」 「通道安全之后,让体育中心派技术人员进去跟着做。」 「能接的工作先接,至少让地下的人能轮流休息。」 周队思考片刻。 「北岭负责什么?」 「清理外围、车辆和联络。」 「柴油呢?」 「补缺口。」 这样算下来,北岭需要付出的资源仍然不少,却不再是单方面拿自己的柴油去维持一套不知道还能运转多久的设备。 体育中心有人。 地下供水设施有技术。 北岭有更完整的武装和外勤能力。 三边各自拿出一部分。 「可以。」 周队最后做出决定。 「先跟体育中心联络。他们同意,再定行动时间。」 会议结束后,顾沉和陆衡留下来继续整理水务公司周边的地图。 林晚先离开了。 她走出办公楼时,外面的光线仍亮,基地里却比前几天更加拥挤。 第二收容点带回来的四十四个人已经完成最基本的检查和安置,原本空着的几间宿舍被重新整理出来,部分仓库也暂时腾出了位置。 路上不断有人搬运床架、被褥和物资,另一侧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重新划分区域。 林晚经过时停了一下。 「这里要做什么?」 正在旁边记录的人抬起头。 「准备整理成种植区。」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本堆放杂物的空地已经清出大半,几个人正在搬开石块,翻动底下干硬的泥土。另一侧摆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水桶,其中一人站在旁边,注意力落在最前面的半桶水上。 水面轻轻晃动。 下一秒,一股水流沿着桶壁升起。 起初只有细细一线,很快便逐渐汇聚,越过桶沿后落进旁边的空桶。水流并不算快,中途也断了两次,重新聚起来时却比前一天顺畅许多。 林晚很快注意到另一个变化。 他站得比昨天远。 上次测试时,他几乎必须靠在水桶旁才能勉强维持,现在隔着两三步,水流仍然没有立刻散掉。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又多了十几秒。」 水流很快失去支撑,哗啦一声落回地面。 那人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却明显带着兴奋。 「刚才比较好抓。」 「什么?」 「就是那个感觉。」他抬手比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楚,「昨天一直散,今天比较知道怎么控制。」 另一边的测试更加安静。 几盆状态不同的植物被并排放在空地上。 那名能影响植物的女人蹲在其中一盆旁边,手掌贴着泥土。几分钟过去,原本微微垂落的叶片逐渐舒展,其中一片受损最严重的叶子没有恢复,旁边新长出的嫩芽却比昨天更加明显。 她抬起手。 「感觉比之前轻松。」 旁边的人低头记录。 「还能继续吗?」 「可以。」 女人看向剩下几盆植物。 「以前一次只能顾一盆,现在好像连旁边这两盆也能感觉到一点。」 至少从这两天的测试看来,他们对异能的掌握正在变得更加稳定。 水不再只是被勉强推动,植物受到影响的范围也开始有所变化。 至于异能本身是不是也在增强,现在还没有人能下结论。 周队显然已经注意到这些可能性。 原本只停留在规划中的种植区因此提前开始整理,基地里能找到的种子也被重新清点。不过目前没有人真的把这项异能算进粮食供应,能不能提高产量、能影响多少作物、消耗又有多大,全都还不知道。 现在做的,只是先把能利用的地方准备起来。 林晚站在空地旁,看着那几盆刚被搬来的植物。 原着后期真正撑起大型基地的,也从来不只战斗型异能者。 作物、水源、设备、建设,每一项都需要人。 一个人能多杀几个侵蚀者,或许可以让一支队伍活着回来。 但要让成百上千的人长期活下去,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战斗。 眼前的空地现在还很荒。 只有刚翻开的泥土和几盆用来测试的植物。 林晚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医疗区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野的声音。 「所以我可以正常走了?」 「可以。」 沉辞回答。 「跑呢?」 「不行。」 「出去呢?」 「不行。」 林晚推门进去。 周野坐在检查床边,上衣穿到一半,左侧肩膀还露在外面。 固定用的护具已经拆掉大半。 沉辞站在旁边整理检查记录。 「你们在谈什么?」 「他说我可以正常活动。」 周野回答。 沉辞头也没抬。 「有限度。」 「走路算有限度。」 「外勤不算。」 周野皱眉。 「我又没说要打。」 沉辞终于抬头。 「你上次也说自己能控制。」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周野没有接话。 狂化带来的力量很强。 代价也同样直接。 他之前身上的伤有一部分就是在失控状态下留下的。即使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怎么控制、什么时候会越过界线,仍然没有真正摸清楚。 沉辞走过去,重新检查了一下他的肩膀。 「活动度恢复得不错。」 周野看向他。 「所以?」 「所以你可以正常走路。」 「就这样?」 「骨裂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好了就消失。」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指。 「所以我明天能出去?」 「不能。」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野转头看她。 原本明显有些不耐的神情停了一下。 「很好笑?」 「有一点。」 「哪里?」 「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 「可能是你每次问的答案都一样,还是一直问。」 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总会有一次不一样。」 沉辞把检查记录放下。 「那你可以明天再来问。」 周野看向他。 「你真的很烦。」 「谢谢。」 林晚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周野没说什么。 他把衣服穿好,从检查床上下来。 「我可以走了?」 「可以。」 「出去?」 「走出医疗区。」 沉辞补充。 周野懒得再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医疗区。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不少。 周野走得不快。 左肩偶尔仍然会有些僵硬,但比前几天已经自然许多。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水务公司怎么样?」 「东西找到了。」 林晚说。 「但后面聚了一百多个侵蚀者。」 周野脚步停了一下。 「全堵在一起?」 「差不多。」 「哪里?」 「地下设备区正门。」 林晚简单说了一遍昨天看到的情况。 周野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准备怎么清?」 「还没定。」 「不能硬打。」 「知道。」 「也不能直接用声音往外引。」 林晚看向他。 「为什么?」 「住宅区。」 周野说。 「引出去之后呢?」 「你们要搬东西,车还得进去。」 「把那些东西放到外面乱跑,回程一样麻烦。」 这一点顾沉昨天也提过。 林晚等着他继续。 周野想了一会儿。 「园区里有大型工程车吗?」 「应该有。」 「那可以试着堵。」 林晚很快反应过来。 「分开?」 「嗯。」 周野抬起右手,在空中简单比了一下。 「先把入口附近切成几段,别一次清。」 「留一个能引的口子,一次放一部分进来。」 「真能封住的话,一百多个不好处理,二十个就不一定。」 林晚想了想。 这只是一个大致方向,真正能不能用,还得看水务公司的现场配置和工程车能不能发动,但确实比单纯把所有侵蚀者往外引更适合。 「我等一下跟顾沉说。」 周野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不能说?」 「可以。」 林晚点头。 「那你去。」 周野沉默两秒。 「算了。」 「为什么?」 「懒得走。」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快半个基地的距离。 「你确定?」 周野也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确定了。」 林晚没再拆穿。 两人在住宿区前分开。 她回去吃过东西后,原本准备休息,医疗区却在晚上突然忙了起来。 出问题的是几天前一次外勤受伤的人。 那人当时从二楼往下撤时撞上楼梯扶手,左侧腰腹留下大片瘀伤。回到基地后除了局部压痛,没有其他明显异常,这几天也一直能正常吃饭和活动,因此只留在医疗区持续观察。 下午他甚至还自己走出去领过一次物资。 到了晚上,情况却突然恶化。 脸色迅速发白,心跳越来越快,冷汗不断往外冒,没过多久便开始意识模糊。 外表看不到新的伤口,血压却持续下降。 沉辞重新问过受伤经过,又检查了腹部,很快怀疑先前的撞击造成了延迟性内出血。 北岭目前能做的检查有限,伤员被抬进处置区后,几个人迅速围到床边。 「建立两条输液。」 「准备血型配对。」 「把能做腹部处置的人叫过来。」 医疗区立刻忙成一片。 沉辞站在床边,再次检查伤员的腹部。 手掌靠近左上腹时,那股先前只出现过几次的异常感突然变得清楚。 某个位置不对。 不是疼痛,也不是温度。 更像人体原本应该维持的某种状态,在那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沉辞的动作停住。 「这里。」 旁边的人依照他指出的位置重新检查。 他没有立刻移开手。 那股异常感仍在,而且比前几次更加强烈。 不像昨天只能分辨哪个位置有问题。 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里的状态正在持续变化。 沉辞集中注意力,本能地试着压住那个正在失控的变化。 监测设备上的数字仍然很低。 原本一路往下掉的血压,却在那几秒里第一次停在原处。 旁边的人立刻抬头。 「沉医生。」 沉辞没有回答。 那种状态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几秒后,数值再次开始下降。 沉辞收回手。 「继续输液。」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 「人到了直接准备处置。」 没有人有时间追问刚才那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医疗区一直忙到深夜。 受伤男人腹腔里确实存在出血,位置也和沉辞最先指出的区域相近。北岭现有的条件远不如末日前的医院,几个人只能用手边能找到的设备和药物处理,直到后半夜,伤员的情况才暂时稳定下来。 林晚是在准备回房时被沉辞叫住的。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白色衣袖上还沾着一点血。 「怎么了?」 林晚走过去。 沉辞看着她。 「刚才那个人的情况,我可能影响到了。」 林晚停下脚步。 「怎么影响?」 「出血的位置。」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试着压住那种感觉之后,他的血压有几秒没有继续掉。」 「多久?」 「三秒左右。」 沉辞说。 「也可能更短。」 走廊里很安静。 林晚知道,这不是终点。 原着里的沉辞后来确实能对人体状态产生更直接的影响,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 现在,他才刚从单纯感觉异常,走到第一次可能真正碰触那些变化。 「你确定是你做的?」 「不确定。」 沉辞回答。 「数值本来就可能短暂波动。」 「所以我要再测。」 这个答案倒是很像他。 林晚点头。 「那就测。」 沉辞没有立刻离开。 「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林晚的视线停了一瞬。 沉辞看着她。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器材经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远去。 林晚重新抬眼。 「顾沉都开始放电了。」 她说。 「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太意外?」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道: 「这不是一回事。」 林晚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算了。」 他转身往医疗区走。 林晚站在原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三秒很短。 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确认一件事。 沉辞的能力,开始往原着里那个方向走了。 第五十三章缺口 第五十三章 【缺口】 体育中心的回复在第二天上午送到北岭。 他们同意北岭提出的合作方式。柴油由双方共同提供,另外派出两名熟悉大型机电设备的人员,等地下供水设施外围清理完成后,再跟着原本留守的技术人员熟悉设备。北岭则负责主要战力、打通运输路线,以及后续两边的固定联络。 真正的行动安排在隔天清晨。 出发前一晚,顾沉和陆衡重新确认了一遍水务公司的地图。周野提出的分批隔离方案被保留下来,但现场真正怎么执行,还是按照地形重新调整。 地下设备区正门前有一片狭长的维护区,两侧分别是设备楼和大型管线。只要利用水务公司里能发动的工程车和原有护栏封住两侧,就能把原本开放的区域切开。 一百多个侵蚀者不能同时处理。 但如果能拆成几批,情况就完全不同。 清晨六点多,车队离开北岭。 这次除了北岭的人,体育中心也派来七个人。两名机电人员负责后续设备交接,其余几人协助搬运和警戒。 车队抵达水务公司附近后,第一件事不是进入园区,而是清理道路。 前方那辆侧翻的公交车仍然堵在路口。北岭带来的拖车从侧面靠近,几名军人先确认周围,再把钢索固定到公交车底盘。 引擎声很快打破街道的安静。 沉重的车身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附近几条巷子很快出现人影,七八个侵蚀者循着声音冲了出来。 「左边。」 陆衡出声提醒。 北岭的人先迎上去,体育中心的人守住另一侧。林晚站在拖车附近,手里握着铁撬。最前面的侵蚀者被顾沉一脚踹开,撞上路旁车门,还没重新爬起来便被后面的人补上一击。 另一个从车缝间冲出。 林晚往旁边让开半步,铁撬随即砸向它的侧头。第一次只让对方失去平衡,第二次才彻底倒下。 几分钟后,附近重新安静。 侧翻的公交车被一点点拖离路口,最后留下足够大型车辆通过的空间。 车队随即进入水务公司。 地下设备区正门外的侵蚀者仍然聚集在原来的位置。最前面几个不时撞击金属门,沉闷的声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工程车被开到预定位置,两侧通道逐渐封住,只留下一个能让少量侵蚀者通过的缺口。一名军方人员留在驾驶座,负责按照指令移动车身,另一侧则利用原本的金属护栏和设备架补上空隙。 所有人退到第一道隔离区后,声源启动。 尖锐的警报声从通道另一端响起。 最外围的侵蚀者很快转过头。 几秒后,第一批开始移动。 十几个。 二十个。 后面还有几个被带动。 顾沉抬手。 「准备。」 侵蚀者陆续冲进通道。 最前面几个越过预定位置后,工程车立刻向前移动,堵住后方缺口。 第一批二十四个。 比原先预计多了四个,但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 真正接触之后,速度却没有想象中快。 狭窄地形确实限制了侵蚀者的人数优势,前面的倒下后,尸体也开始阻碍后方行动,但二十多个个体连续往前冲,仍然让整条防线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第一批完全清完时,已经过了十多分钟。 没有人受伤,几个人的呼吸却都明显重了不少。地面堆着尸体和血迹,武器也需要重新整理。 陆衡带人把堵在通道里的尸体往旁边拖开,经过缺口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住。 其中一段金属护栏已经向内歪了一些。 他伸手晃了晃。 固定点也有些松。 「这边补一道。」 两名军人搬来旁边的金属架重新固定,另外又用钢索缠了一圈。 确认没有明显问题后,第二次声源才重新启动。 这一次,被吸引过来的侵蚀者更多。 最前面的几个才刚进入通道,林晚便察觉到不太一样。 速度更快。 动作也不像第一批那么僵硬凌乱。 其中一个几乎没有受到旁边障碍影响,直接撞向护栏。 砰的一声。 整片金属架剧烈晃动。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支撑。 第二个紧接着撞上。 第三个几乎同时扑到。 刚才已经承受过撞击的固定点瞬间被扯开,钢索猛地绷紧,其中一端直接从变形的栏杆上滑脱。 整片护栏向后倒去。 缺口瞬间出现。 「退!」 顾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原本被隔在后面的侵蚀者同时往里涌。 数量远远超出第二批预计,原本清楚的阵形瞬间被打乱。 林晚和陆衡守在右侧。 缺口出现的位置离他们不远。 「往后!」 陆衡一把推开旁边的人。 几个侵蚀者已经越过倒下的护栏。其中一名体育中心的人转身时踢到散落的工具,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林晚伸手抓住他的衣服。 「起来!」 男人慌乱地撑起身体。 林晚才把人往后带开,侧面又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一名侵蚀者从倒塌护栏旁的空隙扑了进来。 距离太近。 林晚只能往侧面闪。 她退了一步,鞋底正好踩上刚才散落在地的工具,重心猛地一偏。右手下意识去抓旁边断裂的护栏,掌心却擦过一截翘起的金属边。 刺痛瞬间窜开。 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经从设备平台边缘摔了下去。 左侧身体重重撞上地面。 林晚眼前瞬间一黑。 胸口像被狠狠压住,几秒内完全喘不上气。右手掌火辣辣地疼,血很快从掌心渗出来。 她躺在地上,耳边只剩上方混乱的撞击声。 呼吸。 先呼吸。 林晚勉强吸进一口气,左侧肋骨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咬住牙,撑着身体慢慢翻过来。 头顶忽然又传来声响。 一个侵蚀者也从平台上摔了下来。 它撞在管线旁,身体扭曲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撑起来。 林晚立刻往旁边挪。 右手刚碰到地面,掌心的伤口便被压得重新裂开,疼得整条手臂一缩。 她改用左手撑住旁边的管线,勉强站起来。右脚落地的一瞬间,脚踝同样传来一阵剧痛,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侵蚀者已经冲过来。 设备通道很窄,两侧都是粗大的金属管线。 林晚侧身避开,对方收不住动作,肩膀重重撞上管线。 她低头看见地上的扳手,立刻用左手捡起来。 不习惯。 但能用。 侵蚀者刚转回来,她便先一步挥下去。 第一下砸偏了,只擦过后脑。 对方猛地回身。 林晚靠着管线往后移,右脚几乎不能使力,整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太多。 第二次扑击逼近时,她没有继续退。 等到对方靠近的瞬间,她猛地侧身,侵蚀者的肩膀直接撞进两根管线之间,身体短暂卡住。 林晚一手扶着管线,重新举起扳手。 第二下终于砸中后脑。 对方还在挣扎。 她咬牙把身体重量一起压上去,又补了一下。 直到那具身体彻底不动。 扳手从左手滑落。 林晚靠着管线慢慢坐下。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左侧肋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靠近拇指的位置被划开一道不算短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没有深到看得见更底下的组织。 林晚用左手拉住衣服下摆,再用牙齿咬住布料边缘,勉强扯下一条布,缠住掌心后用力压紧。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闪过一道蓝白色电光。 平台上,顾沉挡在缺口前。 一个侵蚀者迎面扑来。 他侧身避开,手里的金属武器直接击中对方颈侧。电流在接触的一瞬间沿着武器窜出,蓝白色电弧骤然炸开。 侵蚀者全身猛地僵住。 顾沉没有停。 下一击直接落向头部。 「右边!」 陆衡的声音传来。 顾沉转身迎上第二个。 这一次,电流出现得比刚才更快,也更加集中。短暂的僵直已经足够让旁边的人补上攻击。 混乱里,他往右侧看了一眼。 原本应该守在陆衡附近的人已经不见了。 顾沉的视线在倒下的护栏和设备平台边缘停了一瞬。 下一个侵蚀者却已经扑到面前。 他只能重新转回去。 「先封缺口!」 几名军人趁机将工程车重新推回原位。 通道再次被堵住。 剩下闯进来的侵蚀者数量终于固定。 直到最后一个倒下,顾沉才立刻往右侧走。 「林晚呢?」 陆衡猛地回头。 设备平台边缘只剩倒下的护栏。 他快步跑过去,低头往下看,脸色立刻变了。 「掉下去了。」 顾沉几乎同时走到平台边缘。 从上方看下去,林晚坐在设备通道旁,身边倒着一个侵蚀者。 她的右手缠着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 顾沉的下颌明显绷紧。 「林晚。」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还活着。」 顾沉没有回答,直接转身往另一侧楼梯走。 陆衡带着两个人开始清理堵在通道出口的护栏。 顾沉很快来到她面前。 他蹲下后,视线先从她颈侧、手臂和衣服破损的位置迅速扫过。 「被咬了吗?」 「没有。」 「确定?」 「确定。」 直到这时,他才看向她的右手。 缠在掌心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顾沉眉头皱了起来。 「哪里受伤?」 「手。」林晚抬了一下右手,「脚,左边肋骨也有点痛。」 「头呢?」 「没撞到。」 「晕不晕?」 「刚摔下来的时候有一点,现在没有。」 顾沉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右脚踝。 林晚的身体瞬间绷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停住。 「很痛?」 「还好。」 顾沉抬眼看她。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最后改口。 「……有点。」 他没有再碰。 「能站吗?」 「应该。」 林晚伸出左手。 顾沉扶住她。 她才刚站起来,右脚碰到地面,剧烈的疼痛便让整条腿瞬间失去力气。 顾沉立刻伸手接住。 林晚抓住他的肩。 「我能走。」 「你脚能?」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脚踝。 「慢一点应该可以。」 顾沉看着她,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直接俯身把人抱了起来。 林晚下意识揽住他的肩。 「顾沉。」 「别动。」 「外面还没结束。」 「这边结束了。」 顾沉抱着她往出口走。 林晚左侧肋骨被牵动,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他的脚步也跟着停下。 「左边?」 林晚嗯了一声。 顾沉很快调整手臂的位置,尽量避开她受伤的地方。 「这样?」 「好一点。」 他这才继续往前。 出口的护栏已经被清开。 陆衡站在外面。 看见两人出来时,他先看向林晚的脸,确认她意识清醒,视线才落到那只被血浸透的右手。 「手怎么回事?」 「被金属划到了。」 「深吗?」 「不知道。」 陆衡皱起眉。 「还有哪里?」 「脚,左边也撞到了。」 陆衡看了她几秒,脸色算不上好看。 「你这一下摔得挺完整。」 「我也不是故意的。」 这次陆衡没像平时一样接她的话,只转头看向顾沉。 「你先送她回去,这里我在。」 顾沉看了一眼周围。 局势已经稳定,地下入口也重新控制住。 「剩下的先别急着动。」 「知道。」陆衡说,「有问题立刻联系你。」 顾沉一路把林晚抱到车边。 把她放进副驾驶座后,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重新拆开她手上已经失去止血作用的布料。 伤口一露出来,血又沿着掌心渗了出来。 林晚看着他的动作。 「你会包?」 「基本的。」 顾沉从车上的急救包拿出纱布。 他动作很快,碰到伤口附近时却明显放轻。 林晚手指仍然缩了一下。 「忍一下。」 「嗯。」 重新加压包扎后,顾沉才关上车门。 车离开水务公司。 开出去一段后,林晚才发现他一直没有说话。 她偏头看他。 「你生气?」 「没有。」 「你看起来有。」 顾沉握着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掉下去多久?」 「不知道。」 「下面有一个。」 「嗯。」 「右手不能用。」 「还有左手。」 顾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林晚安静下来。 「我处理掉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顾沉重新看向前方。 「只是问。」 车里重新安静。 右手的伤口仍在一下一下抽痛,脚踝也越来越肿。刚才在水务公司还能靠着紧绷的神经撑住,现在真正安全下来,身上的疼痛反而一处比一处清楚。 过了几分钟,顾沉忽然问。 「很痛?」 林晚下意识想说还好。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很痛。」 顾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快到了。」 车抵达北岭时,周野正好在住宿区附近。 顾沉下车后绕到另一侧。 林晚正准备自己挪下来。 「我可以单脚。」 顾沉没理她,直接把她抱了下来。 林晚只好重新搂住他的肩。 不远处,周野原本懒散地靠着墙。 看见这边时,他的身体很快站直。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跟着消失。 他没有立刻说话。 视线先落在林晚重新包扎过的右手,接着又看向完全没有落地的右脚。 「怎么回事?」 周野走了过来。 「摔了。」 「从哪里?」 「设备平台。」 「多高?」 「两三米。」 周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圈。 「还有哪里?」 林晚还没回答,顾沉已经开口。 「左边肋骨。」 周野眉头皱得更深。 他没有再问,只往旁边让开。 「先去沉辞那。」 顾沉抱着林晚继续往医疗区走。 走出几步后,林晚往后看了一眼。 周野还站在原地。 下一秒,他也跟了过来。 医疗区里,沉辞正在整理药品。 抬头看见顾沉怀里的人时,他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 「放这里。」 顾沉把林晚放上检查床。 沉辞第一时间拆开她右手的临时包扎。 几层纱布已经被血染透大半。 伤口从掌心靠近拇指的位置斜着划过,长度不算太夸张,边缘有些不整齐,压住后出血也已经比刚受伤时少了许多。 沉辞检查了一下手指活动,又确认伤口深度。 「肌腱应该没伤到。」 林晚松了一点。 「要缝吗?」 「两三针。」 顾沉站在旁边。 「有麻药吗?」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有,但剩得不多。」 他看向林晚。 「目前局部麻醉药只剩几支,后面还得留给清创和其他急救处置。你这个伤口可以不用,但会痛。」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就不用。」 沉辞没有立刻动。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确定?」 「嗯。」 「受不了就告诉我。」 林晚点头。 沉辞这才低下头。 「我先清干净。」 消毒液碰到伤口的瞬间,林晚整条手臂猛地绷紧,左手下意识抓住检查床边缘。 她吸了一口气,硬是没有把手抽回来。 沉辞的动作随即停了一下。 「很痛?」 「还能忍。」 「我慢一点。」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手上的力道却明显放轻了不少。 清理到靠近伤口中央的位置时,林晚又缩了一下手指。 沉辞没有催她。 「等一下。」 他停了几秒,等她重新放松,才继续把剩下的血污和碎屑清干净。 「好了。」 林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缝合工具。 「这才刚开始吧?」 沉辞抬眼。 「嗯。」 「那你刚才讲得好像结束了。」 「至少最脏的部分结束了。」 林晚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沉辞重新确认了一遍伤口。 「两三针就够。」 「你这样讲也没有比较安慰。」 「我不是很会。」 他说得太自然,林晚反而愣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顾沉也看了他一眼。 沉辞已经低下头。 第一针穿过皮肉时,林晚的呼吸骤然停住。 左手扣着床沿,指节一下泛白。 沉辞几乎立刻停下。 「林晚。」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事,继续。」 沉辞看着她。 「别一直憋气。」 「不憋也一样痛。」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让林晚安静了一瞬。 站在旁边的顾沉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抓着床沿的手,忽然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 「抓这个。」 林晚抬眼看他。 「我会掐你。」 「嗯。」 「很用力。」 顾沉没有收回手。 「抓。」 林晚看了他两秒,终于松开床沿,转而抓住他的手腕。 沉辞重新落针。 几乎同一瞬间,她的五指猛地收紧。 顾沉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却只是站在原地任她抓着。 第二针缝下去时,伤口边缘仍然有些渗血。 沉辞的动作停了半秒。 那股昨天才第一次真正碰触到的异常感,再次变得清晰。 他能感觉到伤口的位置、周围正在收缩的组织,以及仍在往外渗出的血。 沉辞试着集中注意力。 原本沿着伤口边缘冒出的血珠逐渐变慢。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是你?」 「可能。」 「跟昨天一样?」 「有点像。」 沉辞没有立刻继续落针,仍维持着注意力。 几秒后,熟悉的疲惫开始出现,刚才变慢的渗血也重新恢复。 他这才收回手。 「维持不了多久。」 林晚看着伤口。 「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只有昨天那一次。」 沉辞抬眼看她。 「两次还不能确定。」 林晚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闻言还是忍不住道: 「你真的很难说服。」 沉辞没有接这句。 他的视线在她发白的脸上停了一下,才重新低头。 「还剩最后一针。」 林晚嗯了一声。 针尖再次穿过伤口,她的五指立刻收紧,顾沉手腕上的指痕也跟着更深了一点。 沉辞的动作比前两次更快。 很快,最后一针也处理完。 他剪断缝线,没有立刻松开林晚的手,而是先仔细确认了一遍伤口边缘。 「好了。」 林晚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下来,抓着顾沉的左手慢慢放开。 他的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清楚的红痕。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我说过会很用力。」 顾沉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事。」 沉辞拿起干净纱布替她重新包扎。 碰到伤口附近时,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轻。 「还很痛?」 林晚停了一下。 「嗯。」 沉辞垂着眼,把最后一圈绷带慢慢固定好。 「等一下给你止痛药。」 「不是要省?」 「止痛药还没缺到这个程度。」 林晚看了他一眼。 沉辞已经低头开始收拾东西,像刚才那句只是普通医嘱。 「这几天不要碰水,右手也别用力。」 接着是脚踝。 沉辞才刚碰到肿起来的位置,林晚的腿便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停住。 「这里?」 「嗯。」 「我再碰一下。」 这次他先提醒,才重新沿着脚踝慢慢检查。 林晚忍着疼没有再动。 「目前比较像扭伤。」沉辞说,「先固定,今晚尽量不要落地。明天如果肿得更厉害,再重新看。」 最后是左侧肋骨。 沉辞的手指沿着她指出的位置慢慢检查,压到其中一处时,林晚的呼吸立即乱了一瞬。 他几乎同时停下。 顾沉的视线也跟着沉了下来。 「很痛?」 林晚缓过那一下。 「这里比较痛。」 沉辞没有再往下压,只换了另一个位置确认。 「左侧肋骨有明显压痛,不能排除骨裂。」 「多久不能出去?」 沉辞抬眼看她。 「你现在还在想出去?」 语气不重,更多是无奈。 林晚靠在床边。 「我只是问。」 沉辞看了她两秒。 「至少几周。」 她沉默了。 沉辞把检查用的东西放到一旁。 「这几天先观察。胸口如果越来越痛、开始喘不过气,或者哪里突然不舒服,立刻叫我。」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别自己撑。」 门口忽然传来周野的声音。 「挺好。」 几个人同时转头。 周野靠在门边,脸色其实算不上好看,开口却还是那副语气。 「终于有人陪我了。」 林晚看着他。 「你在这里多久了?」 「刚到。」 沉辞淡淡开口。 「从第二针以前就在。」 周野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比站在门口偷听的人忙。」 周野懒得理他。 他走进来,视线落在林晚包扎好的右手上。 停了几秒。 「疼吗?」 林晚这次没有停顿。 「疼。」 周野似乎愣了一瞬。 随后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两三米摔下去,手还划成这样。」周野看着她,「不疼才有问题。」 林晚靠回去。 「你是来安慰我的?」 「不是。」 「看不出来。」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会。」 他的目光又在她包扎好的手上停了一会儿。 「那个跟你一起掉下去的呢?」 「死了。」 周野眉头这才稍微松开。 「你杀的?」 「嗯。」 「右手都这样了?」 「还有左手。」 这句话让顾沉转头看了她一眼。 周野则沉默两秒。 「你挺能折腾。」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过类似的了?」 「现在是夸你。」 林晚没听出来。 沉辞开始收拾器材。 「她需要休息。」 周野站着没动。 「我又没吵她。」 沉辞抬眼。 「你现在就在。」 周野皱眉。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烦?」 「目前主要是你。」 林晚靠在床上,看着两个人。 最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左侧肋骨立刻传来一阵疼痛。 她的笑声瞬间停住。 三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到她身上。 林晚沉默两秒。 「……我没事。」 这一次,没有人相信她。 第五十四章适应 第五十四章 【适应】 林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最先有存在感的是左侧肋骨。只是想稍微翻个身,胸侧便猛地抽了一下,连右手掌和脚踝的疼也跟着清楚起来。掌心隔着纱布一下一下发胀,脚踝沉得厉害,睡过一夜后,整个人反而比昨晚刚回来时更僵。 昨晚沉辞没让她回原本的住处。 手掌刚缝过,右脚肿得连地都踩不了,左侧肋骨又不能排除骨裂,最后干脆把她留在医疗区旁边一间空着的留观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靠墙的柜子,原本就是给需要临时观察的人住的。离医疗区近,真有什么状况,至少不用拖着一条腿穿过半个基地找人。 昨晚疼得厉害,她根本没心思管自己睡在哪里,现在醒来才真正注意到这里比原本住的地方安静不少。 林晚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试着起身。右手没办法撑床,右脚也不能借力,偏偏左侧一压就痛。她只能慢慢挪到床沿,用左手勾住旁边的桌角,好不容易把自己撑起来。 坐稳后,她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 昨天那一下,确实摔得很平均。 门外已经陆续有人走动。留观房就在医疗区侧边,隔着墙偶尔能听见器械碰撞和压低的说话声。林晚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七点四十六。昨晚处理完伤口后,她随便吃了点东西便睡了,手机里没有新的讯息,外头的动静也比平时少。 她这才想起,今天原本还有水务公司的后续行动。 顾沉和陆衡应该早就出发了。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一会儿。以前只要是需要离开北岭的行动,她几乎都在队伍里。现在突然少了这一段行程,早上反而空得有点奇怪。 饿意也是这时才慢慢冒出来。 她把手机丢回床上,准备出去找东西吃。右脚刚碰到地面,一股尖锐的疼便从脚踝往上窜,林晚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留观房里自然没有拐杖。 她翻找半天,只在柜子和墙面的缝隙里找到一根不知道谁留下的木棍,长度勉强合适,至少比扶墙出去像样一点。 真正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右手不能握,她只能用左手拿着,木棍也承受不了太多重量。出了留观房后,一路便成了木棍先落地、左脚跟上,右脚偶尔点一下地面。医疗区外的水泥地有不少细碎砂石,鞋底蹭过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得重新找平衡。 不到二十米,林晚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这顿早餐的必要性。 前面有人停下来。 周野站在医疗区外的路边,手里原本还拿着半瓶水。他身上的伤恢复了不少,正常走动已经看不出太大问题,只是左肩在某些角度仍然有些僵。 他目光在林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根木棍上。 「你要去哪?」 「吃东西。」 周野往前面看了眼。 「现在?」 「不然呢?」 「没什么。」他拧上瓶盖,「就是照你这个速度,过去应该差不多能接午餐。」 林晚懒得理他,木棍重新往前点。 周野没走,反而慢吞吞跟了上来。 「沉辞知道吗?」 「我只是去吃饭。」 「听起来就是不知道。」 林晚偏过头。 「我受伤的是脚,不是被关禁闭。」 「这我知道。」 他的目光往她几乎悬着的右脚扫过。 「关禁闭的人通常走得比较快。」 林晚收回视线,决定不再搭理他。 结果才挪出去几步,左手忽然一空。 周野把木棍抽走了。 她身体一歪,下意识想用右脚踩地,痛得立刻缩了回来。 「周野。」 「嗯。」 「还我。」 他没还,只把另一条手臂伸到她面前。 「扶这个。」 「不用。」 「行。」 周野把木棍往她面前递了一点。 林晚伸手去接,他又往后收。 她盯住他。 「你有病?」 「你要是再摔一次,沉辞八成连我一起算。」 「关你什么事?」 「谁叫我刚好看见。」 说完,他干脆把手臂又往她面前送了送。 林晚站得脚都开始酸了,最后还是把左手搭上去。 「走慢一点。」 周野低头看了看她。 「我现在要怎么快?」 这倒也是。 有了能借力的地方,走起来总算没那么狼狈。林晚还是不敢把整个重量压在他身上,只遇到地面不平时稍微扶紧一点。周野也没催,平时那种大步走路的习惯硬是收了起来,偶尔还得停下等她把右脚挪过去。 走到一半,左侧肋骨忽然抽痛。 林晚脚步一顿,呼吸也跟着卡住。 周野原本正想开口,见她脸色变了,话直接没了。 等她重新把气喘顺,他才问:「左边?」 「嗯。」 「回去?」 「我饿。」 「所以?」 林晚抬头。 周野像是真的不太理解她这个逻辑。 「不能让人拿回去给你?」 「都走一半了。」 「你这个一半是不是算得有点勉强?」 林晚没回答,等胸侧那股钝痛慢慢散掉,便重新往前。 周野这次倒没有立刻跟着动。 「昨天缝手,真的很痛?」 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林晚愣了一下,才应了声:「嗯。」 「那你怎么一声都没有?」 「不然呢?」 她扶着他的手臂,重新找好重心。 「叫了也还是要缝。」 周野没立刻接话,被她扶着的手臂却稍微抬高了一点。 「下次出声。」 林晚觉得莫名其妙。 「干嘛?」 「至少让人知道你还行不行。」 「我昨天不是好好的?」 周野转头看她。 「你对『好好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林晚被他堵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下一秒肋骨立刻拉出一阵痛,整张脸瞬间僵住。 周野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活该。」 「你害的。」 「我可没叫你笑。」 嘴上还是那副样子,接下来那段路却又慢了不少。 到了吃饭的地方,周野替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林晚坐下后,看着面前的早餐,才想起另一件麻烦事。 右手不能用。 她对着汤匙研究了几秒。 周野坐在对面,喝了口水。 「要不要帮忙?」 林晚立刻抬头。 「不用。」 「我都还没说帮什么。」 「你那个表情就不像有好事。」 「冤枉。」周野把瓶子放回桌上,「我是想问要不要帮你拿近一点。」 林晚狐疑地看他。 他伸手把碗往她左侧推了几厘米。 「不然你想成什么?」 「没什么。」 林晚拿起汤匙。 左手能用,只是平常不习惯。第一口送到一半差点洒掉,她及时把碗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对面的周野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可疑。 林晚抬头。 「你想笑就笑。」 「我没有。」 「你有。」 「行。」 他干脆转开脸。 「那我不看。」 第二口总算顺利许多。 过了一会儿,林晚伸手去拿水,才发现杯子放在右侧。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拿,周野已经顺手推到了她左手旁。 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嫌那个杯子挡路。 林晚没说什么,拿起来喝了一口。 上午九点多,沉辞过来时,她已经回到留观房。 周野把她送回来后就走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沉辞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床边那根木棍。他走过去用鞋尖碰了一下,木棍歪倒在墙边。 「这什么?」 「临时拐杖。」 他转过来。 林晚已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 「我只是出去吃饭。」 沉辞原本要开口,闻言顿了一瞬。 「我还没问。」 「差不多。」 「自己去的?」 「……前面一段。」 「后面呢?」 「遇到周野。」 沉辞没再追究,只把带来的药和纱布放到桌上,朝她伸手。 「手给我。」 林晚把右手递过去。 纱布拆开后,缝线附近比昨晚红了一些,掌心也还肿着。沉辞用棉棒轻轻碰过伤口边缘,林晚手指缩了一下。 他立刻换了角度。 「这里?」 「有一点。」 「热吗?」 「没有。」 沉辞用手背试了一下她伤口旁的皮肤,又检查了一遍缝线。 林晚等了一会儿。 「感染了?」 「还没。」 「你那个表情不像还没。」 「昨天那个地方有多脏,你忘了?」 设备区的地面全是灰、血和不知道积了多久的污水。她摔下去后还在地上撑过,伤口虽然回来便重新清过,也不代表接下来几天能完全放心。 沉辞拿起新的棉片。 「红肿如果再扩大,或者开始发热、跳痛,叫我。」 「现在不用药?」 「先不用。」 林晚应了一声。 这回换沉辞多看了她一眼。 「不怕?」 「怕。」 「听不出来。」 「不是还没感染吗?」 林晚说得理所当然。 沉辞没接,只把她手掌垫高一些,重新清理伤口。动作碰到缝线附近时放得很轻,偶尔拉扯到伤口,掌心还是会一阵发紧。 末日前这点伤其实算不上什么。现在不一样,医疗区的药一天比一天少,尤其是抗生素,用一份便少一份,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能补到多少。 换好纱布后,沉辞没有立刻收手。 「昨天如果麻药够,你会用吗?」 林晚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 「会吧。」 「只剩一支?」 「那就不用。」 「嗯。」 他低头把绷带尾端压平。 那声「嗯」听不出什么。 林晚反而有点奇怪。 「你问完了?」 「差不多。」 「那你到底想问什么?」 沉辞把用过的东西丢进托盘。 「你是不是每次都先想,会不会死。」 林晚怔了一下。 「也没有每次。」 「昨天是。」 「资源就那么多。」 「我知道。」 他把剪刀收回盒子。 「麻药不够,你不用,没什么问题。」 林晚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你别把所有事都拿死不死得了来算。」 她皱了下眉。 沉辞动作没停。 「痛到反应变慢、动作受影响,一样会出事。」 「我昨天还能动。」 「所以你昨天运气不错。」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下次不一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忽然有点懂他为什么特地问这件事了。 「你是在念我吗?」 「不是。」 「很像。」 「那你就顺便听。」 林晚被堵得没话说。 沉辞收完东西,起身时顺手把床边那根木棍踢到更远的角落。 「下午再来一次。」 「还要?」 他的目光从她包好的手移到脚踝,又停在她左侧胸口附近。 什么都没说。 林晚自己先改口。 「好。」 沉辞走到门口。 「饿了叫人。」 「知道。」 「不是叫你再捡一根木棍。」 林晚:「……」 门很快关上。 她重新躺回床上。 留观房外比住宿区安静,医疗区里的动静反而更清楚。有人推着器材经过,轮子压过门外不平的水泥地;隔壁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代药品,远一点才是基地里搬运物资和车辆发动的声音。 第一阵引擎声从入口方向传来时,林晚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很快又躺回去。 不是。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又有车回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停下,也不是。 第三次听见车声时,林晚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 她伸手拿起手机。 没有讯息。 其实也没什么好等的。昨天水务公司外围已经清得差不多,今天只是送柴油、安排人进去,陆衡也在。照理说,比昨天安全得多。 林晚把手机丢回床边。 过了一会儿,又想翻身。 肋骨一痛,只能老实躺回去。 下午沉辞又来换过一次药。伤口没继续红下去,脚踝的肿也稍微消了一点,他终于没有再对那根木棍发表意见。 到了傍晚,远处又传来引擎声。 这次林晚正在用左手整理桌上的东西,动作只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那道熟悉的引擎声在医疗区附近停下,她才转过脸。 过了十几分钟,门口还是没人。 林晚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把一支笔从左边移到右边,又嫌碍事,重新挪了回来。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顾沉进来时,衣服上还带着灰,袖口沾了一小块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油污。 林晚放下笔。 「回来了?」 「嗯。」 顾沉把手里的东西靠到墙边,先扫了一眼她垫在床边的右脚。 「今天怎么样?」 「还活着。」 「我看得出来。」 他走近一些。 「脚呢?」 「沉辞看过,没更肿。」 「手?」 「也换过药。」 顾沉的目光往她左侧移。 林晚干脆自己补上。 「肋骨还是痛,比昨天好一点。」 顾沉没再问。 门外却有人很不客气地插了一句。 「她早上还自己出去吃饭。」 林晚立刻转头。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门口,正靠在门框旁。 「我走得到。」 「用木棍走的。」 「那也是走。」 顾沉重新看回她。 「木棍?」 林晚忽然不太想解释。 周野很乐意代劳。 「这房里捡的。走二十米像出去远征。」 「你很吵。」 「我在陈述。」 顾沉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只把刚才带回来的东西拿到床边。 林晚这才看清。 是一支可调高度的腋下拐杖。 她愣了一下。 「哪来的?」 「回程经过一间社区诊所。」 「你们还进诊所?」 「顺路看了一下。」 周野在旁边啧了一声。 「这个顺路挺有方向感。」 顾沉终于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很闲?」 「对啊。」 周野答得毫无负担。 「所以才站这里。」 顾沉不再理他,低头调整拐杖高度。调了两次后递给林晚。 「试试。」 林晚用左侧腋下夹住,手臂撑好后慢慢站起来。右脚依然不能真正承重,但比早上那根木棍稳太多,至少不用每走一步都先怀疑自己会不会倒。 她往前挪了两步。 「可以。」 顾沉伸手扶了一下拐杖上端。 「太高?」 「不会。」 「那就这个高度。」 林晚又试了一步。 顾沉没催,只站在旁边,等她重新坐回床沿才把今天的情况说了。 水务公司的入口已经彻底清干净,柴油顺利送进地下,体育中心那两名机电人员也留下来跟原本的技术人员熟悉设备。第一批轮换暂时排出来了,接下来只要供水设备本身别再出新的问题,短时间内应该能撑住。 林晚听到最后才问:「陆衡呢?」 「周队那边。」 「你不用去?」 「刚回来时去过了。」 林晚哦了一声,低头摸了摸拐杖握把。 「这个挺好用的。」 「嗯。」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留观房重新安静下来。顾沉又待了一会儿,确认她晚餐有人送,才离开。 夜里,北岭逐渐没了白天的动静。 林晚躺回床上,右手仍然隐隐作痛,脚踝也还发胀,好在比昨天那种连翻身都困难的状态好了一些。 她闭上眼。 意识才刚沉下去一点,视野里忽然浮出熟悉的白色文字。 【检测到宿主生理状态异常。】 【多处组织损伤。】 【生存模型更新中……】 林晚睁开眼。 伊甸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跳出来了。 几秒后,原本的文字消失,新的提示浮现。 【宿主风险应对模型已更新。】 【环境适应评估:上调。】 林晚盯着最后一行。 环境适应? 这个词以前没出现过。 「什么意思?」 【该项评估基于宿主近期行为与生理变化。】 回答很短。 林晚反而看得更久。 「为什么上调?」 【目前权限不足。】 果然。 「跟这次受伤有关?」 这一次,伊甸没有立刻跳出同样的拒绝。 【无法归因于单一事件。】 至少不是单纯因为她摔了一跤。 「那是因为什么?」 【目前权限不足。】 很好。 又回来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直到系统界面慢慢淡去,房间重新暗下来。 她却没有立刻闭眼。 环境适应。 林晚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像她最先想到的那种能力变化。伊甸似乎只是多了一项对她本身的评估,只是以前从没让她看见。 她忽然想起白天沉辞那句「你是不是每次都先想,会不会死」。 从醒来到现在,伊甸算过她的存活率,判断过路线和风险,也给过生存建议。林晚一直以为,它计算的是那些会威胁她活下去的东西。 现在看来,不只。 它也一直在算她。 第五十五章停下來 laмeiшu.cōм 第五十五章 【停下来】 三天后,林晚手上的伤口已经消肿不少。 缝线还不能拆,掌心稍微一用力,伤口便会被扯得发紧。右脚也终于能短暂踩地,只是走不了太久,真正恢复得最慢的还是左侧肋骨。平时坐着没什么感觉,一旦起身太快,或身体转得急了,那股痛就会突然钻出来,逼得她当场停住。 沉辞仍然不准她出外勤。 林晚前一天问过一次还要多久,他当时正在替她换药,听完只抬了下眼。 「你现在能单手翻过两米的墙吗?」 林晚想了一下。 「不能。」 「那就先别问。」记住网址不迷路мīгeи8.cǒм 「所以标准是翻墙?」 「不是。」沉辞低头把纱布固定好,「只是随便找一件你现在做不到的。」 林晚没话说了。 总之,外勤暂时轮不到她。 伤口没有感染,脚踝的肿也退了不少后,她便从留观房搬回原本的住处,只是每天还得去医疗区换药。不能出去的这几天,她重新回到内勤组帮忙。 林晚以前就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物资登记、人员调度和外勤记录都不陌生。只是前阵子跟着顾沉频繁外出,桌上的资料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她回来第一天便接手其中一迭,光是把重复登记和数字对不上的地方挑出来,就花掉大半个上午。 前一天送回来的物资刚核完,旁边还压着几份新送来的异能者记录。 这类资料最早也是内勤组代为整理。那时觉醒异能的人少,记录方式很粗,只写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时间和大致表现。后来沉辞开始参与观察,才慢慢多出持续时间、身体反应和恢复状况。 林晚顺手翻了几页。 看到周野的名字时,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记录比其他人薄不少。 第一次狂化时的身体变化、高烧、肌肉损伤,后面再接着几次简单观察。翻到最近,却忽然断了。 一连几天空着。 林晚把纸往前翻,重新确认日期。 「周野最近没测?」 旁边正在核对人员名单的人抬起头,想了一会儿。 「好像没有,沉医生那边没送新的过来。」 「他最近也没出去吧?」 「没有,伤还没好。」 林晚嗯了一声,把资料重新放回桌面。 周野不是没有时间。 他前面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沉辞不可能让他参加长时间外勤。既然这样,最近的记录会整片空着,八成只有一个原因。 他根本没再用过狂化。 林晚没有特地跑去问。 到了下午,反而是有人来内勤区拿东西,顺口提起周野主动申请了能力测试。 她正在整理一迭表格,听见后抬起头。 「今天?」 「对,训练区那边已经清了。」 林晚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份还没收回去的记录。 十几分钟后,她拄着拐杖出了门。 右脚现在已经能稍微着地,走路比三天前快了不少,只是距离一长还是会开始发痛。等她到训练区外围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沉辞在旁边整理记录板。 周野站在场地中央,正活动手腕。 他先注意到拐杖落地的声音,转过头来。 「你还真来了。」 林晚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你的记录空了好几天。」 「所以?」 「我现在就在整理这个。」 周野像是这才想起她以前本来就在内勤,手腕转到一半停了停。 「差点忘了。」 「看得出来。」 沉辞刚好确认完场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别进线里。」 「知道。」 周野插了一句:「她自己都还是伤患。」 沉辞头也没抬。 「所以我才让她坐外面。」 周野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啧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场地中央。 这次测试不是为了确认狂化本身,而是想看周野能不能主动控制进入程度,以及进入状态后,需要多久才能真正退出。 开始后的前半分钟,几乎看不出太大变化。 周野只是站着,肩背却一点点绷紧,呼吸逐渐加深,手臂上的血管也比平时更加明显。等他抬起手时,林晚才看见前臂的肌肉在短时间内明显鼓起。 沉辞看着时间。 「意识清楚?」 「嗯。」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指。 「身上很热,还有点待不住。」 「待不住?」 「想动。」 沉辞记下一笔。 旁边提前准备了几个不同重量的物品。 周野走过去,先从最轻的开始。 前两个重量对他几乎没什么影响,第三次增加后,原本需要两个成年人一起搬动的重物,被他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回去时力道没收住。 砰的一声,重物砸上地面,连旁边的人都跟着侧过脸。 沉辞抬头。 「别砸。」 「知道。」 周野的回答还算正常。 后面的测试没有再往上加重量,只改成简单的反应和动作控制。几分钟下来,他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更快,力道却开始有些收不住。 一个沙袋被推回原位时,连支架都跟着晃了两下。 沉辞低头确认时间。 「够了,现在停。」 周野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闭上眼。 「在停。」 一分钟过去。 肩背没有放松,呼吸反而越来越重。 沉辞原本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周野。」 「听得到。」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林晚原本靠着椅背,这时也慢慢坐直。 不太对。 周野仍然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听得懂沉辞说的话,可他的注意力开始变得奇怪。 有人在外围换了个站姿,他立刻转过头。另一边的人只是抬手擦了下汗,他的视线也跟着过去。 不像普通地注意周围。 更像那些细小的动静一出现,就会立刻抓住他。 沉辞显然也察觉到了。 「都别靠近。」 场地很快安静下来。 周野站在中央,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却像没感觉,只盯着距离最近的几个人。 「周野。」 沉辞的声音不高。 「看这边。」 他的视线转过来。 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右侧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有人不小心踢到地上的器材。 哐啷一声。 周野猛地转身。 离他最近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踏了出去。 那一步快得几乎没有预兆。 「停!」 周野硬生生顿住。 拳头已经握紧,距离前面的人不到两米。 四周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晚盯着他。 他确实停下来了。 可那不像真正恢复控制。手臂还紧得厉害,肌肉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前拖着,只能硬把自己钉在原地。 沉辞没有靠近。 「慢慢往后退,别突然动。」 几个人开始拉开距离。 已经尽量放慢了,周野的视线还是跟着每一道动作转。 林晚这才真正意识到,狂化的问题可能不只是失去理智。 至少现在的周野还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敌人。 可那些突然出现的声音、动作和距离变化,似乎会比他的判断更快一步,被身体当成威胁。 林晚侧过脸。 「多久了?」 「七分多。」 沉辞盯着场中央。 「还没退。」 周野的呼吸越来越乱,目光又在周围扫了一圈。 最后停到她这边。 林晚没动。 隔着十几米,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周野。」 他的眉心收了一下。 有反应。 可旁边只是有人鞋底蹭过水泥地,他的视线又立刻偏开。 林晚想了想,再次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遇到我,我拿刀架你脖子?」 周野的目光慢慢转回来。 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记得。」 声音很哑。 「那你后来一直看我干嘛?」 旁边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林晚没管。 周野眉头皱得更紧。 「谁一直看你?」 至少还知道反驳。 林晚靠回椅背。 「你。」 「没有。」 「有。」 「几眼。」 「不只几眼。」 周野盯着她,像是真的开始回想。 旁边又有一点细碎的声响,他的视线立刻往那边偏,肩膀也重新绷紧。 林晚直接把话拉回来。 「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注意力又被扯回来。 「……你。」 「我知道是我。」 林晚忍不住道:「我问你在看我什么。」 这次他半天没说话。 可原本一直追着周围动静跑的视线,总算真正停在她身上。 沉辞没有急着出声。 等了几秒,才接着问:「刚才在想什么?」 周野的身体又紧了一下。 「她拿刀那次。」 「那就先想那个。」 沉辞仍然站在原地。 「别管旁边,呼吸放慢。」 第一次几乎没用。 周野吸气太急,胸口起伏反而更乱。 林晚也没有再插话。 过了一会儿,他第二次尝试,才勉强把一口气拉长。 又过了两三分钟,肩膀终于出现一点放松的迹象。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垂下来时还在抖。 下一秒,周野膝盖突然一软。 旁边的人下意识想上前。 「先别动。」 沉辞立刻制止。 周野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很久。 最后自己抬了下手。 「行了。」 声音总算恢复了一些。 沉辞这才走过去。 林晚坐在外面,看见周野的手臂还在发颤。和刚才不一样,现在更像是彻底脱力后控制不住的抖。 沉辞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快把手收回来。 「开始烧了。」 周野干脆坐到地上。 「上次也这样。」 「所以这次才要记。」 有人把水递过来。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休息没多久,手臂和肩背便开始出现明显疼痛。他原本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狂化时又把力量硬往上拉,几处旧伤很快重新肿起来。 沉辞检查到左肩。 「抬手。」 周野抬到一半便卡住。 「不行?」 「疼。」 「哪里?」 「你现在碰的地方。」 沉辞看了他一眼。 「很好。」 周野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病?」 「至少现在知道哪里疼。」 林晚在外围没忍住笑了一声。 左侧肋骨立刻抽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周野转头。 「你还笑?」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现在视力挺好。」 周野盯了她几秒,自己也笑了一下。 下一秒,大概牵动了肩背,表情也跟着变了。 测试就此结束。 周野被直接带回医疗区。 不到一个小时,体温便一路往上升。大量出汗让他出现明显的脱水,沉辞替他补了水分和电解质,又重新检查几处旧伤,最后干脆把人留在里侧病床上观察。 下午林晚本来就要回医疗区换药。 进去时,沉辞刚好被人叫到另一边处理伤口。 周野还醒着。 上衣已经换过,头发被汗浸得有些乱,高烧让脸色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拐杖敲到地面,他睁开眼。 「又来看?」 林晚在旁边坐下。 「顺便。」 「你这个顺便跟顾沉学的?」 「我本来就要换药。」 周野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林晚坐了一会儿。 「白天那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阵,才嗯了一声。 「大部分知道。」 「那是真的想打人?」 「不知道。」 林晚皱起眉。 周野睁开眼。 「真的不知道。」 发烧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有人一动,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把人按住。有人靠近,也会觉得他可能要动手。」 他抬起右手,看了眼还有些发颤的指尖。 「那东西掉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想过要不要过去,人就已经动了。」 林晚没插话。 周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的手慢慢落回床上。 「每次结束以后,我会想,到底是能力让我想动手,还是我本来就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林晚问:「你怕哪个?」 周野侧过脸。 「有差?」 「有。」 「哪里有?」 林晚想了想。 「如果你真的觉得没差,就不会一直想这个。」 周野没说话。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觉得今天算停住了?」 「算。」 「差点就打到人。」 「但没打到。」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停。」 周野盯着天花板。 「哪天停不下来呢?」 林晚靠在椅背上。 「那就想办法让你停。」 「你?」 「很多人。」 周野转过来。 林晚开始数。 「顾沉、陆衡、沉辞,还有今天外面那些人。」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真的不行就一起打你。」 周野盯着她好几秒。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 「我没有安慰你。」 「看得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你白天故意的?」 「什么?」 「问我拿刀那次。」 林晚嗯了一声。 「不然呢?」 「你知道我后来一直在看你?」 「你看得很明显。」 「我没有一直看。」 「好。」 「你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周野闭了闭眼。 「林晚。」 「干嘛?」 「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后来。」 「然后?」 林晚想了想。 「觉得你很奇怪。」 周野笑了一声。 「就这样?」 「不然呢?」 他没回答。 林晚也没追。 过了一会儿,反而是周野自己又开口。 「我那时候确实多看了几眼。」 「嗯。」 「你不好奇?」 林晚转头。 「你想说?」 周野安静了片刻。 「不想。」 「那我问什么?」 这回换他没话说。 沉辞正好从外面回来。 看见林晚已经坐在床边,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手。」 林晚把右手伸出去。 周野躺在旁边,有气无力地插嘴。 「她今天不是换过?」 「现在就是来换第二次。」 「所以真的是顺便。」 林晚懒得理他。 沉辞拆开纱布确认伤口,见红肿又退了一些,才重新换药。她原本打算换完就走,外面却又传来脚步声。 顾沉和陆衡一起进来。 看样子才刚从外面回来。 陆衡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周野。 「还活着?」 周野闭着眼。 「今天怎么每个人都问一样的。」 「代表大家要求不高。」 陆衡顺手拖了张椅子过来。 顾沉则走到桌边,拿起沉辞白天留下的测试记录。 林晚原本已经握住拐杖,见几个人显然要谈今天的测试,干脆又坐了回去。 沉辞翻开记录。 「从开始到完全退出,十四分钟。真正开始出现控制问题,大概在第五分钟后。」 顾沉往下看。 「最严重多久?」 「接近九分钟。」 陆衡皱起眉。 「今天还只是测试。」 「所以力量反而不是最麻烦的。」 沉辞用笔点了点后面的记录。 「他能进入狂化,但很难自己退出。」 病床上传来周野的声音。 「说得像我进什么门一样。」 没人理他。 顾沉把记录往前翻了几页。 「每次都是整个人一起?」 沉辞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目前是。」 顾沉手指停在纸面上。 「如果不是全部呢?」 陆衡偏过头。 「你想把范围缩小?」 「先试最小的。」 顾沉这才看向病床上的周野。 「等伤好了,先从一只手开始。」 周野睁开眼。 「你们现在就帮我排下一次?」 「不然等你自己排?」林晚坐在旁边接了一句。 周野转向她。 「我现在还在发烧。」 「所以没人叫你现在起来试。」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 林晚答得很干脆。 周野盯着她一会儿,懒得再吵。 顾沉把话接回去。 「你现在一进狂化,整个人的反应都会跟着变。如果能先把范围缩小,只控制一只手,至少可以看看影响会不会跟着变小。」 林晚想起白天他连旁边一点声音都会立刻被牵走注意力。 「如果真的能只控制一个地方,至少不用每次连周围有人动一下都一起受影响。」 沉辞没有立刻认同。 「前提是狂化能被拆开控制。」 「所以才要试。」 顾沉把记录放回桌上。 「先当方向。」 陆衡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如果一只手做不到,就先控制程度。总要找一个他能停住的位置。」 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你们说得倒简单。」 顾沉看着他。 「本来就不简单。」 「那你还让我试?」 「因为今天你停住了。」 周野抬起头。 顾沉语气没什么变化。 「代表不是完全做不到。」 医疗区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重新低下头,慢慢握起右手,又松开。 林晚也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今天以前,他们想的都是怎么让周野从狂化里退出来。 可如果顾沉说的方向真的能做到,也许下一步根本不是等失控之后,再想办法把人拉回来。 而是先学会,在那之前停下来。 第五十六章侵蚀者 第五十六章 【侵蚀者】? Doris| 首发 五天后,林晚手上的缝线终于拆了。 伤口恢复得还算顺利,裂口已经基本闭合,周围的红肿也退了大半,只剩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暗红。掌心稍微一使力,伤处仍会有明显的拉扯感,沉辞拆线时特地交代过,这几天不能急着用力,更不能因为线拆了就当作已经完全恢复。 右脚已经能正常落地,走久了才会隐隐发痛。真正恢复得最慢的还是左侧肋骨,日常活动没什么问题,跑动、攀爬和近身战斗依旧被沉辞列在禁止范围内。 拐杖倒是终于用不上了。 林晚把它送回医疗区,出来时正好碰见顾沉从外面回来。 他衣服上沾着些灰,手里夹着几份外勤记录。两人迎面碰上,顾沉先注意到她今天没拿拐杖。 「能走了?」 「只要别走太久。」 林晚接过他顺手递来的资料,才翻开第一页,就察觉他的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 她索性自己补了一句。 「肋骨偶尔还是会痛。」 顾沉嗯了一声。 「沉辞怎么说?」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顾沉像没听见这句,只把其中一张记录往前翻。 林晚低头一看,是西侧两条道路。 其中一条已经清过不只一次。 「又去了这边?」 「嗯,还能走。」 顾沉伸手点了其中两个位置。 「只是那些东西又多了。这几处前几天确认过,里面剩不了多少,今天路上的数量还是比预估多。」 林晚看了一会儿。 「你怀疑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 「还不能确定。」 顾沉收回手。 「先记着。」 最近北岭周边的侵蚀者确实在增加。 不是哪一天突然涌来大批,而是一点一点变多。原本清过的街道隔几天再去,便会重新出现新的侵蚀者,有时只有几只,有时十几只散在不同路段。 一开始还能解释成附近建筑里残留的个体陆续出来。 到了现在,这个解释已经有些勉强。 如果顾沉的判断没错,侵蚀者的活动范围可能正在改变。 水务公司那边这几天倒是逐渐稳定下来。 柴油和替换零件送进去后,地下设备暂时没有再出新的故障。体育中心派去的两名机电人员跟着原本留守的人熟悉了几天系统,第一轮轮值也终于排了出来。 林晚整理后续记录时,看见其中一张外勤回报上多写了几行。 最先换出来的是叁个人。 地下通道的门打开后,其中一个人在外面站了很久。那天天气其实不算好,云层很厚,午后只露出一小片阳光,他却一直仰着头,直到眼睛被照得眯起来,才抬手挡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 他只说了一句。 「太久没看到太阳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 叁人离开水务公司后,直接由体育中心接走。原本留守的九个人也已经安排好几间相邻的住处,之后每一批轮换出来的人都先回体育中心休息,补充物资,再依身体状况决定下一次轮值时间。 剩下的人也会陆续换出来。 只要设备不再出新的问题,那九个人至少不用继续困在地下,连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走到外面都不知道。 下午叁点多,林晚正在内勤区整理那几份记录,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通讯室收到新的广播。」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来人显然一路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周队已经过去了,顾沉他们也在叫人。」 林晚把手里的纸放下。 「东川?」 「不是,方向不一样。」 这句话让她站了起来。 几天前,北岭曾短暂收到过来自东川方向的远距离广播。 那一次至少证明了北城以外仍有大型据点在运作,只是信号断续,能接收到的内容有限。后来通讯组一直没有停止搜索其他频率,偶尔也能捕捉到模糊人声,却很少有足够完整的内容。 今天显然不同。 林晚到通讯室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顾沉和陆衡站在设备旁,沉辞也刚从医疗区赶过来。周野靠在后方墙边,身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沉辞还没让他重新参与高强度外勤。 设备里满是持续的沙沙声。 技术人员一边调整频率,一边把刚才抄下来的内容递给周队。 「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十几秒,第二次接近一分钟,而且内容重复,应该是固定播送。」 陆衡站到地图旁。 「方向呢?」 「东南。」 「距离不好算,只能确定比东川那次更远。」 陆衡顺着东南方向在地图上找了几个城市。 还没找到,设备里的杂音忽然变了。 通讯室很快安静下来。 几秒后,一道人声从电流里断断续续浮出。 「……这里是临江市联合应急指挥中心。」 陆衡的手停在地图上一处。 临江市。 从北城往东南,直线距离已经超过叁百公里,真正走公路只会更远。 设备里的人声还在继续。 「本频道将于每日九时、十五时及二十一时重复播送。」 中间受到干扰,几个字完全淹没在杂音里。 很快又重新恢复。 「目前临江市中心区域仍处于高风险状态,请幸存者不要自行前往市中心。」 「临江东部及南部部分区域已建立临时控制点。非必要情况下,请留在现有安全地点,等待后续道路信息。」 林晚安静地听着。 这不是求救。 也不像末日最初几天那些混乱的官方信息。 播送时间固定,信息经过整理,甚至已经能区分控制区域和道路风险。 临江市那边显然已经重新建立起某种程度的组织。 广播很快进入下一段。 「目前已确认,各地所称的感染者、失控者及异常感染个体,并不具有完全一致的行动特征。」 「部分个体的移动速度、力量及感知能力明显高于早期观察结果。请勿依照既有经验判断其行动能力,并避免不必要的近距离接触。」 顾沉往陆衡那边看了一眼。 北岭早已发现类似差异。 可这是第一次从叁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得到几乎相同的观察结果。 电流声忽然加重。 广播断了几秒。 再次恢复时,内容已经换了一段。 「另依现阶段医疗及联合观察资料,相关个体所出现的变化并不符合一般感染疾病的单一病程。」 林晚的注意力重新落到设备上。 「目前在部分样本中,已持续观察到异常组织结构形成、正常组织功能受到破坏,以及生理状态逐步改变等现象。」 「其完整原因与作用机制仍无法确认。」 广播停顿了一下。 「由于现有『感染』一词已无法完整描述相关变化,为统一医疗、研究与风险通报用语,临江市联合应急指挥中心暂将此类持续破坏并改变原有生理结构的现象,统称为『侵蚀』。」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句紧接着传来。 「受到侵蚀并持续出现高度攻击行为的活动个体,统一记录为『侵蚀者』。」 侵蚀者。 林晚盯着那台设备。 后面的声音仍在往下播,她却有几秒什么都没真正听进去。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原着里,末日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各地对那些已经失去正常状态的人有很多不同叫法。 感染者、失控者、病患,甚至只是简单粗暴地称作怪物。 「侵蚀」这个概念是在后来各地开始整理医疗和研究资料后,才逐渐形成。 因为它们身上发生的并不是某种普通疾病单纯造成的感染。 原有的身体结构会持续受到破坏,新的异常组织取而代之,身体功能、行为,甚至后来某些个体呈现出的特征,都像是在原本的人体上被一点点改写。 所以才是侵蚀。 而那些没有在侵蚀过程中死亡,反而以另一种状态继续活动的个体,后来被统一称作侵蚀者。 这套命名,她原本以为还要更久才会出现。 可现在,末日甚至还没满一个月。 广播结束后,通讯室短暂安静了一阵。 技术人员最先动起来,把频率和内容重新整理。 周队站在桌边。 「固定播送时间再确认一次。」 「早上九点、下午叁点、晚上九点。」 「都录下来。其他频率照旧,不要只盯着这一个。」 技术人员点头,把时间重新标在记录纸上。 陆衡还站在地图前。 「叁百多公里,公路现在基本不用想。」 周野在后面接了一句。 「人家也没叫我们去。」 沉辞低头看着桌上的抄录内容。 「能稳定整理医疗资料,又能固定广播,代表那边的组织程度比我们原本知道的更高。」 顾沉没参与这几句,只问技术人员能不能回传。 对方拍了拍旁边那套勉强拼起来的发射设备。 「现在不行。接得到是一回事,送不送得到叁百多公里外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勉强发出去,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同一个频段收。」 周队点了下头。 「那就先听。」 人群陆续散开。 林晚站得稍微久了一点。 等她转身时,顾沉已经走到旁边。 「刚才那个名字,你很在意?」 林晚心口微微一紧。 顾沉注意到了。 她低头把手里的记录纸折了一下。 「只是觉得他们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快。」 这句不算假话。 顾沉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 林晚反而先把话题拉回今天的外勤。 「临江那边也提到行动差异。如果北岭最近增加的那些不是附近建筑里出来的……」 「就代表它们可能真的在移动。」 顾沉替她把后半句接完。 林晚嗯了一声。 这次不只是北岭自己的观察。 不同城市都在看到变化。 顾沉把地图上的西侧区域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再扩一段观察范围。」 林晚听见这句,下意识问:「我可以去?」 顾沉转头。 她被那一眼看得自己先知道答案。 「算了。」 「知道就好。」 林晚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真的很像沉辞。」 顾沉没理这句,只往她左侧肋骨的位置看了一眼。 林晚索性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临江市的广播准时再次出现。 这次信号比下午更清楚,除了白天已经播过的内容,又增加几条道路状况。 部分高速公路完全堵塞。 两座跨河桥梁已经中断。 临江市北部发现大规模侵蚀者聚集。 最后仍然是同样的提醒。 不要盲目前往临江。 北岭把新内容一条条补进记录。 林晚离开通讯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原本准备直接回住宿区,经过训练场附近时,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不算大的闷响。 这个时间,正常训练早就结束。 林晚脚步慢下来。 又是一声。 不像有人在搬东西。 她转了方向,往训练场里走。 周野就在最里面。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曲着,右手搭在膝盖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旁边一个用来训练的沙袋歪了些,地上却没有正式测试时会准备的记录板、计时器,也没有其他人。 林晚在几步外停住。 「你最好只是睡不着。」 周野抬起头。 「看起来像吗?」 「不太像。」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右手。 指节还绷得有些紧,前臂的血管也没有完全退下去。 这几天沉辞明明还没安排下一次测试。 林晚往旁边看了一圈。 「试几次了?」 周野沉默了一下。 「四次。」 「最远到哪?」 「前臂。」 林晚又看了眼他的脸色。 「有没有哪次跟上回一样?」 周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头不晕,也没发热,周围有人走过我也没想揍人。」 最后一句多少有点欠。 但至少回答得够完整。 林晚在旁边坐下。 「成功过吗?」 周野抬起右手,动了动指节。 「有一次,不到两秒。」 他自己说完都像觉得这成绩没什么值得提。 林晚却点了下头。 「至少不是零。」 周野侧过脸。 「你安慰人的标准是不是一直这么低?」 「我没在安慰你。」 这句最近好像说得有点多。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林晚拿出手机,调到计时。 「再一次。」 他反倒挑了下眉。 「不拦我?」 「我现在去找沉辞,你会乖乖坐在这里等?」 周野很诚实。 「不会。」 「那就少浪费一次来回。」 林晚往后挪了一点。 「只试一次。往手肘上面走就停。」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最近真的很像沉辞。」 「你们最近也都挺不听话。」 这句让他笑了一下。 气氛反而松了些。 几秒后,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右手。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接着,五指慢慢收紧。 手背的血管先浮了出来,前臂肌肉也一点点绷起。 林晚低头看着时间。 一秒。 她没出声。 周野的呼吸比刚才更深。 两秒。 变化已经逼近手肘。 林晚抬起眼。 「差不多了。」 周野没有立刻松手。 前臂的力量感还在往上推。 第叁秒刚到,手肘附近的肌肉也开始跟着收紧。 「停。」 这次周野没再撑。 五指猛地松开。 右手的变化没有立刻消失,前臂仍然绷了几秒,才一点点恢复。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林晚没急着下结论,只先看他的脸色。 「现在呢?」 「还好。」 周野抬手揉了揉右前臂。 「就是酸。」 林晚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的目光跟过来,神情却很正常。 「你在干嘛?」 「看你会不会嫌我碍眼。」 周野嗤了一声。 「你一直都挺碍眼。」 还能回嘴。 至少现在看不出上次那种注意力被外界动静强行牵走的状况。 林晚低头看了眼手机。 「叁秒。」 周野也看着自己的手。 「比刚才久。」 「但差点过手肘。」 「我停了。」 林晚嗯了一声。 这一次确实停了。 不是完整狂化之后,再靠几分钟慢慢把自己拉回来。 而是在那股变化还没有蔓延到全身以前,由他自己截断。 只有叁秒。 界线也远谈不上稳定。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周野确实有可能在完整狂化之前,把那股变化限制在更小的范围里。 他重新握了握拳。 「再来一次。」 林晚直接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到这里。」 周野看过来。 「刚才不是你叫我试?」 「因为我要看前面那次是不是碰巧。」 林晚撑着膝盖站起身。 「现在知道不是了。明天自己去找沉辞。」 周野坐着没动。 「我就知道。」 林晚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叫记录。而且你最好自己说。」 周野往旁边歪掉的沙袋看了一眼。 大概也知道瞒不过去。 「行。」 林晚这才继续往外走。 快到入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 她回过头。 周野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 「叁秒,别记错。」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两秒八也会帮你进位。」 周野笑了。 「那还得谢谢你。」 林晚懒得理他,这次是真的走了。 回到住宿区后,她却没有立刻睡。 下午那段广播一直留在脑子里。 侵蚀者。 原着里,这个称呼不该这么早出现。 而临江市离北岭叁百多公里。 她甚至从来没去过那里。 如果连那么远的地方都和她记得的剧情对不上,就很难再把所有偏差都简单归结成她改变了顾沉的路线,或者北岭因为她多出了哪些原本不存在的选择。 林晚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算过的事。 快一个月了。 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竟然已经快一个月。 刚来的那几天,她几乎是按着小时在过。 下一条路能不能走,晚上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二十四小时存活率又变成多少,每一件事都近得像压在眼前。 后来到了北岭,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 人越来越多,聚集地里的分工慢慢稳定,她开始跟着顾沉外出,认识更多原着里有名字、没名字的人,也开始习惯醒来后先想今天有哪些事要做,而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下一个晚上。 时间就在这些事情里过去了。 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一个月。 不是第一天。 也不是原本以为随时可能结束的几天。 是一个月。 林晚低头看向右手。 掌心刚拆线,新长出的皮肤还泛着暗红,手指稍微收紧,伤处便会传来拉扯感。 她已经在这里受过伤。 留下痕迹。 认识了一群原本只存在于文字里的人。 甚至有些时候,她已经不会第一时间去想原着里是不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知道这是一本书。 知道顾沉是谁,也知道自己比身边的人多掌握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 那些记忆一直是她手里最可靠的东西之一。 可现在,她记得的那本书正在一天比一天陌生。 「伊甸。」 白色文字很快浮现在视野里。 【在。】 林晚想了一会儿才问: 「最近收集到的环境资料,跟最开始的风险模型差很多吗?」 【是。】 回答比她预想得更快。 林晚坐直了一些。 「主要是哪里?」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出现。 【侵蚀个体活动范围、聚集规模及异常表现资料均出现偏移。】 【近期风险参数变动幅度高于初始模型。】 林晚盯着那两行字。 伊甸不知道原着。 也不可能知道「侵蚀者」这个名称在她记忆里原本应该什么时候出现。 它只是根据持续收集到的现实资料,判断眼前的环境正在比旧模型变得更快。 「知道原因吗?」 【未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句话在心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可能跟我有关吗?」 这次系统隔了更久才回答。 【无足够资料判定。】 意料之中。 她靠回床头。 其实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她一直知道剧情会被改变。 从她活下来开始,原着就不可能再完整照着原本的方向走。 只是以前那些变化大多发生在她身边。 顾沉走了不同的路。 北岭多出原本没有的选择。 某些事情提前,又有些没有再照原本的方式发生。 她还能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来了。 可临江市呢? 叁百多公里之外。 她从没去过。 甚至连那座城市在原着前期究竟发生过什么,她都只剩下一些模糊印象。 那里却也在变。 林晚再次看向还没消失的系统界面。 「那你最初建立的模型,现在还能信多少?」 【无法量化。】 几秒后,又浮出一行。 【建议:提高近期实时资料权重。】 林晚看着那句话。 旧资料不够可靠,就多看现在。 非常简单。 也确实像伊甸会给出的答案。 偏偏让她有点说不出的在意。 因为她掌握的原着记忆,某种程度上也是旧资料。 以前,那些原着记忆至少还能替她排除一些风险。 她知道有些地方最好不要去,也能从一些名字和事件里,提前猜到接下来可能出现什么。 即使记得不完整,很多时候也足以让她比其他人早一步做准备。 可如果时间会提前,事件顺序也会改变,甚至连她从未接触过的地方都和原着不一样,那些记忆就不能再被当成答案。 最多只是一份参考。 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旧。 林晚抬手关掉界面。 房间重新暗下来。 窗外的北岭仍然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巡逻人员经过的脚步声。 她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闭眼。 快一个月了。 她来到这里快一个月。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再一直追着原着往前走。 因为接下来真正需要她判断的,已经不是书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是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 Doris| 首发 第五十七章注视 第五十七章 【注视】? Doris| 首发 两天后,林晚重新拿到了外勤许可。 准确来说,只拿到一半。 沉辞让她坐在病床边,自己拉了张椅子过来,手指搭上她右腕内侧。 从第一次察觉自己不只能感知,甚至能短暂影响人体状态之后,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摸清能力的界线。 最早,他只能在靠近别人时察觉身体里某些「不对劲」的地方。距离越近,感觉越清楚,却很难主动决定要感知哪一处。经过这十来天反复尝试,这种感觉才渐渐变得比较受控制。 现在只要直接接触,他已经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一个区域,再沿着附近的异常慢慢确认。 但也仅止于此。 他仍然看不见人体内部,更不能像检查仪器一样直接判断伤势。真正的按压、活动度测试和疼痛反应一样不能少,只是能力能让他更快察觉哪些地方还没有完全恢复。 一股很淡的热意从林晚手腕内侧往里渗。 感觉并不疼,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缓慢掠过,沿着掌侧一路停在那道刚拆线两天的伤处。 几秒后,沉辞松开她的手。 「右手恢复得不错,暂时没有明显异常。」 林晚活动了一下手指。 掌心还是会有些拉扯感,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明显。 沉辞又让她把右脚往前伸。 这一次没有碰太久,只在脚踝外侧停了一会儿,最后才确认左侧肋骨。 检查结束,他在记录上补了几笔。 「短程侦查,可以。」 林晚立刻抬头。 沉辞把记录合上。 「右手目前没什么问题,脚踝还有轻微发炎,肋骨也没完全恢复。不能近战,也别长时间跑。」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她刚拆线不久的掌心。 「右手重新裂开,自己回来缝。」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你一定要这样提醒?」 「有用就行。」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有再争。 至少能出去。 沉辞却还没说完。 「真的遇到要跑的情况,别硬撑。你现在能走,不代表能跟以前一样跑。」 「我什么时候硬撑过?」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笑。 林晚转头。 周野正坐在另一张病床边,右手搭着膝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异能记录。 「你要不要自己想一下?」 林晚视线往那张纸上一扫。 「你还有空管我?」 周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还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淡了。 前天晚上回去后,林晚确实把那叁秒补进了记录。第二天一早,沉辞就看见了。 周野为这件事已经被念过一次,显然到现在都还有意见。 「叁秒你也写。」 「不然留白?」 「那也不用记这么清楚。」 林晚拿起自己的检查单。 「不到两秒的我也记得。」 沉辞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药品,动作停了一下。 周野也跟着安静。 林晚这才意识到,好像多说了一句。 沉辞转过身。 「还有不到两秒的?」 周野闭了闭眼。 林晚很配合地补充:「前一次。」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准。」 「记录本来就要准。」 沉辞没再听两人争,只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 「所以你昨晚又试了?」 周野没出声。 林晚转头看他。 这次连她都不知道。 沉辞朝他伸出手。 「右手。」 周野皱了下眉。 「就试了一下。」 「几次?」 他靠着床沿,明显不太想答。 「没几次。」 沉辞也没继续问。 「手给我。」 「干嘛?」 「既然你自己记不清,我看。」 周野盯着他两秒,最后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沉辞握住他的手腕。 那股能力作用在自己身上时很难看出变化,落到旁人身上更是如此。林晚只能看见他的注意力逐渐集中,拇指在周野腕侧停了片刻,接着沿着前臂往上移了一小段。 周野原本还靠着床沿,神情渐渐有些不自在。 「怎样?」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右臂昨天又反复用过,负荷还没退干净。」 他的目光又落到周野肩背和右腿。 「其他地方也有重新受力过度的痕迹。」 周野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连昨天有没有练都看得出来?」 「看不出时间。」 沉辞重新拿起记录。 「但前天检查时没有这么明显。」 周野这次彻底没话了。 沉辞低头写了几行。 「今天留在这里休息。」 「我今天本来就没排外勤。」 「明天也没有。」 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野立刻转头。 「你还笑?」 「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只会这句?」 林晚拿起自己的东西。 「好好休息。」 「林晚。」 她走到门口。 周野在后面叫她。 「你最好别受伤回来。」 林晚回头。 「为什么?」 「我会笑。」 「你先能出去再说。」 她走出医疗区,身后很快传来周野一句含糊的低骂。 北岭最近两天收到的外勤回报越来越一致。 侵蚀者正在移动。 最初只是已经清理过的区域重新出现零散个体。后来几支外勤队陆续发现,东南侧几条道路、旧工业区,还有靠近外环高架的街区,都出现了类似情况。 那些侵蚀者并不是直接往北岭靠近。 它们大多在往东北方向移动。 并非每一只都如此,但比例已经高得很难再用巧合解释。 这也是顾沉今天决定亲自出去确认的原因。 车队不大,只有两辆车。 顾沉、陆衡和林晚都在第一辆,其余几人负责警戒和驾驶。 离开北岭不到二十分钟,他们便看见第一批侵蚀者。 数量不多,七八只。 它们沿着道路缓慢移动。车辆从另一条路经过时,其中两只被引擎声吸引,立刻转头追了一段,剩下的却仍维持原本的方向。 陆衡透过后视镜看了一会儿。 「确实不对。」 顾沉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前。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沿着几条外勤队回报过的路线逐一确认。 结果几乎相同。 零散的侵蚀者正在往东北方向移动。 林晚坐在后座,把地图摊在腿上。 「北岭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 「它们不是朝我们来,方向还要再偏东。」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 「那就得找前面有什么。」 顾沉把车停在一处高架入口附近。 前方道路已经被几辆撞毁的车堵住,继续开车反而不方便。 所有人下车,沿着高架往上走。 林晚跟在队伍中间。 这是她受伤后第一次重新出外勤。走平路时几乎没什么感觉,上坡久了,右脚踝才开始有一点发紧。 她没有勉强加快,只维持着能跟上的速度。 高架上的视野比地面开阔许多。 越往上,能看见的范围越大。 林晚走到护栏旁。 远处街道上散落着不少侵蚀者,有些单独移动,有些叁叁两两聚在一起,方向却大致相同。 「那边。」 陆衡抬手指向更远处。 林晚顺着看过去。 另一条街上也有。 再远一点,还有。 顾沉站在护栏旁看了很久。 「不是北岭。」 林晚点头。 「它们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长鸣。 距离太远,声音经过风和建筑削弱,只剩断续而单调的警示音。 持续十几秒后,声音停了。 隔了一段时间,又按照相近的间隔重新响起。 林晚抬头。 「你们有听到吗?」 所有人安静下来。 下一次长鸣穿过风声,比刚才稍微清楚一些。 陆衡皱起眉。 「警报?」 队伍里有人侧耳听了一会儿。 「像大型园区的警示系统,距离太远,听不清是不是还有语音。」 顾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确认位置。」 他们没有立刻沿地面靠近,而是先从高架上找出大致路线,再重新上车。 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侵蚀者的数量越多。 最初只是零散几只,后来开始出现十几只聚在一起。车队不得不绕开几条道路,期间两度停下,等前方的侵蚀者群穿过路口。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片大型建筑终于出现在远处。 物流园区。 外围围墙已有几处倒塌,数栋巨大的仓库并排在里面。仓库屋顶铺着大片太阳能板,有些已经破损,仍有几组看起来保持完整。 几支广播喇叭架在建筑外墙与高处灯杆上,其中一部分已经歪斜。 尖锐的警示音再次响起。 靠近后,声音比高架上清楚许多。 没有完整语音。 只有单调的长鸣按照固定间隔重复。 园区里某套故障警报显然一直没有解除。备用系统仍在供电,只要控制端没有被人工复位,警示音就会按照原本的程序持续运作。 林晚站在远处,很快看见附近街道上的侵蚀者出现反应。 原本漫无目的移动的几只几乎同时转向,朝物流园区靠近。 「找到了。」 陆衡低声说。 顾沉拿起望远镜。 物流园区外围已经聚集了大量侵蚀者,粗略看去至少两叁百只,而且还有新的个体不断从周围街道靠近。 林晚接过望远镜。 园区内部的情况看不清,只能看见几栋建筑外墙上的警示灯仍在闪烁。 「太阳能还在供电?」 「有可能。」 陆衡看了一眼屋顶。 「警示系统本身用不了多少电。如果储能设备还能工作,确实可能撑到现在。」 林晚重新看向园区。 只要警示音还在,附近仍会被声音吸引的侵蚀者就会继续往这里聚集。 陆衡显然也想到同一件事。 「至少这一带的侵蚀者正在被它往这里吸。」 顾沉放下望远镜。 「短时间内,对北岭未必是坏事。」 「目前是。」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套警示系统确实是风险,同时也像一个意外留下的诱饵。 如果现在把设备关掉,已经聚集在这里的两叁百只侵蚀者失去声源后,很可能重新散开。 继续放着,这里的数量又只会越来越多。 更麻烦的是,他们不知道这套系统还能撑多久。 一旦某一天电源自行中断,周围聚集的侵蚀者会往哪里散,同样没人能预测。 陆衡看向顾沉。 「先不碰?」 顾沉望着远处的物流园区。 「嗯。」 他很快做出安排。 「先派人远距离观察,每天记录大概数量和警示音状态。」 「不要靠近园区。」 「如果声音停了,第一时间回报。」 没有人反对。 现在进去切断警报,只会把还算可预测的情况重新变得不可控。 几人准备离开。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园区外围。 视线忽然停住。 「等等。」 顾沉转头。 「怎么了?」 林晚重新拿起望远镜。 园区外侧,一群侵蚀者正沿着道路往声源靠近。 十几只,速度不快。 其中一只却停在原地。 灰色工作服。 左侧耳朵缺了一部分。 颈侧有大片深色侵蚀痕迹。 它站在路中央,没有继续往前。 其他侵蚀者仍在移动,很快和它拉开一段距离。 林晚看了几秒。 「那一只。」 顾沉接过望远镜。 「哪个?」 「灰色衣服。」 他很快找到。 那只侵蚀者仍站在原地。 警示音再次响起。 它没有动。 下一秒,那颗头慢慢转了过来。 林晚所在的位置距离它很远,远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清这里的人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瞬间觉得,它在看这边。 「它是在看我们这个方向?」 「不知道。」 顾沉仍举着望远镜。 那只侵蚀者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物流园区。 也不是北岭。 很快便消失在建筑后方。 林晚盯着那个方向。 「伊甸。」 白色文字浮现在视野里。 【在。】 「刚才那只侵蚀者是在观察我们吗?」 【无法确认。】 「普通侵蚀者会停下来观察这么远的目标?」 【目前样本不足。】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建议:记录该个体特征。】 林晚没有再问。 灰色工作服。 左耳缺损。 左侧颈部有大片深色侵蚀痕迹。 她记住了。 回程途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比来时更集中。 顾沉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车队特地绕了一段,确认后方没有侵蚀者跟上,才重新往北岭方向走。 当天晚上,物流园区的观察任务便被安排下去。 不用靠近,只需要每天从高处确认侵蚀者的大致数量,以及警示广播是否仍在运作。 第一批观察人员在天黑前回来。 园区外围的侵蚀者比下午又增加了一些,警示音仍按照固定间隔响起。 情况暂时没有新的变化。 晚上十一点多,北岭东南侧警戒点忽然传回消息。 有人发现了一只侵蚀者。 它停在远处,没有靠近警戒线。 值守人员原本已经准备处理,它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己转身离开了。 林晚听见消息时,起初没有多想。 直到回报的人又补了一句。 「穿灰色工作服。」 她的动作停住。 顾沉也抬起头。 「还有什么特征?」 回报的人想了一下。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 他迟疑片刻。 「好像少了一只耳朵。」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晚看向顾沉。 顾沉的神情已经沉了下去。 「哪一侧?」 「什么?」 「耳朵。」 那人回想了一会儿。 「左边。」 林晚没有说话。 下午,那只侵蚀者出现在距离北岭很远的物流园区附近。 晚上,它出现在北岭东南侧。 顾沉立刻走向地图。 「警戒点在哪?」 对方指出位置。 陆衡很快也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顾沉没有立刻解释,只让人把今晚东南侧所有巡逻记录调过来,又另外派了两个人去警戒点。 「不要往外追。」 「如果再次看见,立刻回报。」 命令很快传下去。 林晚站在桌旁,脑中再次浮现下午那一幕。 其他侵蚀者都被警示音吸引,继续往物流园区靠近。 只有它停了下来。 然后转头。 望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陆衡在地图上比了一下物流园区和今晚警戒点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同一只,它走得不慢。」 从下午到现在,时间并不是完全不够。 可按照他们目前观察到的普通侵蚀者行为,它要一路穿过这么长的距离,又恰好出现在北岭东南侧,仍然让人很难当作普通游移。 更何况他们回程时特地改了路线。 一路上也没发现任何东西跟着。 「它跟着我们回来的?」 陆衡问。 「不知道。」 顾沉看着地图。 林晚却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它根本没有跟在车后呢? 如果下午那次停下来,真的不是巧合。 如果它看见了车队离开的大致方向,之后自己找了过来呢?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微微发紧。 凌晨前,东南侧没有再次发现那只侵蚀者。 它没有攻击警戒点,也没有试图靠近。巡查人员扩大了一小段搜索范围,仍找不到足以确认去向的痕迹。 像只是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走进黑暗。 林晚站在窗边。 远处的北岭仍然安静,巡逻人员的手电光偶尔从围墙附近掠过。 她忽然想起临江市下午那段广播。 部分侵蚀者的速度、力量和感知能力正在出现差异。 可那只灰色工作服的侵蚀者,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特别惊人的力量。 它只是没有跟着其他侵蚀者走。 下午没有。 晚上也没有。 林晚望着窗外漆黑的东南方向。 如果这种「不一样」,根本不只存在于身体上呢? ? Doris| 首发 第五十八章日常 第五十八章 【日常】? Doris| 首发 末日第叁十五天。 距离那只灰衣侵蚀者出现在北岭东南侧,已经过了几天。 这几天,北岭难得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再接收成批的新幸存者,外勤队也没有出现严重伤亡。物流园区的设备仍然按照固定间隔运作,聚集在附近的侵蚀者数量每天都在增加,暂时没有离开那片区域的迹象。 那只曾经出现在东南侧警戒线外的灰衣侵蚀者,也没有再次出现。 北岭没有因此放松警戒。 东南侧巡逻增加了一班,夜间外围照明缩减,外勤车辆回程后也不再直接进北岭,而是先沿着外围绕行一段,确认后方没有异常才放行。 没有人知道那只侵蚀者究竟是不是跟着车队找到北岭。 既然无法确认,就只能按照最坏的可能处理。 除此之外,生活仍然继续。 而且比末日最初那段时间麻烦得多。 林晚坐在办公楼一楼,面前摊着一张重新画过的北岭配置图。 纸上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 住宿区、医疗区、物资区、隔离观察区、外勤车辆停放区、异能者训练区,原本只是大致分开的几片地方,现在全都得重新确认。 最初北岭人少,许多事情只要能用就行。哪栋楼有空房就住哪里,找到物资便往仓库里塞,受伤的人直接送去医疗区。 现在不行了。 原本还能空着几间房调度,如今连空床位都得重新核。人一多,之前那些勉强能维持的方法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出问题。 「医疗区旁边这间仓库先清掉。」 林晚用笔点了一下图上的位置。 坐在对面的人低头看了眼。 「那间不是离医疗区最近?拿东西也方便。」 「里面放的是燃料。」 对方安静了一下。 「……那搬。」 林晚把那个位置划掉。 「燃料移去西侧。食物、药品和燃料重新分开,医疗区附近只留医疗用品。」 旁边的人翻着另一份记录。 「隔离区呢?现在不是已经有了?」 「位置不行。」 林晚把图往中间推了一点。 现在的隔离观察区离住宿区只隔一栋楼。 最初所有人都不知道侵蚀究竟怎么发生,能腾出地方把发烧、伤势不明的人先分开已经算有用。到了现在,至少已经知道咬伤的风险最高,可咬伤显然也不是唯一需要警戒的情况。 更麻烦的是,不是每个人都会主动承认自己被咬。 也不是每一道伤口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来。 北岭每天都有人外出。 只要有一个人隐瞒伤势回来,后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隔离观察区往外移,单独一栋。」 林晚重新在图上圈了一个位置。 「入口只留一个,医疗人员不用常驻,需要的时候再过去。」 对面的人看了一会儿。 「那原本住那栋的人呢?」 林晚的笔停住。 「搬。」 「搬去哪?」 她低头看着配置图。 没位置。 旁边的人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住宿区真的快满了。」 林晚把笔放下。 这就是北岭现在最大的问题。 每解决一件事,就会多出两件。 「先把人数重新算一次。」 「昨天不是才算过?」 「昨天是登记人数。」 林晚抽出旁边几张名单。 「有人换过房间,有人长期外勤,还有几间房登记四个人,实际只住两个人。先确认真正的空床位,再调整。」 对方接过名单,翻了几页,最后叹了口气。 「我宁愿出去搬物资。」 林晚看他一眼。 「你可以去跟顾沉申请。」 那人立刻低头。 「算了。」 上午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真正确定下来的事情不到一半。 剩下的全部写着待确认。 林晚看着那一排字,突然理解为什么以前顾沉宁愿出去杀侵蚀者。 至少侵蚀者不会问他仓库到底应该放在哪里。 她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去找顾沉。 还没走进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我昨天就说过,那间房是我们先住的。」 「可是现在让我们搬。」 「我们四个人,为什么要搬去跟别人挤?」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 「那边原本可以住六个人。」 「我们东西都放好了。」 「那也不能一直空两个位置。」 林晚站在门外,沉默了两秒。 她探头往里面看。 顾沉坐在桌后,面前站着叁个人,桌上还放着一张住宿安排表。 顾沉抬头看见她。 「什么事?」 「本来有事。」 林晚说。 「现在觉得可以等等。」 其中一个人转头看她。 「我们这个很快。」 林晚看了一眼顾沉。 「多久了?」 「二十分钟。」 那人立刻补了一句。 「因为一直没解决。」 林晚走进去。 「你们原本住四个?」 「对。」 「房间能住六个?」 那人点头。 「所以现在只是安排两个人住进去。」 「不是不能住。」他皱起眉,「就是我们本来住得好好的,突然多两个陌生人——」 「所以还是不想。」 对方被堵了一下。 林晚没再绕。 「北岭现在没有私人房间。以后空间够了,可以重新调整。现在人多,先把能住的位置用满。」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还是不太服气。 「那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自己住?」 「伤患、医疗人员、值夜班的人,还有特殊工作安排。」 林晚看着他们。 「你们是哪一种?」 没有人回答。 「那就先照安排。」 叁个人最后还是拿着新的住宿表离开了。 门关上后,林晚才转头。 「这种事也找你?」 顾沉低头继续看文件。 「今天第四件。」 「前面叁件是什么?」 「有人嫌分到的被子太薄。」 林晚沉默了一下。 「还有?」 「两个人为了一个充电位置吵架。」 「第叁个?」 顾沉停了停。 「有人说隔壁晚上打呼。」 林晚安静了几秒。 「……这也找你?」 「找了。」 她看着桌上那迭东西。 北岭以前人少,很多事情谁碰上谁处理,最后真正需要做决定的也就那几个人。现在再照原本的方式下去,只会让所有鸡毛蒜皮的事一起堆到少数几个人手里。 人多了,就得有真正的分工。 「不能再这样。」 林晚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 「住宿有住宿负责人,物资有物资负责人,医疗的事找沉辞。外勤和警戒再找你跟陆衡,真的处理不了的才往上送。」 顾沉看着她放下来的资料。 「你来就是说这个?」 「本来不是。」 「那是什么?」 「重新分区。」 林晚把配置图摊开。 顾沉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我们开了两个小时会议的成果。」 他的视线在纸上扫了一圈。 「只有这些?」 「所以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顾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林晚抬眼。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我看见了。」 顾沉收起表情。 「你看错了。」 林晚盯着他。 「你跟周野学坏了。」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什么叫跟我学坏?」 林晚转头。 周野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箱东西。 「你怎么在这?」 「搬东西。」 「沉辞放你出来了?」 「我本来就没事。」 周野走进来,把箱子放到桌旁。 「只是某个人把叁秒写进记录。」 林晚看着他。 「我今天也可以补一笔。」 「补什么?」 「精神状态正常。」 「不用。」 周野拒绝得很快。 顾沉往门外看了一眼。 「还有多少?」 「六箱。」 「搬去哪?」 「西侧仓库。」 林晚低头看了眼配置图。 「等一下。」 周野停住。 「又怎么了?」 「那边之后要放燃料。」 「所以?」 「这些是什么?」 「衣服。」 「不能放那里。」 周野看着她。 「我刚从东边搬过来。」 「那要换地方。」 「哪?」 林晚在图上找了一圈。 「北边二号仓库。」 周野低头确认位置,又抬头看她。 「那边更远。」 「我知道。」 「你知道还叫我搬?」 「因为你搬得动。」 周野安静两秒。 「这算夸我?」 「你要当成夸奖也可以。」 他把箱子重新抱起来。 「行。」 林晚反而有点意外。 「这么好说话?」 周野往外走。 「难得听你夸一次,给你个面子。」 他抱着箱子出了门。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顾沉正看着她。 「怎么?」 「没什么。」 林晚重新低头。 「继续。」 下午,重新分区的事情正式开始。 最麻烦的还是搬东西。 物资要重新分类,几间房要清空,原本靠近生活区的隔离观察区也得往外移。 林晚原本只是负责确认位置,最后还是跟着一起动手。 她弯腰抱起一箱医疗用品。 右手刚一使力,掌心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拉扯感。 林晚动作停了一下。 下一秒,箱子被人从手里拿走。 她抬头。 顾沉已经抱着箱子往前走。 「我拿得动。」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 「你拿得动跟现在该不该拿,是两回事。」 林晚跟上去。 「这箱不重。」 「你刚才手疼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沉没回答。 旁边正在搬东西的陆衡倒是先开口。 「他出来前还特地问过沉辞,你能不能搬重物。」 顾沉转头看他。 陆衡抱着箱子,神情很无辜。 「我只是提供信息。」 林晚看向顾沉。 「你还去问沉辞?」 「顺便。」 陆衡从旁边经过,笑了一声。 「他那个『顺便』问得挺仔细。」 顾沉没理他。 林晚倒是想了一会儿。 「沉辞怎么说?」 「不准搬重物。」 「这个不重。」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 「所以我拿。」 林晚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陆衡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别争了,你争不赢他。」 林晚看向他的背影。 「你今天话很多。」 「难得不用出去。」 陆衡头也没回。 「心情好。」 重新分区一直忙到傍晚。 最后只完成了一部分。 至少医疗区旁边的燃料已经全部搬走,隔离观察区也开始清空,住宿区重新确认出一批真正能使用的空床位。 陆衡接手整理各区负责人的名单。 住宿、物资和日常生活上的小事,由各区自己先处理。只有涉及安全、物资总量、医疗风险和外勤调度的问题,才继续往上送。 顾沉终于不用再处理谁的被子比较薄。 至少理论上。 晚上,生活区比平常更乱。 不少人刚换完房间,走廊里堆着还没收好的箱子和行李。有人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也有人因为房间安排还在小声抱怨。 林晚从办公楼出来时,正好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口争论。 她停了一下。 最后决定绕路。 至少今天不想再管。 另一边有人排队领热水。 几个孩子蹲在墙边,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粉笔画东西。 墙角的水泥地上歪歪斜斜地画着一栋房子、一颗很大的太阳,旁边还有一只四条腿长得不太一样的东西。 林晚看了半天。 勉强像狗。 再往前,有人坐在门边补破掉的衣服,旁边的人端着饭盒,一边吃一边嫌今天的菜太咸。 很普通。 甚至有点烦。 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叁十五天。 最初所有人想的都只是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后来开始想明天。 再后来,有人会嫌被子太薄,会在意房间太挤,也会嫌饭菜不好吃。 这些事情放在末日最初几天,大概没有人有力气计较。 现在却重新出现了。 林晚不知道该不该觉得欣慰。 至少人会开始嫌被子薄、嫌饭太咸,通常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只想着怎么活过今晚。 她回到办公楼时,桌上多了一张新的观察记录。 物流园区。 林晚拿起来。 【侵蚀者数量:较昨日增加二十七。】 【设备运作:正常。】 【异常:无。】 她看了几秒,在下方签上日期,才把记录放进档案。 窗外,北岭的灯比以前少了一些,却仍然亮着。 更远的地方,物流园区的警示音也仍按照固定间隔响起。 今晚没有新的回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 Doris| 首发 第五十九章以后 第五十九章 【以后】? Doris| 首发 末日第四十天。 北岭重新整理过仓库后,第一份完整的物资盘点终于送到了办公楼。 林晚拿到资料时,第一个反应是比她预想中厚得多。 食物、饮水、药品、燃料、生活用品、工具、武器、车辆零件,连剩余的电池和还能正常使用的手电筒都重新清点了一遍。前段时间外勤队只要带回物资便登记入库,看起来一直都有东西进来,真正按照种类、保存期限和每日消耗重新整理后,问题才一个个浮出来。 主食反而是最充足的。 米、面、干粮和罐头按照目前的人数计算,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真正消耗得快的是医疗用品和燃料。尤其北岭的运作逐渐稳定后,发电、车辆和通讯设备都需要能源,这些东西每天都在往下减,却不像食物那么容易找到替代来源。 上午的会议几乎全在谈这件事。 「按照目前的人数和平均消耗,食物大概还能维持两个月。」 负责物资的人把统计表推到桌子中央。 房间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两个月。 至少不是明天就要断粮。 林晚低头翻过一页。 「这个数字只算现在的人?」 「对。」 「之后再有人进来呢?」 对方顿了一下。 「那就要重新算。」 林晚看了眼旁边前几次的收容记录。 「照之前进人的速度,如果接下来再多七八十个呢?」 物资负责人拿过纸笔重新估了一遍。 「五十天上下。」 陆衡问:「如果外勤补给量再往下降?」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周边容易搜索的超市、便利商店、药店和小型仓库基本都去过了。剩下的地方要么更远,要么道路情况不明,还可能聚集着大量侵蚀者。 外勤队每次出去都要消耗燃料。 能不能平安回来是一回事。 能带回多少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附近还有哪些地方没去过?」顾沉问。 负责物资的人把另一张地图摊开。 「近距离基本清过一轮了。再往外有几个大型商场、一座医疗用品仓库,还有两个食品加工厂。」 林晚看了一眼位置。 最近的一个也已经超出北岭现在固定活动的范围。 「先确认路线。」 顾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 「不用急着进去。」 陆衡点头。 「我安排人做前期侦查。」 事情谈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负责物资的人却迟迟没有收起桌上的资料。 顾沉抬眼。 「还有事?」 对方犹豫了一下。 「如果之后还有人来,北岭是不是应该设个人数上限?」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晚并不意外。 前几天重新整理住宿区时,空间问题就已经很明显。现在再加上完整的物资统计,这件事迟早会有人提出来。 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食物和水,也多一个睡觉的位置,甚至可能多一名伤患。 可一个人也不只是消耗。 北岭现在能运作到这个程度,本来就是因为人越来越多。 有人会修车。 有人懂电力。 有人能种东西。 有人能外出。 还有人只是每天负责煮几百人的饭。 少了任何一部分,都可能出问题。 「现在设不了。」 陆衡先开口。 「我们连北岭真正能承受多少人都还没算清楚。」 他点了点桌上的统计表。 「食物只是其中一项。住宿、饮水、医疗、防御、人力,全都要算。」 顾沉沉默片刻。 「先不设上限。」 有人问:「那如果一直有人来?」 「重新做收容登记。」 顾沉说。 「以后进来的人除了基本资料,原本做什么、会什么、身体状况,都记清楚。」 「每增加一批人,重新计算一次物资和住宿。」 「真的超过北岭能负担的范围,再讨论。」 林晚把新的登记项目一条条记下来。 现在还没有人要在入口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但北岭确实已经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先把人接进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会议结束后,陆衡留下来重新整理收容流程,顾沉则去确认外勤安排。 林晚拿着医疗物资的统计表去了医疗区。 她进去时,沉辞正站在靠窗的桌前清点药品。 窗户开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玻璃外斜落进来,正好照在他身上。 林晚其实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沉辞。 大部分时候碰上他,不是在处理伤患,就是她自己坐在病床上接受检查。不是旁边还有人等着,就是她身上正有哪里疼,确实很少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只站在门口看人。 沉辞今天穿了件黑色上衣,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把桌上的药品一盒盒重新分类。 他本来就高,只比顾沉稍矮一些,身形偏瘦,却不是单薄。挽起的袖口下,手臂线条干净,拿药、记数量时动作一贯很稳。 大概忙了一上午,他连头发都没怎么整理。比顾沉和周野稍长的黑发落了几缕在额前,反而让那张平时总显得太冷静的脸少了些距离感。 他的肤色偏白,眼型狭长,鼻梁窄而挺。午后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侧脸轮廓照得格外清楚。 林晚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 沉辞没有抬头。 「看够了吗?」 林晚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进来以后一直没说话。」 沉辞把手里的药盒放回去,这才抬眼。 「看了这么久,总有原因。」 林晚看着他。 「只是突然发现你长得还行。」 沉辞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还行?」 「不然呢?」 他没接着问,只朝她伸出手。 「资料。」 林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统计表。 「转移话题?」 「你不是来核对库存?」 「是。」 「那就是正事。」 林晚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把资料递过去。 沉辞低头翻了几页。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永远剪得很短,拿着纸张时也和操作器械一样稳。 「数字差不多。」 「差不多?」 「有些东西上午又用了。」 他拿起笔,在其中几项后面重新补上数量。 林晚看着被改低的数字。 「消毒用品用得比我想象中快。」 「每天都有人受伤。」 「抗生素也剩不多了。」 「最近伤患多。」 「附近还能找到吗?」 「能去的药店基本都搜过了。」 林晚想到上午地图上标出的几个位置。 「医院呢?」 沉辞抬眼。 「你想去?」 「我只是问。」 「最好只是问。」 林晚看着他。 「医院不能去?」 「不是不能。」 沉辞把统计表放下。 「是现在进去的风险,和能找到多少东西不成比例。」 医院在末日爆发初期就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最早的混乱也从那些地方迅速扩散。 现在里面还剩多少药不知道。 有多少侵蚀者倒是可以想象。 「那就剩医疗用品仓库。」 「先侦查。」 「顾沉也是这么说。」 沉辞重新拿起统计表。 「他难得没打算直接去。」 林晚看他。 「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 沉辞语气平静。 「认识得够久。」 林晚把资料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医疗用品如果一直找不到新的,还能撑多久?」 「不好算。」 「又是不好算?」 「医疗用品不是食物。」 沉辞靠在桌边。 「今天没人受伤,一天可能用不了多少。明天如果送回来十个重伤,半天就能消耗掉一批。」 「所以比食物更麻烦。」 「其中一个问题。」 「还有?」 「人。」 林晚看向他。 「北岭现在不是很缺人。」 「我说医疗人员。」 沉辞道:「能处理简单伤口的人增加了,但真正遇到严重外伤,还是没几个能接手。」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教?」 「学会清创、包扎,和真正能处理重伤是两回事。」 林晚想起自己那次受伤。 如果当时沉辞不在,她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在那种条件下把伤口处理好。 「要多久才能教出来?」 「看人。」 「最快呢?」 「几个月。」 林晚皱了皱眉。 「这么久?」 「我可以教他们怎么做。」 沉辞说。 「但遇到真正的伤患时,能不能判断,敢不敢下手,是另一回事。」 林晚沉默片刻。 「所以你现在不能出事。」 沉辞看着她。 「谁都不能。」 「你比较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人能完全替代。」 沉辞安静了一瞬。 林晚拿好统计表。 「所以顾好你自己。」 她转身准备离开。 「林晚。」 身后忽然传来沉辞的声音。 她回头。 「干嘛?」 沉辞仍站在桌边。 午后的光落在他的侧脸,额前几缕黑发被窗缝里进来的风吹得轻微晃动。 「刚才那个『还行』。」 林晚愣了一下。 「怎样?」 「只是还行?」 她看着他。 沉辞神色仍旧很平静。 偏偏就是这样,才让林晚莫名觉得,他好像真的在等她改答案。 「好看。」 她最后说。 沉辞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嗯。」 林晚皱眉。 「你嗯什么?」 「知道了。」 「……」 她忽然后悔回答。 沉辞已经低下头,重新整理桌上的药品。 林晚转身离开医疗区。 走出去一段后,脑子里却莫名又浮现出刚才那张脸。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好看而已。 北岭好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一个。 下午,北岭开始整理前几天划出来的种植区。 这段时间,新出现的异能者正在慢慢增加。 不是每天都有人突然觉醒,也不是每一种能力都像顾沉和周野那样,一出现就能在战斗里展现出明显作用。 更多人的能力,其实是在日常生活中慢慢被发现的。 有人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提高温度。 最初只是发现自己碰过的杯子总是比别人的热,后来才逐渐学会控制。现在被安排到厨房和热水供应区,能力不可能一次烧开几百人的水,持续使用久了本人也会明显疲累,却多少能替北岭省下一部分燃料。 有人能让金属产生细微形变。 力量不大,连一扇完整的铁门都弄不开。 但到了维修组手里,却能协助校正一些变形、材质本身又没有完全损坏的零件。缺少专门工具时,反而比想象中实用。 还有人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减缓热量交换。 战斗时几乎没有用途,现在却被拿来协助保存少量需要维持低温的医疗用品。 这些能力最初甚至很难被本人察觉。 不像顾沉第一次释放雷电那样明显。 更多时候,只是生活里一些不起眼的异常。 水好像总会往某个方向偏。 坏掉的金属零件莫名比以前容易掰动。 种下去的植物长得比别处快。 直到同样的事情重复发生,才有人开始怀疑。 北岭建立异能者登记后,这类人也逐渐被找了出来。 经过这阵子的摸索,北岭对异能的理解已经和最初不同。 能力不只分强弱。 更重要的是怎么使用。 一个只能让小范围升温的人,杀不了侵蚀者。 却可能每天替北岭省下一部分燃料。 一个只能让金属稍微变形的人,正面战斗或许毫无优势。 但在末日里,一个重新校正后还能继续使用的零件,可能比多杀几只侵蚀者重要。 现在北岭已经开始按照能力特性重新安排部分工作。 能运用在日常生活里的异能者,也一天比一天多。 林晚走到种植区时,植物系异能者已经在那里。 地方不算大。 原本只是一片长期没人使用的空地,土质也谈不上好。几个末日前有种植经验的人先把能用的地方翻了一遍,又将北岭找到的种子重新分类。 蔬菜。 豆类。 几种容易保存的根茎作物。 还有一些连包装都已经看不清楚,只能先种下去试试的种子。 这一次没有人再围着植物系异能者看热闹。 前段时间大家已经知道他能做什么。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怎么让这种能力变成北岭可以长期使用的东西。 种子还是要种。 土还是要翻。 水也不能少。 他的能力能让植物的生长速度加快,也能让状态相对稳定一些,却不是凭空变出植物需要的养分和水分。 长得越快,消耗同样也会跟着增加。 更不可能对着一片空地挥挥手,明天就长出能填饱几百个人肚子的粮食。 异能者蹲在其中一片刚种下的区域旁。 几分钟后,土壤下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旁边几株前几天移植过来、原本有些蔫的幼苗,也逐渐恢复精神。 有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样多久能吃?」 异能者抬头。 「不知道。」 「你不是能让它长快一点?」 「长快一点又不是直接变熟。」 对方有些失望。 林晚站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果能力真的能让几百人的食物问题一夜消失,他们上午那场物资会议确实开得很像一群人在浪费生命。 另一边,水系异能者正在协助灌溉。 他没有凭空制造水。 而是将储水设备里原本不方便抽取的部分集中起来,再沿着提前挖好的浅沟送进种植区。 第一次控制时出了点问题。 水流突然偏了一截。 旁边两个人被浇了半身。 周围立刻有人笑出声。 水系异能者抹了一把脸。 「再笑你们自己挑水。」 笑声顿时收敛不少。 第二次顺利许多。 水流沿着浅沟慢慢往前。 速度不快。 至少省下了大量人工搬运的时间。 不远处,另一名异能者正在协助维修组处理一个变形的金属固定件。 他的能力很弱。 至少放在战斗里是这样。 原本需要专门工具才能重新调整的零件,在他手里一点点恢复到可以继续使用的形状。 旁边的维修人员很快拿去重新安装。 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对异能的理解,大多来自原着。 战斗。 杀侵蚀者。 活下来。 原着作为一本男频末世小说,真正被大量描写的也永远是那些战斗型能力。 强化。 雷电。 速度。 感知。 那些真正能在危险里救命、杀死侵蚀者的能力,才有资格被写进大段剧情。 至于眼前这些人,她甚至不确定原着里有没有提过。 可真正让一个聚集地运作起来之后,很多事情都和战斗无关。 顾沉的雷很强。 周野的狂化也很强。 但如果北岭真的要存在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眼前这些在原着里可能连名字都不会出现的能力,反而会一点一点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晚上,林晚回到办公楼。 桌上照例放着物流园区的观察记录。 她拿起来。 前几天的资料已经整理在一起。 增加二十七。 增加二十一。 增加十九。 今天。 【侵蚀者数量:较昨日增加八。】 【设备运作:正常。】 【异常:无。】 林晚的视线在第一行停了一会儿。 还是在增加。 只是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可能只是附近能被警示音吸引过去的侵蚀者已经少了,也可能只是今天观察时间和路线碰巧不同。 她没有多想,只在旁边补了一个小记号,准备之后继续一起看。 设备没有停止。 园区周边的侵蚀者也没有散开。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变化。 林晚在下方签上日期,把记录放进档案。 窗外的新种植区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几盏被刻意压低亮度的灯还亮着。 有人值夜。 有人巡逻。 医疗区的窗户也还透着光。 北岭的食物按照现在的人数,只够两个月。 药品在减少。 燃料也在减少。 明天或许还会有人来。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这里不再只是计算还剩多少东西可以消耗。 有人开始翻土。 开始留下种子。 有人把原本只能用来取暖一杯水的能力,用来替北岭节省燃料。 也有人把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力量,用在那些每天都会坏掉的设备上。 在这个连明天都未必能保证的世界里。 北岭已经开始为几个月以后做准备。 ? Doris| 首发 第六十章用途 第六十章 【用途】? Doris| 首发 末日第四十四天。 北岭的异能者登记表在短短几天里又厚了一截。 林晚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整理新一批人员资料时。 最初北岭里出现异能者,往往很容易被发现。 顾沉的雷电、周野的狂化,甚至水流和植物出现不正常的变化,都很难被本人忽略。可随着觉醒者越来越多,北岭开始出现另一类人。 他们的能力不明显。 有些甚至连本人都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能力。 林晚把最近新增的登记表全部摊开。 二十七份。 其中已经能确认能力用途的只有十五个。 剩下十二个人的记录写得五花八门。 【接触物品时偶尔出现硬度变化。】 【搬运重物时疑似出现异常滑动。】 【可以感觉墙后震动,准确性未知。】 【情绪紧张时周围出现气流。】 还有一份只有短短一句。 【觉得自己力气变大。】 林晚盯着最后那张看了一会儿。 「这个为什么也登记?」 旁边负责整理资料的人探头看了一眼。 「他坚持。」 「测过吗?」 「搬东西确实比以前快。」 「然后?」 「然后发现他最近吃得比较多。」 林晚沉默。 「所以?」 「现在还不知道。」 林晚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待确认。】 不能因为一个人突然变得能吃,就直接把他归类成异能者。 照这个标准,北岭大概还能多出几十个。 可真正让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真假难辨的记录。 而是十二个待确认的人里,有一半都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相同异常。 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测。 北岭以前对异能者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发现能力。 登记。 能用在战斗里,就加入外勤或防御。 能用在北岭生活,就安排到适合的地方。 可现在出现的能力越来越多。 有些甚至根本无法立刻判断用途。 林晚拿着资料去找顾沉时,陆衡也在。 两人刚从外围巡逻回来,桌上还放着东南侧最新的警戒记录。 顾沉接过她递来的资料。 「二十七个?」 「这几天新增的。」 「这么多?」 「真正确定是异能者的没这么多。」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有些人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有。」 陆衡拿起其中一张。 「力气变大?」 「他最近吃得比较多。」 陆衡看了她一眼。 「这也算?」 「所以还没算。」 他把资料放回去。 「剩下的呢?」 「有几个比较明显。」 林晚抽出其中几份。 「问题是没人知道怎么用。」 顾沉翻了一遍。 「集中测。」 林晚抬头。 「全部?」 「先测能确认的。」 「其他人呢?」 「愿意就来。」 顾沉把资料放下。 「不测到极限。」 林晚想到之前几个异能者使用过度后的反应。 「沉辞最好也在。」 陆衡点头。 「我去跟他说。」 测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地点选在北岭里一块空地。 最初知道要集中测试能力时,附近来了不少人。 后来被赶走一半。 原因很简单。 太吵。 第一个接受测试的人站在空地中央。 面前放着几块材质不同的东西。 木板。 塑料。 金属。 还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水泥块。 他的能力是让接触到的东西变得更硬。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怎么知道变硬?」 林晚问。 「我也不知道。」 「……」 「就是感觉。」 陆衡站在旁边。 「试。」 男人先把手放到木板上。 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 陆衡问。 「应该。」 旁边的人拿起工具敲了一下。 木板断了。 男人的表情有些尴尬。 第二次换塑料。 还是一样。 直到第叁次。 他把手放到一块原本已经有些变形的薄金属板上。 十几秒后。 测试的人重新尝试弯折。 金属板的形变明显比之前困难。 林晚低头记录。 「只对金属有效?」 「不知道。」 「再换一块。」 连续测过几次后,结果逐渐明确。 不是只对金属有效。 至少目前测下来,金属上的效果最明显。 能力维持时间也不长。 大约几分钟后就会慢慢恢复。 「能做什么?」 有人问。 林晚还没回答。 旁边负责北岭防御的人已经走过来。 「挡门。」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 「外围有些铁门本来就不够牢。」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块金属。 「真出事的时候,多撑几分钟也是时间。」 男人原本有些失望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晚在用途后面写下。 【临时防御强化。】 第二个人的能力更奇怪。 他能让自己碰到的物体变得很滑。 第一次测试时,陆衡让人在地上放了一个装满石头的木箱。 正常情况下需要两个人才能拖动。 能力发动后。 男人伸手推了一下。 箱子直接滑出去两米。 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周围顿时乱成一片。 「闪开!」 「谁让你推那么大力?」 「我怎么知道!」 林晚往后退了两步。 木箱最后撞上一堆废弃轮胎才停下。 所有人安静几秒。 陆衡低头看着地面。 「再来一次。」 林晚转头。 「还来?」 「这次前面不要站人。」 第二次测试顺利很多。 结果也很快确认。 能力不是让物体变轻。 更像是让接触面变得更滑。 持续时间大约一分钟。 搬运组的人当场把人要走了。 「明天来搬发电机。」 男人愣了一下。 「我?」 「不然我?」 「……哦。」 第叁个异能者可以感觉到细微震动。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是某种感知能力。 真正测试后才发现范围很小。 隔着十几米就几乎没有作用。 但只要接触墙面或地面,他能分辨附近不同来源的震动。 陆衡让人在墙后分别敲击。 五次。 他答对四次。 「能感觉到地下吗?」 「可以。」 「多深?」 「不知道。」 林晚低头记录。 旁边负责维修的人忽然问。 「水管漏了能不能找到?」 所有人转头看他。 「什么?」 「墙里的管线。」 他指向不远处一栋建筑。 「有几个地方一直找不到漏点。」 异能者自己也愣住。 「我没试过。」 「那等等去试。」 又一个人被带走。 测试持续到下午。 有些能力确实很难找到用途。 有人能让周围的空气出现小范围流动。 最初测试了半天。 最大的成果只是把桌上的纸吹掉。 周野正好经过。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挺凉。」 异能者脸都黑了。 「谢谢。」 「不客气。」 林晚忍着笑把纸捡回来。 后来还是负责厨房的人想到。 「能排烟吗?」 所有人愣了一下。 最后搬来一个炭炉。 测试结果比预想中好。 范围不大。 但确实能控制烟往固定方向流动。 「厨房要。」 又被领走一个。 林晚看着自己的记录表。 忽然觉得北岭现在很像在分配某种奇怪的人形工具。 只是本人看起来还挺高兴。 至少比被告知能力只能吹纸好。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测试快结束时。 一名异能者可以让接触到的高温物体在短时间内减缓降温。 前几次测试都很顺利。 刚烧开的热水放了十分钟。 温度下降的幅度明显比旁边那杯小。 换成原本就是冷的水,却看不出任何差别。 医疗区或许用不到。 厨房和热水供应区倒是很有兴趣。 男人显然也很兴奋。 「我还可以。」 他把手重新放到容器上。 林晚抬头。 「已经测过了。」 「我想看看能维持多久。」 「不用。」 「再一次就好。」 顾沉正要阻止。 男人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秒。 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周围瞬间乱起来。 沉辞几步上前。 「让开。」 他蹲下来检查。 林晚也走近。 「怎么样?」 「还有意识。」 沉辞拍了拍男人的脸。 「听得到吗?」 对方勉强睁眼。 「头晕。」 「还有?」 「耳朵……有点响。」 沉辞摸了他的脉搏。 又问了几个问题。 「先送医疗区。」 两个人把他扶起来。 沉辞站起身。 「今天到这里。」 有人问。 「他是怎么了?」 「先按能力使用过度处理。」 「不是只用了几次?」 沉辞看向那人。 「几次不是标准。」 他扫过现场剩下的异能者。 「每个人的消耗可能都不同。」 「以后出现头痛、耳鸣、视线异常、恶心、肌肉痉挛,或者其他和平常不一样的反应,都立刻停。」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 原本每份表格只有能力、范围、持续时间和用途。 她拿起笔。 在最下面重新加了一栏。 【使用代价及异常反应。】 想了想。 又加了一条。 【首次测试禁止测至完全极限。】 顾沉站在她旁边。 「之后全部照这个。」 林晚点头。 「之前登记过的也要补。」 「嗯。」 原本只是一场能力测试。 最后变成了新的制度。 晚上,林晚把白天所有资料搬回办公楼。 二十几份记录重新分类。 战斗。 防御。 生产。 维修。 医疗辅助。 生活。 还有一迭暂时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写到右手开始发酸时,桌上的资料还剩一半。 林晚甩了甩手。 「手疼?」 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头。 顾沉走进来。 「不是疼。」 「那是什么?」 「酸。」 顾沉走到桌旁。 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东西。 「还有多少?」 「这些。」 林晚指了指。 顾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拿过她已经整理好的资料。 林晚看他。 「你干嘛?」 「分类。」 「你看得懂?」 顾沉抬眼。 「字看得懂。」 「我是说你知道怎么分?」 顾沉拿起一份。 「你写了标签。」 林晚沉默两秒。 「也是。」 两个人一人一边。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林晚负责确认内容。 顾沉把资料按照她标好的分类放好。 速度居然比她预想中快。 过了一会儿。 林晚拿起那份能控制空气流动的记录。 用途栏已经从最初的空白变成了通风、排烟。 再下一张。 降低摩擦。 大型设备搬运。 下一张。 震动感知。 管线检查。 这些能力放在她以前读过的故事里,大概连被写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原着真正花大量篇幅描写的,永远是那些足以改变战局的人。 顾沉。 还有后来那些强大的觉醒者。 至于北岭每天有多少人搬东西、修设备、种地、做饭。 没有人会写。 林晚以前也不会在意。 可现在她认识这些人。 甚至不知道他们全部的名字。 却每天都能看见他们做的事。 有人让厨房少烧一些燃料。 有人让一台本来可能报废的设备重新运作。 有人只是让一扇门在最危险的时候多撑几分钟。 这个世界比她读过的那本书大得太多。 「在想什么?」 顾沉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 林晚抬头。 「没什么。」 顾沉看着她。 显然不信。 林晚低头摸了摸手里的资料。 「我以前总觉得,厉害的人才会被记住。」 顾沉停下手里的动作。 「现在呢?」 「现在觉得很多事情根本不是靠那些厉害的人做完的。」 顾沉看了她几秒。 「本来就不是。」 林晚抬眼。 「你倒是回答得很快。」 「以前出任务也一样。」 顾沉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分类。 「站在最前面的人,只是容易被看见。」 「情报、后勤、通讯、医疗。」 「少一个都可能回不来。」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以前还总站最前面?」 顾沉看她。 「总要有人去。」 很像他的答案。 林晚一点也不意外。 「整理完了。」 顾沉把最后一迭资料推过去。 林晚看了一眼。 「这么快?」 「是你太慢。」 「我还要看内容。」 「所以?」 「所以不能比。」 顾沉站起身。 「嗯。」 那个语气明显是在敷衍她。 林晚正想说话。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今天的观察记录。」 值夜的人把一张纸送进来。 林晚接过。 物流园区。 她低头看了一眼。 【外围可见侵蚀者数量:较昨日无明显变化。】 【设备运作:正常。】 【异常:无。】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沉注意到了。 「怎么了?」 林晚拉开旁边的抽屉。 把前几天的观察记录全部拿出来。 最开始几天,物流园区外围能看到的侵蚀者数量一直在增加。 二十七。 二十一。 十九。 八。 叁。 到了昨天,增幅已经很小。 今天则几乎看不出变化。 「这两天没怎么往上了。」 林晚说。 顾沉重新坐下。 拿起最新一份记录。 「原本聚过去的有减少吗?」 「没有明显减少。」 「设备呢?」 「还在运作。」 两人看着那几张纸。 警示音没有停止。 物流园区外围原本聚集的侵蚀者也没有散开。 只是从固定观测点看过去,数量不像前几天那样持续往上增加。 林晚又翻了一遍后面的简短备注。 观察的人只能在固定时间、固定距离估算园区外围能看到的数量。 白天究竟还有没有新的侵蚀者靠近,又是不是每一只最后都留在外围,记录本身看不出来。 「可能只是附近能被吸引过去的已经少了。」 林晚说。 「有可能。」 顾沉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把几张记录重新迭好。 「明天把附近几条路一起看。」 林晚抬头。 「看移动方向?」 「嗯。」 「还有往园区那边走的数量?」 「能看到就记。」 顾沉把最新一张放回桌上。 「距离别缩。」 「知道。」 目前还没有必要改变原本的安排。 设备仍然正常。 聚集在物流园区外围的侵蚀者也没有突然散开。 只是原本每天都会往上增加的数字,最近慢了下来。 林晚没有把最新的记录收进抽屉。 而是单独压在桌面最上方。 窗外的北岭已经逐渐安静。 更远的地方,那座物流园区的设备仍在按照固定间隔运转。 从固定观测点看过去,聚集在外围的侵蚀者和昨天差不了多少。 警示音还在响。 侵蚀者也还在那里。 至于园区更深的地方,没有人看得见。 ? Doris| 首发 第六十一章失衡 第六十一章 【失衡】? Doris| 首发 事情最初只是从食堂里多出来的一份食物开始。 林晚知道的时候,争执已经结束了。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争执。 木系异能者下午在种植区连续使用异能,结束后出现明显的低血糖反应,医疗区让他补充糖分和食物。晚餐时,负责分配的人按照交代,多给了他一份。 旁边有人看见,随口问了一句。 「为什么他能多拿?」 负责分配的人解释了原因。 对方也没闹,只是在离开前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饭盒,说了一句。 「那我们搬一天东西就不累?」 这句话最后绕了一圈,落到了林晚手里。 她拿着最近几天的额外物资领取记录看了一遍,才发现这件事比表面麻烦。 水系异能者大量使用异能后需要额外补水。 木系异能者需要补充糖分和食物。 部分战斗型异能者使用异能后,食量也会明显增加。 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各组临时处理。 谁不舒服,谁消耗太大,医疗区或各组负责人说一声,物资组就多给一点。 人少的时候没问题。 现在北岭的人越来越多,异能者也在增加,再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问同一个问题。 凭什么? 林晚把记录拿去了医疗区。 沉辞正坐在桌边整理当天的伤患记录。她把那迭纸放到他面前时,他停下笔,伸手翻了几张。 看完后,他第一句就是:「本来就不该按照是不是异能者分。」 林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现在也没分。」 「实际上差不多。」 沉辞抽出其中几张额外领取记录,放到最上面。 「这些多出来的补给,大部分都是异能使用后开的。」 「但他们确实需要。」 「我没说不需要。」 沉辞指尖在其中一张纸上点了点。 「问题是搬一天重物的人也需要。外勤队连续行动十几个小时,消耗不会比异能者低。」 他又翻出一张医疗区的记录。 「还有伤患。恢复期需要的营养本来就比普通人多。」 林晚垂眼看着桌上的资料。 「所以按消耗分?」 「大方向是。」 「怎么算?」 沉辞抬眼看她。 「你问我?」 「你是医生。」 「我不是粮食管理员。」 林晚靠着椅背,完全没有收回问题的意思。 「但你知道谁需要多吃。」 沉辞看了她两秒。 「知道。」 「那不就行了。」 他手里的笔转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回桌面。 「你最近使唤我越来越顺手了。」 「能者多劳。」 沉辞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通常不是这么用的。」 「意思差不多。」 沉辞没有再纠正她。 最后两人把陆衡和物资组的人一起叫了过来。 真正讨论起来,比林晚想象中麻烦。 如果把每个人的消耗都算得太细,根本没办法执行。 今天搬了多少东西。 走了多少路。 使用几次异能。 每一次持续多久。 物资组的人拿着笔算了几轮,很快就把前面写的东西划得乱七八糟。 陆衡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纸抽过去。 「照这样记,明天开始也不用搬物资了。」 物资组的人抬头。 「为什么?」 「人都拿去填表。」 林晚笑了一下。 真照这种方式执行,光记录就能再养一批专门填表的人。 最后定下来的规则反而很简单。 所有人的基础配给一致。 额外补给按照工作类型和实际身体需求调整。 长时间外勤、重体力工作、高强度使用异能的人,都可以按照固定标准增加。 伤患和其他特殊身体状况,则由医疗区判断。 各组负责人每天登记。 不按照是不是异能者区分。 陆衡把整理好的规则从头看了一遍。 「这样至少再有人问,知道怎么回。」 物资组的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比现在好。现在每次有人多拿,都得重新解释一次。」 沉辞坐在旁边,补了一句。 「医疗区开的额外补给不要固定。伤势和身体状况会变,过几天可能就不需要了。」 林晚把这条也记上。 「好。」 规则贴出去后,最初提出问题的那个人站在公告前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什么,只把新增的几条规定从头看到尾。 当天晚上,他和其他几个搬运组的人也第一次拿到了额外补给。 负责分配的人多递给他一份时,他还愣了一下。 「我的?」 「重体力组今天都有。」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哦。」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争吵,也没有人因此闹着要求更多。 林晚反而觉得这样更正常。 那个搬运组的人真正介意的,本来也不是别人多拿了一口。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 现在规则说清楚了,重体力工作的人同样能按照消耗拿到额外补给,事情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吵。 这几天,物流园区的观察记录也一直按时送来。 第一次出现持平后,林晚特别把那几张记录单独留了下来。 巡逻队每天都会在固定时段、固定距离估算园区外围能看到的侵蚀者数量,再和前一天的记录相比。 第二天。 增加二。 第叁天。 增加一。 第四天。 再次持平。 设备始终正常。 园区里的侵蚀者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至少从远距离观察来看,那个地方对外界侵蚀者的吸引似乎正在慢慢变弱。 直到第四十八天晚上。 新的记录被送进办公楼。 林晚原本正在核对当天的物资登记。 值夜的人推门进来,把纸放到她桌上。 「物流园区的。」 「嗯。」 她一手还压着原本的表格,另一手把记录接过来。 视线落到第一行时,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侵蚀者数量:较昨日减少四。】 林晚重新看了一遍。 减少。 不是持平。 她抬起头。 「今天有看到侵蚀者离开?」 值夜的人原本已经准备往外走,闻言停住。 「没有。」 「确定?」 「巡逻的人没回报。」 林晚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数字。 「四只,一只都没看到?」 对方走回桌边,也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不一定。物流园区范围太大,我们现在只能看固定几个方向。」 他想了想。 「真从死角出去,漏掉几只不奇怪。」 确实。 远距离观察本来就不可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林晚点了下头。 「知道了。」 等人离开后,她没有继续核对物资,而是拉开抽屉,把前几天的记录全部拿了出来。 二十七。 二十一。 十九。 八。 叁。 零。 二。 一。 零。 负四。 她按照日期重新排了一遍。 最开始只是增长速度下降。 后来持平。 短暂增加。 再次持平。 现在第一次开始减少。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 如果只是少了四只,其实什么都不能证明。 它们可能从巡逻队看不到的方向离开。 也可能只是进入建筑内部,导致远距离计数出现误差。 甚至可能从一开始,统计就不是完全准确。 她拿起最新的记录,准备先放到旁边。 视野里忽然浮现出一行熟悉的白字。 林晚的动作骤然停住。 【检测到近期风险参数异常变动。】 她盯着那行字。 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 伊甸。 距离上一次主动出现,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林晚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视野里还存在这么一个东西。 她慢慢把手里的纸放回桌面。 「和物流园区有关?」 白字停留片刻。 【是。】 林晚坐直了些。 「发生了什么?」 【无足够资料判定。】 「和那些侵蚀者数量下降有关?」 几秒后。 【是。】 林晚的目光再次落到纸上。 负四。 数量第一次下降。 伊甸偏偏也在这个时候主动出现。 她很难再把这个变化当成单纯的计数波动。 「那些侵蚀者为什么减少?」 【无法提供直接答案。】 「它们离开了?」 【无法确认。】 「死了?」 【无法确认。】 林晚眉心慢慢收紧。 「那你能确认什么?」 视野里安静了一会儿。 【当前区域生存模型重新计算中。】 她盯着那行字。 「物流园区现在比之前危险?」 【当前风险评估:上升。】 林晚没有立刻再问。 之前那里聚集着数百只侵蚀者。 现在可见数量开始下降。 风险评估反而提高了。 「高多少?」 【生存模型重新计算中。】 「如果现在进去呢?」 【建议:避免进入目标区域。】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 以前物流园区里聚集那么多侵蚀者时,伊甸都没有主动跳出来提醒。 现在外围可见数量只是第一次下降,它却主动判定风险出现异常变动。 问题显然不只是少掉的那几只。 她想了一会儿。 「是因为里面的侵蚀者变少了,还是出现了其他变化?」 白字停顿片刻。 【无足够资料判定。】 下一秒。 新的提示浮现。 【生存建议更新。】 【不要以可见个体数量作为当前区域危险程度的主要判断依据。】 林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 不要以数量判断危险。 她下意识又看了眼桌上那串数字。 那还能用什么判断?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 伊甸没有再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但已经足够。 第二天一早,林晚直接拿着记录去找顾沉。 陆衡也在。 两人正在看当天的外勤安排。林晚推门进去时,顾沉先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注意到她手里那迭纸。 「物流园区?」 「嗯。」 林晚走到桌边,把最新一张放到他面前。 顾沉拿起来看了一遍。 「少了四只?」 「巡逻队没有看到它们离开。」 坐在旁边的陆衡伸手把前几天的记录也拿了过去,快速翻了一遍。 「物流园区有观察死角。」 「我知道。」 林晚手指压着桌角。 「所以可能只是没看到。」 陆衡抬眼看她。 「但你一早拿过来,应该不是只想说这个。」 林晚没有接话。 顾沉把记录放回桌面。 「你觉得有问题?」 「嗯。」 「哪里?」 林晚停了一下。 伊甸不能说。 只能从现有的数据里找出一个合理的推论。 「如果不是从我们没看到的方向离开。」 她伸手点了点那个负四。 「那里面可能发生了别的事。」 陆衡看着她。 「比如?」 「死在里面。」 林晚停了一下。 「或者进了我们现在看不到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顾沉把前几天的记录依日期排开,从最早一路看到最新的一张。 「今天先不要靠近。」 陆衡转头。 「改用无人机?」 「嗯。」 顾沉把最新记录压在最上方。 「先从外面看。」 北岭现在能正常使用的无人机不多。 其中两台还是前段时间从其他地方带回来的。 下午,其中一台从北岭外围升空。 林晚站在监控画面前。 顾沉和陆衡都在。 操作无人机的人坐在桌前,双手握着控制器。屏幕上的画面晃了几下,很快稳定下来。 无人机飞得很高。 没有直接进入物流园区上空,而是先从外围绕了一圈。 画面里,熟悉的建筑逐渐出现。 停车区。 仓库。 货柜。 还有那些聚集在园区里的侵蚀者。 它们仍然很多。 从高处看下去,一道人影散在建筑和空地之间。 警示设备也还在运转。 固定的声音按照原本的间隔响起。 从画面上看,园区里暂时没有明显异常。 顾沉站在操作员身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再往后。」 操作的人推动摇杆。 画面缓慢向前。 越过一排仓库。 再往后。 是几排大型货柜。 陆衡双手抱在胸前,视线始终跟着画面移动。 「高度先别降。」 「好。」 操作的人调整镜头角度。 最初什么都看不出来。 直到画面稍微往左偏了一些。 林晚忽然开口。 「停。」 操作员立刻停下。 顾沉侧过脸。 「哪里?」 林晚往屏幕靠近一步。 「左边,两个货柜中间。」 镜头慢慢拉近。 货柜之间。 地面上有一大片深色痕迹。 距离太远,一开始只像某种积水或污渍。 操作的人把镜头倍率往上拉。 画面逐渐清晰。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是血。 大量已经干涸的血迹,从一个货柜旁边一直延伸到另一侧。 陆衡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这么多?」 顾沉盯着画面。 「尸体呢?」 操作的人开始移动镜头。 货柜旁。 车道边。 几个能看清的位置都扫了一遍。 没有。 林晚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再往右一点。」 镜头缓慢转过去。 依然只有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顾沉开口。 「换个角度。」 无人机重新移动。 画面从另一侧扫过。 更多血迹出现在镜头里。 有些已经变黑。 有些颜色明显更深。 不像是同一天留下的。 陆衡身体微微往前倾。 「那边也有。」 操作员顺着他指的位置拉近。 另一个货柜后方,同样留着一片不规则的血迹。 附近依然没有看到足以对应那些出血量的尸体。 房间里原本偶尔响起的说话声彻底停了。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昨晚伊甸的提示。 不要以可见个体数量作为当前区域危险程度的主要判断依据。 「今天先到这里。」 顾沉忽然开口。 操作无人机的人回头。 「不再往里看?」 「不进仓库和货柜区。」 顾沉抬手指了一下画面外围。 「拉高,只看外面。」 「好。」 无人机重新升高。 画面里的物流园区逐渐缩小。 那些侵蚀者重新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陆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明天还飞?」 「嗯。」 顾沉说。 「照今天的路线。」 「时间也一样?」 「一样,方便比。」 陆衡点了下头。 林晚站在原地。 视野里再次浮现白字。 【生存模型更新完成。】 【目标区域风险评估:极高。】 【生存建议:保持距离。】 她看着最后一行。 没有说话。 物流园区外围能看到的侵蚀者开始减少。 巡逻队没有看到足以对上数量变化的离开。 园区深处却留下了不同时间出现的大量血迹。 可镜头扫过那些货柜之间,始终没有找到相应的尸体。 ? Doris| 首发 第六十二章演化 第六十二章 【演化】? Doris| 首发 物流园区第一次出现侵蚀者数量减少后,北岭没有派人靠近。 这个决定不是顾沉一个人做的。 当晚的观察记录送上来后,周队、顾沉、陆衡和几名负责外勤、防御的人重新讨论过一次。物流园区里还聚集着数百只侵蚀者,现在又出现连伊甸都主动警告的未知变化,林晚自然不可能支持近距离侦查。 最后北岭暂时维持原本的远距离监控,停止所有不必要的靠近。 接下来两天,无人机每天升空一次。 飞行路线也从原本单纯确认侵蚀者数量,改成重点观察园区后方的货柜区、几栋大型仓库,以及地面巡逻位置看不到的死角。 第一天没有新的发现。 第二天,血迹增加了。 林晚站在监控画面前,看着无人机从货柜区上方缓慢掠过。地面那些深色痕迹比前一天多了至少两处,其中一处就在两排货柜之间,血迹断断续续一路拖进阴影,看不到尽头。 顾沉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再低一点。」 操作无人机的人看了眼目前的飞行高度,手指停在控制杆上。 「再降可能会被下面注意到。」 顾沉没有坚持,只抬了下下巴。 「那就放大。」 镜头重新调整。 画质跟着下降了一些,至少还能勉强看清地面的情况。 周队站在后方。 他四十多岁,末日前就是顾沉和陆衡的队长。北岭建立后,很多人仍习惯沿用以前的称呼,久而久之,连后来加入的人也跟着叫他周队。 林晚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还以为那是他现在的职位。 后来才知道不是。 只是叫了太多年,没人改口。 周队平时不会事事插手,但北岭涉及整体防御、人员调动和重大风险的决定,他通常都会参与。顾沉和陆衡对他也保留着多年形成的信任。 这次物流园区的情况同样如此。 「往右。」 沉辞忽然开口。 操作的人移动镜头。 画面扫过货柜旁边时,一只侵蚀者正站在阴影边缘。 它肩膀和手臂都有明显伤口,其中肩上的一处尤其深。林晚往前靠近半步,眉心慢慢皱起。 「停一下。」 画面定住。 镜头再次放大。 伤口的轮廓逐渐清楚,边缘并不整齐,裸露的皮肉已经发黑。 沉辞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视线停在那几处伤口上。 「像撕咬伤。」 陆衡偏过头看他。 「被咬的?」 「不只一处。」沉辞抬手指了指画面,「肩膀、手臂,侧腰应该还有一处。如果这些都是同一类型的伤,它在变成现在这样之后,应该还遭到过攻击。」 林晚没有接话。 侵蚀者会追逐活人,也会被声音和移动目标吸引,但到目前为止,他们很少真正看见侵蚀者主动攻击同类。 她重新看向画面。 「所以是什么咬的?」 这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画面里的侵蚀者晃了一下,慢慢往前移动。没走多远,仓库旁边又出现另一道身影。 那只侵蚀者穿着一件暗红色连帽衫,帽子歪在背后,胸前和袖口沾着大片已经干掉的污迹。 两者相距不到十米。 最开始谁都没有反应。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情况。 下一秒,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突然动了。 速度快得几乎没有预兆。 林晚下意识屏住呼吸,旁边的陆衡也站直了些。画面里,那道暗红色身影猛地扑向另一只侵蚀者,两者重重撞在一起,被袭击的那一只直到倒地才开始反抗。 「拉近。」周队的声音沉了下来。 镜头迅速放大,画面也跟着晃了几下。 两只侵蚀者在地上扭打,没有任何防御,只有抓扯和撕咬。暗红色连帽衫的那只压住对方肩膀,猛地低下头,硬生生从肩颈处咬下一块血肉。 林晚胃里一阵发紧。 下一刻,两道身影一起滚进货柜之间的死角,彻底消失在画面里。 顾沉往操作台方向走近一步。 「换位置,从右侧绕。」 操作的人立刻调整飞行角度。 等镜头重新找到那片区域,已经过了将近四分钟。 这一次,货柜后方终于有东西走了出来。 只有一只。 林晚几乎立刻认出那件暗红色连帽衫。 它嘴边都是血,胸前原本暗沉的布料也被重新染出大片湿重的深色。 另一只没有出现。 林晚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再等等。」 没有人反对。 五分钟。 十分钟。 货柜之间始终没有第二道身影出来。 沉辞原本一直看着屏幕,这时才转过头。 「前一次少了几只?」 林晚没有翻记录。 「四只。」 「巡逻的人没看到离开?」 「没有。」 沉辞没有再问,只重新看向画面里那片已经空掉的货柜间隙。 房间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如果之前消失的侵蚀者也是这样呢? 林晚的视野里忽然浮现白字。 【检测到侵蚀生命异常竞争行为。】 她的目光停住。 异常竞争行为。 林晚在心里问:「它在进化?」 几秒后。 【检测结果涉及侵蚀生命演化。】 她怔了一下。 演化。 她刚才问的明明是进化。 「演化?」 伊甸没有回应。 「侵蚀者正在演化?」 【现有资料不足以判定演化机制。】 「演化和进化有什么不同?」 【无足够资料回答。】 很好。 又关上了。 林晚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伊甸已经漏出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词。 她重新看向画面。 那只穿着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已经离开货柜区。 从外表看,它没有明显变得更高大,也没有出现新的肢体结构。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速度,显然比普通侵蚀者更快。 「先把影像留下来。」 周队开口后,操作的人立刻把刚才那段影像另外存下。 沉辞站到屏幕旁,把画面往前倒回那只侵蚀者扑向同类的瞬间,又重新看了一遍。 「如果这不是单一个体的异常行为,情况会很麻烦。」 顾沉的视线仍停在屏幕上。 「怎么说?」 「现在只能假设。」沉辞抬手点了点画面里留下的血迹,「如果侵蚀者攻击同类只是失控,那还只是行为异常。但如果它们能从这种行为里得到什么……」 他停了片刻。 「那物流园区里正在发生的,就可能是另一回事。」 周队眉头慢慢皱起。 「淘汰?」 沉辞点头。 「大量普通个体减少。剩下来的会变成什么,现在不知道。」 林晚想起伊甸昨天给出的提示。 不要以数量作为当前区域危险程度的主要判断依据。 如果物流园区原本有几百只侵蚀者。 最后只剩下一百只。 甚至更少。 那不一定代表这个地方变安全。 可能正好相反。 当天下午,一支外勤队回到北岭。 周野也在里面。 这是他最近第叁次跟着外勤队出去进行物资交换。 北岭最初和其他幸存者聚集地的交易并没有固定由谁负责。外勤队出去搜寻物资,如果途中遇上已经建立联系的聚集地,便顺便询问彼此需要什么。有时换药,有时换工具,也有时只是交换道路和侵蚀者分布的消息。 人少的时候还能这样。 随着往来增加,问题也慢慢出现。 不同人谈出的条件不一样。 有人不知道北岭真正缺什么。 也有人为了换到眼前需要的东西,答应了回来后才发现根本无法兑现的条件。 周野第一次插手,是因为一次物资交换差点谈崩。 对方知道北岭急需药品,临时抬高交换条件。周野当时只是跟着外勤队出去,最后却是他把交易重新谈了下来。 后来又有一次。 再后来。 负责外勤和物资的人干脆让他固定参与对外交换。 不是因为他懂什么正式谈判。 恰恰相反。 周野对那些东西根本没兴趣。 但他很会看人。 他知道对方是真的缺某样东西,还是只是想趁机多拿。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退一步,什么时候退了第一次,后面就会一直被压着价格。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为了眼前一笔交易,答应北岭根本做不到的事。 这种不依靠契约,也没有任何制度保证的交换方式,他反而比很多人都熟悉。 于是最近几次需要和其他聚集地交换物资时,外勤队里便会固定有他。 周野负责谈。 真正的路线、安全和人员安排,仍由原本的外勤体系负责。 这一次出去四天。 两辆车离开。 回来时仍是两辆。 带回来的东西不算多。 一批药品。 几箱工具零件。 还有一部分燃料添加剂。 林晚过去确认交换回来的物资时,周野正站在车旁和物资组的人核对数量。 四天没见。 他看起来和离开前没什么差别。 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沾了一层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多了几道不知道在哪里蹭出的浅痕。 林晚走近时,他正把一张清单递回去。 「路上顺利吗?」 周野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还活着。」 「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 林晚往车后堆着的物资扫了一眼。 「客套一下。」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跟我不用。」 林晚懒得理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箱物资的标签。 「药换到了?」 「不多。」 「对方愿意换?」 「本来不愿意。」 林晚转头。 「后来呢?」 周野靠着车身看她。 「后来愿意了。」 「你怎么谈的?」 「正常谈。」 林晚盯了他两秒。 那个回答听起来就不像真的。 周野显然也没打算继续解释。他低头从旁边拿起一个小袋子,随手朝她抛过来。 林晚下意识抬手接住。 塑料包装在掌心里窸窣响了一声。 「什么?」 「糖。」 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水果糖。 在末日前普通得到处可见。 现在反而不容易找到。 林晚抬头。 「给我干嘛?」 「路上换的。」 「你拿物资换糖?」 周野挑了下眉。 「我自己的。」 「你自己怎么不吃?」 「不爱甜。」 林晚捏着那袋糖。 「那你换它干嘛?」 周野看了她两秒。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晚一时没接上话。 他已经转过身,弯腰去搬下一箱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最后还是收进口袋。 「对了。」 周野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林晚抬起头。 他把箱子搬下车,放到地上后才直起身。 「物流园区是不是出事了?」 林晚神色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回来路上看到的。」 周野抬手擦掉额角沾上的灰。 「那附近几条路的侵蚀者比以前少。」 「哪里?」 林晚的语气立刻认真起来。 周野说了几个位置。 其中两个正好位于过去侵蚀者前往物流园区的主要方向。 「以前经过那几条路,多少都能碰到往园区方向走的。」他回想了一下,「这次少很多。」 林晚看着他。 「有看到从物流园区方向出来的吗?」 「没有。」 「一只都没有?」 周野皱了下眉,像是在重新把一路上的情况过了一遍。 「至少我们这一路没看到。」 林晚沉默片刻。 「晚点有个会。」 周野偏过头看她。 「跟这个有关?」 「嗯。」 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 傍晚,北岭临时开了一次会。 周队、顾沉、陆衡都在。 负责外勤、防御和物资的人也来了。 周野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又实际经过物流园区影响范围,也被叫了过来。 上午拍到的影像重新播放了一遍。 周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只穿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扑向同类的画面,直到对方咬下一块血肉,才微微坐直。 「所以那几百只现在在互相吃?」 沉辞坐在另一侧。 「目前只能确认至少有个别侵蚀者在攻击同类,是不是普遍现象还不知道。」 周野仍看着画面,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这次出去也听过类似的。」 周队抬起头。 「哪里?」 「不是物流园区。」周野说,「交换物资的时候,有人提过看见两只侵蚀者互相攻击。他们离得远,没看清,当时也没当回事。」 陆衡原本靠着桌沿,闻言站直了些。 「多久前?」 「几天。」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这意味着同类攻击可能不只发生在物流园区。 只是这里的侵蚀者数量太集中。 变化也因此更加明显。 周野重新看向暂停的画面,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园区那台设备还在响?」 林晚点头。 「一直没停。」 周野眉头一挑。 「那你们还让它继续响?」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周队问:「你想到什么?」 周野伸手把桌上的地图拉近一些,指向物流园区附近几条道路。 「以前这几条路上的侵蚀者一直往物流园区走,这次回来,路上的少了。」 他的手指又往园区方向移了一段。 「你们现在又说里面的东西开始互相吃。」 周野抬起眼。 「那台设备如果还在吸引新的侵蚀者进去,不就是一直在往里面送?」 没有人立刻接话。 林晚的视线落到桌上那些连续几天的数字。 二十七。 二十一。 十九。 八。 叁。 直到零。 设备始终没有停止。 如果那些被声音吸引过去的侵蚀者,真的成了少数异常个体的食物。 那么过去这段时间,物流园区根本不只是一个聚集点。 它可能正在变成一个持续有新个体进入的淘汰场。 负责物资的人看了看地图。 「把设备关掉?」 周野转头看他。 「里面还有几百只。」 对方顿了一下。 周野靠回椅背。 「声音一停,谁知道它们往哪走?」 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继续运作。 可能是在持续吸引新的侵蚀者进去。 直接关闭。 原本聚集在园区里的数百只侵蚀者可能失去固定声源。 北岭不算远。 周围也不只有北岭。 周野这几次跟着外勤队进行交换,几条已经逐渐固定下来的往来路线,有两条就在物流园区影响范围附近。 一旦侵蚀者大规模散开。 不只是北岭。 其他和他们有往来的幸存者聚集地也可能受到影响。 周队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其中一条道路慢慢划过。 「不能直接停。」 顾沉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园区的位置。 「但也不能继续当作没看见。」 陆衡偏头看向设备组的人。 「先查控制位置?」 「还有供电。」负责设备的人接了下去,「那东西能运转到现在,本身就不太正常。」 几个人重新讨论了一遍。 最后暂时没有关闭设备。 近距离侦查继续停止。 无人机维持观察。 设备组则开始翻找北岭现有的物流园区资料,确认设备到底是什么、控制位置在哪里,以及持续运作的供电来源。 近期需要外出的队伍也重新调整路线。 能避开物流园区影响范围的,暂时全部避开。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现在没有人知道,关掉和继续开着,哪一个后果更糟。 第二天。 新的观察记录送回来。 【侵蚀者数量:较昨日减少十一。】 比前一次更多。 无人机再次升空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货柜区。 昨天那只主动攻击同类的侵蚀者还在。 林晚很快认出了它。 暗红色连帽衫。 还有那种和其他侵蚀者明显不同的移动方式。 普通侵蚀者大多在固定声源附近无目的地游荡,它却一直在移动。速度算不上特别快,方向却很明确,穿过两排货柜后,又沿着仓库外墙继续往前。 陆衡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它像在找东西。」 顾沉没有立刻回话,只抬了下手,示意操作的人继续跟。 无人机维持原本高度。 镜头一路追着那件暗红色连帽衫。 那只侵蚀者走到一栋仓库外时,忽然停住。 林晚原本还在看它前方的位置。 下一秒。 画面里的人影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张脸正对着无人机。 两者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这个高度下,普通侵蚀者很难如此准确地判断声音来源。 可它就是看着。 一动不动。 周队原本站在后方,这时往前走了一步。 「升高。」 操作的人立刻拉升。 画面里的侵蚀者仍然仰着头。 顾沉的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直到距离再次拉远,那只侵蚀者才终于收回视线。 它在原地停了两秒。 然后转身。 走进仓库的阴影。 林晚的视野里,白字无声浮现。 【目标区域风险模型更新。】 【检测到高威胁侵蚀生命个体。】 她的视线仍停在那片仓库阴影。 「刚才那一只?」 几秒后。 【无法确认单一目标。】 林晚没有再问。 伊甸无法直接确认是哪一个。 可就在几秒前,那只侵蚀者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准确地抬头看向了无人机。 普通侵蚀者不会这么做。 至少他们目前观察到的个体不会。 它不只变得比其他侵蚀者更快。 感知也正在发生变化。 而现在。 它第一次注意到了天空。 ? Doris| 首发 第六十三章来客 第六十叁章 【来客】? Doris| 首发 林晚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问过自己的二十四小时生存率。 末日最初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会确认一次。那时候数字低得让人连睡觉都不安稳,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意味着接下来几个小时会发生什么。 后来北岭逐渐稳定。 尤其上次受伤之后,她很少再参与高风险外勤,大部分时间留在北岭,负责物资登记、人员资料和其他内勤工作。伤势恢复后,她的二十四小时生存率也长期维持在百分之八十几,偶尔上下浮动几个百分点。 看久了,渐渐也就没那么在意。 直到这几天,伊甸重新开始频繁出现。 林晚坐在办公楼里,手边还放着上午刚整理完的物资记录。窗外有人正在换班,几名巡逻人员从空地另一端走过去,远处不时传来工具敲击金属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那个已经很久没问过的数字。 「伊甸。」 视野里很快浮现白字。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运行中。】 「我现在的二十四小时生存率是多少?」 【正在更新生存模型。】 短暂等待后,新的数字出现。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78.6%。】 林晚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到八十。 不算低。 和末日最初那个百分之二点一相比,甚至已经高得不像同一个世界。 但她记得,上一次查看时还在八十几。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下降原因?」 【生存模型受多项动态变量共同影响,无法提供单一归因。】 林晚盯着那行字,眉心微微收紧。 「和物流园区有关?」 【存在关联。】 「关联程度?」 【无法量化单一变量影响。】 她停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物流园区的风险范围正在扩大?」 这一次,伊甸回答得很快。 【是。】 林晚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前一天的无人机画面里,那只穿着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已经从最初的货柜区移动到其他仓库附近。 单看那一只的移动,或许还能解释成游荡。 但伊甸给出的答案显然不只是在描述一个个体。 物流园区本身带来的风险,正在往外扩。 她正准备继续问,办公室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林晚。」 她抬起头。 「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手里拿着几张刚整理出来的旧资料,纸边还有些卷。 「设备组那边找到物流园区以前的平面图了。」 林晚立刻坐直,伸手接过。 「哪一部分?」 「不完整,管理区和几栋仓库有。」 她低头翻开第一张。 资料大部分都是从以前搜寻回来的文件和旧硬盘里重新整理出的内容,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物流园区里持续运作的声源,并不是什么特殊设备。 而是一套园区原本就有的警示广播系统。 灾难爆发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进入循环,固定间隔播放警示音,一路运作到现在。 控制位置则在园区北侧的管理楼。 林晚沿着平面图上的线条找到标记的位置,指尖停在上面。 「这里?」 「对。」 来人也俯身看了一眼。 「设备组说如果图没错,主控应该就在这栋。」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那里正好靠近最近几次无人机拍到异常侵蚀者活动的区域。 至于这套系统为什么能一路运作到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她把几张图重新迭好。 「先送周队那边。」 「已经抄了一份。」 「好。」 来人离开后,林晚又看了眼管理楼的位置,才把资料收起来。 暂时也没有人提出要进去。 找到控制室的位置,也不代表现在就值得派人进去。至少在弄清楚园区里的变化以前,那个位置只能先记着。 下午,外围巡逻的人带回了一个陌生男人。 消息传到林晚这里时,她正在物资区核对新一批药品的使用记录。 最初她没有太在意。 北岭现在偶尔会遇到主动靠近的幸存者。只要确认没有明显伤口,经过基本检查和观察后,再决定是否让人留下。 直到来人站在桌边,又补了一句。 「那个人有异能。」 林晚原本正在往纸上写数字,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头。 「什么异能?」 「不知道。」 对方抓了抓后颈,表情有些古怪。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林晚看了他两秒。 「人在哪?」 「外围检查区。」 她把笔扣上。 「我去看看。」 林晚走到检查区时,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 她没有立刻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先看见了站在人群中间的男人。 很高。 身形修长,肩背舒展,站在人群里几乎不用特别找就能看见。黑发比顾沉和周野稍长一些,像是有段时间没好好修剪,额前落着几缕凌乱的碎发。 他身上是一套方便行动的深色衣物,沾了不少灰,却并不狼狈。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很自然地侧开半步,把路让出来。 动作很轻。 重心却始终很稳。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 直到那人微微侧过脸,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五官很好看。 眉眼轮廓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眼型偏长,眼尾天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乍看像总含着几分笑意。 可那点笑意没有真正落进眼底。 他的视线安静地在人群间移动,不锐利,也没有顾沉那种直接逼人的压迫感,却莫名让人觉得,周围每个不起眼的反应都被他收了进去。 林晚认出他的那一刻,记忆里那个只有文字描述的人,才终于有了真正的模样。 裴述。 原着后期才真正进入主线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现在不该在这里。 至少按照林晚记得的剧情,不该。 像是察觉到她停留得稍久的视线,裴述忽然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撞上。 他没有立刻移开,只是看了她片刻,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好看。 林晚心里却莫名一沉。 她刚才站在这里看了多久,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 裴述先开了口。 「我们见过?」 周围几个人闻声,也跟着朝林晚看过来。 「没有。」 她答得很快。 裴述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视线仍停在她脸上。 「那你刚才的表情挺伤人的。」 林晚一顿。 「什么?」 他像是觉得她真的没听懂,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点。 「像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 裴述也不催,只安静地等了两秒。 她从看见裴述到现在一句话都还没说,甚至已经刻意收敛了反应,可他还是从她脸上抓到了最接近事实的那一层。 不是认出。 也不是单纯惊讶。 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晚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仅仅几个照面,她便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着里那些关于裴述的描述,或许并没有夸张多少。 裴述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继续追问。 他只是又看了她片刻,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反而和林晚记忆里的裴述更像。 他很少逼人回答。 不是因为没发现。 只是通常不急着知道。 周队很快从另一边走过来。 跟着他的还有陆衡。 「怎么回事?」 负责巡逻的人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是在北岭外围发现裴述的。 更准确地说,是裴述先发现了他们。 当时巡逻的人藏在一片建筑后方,距离不算近。裴述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甚至主动把手里的武器放到了地上。 等巡逻的人出来时,他正看着他们原本藏身的方向。 周队站到他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知道那里有人?」 裴述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感觉。 「不知道是人。」 周队眉头动了动。 「什么意思?」 「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在活动。」 陆衡站在旁边,视线落在裴述脸上。 「看见的?」 「没有。」 「听见?」 裴述摇头。 「也不是。」 他停了两秒,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也不算熟悉的说法。 「感觉到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林晚站在人群外,立刻明白了。 异能。 周队往前半步。 「多远?」 裴述低头想了片刻。 「不一定。活动越明显,越容易感觉。」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这群人,神情依然很放松。 「像这么多人站在一起,很明显。如果只有一个,再远一点,我可能就不知道了。」 陆衡接着问:「能分辨是人还是侵蚀者?」 「不能。」 裴述答得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 「数量少的时候大概能分,多了会混在一起。」 陆衡微微眯了下眼。 「不动呢?」 裴述这次想得更久一点。 「很难。完全不动的话,可能感觉不到。」 周队没有出声,只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也没再追问。 裴述回答得很直接。 每问一个问题,几乎也顺手把能力的限制一起交代了。 林晚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你靠这个一路过来?」 裴述重新看向她。 「一部分。」 林晚抱起手臂。 「另一部分?」 裴述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运气。」 林晚没有说话。 他像是知道她不信,微微偏了下头。 「这个答案是不是比较合理?」 林晚抿了下唇。 「至少比全靠异能合理。」 裴述轻轻笑了一声。 确实。 再有用的异能,也不能保证一个人在末日里毫发无伤地活五十天。 后续询问里,裴述把这段时间的大致经历说得很简单。 末日爆发时,他人在西方另一座城市。 最初跟着几个认识的人一起撤离,后来加入过临时聚集的幸存者队伍,也在不同地方停留过。 他懂通讯设备,也能处理一些电子系统和供电问题。 靠这些本事,他换过食物、住处,也换过搭车离开危险区域的机会。 至于异能,大约二十多天前才第一次出现。 最初只是一种非常模糊的不适感。 有人靠近。 附近有侵蚀者活动。 他偶尔会莫名其妙地知道某个方向有东西。 一开始裴述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太紧张。 直到几次提前避开危险,他才开始刻意测试。 现在能感觉的距离比最初远了一些,方向也更加清楚。 尤其最后一段路开始独自行动后,这个能力替他避开了不少危险。 进入陌生区域前,他会先停下来。 察觉附近活动太密集,就直接绕路。 夜里也尽量避开那些让他感觉混乱的地方。 但这个能力并不可靠。 睡着后几乎没有作用。 静止太久的侵蚀者可能完全感觉不到。 距离稍远,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裴述从来没有把它当成真正的安全保证。 最多算是多了一次提前转身的机会。 周队听完,才换了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来北岭?」 裴述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伸手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收音设备。 外壳有明显修理过的痕迹,侧边甚至还缠着一圈黑色胶带。 「听到你们的广播。」 林晚目光微微一动。 北岭最近确实开始固定向外发送短波广播。 一天叁次。 早上九点、下午叁点、晚上九点。 内容不长。 主要是告诉北城周边仍在活动的幸存者,北岭目前有人员驻守,也能提供基础医疗、饮水和有限度的物资交换。 为了避免直接暴露聚集地精确位置,广播里没有报出完整坐标,只提供北城西北侧的大致方位、联络频段,以及几个可以先行取得联系的外围地标。 遇到需要协助的人,也会提醒不要直接靠近,先在固定频段回复。 最初建立这套广播,只是为了和已经接触过的幸存者聚集地维持联络。 后来才逐渐加上对外求生信息。 裴述低头调整设备。 他的手指很熟练地转过旋钮,又按了两下侧边按键。 很快,一段带着杂音的录音被放了出来。 「……这里是北岭幸存者聚集地……」 声音断断续续。 「……北城西北方向……每日九时、十五时及二十一时……固定频段守听……」 杂音短暂盖过后,又重新出现人声。 「……可提供基础医疗、饮水及有限物资交换……不要直接接近驻地……先行联络……」 录音到这里便断了。 裴述关掉设备,拇指还停在按键上。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只听清楚『北城』和频段。」 陆衡伸手。 「给我看一下。」 裴述很干脆地把设备递过去。 陆衡翻过机身,看了眼后面的接口。 「你当时离这里多远?」 「很远。」 「还收得到?」 「信号很差。」 裴述抬手点了一下机身侧面。 「而且不是一直都有。我后来往东走,收到的次数才慢慢变多。」 林晚看着他。 「所以你一路跟着信号过来?」 「不算一路。」 裴述转头看她,眼神里又带上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中间绕了很多地方。有车就搭,没车就跟人走,有些地方也待过几天。」 他语气很平。 仿佛那五十天只是一段可以几句话带过的路。 周队接着问:「最近一次收到呢?」 裴述报了一个位置。 距离北岭已经不算太远。 「那时候内容基本能听清楚了。」 周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找到这里?」 「差不多。」 裴述从陆衡手里把设备接回来,重新塞进背包。 拉上拉链前,他又拍了拍机身,确认没有卡住。 「本来只是想确认广播是不是真的。」 他抬眼环视了一圈四周,视线最后从林晚身上掠过。 「现在看来,运气还不错。」 周队没有立刻表态。 他和陆衡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裴述的来历需要确认。 身体状况也需要检查。 一个突然出现在北岭附近,又拥有特殊异能的陌生人,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直接自由进出主要区域。 裴述似乎也不意外。 他看了眼旁边已经准备带他去检查的人。 「要隔离?」 周队点头。 「先观察。」 「多久?」 「看情况。」 裴述没有讨价还价,只拉好背包肩带。 「行。」 答应得很干脆。 离开前,他从林晚旁边经过。 走过两步后,脚步忽然停了。 「林晚?」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裴述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巴。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胸前的人员识别牌。 「……」 裴述看见她那个表情,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放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偏过脸补了一句。 「我还没厉害到能感觉名字。」 林晚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看他一眼。 裴述已经跟着人往外走,背对着她抬起一只手,很随意地晃了一下。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裴述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很像。 又有些不一样。 也正常。 原着里的裴述真正出场时,已经是很久之后。 她不知道这五十天里,原本的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更不知道现在出现在北岭的这个人,还会不会走上原本那条路。 晚上,物流园区的最新记录送了过来。 侵蚀者数量再次下降。 幅度不大。 设备仍在运作。 北岭也终于确认警示广播系统控制室的位置。 但供电来源仍然没有找到。 林晚处理完最后一批记录,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很晚了。 她搬来这里已经有几天。 之前受伤那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和应付突发状况,她一直和顾沉、沉辞、陆衡住在同一个房间。 那时候北岭的居住区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能安全使用的房间有限,几个人挤在一起并不奇怪。 后来北岭的人越来越多,真正能住人的地方也逐渐清理出来。 林晚的伤恢复后,再继续四个人长期住在同一间房,反而没什么必要。 所以几天前,她搬了出来。 房间不大。 原本应该只是办公楼后方的一间单人休息室。 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柜子和一张窄桌后,剩下的空间只够两叁个人转身。 北岭现在虽然比最初稳定,居住空间仍然算不上充裕。 不少房间需要留给家庭、伤患和轮班休息的人。 林晚一个人住,自然不可能占一间太大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需要。 至少这里已经比她末日前那间五坪套房,更像一个真正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顾沉和陆衡也各自搬去了其他房间。 沉辞则住得离医疗区更近。 几个人白天还是经常碰面。 只是到了晚上,不再有人就在几步之外。 刚搬过来那几天,林晚甚至有些不习惯。 不是害怕。 只是半夜醒来时,房间太安静。 她偶尔会下意识往旁边看。 然后才想起,这里现在只有她。 林晚推开门,反手关上。 把外套挂到墙边后,她只开了床边那盏小灯。 暖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间房。 她坐到床沿,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 本来只是想躺一下,脑子里却一直转着白天的事情。 裴述。 北岭的广播。 物流园区。 那只开始攻击同类的侵蚀者。 还有正在往外扩大的风险范围。 林晚往后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睁开眼。 她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伊甸。」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运行中。】 「二十四小时生存率。」 短暂等待后。 白字浮现。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76.9%。】 林晚原本搭在被角上的手慢慢停住。 她看着那个数字。 早上。 百分之七十八点六。 现在。 百分之七十六点九。 下降得不算多。 放在以前,她或许只会把这点变化当成正常波动。 可偏偏是现在。 林晚重新坐起来,后背靠上墙。 窗外的北岭很安静。 巡逻人员按照固定时间换班。 远处还有零星灯光。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有太大不同。 林晚坐在狭小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被角。 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末日最初那样,盯着一个数字猜测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视野里的百分之七十六点九。 没有继续问。 直到那行白字自己慢慢淡去。 ? Doris| 首发 第六十四章盲区 第六十四章 【盲区】? Doris| 首发 裴述留在了北岭。 至少暂时如此。 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沉辞检查后也没有发现侵蚀反应,但按照北岭现在的规定,新来的幸存者仍然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 裴述对此没什么意见。 他真正感兴趣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还要测几次?」 北岭外围一栋已经清空的建筑里,裴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瓶水。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角几张记录纸吹得轻轻翘起。 沉辞站在桌前,低头记录刚才的结果,连笔都没停。 「不知道。」 裴述把水瓶从唇边放下,看了他一眼。 「这个答案很不像医生。」 「我没有说这是医疗检查。」 「那是什么?」 沉辞翻过一页。 「异能记录。」 裴述安静两秒,目光落到他手里那迭已经写了好几页的纸上。 「你们每个异能者都要被问这么细?」 「目前是。」 沉辞把前一次测试的结果往上推了推。 「刚才叁个人在你左侧二十七米外移动,你判断出了大致方向。二十四米时更清楚。」 「嗯。」 「其中一个人停下后呢?」 裴述想了一下。 「很快就淡了。」 沉辞终于抬起头。 「淡?」 「感觉。」 「具体一点。」 裴述和他对视片刻。 沉辞显然没有要替他找词的意思。 几秒后,裴述慢慢把水瓶放到窗台上。 「沉医生。」 「嗯。」 「如果我能说清楚,我昨天就不会告诉你们,我不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 沉辞没有接这句,只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裴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你写什么?」 「主观感知难以描述。」 裴述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听起来像我的问题。」 「本来就是。」 裴述笑了一声。 沉辞像没听见。 他们今天已经测了将近一个小时。 方法并不复杂。 有人在不同距离移动,有人刻意停留,也有人躲在建筑和车辆后方。 裴述看不见。 也听不到。 但大部分时候,他确实能判断出附近是否有活动中的生命。 只是结果没有想象中稳定。 距离越远,感觉越模糊。 目标移动越快,越容易察觉。 一旦完全静止,存在感就会迅速减弱。 如果同一个方向同时出现太多人,他反而很难分辨具体数量。 沉辞重新低头看记录。 「有副作用吗?」 「目前没有。」 「头痛、耳鸣、恶心?」 裴述一一摇头。 「都没有。」 「使用时间长了会疲劳?」 这一次,他停了一下。 沉辞察觉到他的迟疑,抬眼看过来。 「不确定?」 「嗯。」 「为什么?」 裴述低头晃了晃手里的水瓶。 「因为我走一天路也会累。」 沉辞停顿片刻。 「那今天呢?」 裴述闭了下眼,像是真的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还好。」 沉辞在纸上补了一笔。 裴述盯着他的笔尖看了几秒。 「我如果说完全没事,你会比较失望吗?」 「不会。」 「你刚才停顿了。」 沉辞连笔都没停。 「我没有。」 裴述看了他两秒,像是真的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行。」 沉辞懒得理他。 测试继续。 最后一次,四个人分散在不同方向。 其中两人移动。 另外两人保持静止。 裴述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 最开始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脚步声隔着墙传进来,很轻,但那不是测试的人。 过了片刻,他微微偏过头。 「左边一个。」 又等了一会儿。 「右后方一个。」 沉辞问:「其他方向呢?」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睁开眼。 「不知道。」 「确定没有?」 裴述转头看向他。 「不确定。」 他抬手揉了下后颈。 「我只能告诉你我感觉到了什么,不能告诉你哪里一定没有。」 沉辞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低头记得比之前久。 裴述看着他的动作。 「这句很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沉辞合上记录。 「因为有人可能会把你的感知当成安全判断。」 裴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沉辞把那迭纸收整齐。 「能力有盲区,就必须先知道盲区在哪。」 裴述看了他几秒。 这一次没有再开玩笑。 「有道理。」 测试结束后,沉辞先离开。 裴述仍然需要留在观察区,只是活动范围比昨天大了一些。 中午,林晚过来送生活用品。 她推门进去时,裴述正蹲在桌边拆那台随身携带的收音设备。 桌面散着几个细小零件。 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小螺丝起子,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今天正常多了。」 林晚脚步停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 「什么正常?」 「你看到我的表情。」 「你还记着?」 「记性还行。」 裴述放下螺丝起子,伸手翻了翻她带来的东西。 毛巾。 牙刷。 换洗衣物。 还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他拿起那条毛巾,又抬头看她。 「所以我们真的没见过?」 林晚看着他。 「没有。」 「好。」 裴述答得很干脆。 林晚反而愣了一下。 「你信?」 「不信。」 「……」 裴述把毛巾重新放回去,语气仍然很平。 「但你不想说。」 他把旁边散开的零件往里收了收。 「我再问一次,也不会突然得到另一个答案。」 林晚没有接话。 裴述也没有继续。 像昨天一样。 他看得出来。 却不急着逼她。 裴述重新低下头,把一块小零件装回设备里。 林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修这个?」 「不是修。」 「那你拆它干嘛?」 裴述拿起一小块模组,在指尖转了一下。 「想换一个接收模组。原本的范围太窄。」 「北岭有你需要的东西?」 「还不知道。」 他抬起眼。 「可以问?」 「可以。」 裴述点了下头。 「那我等一下问。」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裴述低头继续装手里的东西。 「你都说可以了。」 「……」 林晚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原着里裴述和很多人的关系都不差。 他不算特别热情。 甚至称不上健谈。 但和他说话不累。 大部分时候,他都知道什么该问。 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林晚正准备离开。 裴述忽然抬起头。 「你们东边是不是有东西一直在响?」 她的脚步停住。 「什么?」 裴述抬手往窗外东侧指了一下。 「固定间隔。」 林晚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你听到了?」 「昨天就有。」 「距离这么远?」 裴述把手里的零件放下,偏头听了一会儿。 此刻外面正有人搬东西,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根本听不出更远处的动静。 「白天很弱。」 他收回视线。 「安静的时候比较明显。」 林晚看着他。 「你确定是固定间隔?」 「至少我听到的几次差不多。」 裴述指了指桌上的收音设备。 「最近一直在注意这些周期性的信号和声音,听过几次就记住了。」 林晚立刻想到物流园区。 「你等一下。」 她转身就往外走。 裴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住。 不到一个小时。 裴述第一次被带进北岭主要办公区。 他仍然处于观察期。 所以没有人把物流园区所有资料都交给他。 周队只让人拿出目前已经确认的设备信息。 警示广播系统。 固定循环。 持续运作至今。 控制室位于园区北侧管理楼。 供电来源不明。 裴述坐在桌边,把几张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只有这些?」 周队坐在对面。 「目前只有这些。」 裴述往后靠了一些。 「那我也只能猜。」 他抬手数了几种可能。 「备用电源、独立发电设备、太阳能加储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眼那张平面图。 「或者你们拿到的资料不完整。」 陆衡站在旁边。 「哪个可能最大?」 裴述抬眼看他。 「不知道。」 答得干脆得连犹豫都没有。 陆衡眉头动了一下。 裴述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我连设备型号都没有。如果现在有人跟你说他知道是哪一种……」 他指尖在纸面轻敲了一下。 「那他大概是在骗你。」 周队没有因为这句话不高兴。 反而把另一份记录推过去。 「你昨天说听到声音。」 「嗯。」 「有什么问题?」 裴述原本低头翻资料,听见这句才抬起眼。 「昨天没有。」 「现在呢?」 「现在有一个。」 房间里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裴述把那几张观察记录依日期排开。 「你们每天记侵蚀者数量?」 「对。」 「位置?」 陆衡点头。 「也有。」 裴述的手停在其中一张记录上。 「声音呢?」 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 「你们有记过这套设备每天的声音有没有变吗?」 负责设备的人皱起眉。 「它一直在运作。」 「我知道。」 裴述没有和他争,只把其中一张记录往前推了一点。 「但一直有声音,不代表一直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连续记录。 「你们一直在看有多少侵蚀者进去,有多少留在里面。」 裴述抬手点了点园区的位置。 「但如果真的是声音把它们吸引过去,至少也要知道,现在多远还听得到,强弱有没有变。」 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以前反而没有人特别去做。 最初北岭关注物流园区,是因为大量侵蚀者被固定声源吸引。 后来注意力又逐渐转向侵蚀者数量减少和同类攻击。 声源始终存在。 所以所有人下意识把它当成了一个不变的条件。 周队转头看向设备组的人。 「能测吗?」 对方想了几秒。 「可以。」 他低头在纸上画了几个点。 「选固定位置,每天差不多时间测。」 「但以前没有基准。」 周队点了一下桌面。 「那就从今天开始。」 几个负责相关事务的人很快把新的观察方式重新整理了一遍。 从这一天开始。 物流园区的每日记录除了侵蚀者数量、位置和行为之外,又多了一项。 不同观测点的警示音强弱。 裴述没有因此被直接留下参与。 资料看完后,他仍然回到观察区。 只是离开前,周队让人把他需要的几个电子零件记了下来。 有没有能用的,要等物资区确认。 下午。 第一次声音测量完成。 结果没有明显异常。 至少几个固定观测位置仍然能听见警示音。 不同方向受到建筑、地形和环境噪音影响,强弱有些差异。 除此之外,看不出太多东西。 但设备组很快翻出最近几天的无人机录像。 重新对比之后,有人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特别注意的变化。 物流园区外围的侵蚀者变多了。 不是数量突然增加。 而是位置改变。 过去大部分侵蚀者都集中在声源附近。 最近几天,开始有少量个体长时间停留在围墙附近。 还有几只甚至走到了园区出口。 它们最后没有真正离开。 但活动范围确实比以前大。 林晚看到重新整理出的画面时,立刻想起伊甸昨天的回答。 物流园区的风险范围正在扩大。 当时她还不知道这句话具体指的是什么。 现在至少多了一种可能。 不只是园区里出现了更危险的个体。 原本长时间聚集在固定声源附近的侵蚀者,也开始往外移动了。 「设备的声音在变弱?」 旁边有人问。 负责设备的人摇头。 「不能确定。」 他把今天刚记下来的数据放到桌上。 「今天只测了一次,没有以前的基准,没办法比。」 「风向、建筑遮挡也会影响。」 周队看了一眼。 「至少要看几天?」 「越久越准。」 对方想了想。 「先连续记叁天,看有没有明显趋势。」 周队点头。 「那就记。」 事情暂时只能如此。 没有人因为几只侵蚀者走到园区外围,就立刻改变整个计划。 但从这一天开始。 物流园区的声音不再被视为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条件。 傍晚。 无人机按照原定时间再次升空。 货柜区。 仓库。 管理楼。 园区外围。 镜头一个区域接着一个区域扫过。 那只穿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没有出现。 操作人员把昨天最后看见它的位置重新拉近。 空的。 顾沉站在后面。 「昨天最后在哪?」 「叁号仓库附近。」 「先看那一带。」 镜头重新转向。 叁号仓库外。 车道。 两侧的货柜区。 都没有。 陆衡看着画面。 「货柜区再找一次。」 操作的人应了一声。 无人机换了个方向。 仍然没有。 整整四十分钟。 能从外面看清的位置几乎全部重新扫过。 找不到。 林晚站在画面前,手臂抱在胸前。 「可能进建筑了。」 顾沉看着叁号仓库的入口。 「有可能。」 陆衡接了一句。 「死角也不少。」 林晚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 还有另一种可能。 它已经不在物流园区。 但现在没有人能证明。 晚上,林晚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搬进来已经好几天。 最近也逐渐习惯了一个人睡。 至少不会再半夜醒来时,下意识往旁边找人。 她反手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到墙边,坐到床沿。 白天的画面却一直在脑子里转。 园区出口附近的侵蚀者。 消失的暗红色连帽衫。 还有伊甸那句正在扩大的风险范围。 过了一会儿。 林晚低声开口。 「伊甸。」 白字浮现。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运行中。】 「那只疑似高威胁的侵蚀者还在物流园区吗?」 【无法确认。】 林晚眉头皱起。 「你不是能建立风险模型?」 【风险模型不等同于即时定位。】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所以你也不知道。」 【是。】 林晚沉默片刻。 「二十四小时生存率。」 【正在更新生存模型。】 几秒后。 数字出现。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75.8%。】 昨天晚上。 百分之七十六点九。 现在。 百分之七十五点八。 还在下降。 很慢。 慢到任何一天单独拿出来看,都可以被当成正常波动。 可它确实一天比一天低。 林晚靠在床边,视线停在那串数字上。 物流园区的侵蚀者开始往外围移动。 声源是否正在变化,还没有足够数据。 那只穿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也第一次完全消失在无人机能观察到的范围里。 林晚正准备让那行白字消失。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比平时急一些。 她抬起头。 「谁?」 门外安静了半秒。 「裴述。」 林晚怔了一下。 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观察区。 她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裴述站在走廊里。 身上只多套了一件外套,头发比白天更乱。平时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经收了起来,眉心很轻地皱着。 旁边还跟着一名值夜的人。 显然不是他自己从观察区跑出来的。 林晚握着门把。 「怎么了?」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方向。 「刚才外面有东西经过。」 林晚的神色顿时变了。 「哪边?」 裴述抬手指向北岭外围。 「东南。」 「多远?」 「很远。」 「人还是侵蚀者?」 裴述摇头。 「不知道。」 林晚盯着他。 「你感觉了多久?」 「几秒。」 裴述抬手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出现得很突然,然后就没了。」 「可能停下来了?」 「有可能。」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离开我能感觉到的范围。」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门把。 如果只是这样,他不会特地让值夜的人带他过来。 她看着裴述。 「还有什么?」 裴述和她对视了两秒。 这一次,他没有笑。 「它移动得很快。」 林晚没有说话。 视野里那个还没完全淡去的数字,安静地停在百分之七十五点八。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傍晚那四十分钟的无人机画面。 货柜区。 仓库。 管理楼。 一遍又一遍。 都没有找到那件暗红色连帽衫。 ? Doris| 首发 第六十五章位置未知 第六十五章 【位置未知】? Doris| 首发 昨晚裴述感知到异常后,值夜的人便已经把消息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队重新把几个相关的人叫到一起。 林晚过去时,顾沉和陆衡已经到了。桌上摊着一张北岭周边的简易地图,昨晚值夜人员留下的记录压在旁边,最上面只简单写了几行时间、方向和裴述当时提供的描述。 裴述站在桌边,手指落在北岭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 「大概这里。」 周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昨晚你说距离很远,能估到什么程度?」 裴述摇头。 「不能。」 「最接近北岭的位置呢?」 「也不知道。」 陆衡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闻言抬起眼。 「那你感觉到的是它一直在动,还是只在某个位置出现?」 裴述想了几秒,手指沿着地图往前移了一小段。 「进入感知的时候就在移动。」 「方向?」 「大致从东往南偏。」 他停了一下。 「但只有几秒,我不敢说很准。」 顾沉站在桌子另一侧,视线落在他手指划过的位置。 「速度呢?」 裴述抬起眼。 「比昨天测试时那些人快很多。」 林晚没有再问昨晚已经问过的内容。 她知道裴述能确定的其实不多。 昨晚北岭东南方向,确实曾经出现过一个高速移动的活动体。 它在裴述的感知里只存在了几秒。 之后消失。 究竟是停下来,还是离开感知范围,无法判断。 周队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最后拿笔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今天巡逻往这里多带一段。」 负责巡逻的人站在旁边。 「要不要分两队搜?」 「不用。」 周队把笔放下。 「照原本路线走,只把外围范围往东南扩一点。现在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没必要把人全部撒出去。」 他说完,又看向裴述。 「你今天还是留在北岭。」 裴述靠着桌沿,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怕我跑?」 「你还在观察期。」 周队连语气都没变。 裴述和他对视两秒,像是终于确认这人真的完全不打算配合他的玩笑,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懂了。」 会议很快散了。 顾沉和陆衡跟着周队出去,巡逻组的人也拿着重新调整的路线离开。 林晚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桌前,看着裴述刚才指出的位置。 东南侧。 这个方向让她想起了一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被提起的事。 那只缺了一部分左耳的侵蚀者。 最初是在物流园区外侧看见的。 灰色工作服。 左耳缺失。 左侧颈部有大片深色侵蚀痕迹。 当时它混在其他侵蚀者之间,真正引起注意的并不是力量或者速度。 而是它没有像其他个体一样,持续被园区里的警示音吸引。 后来。 它又出现在北岭东南侧的警戒点。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物流园区附近的。 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岭。 最后一次目击之后,它再次消失。 直到现在。 林晚盯着地图看得有些久。 旁边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裴述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想到什么?」 林晚回过神。 「以前有一只侵蚀者在这附近出现过。」 裴述看了她一眼。 「特别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特别,你不会盯着这里这么久。」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晚沉默了两秒。 这人确实很烦。 偏偏说得又没错。 「它少了一部分左耳。」 裴述等了一下。 「就这样?」 「最初不是在这里看到的。」 这次他脸上的神情才稍微认真了一些。 「哪里?」 林晚伸手,在地图另一侧点了一下。 「物流园区外侧。」 裴述低下头,视线在两个位置之间来回移了几次。 「距离不近。」 「嗯。」 「你们确定是同一只?」 「灰色工作服、缺耳的位置,还有颈部的侵蚀痕迹都一样。」 裴述盯着那两个点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头。 「那确实值得记。」 林晚没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 值得重新整理的,可能不只这一只。 回到办公区后,她把以前留下的记录全部翻了出来。 资料很多。 真正和特殊侵蚀个体或异常存在有关的,却不算多。 林晚把桌面清出一块位置,抽出一张空白纸。 第一个。 第二收容所。 笔尖停在纸面上。 她脑中重新浮现当时在检验中心里发生的事情。 那个男人。 他的身体已经发生明显异常。 和普通侵蚀者不同。 也和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异能者不同。 他像是在经历某种更深层的转变。 但最后没有成功。 后来,他进入检验中心深处。 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林晚低头写下: 【第二收容所异常转化个体】 最后确认位置:第二收容所检验中心。 目前位置:未知。 她看了一会儿,又抽出第二张纸。 同样来自第二收容所。 这一次,他们知道那是一个人型存在。 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唯一真正留下来的线索,是那个男人当时说过的两个字。 醒了。 那个人型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不知道它是人。 侵蚀者。 某种特殊个体。 还是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当时的情况太混乱,那个男人本身也已经处于极度异常的状态,但关于「有人型存在苏醒」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没有其他迹象可以对照。 所以这条记录一直被留了下来。 林晚在纸上写: 【第二收容所未知人型存在】 实际目击:未直接确认。 已知线索:人型;「醒了」。 性质:未知。 目前位置:未知。 她的笔尖在最后几个字旁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 第叁个。 灰色工作服。 左耳缺失。 左侧颈部大片侵蚀痕迹。 最初目击位置:物流园区外侧。 最后确认位置:北岭东南侧警戒点。 目前位置:未知。 林晚放下笔,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目前几个特殊个体里,唯一一个曾经明确在不同地点被重复确认的。 物流园区。 北岭东南侧。 它至少已经证明过一件事。 失去踪影,不代表还留在最后被看见的地方。 最后一份,是最近几天的物流园区记录。 林晚把无人机拍到的内容一条条重新整理。 暗红色连帽衫。 主动攻击同类。 疑似吞食。 移动速度明显高于普通侵蚀者。 能准确察觉高空中的无人机。 之后失去位置。 而在同一次观察里,伊甸曾经提示: 【检测到高威胁侵蚀生命个体。】 但无法确认单一目标。 所以林晚没有在记录上直接把「高威胁个体」和那只暗红色连帽衫画上等号。 她只在最后补上一行。 目前位置:未知。 四份记录排在桌上。 林晚的视线从第一张慢慢移到最后一张。 四个目标都有存在依据。 其中叁个,他们真正看见过。 只有第二收容所那个「醒了」的人型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出现在他们眼前。 而现在。 四个都失去了位置。 以前这些事情发生在不同时间。 不同地点。 彼此之间也看不出直接关联。 第二收容所距离北岭很远。 物流园区又在另一个方向。 那只缺耳个体曾经移动到北岭附近。 暗红色连帽衫则在昨天彻底消失在无人机能观察到的范围里。 如果不是最近的事情接连发生。 如果不是裴述昨晚又刚好感知到一个高速移动的活动体。 她大概不会在今天,把这些记录全部重新摊在一起。 林晚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伊甸。」 白字很快浮现。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运行中。】 她看着桌上的四份记录。 「这四个目标之间存在关联吗?」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建立有效关联模型。】 林晚并不意外。 「昨晚裴述感知到的活动体,是物流园区那只吗?」 【缺乏有效观测资料,无法确认。】 「是缺耳的那只?」 【缺乏有效观测资料,无法确认。】 她安静片刻,视线转向第二收容所的记录。 「第二收容所里那个异常转化个体,现在还活着吗?」 这一次,伊甸的回答慢了一些。 【无有效生命信号资料。】 「那个『醒了』的人型存在呢?」 【无有效目标资料。】 林晚眉心微微收紧。 「所以你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是。】 干脆得让人连追问的必要都没有。 她看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二十四小时生存率。」 【正在更新生存模型。】 几秒后。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74.9%。】 林晚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 昨天晚上。 百分之七十五点八。 现在。 百分之七十四点九。 又低了一点。 幅度依然不大。 但已经连续几次往下。 她没有继续问。 现在就算问。 伊甸大概也不会突然多出一个答案。 林晚关掉界面,把四份记录重新整理好。 没有把它们归成同一类。 也没有画线把彼此连起来。 证据还不够。 昨晚那个高速移动的活动体,也没有被她硬塞进其中任何一份记录里。 它可能是其中一个。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至少现在唯一确定的,只是这四个已经留下过异常记录的目标,全都失去了坐标。 下午,外围巡逻的人回来了。 林晚收到消息时正在物资区。 巡逻队沿着今天扩大的东南巡查范围绕了一圈。 没有找到裴述昨晚感知到的活动体。 也没有发现能证明有大型目标高速经过的明确痕迹。 只遇到几只普通侵蚀者。 其中一只已经死了。 尸体是在一条废弃道路旁发现的。 最开始巡逻的人以为只是以前留下的,靠近之后才发现腐败程度不太对。 看起来死亡时间并不长。 更奇怪的是它身上的伤。 没有明显刀伤。 没有枪伤。 也看不出遭受钝器重击的痕迹。 肩颈和腹部却有大片撕裂,甚至缺失了一部分组织。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 消息很快送到周队那里。 沉辞也被叫了过去。 尸体没有直接带进北岭。 巡逻的人只在现场拍了照片,又标出发现位置。 林晚看到第一张照片时,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脑中几乎立刻浮现物流园区那天的画面。 扑倒。 撕咬。 吞食。 她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把照片往沉辞那边推近一些。 「能确认是侵蚀者造成的吗?」 沉辞坐在桌旁,把其中两张伤口近照并排放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其中一处撕裂边缘比了一下。 「不能。」 林晚抬起眼。 「动物?」 「有可能。」 陆衡站在另一侧,闻言转头看向地图。 「附近有大型野生动物活动?」 沉辞摇头,把照片重新放回桌面。 「目前没有记录。」 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现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顺着物流园区的情况,把这具尸体和那只暗红色连帽衫的侵蚀者连在一起。 问题只是。 没有证据。 周队最后拿起笔,在地图上标出发现尸体的位置。 「先记着。」 林晚看向那个点。 距离物流园区已经有一段距离。 和裴述昨晚指出的方向却不算远。 这不能证明什么。 但也很难完全当作没看见。 傍晚,裴述的观察限制稍微放宽了一些。 他仍然没有被安排进巡逻组。 周队只是允许他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在北岭主要活动区域内行动,不必一直待在原本的观察区。 和昨天被直接带去办公区看资料不同,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看看北岭现在的样子。 林晚抱着刚整理好的记录往办公区走时,远远就看见裴述从另一头过来。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负责观察的人。 裴述也很快看见她。 距离拉近后,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迭纸。 「又是资料?」 林晚把快滑下去的一角重新往上托。 「嗯。」 「你一直都负责这些?」 「一部分。」 裴述走到她旁边,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难怪。」 林晚转头看他。 「难怪什么?」 他侧过脸,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第一次看到我就像在核对资料。」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我哪有?」 「有。」 「你想太多。」 裴述很随意地点了下头。 「也可能。」 那副完全不打算跟她争的样子,反而比直接反驳更讨厌。 林晚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几步。 裴述的目光落到她怀里最上面那张没完全收好的记录。 只能看见一行。 目前位置:未知。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找人?」 「不是。」 「找侵蚀者?」 林晚转头看他。 裴述嘴角动了一下。 「猜的。」 「你不是感觉得到?」 「我只能感觉附近有没有东西在活动。」 他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找失踪目标这种事,不归它管。」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 「四个。」 裴述转头。 「什么?」 她抱紧手里的资料。 「有四个目标。」 林晚停了一下。 「现在全都不知道在哪里。」 裴述脸上原本那点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立刻追问是哪四个,只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记录。 「所以你觉得我昨晚感觉到的是其中一个?」 「不知道。」 「那就先别替它选名字。」 林晚看向他。 裴述语气很平。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至少比猜错好。」 林晚没有说话。 白天她才刚对着伊甸问了一连串没有答案的问题。 现在又从裴述嘴里听到差不多的意思。 过了几秒,她才问: 「你是不是很讨厌别人乱下结论?」 裴述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还好。」 「那你一直纠正?」 「主要是改起来很麻烦。」 林晚偏过头看他。 裴述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前面。 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她忍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裴述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嘴角却也跟着弯了些。 晚上,林晚回到房间。 她把今天新拿到的照片和记录放到桌上。 房间本来就不大。 桌面更小。 四份资料一摊开,几乎就占满了。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 在最下面补上一条新的记录。 【北岭东南外围发现普通侵蚀者尸体。】 【存在明显撕咬及组织缺失。】 【来源未知。】 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这条记录放进任何一个特殊目标下面。 而是单独留在旁边。 昨晚的高速活动体也是一样。 目前没有证据能把它和桌上任何一份资料画上等号。 窗外很安静。 巡逻人员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经过。 林晚放下笔,重新看向桌上的记录。 第二收容所异常转化个体。 第二收容所未知人型存在。 缺耳侵蚀者。 物流园区暗红色连帽衫。 四个目标。 四个已经失去的位置。 除此之外。 还多了一个昨晚只存在几秒的高速活动体。 和今天下午那具被撕咬过的侵蚀者尸体。 它们之间可能有关。 也可能没有。 林晚没有再替任何一条线索补上推测。 只是把最上面那张纸重新拉到面前。 目前位置。 未知。 ? Doris| 首发 第六十六章余地不足 第六十六章 【余地不足】? Doris| 首发 周野是在上午回到北岭的。 两辆出去交易的车都平安进了入口,一辆装着换回来的药品和零件,另一辆则多带了几桶燃料。 林晚过去时,物资组已经开始卸货。 周野刚把手里的清单交给负责登记的人,转身靠到车边,拧开水瓶喝了几口。外套上沾了一层灰,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前几天留下的几道浅伤已经结痂。 林晚走到旁边。 「顺利?」 周野放下水瓶,瞥了她一眼。 「还活着。」 林晚停了两秒。 「你是不是只会这句?」 周野眉梢抬了一下。 「好用。」 他嘴角压着一点笑,把瓶盖重新拧紧。 林晚懒得跟他绕。 「有没有别的消息?」 周野脸上的神情收了些,抬手揉了揉后颈。 「有。」 林晚等着。 「南边之前交易过的那个小聚集点,准备散了。」 她眉心微微收紧。 「为什么?」 「守不住。人不够,吃的也快没了。」 周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往入口外扫去。 「最近附近的侵蚀者也变多。」 林晚原本准备去看物资清单的动作停住。 「他们自己说的?」 「嗯。」 「多久?」 周野想了想。 「最近一两周。」 这个时间让她安静了几秒。 周野注意到她的反应,站姿也稍微直了些。 「怎么?」 「北岭附近最近也有些变化。」 「变多?」 「我还没整理完。」 林晚想了一下。 「但外围目击侵蚀者的记录,好像比以前频繁。」 周野皱了下眉。 「那可能不只这边。」 如果只是北岭,她还能从最近增加的人口、车辆和活动量里找原因。 可另一个方向的小聚集点,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察觉到变化,就不能只往北岭本身解释。 「他们准备去哪?」 「还没决定。」 周野往北岭里面看了一眼。 「有人问我们收不收人。」 「多少?」 「现在说二十几个。」 他扯了下嘴角,神情却没什么笑意。 「真散了以后有多少,谁知道。」 林晚把这件事记下来,没再多问。 回到办公区后,她直接翻出了最近两周的外围巡逻记录。 北岭每天都有固定巡逻路线。 发现侵蚀者的位置、数量和处理方式,都会留下简单记录。 平时一天一天看,变化其实不明显。 叁只。 五只。 偶尔十几只。 有些被巡逻队当场处理,有些距离太远,只留下位置。 林晚把日期重新排开,又摊出北岭周边的简易地图。 旁边负责整理资料的人看她一张张往外抽,忍不住抬头。 「怎么了?」 林晚没有马上回答,手里的笔已经停在地图上。 「先等等。」 她把最近两周反复出现侵蚀者的位置一个个标上去。 第一张。 第二张。 第叁张。 等不同日期的记录全部迭到同一张地图上后,原本分散的标记慢慢有了变化。 不是某一天突然多出几十只。 而是位置在往里缩。 林晚又翻出更早一批记录。 最初北岭附近出现侵蚀者,大多能找到比较直接的原因。 外勤车辆经过。 附近发生战斗。 或者有人逃亡时把侵蚀者一路带过来。 刺激消失后,那些个体通常也会逐渐散开。 最近却不太一样。 有些区域第一次被记录时还在较远的外围。 几天之后,新的目击点便开始往北岭靠近。 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批。 数量也没有明显暴增。 但从整体分布来看,北岭周围出现侵蚀者的频率确实提高了。 而且不是单一方向。 林晚的笔尖在其中几个位置停了停。 周野刚带回来的消息重新浮上脑海。 一两周。 时间几乎对得上。 她把几张最明显的记录抽出来,又在地图边缘标上日期。 没有再往下猜。 现在资料能证明的,只有分布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 至于原因,还得继续看。 林晚把地图和记录收好,准备去找周队。 经过观察区附近时,她正好碰见裴述。 他的活动限制已经比刚来时少了一些,现在能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出北岭主要活动区域。 裴述远远看见她怀里那迭东西,脚步便慢了下来。 等她走近,他先低头看了眼那迭资料。 「今天不是那四个?」 林晚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抱的比较薄。」 林晚停了一下。 裴述眼底浮起一点笑。 她懒得问他到底都在注意些什么,只抽出最上面那张地图。 「北岭附近最近出现侵蚀者的次数变多了。」 裴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接过地图。 「确定?」 林晚指了指上面的几个标记。 「这两周记到的比以前多。」 她的手指顺着几个日期往内移。 「而且最近看到的位置,离北岭越来越近。」 裴述低头看了一会儿。 「数量也变多了?」 「这个还不确定。」 林晚摇了摇头。 「有可能只是我们最近比较常碰到。」 裴述的目光顺着那些标记一路往内移。 林晚伸手点向昨晚他标过的位置。 「我想问你一件事。」 裴述抬眼。 「嗯。」 「昨晚那个高速活动体出现的时候,附近还有其他东西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重新落回地图,像是在回想昨晚那几秒钟的感觉。 「有。」 「几个?」 裴述想了一下。 「没特别数。」 「很多?」 「不算。」 林晚看着他。 「那个东西过去之后呢?」 裴述这次想得更久。 过了一会儿,他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近一些。 「有几个位置也变了。」 林晚抬起头。 「附近原本还有其他活动体?」 「有一些。」 裴述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其中几个位置点了点。 「昨晚它们都很慢,所以我没特别注意。」 林晚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后来呢?」 「那个很快的东西从这里过去之后,几个位置跟着动了。」 他的手指往另一侧移了一段。 「大概是这个方向。」 林晚盯着那几个点。 「也是往南?」 「差不多。」 她想了一下。 「会不会是在跟着它?」 裴述抬眼看她。 「不一定。」 他把地图往她那边推回去。 「可能是追,可能是躲,也可能刚好同一时间在动。」 林晚点了点头。 这确实没办法只凭位置变化判断。 她拿回地图,在旁边补上时间和大致方向。 裴述看着她写。 「这也要记?」 「先记着。」 「不知道有没有用?」 「嗯。」 林晚把最后一笔补完。 「有用再说。」 裴述看了她两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样比较省事。」 林晚抬眼。 「你昨天不是还说猜错之后要改很麻烦?」 「所以现在没猜。」 他语气很平。 「只是多一条记录。」 林晚想了想。 「也是。」 她把地图重新收好。 下午,周队把相关的人叫到了一起。 这次没有分开讨论。 周野上午带回来的消息。 林晚整理出的外围巡逻记录。 物流园区最近新增的声音测量。 还有北岭越来越明显的人口和空间问题,全都放到了同一张桌上。 负责人安置的女人先翻开名册。 她往前坐了些,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 「南边那个聚集点如果真的散掉,目前确定有二十几个人在问北岭。」 说完,她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还只是现在。」 周队低头看着名册。 「能住人的地方还有吗?」 负责设施的人点头,很快又补了一句。 「有,但要整理。」 「多久?」 「看哪一区。」 对方把北岭目前能使用的建筑简图摊开,手指沿着几处标记移动。 「有几间直接清就能住,有些要补窗、修门,水电也得重新拉。」 周野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上午那张交易清单。 「物资短时间撑得住。」 负责物资的人抬头。 「这次换回来的东西比以前少。」 「是少。」 周野把清单往前推。 「其他聚集地能拿出来换的东西也在变少。」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队看完名册,视线转向林晚。 「你那边呢?」 林晚把地图推到桌面中央。 「最近两周,北岭外围看到的侵蚀者比以前多了一些。」 顾沉伸手把地图转向自己。 几个不同日期的标记已经用简单符号区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腹停在其中两处。 「数量有变?」 「还看不出来。」 林晚指向几个最近的标记。 「但出现的位置在往里靠。」 顾沉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 「不只一个方向。」 「嗯。」 刚从外围回来不久的陆衡俯身看了几眼。 「可能是外勤路线把它们带过来。」 「有可能。」 林晚指尖在地图上移了一段。 「也可能是北岭本身。」 话音落下时,窗外正好传来一阵短暂的引擎声。 几个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往外偏了一下。 现在的北岭早已不像最初那么安静。 顾沉收回视线。 「物流园区呢?」 林晚把这几天新的声音记录放到旁边。 「资料还太少。」 她抬手按住最上面那张。 「目前只能看出不同地方听到的警示音有强有弱,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设备本身变了。」 林晚指向园区外围。 「但这几天,里面的侵蚀者确实比以前更常往外走。」 陆衡看着两张图,手指沿着物流园区往北岭方向比了一段。 「如果园区里的侵蚀者开始慢慢散出来,其中一部分往北岭这边移,也说得通。」 「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林晚说。 周野原本靠在后面,这时抬了下眼。 「南边那个聚集点,也是最近一两周开始觉得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周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顾沉则一直低头看着地图。 如果只有北岭出现变化,原因可能在北岭。 如果物流园区周围也在变,可能和那里有关。 可现在另一个方向也传来类似情况。 那就还有另一种可能。 侵蚀者本身的活动模式正在改变。 顾沉的指腹压在地图边缘,过了几秒才开口。 「可能不只一个原因。」 林晚点头。 「现在还排不掉。」 没有足够证据的东西很多。 可防御不能等到所有答案都出现才开始调整。 周队先看向陆衡。 「巡逻记录加两项。」 陆衡已经拿起笔。 「停留时间、移动方向?」 「对。」 周队点头。 「能记多少记多少。」 陆衡在纸上写下两行。 「能判断的就记,不能判断的不硬填。」 顾沉接着开口。 「外勤回来前提前报位置。如果后面跟着侵蚀者,不要直接带到入口。」 负责外勤的人皱了下眉。 「少量呢?」 顾沉抬眼看他。 「能甩开先甩。」 他的语气很平。 「甩不开再处理。数量多就不要硬碰,先改路线。」 对方点头,把规则一起记下。 物流园区的固定观测点也继续保留。 不是为了现在就得出结论。 只是把能记的先记下来。 话题到这里原本已经差不多。 负责人安置的女人却重新翻开名册,手掌压住其中一页。 「还有一个问题。」 几个人重新看向她。 她把目前北岭的人数往前推。 「人还在增加。」 这次没有人立刻接话。 住处可以再清。 物资暂时还够。 但人越多,真正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吃住。 顾沉抬起头,视线转向桌上的配置图。 「入口。」 陆衡看了他一眼。 显然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北岭目前大部分车辆、人员和物资进出,都集中在主要入口。 平常不算问题。 可一旦同时需要大量车辆撤出,情况完全不同。 周队伸手把北岭本身的配置图拉过来。 「现在最多多久能清空入口?」 房间里安静得更久。 没有人立刻给答案。 因为从来没有真的按几百人同时撤离测过。 负责设施的人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入口外侧道路划过。 「真要所有人一起走,现在这条不够。」 陆衡俯身点了点入口外侧那段路。 「前面只要堵住一辆车,后面全部卡死。」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第二出口呢?」 负责设施的人抬起头,摇了摇。 「现成的没有。」 周队的视线在图上移了一圈。 「那就找。」 对方微微一怔。 周队用手指点了点北岭另一侧。 「不是今天挖。」 「先评估能不能开第二通道。」 负责设施的人点头,把几个可能的位置先圈了出来。 会议到这里才真正结束。 没有哪一件事得到完整答案。 但至少新的巡逻方式、外勤回程规则、人口安置和第二通道评估,都被放进了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里。 其他人陆续往外走。 林晚留下来,把桌上的几张地图重新收好。 顾沉原本已经到了门边,不知想起什么,又停下来。 「林晚。」 她抬头。 顾沉站在门口。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 林晚愣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张记录塞进资料夹。 「忘了。」 顾沉眉心皱了皱。 「现在去。」 「我先把这些放回去,很快。」 他没有催,只站在原地等。 林晚原本还想顺手把今天新补的几个标记整理完,抬头见他还没走,只好把笔一起收进资料夹。 「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先走。」 顾沉伸手接过她怀里最上面那迭地图。 「一起。」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我拿得动。」 「我知道。」 他没有还她,已经转身往外走。 林晚只好跟上。 搬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她确实偶尔会忘记吃饭。 以前和顾沉、沉辞、陆衡住在一起,到了时间总有人起身。有时甚至不用特别提醒,她看见其他人准备去吃饭,也就顺便跟着去了。 现在一个人住,事情做到一半,时间很容易就这么过去。 今天被顾沉一问,她才发现自己连中午那顿都忘得干干净净。 两人走到用餐区,顾沉把地图还给她,又拿了一个还热着的餐盒递过来。 「先吃。」 林晚接过。 「你吃过了?」 「嗯。」 她点点头,在旁边找了位置坐下。 顾沉正好被另一头的人叫住,转身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吃完再弄。」 林晚拆开餐盒。 「知道了。」 顾沉这才走开。 林晚低头吃了几口。 饿意直到这时才慢慢冒出来。 她看了眼时间,自己都有些意外。 确实拖得太晚了。 傍晚,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一辆外勤车正从西侧回来。 车还没真正出现在视线里,入口警戒组的通讯器便先响了。 「西侧回程车,后方还有十几只。已经绕过一次,没甩掉。」 负责警戒的人脸色一沉,立刻转身。 「入口先停,外面的车别出去!」 偏偏话音落下时,一辆载着交换物资的车已经开到入口中央,只差再往前几米就能出去。司机听见喊声,下意识踩住刹车,车身就这么停在最窄的位置。 后方还站着十多名刚抵达北岭、正在等候检查的幸存者。 「往后退!」 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最前面的人立刻往内侧退,后面却还没反应过来。人一多,原本勉强排好的队伍瞬间乱了,有人转身时撞到身后的人,有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听见越来越近的引擎声,本能地想往入口里挤。 「别挤!」 「后面让开!」 「车要倒!」 司机已经挂上倒档,回头一看,后视镜里全是人,只能又把刹车踩死。 林晚原本正在旁边确认新抵达人员的资料,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远处那辆外勤车已经从西侧道路转了出来。 速度很快。 车后十几道身影散得不算开,正一路追着车尾往这边逼近。 距离比她预想得更近。 入口中央的车还没让开。 后方的人也没完全退进去。 短短几秒里,所有声音像一下挤在了一起。 引擎。 喊声。 轮胎压过碎石的摩擦。 还有人被推挤后压不住的惊呼。 顾沉从另一侧快步过来,视线只在入口扫了一圈,便直接走向那辆堵在中央的车。 「方向打左,贴墙倒。」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都是急色。 「后面还有人。」 「陆衡在清。」 顾沉抬手拍了一下车门,语气不高,却没有任何迟疑。 「倒。」 另一边,陆衡已经带着几个人把等候检查的幸存者往内侧推开。 「不要停在这里,全部往后。」 一个女人还拉着身边的人不敢动,陆衡直接让旁边的人接手,把入口后方空间硬生生清出一条路。 「往里走,别回头。」 几个原本还想看外面情况的人终于开始跟着往后退。 堵在中央的车也在这时动了。 车尾贴着一侧障碍慢慢切过去,轮胎几乎压上路缘,留出的空间仍然很窄。 林晚看着外勤车越来越近,手里的资料不知不觉被捏紧了些。 差一点。 再差一点。 直到最后一个人被拉过线后,顾沉才抬手示意。 「进!」 外勤车几乎没有停,沿着刚让出的空隙冲进入口。 车身擦过金属护栏,刺耳的声音瞬间划过耳膜。 下一秒,两侧警戒人员同时把活动障碍往中间推。 最前面的侵蚀者已经扑到。 它直接撞上金属架,后面几只来不及停,接连挤了上去。原本散开的十几只一下被堵在狭窄入口外,身体互相撞挤,手臂从缝隙间伸进来,不断抓向里侧。 警戒人员没有开枪。 这个距离和数量还不值得用声音把更远的侵蚀者招过来。 几根长柄铁棍和撬棍几乎同时越过障碍落下,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最前面的两只很快倒下,尸体卡在金属架前,反而把后面的侵蚀者挡得更死。有人用长柄工具抵住往缝隙里挤的肩膀,另一侧的人便趁它失去平衡时直接补向头部。 几个警戒人员轮流换位。前面的人连续敲击几次,手臂开始发麻,后面的人便立刻补上,不让防线留下空隙。原本还不断往前撞的侵蚀者被一点点压回障碍外,金属敲击、粗重呼吸和身体撞上护栏的声音混在一起,却没有刚才人车挤在入口时那种失控的混乱。 林晚站在内侧,看着原本乱成一团的入口重新被压回秩序。 刚才还挤在一起的人已经被带到后方。 外勤车停在里侧,车上的人陆续下来,回头确认入口。 外面的侵蚀者则一只接一只倒下。 最后一只扑上金属架时,前方的人侧身让开它伸进来的手臂,旁边的铁棍随即落下。 撞击声停住。 入口外终于安静下来。 有人撑着长柄铁棍喘了几口气,另一个人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先回头确认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死亡。 也没有人受重伤。 可刚才堵在入口的车还歪在一侧,轮胎几乎贴着障碍,地面上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那群新来的幸存者被带回检查位置后,也明显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林晚没有立刻离开。 十几只侵蚀者本身并不难处理。 真正差点出问题的,是那几十秒里,所有人和车刚好挤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外勤车再早到一点。 或者入口中央那辆车再慢几秒让开。 后面的空间根本不够。 周队站在入口前,看着最后一具侵蚀者尸体被拖到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负责设施的人。 「下午说的第二通道。」 对方也还在看刚才堵住的位置。 这次没有再说不好开,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我明天带人先看。」 「先看路线。」 周队说完,又往入口外侧看了一眼。 负责设施的人点头。 刚才那场混乱已经结束。 但有些问题,只有真的堵过一次之后,才知道原本留下的余地有多小。 第六十七章范围之外 第六十七章 【范围之外】? Doris| 首发 第二通道的评估从隔天一早开始。 北岭现有的主要出入口位在南侧,最初规划时足以应付日常车辆和人员进出,末日后又陆续加上障碍、防线与警戒点。昨天入口那场短暂的混乱过去后,原本只是备选的第二通道,也正式排进了要处理的事情里。 周队没有立刻让人施工。 顾沉和陆衡先带着设施组的人沿北岭外围重新走了一遍,巡逻队则把附近的搜索范围往外扩,除了清理零散侵蚀者,也要重新确认几条旧路现在还能不能走。 林晚没有跟着出去。 她的伤早就拆了线,最近也恢复得差不多,但今天只是勘查道路,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桌上摊着北岭原本的配置图,旁边则是这段时间陆续补上的外围道路资料。 图上能找出的方向有三个。 北侧距离最近。 西侧原本有一条旧路。 东侧外面的道路条件看起来最好。 林晚拿着笔,只在三个位置旁边做了简单标记,没有继续往下判断。 末日前的地图能告诉她道路原本在哪里,却不能告诉她现在还剩下多少。 翻覆的车、倒塌的围墙、废弃在路上的大型设备,甚至长期聚集的侵蚀者,都可能让原本能走的路彻底失去作用。 真正的情况,还是得等外面的人回来。 接近中午时,第一批勘查人员陆续回到北岭。 设施组的人把拍回来的照片一张张放到桌上。 「北侧先不用想车。」 最上面那张拍的是一段斜坡,路面已经裂开,靠外的一侧明显往下塌了一截。 「人可以走,车不行。真要整理,得先把这段路基补起来。」 周队低头看了一会儿。 「多久?」 对方摇头。 「现在没办法估。至少不是几天能弄好的。」 照片往后翻。 西侧的情况稍微好一些。 原本的围墙外确实接着一条旧路,只是路面不宽,前方还横着两辆废车。 「墙开了之后,人出去没问题。」 陆衡把其中一张照片抽出来,手指往道路更远处点了一下。 「但这段再往外还是窄。真碰上几十辆车一起撤,照样会堵。」 设施组的人点头。 「废车可以清,路宽没办法。」 最后才轮到东侧。 顾沉把那张照片推到中间。 道路状况确实是三个方向里最好的。 问题也最明显。 「这边如果要开,工程最大。」 设施组的人皱着眉看了几眼。 「里外都得清,原本的隔离设施也要拆一部分。靠人慢慢弄不是不行,但会拖很久。」 「用大型设备?」 周队问。 「快很多。」 对方顿了一下。 「声音也大很多。」 房间里安静了些。 昨天才刚重新整理北岭周围侵蚀者的活动变化,现在如果直接在外围大规模施工,等于在还没弄清楚情况之前,先主动制造一个持续很久的声源。 顾沉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 「西侧先开人员通道。」 周队抬眼。 顾沉的手指落在西侧那段围墙。 「不用先处理整条路。开一个能让人通过的缺口,外面的废车清掉一部分。」 「真碰上主要入口不能用,至少人能分开走。」 陆衡点了下头。 「车辆出口再继续评估。」 周队没有反对。 他看向设施组的人。 「能控制声音?」 「慢一点做可以。」 「先不用大型设备。」 对方想了一下。 「每天开一小段,外围有人盯着,问题不大。」 周队点头。 「那就照这个做。」 他又看向负责巡逻的人。 「施工时外围多加一组。」 「附近侵蚀者一旦明显增加,先停。」 事情暂时定下来。 真正动工之前,西侧外面的道路还得再清一次。 裴述没有被安排进这支队伍。 他才到北岭几天,虽然活动限制已经放宽,还不到能直接跟着外勤队离开的程度。 下午,他的异能测试也换了方式。 前几次已经确认过基本限制,今天不再重新数墙后有几个人,而是开始测实际警戒时能不能派上用场。 林晚把上午整理好的资料送过去时,裴述正站在北岭西侧一栋建筑旁。 远处有两组人按照安排分开移动。 一组沿着外围道路慢慢走。 另一组则会在不同时间突然加快速度,再停下来。 负责记录的人拿着计时表。 「开始。」 裴述靠着墙,没有闭眼。 大概十几秒后,他抬了下手。 「左前方有三个。」 记录的人低头核对。 「距离?」 「不知道。」 「大概呢?」 裴述看了他一眼。 「你问第二次也不会突然知道。」 旁边有人忍着笑。 负责记录的人干脆在纸上划掉那一栏。 「方向呢?」 「左前。」 「再细一点。」 裴述抬手比了个范围。 「这里。」 远处很快传回位置。 方向基本正确,但比实际位置偏了一些。 下一轮开始后,另一组人突然跑了起来。 裴述几乎立刻抬头。 「右边。」 这次比刚才快了很多。 「几个?」 「两个。」 「位置?」 裴述往外指了一段。 实际结果送回来后,偏差明显比慢速移动时小。 负责记录的人把两次结果并排写下。 之后几轮又换了不同方向。 有时两边同时移动,有时其中一组停下来,另一组从更远的位置开始活动。 测到后面,结果逐渐清楚。 速度越快的目标越容易被他抓到。 距离拉远后,他仍然能先察觉大概方向,但位置会越来越模糊。 如果几个活动体集中在同一侧,他也很难立刻拆开每一个个体,只能先判断那个方向有一片活动。 这些和前几天测出的能力限制没有冲突。 真正有用的是另一件事。 异常快速的目标,裴述确实比普通警戒更容易提早注意到。 昨天晚上那个高速活动体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负责测试的人翻了翻记录。 「如果每天固定几个时段,让你到不同位置感知一次,再跟外围巡逻结果对照,应该有用。」 裴述看向他。 「几个时段?」 「先早、中、晚。」 「多久?」 「一次几分钟。」 裴述这才点头。 旁边另一个人说:「如果之后效果稳定,可以再增加。」 裴述刚点到一半的头又停住。 「增加到多少?」 「看情况。」 「我什么时候睡?」 房间里静了一秒。 负责测试的人咳了一声。 「没说让你二十四小时站着。」 「先问清楚。」 裴述语气平淡。 「我怕你们真的这么安排。」 林晚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忽然发现,裴述和周野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麻烦。 周野不想做什么,通常表现得很直接,能躲就躲,躲不掉再说。 裴述不一样。 他大概会先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一条条问清楚,直到对方自己也开始怀疑,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必要做。 裴述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她。 「你又在笑?」 林晚很快收回嘴角。 「没有。」 「这次连一点都不承认了?」 「你先测你的。」 裴述看了她两秒,倒也没追问,只重新转回去。 最后定下来的安排并不复杂。 每天固定几个时间,到北岭不同方向做短时间感知,再和巡逻组当天的目击位置比对。 暂时不拿他的结果直接判断安全与否。 也不要求他分辨感知到的东西究竟是人还是侵蚀者。 先看长期记录有没有价值。 下午晚些时候,南边那个准备解散的小聚集点也来了人。 第一批只有八个。 五个成年人、两个孩子,还有一名六十多岁的女人。 他们没有等原本的聚集点正式散掉,天还没亮就先离开了。能带的东西不多,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包,其中一个男人脚底磨破,另一个人的手臂有擦伤,除此之外倒没有明显外伤。 林晚原本只是过去帮忙登记。 问到原本聚集点的情况时,其中一个男人又提起最近附近侵蚀者增加的事。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十几天前吧。」 又是差不多的时间。 林晚低头记下。 「一下子变很多?」 「不是。」 男人摇头。 「刚开始就偶尔多几只,后来几乎每天都看得到。」 他搓了搓有些干裂的手。 「以前附近也有,但不会老在那一带晃。」 「有看过从哪里过来吗?」 「没有。」 林晚又问:「移动方向有没有固定?」 男人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抬手往一侧比。 「有几次是往那边走。」 林晚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眼,又把桌上的简图转过去。 「大概这里?」 男人看了看。 「差不多。」 北偏东。 旁边一个女人听着,也凑过来。 「但不是每次都一样。」 她伸手又比了另一个方向。 「还看过往那边的。」 林晚重新在图上确认。 偏东。 她没有直接把两个方向连起来,只分开记下。 「还有别的吗?」 女人想了一会儿。 「就是有点怪。」 林晚抬头。 「哪里怪?」 「以前它们不是都追人吗?」 女人说到这里,看了旁边几个人一眼。 「有人、车子有声音,它们才会往那里跑。」 「最近有几次附近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在桌面上慢慢往前比了一段。 「它们自己就在走。」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 「很多只一起?」 「也不能算一起。」 女人摇头。 「不是挤成一团,也不是排着走。」 「就是这边几只、那边几只,隔得有远有近,但看起来都往差不多的地方去。」 旁边的男人也点头。 「有一次我看到至少十几只。」 「没人在前面跑?」 林晚问。 「没看到。」 「车呢?」 「也没有。」 林晚把这段另外记了下来。 登记结束后,她没有把这些内容塞进前几天整理的特殊个体记录里,而是另外抽了一张纸。 时间。 位置。 大概数量。 移动方向。 是否存在明显刺激源。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同一种现象。 至少先分开记。 接近傍晚时,早上出去勘查西侧撤离通道的队伍也回来了。 除了新的道路资料,他们还带回一段视频。 画面拍得很远。 镜头一开始晃得厉害,只能看见道路尽头散着不少黑点。 拍摄的人把画面放大。 那些黑点才慢慢显出人形。 全是侵蚀者。 粗略看至少有三、四十只。 可能还更多。 它们散在一大片区域里,彼此距离并不近。有的走得快些,有的慢,有的甚至停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没有奔跑。 也没有追逐。 但整个画面看下来,大部分都在往同一个大致方向移动。 周队把视频拉回开头。 「附近有人?」 拍摄的人摇头。 「没看到。」 「车?」 「也没有。」 「有没有什么声音?」 「我们离得太远,不敢再靠近。」 对方指了指画面外。 「发现之后就停在原地拍了一段,没多久就退了。」 顾沉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次。 如果只盯着其中一只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别。 它走走停停,动作和普通侵蚀者没有明显差异。 但视线一旦拉远,几十个零散个体的方向就显得太一致。 陆衡把地图摊开。 「位置。」 拍摄的人在西侧外围指出大概区域。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位置,下午那几个幸存者说过的话重新浮上脑海。 附近明明没人。 它们自己就在走。 「南边那个聚集点在哪?」 周野也在房间里。 听见她问,走过来在地图另一侧点了一个位置。 两边隔得不算近。 林晚把下午另外记下的两个方向拿出来,对着地图看了几次。 北偏东。 东。 都很模糊。 甚至可能只是幸存者当时站的位置不同,才造成的主观判断。 她没有急着画线。 顾沉看向拍摄视频的人。 「这批往哪里?」 对方沿着道路比了一段。 「大概这个方向。」 不是北岭。 也不是物流园区。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 「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能。」 林晚没有否定。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如果只看北岭附近,最近出现的变化很容易往北岭本身找原因。 人口变多。 车辆增加。 外勤频繁。 或者物流园区那个一直存在的声音。 可现在南边的聚集点也在差不多时间察觉侵蚀者增加。 今天拍到的这一批,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而且移动方向和北岭、物流园区都没有直接关系。 林晚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桌上这张图已经不够用了。 「这张范围太小了。」 周队抬头。 「有没有北城周边更完整的地图?」 有人很快去找。 没多久,一张涵盖更大区域的旧地图被拿了过来。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原本标示的道路和区域也有不少早就失去参考价值。 林晚把它摊平。 重新标上几个位置。 北岭。 物流园区。 南边那个聚集点。 今天拍到侵蚀者群体移动的地方。 还有目前知道的几个幸存者活动区域。 她没有把任何位置连起来。 现在连移动方向都还只是零散记录,更没有足够资料证明这些事情彼此有关。 可昨天他们还只在问,为什么北岭附近的侵蚀者开始变多。 到了今天。 那个问题看起来已经不太够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 如果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比他们原本以为的更远。 那他们现在看到的,也许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 Doris| 首发 第六十八章正在离开 第六十八章 【正在离开】? Doris| 首发 周野原定的交易路线,是在出发前一个小时被取消的。 消息是外勤队带回来的。 那条路北岭已经用了很久,视野开阔,沿途岔路不多,过去很少遇到大规模侵蚀者。周野最近几次往返其他聚集点,也都是走那一条。 现在路上堵了至少上百只侵蚀者。 而且不是外勤车带过去的。 队伍抵达以前,它们就已经聚集在那里。 周野站在车旁,把原本画好的路线重新折了一下。 「绕西边。」 陆衡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眉头很快皱起来。 「多一个多小时。」 「不绕就从那一百多只中间开过去。」 周野把地图抽回来,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你选。」 陆衡懒得理他的语气,只抬手点了点西侧那条线。 「这边很久没走了。」 「所以先走一趟。」 周野靠着车门,手掌在车顶拍了两下。 「不然等哪天真的要用,再发现路也没了?」 这句话倒没什么问题。 北岭最近正在重新评估外围路线。与其另外派一支队伍出去确认,不如顺便把这趟交易跑完。 林晚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才开口。 「我一起去。」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看地图的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周野先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你?」 「嗯。」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视线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不是很久没外勤了?」 「所以?」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 「没所以。」 他站直一些。 「确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衡没有出声,只是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等她自己把理由说完。 顾沉站在另一侧,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理由。」 林晚早就知道他会问。 「最近的情报都是别人带回来的。」 她抬手点了点桌边那些刚整理好的记录。 「巡逻、无人机、其他聚集点的消息,我看到的都是整理过后的东西。」 顾沉没有打断。 林晚继续说:「我想自己出去看看。」 周野靠回车门,偏头看了顾沉一眼。 「只是交易。」 他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 「不是带她去清区域。」 顾沉的目光转向他。 「替代路线不确定。」 「所以我才去。」 周野摊了下手。 「真安全还要我干嘛?」 陆衡终于抬眼。 「你最好别把这句话当成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周野笑了一声。 林晚没有催。 她受伤之后,确实已经很少离开北岭。 最初是伤势不允许,后来北岭逐渐稳定,需要整理的记录和情报越来越多,她也没有必要每次都跟着外勤队出去。 这段时间,她甚至已经习惯每天醒来之后先想今天要整理什么,而不是今天可能会在哪里遇见侵蚀者。 待在北岭太久了。 久到外面的情况开始改变时,她手里剩下的几乎都是别人带回来的纸和影像。 过了一会儿,顾沉才开口。 「可以。」 林晚看向他。 「但路况一旦不对,直接回来。」 「知道。」 顾沉没有再重复,只朝她房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去拿装备。」 最后同行的人没有增加太多。 两辆车。 除了周野,还有四个平常跟着他跑交易的人。 林晚回房间拿东西时,重新叫出了伊甸。 白色界面很快浮现在视野里。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69.7%。】 林晚看了几秒。 比上一次低了一些。 但还没有低到异常。 她没有再问什么,直接关掉界面。 铁撬。 手电。 简单医疗用品。 备用电池。 水。 她一样样确认过后,把背包拉链拉好。 走到车边时,其他人已经差不多准备完成。 裴述刚从北侧警戒点回来,听见他们要往西走,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看向他。 「那边呢?」 裴述朝西侧偏了下头。 「至少我现在没感觉到那边有什么明显活动。」 周野靠着车门。 「这句听起来比『没什么』可靠。」 裴述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怕你只听后半句。」 周野低笑一声。 「行。」 「出去前至少不会先撞上一群。」 裴述没再理他。 林晚正准备上车,顾沉从后面走过来。 「等一下。」 她停住。 顾沉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先拉开外层看了一眼,又把侧袋里的备用电池摸出来确认。 「手电?」 「里面。」 「水?」 「有。」 「医疗包?」 林晚拉开另一侧给他看。 「也有。」 顾沉没说什么,把背包重新递回来。 林晚刚要接,他又抬手。 「通讯器。」 她把挂在腰侧的通讯器取下来。 顾沉按开电源,调到外勤固定频道。 短暂的杂音之后,另一头传来陆衡的声音。 「听得到。」 顾沉按住通话键。 「测试。」 陆衡很快回了一句。 「正常。」 他这才把通讯器还给林晚。 「收好。」 林晚接过,重新扣回腰侧。 「我真的有检查。」 「我知道。」 顾沉抬眼看她。 「再确认一次。」 林晚没有再跟他争。 顾沉往旁边让开一步。 「路况不对就回来。」 「知道。」 「保持联络。」 林晚点头。 车门关上后,周野也从另一侧上车。 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往她腰侧的通讯器扫了一眼。 「他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林晚系上安全带。 「哪样?」 「你出去一次,交代八遍。」 「你可以当没听到。」 周野踩下油门。 「我本来就没在听。」 后面的车跟着驶出北岭。 最开始的一段路没有太大变化。 零散侵蚀者出现在道路两侧,数量不多。车辆没有停,那些身影被引擎声吸引,追了一段,很快又被甩在后面。 真正开始不对,是离开北岭常用范围之后。 林晚记得这一带。 一个多月前,她曾经跟顾沉经过附近。当时道路上到处都是废弃车辆,侵蚀者也不少。 现在车还在。 街道却空得反常。 周野慢慢放低车速,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收紧了些。 「以前这里这么干净?」 「不是。」 林晚看向窗外。 「至少我上次来不是。」 「什么时候?」 「刚到北岭没多久。」 周野看了她一眼。 「那都多久了。」 林晚没有回答。 确实已经很久。 久到同一条路都变得有些陌生。 前方终于出现一只侵蚀者。 它站在路边一辆撞毁的轿车旁,车辆靠近后才转向声音,踉跄着追上来。 只有一只。 再往前,又是很长一段空路。 林晚没有因此放松。 这里原本不该这么空。 周野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少得不正常。」 车继续往西。 快到中午时,他们在一座加油站停下。 这里不是交易地点,只是周野以前跑这条线时用过的中途落脚处。 车刚停稳,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隔着挡风玻璃把周围看了一圈。 「以前有人住?」 林晚问。 「嗯。」 周野的视线掠过便利商店敞开的门。 「几个固定跑这一带的。」 「现在呢?」 「不知道。」 他打开车门。 「所以先别乱走。」 林晚跟着下车。 加油站外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后车厢敞开,地上散着几个空塑料箱。便利商店的门也开着,看不到血,附近也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周野先走进去。 林晚跟在后面。 里面比外面更乱。 几张椅子倒在地上,桌面上还放着一个吃空的罐头,角落堆着睡袋和纸箱,有几样本来应该随身带走的东西也散在原地。 「走得很急。」 林晚说。 周野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杂物。 「嗯。」 他绕到柜台后面,从地上捡起一个金属打火机。 外壳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 周野拇指在那道刮痕上擦了一下,神情很淡,看不出太多东西。 林晚注意到了。 「你认识?」 「换过东西。」 「几次?」 「三次。」 林晚看向他。 「这也算认识?」 周野把打火机放回原处,站起身。 「现在见过三次还都活着,算吧。」 林晚停了一下,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末日以前,见过三次可能连名字都记不住。 现在能在不同时间里,看见同一个人活着出现三次,确实已经算一种难得的熟悉。 两人继续往后面检查。 仓库的门半掩着。 林晚抬手推开时,里面一片昏暗。 手电的光刚扫过最靠近门口的货架,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做出了反应。 肩膀绷紧。 手里的铁撬抬起。 脚也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可真正扑出来的速度,还是比她预想得快。 一道身影猛地撞开货架旁堆着的纸箱,腐烂的脸几乎一下闯进手电光里。 太近了。 林晚脑中有极短的一瞬空白。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是她已经太久没有在这种距离下,突然面对真正朝自己扑来的侵蚀者。 那半拍迟疑已经足够危险。 周野的手猛地扣住她上臂,力道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往后扯开。 侵蚀者擦过她面前,一头撞上门框。 沉闷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 林晚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 心跳几乎一下冲到喉咙。 侵蚀者很快又转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 林晚重新握紧铁撬,在它扑近前往侧边让开半步,铁撬从肩侧抡下去,狠狠砸在它颧骨附近。 骨头碎裂的触感沿着金属一路震进掌心。 侵蚀者头颅猛地偏开,却没有倒。 林晚手臂被震得发麻。 她咬住牙,几乎没有停顿,第二下直接补向太阳穴。 侵蚀者被打得往旁边一歪,手臂却还在往她这边抓。 林晚后撤,避开那只手,第三次抬起铁撬。 这一下落得更准。 沉重的撞击声之后,侵蚀者整个身体终于失去支撑,膝盖先折下去,接着倒在门边。 林晚没有马上放松。 她仍握着铁撬,盯着地上那具身体看了两秒。 确认没有再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很快。 握着铁撬的手也在抖。 不是很明显。 但她自己感觉得到。 周野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抢她后面的动作。 直到确定侵蚀者不再动,他才弯腰捡起刚才被撞落的手电。 光束在地上晃了一圈。 周野把手电递过去。 「还能走?」 林晚接过。 掌心碰到冰冷的金属时,指尖还有些僵。 「能。」 周野看了她一眼。 没有问她怕不怕。 也没有说刚才如果他慢一步会怎么样。 只朝仓库里偏了下头。 「那走。」 林晚站了一秒,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握稳铁撬跟上去。 后面的检查没有再出事。 等两人离开加油站,走回车边时,她的心跳已经慢慢恢复正常。 周野拉开驾驶座车门,忽然开口。 「第一下慢了。」 林晚看他。 「我知道。」 周野侧过身靠着车门,视线落在她握铁撬的手上。 「第二下就跟上了。」 「你是在评分?」 他眉梢微微一抬。 「不然呢?」 周野嘴角带了点笑。 「难道要跟你说做得很好?」 林晚坐上副驾。 「不用。」 「我也觉得。」 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林晚握着铁撬的手已经不抖了。 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需要绕开的区域。 前方道路上堵着三十多只侵蚀者。 数量不算夸张,但道路两侧都被废弃车辆卡死,没有可以直接擦过去的空间。 要走这里,只能清。 周野停下车,看了一会儿,手已经搭上车门。 「我下去。」 林晚立刻转头。 「不行。」 周野的动作停住。 「理由。」 「绕路。」 「绕一圈至少多四十分钟。」 「那就多四十分钟。」 周野靠着椅背看她。 「这些我处理得掉。」 「正常状态?」 车里安静了一瞬。 周野没有回答。 林晚就知道答案了。 现场只有他们几个人。 没有北岭入口的金属障碍,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能轮流补位。真要正面清掉这三十几只,周野不用狂化根本撑不住。 林晚看了一眼前方。 那些侵蚀者已经被车声惊动,最靠近的几只开始慢慢往这边转。 「三十几只不值得你用狂化。」 周野仍看着她。 「如果后面还有更麻烦的呢?」 他靠回椅背,唇角慢慢勾了一下。 「你是在管我?」 「我是在算成本。」 「我死了成本很高?」 「你现在负责北岭和其他聚集点之间的交易。」 林晚语气很平。 「换人很麻烦。」 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点笑意反而更深。 「行。」 他重新踩下离合器。 「这理由我接受。」 林晚看向前方。 「本来就是事实。」 「嗯。」 周野转动方向盘。 「最好是。」 车掉头,绕进另一条路。 林晚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周野到底信了多少。 但他确实没有使用狂化。 交易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对方的聚集点规模不大,入口只用几辆大型车辆和铁架封住。 车靠近时,里面的人先没有立刻放行。 直到看清驾驶座上的周野,警戒的人才抬手做了个手势。 铁架被拉开一段。 周野降下车窗。 「今天查这么久?」 站在外面的人勉强笑了一下。 「最近不太平。」 周野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车进去后,林晚很快就察觉到这里和上一次交易记录里描述得不太一样。 人少了。 入口附近原本应该有人搬运和整理的空地,只剩几个人来回走动。靠墙放着的物资箱也明显比北岭少,几个箱子甚至干脆空着。 有人过来接应时,脸色很差。 不是受伤。 是那种长时间没睡好,又一直撑着做事留下来的疲惫。 周野下车后没立刻谈价格,只先往四周扫了一眼。 林晚跟在旁边,看见他的目光在几个地方停过。 入口的人数。 堆放物资的位置。 旁边一个靠着墙咳嗽的男人。 还有一个坐在阴影里、额头搭着湿布的女人。 他什么都没说。 对方负责交易的人已经走过来。 「路上出事了?」 「绕路。」 周野接过对方递来的清单。 「你们这边呢?」 那人顿了一下。 「还行。」 周野抬眼看他。 「你这个『还行』跟上次不太一样。」 对方没接。 只是低头把交换清单往他那边推。 「先看这次的。」 周野也没逼问。 他靠在车边,一项项看。 对方刚开口说最近药品难找,想把交换比例往上调,周野就笑了。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 对面的人表情没变。 「这次真的更难。」 「我知道。」 周野把手里的清单翻了一面。 「所以我也没照上次的价跟你换。」 他抬手点了其中一行。 「这个比例。」 「你不亏。」 「我也不亏。」 「行就换。」 「不行我带回去。」 对方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刚才靠墙的男人弯下腰,咳得肩膀都在颤。旁边的人赶紧递水给他。 负责交易的人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只有一下。 很快又收回视线。 周野也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等答案。 几秒后,对方终于点头。 「行。」 交换开始后,另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走过来。 他先低声叫了负责交易的人一声,两人走到旁边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听不清全部,只零碎捕捉到「晚上」、「还在烧」几个字。 负责交易的人眉头皱得很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野,又摇了摇头。 那人却没有立刻走。 两人的神情都有些难看。 周野把手里的清单折起来。 「你们还剩多少人?」 对方转回来,明显愣了一下。 「四十几个。」 「上次不是六十多?」 那人沉默。 周野也没有追问。 只往刚才那个咳嗽的男人看了一眼。 「缺什么?」 对方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再说「还行」。 「抗生素。」 周野很快回答。 「这次没有。」 那人脸上的失望几乎藏不住。 旁边那个刚才过来说话的人立刻开口。 「退烧的也行。」 周野转头看向北岭带来的物资。 林晚这才明白。 他不是突然知道。 从进来开始,他其实一直在看。 少掉的人。 空掉的物资箱。 发烧的人。 还有对方明明想提高药品交换比例,却一直没有直接说自己缺药。 周野走到车边,从这次带来的药品里抽出一小部分。 「这些。」 对方愣住。 「我们没东西换。」 「下次。」 那人看着他。 「如果还有下次。」 周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很短。 他抬眼看了对方一会儿,才把药放进箱子里。 「那就下次再说。」 说完便转身。 林晚跟出去一段,才低声问: 「你不是说不能拿北岭的东西做人情?」 周野偏头看她。 「谁说我在做人情?」 「他没有东西换。」 「所以记账。」 「如果他们散了呢?」 「那就收不回来。」 「你还给?」 周野停下脚步。 「几盒退烧药。」 他回头往那个入口看了一眼。 刚才的人正在把药拿进去。 「换四十几个人记得北岭不是每次都把东西算到最后一颗。」 林晚看着他。 「这不叫做人情?」 「叫生意。」 周野说。 「你不懂。」 林晚确实不懂。 至少她以前以为周野说的交易,就是东西换东西。 现在看来,他算的东西比物资清单多得多。 回程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他们没有再走上午那条路,另一辆车仍跟在后面。 经过一段废弃道路时,周野忽然慢慢松开油门。 车速降下来。 林晚也很快看见了。 路面上的灰尘被踩得乱七八糟,密集的拖痕和脚印从道路中央一路往前延伸,有些地方还留着已经干掉的暗色血迹。 不像一两只侵蚀者经过。 更像曾经有一大批东西从这里移动。 可周围却安静得反常。 道路两侧几间店面的入口全空着,原本经过时偶尔能看见的侵蚀者一只都没有。几具腐败已久的尸体倒在路边,也没有新的侵蚀者停留。 周野把车停下。 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住。 所有人都没有下去。 「这里以前呢?」 林晚问。 周野望着前方,脸上的神情已经收了起来。 「不少。」 「多少?」 「每次至少看得到二三十只。」 现在一只都没有。 林晚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很久。 直到更远的道路尽头出现几道缓慢移动的身影。 不是朝他们。 而是背对着车队,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 周野也看见了。 林晚低声说: 「它们在离开。」 「看起来是。」 周野没有发动车。 林晚的视线沿着道路往更远处移。 以前他们遇见侵蚀者,最常思考的是什么把它们吸引过去。 声音。 人。 正在移动的目标。 甚至是物流园区持续播放的广播。 可眼前这一带不一样。 原本停留在附近的侵蚀者大多已经消失。 地上留下大量往外移动的痕迹。 剩下那几只,也还在朝同一个方向离开。 林晚忽然想起昨天那段视频。 也是没有明显刺激源。 也是一批原本散开的侵蚀者,往相近的方向移动。 只是当时看起来更像它们正在去哪里。 眼前这里却像是被整片空了下来。 「周野。」 「嗯?」 「如果它们不是单纯被什么吸引走呢?」 周野侧过脸。 林晚仍然看着前方。 「这里原本有二三十只。」 「现在几乎全走了。」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因为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呢?」 车内安静下来。 周野脸上最后那点散漫也消失了。 他重新望向道路尽头。 「你觉得它们在避开什么?」 「不知道。」 林晚这次回答得很快。 「但如果只是被声音吸引,不一定会走得这么干净。」 她看向那些脚印。 「而且留下来的也还在往外走。」 周野没有说话。 林晚同样没有再往下猜。 可那个念头已经留了下来。 如果真有某种东西,能让原本停留在附近的侵蚀者主动避开,那真正需要找的,也许不只是它们最后去了哪里。 还包括它们不愿意留下的地方。 周野重新发动车。 「先回去。」 「嗯。」 车队离开那段路。 回到北岭时,天已经黑了。 车通过检查后驶进北岭,林晚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些。 周野把车停好,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 「今天这趟,看够了?」 林晚解开安全带。 「差不多。」 「下次还来?」 「看情况。」 周野笑了一下,推开车门。 林晚也准备下去。 他已经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别隔这么久才出去。」 林晚动作一顿。 「为什么?」 周野回头。 「第一下太慢。」 林晚看着他。 「你还记着?」 「差点被扑到的是你。」 他眉梢轻轻一扬。 「我为什么不记?」 林晚没说话。 周野嘴角重新带上一点笑。 「再待下去,你真要变内勤了。」 林晚关上车门。 「我本来就在做内勤。」 周野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北岭里的灯光从不远处照过来。 有人在搬今天带回来的物资,也有人蹲在车旁清点装备。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没有太大差别。 她却又想起回程那条空得不正常的道路。 那些侵蚀者不是突然消失了。 它们留下了痕迹。 然后一批一批离开。 如果它们真的在避开某种东西,那比知道它们最后会走到哪里更麻烦。 因为直到现在,他们连究竟是什么让它们开始离开,都还不知道。 ? Doris| 首发 第六十九章空白在移动 第六十九章 【空白在移动】? Doris| 首发 隔天一早,林晚把昨天回程时看到的异常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没有直接把「那些侵蚀者可能在躲什么」当成结论,只把当时看到的情况一项项列出来。 原本长期有侵蚀者活动的区域突然空了,道路上留下大量向外移动的痕迹,剩下的几只也在陆续离开。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真正看见造成这种现象的东西。 周队站在桌边,看着她标在地图上的位置。 「你觉得有必要再查?」 「有。」 林晚用笔尖点了点那片区域。 「离北岭不算太远。如果只是侵蚀者重新分布,至少要知道它们往哪里去了。」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那更应该知道里面有什么。」 周队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派人进去。 现在连那片区域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不清楚,直接让外勤队靠近没有必要。 上午,一架无人机先从北岭升空,沿着昨天周野走过的替代路线飞行。 抵达那片区域后,操控人员逐渐降低高度。 画面传回来时,林晚正在设备组。 昨天她和周野停车的位置很快出现在屏幕里,路面还留着两辆车压过灰尘的轮胎痕。 无人机继续往前。 外围仍然能看见零散侵蚀者。 一只。 两只。 偶尔隔着一条街,又能看到几个活动中的身影。 但越往里,数量越少。 昨天那种整片街区像被抽空的感觉,在高处反而更加明显。 「这里。」 林晚忽然开口,身体往屏幕前靠近一些。 操控人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侵蚀者正沿着道路往街区深处走。 它的速度不快,身体微微歪向一侧,和平常看到的普通侵蚀者没有太大差别。 经过前方路口时,它却突然停住。 不是立刻转向。 只是僵在原地,头颅缓慢往前偏了一下,又往另一侧转。 几秒过去。 它始终没有再往前。 最后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转过身,沿着另一条路慢慢离开。 设备组里安静了一会儿。 站在操控台旁的人皱了下眉。 「附近有东西?」 操控人员把镜头往周围拉开。 街道空着。 没有车。 没人影。 画面里也看不到任何正在移动、足以吸引它改变方向的目标。 「跟着。」 林晚盯着那只侵蚀者。 无人机没有降得太低,只在高处调整方向。 那只侵蚀者一路走出原本的街区,之后都没有再折返回去。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他们又看到两次类似情况。 第二只原本已经走进一条支路,却在接近中段时突然停下,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往来时的方向离开。 第三只反应更明显。 它往前走了不到二十米,动作就开始变得躁动,几次转身后突然加快速度,直到离开那片街区才重新慢下来。 没有追逐。 至少无人机拍到的范围里,什么都没有。 操控人员把三段画面调出来重新播放,眉头越看越紧。 「三次都是差不多的位置。」 旁边的人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 「但也不完全一样。」 林晚点头。 一次可以是巧合。 三次仍然不能证明原因。 但已经足够让人继续往里看。 无人机开始深入。 几分钟后,他们在一栋商场后方发现了尸体。 七具。 全部都是侵蚀者。 尸体散在不同位置,彼此之间隔着不短的距离。一具倒在道路中央,另外几具分布在废弃车辆和建筑外墙附近,其中两具残缺得比较严重。 操控人员盯着画面看了几秒,手指停在控制杆上。 「要降吗?」 「降一点。」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 无人机慢慢降低高度。 画面逐渐清楚。 其中两具头部还算完整,一具颈部明显受过重创,另外几具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和撞击痕迹。 最严重的一具胸腔整片塌陷,半边身体卡在一辆废弃车旁。 旁边的人盯了一会儿,神情有些迟疑。 「又是同类攻击?」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 暗红色连帽衫的身影从她脑中掠过。 物流园区那一次,是他们目前真正看过侵蚀者主动攻击同类最明确的例子。 那个个体甚至直接撕咬进食。 可眼前这七具尸体是不是同样的情况,单靠无人机画面根本判断不了。 林晚摇头。 「现在不能这样判。」 对方转头看她。 林晚抬手点了点屏幕。 「我们真正看过侵蚀者主动攻击同类的,就物流园区那一次。」 「那这些呢?」 另一个人眉头皱得更深。 「人杀的?」 「可能。」 林晚的语气很平。 「也可能是其他侵蚀者,也可能有我们没看到的原因。」 操控人员把画面往周围移了一圈。 附近街道仍旧空着。 没有活人。 也看不到活动中的侵蚀者。 刚才问话的人抿了下嘴。 「七只都死在这附近,周围却一只都没有,还是挺怪的。」 「嗯。」 林晚没有否认。 尸体可能早就在这里。 造成它们死亡的人或东西也可能早已离开。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这几具尸体死在这里,其他都还只是猜测。 「先把画面留着。」 她往后退了一点。 「给沉辞看。」 操控人员点头,把这一段单独标记起来。 无人机继续往前。 商场后方还有一条更窄的道路。 几分钟后,另一种痕迹出现在画面里。 「停。」 林晚立刻开口。 无人机悬在半空。 路边倒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旁边还有一个吃空的罐头。 操控人员把画面放大。 「有人来过。」 再往前,一间便利商店的门半开着。 玻璃没有碎,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破坏痕迹,只是隔着无人机画面,很难判断究竟用了什么工具。 门内靠近入口的几排货架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从外面只能看见一小部分,地上散着几个空包装和瓶子,其他位置则被货架挡住。 站在旁边的人往前凑了些。 「这个比较像幸存者留下的。」 「嗯。」 林晚也没有否定。 现在还活着的人不会全都待在北岭或其他大型聚集地里。有人组成规模很小的聚集点,也有人始终不愿加入任何地方,靠着不断更换落脚处活下来。 「位置记下来。」 操控人员应了一声。 无人机没有冒险飞进建筑。 剩余电量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搜索,回程以前只在附近又绕了一圈。 没有看到活人。 也没有看到任何特殊个体。 只有一片不正常的安静。 影像送到沉辞那里时,已经接近中午。 林晚推门进去,沉辞正在水槽前洗手。 袖口折到手肘,黑发有些乱,台面上还放着几个刚用完的器皿。 听见声音,他侧过脸。 「你今天不是没出去?」 「没出去就不能找你?」 沉辞关掉水,抽了张纸慢慢擦手。 「通常你主动过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林晚把手里的平板抬了一下。 「那你猜对了。」 沉辞看了眼。 「多少?」 「七具。」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侵蚀者?」 「嗯。」 沉辞把纸丢进垃圾桶,朝她伸手。 「拿来。」 林晚把平板递过去。 「你连在哪里都不先问?」 「看完再问。」 「万一只是七具普通尸体?」 沉辞垂眼打开画面。 「那你不会拿来找我。」 林晚看了他两秒。 「你最近好像很了解我。」 沉辞手指往下一滑,语气平淡。 「这不难。」 最开始几段影像,他看得很快。 到了尸体附近,动作才慢下来。 他先放大其中一具,又切到下一具,连续看了几次。 「这个角度不够。」 林晚靠在桌边。 「我就知道你会嫌。」 沉辞抬眼。 「不是嫌。」 他把画面重新放大。 「是看不出来。」 「所以?」 「我要实物。」 林晚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嫌。」 沉辞也没反驳,只把平板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你要是愿意现在出去搬,我也不拦你。」 「七具?」 「可以分两趟。」 林晚看着他。 沉辞神情很正经。 她反而先移开视线。 「算了,当我没问。」 沉辞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重新看向画面。 林晚也把注意力拉回去。 「能看出是同类攻击吗?」 「不能。」 这次沉辞回答得很快。 他把几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 「伤不一样,死亡时间也看不出来。」 「人呢?」 「有可能。」 「特殊个体?」 沉辞的手指停在那具胸腔塌陷的尸体上。 「也不能排除。」 林晚看他。 「等于什么都没说。」 沉辞神情没有半点愧疚。 「所以我才说要实物。」 他把其中两张放大。 「影像只能让我知道这几具死法不完全一样。」 「附近一只活动中的侵蚀者都没有。」 沉辞抬了下眼。 「这个比伤本身更值得记。」 林晚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沉辞把平板递回来。 「如果之后真的有人进去,能带样本就带。」 林晚伸手去接。 动作牵到肩膀时,她下意识停了一下。 幅度很小。 沉辞却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平板移到她肩侧。 「昨天受伤了?」 「撞到。」 「哪里?」 「肩膀。」 沉辞朝她右侧抬了下下巴。 「给我看。」 「只是撞了一下。」 「给我看。」 语气没有加重多少,显然也没有准备跟她讨价还价。 林晚跟他对视几秒,最后还是把外套往下拉了一点。 衣料离开肩侧,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昨天撞到墙上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大片,靠近肩头的位置还有些肿,比她原本以为的明显得多。 沉辞的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 「昨天周野拉的?」 林晚抬眼。 「你怎么知道?」 「跟你出去的是他。」 沉辞的目光仍停在那片瘀青上,语气倒没什么变化。 「他拉我躲侵蚀者。」 沉辞伸手在瘀青边缘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 「疼?」 「还好。」 他的手指往中间移了一些。 林晚立刻皱眉,肩膀也本能往后缩。 沉辞随即收回手,眉间那点痕迹却没有完全松开。 「嗯。」 林晚瞪他。 「嗯什么?」 「你的『还好』不能当参考。」 「你故意的?」 「检查。」 「你可以先说。」 沉辞转身去拿药。 「先说你会躲。」 林晚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句话非常没有医德。 没多久,他把一小管药放进她手里。 「自己擦。」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是医生?」 沉辞抬眸。 「瘀青也要我帮你?」 「刚才是你叫我看的。」 「我看完了。」 「所以?」 沉辞神色冷静。 「死不了。」 林晚被他堵得一时没话说。 沉辞重新拿起平板,翻了两张照片后才又开口。 「不过你以前反应没这么慢。」 林晚一顿。 「周野也这样说。」 沉辞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 「他说什么?」 「第一下太慢。」 沉辞安静两秒,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难得同意他。」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过来。 但这次她没有反驳。 昨天那一下,她自己也感觉得到。 她确实已经太久没有遇到那种近到几乎来不及思考的突发状况。 在北岭待久了,警戒没有消失,身体却先一步习惯了不用在每一个转角都准备迎上一只侵蚀者。 昨天那半拍,大概就是最直接的提醒。 「我以为你会喜欢现在。」 沉辞忽然说。 林晚抬头。 「什么?」 「留在北岭。」 他仍看着画面,声音很淡。 「不用每天逃,也不用睡到一半起来杀东西。」 停了一下,他才补了一句。 「还有自己的房间。」 林晚笑了。 「虽然很小。」 「客观描述。」 沉辞把画面停在那间便利商店。 「不好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但是?」 「没有但是。」 沉辞这才侧过脸看她。 林晚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药。 「只是以前我觉得,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真的安全了一点。」 她想了一会儿。 「反而会想知道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沉辞没有笑她。 「正常。」 「哪里正常?」 「人活下来之后,就会开始管别的事。」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林晚反而愣了一下。 沉辞把平板递回去。 「不然你以为那些聚集地怎么来的?」 「所有人找到一间安全的房子,然后永远关在里面?」 林晚接过平板。 「你最近话变多了。」 沉辞神情没变。 「可能是因为你最近问题变多。」 「我没问你。」 「那当我多嘴。」 林晚转身准备离开。 「林晚。」 她停住。 沉辞站在原地,语气比刚才稍微正经了些。 「真要派人进那片区域。」 林晚等着后半句。 「你先别跟第一批。」 她回头。 「为什么?」 沉辞看着她。 「因为你反应变慢了。」 「……」 「等恢复再说。」 林晚决定收回刚才觉得他话变多也不错的想法。 下午,无人机第二次进入那片区域。 这次没有继续往更深处走,只重新飞过上午观察过的几条主要街道。 两份影像被放到一起。 差异很快出现。 上午东侧还能看到十几只侵蚀者。 现在只剩四只。 相反地,上午西侧几条几乎完全空掉的街道,又重新出现了零散活动个体。 数量不多。 但至少能确定,那片低密度区域不是固定不变的。 至于是侵蚀者本身持续重新分布,还是造成它们离开的原因也正在移动,现在还分不开。 林晚盯着两份画面看了一会儿。 视野里忽然浮出白色文字。 【检测到未知高风险变量。】 她的目光停住。 「风险来源?」 【资料不足。】 「是特殊侵蚀者?」 【无法判定。】 白色文字停留片刻,没有再出现新的内容。 林晚关掉界面。 伊甸同样没有答案。 他们现在看到的依旧只是结果。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些结果,仍然藏在那片区域里。 裴述是在傍晚被叫过来的。 他看完两次无人机画面,手臂抱在胸前,第一个问题就是: 「你们要我找什么?」 「不知道。」 林晚说。 裴述抬眼看她。 「这个工作很适合我。」 林晚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连要找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林晚觉得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称赞。 她抬手点向屏幕上的低密度区域。 「如果里面真的有一个活动体。」 「它移动到哪里,附近的侵蚀者就会离开。」 「你能感觉到吗?」 裴述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地图,才伸手指向那片区域。 「不用先知道它是什么。」 林晚等着他说下去。 「先靠近这里。」 裴述的手指在地图上轻点了一下。 「如果里面真的有一个会动的东西,只要距离够近,我可能比你们先感觉到。」 「如果真的有,但它一直不动呢?」 裴述抬了下肩。 「那我未必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而且就算感觉到了,也只能告诉你们大概方向。」 林晚点头。 这已经足够。 至少比毫无目标地进去找东西好一些。 周队最后仍然没有批准当天外出。 裴述的感知距离有限。 真要利用他的异能,就必须先带着他靠近那片区域。 而现在,他们甚至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 这件事暂时被压下来。 接下来两天,无人机每天都会重新飞过一次。 低密度区域的位置一直在变。 第一天,西侧几条街上的侵蚀者明显减少。 第二天,那一带重新出现零散个体,南侧另一片原本还有十几只侵蚀者活动的区域却开始安静下来。 变化幅度没有规律。 也看不出明确目的。 有时前一天几乎完全空掉的街区,隔天就重新出现零散侵蚀者。 另一个原本还有不少活动个体的位置,却又突然变得干净。 不像所有侵蚀者正在往某个固定地点聚集。 反而更像某种他们还看不见的变化,正在这一大片区域里持续移动。 第三天,无人机在距离最初位置将近两公里的另一栋建筑上发现了新的痕迹。 屋顶两根凸出的钢筋之间拉着一条绳子。 上面晾着一件深色上衣和一条毛巾。 旁边放着两个塑料水桶。 靠墙的位置还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干的水痕。 画面停住时,设备组里安静了几秒。 操控人员把镜头稍微拉近,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这里也有人?」 旁边的人往屏幕前凑了些。 「看起来刚用过没多久。」 无人机绕过建筑。 一楼后门开着。 墙边散着几个空罐头和食品包装。 仍然没人影。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前两天那间便利商店离这里多远?」 操控人员低头调出地图。 「直线快两公里。」 两公里。 林晚看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如果便利商店里的痕迹和这里来自同一个人,对方最近应该都在这附近活动。 但也只是如果。 有人看着地图问: 「要不要先当成同一批人?」 「不用。」 林晚摇头。 「现在看不出来。」 操控人员点了下头,分别把两个位置记下。 「要派人找吗?」 另一个人问。 林晚想了一会儿。 「先不用。」 北岭现在没有主动搜索所有外部幸存者的余力。 对方既然能在外面活动到现在,至少暂时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贸然派人搜索,也未必是好事。 「位置留着。」 她说。 「之后有外勤队经过附近,再注意一下。」 操控人员应了一声,把资料存进外勤记录。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屋顶。 那件深色上衣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看了片刻。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这一带有人活动过。 至于人在哪里、有几个,是不是还留在附近,都只能等之后再确认。 ? Doris| 首发 第七十章擦身而过 第七十章 【擦身而过】? Doris|PO首发18 周队最后批准了一次短程侦查。 范围只到无人机已经确认过的区域,主要目的有两个。 确认那片低密度区域的变化,另外带回前几天发现的侵蚀者尸体样本。 至于无人机拍到的人类活动痕迹,只在路上顺便确认。如果真的遇到人,先判断对方是否需要协助,不主动追踪。 队伍只有五个人。 顾沉带队。 林晚和裴述同行,另外两人都是平时负责外围侦查的队员。 出发前,沉辞把采样工具递给林晚,目光先在她肩侧停了一瞬。 「如果能靠近那几具尸体,带样本回来。」 林晚接过密封袋。 「你怎么不干脆叫我们把整具搬回来?」 沉辞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可以的话最好。」 林晚看着他。 「七具?」 「不用全部。」 他语气平淡,像是真的认真考虑过。 「一具也行。」 「……」 沉辞看了她一眼,视线又扫过她肩膀。 「我只是没抱太大希望。」 顾沉从旁边接过另一套工具。 「先看情况。」 「安全优先。」 「我知道。」 沉辞嗯了一声。 林晚把东西收进背包。 「你早上还叫我别跟第一批。」 「我现在也没改口。」 她抬眼。 沉辞神情没什么变化。 「但周队已经批了,我总不能把你绑在医疗区。」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 「没兴趣。」 沉辞淡淡补了一句。 「回来记得先让我看肩膀。」 林晚没有答应得太干脆。 「看情况。」 沉辞看了她两秒。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林晚懒得跟他争,背起包转身往车边走。 车在距离观察区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 再往前,道路被大片废弃车辆堵住,继续开车不只声音太大,一旦遇到状况,也很难迅速掉头。 五个人改成步行。 最开始还能看见侵蚀者。 远处两只。 另一条街一只。 数量很少。 顾沉带着人绕开,没有停下处理。 裴述走在中间。 从下车之后,他就比平常安静。 林晚注意到他偶尔会偏一下头,脚步也会短暂放慢,像是在分辨不同方向的活动。 「怎么样?」 她压低声音。 裴述没有看她。 「后面有。」 隔了一会儿,他又抬手往左侧示意。 「那边也有。」 「多少?」 「不知道。」 林晚偏头看他。 裴述这才补上一句。 「不多。」 至少和北岭附近相比,确实不多。 再往前走了十几分钟,街道上的侵蚀者越来越少。 直到裴述忽然停下。 前面的顾沉也立刻收住脚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 裴述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起来。 「周围都有。」 其中一名侦查队员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武器。 「都有什么?」 「活动的东西。」 裴述抬起手,指向前方。 「只有这个方向,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 林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道路延伸进几栋老旧建筑之间。 肉眼看上去确实什么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问。 「至少我能感觉到的范围里没有。」 裴述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刚才不是。」 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回到他身上。 顾沉神情微沉。 「什么意思?」 「刚才有一个在动。」 「现在呢?」 裴述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没有了。」 「离开范围?」 「可能。」 「方向。」 裴述抬手指向右前方。 「那边。」 顾沉没有再追问距离。 裴述的能力本来就不是精确定位。 那个活动目标到底是人、侵蚀者,还是其他东西,现在都无法确认。 「照原路线走。」 顾沉压低声音。 「不要偏离。」 队伍重新前进。 越往里,周围越安静。 风吹过建筑之间,卷起路边碎纸。 远处一块松动的金属招牌被吹得轻轻碰撞,发出规律又单调的声音。 鞋底踩过碎玻璃时,那点细碎的摩擦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侵蚀者活动造成的动静。 林晚握着铁撬,目光扫过两侧窗户。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安静的街道。 但这里和北岭完全不同。 北岭的安静,是有人巡逻,有人清理,也有人守着入口。 这里只是什么都没有。 前几天无人机拍到衣物的建筑很快出现在前方。 屋顶上的衣服和毛巾已经不见了。 只剩两根钢筋之间那条临时拉起来的绳子。 顾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名侦查队员先往两侧散开。 确认入口附近没有异常后,他才带人靠近。 门锁已经坏了。 锁芯附近有几道刮痕,门框也有被弄开过的痕迹,但看不出究竟用了什么。 「最近弄的?」 其中一名队员蹲下看了一眼。 顾沉没有直接回答。 「进去再看。」 一楼里面很安静。 靠墙放着几个空罐头,桌边有几瓶水,其中两瓶重新装满。 角落还有前几天无人机拍到的塑料桶。 东西不多。 也谈不上多整齐。 只是看得出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放着几样工具。 螺丝起子。 钳子。 还有一把已经生锈的美工刀。 旁边则散着几个拆开的食品包装。 其中一名队员翻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 林晚也看了一圈。 确实很普通。 如果不是周围这片区域本身太异常,这里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幸存者临时住过的地方。 几个人往楼上走。 二楼一间办公室里铺着一张毯子。 旁边的椅背搭着一件衣服,桌上放着半瓶水。 没有背包。 没有照片。 也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不像长住。」 顾沉嗯了一声。 「东西太少。」 其中一名队员探头往里看。 「一个人?」 顾沉扫过房间。 「不一定。」 没有第二个明显的睡眠位置。 但也不能因此断定只有一个人。 林晚走到窗边。 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后方两个路口。 视野很好。 如果有人待在这里,确实很容易提前发现靠近的东西。 「离开多久?」 她问。 顾沉蹲下看了一眼桌脚附近的灰尘。 地面有近期踩过和拖动过的痕迹。 「不确定。」 屋顶的衣服昨天还在。 现在已经被收走。 可能今天离开。 也可能只是暂时出去。 「要留东西吗?」 其中一名队员低声问。 顾沉站起身。 「不用。」 他们不知道住在这里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回来。 贸然留下北岭的物资或信息,没有必要。 几个人也没有继续翻动房间。 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线索后,很快离开建筑。 裴述从进来到出去都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街上后,林晚才低声问: 「刚才那个还在吗?」 裴述停了一会儿。 「没有。」 「其他的呢?」 他往左侧偏了下头。 「那边有两个。」 又过几秒,他指向另一个方向。 「更远还有。」 都是零散的活动目标。 和他们进来以前差不多。 至于刚才短暂感知到的那一个,已经完全离开他的感知范围。 林晚没有继续问。 他们现在连那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再猜下去也没有意义。 队伍转向前几天无人机拍到尸体的位置。 七具侵蚀者还在。 近距离看,伤势比影像里更清楚。 其中两具明显被啃食过。 另外几具伤势差异很大。 一具颈部扭曲得不自然。 另一具胸腔大面积塌陷。 还有一具头部受到重击。 林晚蹲在旁边,隔着口罩都能闻到腐败气味。 她看了一会儿。 「如果是人做的呢?」 顾沉站在旁边,目光从几具尸体上扫过。 「不一定靠徒手。」 林晚抬头。 顾沉用鞋尖点了点旁边变形的车门。 「异能、工具、撞击,都有可能。」 他没有再往下判断。 末日开始到现在,能造成严重伤势的方式太多。 只靠尸体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先采样。」 林晚把沉辞准备的工具拿出来。 他们最后从两具伤势不同的尸体上取得组织。 一具被啃食过。 另一具则保留得相对完整。 样本刚封好。 裴述突然抬起头。 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有东西过来。」 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 顾沉起身的同时已经抽出武器。 「哪边?」 「后面。」 几秒后,凌乱的脚步声才从后方街道传过来。 不只一个。 顾沉只往那边看了一眼。 「走。」 五个人迅速撤离。 后方很快出现几道身影。 六只。 更远处还有模糊的晃动。 应该是一路被他们活动的声音吸引过来。 数量不算多。 但这里不是适合停下来战斗的位置。 队伍沿原路往外撤。 那些侵蚀者追在后面。 距离慢慢缩短。 其中一名侦查队员握紧武器,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处理?」 「再走。」 顾沉没有停。 前方正是他们进入后几乎没有再看见侵蚀者的区域。 林晚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太近了。 她握紧铁撬,正准备回身。 追在最前面的侵蚀者却突然慢了一下。 那一步像是踩错了位置。 原本往前冲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脚步也跟着乱掉。 后面几只很快撞了上来。 其中一只撞上路边的废车,另一只则直接停在原地。 顾沉立刻察觉。 「停。」 队伍迅速往道路另一侧拉开距离。 顾沉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视线牢牢盯着后方。 那六只侵蚀者没有继续追。 最前面的那只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 像还想往前。 下一秒却又退了一步。 后面几只也开始变得躁动。 有的原地打转。 有的往前走了两三步,又突然停下。 其中一只甚至重新朝他们这边靠近,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后,动作再次变得迟疑。 明明几十秒前还在追逐他们。 现在却像突然失去了继续靠近的意愿。 没人出声。 林晚盯着那几只侵蚀者。 几秒后,第一只转身离开。 接着第二只。 剩下几只也陆续放弃追逐,往不同方向散开。 旁边那名侦查队员看得眉头紧皱。 「刚才还追成那样。」 另一个人握着武器,语气也有些发沉。 「这不是第一次了。」 和无人机前几天拍到的情况太像。 林晚的视野里,白色文字忽然浮现。 【检测到未知异常干扰。】 她的目光微微一停。 「来源?」 【无法定位。】 「和侵蚀者的反应有关?」 【资料不足。】 文字停留片刻。 没有更多内容。 林晚关掉界面。 至少伊甸同样检测到了异常。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现在还没有答案。 「裴述。」 她低声叫他。 裴述站在原地,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几秒,才抬手指向右侧偏前的一排建筑。 「那边有一个。」 顾沉立刻转头。 「活动目标?」 「嗯。」 「多远?」 「感知边缘。」 裴述盯着那个方向。 「很弱。」 几栋建筑的窗户一片漆黑。 几扇门半开着。 风吹过路边的塑料袋,贴着地面滚出一小段距离。 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活动痕迹。 「在动吗?」 顾沉问。 「刚才有。」 裴述又停了一会儿。 「现在停了。」 那个方向离刚才几只侵蚀者停下的位置不算远。 但也不是完全重迭。 林晚没有往下推。 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感知到无法确认身份的活动目标。 是不是同一个都不知道。 「先撤。」 顾沉收回目光。 没人提出异议。 他们今天的任务本来就不是追踪未知目标。 更何况眼前已经出现足够多的异常。 队伍继续往外撤。 走出一段距离后,裴述忽然转头。 「动了。」 顾沉脚步一停。 「哪边?」 裴述安静地感受片刻。 「往另一边。」 他指向和他们撤退路线不同的方向。 「越来越远。」 顾沉只看了一眼。 「继续走。」 林晚跟着队伍离开。 她没有回头。 今天裴述两次感知到无法确认身份的活动目标。 距离不清楚。 身份不清楚。 甚至是不是同一个都无法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这片区域并不像无人机画面里看起来那么空。 回程没有再遇到意外。 车辆进入北岭时,已经接近傍晚。 采回来的样本直接送去沉辞那里。 林晚把两个密封袋递过去。 沉辞接是接了,却没有立刻低头看上面的标记。 他的目光先从她脸上扫过,又停在右侧肩膀。 「今天有没有再撞到?」 林晚愣了一下。 「没有。」 「抬一下手。」 「现在?」 沉辞看着她。 那意思显然不是在征求意见。 林晚只好把右手抬起来。 动到接近肩膀高度时,瘀青的位置还是牵出一点闷痛。 她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沉辞眉头立刻皱了些。 「还疼。」 「比早上好很多。」 「我问的是疼不疼。」 林晚看他。 「……有一点。」 沉辞这才伸手,隔着衣料在她肩侧很轻地碰了一下。 林晚没有躲。 「这里?」 「还好。」 他手指停住。 林晚自己先改口。 「有一点。」 沉辞这才把手收回去。 「晚上再擦一次药。」 「知道。」 「不要侧着睡。」 林晚眉头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管?」 「不想你明天又跟我说『还好』。」 他说完才终于低头看手里的样本,一个个确认上面的采样位置和标记。 「两份?」 「一具被啃食过,一具比较完整。」 沉辞把密封袋翻过来确认了一遍。 「够了。」 他把样本放进旁边的托盘,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回去休息。」 林晚站在原地。 「结果呢?」 「没那么快。」 「我知道。」 沉辞看着她。 林晚也没说话。 几秒后,他像是明白她其实只是想知道后续,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有结果我会找你。」 林晚这才点头。 「好。」 沉辞收回视线,把样本带进里面的处理区。 第二天上午,林晚正在整理昨天的侦查记录,外勤组的人忽然找了过来。 对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 「昨天你们回来走的是西侧三号补给点那条线?」 林晚抬起头。 「对。」 「有停吗?」 「没有。」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 「那就不是你们。」 林晚放下笔。 「怎么了?」 对方把透明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个罐头。 外包装已经有些磨损。 林晚看了一眼。 「这不是北岭的。」 「所以才拿回来。」 北岭会在几条固定外勤路线上放置简单补给点。 东西不多。 通常只有水、基础医疗用品和少量应急食物,方便临时缺东西的外勤队补充。 昨天他们回程时确实经过三号点。 但没有停留。 林晚抬眼。 「少了什么?」 「一瓶水。」 「只有一瓶?」 「嗯。」 对方点头。 「医疗用品没动,吃的也没少。」 他伸手点了点袋子里的罐头。 「但多了这个。」 林晚把罐头从袋子里拿出来。 包装磨得有些旧。 不是北岭目前使用的物资批次,上面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号。 她翻了一圈。 「哪里放着?」 「原本放水的位置旁边。」 林晚的动作停了一下。 「附近有痕迹吗?」 「有几个脚印。」 「看得出来几个人?」 「不行。」 对方摇头。 「地面太乱,只有靠里面几个比较清楚。」 林晚重新看向手里的罐头。 一瓶水不见了。 其他东西没有动。 原本不存在的罐头则被留在水旁边。 如果只是有人偶然找到补给点,顺手拿走一瓶水,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奇怪。 至于这个罐头究竟为什么会留下,也可能只是对方刚好不需要。 现在还没必要往更复杂的方向猜。 「先记下来。」 林晚把罐头放回透明袋。 对方看她。 「补给点要换位置吗?」 「不用。」 她想了想。 「下次巡到三号点,再确认一次。」 「如果又少东西?」 「照实记。」 对方点头,把袋子重新拿起来。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这罐头呢?」 林晚看了一眼。 「先留着。」 那人应了一声,很快离开。 林晚把三号补给点的变化补进巡查记录。 一瓶水。 一个不属于北岭的罐头。 几个已经不完整的脚印。 她写完日期,把记录收好。 至于那个罐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现在还没有必要急着找答案。 ? Doris|PO首发18 第七十一章不等价交换 第七十一章 【不等价交换】? Doris|PO首发18 三号补给点的异常被单独记了一笔。 林晚把前后两次巡查记录调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 前一天傍晚,他们从那条路撤回北岭。第二天上午,外勤队例行检查补给点时,发现一瓶水不见了,原地多出一个罐头。 中间最多只有十几个小时。 附近只留下几个不完整的鞋印,无法判断人数。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线索。 「摄影设备呢?」 林晚抬头问。 负责补给点的人摇了摇头。 「那边本来就没有。」 北岭能固定警戒的范围有限,外面的补给点只是为了让外勤队遇到意外时能取得基本物资,不可能每个位置都放设备。 林晚低头翻过下一页记录。 「附近最近有其他队伍经过吗?」 「查过了,没有。」 「其他幸存者?」 对方想了一下。 「没遇到。」 没遇到不代表没有。 北岭现在掌握的幸存者聚集点终究只是少数。外面仍然有人独自活动,也有规模不大的队伍不愿意加入任何大型聚集地。 发现补给点,拿走一瓶水,本身并不奇怪。 真正多出来的只有那个罐头。 林晚指尖在记录纸边缘轻敲了一下。 「先照原本的配置补回去。」 对方愣了愣。 「不撤?」 「不撤。」 「如果又被拿呢?」 「记录。」 那人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派人守?」 林晚摇头。 「不用。」 为了一瓶水守一个外围补给点没有必要。 真有人需要物资,北岭也不至于为这点东西追出去。至于那个多出来的罐头代表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 她把罐头单独收到旁边。 「东西放回去,位置和数量记清楚。」 「有人经过就正常使用,不用特地等。」 对方点头。 「知道了。」 三号补给点重新补满。 接下来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水没有少。 食物没有动。 附近也没留下新的痕迹。 林晚没有再特别关注。 直到第四天,另一支外勤队从西北方向回来,带回一个黑色的折迭工具。 「这个不是我们的。」 东西被放到桌上时,林晚正在整理最近几天的外勤记录。 她抬起头。 「哪里找到的?」 「五号休息点。」 五号不是正式补给点。 只是一间废弃修车厂,几支经常往西北活动的外勤队偶尔会在那里停留。久而久之,里面也会放一些水和压缩饼干,方便临时补充。 林晚把笔搁到一旁。 「少了什么?」 「一包饼干。」 她动作一顿。 「其他呢?」 「没动。」 「最近谁去过?」 「昨天以前最后一支是三天前。」 外勤队员把折迭工具往她面前推了些。 「这个肯定不是北岭的。」 林晚拿起来。 外壳有不少刮痕。 她按了一下卡榫,里面的刀、钳子和螺丝起子依次展开,都还能正常使用。 不是什么稀有东西。 但也绝对不是随手会丢掉的垃圾。 「附近有痕迹吗?」 「有几个脚印,不完整。」 「能跟三号比吗?」 对方摇头。 「不行。那边前几天下过雨,原本的印子早没了。」 林晚把折迭工具放回桌上。 视线停在它和旁边那个罐头之间。 两次都只少了一样东西。 也都多了一样原本不在那里的东西。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 第二次就很难完全不去想。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最近有人喜欢在北岭外围拿东西。」 周野走进来,顺手把门往后带了一点。 「偷?」 「不太像。」 林晚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东西。 「第一次少了一瓶水,多一个罐头。」 「这次少一包饼干,多这个。」 周野走到桌边,拿起折迭工具,在掌心里翻了一圈。 刀刃弹出来时,他低头看了两眼,又用拇指试了试钳子的松紧。 「还能用。」 「所以才奇怪。」 周野把刀收回去,抬眼看她。 「哪里奇怪?」 「如果只是缺东西,为什么每次都要留下别的?」 他把折迭工具放回原位。 「你觉得是在换?」 「开始有点像。」 周野笑了一声,手掌撑着桌缘。 「那这人生意做得不怎么样。」 林晚看向他。 「为什么?」 「一瓶水换罐头,一包饼干换这个。」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把工具。 「价值乱七八糟。」 「也可能对方根本不在乎值不值一样。」 「那就更不像会做生意。」 林晚也笑了。 「你不是最会算?」 周野眉梢一挑。 「所以才看得出来。」 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完就走,反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往前伸了一点。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刚回来。」 周野往椅背一靠,神情懒散。 「坐一下不行?」 「可以。」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如果真是一个人,至少规矩挺固定。」 「什么规矩?」 「每次只拿一样,再留一样。」 林晚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第一次只拿一瓶水。 第二次只拿一包饼干。 两个地方留下的物资都不只这些。 对方如果只是缺物资,完全可以一次拿走更多。 但没有。 「你觉得是交换?」 她又问了一次。 周野看着她,这次没有立刻笑。 「像。」 「但正常交换至少要两边都知道吧。」 「所以这才奇怪。」 林晚看他。 「你这不是废话?」 周野笑了一下。 「废话通常都很准。」 林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周野却像完全没看见,视线又落回那个罐头和折迭工具上。 「至少对方不像是随便拿。」 林晚嗯了一声。 这句和她想得差不多。 对方似乎不太在意留下的东西和拿走的东西是不是等价。 只是在拿走一样之后,再放下一样。 「你打算怎么试?」 周野忽然问。 林晚抬眼。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在纠结?」 「纠结归纠结。」 他偏过脸看她,唇角还带着点笑。 「都留这么多天了,不试完你大概也不会算了。」 林晚看着他。 「你很了解我?」 周野原本还靠着椅背,闻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最近有一点。」 林晚顿了顿。 他却已经低头去看桌上的地图,手指随意在纸面敲了两下,像刚才那句只是顺口。 「别只放一样。」 「为什么?」 「你放水,他拿水,只能知道有人缺水。」 周野伸手在地图上比了一下。 「多放几种,让他自己挑。」 林晚想了一会儿。 「水、食物、电池?」 「差不多。」 「如果全拿?」 「那就当你送人。」 「用我自己的配额。」 周野抬眼看她。 「那也是送。」 「如果又留下东西呢?」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就可以继续高兴地猜。」 林晚面无表情。 「我哪里高兴?」 「现在。」 「……」 周野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行,我收回。」 语气里半点收回的意思都没有。 当天下午,林晚把前两次记录一起拿去找顾沉。 她才把资料放到桌上,顾沉就先看了她一眼。 「你想试什么?」 林晚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试?」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她带来的两份记录拉到面前,翻开第二份。 「不然你不会把两份一起拿来。」 他抬眼。 「说吧。」 林晚把前两次发现和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顾沉听完,手指压在第二份记录边缘,目光停留了几秒。 「你觉得是在交换?」 「现在很像。」 「确定不是北岭的人私下拿的?」 「查过经过记录。」 「不能完全排除。」 「我知道。」 林晚把地图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只是再确认一次。」 顾沉抬眼看她。 「确认行为,不找人?」 林晚点头。 「对。」 他比她预想得更快抓到重点。 「位置呢?」 林晚指向一条已经很少使用的旧路。 附近有一间废弃的道路维修站。 距离北岭不算近,也没有固定聚集点。隔天正好有一支外勤队会从附近经过,不需要另外改变路线。 顾沉沿着那条路看了一遍。 「可以。」 林晚刚要收回手,他又问: 「用谁的物资?」 「我的。」 顾沉抬眼。 「不用。」 「就一瓶水、一包饼干跟一盒电池。」 「我知道。」 他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想试。」 「你提出来的。」 顾沉语气很平。 「现在我批了,就算外勤观察。」 林晚看着他。 「所以?」 「所以不用你自己出。」 她安静两秒。 「你这样很像在钻规则漏洞。」 顾沉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正常使用。」 林晚忍不住笑了。 「好。」 顾沉把地图重新摊平,指尖沿着外勤队原本的路线划了一段。 「不派人守,不改原本路线,也不留北岭标记。」 「嗯。」 「有变化只记,不追。」 「知道。」 他在位置上做了简单标记。 林晚把两份记录收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声音。 「林晚。」 她回头。 「怎么?」 顾沉仍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地图。 「别自己去看。」 林晚愣了一下。 「我没打算自己去。」 顾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安静得很,显然没打算只凭这句话就放心。 「最好是。」 林晚有点莫名。 「你最近是不是很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 「那是什么?」 顾沉低头重新看回地图。 「不相信你的『只是看看』。」 林晚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一时还真找不到能反驳的例子。 最后放出去的东西很普通。 一瓶水。 一包压缩饼干。 一盒电池。 三样东西被装进干净的袋子,放在道路维修站里最容易被看见的位置。 没有纸条。 也没有标记。 如果只是普通幸存者经过,拿走也无所谓。 第一天。 没有变化。 第二天。 还是没有。 第三天下午,那支外勤队回来时,带回一个小盒子。 「你放的东西被动过了。」 林晚立刻抬起头。 「拿了什么?」 「水。」 「其他呢?」 「都在。」 「有少别的东西吗?」 「没有。」 对方把盒子递给她。 「但多了这个。」 林晚接过来。 外包装完整。 上面印着药名和一串她看不懂的成分标示。 她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 「哪里放的?」 「还是原本那袋东西旁边。」 林晚抬眼。 「确定不是你们自己的?」 「问过了。」 对方摇头。 「没人带这个出去。」 第三次。 她低头看着药盒。 到这里,再说全是巧合就有些勉强了。 至少这三次里,都有人只拿走一样东西,又留下另一样。 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人,还不能确定。 林晚没再自己研究那些药名,直接拿着盒子去了医疗区。 沉辞正在桌边写记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往她右肩扫过去。 「肩膀又怎么了?」 林晚脚步一停。 「我现在来找你只能是受伤?」 「前两次差不多。」 沉辞把笔放下,身体往椅背靠了一点。 「今天不是?」 「不是。」 林晚走过去,把药盒放到他面前。 「帮我看这个。」 沉辞拿起来,先翻到背面。 「哪来的?」 「那个交换的人留下的。」 他的视线从药盒上移开。 「已经确定是交换了?」 「差不多。」 林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第三次了。」 沉辞没有催她,只是把药盒拿在手里等着。 林晚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水、罐头。 饼干、折迭工具。 还有这次。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对方只拿了一瓶水,又留下这盒药。 沉辞听完,指腹在药盒侧边轻敲了一下。 「同一个人?」 「不知道。」 「那你已经叫『那个人』了。」 林晚一愣。 「不然叫什么?」 「不知道。」 沉辞低头重新看回盒子,语气平平的。 「只是听起来你已经很熟。」 林晚盯着他。 「你这是在酸我?」 沉辞抬了下眼。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陈述。」 林晚看着他两秒,最后懒得跟他计较。 「到底是什么?」 沉辞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拆开外盒,检查里面的药板。 「抗生素。」 林晚微微一顿。 「能用?」 「外观看不出问题。」 他翻过保存期限和封装位置,手指沿着铝箔边缘按了一圈。 「没有受潮,也没拆过。之后再确认一下。」 林晚点头。 「那给你。」 沉辞抬眼。 「这么干脆?」 「不然我拿抗生素回房间收藏?」 「也不是不行。」 他把药盒往自己这边收。 「但最后还是会到我这里。」 林晚笑了一下。 「那就省一步。」 沉辞嘴角那点弧度没有立刻消失。 他把药盒放进待检查的物资里,却没急着重新拿笔。 「拿一瓶水,留一盒抗生素。」 「嗯。」 「很不划算吧?」 沉辞看了一眼药盒。 「对北岭来说是。」 林晚手肘撑在桌边。 「所以他好像根本不管值不值一样。」 沉辞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很在意?」 「有一点。」 「因为奇怪?」 林晚想了一下。 「因为看不懂。」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起来像知道不能白拿,却又完全不管留下来的东西和拿走的东西差多少。」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那盒药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 「下次还要放?」 林晚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都做到第三次了。」 沉辞看着她。 「不像会停。」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了解我?」 沉辞眉梢微动。 「你们?」 她顿了一下。 「周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沉辞指间原本还转着的笔停了一瞬。 很短。 「是吗。」 语气还是淡淡的。 他低下头,把药盒的信息补进旁边记录。 「那看来确实不难。」 林晚看着他。 「你这句比周野更欠揍。」 沉辞神情没变,只是眼底似乎多了点很淡的笑意。 「我没说错。」 「算了。」 林晚站起身。 沉辞却又抬眼。 「肩膀呢?」 她动作停住。 「已经好多了。」 「这次是真的?」 「真的。」 沉辞没有立刻相信,只看着她。 林晚被看得有些无奈,只好主动抬了抬右手。 「你看,能动。」 动作很顺。 至少这次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半途停住。 沉辞眉间原本微微收着的痕迹这才松开。 「晚上药还是擦。」 「知道。」 「别忘。」 「知道了。」 他这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林晚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还有。」 她回头。 沉辞没有抬头。 「别拿自己的药去跟外面的人换。」 林晚怔了怔。 「我看起来有那么缺心眼?」 「目前没有。」 他翻过下一页记录。 「提前提醒。」 林晚被他气笑。 「谢谢。」 「不客气。」 她出了门,嘴角那点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晚上回到房间,林晚拉开抽屉找东西,手指碰到最里面那袋水果糖。 是周野之前从外面带回来的。 已经拆封了一段时间,这几天她偶尔想起来就会拿一颗,现在只剩下几颗。 林晚又拿了一颗,撕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她坐到桌边,顺手把袋子放在面前。 水和饼干都是活下去真正需要的东西。 糖不是。 林晚低头看了几秒,伸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颗。 没有拆。 只是放到桌角。 如果之后还要再放东西。 可以一起带上。 至于那个人会不会拿。 到时候再看。 ? Doris|PO首发18 第七十二章拿走的那一颗 第七十二章 【拿走的那一颗】? Doris|PO首发18 那颗水果糖没有立刻被送出去。 最近几次无人机回传的画面里,西北侧几处街区的侵蚀者数量明显减少,异常范围也逐渐偏离北岭常用的外勤路线。林晚没有为了这件事特地让人改变原定路线。 直到一支外勤队准备经过北侧的废弃公路,她才把准备好的东西交出去。 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颗水果糖。 东西被顺路放进一间废弃收费站,和前几次一样,留在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最初没有任何变化。 后来另一支经过附近的外勤队顺路进去查看,才发现东西被动过了。 消息带回来时,林晚正在物资区核对最近的消耗记录。 「你之前放的东西少了一样。」 她抬起头。 「什么?」 「糖。水和饼干都还在。」 对方把现场拍下的照片递给她。 三样东西原本并排放在窗边,现在水和压缩饼干仍在原来的位置,中间空出一小块。 林晚看了一会儿。 「附近呢?」 「没发现其他东西。地上有新的脚印,但原本的痕迹太多,分不出来。」 「剩下的先放着。」 她把照片留下,没有再多问。 等人离开后,林晚重新低头看了一遍。 水没动。 饼干也没动。 只少了一颗糖。 如果前几次确实来自同一个人,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对方拿走的并不总是最必要的东西。 至于这次是不是同一个人,仍然没有证据。 林晚把这次的变化记进记录。 笔刚放下,桌上的照片就被人拿了起来。 她抬头。 周野站在旁边,正低头看着照片。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他扫过照片上的东西。 「少了哪个?」 「糖。」 周野的目光停了一下。 「我给你的?」 林晚点头。 「嗯。」 周野抬眼看她。 那一眼停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林晚被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林晚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我只拿了一颗。」 周野原本已经伸手去拿旁边的清单,闻言动作停住。 「所以?」 「就是……拿去试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可能因为那袋糖本来就是周野带给她的。现在她拿了一颗出去,做这种连结果都不知道能不能算结果的尝试,总觉得多少有些浪费。 周野看了她片刻。 「给你就是你的。」 林晚顿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跟我解释?」 「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不用。」 周野伸手拿过清单,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介意?」 周野这才重新抬头。 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我介意什么?」 「现在这种东西也不算容易找。」 「那又怎样?」 他答得理所当然。 「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晚一时没接话。 周野却已经低头翻开清单,像这件事到这里就算说完了。 她把照片收进记录里,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也没有乱用。」 周野垂眼看她整理照片,唇角还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 「看得出来。」 「你又知道?」 「真不在意,你刚才就不会特地跟我解释。」 林晚被堵了一下。 周野唇角又往上弯了些。 「还剩多少?」 「四颗。」 这次他翻清单的动作是真的停住了。 「四颗?」 「嗯。」 「我给你多久了?」 林晚想了一下。 「有一阵子了。」 周野看着她。 「你吃这么慢?」 「不然呢?」 「我以为早没了。」 「吃完就没有了。」 林晚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语气很自然。 「现在又不像以前,想吃再买就有。我当然省着一点。」 旁边忽然安静下来。 林晚把两张记录迭好,没听见周野说话,才抬头看过去。 他还站在原地。 「干嘛?」 「没什么。」 周野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清单。 只是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已经落在嘴角。 林晚盯了他两秒。 「你笑什么?」 「有吗?」 「有。」 「看错了。」 「我就站在你旁边。」 周野偏过头看她,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那可能是你站太近。」 林晚懒得理他,重新拿起笔。 过了片刻,周野忽然问: 「好吃?」 她抬头。 「什么?」 「糖。」 「好吃啊。」 「真的?」 林晚莫名其妙。 「不好吃我省着干嘛?」 话出口,她才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周野显然完全没有打算挑这个逻辑。 「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清单,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林晚很确定他在笑。 「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 「刚才有这么好?」 「没有。」 「那现在怎么了?」 周野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他像是真的想了想。 「突然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哪里不错?」 「跟你没关系。」 「……」 明明就是从她这里开始的。 林晚看着他。 周野却已经拿着清单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下次有看到,再给你带。」 林晚怔了怔。 「不用特地找。」 「知道。」 「我的意思是不用。」 「我听到了。」 周野头也没回。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物资区外,总觉得他那个「知道」和她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之后再有人经过那间收费站时,原本留下的水和饼干仍在。 旁边却多了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卷绷带、两包未拆封的纱布,还有一小瓶碘伏。 东西被带回北岭后,林晚只确认了一下包装没有明显破损,便直接拿去了医疗区。 沉辞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药品。 林晚进去时,他正低头核对其中一盒的保存期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视线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落到她手里的袋子。 「什么?」 林晚把东西放到桌上。 「帮我看看能不能用。」 沉辞拿起一包纱布。 「哪来的?」 「外勤带回来的。」 他看向她。 林晚把东西被发现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沉辞听完没有多问,低头拆开外层塑料袋。 他先检查纱布和绷带,最后拿起那瓶碘伏,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纱布和绷带没问题。」 「碘伏呢?」 「快到保存期限了。」 他把瓶身转过来。 「还能用。」 林晚点头。 「那就留给医疗组。」 「我会登记。」 沉辞把东西放到一旁。 林晚正准备离开,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 她回过头。 沉辞的目光落在她右肩。 「右手抬起来。」 林晚一愣。 「现在?」 「嗯。」 她照做。 手臂一路抬到肩膀以上都很顺,只在接近最高的位置时,肩侧还残留一点很淡的拉扯感。 她自己几乎没在意。 沉辞却还是看见了。 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还疼?」 「已经好很多了。」 「我是问现在。」 林晚动了动肩膀。 「只有抬太高的时候有一点。」 沉辞拉开旁边的椅子。 「过来。」 林晚没动。 「你前几天不是看过了?」 「看过不代表不用再看。」 「瘀青本来就要时间。」 「我知道。」 沉辞看了她一眼。 「坐。」 林晚跟他对视几秒,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 「你现在连快好的瘀青都管?」 「看到了就管。」 「医疗组这么闲?」 「不闲。」 「那你还管?」 沉辞把她刚才抬起来的右手往下示意了一点。 「你都自己送到我面前了。」 林晚看他。 「所以?」 「顺便确认。」 她总觉得这个「顺便」和实际情况不太一致。 沉辞已经站到她面前。 「肩膀放松。」 林晚照做。 他抬起手,停在她右肩外侧几公分的位置。 没有碰上来。 距离很近。 林晚知道他的异能本来就能借由靠近确认身体状况,之前受伤时也被他检查过,只是这一次,他站得似乎比平常更近。 沉辞安静了几秒。 眉间原本那点痕迹慢慢松开。 「恢复得差不多了。」 林晚抬眼。 「那你还看这么久?」 「确认。」 「结果?」 「瘀血已经散很多,没有新的损伤。」 他顿了一下。 「这几天别再撞同一边就行。」 林晚嗯了一声。 沉辞的手却还停在她肩侧。 几公分的距离始终没有真正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指节修长,掌心离她很近。 明明没有接触,存在感反而变得更清楚。 「你的异能一定要这么近?」 沉辞抬眼。 「不用。」 林晚也看向他。 「那你站这么近?」 沉辞安静了一瞬。 「近一点比较准。」 「差很多?」 「不多。」 林晚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 她看着他。 沉辞也没有避开视线。 「那你还……」 话说到一半,林晚自己先停住。 再问下去,好像不管得到什么答案,都会变得有点奇怪。 沉辞没有替她接完,只站在原地等着。 几秒后,林晚先移开目光。 「算了。」 沉辞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林晚立刻又看回去。 「你笑什么?」 「没有。」 「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喜欢说这句?」 沉辞眉梢微动。 「还有谁?」 「没谁。」 她回答得太快。 沉辞看了她两秒,倒也没有追问。 又确认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手,往后退开半步。 那点近得让人很难忽略的距离也终于拉开。 「好了。」 林晚活动了一下肩膀。 原本就不算明显的不适依旧只是很淡的一点。 「所以真的快好了?」 「嗯。」 沉辞把刚才挪开的椅子推回去。 「药可以再擦几天。」 「就这样?」 他抬眼。 「不然你想怎样?」 林晚站起身。 「我以为你检查半天会有什么新结论。」 「有。」 「什么?」 「这几天别再撞同一边。」 林晚看他。 「这个我不能保证。」 「那就少往前站。」 她眉头动了一下。 「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沉辞的动作停了一瞬。 「以前怎么说?」 「叫我自己注意。」 「现在也是。」 「差很多。」 他抬起眼。 「哪里?」 林晚被问得一顿。 仔细想想,好像又说不上来。 沉辞还是沉辞。 语气没变多少,管的事情却好像比以前多了一点。 「算了。」 她往门口走。 「当我没说。」 「林晚。」 她停下脚步。 「嗯?」 「下次受伤可以直接来。」 林晚回头。 「你不是很忙?」 「忙不代表没时间。」 沉辞看着她。 「而且你通常都会拖到被我看到。」 林晚想反驳,仔细想想,竟然真找不到什么能反驳的地方。 「知道了。」 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你要是真的这么不放心,下次干脆一起出去。」 原本只是顺着他刚才那句话回嘴。 沉辞却几乎没有停顿。 「好。」 林晚反而愣了一下。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步距离撞在一起。 沉辞先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记录。 「有需要的话。」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嗯。」 她这才转身离开。 傍晚,一支从北岭东侧回来的外勤队带回了一段新的记录。 十几只侵蚀者曾经沿着一条道路持续向南移动。 附近没有广播,也没有发现大型活动目标。队伍只在远处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那批侵蚀者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后,便把位置和方向记录下来。 林晚调出地图。 「从哪里开始看到的?」 外勤队员在东侧道路上标出一个位置。 「这里。」 手指往南移了一段。 「最后看到是在这附近。」 「中间转过方向吗?」 「没有。」 林晚看了一眼两个标记点。 「声音呢?」 「没听到。」 「车辆?」 「也没有。」 这只能证明外勤队当时没有发现足以吸引它们的东西。 至于更远的位置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呢?」 「没跟,数量太多。」 继续追踪没有必要。 外勤队员随后拿出另一份记录。 「另一支队伍从南边回来时,拍到这个。」 几张照片被放到桌上。 拍摄距离很远,道路附近倒着几具侵蚀者尸体,其中两具明显残缺,地面留下大片已经变暗的血迹。 林晚把照片往后翻。 「靠近看过吗?」 「没有,附近还有活动个体。」 林晚重新看向地图。 「位置。」 另一个标记很快落下。 正好在那批侵蚀者原本前进方向的更南侧。 「相隔多久?」 「三个多小时。」 林晚把两份记录放到一起。 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分开。 「先分开记。」 外勤队员看向她。 「不放一起?」 「中间没人跟。」 林晚指了一下地图上两个位置之间的区域。 「我们不知道那批侵蚀者最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几具是不是同一批。」 外勤队员点头,把记录重新分开。 林晚又看了一遍照片。 视野里没有出现任何新的提示。 她也没有再等。 「东侧这几天的外勤记录先留一份给我。」 林晚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近。 「尤其是侵蚀者数量和移动方向。如果再看到十只以上一起移动,位置、时间、方向都记清楚。」 「好。」 资料很快被重新整理。 林晚最后在地图上留下两个新的标记。 一个是那批侵蚀者最后被看见的位置。 另一个是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两点之间隔着一大片没有任何记录的区域。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画上连线,只把两份资料分别收进东侧外勤记录。 ? Doris|PO首发18 第七十三章主动留下 第七十三章 【主动留下】? Doris|PO1首发8 北岭最近一个月的外勤记录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先被标出来的是物流园区周边。 那里的侵蚀者数量曾经持续增加,后来确认和广播系统的传播范围变化有关。大量声音长时间向外扩散,把原本分散在更远区域的侵蚀者逐渐吸引过去。 第二种则是最近才出现的低密度现象。 它没有固定出现在同一片区域。几次无人机记录里,都能看到某些街区的侵蚀者数量在短时间内明显降低;隔一段时间后,相同位置又会重新出现零散的活动个体。 至于另外两笔记录,目前还不足以单独归类。 林晚把几张地图摊在桌上。 第一批侵蚀者出现在东侧道路,总数至少十几只,之后持续向南移动。几个小时后,更南侧的位置又发现几具侵蚀者尸体和疑似捕食痕迹。 中间没有人持续跟踪,现在还不能确定两件事是否有直接关联。 第二次发生在更东南的位置。 这次数量更多。 外勤队没有靠近,只远远看见二十多只侵蚀者沿着道路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周队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地图。 「声音呢?」 负责整理记录的人翻到其中一页。 「附近没有持续性声源。」 他手指往下一移。 「但不能排除当时有短暂声音。」 周队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往下问。 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 汽车、枪声、幸存者活动,任何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刺激,都可能造成类似结果。 林晚把另一张图往自己面前拉近一些。 「移动路线呢?」 「只能确认一部分。」 对方俯身,在地图上依次标出几个位置。 「这里第一次被看到。四十分钟后,另一支队伍在这边遇到其中几只。」 两个位置并不在同一条直线上。 林晚看了片刻。 「中间转过方向?」 「至少一次。」 「有可能是追新的声音。」 「有。」 那人点头。 「所以现在还看不出来。」 林晚没再问。 现有记录确实不足以继续往下判断。 周队也没有因此提高警戒等级,只让东侧外勤队暂时避开那几条路线,同时安排一支侦查队去确认前一次留下的捕食痕迹。 这次林晚没有同行。 带队的是陆衡。 他们上午出发,下午才回来。 林晚收到消息时正在设备组。赶过去时,陆衡已经站在屏幕前,裴述也在旁边。 陆衡身上的外套还没换,袖口沾着一层灰。看见她进来,只抬了下下巴。 林晚走到屏幕旁。 「找到什么?」 「路。」 陆衡伸手把画面往前调。 最开始是一条普通的废弃道路。 地面积着一层灰,大量凌乱的脚印留在上面,数量很多。 林晚往前靠了一点。 「昨天那批?」 「应该是。」 画面继续。 脚印最开始集中在道路中央,到了前方路口,突然向右偏。 不是几只。 大部分痕迹都在同一个位置改变了方向。 「这里。」 陆衡停住画面,指节在屏幕前点了一下。 「往东南。」 下一段影像里,同一批痕迹再次出现。 这一次又重新向南。 林晚眉头微微收紧。 「两次?」 「至少。」 「有声源记录吗?」 「没有。」 「附近有人?」 「没找到。」 陆衡把其中一段重新播放了一次。 「但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往后靠了些,视线还留在屏幕上。 「真有东西把它们引过去,也不可能还留在原地等我们。」 这话没错。 侵蚀者本来就会受到新的刺激改变追逐方向。两次转向本身说明不了太多,何况侦查队抵达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不可能还原当时附近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陆衡把画面继续往后拉。 道路旁倒着一具侵蚀者。 头部没有受到致命伤,腹部却被整片撕开。 另一具倒在更远的位置,一条腿几乎完全折断,身体歪在路肩,和前方密集的脚印拉开了一段距离。 林晚盯着画面,眉头慢慢皱起来。 「又是这种伤。」 陆衡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 物流园区之后,他们已经不只一次在外围发现伤势来源不明的侵蚀者尸体。 只是能真正确认同类攻击的,至今仍然只有那一次。 陆衡把影像往前拉了一小段。 「这两只都落在后面。」 林晚目光一顿。 「后面?」 「主要脚印已经过去了。」 他抬手指向画面里延伸向前的痕迹。 「这两只倒的位置,一前一后,都不在那批痕迹最密的地方。」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二十多只侵蚀者一起改变方向。 其中两只落在后方。 一只腹部被撕开。 一只腿部几乎折断。 单独拆开来看,每一件事都有其他解释。 可它们偏偏又出现在同一条路上。 「再往前呢?」 陆衡看了她一眼。 「有。」 他的手移到进度条上。 「所以才让你过来看。」 画面继续往后。 道路尽头是一片废弃建筑。 镜头晃得厉害,拍摄的人显然距离很远。几具侵蚀者尸体倒在外围,数量比上一次更多。 有些被啃食过。 有些则只是倒在道路和建筑之间。 林晚原本还靠在桌边,看到这里,身体已经不自觉站直了些。 「你们有靠近?」 「没有。」 陆衡双手抱在胸前。 「里面还有活动迹象。」 「多少?」 「不知道。」 他摇了下头。 「距离太远。」 画面继续播放。 几秒后,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裴述忽然开口。 「停。」 陆衡几乎立刻按下暂停。 林晚转头。 「哪里?」 裴述往前一步,抬手指向屏幕右侧。 「这里。」 画面被往回拉。 重新播放。 一个身影从两栋建筑之间短暂经过。 只有几秒。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身上的灰色工作服仍然能辨认出来。 林晚看到那道身影时,身体一下站直了。 「等等。」 她往屏幕前走近一步,目光紧紧追着那几秒影像。 「再放一次。」 陆衡也皱起眉,没有说话,直接把画面重新拉回去。 灰色工作服再次从建筑间掠过。 这一次,林晚看得更清楚。 左侧头部的轮廓不对。 像缺了一块。 她心口猛地一跳。 「放大。」 影像被截下。 解析度不够,放大后轮廓反而更加模糊。 可那个特征已经足够明显。 灰色工作服。 左侧缺耳。 颈部还有大片侵蚀痕迹。 林晚盯着画面,脑中几乎立刻翻出之前的记录。 物流园区外侧。 北岭东南警戒点。 后来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原本以为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看到它。 结果它不只又出现了,位置还比前两次更远。 「是它。」 这次她说得比刚才快。 陆衡转头看她,神情也明显沉了些。 「你确定?」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张被放大的模糊影像,呼吸都比刚才慢了一拍。 「不能完全确定。」 停了半秒,她才补上。 「但特征几乎一样。」 陆衡重新看回屏幕。 「如果真是同一只……」 他话没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林晚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如果三次出现的都是同一个个体,它的活动范围比他们原本预估得大得多。 而且它不是消失了。 只是离开了他们原本能掌握的位置。 她盯着画面里那道模糊的灰色身影,过了几秒,才慢慢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惊讶压下去。 周队在旁边看完整段影像,脸色也比刚才沉了些。 「这一段单独存下来。」 他指节在桌面敲了一下。 「东侧暂时不要让普通外勤队进去。」 陆衡点头。 「我去交代。」 林晚又把画面往前调了一次。 这次她没有只看那个短暂出现的灰色身影,而是重新确认整条道路上的痕迹。 普通侵蚀者的集体移动。 两次改变方向。 落在主要痕迹后方的两具尸体。 更远处的捕食痕迹。 以及重新出现的缺耳个体。 能确认的只有这些。 至于缺耳个体究竟在那里做了什么,现有影像还看不出来。 林晚关掉画面,把缺耳个体的新位置补进原本的记录。 回到自己的位置时,她桌上多了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整包和之前相同的水果糖。 林晚脚步停了一下。 刚才还绷着的思绪像被那袋糖硬生生拉开一道缝。 她拿起袋子,转头问附近的人。 「谁放的?」 对方从手上的资料里抬起头。 「周野。」 「人呢?」 「刚回来,去物资区了。」 林晚低头看着那袋糖。 她原本以为周野那天只是随口说一句。 结果还真的又带回来了。 现在出去一趟,能带回北岭的东西永远有比糖更重要的。 药品、工具、燃料、食物。 怎么排都轮不到这种除了让人心情好一点,几乎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偏偏他还记得。 林晚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很快化开。 刚才看见缺耳个体后一直压在胸口的那点沉闷,竟然也跟着散了些。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剩下的糖,最后重新收好袋口,放进抽屉。 过了没多久,周野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物资清单,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就被人塞了事情。 林晚抬头。 「糖收到了。」 「嗯。」 周野脚步没停。 林晚看着他。 「你真的又找到了?」 「刚好碰到有人有。」 「这么巧?」 周野这才停了一下,偏过脸看她,神情倒是坦然。 「差不多。」 林晚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 「哪里碰到的?」 「做生意。」 她眉梢动了一下。 「有人拿糖跟你做生意?」 周野嗤笑一声,顺手把桌边一迭歪掉的清单推正。 「只要价钱合适,什么东西换不到?」 这倒确实像周野会做的事。 林晚想起抽屉里那一整袋糖。 「你拿什么换的?」 周野看了她一眼。 「做生意还要跟你报账?」 「我只是问一下。」 「问了你又要算值不值得。」 林晚被堵得停了一下。 她确实会。 周野显然也知道。 他垂眼翻开手里的清单,像是不打算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几颗糖而已。」 说着,他往她半开的抽屉扫了一眼。 视线在那袋糖上停了短短一瞬。 「喜欢就吃,吃完再找。」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 语气随意得像外面的世界还和以前一样。 想吃什么,走进商店就能买到。 现在的糖当然不是想找就能找到。 她知道。 周野也知道。 可他说得太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拿出来算。 林晚舌尖抵了一下嘴里已经化小的糖。 「那我真吃完了。」 周野头也没抬。 「吃。」 「一天全吃完也行?」 这次他终于看过来。 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后像是有点无语地笑了一声。 「你牙是自己的。」 林晚噎了一下。 「……我只是问问。」 「那我也只是提醒。」 周野嘴角还带着笑,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对了。」 林晚抬眼。 「怎么?」 周野回头看她。 「真吃完了也没关系。」 说完,他没等她回话就走了。 林晚愣了半秒。 嘴里的糖已经快化完。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面,最后还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低头把抽屉推回去。 下午,外勤组又送来一样东西。 「这次不是我们放的。」 那人走过来时神情明显有些疑惑,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 林晚抬起头。 「哪里?」 「上次那个位置。」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最近有人去过?」 「只有今天顺路检查。」 对方把袋子放到桌上。 两颗电池。 一卷胶带。 一把很小的剪刀。 全部能用。 林晚拿起剪刀试了一下。 刀口很利。 电池也是新的,胶带只用过一小部分。 「现场原本有东西吗?」 「没有。」 「其他痕迹?」 那人想了想。 「还是一个人的脚印。」 林晚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前几次,他们留下物资,有东西被拿走,隔一段时间后,原地出现其他物品。 可以解释成巧合。 也可以解释成有人碰巧利用同一个地方存放东西。 但这一次,北岭什么都没有留下。 对方却主动把东西放在了同一个位置。 如果只是丢弃物资,没必要特地选那间收费站,更何况电池、剪刀和胶带都还能使用。 「那里先不要放新的东西。」 外勤队员有些意外。 「不继续?」 「继续看。」 林晚把几样东西重新收回袋子,指尖在袋口停了一下。 「但这次先等。」 对方点头。 「好。」 等人离开后,林晚重新调出之前几次的记录。 水。 压缩饼干。 糖。 医疗用品。 再到今天主动出现的工具。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有一件事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个人知道有人会回去检查那个位置。 也知道自己留下的东西会被带走。 前几次是不是交换,还能有其他解释。 这一次却很难再当成单纯的巧合。 林晚拿起笔,在记录最后补上一行。 交换行为可能具有主动性。 她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上一个问号。 笔尖刚离开纸面,身旁便多了一道身影。 林晚抬头。 顾沉把一份外勤路线表放到桌上,目光先落在那袋东西上。 「新的?」 「嗯。」 林晚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上次那个位置找到的。」 顾沉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起那把剪刀,开合两下,又低头看了看另外两样东西。 「你们放了什么?」 「这次什么都没放。」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顾沉抬眼。 「他自己留下的?」 「应该是。」 林晚把前几次的记录翻给他。 「之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交换。但这一次,我觉得他至少知道那个地方有人会回去。」 顾沉低头把几份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最后一次的位置上。 「不只。」 林晚抬头。 「什么?」 他把记录放回桌上。 「他知道留下东西会有人拿走。」 林晚没说话。 顾沉伸手点了点那间收费站的位置。 「如果只是想把东西藏在那里,不会选已经被人动过几次的位置。」 林晚看着他。 这也是她刚才想到的。 「所以他是故意留下的。」 顾沉没有立刻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才道: 「至少可能性很高。」 林晚低头,在刚才那个问号旁边又点了一下笔尖。 「还有一件事。」 她把旁边的地图拉过来。 顾沉站在桌边,手掌压着路线表,等她继续。 林晚依次指出几个曾经发现交换物的位置。 「这几个地方附近,侵蚀者都比较少。」 顾沉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移过去。 「时间呢?」 林晚立刻把另一份记录翻出来。 「不完全重迭。」 她把其中几个日期对上。 「但有几次,低密度区域就在附近。」 顾沉垂眼看着地图。 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目光。 「你觉得他在跟着走。」 不是疑问。 林晚点头。 「如果他长期一个人在外面,应该有自己避开侵蚀者的方法。」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慢慢移动。 「他可能比我们更早发现那些地方不对,也摸出了大概的移动规律。」 顾沉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其中一个标记旁边轻点了一下。 「有可能。」 林晚抬眼。 「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会。」 回答得很快。 林晚微微一怔。 顾沉似乎看出她的意外,语气仍旧平稳。 「前提是确认它暂时不会威胁我。」 「但我们连造成空区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只能跟,不能靠近。」 顾沉的手指沿着低密度区域和交换点之间比出一段距离。 「保持距离,利用它清掉普通侵蚀者。」 林晚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确实可行。 尤其对一个长期单独行动的人而言。 一个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遇到多少侵蚀者,而是任何一次意外都没有人接手。 受伤。 体力耗尽。 武器损坏。 甚至只是被困住。 团队还有其他人能补上位置,一个人却没有。 如果交换者真的掌握了低密度区域的规律,跟着那片区域移动,确实能大幅降低在外活动的风险。 「难怪一直找不到他。」 林晚看着地图。 「如果他根本没有固定落脚点……」 「不一定。」 顾沉打断她。 林晚抬头。 他伸手点了点几个交换点。 「也可能有。」 「这些位置太散,不能证明他一直在移动。」 顾沉稍微停了一下。 「外勤队看到的,只是他愿意留下痕迹的地方。」 林晚指尖在地图边缘停住。 确实。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找到过交换者。 现在所有关于他的判断,都建立在那些被拿走和留下的东西上。 「所以还是不能追。」 「现在追不到。」 顾沉说。 「也没必要。」 林晚抬头看他。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想。」 顾沉的回答很平静。 他视线落到桌上的那袋工具上。 「但能一个人在外面活到现在的人,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林晚。 「至少他现在愿意回应。」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重新看向那袋工具。 这确实已经比最开始多了很多。 从只拿走一点东西,到留下物资,再到这一次,在北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主动放下工具。 他们仍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对方显然已经知道,这不是单方面捡到遗落物资。 林晚手指还压在其中一张记录上。 「慢慢来?」 顾沉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 「嗯。」 他抬起目光。 「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 林晚一怔。 「你怎么知道?」 顾沉唇线很淡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 「看得出来。」 林晚盯着他两秒。 「你最近很注意我?」 话出口时,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顾沉按在路线表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晚正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 他抬眼。 视线没有避开。 「一直都会注意。」 林晚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她一时没接上话。 顾沉的神色依旧平静,像只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偏偏也正因如此,那句话反而比刻意放重语气更难让人随便带过。 林晚看着他。 从青禾市? 从北城? 还是更晚? 念头才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停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始替这句话找一个起点。 顾沉却已经低下头,拿起自己带来的路线表,翻到需要她确认的那一页。 「明天北侧有两支队伍出去。」 话题被自然地带回原处。 林晚又看了他一眼。 「其中一支会经过之前的交换点附近。」 顾沉把其中一条路线指给她。 林晚只好先低头看向地图。 「不用特地绕过去。」 「我知道。」 「原定路线?」 「嗯。」 顾沉的手指停在原本画好的路线上,没有另外往交换点偏。 林晚的视线跟着落过去。 她之前只提过一次,不要为了确认交换点特地改变外勤安排。 顾沉显然记得。 想到他刚才那句「一直都会注意」,这件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事,忽然也变得有些说不清。 林晚抬头。 顾沉还站在桌边,正等她确认路线。 神色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她最后还是低下头。 「那顺路看一眼就好。」 「嗯。」 顾沉把路线表留在桌上。 「晚点给我。」 林晚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顾沉。」 顾沉脚步停住,回过头。 林晚看了一眼桌上的交换记录。 「如果真的找到他呢?」 顾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先看他愿不愿意被找到。」 说完,他才转身离开。 林晚重新坐回桌前,伸手把那份路线表拉过来。 翻到后面时,她才发现需要自己确认的地方并不多。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门口。 顾沉早已经走远。 林晚重新低下头。 也许只是顺路。 她没有继续想,把确认过的地方逐一标好,最后才重新拿起交换者的记录。 在原本几行记录下方,她又补了一句。 可能掌握低密度区域的移动规律。 写完后,林晚把今天带回来的两颗电池、一卷胶带和那把小剪刀重新登记进去。 这一次,北岭什么都没有留下。 对方却还是来了。 ? Doris|PO1首发8 第七十四章第二条路 第七十四章 【第二条路】? Doris|P首发O18 缺耳个体重新出现后,北岭暂时降低了东南方向几条外勤路线的使用频率。 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那一带存在不只一个特殊个体,更无法确认前后几次异常是否来自相同来源,但光是缺耳个体重新出现,已经足以让警戒往上提一级。 无人机的巡查频率增加了一倍。 前段时间讨论过的第二通道也重新加快进度。 北岭后侧原本有一条废弃道路,入口被围墙和大量废弃车辆堵住,往外还有两处坍塌。工程组已经清掉第一段障碍,最窄的位置勉强能让一辆车通过,中间还有一段护栏需要拆除。 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两三天,至少能先打通一条单向通道。 至于完整防线,还要更久。 北岭现在的人口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人多,车多,需要搬运的物资和设备也更多。主要入口一旦被堵,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撤出去。 第二通道原本只是防范意外的备用方案。 现在却开始变得比预想中更重要。 第三天下午,无人机再次在东侧发现异常。 将近三十只侵蚀者正在沿着一条东西向道路移动。队形很散,速度也不一致,最开始看起来和普通侵蚀者受到声音吸引后的移动没有太大区别。 无人机保持高度,一路跟了十几分钟。 最末端几只侵蚀者突然开始加快速度。 操控人员立刻把镜头往后移。 道路尽头,一道灰色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林晚几乎第一眼就认出那件衣服。 她原本搭在桌缘的手一下收紧。 「缺耳的那只。」 设备组里原本还有人低声交谈,这句话一出,周围立刻安静了不少。 灰色工作服。 左侧耳朵缺失。 距离太远,看不清颈部大片侵蚀痕迹,但其他特征已经足够。 缺耳个体没有奔跑,只是沿着道路往前。 最开始,前面的侵蚀者没有明显反应。 直到双方距离逐渐缩短,最后方一只突然躁动起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原本落在后面的几只侵蚀者陆续加快速度,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后方一点点逼近。 「它们在躲它。」 有人压低声音。 裴述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跟空区不一样。」 林晚也看出来了。 前几次空区出现时,普通侵蚀者通常会往不同方向散开;离开那片范围后,也没有再出现持续逃离的迹象。 现在这一批却始终往前。 道路两侧被大量废弃车辆和建筑阻隔,它们只能沿着有限的路线移动。而缺耳个体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 前面的侵蚀者跑快,它就慢下来。 有个体掉队,它才重新靠近。 整个过程里,它一次都没有真正追上去。 「它在控制距离。」 顾沉说。 林晚盯着画面。 这个说法比单纯的追逐更准确。 如果缺耳个体只是想捕食,根本没有必要维持现在的距离。它完全可以直接追上落在最后面的个体。 但它没有。 无人机继续跟踪。 前方很快出现一个岔路口。 原本聚在一起的侵蚀者开始分散。一部分往左,几只继续向前。 就在队伍即将分开时,右侧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一整排靠在建筑外墙的金属架倒下,接连撞上几个空桶。声音沿着街道传开,原本准备分散的侵蚀者几乎同时转向。 全部往右。 「镜头过去。」 无人机降低高度。 金属架旁边没有人,几个空桶还在地上滚动。 架体本身已经严重锈蚀,其中一侧靠墙的位置明显歪斜,看不出究竟是刚好倒下,还是先前受过其他外力。 「风吹的?」 今天的风并不大。 至少从附近树木和地面杂物的晃动来看,不像足以推倒整排金属架。 但光靠画面,也没办法判断它原本还剩多少支撑力。 镜头重新转回岔路口。 缺耳个体已经停下。 它站在原地,看着那批侵蚀者沿右侧道路离开。 几秒后,它转向另一条路。 没有继续跟。 林晚眉心压得更紧。 「跟前面的。」 无人机重新追上那批侵蚀者。 右侧道路越来越窄,最后进入一片废弃住宅区。大量建筑遮挡视线,无人机只能重新拉高。 不到三分钟,画面再次恢复。 最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具尸体。 接着第二具。 第三具。 刚才进入住宅区的侵蚀者已经完全乱了。 有几只正在往外逃,更多身影被建筑遮住,只能偶尔从巷道间看见凌乱的移动。 下一秒,一道影子从其中一栋建筑后方掠过。 太快。 镜头根本来不及跟上。 「停。」 这次开口的是陆衡。 操控人员立刻把影像倒回。 重新播放。 影子出现。 消失。 不到一秒。 林晚整个人往前靠了一些。 「再放慢。」 画面被一帧一帧往前推。 那道身影仍然模糊,却能清楚看出衣服颜色和体型都和刚才的缺耳个体不同。 顾沉神情微沉。 「不是它。」 没有人接话。 因为缺耳个体几分钟前才在另一条路口转开。 时间和位置都对不上。 操控人员把其中一帧截下来放大。 画面迅速变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接近人形的轮廓。 陆衡盯了两秒。 「再往后。」 影像继续。 还没等他们看清,画面里又有一只侵蚀者从建筑后方摔了出来,身体重重撞上道路中央的废车。 它挣扎着爬起来。 那道影子再次出现。 镜头一晃。 下一瞬,侵蚀者已经倒下。 设备组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盯着画面,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如果那不是缺耳个体,那么前面所有关于「附近可能还存在其他特殊个体」的推测,第一次有了真正看得见的东西。 无人机没有继续降低,只在住宅区上方绕了一圈。 原本进去的侵蚀者正在迅速减少。 一部分逃了出去。 更多留在里面。 至于那道影子,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几秒,白色文字才在林晚视野里浮现。 【检测到高风险异常行为。】 她盯着画面,在心里问。 「哪一个?」 【无法判定单一来源。】 「缺耳个体?」 【资料不足。】 「刚才那个呢?」 【无法确认目标类型。】 文字停留片刻。 【建议提高该区域风险等级。】 林晚没有再问。 伊甸没有确认画面里的第二道影子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判定两个异常目标之间存在任何联系。 但光是现在看到的东西,就已经足够让东南侧的风险重新评估。 完整影像被重新播放了一遍。 从缺耳个体出现,到那批侵蚀者进入住宅区,再到另一道影子出现。 周队看完整段,手掌压在桌边。 「先按两个异常个体处理。」 他抬眼看向外勤组。 「东南两条路暂停使用,外勤全部改道。」 有人皱起眉。 「那两条停掉,东侧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所以第二通道要加快。」 周队转向工程组。 「现在最快多久能通?」 「只算通车,两天。」 工程组的人翻了下手里的进度表。 「完整防线至少还要一周。」 「先通车。」 周队说。 「防御后补。」 工程组的人眉头一下皱起来。 「没有完整防线就先打开,风险不小。」 「我知道。」 周队没有改口。 一条没有完整防线的道路直接连进北岭,本身就是风险。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现在的主要入口同样存在问题。 顾沉走到北岭平面图前。 「第二通道不能只让车走。」 周队看向他。 顾沉指向工程组原本规划的路线。 「这一段太窄。如果真的需要撤离,人和车同时进去,只会堵死。」 陆衡走到旁边。 「旁边还有一条维修路。」 工程组的人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中间被围墙封了。」 「拆开。」 「外面没有防线。」 「先做门。」 工程组的人抬起头。 「拆维修路不是半天的事。」 顾沉的手仍然压在图上。 「真的要用到的时候,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很快重新围到地图前。 原本只准备打通一条车道的方案,最后变成两条。 主要通道让车走。 旁边的维修路作为人员撤离路线,平时保持封闭,需要时才能开启。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重新画出的两条线。 她以前一直觉得,一个据点越大,防御越完整,就代表越安全。 可真正参与北岭的运作后,她才慢慢发现,里面的人越多,需要考虑的就不只是外面的东西能不能进来。 还有人能不能出去。 北岭现在有太多人,还有大量设备和物资。 一旦主要出口被堵,原本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围墙,同样会把所有人困在里面。 「两天。」 周队最后说。 「先把两条路打通。能走人,能过车,其他后补。」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后,林晚回到房间。 拉开抽屉时,她先看见了那袋水果糖。 她伸手拿起来,从里面取出两颗,又准备了一瓶水。 上一次北岭什么都没有留下,对方仍然主动把电池、胶带和剪刀放在了原本的交换点。 到这里,至少那个位置本身已经不用再验证。 林晚这次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对方愿不愿意回应更明确的信息。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又拿了一支笔。 笔尖落下以前,林晚停住了。 她原本想写点什么。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又或者只是问一句,要不要来北岭。 可看了那张纸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写。 对方如果愿意直接接触北岭,前几次早就有机会。 他知道有人会固定回去查看,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偶然遗落,却始终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 现在突然留下几个问题,大概也不会让一个警戒心这么高的人改变主意。 林晚最后只把空白的纸和笔一起放了进去。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那是交换点,自然会明白这次留下的东西和前几次不同。 至于他会不会用,又会留下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东西隔天被送到原本的位置。 那片空区最近仍在附近活动。 按照前几次整理出的纪录,交换者很可能一直利用空区移动,在普通侵蚀者被驱离后的范围内活动。 这是她和顾沉前几天整理纪录时得出的推测。 如果判断没错,那个人对空区的规律甚至可能比北岭更熟悉。 林晚没有特地派人等待。 一天后,外勤队把东西带了回来。 水没有动。 两颗糖都不见了。 原地多了一小包药。 纸还在。 笔也在。 林晚第一眼看的却不是药。 她拿起那张纸。 上面多了一道很短的痕迹。 墨色很重。 笔尖像曾经在同一个位置停了片刻,墨迹几乎透到背面。 不是字。 也不像任何能辨认的符号。 林晚指腹在纸张边缘停了停。 「现场还有别的吗?」 「没有。」 「笔呢?」 外勤队员把照片递给她。 原本横放在纸旁边的笔,现在斜着落在另一侧。 林晚重新低头看向那道墨痕。 纸被动过。 笔也被拿起来过。 可对方最后只留下这么一道痕迹。 她把纸翻到背面。 墨迹透过来一小块。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药检查过了吗?」 「外包装完整。」 林晚点头,把纸和其他东西一起收起来。 至少对方仍然去了那个位置。 也碰过她留下的纸笔。 至于那道墨痕究竟有没有特别的意思,现在还看不出来。 她暂时没有准备下一次交换。 下午,第二通道正式开始拆除最后一段护栏。 工程组把能调过去的人都调了过去。按照最新进度,明天晚上以前,车道应该能先打通。 人员通道则还要再清掉一段倒塌的围墙。 一切都在往前。 直到傍晚,通讯组收到一段断断续续的讯号。 来自东南七号队。 那支队伍前一天上午离开北岭,原定今天中午以前返回。 现在已经超过预定时间将近五个小时。 周队几步走到通讯设备旁。 「能联络上吗?」 「讯号很差。」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 设备组的人重新调整频率。 几秒后,一段不完整的声音终于从杂讯里挤了出来。 「……前面堵了……」 「……数量太多……」 「……正在换路……」 讯号再次断掉。 顾沉已经走到地图前。 「最后位置。」 座标很快被标出来。 就在东南侧。 距离今天无人机追踪到缺耳个体的位置不到十公里。 林晚眉心微微一跳。 「任务内容?」 「外围监测。」 通讯组的人调出资料。 「六个人,两辆车,带了一套移动监测设备。」 周队看了一眼时间。 「最后一次正常联络?」 「三个小时前。」 设备组的人把最后收到的资料投到屏幕上。 「当时回报附近侵蚀者数量增加,之后移动方向变了两次。」 林晚立刻抬起头。 「变了两次?」 「第一次往南,后来改成西南。」 对方把残缺的监测纪录调出来。 「最后一次只有部分数据,看起来又往西。」 七号队现在的位置距离特殊个体最近几次出现的区域太近。 没有人再把这几次转向当成单纯的小异常。 「我去接。」 顾沉说。 周队点头。 「两辆车。找到人直接撤,不要进今天那片住宅区。」 「知道。」 人员很快开始集合。 林晚站在设备旁,看着七号队最后传回来的资料。 监测设备本身仍然在工作,只是长距离讯号不稳,偶尔能收到一小段,大部分资料都断在中间。 「设备定位呢?」 她问。 「还有。」 设备组的人说。 「但只能确认最后一次完整回传的位置。」 「如果靠近呢?」 「进到短距离接收范围,可以直接连。」 林晚看向屏幕。 「多远?」 「看环境。两到三公里,建筑太多可能更短。」 只要接近七号队,就能直接找到那台设备的位置。 只要设备还跟人在一起,就能找到人。 「谁负责接收?」 「我可以去。」 设备组的人立刻接话。 林晚看了他一眼。 最近几次侵蚀者集体转向、空区出现的位置,以及各支外勤队的监测纪录,一直都是她在做交叉比对。 设备组的人能操作终端。 但如果收到的不是完整定位,而是残缺数据,她更熟悉那些异常变化。 「我去。」 顾沉转过头。 「不需要。」 「我不是进去找人。」 林晚指向设备。 「第二辆车只要进到接收范围,定位到七号队就可以。」 「设备组的人能做。」 「能。」 林晚没有否认。 「但如果收到的不是定位,是监测资料,我能最快判断哪条路现在不能走。」 顾沉看着她。 「原定接应位置在外围。」 「我知道。」 「你留在第二辆车。」 「知道。」 顾沉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林晚被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我不会乱跑。」 顾沉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每次都有理由。」 林晚一顿。 这句她还真没办法反驳。 顾沉知道她不是冲动的人。 恰恰因为知道,才更清楚她每一次往前都有自己的理由。 有人困住了,她会衡量能不能救。 有人落在后面,她会判断自己能不能多做一件事。 她很少真正不顾后果。 只是最后算出来的结果,经常都是自己也在可以承担的风险里。 「这次不一样。」 林晚说。 顾沉看着她,没接这句。 那神情明显是不信。 林晚被看得有些心虚,索性先开口。 「如果真的差一个人呢?」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还在整理装备,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那也先叫我。」 林晚微微一怔。 顾沉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语气仍旧和平时一样。 「我在前面。」 很简单的一句话。 林晚却过了片刻才应声。 「……知道了。」 顾沉点了下头,转身去确认出发的人员。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知道顾沉的意思。 如果真的到了必须有人往前的时候,他没有要她站在后面等着别人冒险。 他只是要她先找他。 因为他会在。 第二辆支援车很快增加了一套短距离接收终端。 林晚把设备搬上车。 出发前,她重新叫出伊甸。 白色界面浮现在视野里。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56.4%。】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 比上一次外出低了很多。 「建议取消?」 【否。】 【当前行动风险高于近期平均值。】 【目前风险未达建议中止行动阈值。】 「主要风险来源?」 【多重未知变量。】 【无法进一步判定。】 林晚关掉界面。 五十六点四。 不算安全。 但也没有低到伊甸建议她避开。 至少目前如此。 她把铁撬放到脚边。 车门关上。 前方第一辆车已经驶出北岭。 第二辆跟上。 经过北岭后侧时,林晚从车窗里看见正在施工的第二通道。 护栏已经拆掉大半。 几个人还在清理最后一段道路。 她收回视线。 接收终端上的讯号仍然一片空白。 直到车辆驶离北岭将近四十分钟,屏幕右上角忽然跳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讯号短暂出现。 消失。 几秒后,再次亮起。 林晚立刻坐直。 「收到讯号。」 前方车辆很快回应。 「位置。」 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值。 讯号很弱,却正在变强。 「还不能定位。」 车继续往前。 又过了一分钟,接收终端突然连续跳出几笔资料。 不是定位。 是七号队的移动监测纪录。 林晚迅速往下看。 时间。 方向。 数量。 最后一笔完整资料停在二十七分钟前。 四十三只。 西南。 下一笔只剩一半。 数量超过六十。 方向改变。 林晚的手停在屏幕上。 「顾沉。」 通讯器里很快传来回应。 「说。」 「七号队附近的侵蚀者数量还在增加。」 「多少?」 「最后完整纪录四十三,之后超过六十。」 「方向呢?」 林晚盯着那笔残缺资料。 「又变了。」 前方安静了一瞬。 「往哪?」 数据一点点补全。 方向标记终于出现。 林晚抬起头,看向车辆正在前进的道路。 「往我们这边。」 通讯器里安静了半秒。 顾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所有人减速。」 两辆车同时开始降低速度。 林晚盯着屏幕。 七号队的设备讯号还在变强。 这代表他们正在靠近。 但同时靠近的,可能不只七号队。 ? Doris|P首发O18 第七十五章少算了一个 第七十五章 【少算了一个】? Doris|P首发O18 接收终端上的讯号没有稳定太久。 最后一笔资料补全后,数字很快再次断开,只剩代表设备讯号强度的标记时明时暗。 两辆车已经降下速度。 顾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七号队位置。」 「还在移动。」 林晚盯着屏幕,把前后几笔资料重新调出来。 七号队最后一次完整定位在西南方向,之后又移动了将近三公里。附近侵蚀者的数量从四十三增加到六十以上,方向也变过两次。 问题是,两边的变化对不上。 「等等。」 她重新拉出时间纪录,把两段资料并排放在一起。 「它们不是一直跟着七号队。」 通讯器另一头停了一瞬。 「怎么说?」 「七号队二十七分钟前就已经改过一次方向,侵蚀群是六分钟后才转向。」 林晚手指沿着两条时间轴往后滑。 「如果它们一直在追七号队,中间不会差这么久。」 车辆的引擎声足以持续吸引附近侵蚀者,更何况按照最后一次完整纪录,双方距离并不远。 顾沉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最开始不是追他们。」 「至少不是全部。」 林晚抬头看向道路前方。 「七号队可能只是刚好进了它们的移动路线。」 话音刚落,接收终端突然跳出一个定位。 只有一瞬。 但已经足够。 林晚立刻坐直。 「有了。」 她迅速报出位置。 前方第一辆车立刻改道,两辆车一前一后转入右侧道路。 不到十分钟,第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很远。 却在空荡的街区里格外清楚。 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顾沉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里传来。 「准备接人。」 林晚关掉其他页面,只留下定位。 讯号已经非常强。 七号队就在前面。 车辆穿过下一个路口,一座废弃物流仓出现在道路尽头。 最先看见的是车。 一辆撞在仓库外墙,车头已经完全变形;另一辆停在仓库入口,前方被两辆翻覆的大货车堵死。 六个人分散在外围,其中两人正在阻挡从道路另一侧靠近的侵蚀者。 「左边!」 有人大喊。 第一辆支援车直接冲过去。 顾沉还没等车完全停稳便推门下车。 几声短促枪响接连响起,最靠近七号队的两只侵蚀者倒下。 其他人迅速靠过去。 「人数。」 「六个!」 「伤?」 「一个腿伤!」 「有没有咬伤?」 「没有!」 顾沉迅速扫了一眼被堵死的道路和两辆车。 「车不要了,带人和必要设备。」 没有人反对。 撞墙的那辆根本不可能再开,另一辆前方完全被堵死。要清出一条能让车通过的路,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他们没有这个时间。 七号队的人立刻开始转移装备,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直接放弃。 第一辆支援车原本坐着顾沉、陆衡和另外两名外勤队员,腿上有伤的七号队员和另外两人被安排上去。 第二辆车原本只有驾驶和林晚,剩下三名七号队员很快挤进后座。 林晚始终没有下车。 接收终端还在持续读取七号队带回来的监测资料。 附近侵蚀者数量仍然在增加。 六十七。 七十一。 七十四。 方向却又变了。 林晚神色一凛,立刻拿起通讯器。 「南边不能走。」 顾沉很快回应。 「侵蚀群?」 「刚转向。」 「方向?」 她盯着新跳出的数据。 「西北。」 正好是他们原定撤离的路线。 前方短暂安静。 顾沉几乎没有迟疑。 「走北侧。」 车门刚关上,两辆支援车便同时掉头。 不到两分钟,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某种大型金属物倒下。 接着又是几声连续碰撞。 车里的人几乎同时转头。 建筑挡住了视线。 接收终端上的资料却再次变化。 那批侵蚀者的移动方向重新偏转。 「又变了。」 「哪边?」 「北。」 前方就是他们。 顾沉的声音立刻传来。 「左转。」 两辆车同时转入另一条道路。 不到半分钟,后方街口便出现第一只侵蚀者。 接着第二只。 第三只。 数量越来越多。 它们不是从同一个方向出现。有些从巷道里跑出来,有些从废弃车辆之间穿过,最后却全部汇进同一条路。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不对。 这一次车队才刚转向,侵蚀群的方向几乎同时发生变化。 除非它们能隔着几条街知道车队在哪里。 或者有其他东西正在改变它们的方向。 车辆冲过下一个路口。 右侧突然传来巨响。 一块金属招牌从二楼砸下。 第一辆车猛地偏转,轮胎擦过路边废车。 第二辆紧跟着避开。 林晚整个人被安全带狠狠扯回座位。 她抬头的瞬间,只看见一道暗红色身影从二楼窗口掠过。 太快。 几乎只剩一抹颜色。 林晚却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暗红色连帽衫。 一个早已从外勤纪录里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身影猛地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物流园区。 那只曾经主动攻击、啃食同类,之后便再也没有被追踪到的异常个体。 她心口骤然一沉。 不能只凭一件衣服确认。距离太远,刚才那一眼甚至连轮廓都没有真正看清。 可那个速度,加上暗红色连帽衫,已经足够让她警觉。 「右边二楼。」 林晚立刻拿起通讯器,声音比刚才更快。 「有异常个体,可能是物流园区那只。」 话音才落,前方车辆突然减速。 道路尽头,大量侵蚀者正在从另一侧涌入。 而在那批侵蚀者最后方,一道灰色身影缓慢出现。 林晚瞳孔微微一缩。 「缺耳个体。」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两只。 前段时间先后失去踪迹的两只异常个体,现在竟然同时出现在这里。 林晚脑中迅速掠过前几次整理出的纪录。 缺耳个体会维持距离,把普通侵蚀者往特定方向逼;另一道高速身影则会在不同位置制造碰撞和声响,把原本准备分散的侵蚀者重新赶回去。 北岭一直没有足够证据确认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可如果眼前这道暗红色身影真的是物流园区那只,那么他们之前怀疑过的另一种可能,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忽略。 这两个特殊个体之间,或许已经衍生出某种合作模式。 不一定是人类理解的合作。 甚至未必存在真正的交流。 但至少在现在这片区域里,一个从后方施压,另一个利用声音和速度改变路线,结果正把原本分散的侵蚀者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看见了。」 顾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就在这时,道路另一侧又传来撞击。 原本准备往旁边巷道分散的几只侵蚀者突然改变方向。 林晚盯着右侧建筑。 刚才那道暗红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另一只也在附近。」 顾沉没有追问。 第一辆车已经猛地转向。 「全部跟上。」 两辆车冲进右侧道路。 后方侵蚀群很快被建筑挡住,但脚步声没有消失。 它们仍然在移动。 方向也还在不断改变。 林晚盯着接收终端上持续跳动的数据。 原本分散的侵蚀者正在逐渐聚集。 缺耳个体从后方逼近。 另一道高速身影则不断出现在不同位置,每一次伴随碰撞和声响,原本准备分散的侵蚀者便会重新改变方向。 她无法确认两只特殊个体究竟是不是在真正配合。 但这场驱赶显然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而七号队和他们只是意外闯了进来。 「前面右转。」 顾沉的声音传来。 第一辆车率先通过路口。 第二辆紧跟在后。 就在车头准备转向时,一道暗红色身影突然从右侧撞了过来。 驾驶甚至没来得及看清。 方向盘猛地往左。 车头擦过那道身影,前轮却直接撞上一辆横在路边的废车。 巨大的撞击让林晚整个人往前甩。 安全带狠狠勒住胸口。 接收终端从腿上飞出去,撞上车门。 后座几个人也被甩得撞向彼此,其中一名七号队员下车时右脚明显踉跄了一下。 「脚怎么样?」 林晚扶着车门站稳。 「撞到了。」 那人试着踩了两步,额角很快冒出冷汗。 「能走。」 现在没时间检查。 车头已经卡死,引擎仍在运转,前轮却完全动不了。 驾驶猛地拉开车门。 「下车!」 前方第一辆车立刻停下。 顾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情况。」 「车动不了!」 道路后方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顾沉沉默不到一秒。 「右侧建筑。穿过去,北面路口会合。」 林晚弯腰捡起铁撬。 接收终端已经摔坏,屏幕完全黑掉。 她没有时间检查。 五个人迅速冲进右侧一栋废弃商业楼。 驾驶反手拉上玻璃门,才刚跑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一楼原本像是间小型卖场,两排倒塌的货架把空间切得很碎,地上全是玻璃、塑胶篮和散落的包装盒。后门就在最里侧,隔着不到三十公尺,却没有一条能直走过去的路。 「靠右!」 前面的七号队员率先绕过倒下的货架。 林晚跟在中间,脚才刚跨过地上一个翻倒的展示架,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二楼挑空栏杆后,一截暗红色衣角刚好缩了回去。 林晚瞳孔一缩。 这一次距离够近。 暗红色连帽衫。 不是她刚才在车里看错。 那个原本还不敢确定的猜测瞬间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物流园区那只异常个体,很可能根本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活动区域。 「上面!」 话音才出口,右侧整面玻璃突然炸开。 碎片朝里喷散,离窗最近的七号队员才刚抬起手臂护住脸,一道暗红色身影已经穿过碎裂的窗框撞进来。 速度快得不像奔跑。 更像是前一刻还在窗外,下一刻便已经到了人群中间。 那名队员整个被撞得横飞出去,肩背重重砸上货架,铁架往后一晃,成排空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林晚立刻抬起铁撬。 可她甚至还没找到落点,那道暗红色身影已经从她眼前抽开。 她只来得及看见连帽衫下摆擦过货架转角。 下一秒,什么都没有。 「不要追它!」 驾驶一把拉起撞倒的队员。 「后门!」 几个人重新往里撤。 林晚走在最后两个位置,铁撬始终抬在胸前。 她知道那东西没有离开。 左侧货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塑胶盒被踩碎的脆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空的。 紧接着,二楼又传来脚步。 很轻。 只有两下。 然后消失。 林晚背后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它不是在单纯冲撞。 它在绕着他们移动。 外面的玻璃门又传来一声重击。 裂纹瞬间向四周扩开。 第二下过后,整块玻璃彻底碎裂。 普通侵蚀者开始从入口涌进来。 「快!」 驾驶回身开枪。 枪声在狭窄空间里炸开,震得林晚耳膜一阵发麻。 最前面的侵蚀者倒下,后面的却仍然踩着碎玻璃往里挤。 林晚跟着其他人往后撤。 一只侵蚀者突然从侧面的货架缺口扑出来。 她立刻侧身,铁撬顺着身体转动的力道砸向它的侧头。 第一下位置偏了。 侵蚀者被砸得踉跄半步,肩膀撞上货架,却没有倒。 林晚来不及重新拉开距离。 对方已经再次扑来。 她后撤时鞋底踩过散落的塑胶包装,重心晃了一下,只能强行稳住身体,第二次挥下铁撬。 这一次金属结结实实砸中头侧。 侵蚀者整个向旁边栽倒。 林晚立刻补上最后一下,确认它不再动后才重新往后追。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不是因为眼前这只普通侵蚀者。 而是刚才那一下。 她又慢了。 如果刚才从货架后冲出来的是那道暗红色身影,她根本不会有第二次调整动作的机会。 「林晚!」 前面有人叫她。 她立刻跟上。 距离后门已经只剩不到十公尺。 刚才在撞车时伤到右脚的七号队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次右脚落地,他的身体都会微微往另一侧偏,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旁边的人干脆架住他的手臂,把他大半重量接了过去。 「还能走吗?」 林晚问。 「能。」 他咬着牙应了一声。 「别停,出去再说。」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不能停。 但照这个速度,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伤员速度慢下来的下一瞬,身后忽然传来极短的一声蹬地。 林晚猛地回头。 暗红色身影已经从两排货架之间冲了出来。 这一次,它没有撞向离自己最近的林晚,也没有理会旁边的驾驶。 它直直冲向那名右脚受伤的人。 林晚心口骤然一沉。 它在挑。 挑最慢的。 「右边!」 她几乎同时喊出声。 扶着伤员的人用力把他往前一推,自己却来不及完全闪开。暗红色身影擦着他的肩膀撞过去,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人带倒。 林晚已经冲上前。 铁撬横着扫出去。 她明明看准了位置。 可击中的只有一片空气。 那东西在铁撬落下以前硬生生改了方向。 林晚甚至没看清它怎么转身,下一瞬,暗红色已经重新出现在她正前方。 她只来得及把铁撬横到胸前。 砰的一声。 撞击从铁撬一路震进手臂,虎口瞬间麻得失去知觉。林晚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两三步,后背狠狠撞上货架。 铁架在身后剧烈摇晃。 她还没站稳,那道身影已经再次消失。 没有追击。 没有停留。 就像它只是过来确认了一次她的反应。 这种感觉反而比正面扑上来更让人发冷。 「走!」 驾驶一把拉起倒地的队员。 其他人重新往后门撤。 林晚也开始退。 货架间的视线被切得零碎,她只能不断转动位置,让自己不要完全背对任何一条通道。 左边。 右边。 二楼。 破碎的窗户。 没有。 那道暗红色身影像忽然从整栋楼里消失了。 可林晚知道它还在。 前面的人已经接近后门。 伤到右脚的七号队员被两个人半架着往外走。 「你先出去!」 有人回头喊。 林晚正要跟上,头顶忽然落下一小块碎屑。 她脚步一停。 下一瞬,她猛地抬头。 上面。 暗红色身影从二楼直接落下。 林晚往旁边扑开。 几乎同一瞬间,高速个体重重落在她原本站的位置。 地上的碎玻璃被撞得四散。 林晚肩膀撞上柜台,疼痛瞬间炸开。 她还没爬起来,那东西已经转过身。 这一次,她终于真正看清它。 接近成年人的身形。 暗红色连帽衫已经破损得厉害,袖口和下摆沾满灰黑色污迹,裸露在外的皮肤带着大片侵蚀后的痕迹。 四肢却不像普通侵蚀者那样僵硬。 它甚至没有立刻扑上来。 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她。 像在判断下一次该从哪个方向靠近。 「林晚!」 后门外有人喊她。 她撑着柜台站起来。 右手还在发麻,铁撬差点握不住。 出口就在十几公尺外。 最后一名队员已经退到门边。 但高速个体正好挡在中间。 林晚往左移了一步。 它也跟着偏了一下。 她停住。 它也停。 她又往右试了一步。 暗红色身影再次跟着移动,依旧把出口挡在身后。 林晚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往哪边移,它就封哪一边。 「走!」 林晚朝后门喊。 「先去会合!」 外面的人明显犹豫了一瞬。 后方普通侵蚀者的脚步声却已经越来越近。 「走!」 她再次喊。 门外的人终于退开。 下一秒,高速个体动了。 林晚没有往出口跑。 她转身撞开旁边半掩的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通道。 她直接冲进去。 后方几乎立刻传来撞击。 门板被撞开。 林晚没有回头。 通道尽头还有另一个出口。 她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巷道。 左右都是废弃建筑。 她只停了不到一秒。 右边。 北面路口在右边。 林晚立刻往那个方向跑。 肩膀还在疼。 右手几乎使不上力。 后方却始终有脚步声。 有时近得像就在身后。 下一秒又忽然消失。 林晚根本不敢回头确认。 她转进下一条巷子。 前方出现三只侵蚀者。 林晚立刻停住。 后面有高速个体。 前面是三只普通侵蚀者。 左侧铁门锁死。 右边只有一条被废车堵住的窄路。 没有时间绕。 最前面的侵蚀者已经发现她。 它朝这边走了两步。 突然停住。 林晚怔了一下。 第二只也停了。 原本正往她靠近的三只侵蚀者像同时受到某种刺激。 其中一只开始原地躁动。 另一只转向旁边。 几秒后,最前面的那只直接转身。 剩下两只也陆续离开。 林晚站在原地。 她见过这种反应。 无人机画面里。 外勤纪录里。 那些进入某个范围后突然改变方向的侵蚀者。 空区。 林晚抬头看向四周。 建筑。 窗户。 屋顶。 什么都看不出来。 造成空区的东西就在附近。 这个念头刚出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林晚慢慢转身。 高速个体站在巷口。 暗红色连帽衫在成排灰败的建筑与废车之间格外醒目。 它没有像那些普通侵蚀者一样离开。 但第一次,它没有立刻攻击。 身体微微压低。 视线越过林晚,看向她身后更深的地方。 它在警戒。 林晚握紧铁撬。 右手仍然发麻。 她不知道那东西在防备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刚从一个危险区域跑进另一个。 几秒。 十几秒。 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高速个体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身上。 林晚心里一沉。 下一瞬,它动了。 速度比刚才更快。 林晚往侧面避开。 慢了。 肩膀被狠狠撞中。 她整个人摔出去。 铁撬脱手。 金属撞上地面,滑出很远。 林晚的手掌撑过粗糙地面,皮肤瞬间被磨破。 她翻身。 高速个体已经再次逼近。 没有武器。 右手使不上力。 距离太近。 林晚只能往旁边滚开。 手臂被擦过,衣料瞬间撕裂。 火辣的疼痛沿着皮肤炸开。 她撞上旁边的废车。 退无可退。 高速个体停在几步之外。 林晚靠着车门,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视线短暂落在几公尺外的铁撬上。 拿不到。 她重新看向前方。 高速个体动了。 林晚的身体比思考更快。 她往旁边扑。 这一次还是慢了。 手臂被抓住。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她扯了回去。 林晚另一只手抓住对方手腕。 根本拉不开。 距离瞬间被缩短。 她第一次闻到它身上浓重的腐败气味。 太近了。 林晚抬腿踢向它膝侧。 对方身体偏了一下。 抓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她再次用力。 还是不够。 高速个体猛地把她往旁边甩。 林晚撞上车门。 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出去。 眼前黑了一瞬。 她顺着车身滑下去。 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 林晚早就知道自己最近外勤频率降低后,反应不如之前稳定。 可知道是一回事。 直到重新被逼进这种连喘息都没有的近身战,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一点迟滞会被放大到什么程度。 高速个体再次靠近。 林晚撑着车门想站起来。 腿却软了一下。 她重新跌回去。 视野里忽然浮出白字。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下降。】 【37.2%。】 几乎下一秒,数字再次刷新。 【29.8%。】 林晚没有时间再看那个数字。 她的手已经摸到腰侧。 还有工具刀。 冰冷的刀柄贴上掌心时,高速个体距离她只剩几步。 林晚把刀拔了出来。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像忽然慢了下来。 远处不知道哪里还有侵蚀者的低吼,声音隔着街道和建筑传过来,变得又远又模糊。刚才撞击扬起的灰尘仍然浮在空气里,一点点往下落,碎玻璃躺在脚边,映着午后偏白的天光。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 又一下。 太快了。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扯得发疼,右手还在发麻,掌心磨破的位置火辣辣地烧着。工具刀被汗水沾得有些滑,她只能把手指收得更紧,直到刀柄边缘死死抵进掌心。 高速个体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站在几步之外,暗红色连帽衫的下摆微微晃动。 接着,它抬起了手。 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 肩膀先动。 手肘抬起。 上半身跟着往前压低。 林晚死死盯着它。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它快。 刚才每一次交手都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她追不上它,也躲不开第二次。 所以不能先动。 只能等。 等它自己把距离缩短。 三步。 林晚握紧刀柄。 两步。 高速个体的脚尖落地,身体重心开始往前。 她几乎能预见下一秒。 它会扑过来。 抓住她。 或者直接撞上来。 她只有在它真正靠近的那一瞬间,才有可能把刀送进去。 一下。 只要一下。 林晚没有眨眼。 额角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滑,经过脸侧时有一点痒,她却连动都没有动。 高速个体忽然压低身体。 来了。 那一瞬间,林晚甚至觉得自己看清了它发力的顺序。 脚掌蹬地。 膝盖伸直。 肩膀向前。 暗红色的身影从原地抽离。 世界像被硬生生拉慢。 林晚的手也在同一刻抬起。 刀尖转向前方。 再近一点。 她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再近一点。 她甚至已经感觉到迎面撞来的风。 就在工具刀即将送出去的瞬间,另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侧面切了进来。 快得不像有人冲过来。 更像画面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 下一秒。 巨响炸开。 原本已经逼到她面前的高速个体整个被撞出去,两道身影一起砸进对面的废弃车堆。 车门瞬间凹陷。 玻璃碎了一地。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几乎盖过周围所有动静。 林晚靠着车门。 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来得及刺出去的工具刀。 灰尘从撞击的位置缓慢落下。 几秒后,其中一道身影动了。 不是穿暗红色连帽衫的那一个。 它从变形的车门旁站起来。 背对着林晚。 很高。 即使隔着几步距离,那种身高仍然明显得几乎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站直之后,肩线和背影几乎把后方凌乱的废车与街景切开,带着一种远比普通侵蚀者更强烈的存在感。 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损,裸露在外的手臂和颈侧布满大片深色侵蚀痕迹,从皮肤一路往衣领下方延伸。 林晚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盯着那道背影。 远处又有几只侵蚀者出现在路口。 它们往这边靠近几步。 停住。 接着开始躁动。 最前面的那只率先转向,很快消失在另一条街道。 剩下几只也陆续散开。 没有一只继续靠近。 林晚没有动。 那道身影也没有。 可周围正在一点点空下来。 她盯着那些退开的侵蚀者,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一个念头几乎毫无预兆地撞进脑中。 不是地点。 从来都不是。 这段时间无人机一次次追踪、外勤纪录一次次标出的空区,之所以会移动,不是因为某片范围自己在改变。 是因为造成它的东西一直在移动。 缺耳个体不是空区的来源。 刚才追她的高速个体也不是。 他们一直少算了一个。 林晚慢慢抬起眼。 那道高大的背影就站在她和远处逐渐散去的侵蚀者之间。 而周围,还在一点点空下来。 造成空区的东西,就站在她面前。 ? Doris|P首发O18 第七十六章没有离开 第七十六章 【没有离开】? Doris|P首O发18 那道身影站起来后,没有立刻回头。 林晚靠着车门,手里仍握着工具刀。 右肩一阵阵发疼,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刚才被撞过的地方像连骨头都在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口。 她没有动。 视线越过那道高大的背影,落向对面的车堆。 几秒后,金属摩擦声响起。 变形的车门被从里面撞开。 高速个体重新爬了起来。 它身上的伤比刚才更多,左侧肩膀明显塌了一块,动作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站在林晚前方的人微微侧过身。 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的侧脸。 很年轻。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黑发已经长得有些乱,额前几缕被干涸的血黏在皮肤上,左侧下颌一路延伸到颈部的位置覆着大片暗色侵蚀痕迹。 不是伤口。 林晚认得。 她已经看过太多。 眼前这个东西不是普通幸存者。 高速个体也重新看向他。 两者隔着十几公尺,谁都没有立刻动。 林晚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后来出现的这个个体究竟是什么。 但普通侵蚀者刚才在这片区域主动离开,高速个体也第一次停下攻击。 如果这些变化都和他有关,那么现在挡在她前面的,未必是救援。 也可能只是另一个更危险的东西。 下一秒,高速个体消失在原地。 林晚只看见一道暗红色残影。 站在前方的人没有躲开。 撞击声瞬间响起。 两道身影一起撞向旁边的废车,车窗整片碎裂。 高速个体的手臂已经抓向他的颈侧。 他抬手挡住。 动作慢了半拍。 几道血痕立刻出现在皮肤上。 林晚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跟不上。 至少第一次没有。 高速个体落地后立刻再次移动。 这一次从侧面切入。 男人已经提前转过头,却仍然没能完全拦住,肩侧再次被划开。 血很快渗出来。 他没有任何明显的疼痛反应,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高速个体已经重新消失。 林晚原本以为下一次还会一样。 可那道暗红色身影才刚从废车后方不见,男人便先一步抬起了手。 下一秒,高速个体果然从同一个方向撞出来。 手腕被准确扣住。 林晚呼吸一滞。 不是他突然变快了。 是他开始提前动了。 高速个体猛地挣脱。 男人被带得往前一步。 下一瞬,那道暗红色身影再次消失。 男人的视线却已经先一步转向左侧。 他甚至比对方出现得更早转身。 高速个体才刚从车尾掠出,他已经直接撞了上去。 两道身影重重砸向墙面,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晚盯着眼前的战斗,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学。 而且快得不正常。 最开始,高速个体还能完全利用速度压制他。 几次之后,它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开始被提前拦截。 男人的动作没有任何受过训练的痕迹。 没有固定架势,也没有林晚熟悉的那些卸力、闪避或换位。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法抓住、撞开、压制。 粗暴得近乎本能。 但他的身体正在用最快的速度适应对手。 高速个体再次从侧面扑来。 这一次,男人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借着冲过来的力量把它整个甩向旁边。 高速个体撞上墙面。 还没落地,男人已经跟了上去。 林晚第一次看见那东西真正被压住。 它挣扎得很厉害。 男人一只手压着它的颈部,另一只手扣住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骨骼受压时发出的细响。 高速个体猛地抬腿。 踢中他的腹部。 男人被迫松手。 两者同时拉开距离。 高速个体没有立刻再次攻击。 它站在几公尺外。 第一次开始往后退。 男人也没有追。 但林晚很快察觉到,他看着对方的方式变了。 身体微微压低,肩背收紧,视线始终锁在那道暗红色身影上。 那不像单纯戒备。 林晚脑中忽然掠过之前几次外勤带回来的纪录。 那些被发现时已经残缺的侵蚀者尸体,撕裂、组织缺失,甚至带有疑似啃食留下的痕迹,来源却始终没有被确认。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个体会不会也是其中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看着高速个体的样子,已经不像只是准备防御。 高速个体再次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跟着往前。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林晚转头。 巷道另一端,一道灰色身影出现在废弃车辆后方。 灰色工作服。 左侧缺失的耳朵。 缺耳个体。 它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远处。 高速个体却在那一瞬间动了。 不是攻击。 而是撤退。 男人立刻追上去。 高速个体直接翻过旁边的车辆。 缺耳个体也开始移动。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之间。 男人追出几步。 停下。 他没有继续。 林晚不知道是因为距离,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 缺耳个体和那道暗红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建筑后方,刚才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也逐渐远去,只剩风吹过废车缝隙时带起细碎的金属摩擦。 林晚却没有因此松懈下来。 那个人还站在前面。 背对着她。 很高。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立刻回头,像是刚才那场足以撞歪车门的冲突根本没有真正影响到他。颈侧和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大片暗色侵蚀痕迹从皮肤一路没进衣领,他却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林晚握着工具刀,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僵。 她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更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把高速个体撞开,究竟是在救她,还是只因为她刚好站在两者之间。 几秒后,那道背影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 林晚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紧肩背。 刀尖抬高了一点。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 黑发散乱地垂在额前,脸上沾着已经干掉的血,左侧下颌到颈侧大片暗色侵蚀痕迹在近距离下看得更加清楚。 最让林晚停住的却不是那些痕迹。 是他的眼睛。 太清醒了。 没有普通侵蚀者那种浑浊和失焦,也没有只剩下本能追逐时的空洞。 他的目光准确停在她脸上。 很安静。 也很专注。 像是在辨认她是什么。 又像是在记。 林晚没有动。 他也没有。 几公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短。 失去理智的东西至少还能从已知习性判断。 眼前这个不行。 男人没有立刻靠近。 他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微微抬起头。 林晚看见他的鼻翼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辨认空气里的气味。 她握着刀的手再次收紧。 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身上。 接着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过碎玻璃。 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林晚没有退。 第二步。 距离再次缩短。 她抬起刀。 「停。」 男人真的停了。 林晚怔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公尺。 他看着她。 又低头看向她手里的刀。 没有继续靠近。 「你听得懂?」 男人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任何明显反应。 林晚等了几秒。 依然只有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停在她身上。 她没有因此放松。 能对声音做出反应不代表什么。 普通侵蚀者同样保有感知能力,更何况眼前这个显然和普通个体不同。 林晚慢慢站直。 右肩的疼痛随着动作猛地扯了一下,她眉心不受控制地皱起。 男人的目光立刻落向她的肩膀。 太快了。 林晚立刻察觉。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 过了几秒,林晚试着往旁边移了一步。 男人的视线跟着她。 她又走一步。 他仍然站在原地。 至少没有攻击。 林晚开始往铁撬掉落的位置移动。 一步。 两步。 她始终面向他,工具刀没有放下。 距离铁撬还有不到两公尺。 男人突然动了。 林晚全身瞬间绷紧。 脚步立刻停住。 他却不是朝她过来。 而是走向另一边。 林晚的目光一路跟着他。 男人在几步外停下。 低头。 那里躺着一颗糖。 透明包装已经被踩得有些脏,里面的水果糖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颜色。 林晚愣了一下。 是周野带回来的那一袋水果糖。 她出发前随手抓了几颗放进外套口袋,刚才一路被撞了太多次,大概就是那时候掉出来的。 男人弯下腰,把糖捡了起来。 林晚原本以为他只是被颜色或者气味吸引。 可他拿起来后并没有立刻拆。 只是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那种停顿让林晚渐渐觉得不对。 下一秒,他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衣服内侧。 林晚的手指瞬间收紧。 工具刀跟着抬高了一点。 可他拿出来的不是武器。 只是一小片被折起来的塑胶包装。 被压得很平。 折痕一层迭着一层,边缘甚至已经磨得发白。 男人低头,把它慢慢摊开。 林晚原本只是警戒地看着。 下一秒。 她的目光定住。 是一张糖纸。 那层透明包装已经皱得很厉害,印在上面的图案却还看得出来。 林晚视线落向男人另一只手。 再重新看向那张糖纸。 是同一种水果糖。 她一时没有动。 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一张糖纸本身有多重要。 而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被眼前这个身上布满侵蚀痕迹的个体折好,留在身上,直到现在。 那一瞬间,之前那些被她分开记录的东西突然全部撞到了一起。 她之前放在交换点的糖。 被拿走的水。 压缩饼干。 后来出现的药品、黑色折迭工具、电池、胶带和剪刀。 还有那张被人动过,最后只留下短短一道墨痕的白纸。 林晚一直把这些东西归在「交换者」的纪录里。 另一边,空区则始终被当成完全不同的异常现象。 她甚至推测过,交换者很可能掌握了空区的移动规律,所以一直利用那片范围避开普通侵蚀者。 可现在。 两份原本毫不相干的纪录,就这样被一张糖纸硬生生迭在了一起。 不是交换者跟着空区。 林晚看着眼前的人。 周围仍然没有普通侵蚀者靠近。 是空区一直跟着他。 「之前那些东西……」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男人抬眼看她。 林晚指向那张糖纸。 「是你拿的?」 没有回答。 男人低下头,把那张糖纸沿着原本的折痕重新折起来。 一下。 又一下。 动作不算熟练,却很仔细。 最后重新收回衣服里。 林晚没有再问第二次。 她只是盯着他的动作。 男人重新看向手里那颗糖。 包装被踩脏了一角。 他用手指擦了一下。 没有拆。 只是握在手里。 林晚忽然想起那一次交换。 水还在。 压缩饼干也没有动。 最后少掉的只有糖。 下一次,他们再去时,原地多了医疗用品。 后来北岭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还是回到那个位置,放下电池、胶带和剪刀。 不是巧合。 也不是不同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眼前这个人。 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立刻抬起工具刀。 他停住。 视线落在刀上。 又重新看向她。 几秒后,他改变方向。 走向旁边那辆废车。 林晚没有放松,只看着他把手里的糖放到引擎盖上。 很显眼的位置。 接着,他又从身上取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盒。 同样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 做完之后,他往后退开。 和她之间重新留出一段距离。 林晚看着那一幕,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顺序她太熟悉了。 东西放在容易看见的位置。 留下。 退开。 和前几次一模一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错了多久。 她一直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幸存者。 而真正和北岭交换了这么多次的人,从一开始就在另一份纪录里。 空区中心的未知个体。 交换者。 原来是同一个。 林晚没有立刻去拿那个金属盒。 男人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几公尺。 谁都没有靠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男人瞬间转头。 林晚也跟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远。 但她认得那是枪声。 顾沉他们还在附近。 男人的身体重新压低。 林晚立刻看向他。 「等等。」 他停了一瞬。 这一次没有完全停下。 只是回头看她。 林晚不知道他究竟能听懂多少。 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应不应该阻止他离开。 顾沉他们正在找她。 而眼前这个东西刚刚救了她。 可一旦双方碰上,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那边有人。」 男人看着她。 林晚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 「跟我一起的。」 他没有反应。 林晚停了一下。 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说法。 「不要攻击。」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几秒后,他重新站直。 林晚不知道这算不算听懂。 至少他没有立刻往枪声的方向去。 她慢慢往铁撬的位置靠近。 这一次男人没有动。 林晚弯腰捡起铁撬。 右手刚一用力,肩侧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男人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抬头。 他停住。 视线落在她的右肩。 又看向她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林晚没有说话。 男人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阵。 林晚原本以为他又要拿什么东西。 最后却看见他从衣服上撕下一条还算完整的布料。 撕裂声很轻。 在安静的巷道里却格外清楚。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 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下意识握紧铁撬。 他再次停住。 两人隔着几公尺。 男人没有再靠近。 只是弯腰,把那块布放到地上。 然后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 林晚看着那块布。 又抬眼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想到交换。 只是沉默了几秒。 「给我的?」 男人没有回答。 林晚慢慢走过去。 始终和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她弯腰把布捡起来。 很干。 至少看不见血,也没有沾上明显污迹。 林晚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把它缠上手臂最明显的伤口。 男人一直看着。 不是盯着她的伤。 而是看着那块布一圈圈缠上去。 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有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 林晚处理完,重新抬头。 「谢了。」 他没有反应。 但视线在那块被她用上的布料上停了一会儿。 远处再次传来枪声。 这次更近。 林晚立刻判断方向。 顾沉他们正在往这边找。 她不能继续留在原地。 林晚看向男人。 「我要走了。」 依旧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告诉他。 可能只是因为从刚才开始,他确实一直在听。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没有跟。 第二步。 仍然没有。 她转身走向巷口。 每走几步,都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 直到快离开巷道时,林晚还是停了一下。 她回头。 男人还站在原地。 旁边那辆废车的引擎盖上,金属盒仍然放在那里。 林晚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走了回去。 男人的视线跟着她。 林晚停在废车旁。 先拿起那个金属盒。 很轻。 她没有打开。 只是收进口袋。 接着看向那颗糖。 「这个是你的。」 男人没有动。 林晚拿起糖。 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停下。 她把糖放在两人之间另一辆废车的车顶。 「不用换。」 说完,她退开。 男人看着她。 又看向那颗糖。 林晚没有等他反应。 这一次真的转身离开。 她走出巷道。 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直到转过第一个路口。 林晚才听见很轻的一声塑胶包装摩擦。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远处第三声枪响传来。 这一次已经很近。 林晚重新握紧铁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走出不到两百公尺。 前方街口突然有人影出现。 林晚立刻停下。 下一秒。 「林晚!」 是陆衡。 他几乎在看清她的同时就朝这边跑了过来,身后也很快出现其他人的身影。 顾沉原本还落在后面。 可在看见林晚的那一刻,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陆衡先一步从街口出现,最后却是顾沉先到了她面前。 林晚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沉已经伸手扣住她左臂。 力道不重,却很稳。 像是先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也确认她还能站稳。 林晚怔了一下。 顾沉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又一路落向右肩、撕裂的袖口和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下颌在看见血的那一瞬间明显绷紧。 「伤哪里?」 「没什么。」林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只是被高速个体撞了一下。」 顾沉抬眼看她。 「一下?」 林晚停了一瞬。 「……可能不只一下。」 顾沉没说话。 扣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松。 林晚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只好又补了一句:「没有被咬,也没有抓伤。」 顾沉的目光重新落到她右肩。 「能走?」 「可以。」 林晚刚往前跨了一步,右肩连着胸侧猛地扯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 下一秒,顾沉已经扶住她。 这一次不是手臂。 他的手直接托在她左侧腰背,避开所有看得见的伤,稳稳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不是可以?」 林晚抬头看他。 「可以走,又不是不会痛。」 顾沉看了她两秒。 「那就别逞。」 他没有放手。 只是让她把一部分重量靠过来,带着她往前。 陆衡这时才到了旁边,先确认了一遍她的状况,随即转头示意其他人继续警戒周围。 林晚原本想说自己真的能走。 可顾沉的手还稳稳停在她腰背。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了几步,顾沉才低声问: 「那只高速个体呢?」 「走了。」 顾沉脚步微微一停。 「自己走的?」 林晚沉默了一下。 「不是。」 顾沉看向她。 林晚没有立刻解释。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空区中心的未知个体。 交换者。 一个身上布满侵蚀痕迹,却能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会和北岭交换物资,甚至刚刚救了她的东西。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 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 「回去再说。」 顾沉看了她几秒。 最后只说: 「好。」 他没有再问。 只是扶着她继续往前。 前方支援车已经出现在道路另一端。 林晚跟着顾沉走过一段堆满碎石的路面。 他的手一直稳稳托在她腰背,遇到需要跨过的障碍时,总会先一步放慢速度。 没有催她。 也没有再问她痛不痛。 只是始终没松手。 直到走到车旁,林晚口袋里那个金属盒轻轻碰了一下腿侧。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拿出来。 只是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后,她才重新看向来时的方向。 车子重新启动,那片街区很快被甩到后方。 没有追上来的暗红色身影。 也没有普通侵蚀者。 那片空区仍然留在那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 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林晚靠上椅背。 右肩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 她闭了一下眼。 脑中最后留下的,不是高速个体,也不是那场几乎把她逼到死路的追击。 而是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一直留到今天的糖纸。 ? Doris|P首O发18 第七十七章晚一步 第七十七章 【晚一步】? Doris|PO首发18 回到北岭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支援车才刚停稳,医疗组的人便迎了上来。七号队那名腿部受伤的队员最先被送进去,其他人也陆续下车。林晚最后一个从车里出来,右脚踩上地面时,肩侧被牵得猛地一疼,动作不自觉停了一下。 顾沉就在旁边,视线立刻落到她身上。 「能走?」 「可以。」 林晚往前试了一步,右侧胸口也跟着隐隐抽痛。她没有表现出来,顾沉却像是从她那一下短暂的停顿里看出了什么,眉眼更沉了一点。 他没有再问,只走到她左侧,和她一起往医疗区去。 从找到她开始,顾沉就比平常更安静。该确认的事情都确认了,知道她没有被咬,也知道追她的高速个体已经离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再说别的。 林晚也没有主动解释。 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 空区中心的未知个体。 交换者。 一个身上带着大片侵蚀痕迹,却能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会和北岭交换东西,甚至在高速个体快要杀死她时出手的人。 现在她的口袋里,还放着对方留下的金属盒。 两人走进医疗区时,沉辞正在处理七号队那名腿部受伤的队员。 林晚原本想先在旁边等,沉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视线落到她身上的瞬间,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他先看了她的脸,接着一路往下,看过她不太自然垂着的右手、破掉的衣袖,最后停在临时缠在前臂上的那块布料上。 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淡了些。 「坐。」 林晚看了眼他面前的人。 「你先处理他。」 「有人接手。」 沉辞语气很淡,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人。那名医疗组队员显然也很习惯这种临时换手,很快补上他原本的位置。 林晚看了沉辞一眼,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 顾沉没有离开。 沉辞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到她面前,拿起剪刀,先把缠在她手臂上的布剪开。 布料松开后,底下的伤口重新露了出来。 前臂外侧大片擦伤混着几道被尖锐物划开的破口,其中两处还在慢慢渗血,掌心也磨掉了一层皮,靠近腕骨的位置微微肿起。右侧衣服沾满灰尘,肩膀一路到锁骨下方已经开始浮出大片青紫。 沉辞盯着看了两秒,才开口。 「被咬了?」 「没有。」 他的视线仍停在她手臂的几道破口上。 「抓伤?」 「衣服被划破了,没直接抓到。」 「谁?」 林晚看了他一眼。 「追我的那只高速个体。」 沉辞这才抬起眼,眉心很轻地压了一下。 林晚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主动补了一句:「碰到过几次,但这些伤不是爪子留下的。」 他没有再追问,只重新低下头,把她的手臂拉近一些。 掌心停在伤口上方时,那股熟悉的热意很快传了过来。沉辞没有真正碰到她的皮肤,林晚却能清楚感觉到温度停在那几处还在渗血的位置。 原本缓慢渗出的血很快少了下来。 沉辞的视线沿着伤口一点点移动,确认完深度和周围组织状况后,才拿起消毒用品开始清理。 消毒液碰上擦破的位置,林晚手臂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沉辞的手指立刻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只是稳稳把她固定住。 「疼?」 「还好。」 沉辞垂着眼,棉球擦过另一处破口。 「那就别躲。」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他的语气和平常差不多,甚至听不出什么明显起伏,可动作明显比平常更仔细,每一处伤口都重新看过一遍,连边缘那些很浅的擦伤都没有漏掉。 她看了两秒。 「你今天比平常凶。」 沉辞手上的动作没停。 「是吗?」 「有一点。」 他没有接这句,只换了新的棉球,清理掌心磨破的位置时,动作比刚才放慢了一些。 掌心的伤比前臂更麻烦。磨破的范围不算深,却很大片,细碎灰尘和砂石嵌在里面,光清理就花了不少时间。 林晚原本还能看着,后来干脆把目光移到旁边。 顾沉一直站在她左侧。 没说话。 但也没有离开。 沉辞把最后一点砂石挑干净,重新检查过掌心,才把注意力转向她右肩。 「外套脱一点。」 林晚抬起左手,把右侧衣领往下拉。 衣服往下移开后,肩头到锁骨下方的瘀青彻底露了出来,颜色比刚回来时更深,靠近胸侧和右侧肋缘的位置也有一大片明显的撞击痕迹。 沉辞的表情明显沉了一点。 「深呼吸。」 林晚照做。 气吸到一半,右侧胸口立刻牵出一阵钝痛,她的呼吸不自觉停住。 沉辞立刻抬眼。 「痛?」 「一点。」 「一点是多少?」 林晚想了一下。 「比肩膀轻。」 沉辞看着她。 没有立刻接话。 那个眼神显然在告诉她,这个回答毫无参考价值。 林晚也知道,只好安静下来。 沉辞重新把掌心停到她右肩外侧。 「别动。」 热意再次传来。 林晚安静坐着,感觉那股温度停在肩侧。沉辞的视线顺着她受伤的位置往下,从锁骨附近一路确认到右侧胸壁,又让她稍微转了一下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没有明显骨裂,也没有脱位。右肩软组织挫伤比较重,还有肌肉拉伤,右侧胸壁也是挫伤。」 沉辞又托住她的右手。 「手腕动一下。」 林晚照做。 刚转到一半,靠近腕骨的位置就泛起一阵疼。 她眉心微微一皱。 沉辞已经看见。 「轻度扭伤。」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 「听起来很多。」 沉辞松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 「你撞的地方也不少。」 林晚没反驳。 沉辞一边重新整理旁边的东西,一边问:「撞哪里了?」 「柜台。」林晚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车门。」 沉辞抬起眼。 没有催,也没有立刻再问。 就那么看着她。 林晚被他看了两秒,只好继续交代:「墙。」 他仍然没有收回视线。 处置间安静了一瞬。 林晚沉默片刻,试探性地问:「……地上算吗?」 沉辞的嘴角没动,眉眼却明显更冷了一点。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顾沉这时开口,声音很低。 「她还被高速个体正面撞过。」 沉辞偏过头。 「几次?」 顾沉看了林晚一眼。 「不知道。」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重新落到她身上。 林晚顿了一下。 「当时真的没空数。」 沉辞看了她几秒。 「很好。」 林晚:「……」 这个很好显然不是很好。 沉辞让她重新抬起右手。 林晚才抬过一半,肩侧便猛地扯出一阵尖锐的疼痛,连右侧胸口也跟着发紧。 她立刻停住。 沉辞伸手托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它带回比较舒服的位置。 「别再抬了。」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只是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今晚右手少用,不要提重物,也不要做大幅度动作。胸侧这两天深呼吸、咳嗽或翻身都可能会痛。」 「好。」 「明天过来。」 「知道了。」 沉辞抬起眼。 林晚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补了一句:「会来。」 他这才收回视线。 前臂几处破口重新覆上干净敷料,外层再固定一圈绷带。掌心擦伤的位置也另外包好,避开手指活动的关节,右手腕则用弹性绷带固定。 异能一停,刚才被压住的其中一处伤口很快又慢慢渗出一点血。 沉辞看见了,没有再动用异能,只重新调整敷料的位置,把出血点压好。 顾沉始终站在旁边。 从那块布被剪开,到林晚身上的伤一点点露出来,他几乎没再开口。只是沉辞每多问出一个撞击的位置,他的神情便更沉一点。 尤其那片从右肩一路延伸到胸侧的青紫完全露出来后,他的下颌明显收紧了一瞬。 林晚注意到了。 却不知道这时候说自己其实还好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最后决定闭嘴。 沉辞替她把绷带固定好,手指在末端停了一下,才抬眼看她。 「我之前说,受伤可以直接来找我。」 林晚也看着他。 「我知道。」 沉辞的神情比平常淡了些,声音不重。 「不是让你每次都伤成这样再回来。」 林晚微微一顿。 这一次没有再开玩笑。 「好。」 沉辞没再说什么,低头收拾桌上的器械。 顾沉的目光却落到了刚才剪下来的那块布上。 「那块布哪来的?」 林晚看向他。 果然还是问了。 「刚才那个人给我的。」 沉辞原本已经准备把剪刀放回托盘,动作在半空停了一下。 「哪一个?」 「不是追我的那只。」 顾沉的眉心微微压低。 林晚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大概更糟,索性一次说完。 「他身上有侵蚀痕迹。」 处置间安静了两秒。 沉辞重新看向那块布,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刚处理好的伤。 「所以你拿一个有侵蚀特征的未知个体身上的布,直接缠开放性伤口?」 语气还是很平。 林晚却莫名觉得比刚才更难回答。 「当时没有别的干净东西。」 沉辞伸手把那块布拿起来。 「这块也不一定干净。」 「我看过。」林晚解释,「没有血,也没有明显污迹。」 沉辞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有再和她争,只把布单独放进密封袋。 「先检验。」 林晚看着他的动作。 「他应该没有恶意。」 沉辞垂着眼把封口压紧。 「这跟布干不干净是两回事。」 林晚没话说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沉。 「你也觉得有问题?」 顾沉连停顿都没有。 「有。」 林晚:「……」 行。 今天她大概没有任何盟友。 沉辞把密封袋放到一旁,示意她可以起来。 林晚刚站直,右侧胸口又被扯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停了半拍。 顾沉已经伸手扶住她左臂。 沉辞也看见了。 「慢一点。」 「知道。」 沉辞像是已经懒得和她讨论这句「知道」到底有几分可信,干脆直接看向顾沉。 「右肩别让她用力。」 顾沉点头。 「嗯。」 林晚站在两人中间,忽然有种自己暂时失去发言权的错觉。 走出医疗区后,顾沉仍然陪在她身边。 两人往会议室走了一段,林晚才偏过头看他。 「你也生气?」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晚看着他。 「所以就是有。」 顾沉下颌微微收紧,像是本来不打算接这句。 走过下一个转角后,他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当时不是你自己留下。」 林晚微微一怔。 顾沉没有看她,只继续往前走。 「车坏了,高速个体又堵着出口。其他人先出去,是当下能做的选择。」 林晚跟在旁边。 「那你还生气?」 「不冲突。」 这一次,顾沉停下了。 他转过身,视线先落到她右肩,又移到手臂上新缠好的绷带。 「我不是气你做错了什么。」 林晚看着他。 「那是什么?」 顾沉沉默了两秒。 他很少让自己的情绪明显表现在脸上,现在也没有。 可林晚离得够近,还是看得出那点一直压在眉眼间的沉。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就在你旁边,最后不会只剩你一个人。」 林晚一时没说话。 「那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 顾沉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个答案他早就已经想过。 可他看起来显然没有因此比较好受。 林晚停了一下。 「那只高速个体比预想中难对付。」 「我知道。」 「而且当时其他人也需要先出去。」 「我知道。」 林晚忍不住看他。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沉也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不是在怪你。」 他的声音不高。 说完后重新转身往前走。 过了两步,才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不想再晚一步。」 林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顾沉走出几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这才重新往前。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周队站在地图旁,设备组的人正在整理七号队最后几个小时的纪录。裴述原本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资料,听见开门声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看清林晚的样子后,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视线先落到她新包好的手臂和掌心,接着往上,在她明显不太敢动的右肩停了两秒。 「伤得这么重?」 这句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倒没有太多其他情绪,更多是意外。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看起来比较严重。」 裴述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那实际呢?」 林晚想了想。 「也没有多轻。」 裴述看了她两秒,视线又在她右肩停了一瞬,才把手里的资料放回桌上。 「那我确实有点好奇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 「到底碰上什么,能把你弄成这样?」 周队也在这时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从撞车之后开始说。」 顾沉在林晚旁边坐下。 虽然七号队带回来的监测设备已经损坏,先前回传到北岭的纪录仍然保存完整。林晚先把侵蚀群的移动变化重新说了一遍,从数量增加,到方向连续改变,再到缺耳个体和那道很可能就是物流园区异常个体的高速身影同时出现。 「两者都在改变普通侵蚀者的移动方向。」 林晚伸手指向地图上其中几条路线。 「缺耳个体会维持距离,从后方持续施压。高速个体则会从其他位置制造声响和撞击,把准备分散的侵蚀者重新赶回去。」 周队盯着那几条逐渐汇聚的线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确定是在配合?」 林晚摇头。 「不能确定。我没看到它们直接交流,也不能证明它们知道彼此在做什么。」 裴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沿。 「但结果是一样的。」 「嗯。」 林晚顺着他刚才看的位置重新看向地图。 「最后普通侵蚀者都被往同一个方向赶。」 顾沉的视线也停在那几条路线上。 「而七号队和我们刚好闯进去。」 周队点了下头,低头把这一点记进纪录。 「之后呢?」 林晚把第二辆支援车撞毁、五个人进入商业楼的经过说了一遍。 裴述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她说到高速个体没有选择离自己最近的人,而是直接朝右脚受伤的七号队员冲过去,他原本松散靠着椅背的姿势才稍微变了些。 「它会挑伤员?」 语气里多了明显的兴趣。 「至少那一次是。」 林晚想起当时那道直接越过其他人的暗红色身影。 「它在那之前已经绕着我们移动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不是临时撞上去,是看出谁最慢之后才选的。」 周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有判断能力。」 「很可能。」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 她继续把后面的经过说下去。 其他人先从后门撤离,她被高速个体堵住出口,只能改走侧面的通道,最后一路被追进巷子。 说到这里时,顾沉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 她没有停。 「巷子里原本有叁只普通侵蚀者。它们已经发现我,也开始往这边靠,但走了几步就停了。」 裴述抬起眼。 「空区?」 「嗯。」 林晚点头。 「反应和之前纪录的一样。躁动、改变方向,最后主动离开。」 设备组的人立刻把最近几次无人机确认到的空区位置重新调出来。 最后一次纪录就在那一带。 周队抬头看向林晚。 「中心个体出现了?」 「出现了。」 林晚停了一下。 「而且他就是交换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述原本还在轻敲桌面的手指停住。 「交换者?」 林晚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小金属盒,放到桌上。 金属碰上桌面的声音很轻。 几个人的目光却都跟着落了过去。 「这是他留下的。」 周队先看了盒子一眼。 「确定是同一个?」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林晚的手仍放在盒子旁边。 「但应该不会错。」 她从那个人出现后开始说。 高速个体第一次攻击时,他明显跟不上速度,颈侧和肩膀都被划伤。可几次交手之后,他开始提前转向,甚至在高速个体真正出现以前就先动。 顾沉听到这里,才开口。 「你确定不是速度变快?」 林晚摇头。 「不是。」 她回想了一下那几次碰撞。 「他的动作没有突然变快。比较像是在记对方前几次怎么移动,然后提前判断下一次会从哪里出现。」 裴述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些。 「学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周队把笔重新落回纸面。 「战斗方式呢?」 林晚想了一会儿。 「不像受过训练。没有固定架势,也没有明显的闪避或卸力习惯。他就是直接抓、撞、压。」 她停了一下。 「但到后面,高速个体已经开始被他反过来压制。」 裴述低低「嗯」了一声。 显然对这一点很有兴趣。 周队则把这部分完整记下。 「后来缺耳个体出现?」 「嗯。」 「高速个体先撤,缺耳个体也跟着移动。他追了一段,后来停了。」 周队抬起头。 「为什么?」 「不知道。」 林晚回答得很干脆。 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她继续往下说。 那个人回头后,第一次真正和她正面接触。 她抬刀让他停。 他真的停了。 周队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会说话吗?」 「没有。」林晚摇头,「至少我没听见。」 「其他声音?」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 「也没有。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周队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判断他听得懂?」 「我叫他停,他停了。」 林晚说完,又补充:「后来我告诉他,枪声那边的人跟我一起,叫他不要攻击。他不一定完全理解,但最后确实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裴述原本看着桌上的金属盒,听到这里才重新抬眼。 「所以至少不是单纯对声音有反应。」 「我也这么想。」 林晚的视线不自觉落向那个金属盒。 真正让另外一条线完全接起来的,是那颗从她口袋里掉出去的水果糖。 「他认出了糖。」 裴述眉梢一挑。 「认出?」 「捡起来以后看了很久。」 林晚停了一下。 「然后从身上拿出一张糖纸。」 这一次,连周队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裴述原本还靠着椅背,听到这里却稍微坐直了一点。 「他一直留着?」 「看起来是。」 林晚想起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白的糖纸。 「至少没有丢。」 她把那张糖纸的样子重新描述了一遍。 就是之前放在交换点的那种水果糖。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明显了。 对方把新捡到的水果糖放到废车引擎盖上,又拿出这个金属盒放在旁边,最后自己退开。 和前几次交换一样。 把东西放在显眼的位置,留下,退开,再等另一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裴述听完,慢慢靠回椅背。 「所以不是交换者跟着空区活动。」 林晚点头。 「是空区跟着他。」 之前那个看似合理的推论,在这一刻完全被推翻。 交换者不是利用某个特殊个体造成的空区生存。 他自己就是普通侵蚀者主动避开的原因。 周队把桌上的资料重新拉近一些。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几点。」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纪录。 「身上存在明显侵蚀特征,普通侵蚀者会主动避开。战斗能力很高,而且有快速适应的迹象。」 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能对部分简单语言做出反应,有交换行为,也会保存拿走的东西。」 说到最后一句时,裴述又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知道他大概还在想那张糖纸。 周队停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没有主动攻击过北岭的人。」 「还救过我。」 林晚补了一句。 顾沉侧过头看她。 裴述也重新抬眼,这次眼里的好奇明显更多了一点。 周队倒是很快点头。 「可以记。」 林晚看向桌上的纪录。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判定他没有威胁。」 「我知道。」 周队在最后补了一行。 「也不能因为他身上有侵蚀痕迹,就按照普通侵蚀者处理。」 这也是目前最麻烦的地方。 眼前这个个体已经明显超出北岭原本所有分类。 周队把笔放下,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暂定观察。」 他抬起头。 「外勤遇到后避开,不主动接触,也不主动攻击。如果对方先攻击,自卫。」 没有人提出异议。 林晚低头看了眼地图。 「交换点呢?」 周队转向她。 「你想继续?」 「保留。」 林晚抬起头。 「他已经知道那里是交换点,而且现在可以确定,他有主动交换的概念。」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上的金属盒。 「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稳定和他建立联系的方式。」 顾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这时,他才淡淡开口。 「可以留。」 林晚转头看他。 顾沉也正看着她。 「但你不去。」 林晚停了一下。 「我又没说我要去。」 顾沉没有接话。 只安静看着她。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莫名又想起刚才医疗区里那一连串视线,最后先移开目光。 「……知道了。」 裴述坐在对面,把两人的反应看得很完整,眉梢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插话。 只是低头翻过手里那页纪录。 周队也懒得管这点细枝末节,直接把安排定下。 「交换点保留,方式照旧。不追,不等,也不埋伏。只放东西,之后再去看。」 这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会议结束时已经很晚。 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晚正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金属盒,顾沉却比她更快一步,把盒子拿了起来。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先检查。」 顾沉说。 「我知道。」 「设备组现在有人。」 林晚收回手,看着他拿在掌心里的盒子。 「你要一起?」 「嗯。」 回答得很自然。 两人往设备组走。 经过走廊转角时,林晚忽然想起什么。 「如果里面又是拿来交换的东西,检查完要还我。」 顾沉脚步没有停。 「你的?」 林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 「他给我的。」 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顾沉也安静了两秒。 最后只应了一声。 「嗯。」 林晚侧过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晚盯着他。 今天第叁个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这叁个字。 顾沉任她看了两秒,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把手里的金属盒往上抬了一点。 「不是要看里面是什么?」 林晚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来历。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他还会不会停在她画出的界线之外。 可至少下一次再把东西放到交换点时,那个位置对她来说,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回应的空白。 她已经知道,另一端确实有人会来。 ? Doris|PO首发18 第七十八章还留着 第七十八章 【还留着】? Doris|PO首发18 金属盒当晚就被送去检查。 外壳只是普通金属,表面留着不少撞击造成的凹痕,边角磨损得很厉害。设备组的人戴上手套,先确认过盒身和扣合的位置,没发现机关,也没有夹层,外侧更找不到任何能辨认来源的标记,这才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两颗纽扣电池靠在角落,一枚锈得有些严重的钥匙压着半盒受潮的火柴,旁边还缠着一小截铜线。看起来彼此毫无关联,甚至很像从不同地方陆续捡来,再一起塞进盒子里。 林晚站在桌边看了几秒。 和她原本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上自己预期会看见什么。可能是某种能辨认来源的东西,也可能只是那个人从其他地方拿到、自己又用不上的物品。 结果什么都没有。 设备组的人先把两颗纽扣电池取出来测试,其中一人看了眼仪器上的数值。 「还有电。」 接着换成那截铜线。 「这个也能用。」 火柴剩下不到十根,其中几根已经明显受潮,能不能顺利点燃还得另外测。至于那枚钥匙,表面锈蚀得太严重,从形状根本看不出原本属于哪里。 林晚低头看着重新排在桌上的几样东西。 前几次交换留下过药、电池、胶带和剪刀,现在又多了这些。种类不同,价值也完全对不上,唯一勉强能找出的共同点,大概只有它们在那个人眼里都还有用途。 或者至少,他认为还有。 这不像真正按照价值进行的交换,更像是拿走一样东西之后,再从自己拥有的东西里挑出另一样留下。 至于为什么是这一样,而不是另一样,目前仍然没有规律可循。 「东西本身没发现问题。」 设备组的人把几样物品重新放回盒子,顺手将盒盖盖上。 「先留着?」 林晚点头。 「留着。」 这是目前唯一一件能确定由那个人亲手留下,又被她直接带回北岭的东西。即使暂时看不出用途,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拆散分配。 金属盒重新回到她手里。 林晚没有多留。 昨晚包扎过的伤口已经没有继续出血,真正麻烦的是右肩和胸侧。回房的一路上,只要步子稍微大一点,肩膀就会被牵得发紧,连右手都像跟着僵住。 她把金属盒放到桌上,拉开抽屉时,先看见里面剩下的水果糖。 林晚伸手拿起一颗。 透明包装里的糖块和昨天掉在巷子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边缘磨得发白,折痕也已经压得很深,显然不是吃完以后随手塞进身上,更不像只留了一两天。 那个人一直带着。 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从交换点拿走的东西,也许对他而言,拿走之后留下包装本来就是某种没有被她理解的行为。 林晚看了一会儿,把糖重新放回抽屉。 视线回到桌上的金属盒时,她脑中忽然掠过另一张脸。 第二收容点那个男人。 当时他的身上同样已经出现明显的侵蚀痕迹,却没有立刻变成普通侵蚀者。他还能说话、认人,也保留着一部分原本的习惯和反应。 只是那种状态并不稳定。 林晚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身上属于人的部分正在一点点减少。不是突然断掉,而是随着侵蚀加深,认知、情绪和对周围人的反应逐渐变得迟钝,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他身上被磨掉。 昨天遇到的人却给她完全不同的感觉。 从最早的交换开始,他做出的行为就带着某种明确的选择。会拿走什么,会留下什么;会保存拿走的东西,再次见到相同的水果糖时也能辨认出来。和高速个体交手时,他甚至能从一次次攻击里迅速调整自己的反应。 那些反应不像单纯残留下来的本能或习惯。 至少从她目前看见的部分来说,他是在思考。 两者身上都有侵蚀痕迹,也都没有完全失去接近人的行为模式,可除此之外,状态差得太远。 林晚没有继续往下猜。 她对两边知道得都还太少。 今晚她也没有再碰那些资料。 躺下没多久,累积了一整天的疲倦便压了上来。 第二天醒来时,右肩比昨晚更僵。 林晚坐在床边试着抬起手臂,才抬到一半,肩侧便立刻传来一阵明显的疼痛,连胸侧都跟着被扯了一下。 她很识相地放下。 昨天答应过沉辞今天要去。 这次确实没有理由拖。 简单洗漱完,林晚直接去了医疗区。沉辞正在替一名外勤队员换药,看见她进来,只用下巴往旁边空着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 林晚依言坐下,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我有来。」 「看到了。」 沉辞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晚又补充:「而且是自己来的。」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自己先改口。 「当我没说。」 沉辞重新低下头。 等前一个伤员离开,他才洗过手,走到林晚面前。 「手。」 林晚把右手伸出去。 沉辞把前臂和掌心的绷带一层层拆开。几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较深的两道破口也没有红肿或渗液,他仔细确认过一遍,才重新托起她的手腕。 「动。」 林晚转了转。 靠近腕骨的位置还是痛,但比昨天轻了一些。 沉辞看着她的动作。 「肩膀。」 林晚依言抬起右手。 这次依然只到一半,她就停住了。 沉辞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疼?」 「比昨天好。」 「我问疼不疼。」 林晚看了他一眼。 「疼。」 沉辞没再跟她废话,掌心停在她肩侧外侧。熟悉的热意很快传来,停在受伤的位置。 林晚安静坐着。 沉辞的视线从肩侧一路移到锁骨和胸壁,确认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没有恶化。肿胀还在,这几天右手少抬,也别提重物。」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多久会好?」 「看恢复。」 沉辞把她的手放回去。 「这种伤不是睡两晚就没事。」 「知道了。」 「今天也别出去。」 林晚很快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去。」 沉辞抬眼看了她一下。 「最好。」 昨天那点情绪显然还没完全过去。 林晚决定今天不要再去碰。 伤口重新消毒包扎后,她从医疗区出来,直接去了设备组。 昨天带回来的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裴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重新标记过的地图,手边还压着七号队最后一段移动纪录。 林晚走过去。 「整理完了?」 「大部分。」 裴述把其中一张地图推到她面前。 七号队最后的移动位置、支援车的行进路线、侵蚀群几次改变方向的时间,以及缺耳个体和高速个体曾经出现过的位置,都重新标在了上面。 林晚低头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其中一段不对。 「这里少了。」 她拿起笔,从商业楼后方补出一条线。 「我跟其他人分开以后,先从这里出去。高速个体一直跟着,到这个位置,我遇到叁只普通侵蚀者。」 笔尖在街道中段停了一下。 「它们原本已经往我这边靠,后来开始躁动,再往别的方向退。」 裴述看着她画出的路线,又把之前估出的空区范围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真正看到交换者是在这里?」 「后面一点。」 林晚在另一个位置补上标记。 「普通侵蚀者开始退的时候,我还没看见他。」 裴述的笔尖停在两个点之间,目光沿着附近几条街道慢慢扫过。 「那当时他应该已经在附近。」 「很可能。」 「以前估的范围也得重算。」 林晚点头。 之前他们只能靠普通侵蚀者在哪里停下、在哪里转向,反推出一个大概范围。现在既然知道所谓的空区其实随着那个人移动,那些旧纪录能证明的也只有他在某个时间点大概活动在哪一带,而不是那里本身存在一块固定的异常区域。 裴述把几次位置重新连起来,又删掉其中两个原本标作「空区中心」的固定点。 「这样就合理多了。」 有些纪录在短时间内相隔很远,他们之前只能把它理解成空区本身发生转移。现在再看,真正移动的从来就不是区域。 林晚没有再重复昨天会议上已经确认过的东西,只把自己和其他人分开后那些缺失的细节补完整。 裴述重新看了一遍路线,笔尖停在高速个体最后追上她的位置。 「高速个体追你到这里。」 「嗯。」 他顺着路线往后移,又停在那个人真正出现的位置。 「再后来缺耳个体出现,高速个体撤退。」 「对。」 裴述的笔没有立刻落下。 「如果缺耳个体没出现,交换者未必会停。」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 当时那个人的状态已经明显从被动防御转成主动压制。高速个体的速度优势被迅速适应之后,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像最开始那样轻易脱身。 「他比高速个体强。」 林晚说。 「至少适应它的速度以后是。」 裴述抬眼看她。 「所以目前叁个特殊个体里,他的战斗威胁最高。」 「战斗能力可能是。」 林晚停了一下。 「但行为不一样。」 裴述眉梢微微动了动。 「目前没有主动攻击人的纪录。」 「对。」 「普通侵蚀者也会避开他。」 「嗯。」 裴述在资料旁边补上一行。 「不能用同一套模型。」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反驳。 光是战斗能力,确实不足以决定该用什么方式面对一个特殊个体。高速个体会主动捕猎,缺耳个体目前则和侵蚀群的移动有明显关联;至于昨天那个人,行为逻辑至今都和前两者不同。 裴述把她补上的路线重新标进纪录,最后抽出其中一张地图。 「这份留给外勤。」 林晚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林晚。」 她停下。 裴述仍然低头看着资料。 「昨天如果那个个体没有出现,这些情报不会有人带回来。」 林晚沉默了一下。 「所以他出现了。」 裴述这才抬眼。 「这不是可以重复验证的结果。」 他的语气和平常没有太大差别,更像在指出一个推论里最明显的漏洞。 林晚看了他几秒。 「我知道。」 裴述没有再说什么。 林晚也没有留下。 下午,北岭重新确认了交换点后续的安排。 交换保留,但短时间内不主动增加接触。先看那个人接下来会往哪里活动,再决定下一次要不要调整放置物品的位置。 林晚没有反对。 昨天的事情只能证明,那个人至少那一次没有攻击她,甚至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手拦住了高速个体。 但一次不能代表下一次。 更不能代表北岭已经了解他。 傍晚,林晚回到房间。 右肩到了这个时间又开始僵,胸侧也在走路时一阵一阵发疼。她把今天重新整理过的资料放到桌上,正准备倒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晚走过去开门。 周野站在外面。 身上的外勤装备还没完全卸掉,外套和裤脚都沾着灰,头发也被风弄得有些乱,显然才刚回北岭没多久。 林晚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 周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停在她脸上,接着往下,从右肩移到手臂,最后落在绷带上。 林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知道他为什么来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周野抬眼。 「你觉得呢?」 「其实没有很严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晚停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已经第二次被证明不适合拿来开场。 「至少现在没事了。」 「高速个体追你?」 「嗯。」 「你跟其他人分开了?」 「车撞了以后出了点意外。」 周野盯着她。 「所以是。」 林晚只能承认。 「是。」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立刻说话,脸上的情绪倒比平常好懂得多。 林晚等了两秒。 「你要一直站外面?」 周野看了一眼她缠着绷带的手。 「我怕进去以后看到更多伤。」 林晚:「……」 她侧身让开。 「那你还是别进来了。」 周野瞥她一眼,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林晚把门关上。 周野站到桌边,目光很快落在那个金属盒上。 「这就是那东西给你的?」 「嗯。」 「你还真带回来了。」 林晚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不然留在那里?」 周野转头看她。 林晚在那个眼神里停了一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什么。 果然。 「你昨天差点死在外面。」 「我知道。」 「然后还记得捡盒子?」 「它就在旁边。」 周野沉默了两秒。 「这是距离的问题?」 林晚没说话。 他抬手指了一下她缠着绷带的右手,原本压着的火气终于明显了些。 「车撞了,人散了,你一个人被特殊个体追出去,被找到的时候都伤成这样了。」 视线一转,又落到桌上的金属盒。 「结果你还有空顺便带个东西回来研究?」 林晚下意识道:「这个确实有研究价值。」 周野闭了一下眼。 林晚安静了。 好像又说错了。 几秒后,他重新看她。 「你看。」 「什么?」 「又来了。」 林晚一时没明白。 周野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没说它没用,也没说你不该弄清楚那个人是谁。」 「那你在气什么?」 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气你差点死完,脑子里第一个想的还是这些。」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大概是真的刚回来,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意。可能连自己那边都没先回,就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她昨天出了什么事。 「我有怕。」 林晚忽然说。 周野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 林晚靠着桌沿,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昨天真的有。那只高速个体把我堵在车边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后来它抓住我,我的刀已经拿出来了,可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周野没说话。 「所以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差点死。」 林晚抬眼看他。 「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周野原本压着的火气像是忽然找不到地方继续发,只能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才问:「那你回来还一副没事的样子?」 「事情还是要处理。」 「不能晚一天?」 林晚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可以。」 周野被她这个回答弄得沉默。 过了两秒,他才像是不敢相信似地问:「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没想过。」 「……」 林晚看着他。 「你还生气?」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林晚没说话。 周野眉头一皱。 「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 「有话就说。」 「真的没有。」 周野显然完全不信,可大概也懒得再跟她绕。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右手的绷带。 「沉辞看过了?」 「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 「他怎么说?」 「少用右手。」 「那你就听。」 「我有。」 周野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补充:「那是我用左手拿回来的。」 周野闭上嘴。 林晚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他立刻瞪过来。 「你还笑?」 「没有。」 「你最好没有。」 周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林晚。」 「嗯?」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下次先活着回来。」 林晚抬起眼。 「再研究你那些东西。」 她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 周野这才伸手去拉门。 林晚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糖纸。 「对了。」 周野回头。 「你之前给我的糖,他一直留着糖纸。」 周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闻言停了一下。 「留着?」 「嗯。」林晚点头,「折得很整齐,应该带在身上有一段时间了。」 周野像是想了一下,最后只挑了下眉。 「还挺会收东西。」 林晚看着他。 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再问一句,结果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 「不然呢?」 周野看她的眼神莫名其妙。 林晚想想也是。 周野早就知道她拿糖去交换,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另外解释。 他把门拉开,又像临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补了一句。 「剩下的自己留着点。」 「不是不准你拿去换。」 周野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省得哪天真想吃了,自己一颗都没有。」 说完,他直接走了。 林晚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才把门重新关上。 回到桌前,她拉开抽屉。 里面的水果糖没有变多。 还是原本那些。 吃掉一颗,就真的少一颗。 林晚拿起其中一颗。 这次没有放回去。 包装拆开,甜味很快在嘴里慢慢化开。 桌上的金属盒安静放着。 林晚坐下,把盒盖重新打开。 纽扣电池、钥匙、火柴和铜线仍然整齐待在里面,没有任何一样能告诉她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能辨认他过去身份的线索。 她忽然又想起之前交换点那张只留下一道墨痕的白纸。 当时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现在依然不知道。 可能只是试笔,可能是不小心留下,也可能有其他她还无法理解的原因。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和那时不同。 她知道拿起那支笔的是谁了。 只是还不知道名字。 林晚合上盒子。 交换点还会保留,只要那个人再次出现,他们就还有机会继续接触。 下一次需要确认的事情仍然很多。他究竟能理解多少,能不能辨认文字,又还保留多少属于人类的认知。 而最基本的那个问题,到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他到底是谁。 ? Doris|PO首发18 第七十九章第二通道 第七十九章 【第二通道】? Doris|PO首发18 第二通道正式打通的那天,北岭后侧堵了将近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侵蚀者。 工程组刚清开最后一段路面,第一辆测试车才驶出去,后方准备转移到新仓库的物资车便堵在路口。几个人推着装满零件的板车从旁经过,另一队刚结束训练的外勤人员正好返回,原本就不宽的通道一下挤满了人。 林晚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 「第叁次了。」 裴述坐在桌边,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移动,头也没抬。 「今天?」 「这个上午。」 林晚收回视线。 设备组原本只占这栋楼的一层,现在二楼也被分出去一半。靠近楼梯的两个房间改成资料室,走廊尽头堆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监测设备,连窗边都临时加了两张桌子。 这还只是设备组。 医疗区前段时间才往旁边扩过一次,最近又开始不够。原本用来存放备用床架的房间已经清空,改成临时病房。物资区更早之前便拆过两道隔墙,如今大量新运回来的东西只能暂时堆在外面的防雨棚下。 最明显的还是人。 北岭最初建立时,没有人预计这里最后会住进这么多人。最近一次完整登记,人口已经接近四百五十。这个数字放在末日前,甚至填不满一所普通学校,如今却足以让北岭原有的空间处处出现问题。 「这里。」 裴述把一张平面图推到她面前。 林晚低头看去。 北岭现有区域被重新标上不同编号,住宿区、医疗区、仓储、设备组、工程组、车辆停放区和训练区都重新划分过。几条原本用来隔开不同区域的空地,也陆续被临时建筑占用。 「还有多少能用?」她问。 裴述用笔尖点了点图面。 「如果只是塞人,很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果还要让这里正常运作,不多。」 林晚抬起眼。 裴述在住宿区旁画了一条线。 「这里还能再加两排临时房,代价是压缩车辆通道。」 笔尖接着往另一侧移。 「这里也能改成住宿区,但离外围防线太近。」 他最后在仓储区附近点了一下,却没有再画线。 「剩下能动的地方,都会碰到其他区域。再压仓储,物资就没地方放了。」 林晚低头看着整张图。 能塞进人的位置不是没有,只是每多挤出一块空间,就得从别的地方拿东西来换。 裴述把笔放下。 「能住人的地方,不代表适合住人。」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今天才出现。 只是以前所有人更在意的都是另一件事。 食物够不够,水够不够,下一批药在哪里,还能撑多久。 直到北岭一次次接收外面的幸存者,又陆续吸收几个瓦解的小型聚落,人口持续增加,空间才开始成为另一种无法忽视的限制。 最近半个月,北城外围又有叁个小聚落消失,其中一个遭到侵蚀者袭击,另外两个则是自行解散。 人数太少,无法维持稳定的外勤与警戒,一旦主要战斗人员死亡,或物资来源中断,剩下的人便很难继续守住原本的位置。最后活下来的人只能往更大的聚集地移动。 北岭接收了其中一部分,另外一些人则去了北城体育中心。 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多。小型聚落正在一个个消失,幸存者也开始往少数几个大型据点集中。 「照现在的速度呢?」林晚问。 裴述抬眼看她。 「什么速度?」 「人口增加。」 「算不了。」 「大概。」 裴述安静了片刻,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如果接下来没有新的聚落瓦解,北岭可以维持现在的规模。」 林晚看着他笔下的数字。 「如果有?」 「一个五十人的聚落解散,也不可能五十个人全来北岭。」 裴述先写下二十。 「来二十个,还能塞。」 接着是五十。 「来五十个,就得重新调整住宿区。」 最后,他又在旁边写下一百。 笔尖停住。 「再往上,就不是舒不舒服的问题了。」 裴述抬起眼。 「基本区域会开始互相挤压。」 林晚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拒绝接收呢?」 「可以。」 裴述回答得很快。 「然后他们会去其他地方。」 「如果其他地方也满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也知道答案。 那就只能自己找地方。 或者死在外面。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碰撞声。 两人同时转头。 有人推着一台设备经过走廊,转弯时撞上堆在墙边的箱子。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扶好,最后又把那些箱子往墙边推了一点。 裴述看了一眼。 「第四次。」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是没在看?」 「听得到。」 外面的人很快重新清出通道,那些箱子却依然留在原处。 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放。 林晚重新低头看向平面图。 「所以只能扩。」 「或者搬。」 她抬起眼。 裴述神色没什么变化。 「北岭最开始就不是按照长期大型据点规划的。防线可以加,房子可以盖,但这里的地形不会变。」 林晚看着桌上的平面图。 北岭现在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限制。位置封闭,容易防守,却也意味着能够使用的土地有限。以前人少时,这种地形是优势,如今人口不断增加,反而开始限制北岭继续扩张。 「你想搬?」林晚问。 「我只是在算。」 裴述把几张图重新迭好。 「搬一个四百多人的据点,成本比扩建高很多。」 「所以?」 裴述看了她一眼。 「所以现在最便宜。」 林晚愣了一下。 他语气仍然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式。 「五百人比一千人容易搬,一千人比两千人容易。如果北岭还会继续增加人口,越晚决定,代价越大。」 林晚看了他片刻。 「你已经在想搬去哪里了?」 「没有。」 裴述停了一下。 「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被迫开始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口。 「林晚。」 她转头。 是周队的人。 「会议室。」 「现在?」 「嗯。」 对方又看向裴述。 「你也去。」 林晚和裴述对视了一眼。 桌上的平面图还没收。 裴述干脆直接拿了起来。 两人抵达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沉在。 陆衡也在。 工程组、物资组和外勤组各来了两个人。 桌上摊着一张比北岭平面图大得多的区域图。 林晚脚步微微一停。 不是北岭的平面图。 是整个北城外围。 周队站在桌子另一侧,看见两人进来,抬了下手。 「坐。」 林晚拉开顾沉身旁的位置。 裴述坐到她另一侧。 人到齐后,周队没有立刻开口,只先把几份资料分到桌上。 「昨天收到的消息。」 他抬起头。 「军方那边重新统计了北城周边目前还能确认的大型聚集地。」 有人皱了下眉。 「多少?」 「六个。」 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这个数字比很多人预想得少。 北城周围原本存在的聚集地远不只六个,只是其中大部分规模有限。十几人、几十人的小型聚落很多,真正能建立固定防线、维持基本分工,并与其他据点保持稳定联络的地方却不多。 「六个是怎么算的?」有人问。 「不是只看人数。」 周队拿起笔,在区域图上落下一个标记。 「固定人口接近或超过两百,有稳定驻地、管理人员和基本武装,才会列进大型聚集地名单。」 他又补了一句。 「北岭也算在里面。」 接着,笔尖沿着北城外围依序落下六个位置。 北岭位于西侧,北城体育中心最靠近市区,另外几处则分散在东侧、北侧与外围,分别是一所技术学院、一座食品加工厂、军方目前控制的临时安置区,以及掌握两口地下井的聚集地。 其中几个规模较大的聚集地,包括北岭在内,人口都已逼近五百,规模最小的一处也超过两百人。 「目前能确认的人口,六个地方加起来超过两千。」 周队把笔放下。 「还不算小型聚落和没有建立联系的人。」 有人皱起眉。 「突然统计这个做什么?」 周队抬起头。 「因为军方准备推动整合。」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短暂安静。 林晚看向地图。 「怎么整合?」 「还没定。」 周队说。 「现在只是第一阶段。军方希望先建立固定联络,共享侵蚀者活动情报、道路资讯和部分物资需求。」 另一侧有人问:「之后呢?」 周队停了一下。 「大型基地。」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到那张地图上。 六个大型聚集地,超过两千人。如果再加上周边仍然存在的小型聚落,真正需要被纳入考量的人只会更多。 这已经不是北岭现在的规模。 顾沉靠着椅背,视线仍停在图上。 「想把人集中?」 「有这个方向。」 周队点头。 「但不是现在,也还没定案。如果真的要容纳两千人以上,现有这六个据点没有一个够用。」 裴述听到这里,把刚才带来的北岭平面图放到桌上。 「北岭四百多人已经开始出现空间问题,其他据点的情况不会差太多。」 他伸手压住图纸一角。 「要集中两千人以上,只能找新的地方。」 周队看了他一眼。 「所以军方已经开始筛候选地点。」 林晚这才真正明白今天这场会议要谈的是什么。 不是北岭接下来要怎么扩建。 而是北岭还值不值得继续往长期扩建。 顾沉问:「已经有候选地点?」 「正在找。」 周队把另一份资料推到桌面中央。 「现在有几个基本条件。」 他翻开第一页。 「足够大的可用空间、固定水源、能建立完整防线,至少两条以上的进出路线。」 指尖往下移了一行。 「附近还要有能够长期利用的物资来源。」 工程组的人听完,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种地方末日前都不好找。」 周队语气没什么波动。 「所以才现在找。等所有地方都塞满了再找,就晚了。」 林晚下意识看向裴述。 他也正看着桌上的地图。 就在不久前,他才算出了几乎一样的结果。 越晚决定,代价越大。 「北岭呢?」有人开口,「军方要我们做什么?」 「先提供资料。」 周队翻到下一页。 「人口、异能者、车辆、物资,还有能参与外勤和建设的人员。」 「之后如果开始勘察候选地点,各大型据点都要出人。」 林晚翻开面前的资料。 北岭最近一次完整登记的人口是四百四十七。 再往下。 异能者。 四十叁人。 林晚的目光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她印象里增加了不少。 最近一段时间,北岭陆续出现新的异能者。并不是所有异能都适合战斗,真正被编入战斗组的目前只有十九人。剩下的人里,有治疗型、感知型、身体强化型,也有几个异能暂时还找不到稳定用途。 林晚往后翻了一页。 最下面多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陆衡。 她抬起头。 陆衡正坐在斜对面,手里还捏着资料边角。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看了过来。 「看什么?」 林晚用手指点了点名单。 「你觉醒异能了?」 「前阵子。」 他回答得很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值得特别提的事。 林晚看向顾沉。 顾沉显然早就知道。 她又把目光移回陆衡身上。 「什么异能?」 陆衡往椅背靠了一点。 「强化。」 「哪一种?」 「目前主要是速度和反应。」 林晚沉默了一下。 「你们没人告诉我。」 陆衡眉梢挑了挑。 「前几天才测得比较稳定。」 说完,他又看了她一眼。 「而且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忙特殊个体?」 这个理由居然无法反驳。 林晚重新低头看资料。 陆衡被正式列入战斗型异能者名单,后面还附着几项测试纪录。异能刚出现不久,稳定性正在提高。 「目前北岭有四十叁名确认异能者。」 周队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比例比最开始高。」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资料。 「其他大型据点也差不多。军方目前的推测是,异能觉醒可能存在时间差。」 林晚抬起头。 「意思是后面还会有人觉醒?」 「可能。」 周队点头。 「但没有规律。」 他翻过一页纪录。 「有人在侵蚀爆发第一周就出现异能,也有人一个多月后才第一次出现异常。」 「目前找不到共同条件。」 房间里有人低声交谈了两句。 周队等声音停下,才把资料重新合上。 「军方希望叁天内拿到各据点的完整资料。」 他看向桌上的区域图。 「候选地点确定后,会组织第一批联合勘察队。北岭需要提前准备。」 顾沉问:「谁带队?」 「还没定。」 周队回答时,看了他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 林晚还是注意到了。 顾沉显然也看见了其中的意思,没有再问。 周队很快开始安排接下来几天的工作。 工程组完成第二通道最后的基础加固,设备组整理北城外围已知的异常区域,物资组重新统计北岭能支撑大规模转移的车辆与燃料。 裴述负责人口、空间与长期消耗模型。 林晚则被安排协助整理外勤风险资料。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晚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北城外围地图。 六个大型聚集地的位置还留在上面,彼此隔得很远,像六座各自维持运转的孤岛。 现在有人第一次提出,要把它们真正连在一起。 顾沉走到她身旁。 「在想什么?」 林晚的视线仍停在地图上。 「北岭。」 「怎么?」 「以前总觉得这里已经很大了。」 顾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现在呢?」 林晚安静了两秒。 「突然觉得很小。」 四百多人。 六个大型聚集地里甚至不是规模最大的一个。 而军方现在考虑的,是足以容纳几千人的地方。 林晚看了一会儿。 「真的能建起来吗?」 「不知道。」 顾沉回答得很直接。 林晚转头看他。 「我以为你会说能。」 「地方都还没找到。」 「也是。」 顾沉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沿着北岭和另外几个据点之间的主要道路慢慢移过。 「但迟早要做。」 林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因为小聚落撑不住?」 「不只。」 顾沉收回手。 「人越分散,能守住的地方越少。医疗、武器、异能者、设备,全都一样。」 林晚想起最近那些解散的小型聚落。 很多人不是完全没有物资,只是人太少。一旦遇到超过自身能力的危险,连重新站稳的机会都没有。 「集中也有风险。」她说。 「嗯。」 「目标更大。」 「嗯。」 「如果被侵蚀者包围,撤离更难。」 顾沉这才侧过脸看她。 「所以不是把人塞在一起,就叫基地。」 林晚微微一顿。 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了原着。 那本书里,顾沉后来确实建立了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型幸存者基地。她一直记得这个结果,却早已想不起具体时间和中间经过。 以前她总觉得,那应该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 可现在看着桌上六个大型聚集地的位置,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也许那条只剩下模糊印象的剧情线,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怎么了?」 顾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晚摇头。 「没什么。」 她重新看向地图。 「只是觉得接下来可能会很忙。」 「嗯。」 顾沉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 「所以先把伤养好。」 林晚转头看他。 「怎么又绕回这个?」 「沉辞说你明天还要去换药。」 「我会去。」 「嗯。」 他答得太平静。 林晚反而多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忘?」 「不是。」 顾沉将资料夹合上。 「怕你一忙,就觉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林晚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因为她确实做得出来。 顾沉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拆穿。 两人一起离开会议室。 经过北岭中央区域时,第二通道那边还亮着灯。 工程组正在加固新装上的门,住宿区另一侧也有人继续搭着新的临时棚。远处传来孩子说话的声音,混着工具落地和车辆移动的声响。 四百多人生活在这里,吃饭、工作、巡逻、受伤,再活过下一天。 北岭仍然在运转,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聚集地。可林晚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或许并不会是所有人的终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沉也跟着停住。 「怎么了?」 「没事。」 林晚的视线越过后侧防线。 刚刚打通的第二通道仍亮着施工灯,工程组的人正在做最后加固。笔直的道路从北岭后方一路延伸出去,很快没入更深的夜色。 她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两人继续往前。 那原本是一条为了撤离而修出的路。 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成为所有人离开北岭的路。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章失联区域 第八十章 【失联区域】? Doris|PO首发18 第二通道正式启用后的第四天,军方送来了第二批资料。 比原本预计得还要完整。 不只是各聚集地的人口与异能者数量,连目前掌握的物资、设备、人员结构、武装力量,以及周边能够长期利用的设施,都重新整理成了一份初步资料。 这几天北岭没有再发生太大的意外。第二通道完成最后加固后正式投入使用,后侧原本拥堵的物资运输也顺了不少。林晚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北岭,除了整理外勤资料,就是按时去医疗区换药。 几天下来,掌心和前臂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右手腕只剩某些角度还会疼。最麻烦的右肩也比最初松了不少,手臂已经能慢慢抬过肩膀,只是幅度再大一些,深处仍会牵出明显的疼痛。 北岭收到资料时,周队正在准备出发。 军方第一次正式召集六个大型聚集地的负责人见面,地点设在北城西北侧一处临时联络站。距离北岭不算近,来回至少需要大半天。 顾沉也在同行名单里。 林晚拿到资料时,多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顾沉正在检查装备,闻言抬起头。 「周队让我去。」 「谈整合?」 「先谈。」 顾沉将弹匣收进战术背心。 「谈不代表会定。」 这倒是真的。 北岭愿意接受军方协调,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会同意。末日开始到现在,能维持数百人规模的聚集地,都已经形成自己的管理方式。那些人能撑到今天,手里自然也掌握着足够的物资、武装与人力。 如今突然有人提出,要把六个地方逐步整合成一座大型基地,不可能只靠一句共同生存,就让所有人点头。 「多久回来?」林晚问。 「顺利的话晚上。」 顾沉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沉辞那里?」 「去。」 「右手呢?」 林晚试着抬了一下。 手臂已经能超过肩膀,只是再往上时,肩侧深处仍然会有些拉扯感。 「好多了。」 顾沉的视线在她右肩停留片刻。 「别逞强。」 「我最近很安分。」 顾沉没说话。 林晚看着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不信?」 「嗯。」 回答得很干脆。 林晚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前几天的事摆在那里,她现在说自己安分,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外面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 顾沉带上最后一件装备。 「走了。」 林晚点头。 「小心。」 顾沉原本已经转身,脚步却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你也是。」 说完才往外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最近几次顾沉离开前,好像都会多交代这一句。 军方整理出的资料很快送进会议室。 裴述已经到了。 林晚进去时,他面前摊着几张不同区域的地图,旁边则放着六份聚集地资料。 「这么快?」 「刚送来。」 裴述把其中一份推给她。 林晚坐下,从第一页往后翻。 第一份不是北岭。 北城东侧。 现有人口三百一十七人。 主要驻地是一所技术学院,外围有完整围墙,内部空间充足,还保留一部分太阳能设备。 最大的问题是水。 原有储水设施已经不足以支撑现在的人口。即使严格限制每日用量,现有存水也撑不了太久。 第二份位于北城北侧。 登记人口二百六十六人。 人数不算多,却控制着一座小型食品加工厂和两处仓库,食物条件是六个大型聚集地里相对稳定的。 缺口在药品。 常用药、抗生素与慢性病用药都已经接近警戒线。 第三份是北城体育中心。 林晚的目光在名称上停留了一下。 北岭第一次正式接触体育中心时,那里不到三百人。如今资料上的登记人口已经来到四百八十六,仍是六个大型聚集地里人口最多的一方。 体育中心原本就是官方临时安置点,外围围墙、场地与管理架构都比普通聚落完整。后来又陆续接收附近几批失去驻地的幸存者,人口增加得比其他地方更快。 他们与北岭合作打通水务公司地下供水设施后,用水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大量人口仍然带来沉重的日常消耗,住宿、配给与医疗压力都在持续上升。 第四份是军方目前控制的最大临时安置区。 登记人口四百三十八人。 战斗人员比例最高,武装与外勤能力也是六个聚集地里最完整的。他们能守住更大的范围,也能执行远距离搜索与道路清理,但相对应的消耗同样惊人,食物、药品、燃料与武器维护几乎每一项都需要长期补充。 第五份来自一处掌握两口地下井的聚集地。 登记人口二百零四人,是六个大型聚集地里规模最小的一方。 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水源相对稳定。两口地下井目前的出水量足以支撑现有人口,甚至还能提供少量交换。 但武装力量偏弱,外勤人员也不多。若真遇到大规模侵蚀者袭击,很难独自守住。 最后一份才是北岭。 人口四百四十七。 不是最多。 武装也不是最强。 但人员结构是六个大型聚集地里最完整的。 医疗、设备维修、外勤、工程、通讯、物资管理,都已经形成相对固定的分工。北岭也最早建立起与其他据点交换物资、技术和情报的管道。 林晚一路翻到最后。 真正把六份资料放在一起后,她才第一次清楚看见目前北城周边的情况。 六个地方,总共二千一百五十八人。 六套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 有人掌握水,有人掌握食物,有人有设备,有人拥有足够的武装,也有人有能够长期维持大型设施的技术人员。 单独拆开,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缺口。 放在一起,很多问题却能互相补上。 林晚终于明白军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整合。 不只是因为人口增加。 而是继续分散下去,每一个地方都会被自己的短板拖住。 「看完了?」裴述问。 「差不多。」 林晚放下最后一份资料。 「军方那边应该最缺长期供应。」 裴述抬眼。 「为什么?」 「人多,战斗人员比例也最高。」 林晚指了一下资料。 「能守、能清路,也有能力接人,但这些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消耗。」 她又把另外几份资料往前推了推。 「北侧食品加工厂有食物,但缺药。东侧技术学院空间和设备都在,水却快不够了。体育中心的人最多,住宿、配给和医疗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最后,她把地下井聚集地那份资料翻回来。 「这里的水最稳定,但人少,武装也弱。真遇到大规模袭击,未必守得住。」 林晚看着桌上的六份资料。 「如果只看现在,每个地方都还能撑。」 「再过一两个月就不一定了。」 裴述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旁边抽出另一张纸。 「所以军方想整合,不代表其他人想。」 林晚看向上面的内容。 那是六个大型聚集地对第一次会议的初步回复。 北城体育中心同意维持供水、技术与物资合作,也愿意建立更稳定的联络管道,但对人口搬迁与统一管理仍然持保留态度。 东侧技术学院只同意交换道路、侵蚀者活动与水源情报。 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愿意提供部分食物与仓储支援,却不接受由军方统一调度内部人员。 军方临时安置区愿意讨论共同防御和联合外勤,但要求保留原有指挥体系。 真正明确表示愿意进一步讨论人口整合与新基地规划的,只有北岭和掌握两口地下井的那处聚集地。 「比我想的还少。」 林晚说。 「正常。」 裴述往椅背靠了一点。 「自己守了这么久,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要把人、设备和物资搬去一个还不存在的地方。」 他抬眼看她。 「换成你,你会立刻答应?」 「不会。」 北岭现在也只是愿意谈。 真要搬动四百多人,谁都不可能只看一张地图就决定。 「地下井那边为什么愿意?」她问。 「因为他们最需要。」 裴述把那份资料抽出来。 「水源稳定,不代表能守得住。他们的人太少,武装也弱,只要有一批规模稍大的侵蚀者靠近,两口井反而会变成最难放弃的东西。」 林晚看着资料上的位置。 「所以他们想用水换防御。」 「不只。」 裴述的手指在那份资料上轻轻点了一下。 「也可能是用水换进入更大基地的资格。」 很实际。 也很合理。 末日之后,愿不愿意整合从来不只取决于信任。 更多时候,是看单独留下还能不能继续活。 「所以不用急。」裴述说。 他把资料重新收好。 「等问题自己变得足够明显,他们自然会重新算一次。」 林晚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单纯在谈基地。 「你是不是很适合做生意?」 「我以前就在做。」 「我以为你只是很会算。」 裴述抬起眼。 「这两件事有差?」 林晚想了一下。 「好像没有。」 裴述嘴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下一秒便重新低头整理资料。 下午,林晚照常去了医疗区。 沉辞替她拆开前臂上的敷料,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右肩。 几天下来,伤势恢复得还算正常。几处外伤大多开始结痂,手腕的肿胀也退了不少。右肩活动范围比前几天明显增加,只是肌肉拉伤的位置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抬得太高或突然出力时,深处还是会疼。 「还要多久?」林晚问。 沉辞看了她一眼。 「你想做什么?」 「先问。」 「你每次说先问,后面通常都有事。」 林晚沉默了一下。 「这次真的只是问。」 沉辞显然不信,却还是把她的手臂放回比较舒服的位置。 「日常活动可以慢慢恢复,右手暂时别提太重。」 林晚等了一下。 「训练呢?」 沉辞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眼。 「什么训练?」 「还没决定。」 「那就先不要决定。」 林晚看着他。 「你现在连我想做什么都要先审?」 「对。」 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有前科。」 林晚一时无言。 她最近在这几个人眼里的信用,大概确实正在一路往下掉。 「多久能开始?」 沉辞重新替她固定好手腕。 「等你抬手、出力都不痛再说。」 「如果只是反应训练?」 「林晚。」 他语气没变。 林晚立刻闭嘴。 沉辞看了她两秒。 「至少不是这几天。」 「知道了。」 这一次她答得还算老实。 不过训练这件事,她确实已经开始认真考虑。 那天被高速个体一路逼进巷子后,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问题不只在对手太强。 她本来就没有足以和那种特殊个体正面对抗的能力,而最近留在北岭的时间变长,外勤次数减少,原本靠训练维持的反应和动作也确实生疏了一些。 她不可能靠训练追上高速个体的速度。 但至少在察觉危险、选择掩体、改变方向,甚至跌倒后重新起身这些地方,她还有能做得更好的空间。 那天很多时候,她只要慢上一点,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林晚没有再跟沉辞争。 至少要先等伤真正恢复。 傍晚,周队和顾沉回来了。 会议比预定时间更长。 几个主要人员很快重新聚到会议室。 林晚进去时,桌上已经多了三张新的区域图。 她拉开椅子坐下。 「谈得怎么样?」 周队拿起水喝了一口。 「没打起来。」 林晚停了一下。 「那应该算顺利?」 「勉强。」 六个大型聚集地的负责人都到了。 结果和预想中差不多。 没有人直接反对建立大型基地,但只要谈到怎么整合,问题立刻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物资由谁管理。 武装听谁指挥。 原本的管理者还保留多少权力。 谁先搬。 搬到哪里。 路上出事由谁负责。 就连军方提出建立统一通讯频道,都有人担心会因此暴露自己的位置与防务状况。 「所以没结果?」有人问。 「有。」 周队把三张图往前推。 「至少先定了一件事。」 他用手指压住图纸。 「找地方。」 军方已经提前筛过一轮。 第一处在北城北侧工业带。 现有厂房多,仓储空间足够,道路也宽。 第二处是一座废弃军事设施。 原有防御条件最好。 第三处则位于东北侧的新开发区。 建设完成度不高,却有大片尚未使用的土地,周边还有两处大型物流设施。 「三个地方都要看?」林晚问。 「先做资料评估。」 周队说。 「再决定派人去哪里。」 裴述已经把三张图拿了过去。 林晚也靠近了一些。 第一处很快出现问题。 工业带的道路条件很好。 太好了。 周边没有天然阻隔,一旦大规模侵蚀者靠近,几乎可以从任何方向进入。 第二处防御最好。 但位置太偏。 附近缺乏能够持续利用的设施。 如果人口真的扩张到两千以上,所有物资都必须长距离运输。 最后是第三处。 林晚的视线落到图面右上方。 东北新开发区。 道路。 土地。 物流。 附近甚至还有一座尚未完全投入使用的净水设施。 单看条件,确实是三个地方里最完整的一处。 「这个最好。」有人说。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裴述也没有。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 林晚指向南侧。 裴述指向北侧。 两人的手停了一下。 林晚先看他的。 「你那边是什么?」 「主要联外道路。」 裴述说。 「只有两条。」 林晚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确实。 新开发区内部道路很多,真正能连接北城其他区域的主要道路却只有两条。 「你呢?」裴述问。 林晚指向南侧。 「这一带没有外勤纪录。」 周队立刻看过来。 设备组的人很快把最近的资料调出来。 十天。 没有。 二十天。 还是没有。 纪录一路往前翻,最后一次新的外勤标记停在四十多天前。 林晚皱起眉。 这种规模的区域,不可能平白四十多天没有人经过。 「之前呢?」 设备组的人继续往前查。 画面很快跳出几笔更早的旧纪录。 数量不多。 而且其中几份并没有完整回报。 操作的人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神情慢慢变得有些不对。 「这部分资料被另外归档了。」 周队抬起头。 「原因?」 「这里没写。」 「能调出来吗?」 「要找军方拿完整纪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些。 林晚看着地图上那片区域。 四十多天没有新的外勤纪录。 更早以前有人进去过。 但资料被单独归档。 光是这几点放在一起,就已经不像单纯被忽略。 「军方知道?」顾沉问。 「候选地点是他们筛的。」 周队看着那片区域。 「至少知道这里有旧纪录。」 林晚皱了下眉。 「那为什么还放进候选名单?」 顾沉站在地图另一侧,视线始终停在东北新开发区。 「因为条件最好。」 没有人反驳。 如果排除那片目前还不知道内容的旧纪录,东北新开发区确实几乎符合大型基地需要的所有条件。 也正因如此,不可能只因为一段没有查清楚的空白,就直接放弃。 周队把那张图单独抽出来。 「先调完整资料。」 他又看向设备组的人。 「今天就发。」 「好。」 「在资料回来以前,不派人进去。」 林晚重新低头看向地图。 那片四十多天没有新的外勤纪录的区域,安静地留在图面上。 没有侵蚀者大规模聚集标记。 没有特殊个体纪录。 甚至没有任何已知危险被特别标出。 越干净,反而越显得奇怪。 周队把剩下两张候选地图重新收拢。 「军方如果还要保留这个地点,后面一定会安排侦查。」 林晚抬起头。 「联合队伍?」 「大概率。」 周队说。 「但要先看完整资料。」 顾沉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再说话。 林晚却莫名想起上一场会议里,周队回答「谁带队」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能正常活动大半的右手。 还没完全好。 也还没到能重新出外勤的程度。 林晚没有说话。 顾沉却像是察觉到她那一下视线,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上。 林晚若无其事地重新低头。 什么都还没定。 总不能连想都不让她想。 只是这一次,她确实不打算像以前一样,觉得伤好了就能直接跟出去。 那天被高速个体追上的每一个瞬间都还太清楚。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靠几天训练就追上特殊个体,也不可能把普通人的身体练到足以正面对抗那些东西。 但如果下一次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至少希望自己能比这一次多一点选择。 林晚看着地图上那片四十多天没有新外勤纪录的东北新开发区。 她需要的,已经不只是把伤养好。 而是重新开始训练。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一章测试 第八十一章 【测试】? Doris|PO首发18 两天后,军方的第二份通知送到北岭。 林晚当时正在重新整理最近一周的外勤路线。通知被送进设备组时,她正和裴述核对东北新开发区周边几条主要道路的旧纪录,桌上摊着的地图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内容很短。 东北新开发区的联合侦查暂定五天后出发。各聚集地自行决定是否参与,愿意参加的必须在两天内提交人员名单和可携设备,军方则负责统一通讯频道、集合地点与撤离方案。 林晚把通知从头看到尾,第一个注意到的不是日期,而是其中那句「自行决定」。 「不是六个地方一起?」 「六个大型聚集地里,目前只有四个表示愿意派人。」 裴述把各方回复推到她面前。 北岭确定参加,军方临时安置区会派出一支外勤小队。北城体育中心愿意提供人员与一辆车,但特别注明只接受这次联合侦查,不代表同意后续人口整合。掌握两口地下井的聚集地也愿意出人,只是能调动的战斗人员不多。 剩下两处的态度就明显得多。 东侧技术学院只愿意提供附近道路、建筑与水利设施资料,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则直接拒绝参加这次行动。 林晚看着那几份回复。 「前几天还坐在一起谈大型基地,现在就剩四个了。」 「不冲突。」裴述一边核对军方附上的装备需求,一边淡淡道,「愿意谈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先把自己的人送进一个连过去纪录都还没查清楚的地方,是另一回事。」 林晚没有反驳。 换成北岭,也不可能因为军方一句话就把主要战力全部交出去。更何况目前连新基地会不会真的建立都还没有定,愿意参加联合侦查,也不代表各方已经接受整合。 至少现在,他们愿意共同处理的仍然只是单一区域的异常与道路安全。至于人员、物资与指挥权要不要真正合并,没有任何一方愿意现在给出答案。 林晚往下翻了一页。 军方预计总人数不超过二十四人,每个聚集地最多六人。任务也不是深入搜索整片新开发区,而是先确认几处旧外勤纪录涉及的区域,重新建立一条安全进出路线。 「北岭出几个?」 「还没定。」 林晚抬头看他。 「顾沉会去?」 裴述这才从资料里抬起眼。 「你可以自己问他。」 「我只是问名单。」 「名单还没定。」 林晚看了他两秒,把通知放回桌上。 很好。 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那你呢?」 「看周队安排。」 「如果让你自己选?」 裴述手里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 这次倒回答得很快。 林晚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资料不够。」 裴述把东北新开发区的地图拉到面前,指尖沿着那片四十多天没有新外勤纪录的区域慢慢移过。 「更早以前留下的资料被另外归档,到现在连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都还不知道。军方既然把这里放进候选地点,就不会因为资料不完整直接放弃。」 他收回手。 「早晚都要有人进去。第一次进去的人,掌握的东西最多。」 林晚看着他。 「也最危险。」 「所以才需要有人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裴述说得很平静。 林晚安静了两秒,忽然有点理解顾沉以前听见她说「总要有人去」时,为什么总是一副不太想接话的样子。 原来这种理由从别人嘴里听,确实不怎么讨喜。 裴述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收回视线,「突然理解了一些事。」 他没有追问,只把另一迭资料拉到面前。 两人继续整理军方送来的内容。过了十几分钟,裴述忽然从中抽出一份文件,放到两人中间。 「这个数字不对。」 林晚往他那边靠了一些。 那是其中一个聚集地提交的可携燃料数量。 「少了?」 「不知道。」 裴述又把第一次会议前的资料找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军方最早掌握的纪录显示,那个聚集地至少控制着一处完整油库。现在对方愿意提供给联合侦查队调度的燃料,却只够六辆车往返一次。 林晚盯着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可能不想出。」 「不想出可以直接不参加。」 「也可能想参加,但不想出太多。」 裴述没接这句,而是又翻出其他几处的资料。 林晚很快就看懂了。 不只是燃料。 车辆、武器、医疗用品,几个聚集地这次提交的数字都和军方原本掌握的资料有差距。有些只是少了一点,有些则差了接近一半。 「都在留。」 「正常。」 裴述把其中几份资料重新迭好。 「大型基地还没建立,现在把东西全拿出来,等于先告诉所有人自己手里有多少。」 林晚往椅背靠了一点。 前几天那场会议看起来至少让六个聚集地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可真正开始做事以后,被「大型基地」几个字暂时压住的问题便重新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整合有好处。 但也没有人愿意先失去自己的底牌。 「军方知道吗?」 「当然。」 「不管?」 裴述抬眼看她,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很淡的反问意味。 「怎么管?」 林晚想了一下。 确实没办法。 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拥有命令六个大型聚集地的权力。军方能协调,周队能代表北岭,其他地方也各有自己的负责人。 所谓联合,现在更多只是一个方向。 真正要让这些人把物资、人力甚至武装交到同一套系统里,还差得很远。 林晚重新低头看向那份通知。 「所以这次侦查也算试探。」 「嗯。」 「看谁愿意出人,谁愿意出多少。」 她顿了一下。 「还有出了事以后,谁会先撤。」 裴述原本正在整理资料,听到最后一句才抬起眼。 「尤其要看。」 林晚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一次普通外勤,当然不至于把这些细节都放大。可如果未来真的要建立一个容纳数千人的大型基地,现在这些聚集地迟早会变成同一个体系里的一部分。 到那时,有些问题就不能等真正出事以后才知道答案。 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到通知最上方。 忽然觉得军方选在这个时候组队,目的可能本来就不只有东北新开发区。 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林晚还没抬头,就听见有人在门口叫她。 「林晚。」 她转过去。 沉辞站在外面,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你不是今天复查?」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时间。 晚了半个小时。 裴述也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你的记性好像只用在别人的资料上。」 「我记得。」林晚把手里的纸放下,站起身。 裴述连头都没抬。 「只是晚了半个小时。」 「……那也算记得。」 「不算。」 林晚懒得再跟他争,拿起外套往外走。沉辞已经转身往医疗区方向去了,她跟上几步,才侧过头看他。 「你特地来找我?」 「路过。」 林晚往他刚才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看都不像顺路。 沉辞却连表情都没变,只淡淡问了一句:「肩膀还疼?」 「不太疼了。」 「抬起来。」 林晚依言把右手抬高。 这一次顺利超过头顶,只有拉到最大幅度时,肩侧深处还会传来一点绷紧的感觉。 沉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没在走廊上多说。到了医疗区后,他重新检查她的活动范围、手腕和前臂上的伤。 几处擦伤已经结痂,较深的破口也开始愈合。右手腕的肿胀几乎退干净,肩膀只剩某些角度仍然会牵出一点疼。 「日常活动可以正常恢复了。」 林晚几乎立刻接道:「训练呢?」 沉辞抬眼看她。 「你已经找过顾沉了?」 「还没有。」 「那你问这么快?」 「先确认。」 沉辞看了她片刻,大概也知道不给答案她不会放弃,最后还是松了口。 「可以开始恢复训练,但只能低强度。」 林晚眼神明显亮了一点。 沉辞像是早就料到,直接在她开口以前把后面的条件一次说完。 「右肩不负重、不做摔投,也不做会直接撞到肩膀的动作。疼就停,不是疼了再忍一下。」 「知道。」 「明天再过来。」 林晚看着他。 「我都好了还要来?」 沉辞没说话,只抬眼看她。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很识相地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会来。」 「嗯。」 得到准许后,她离开医疗区,直接去了训练场。 北岭现在固定参与外勤的人不少,训练场几乎每天都有人。林晚到的时候,一组人正在进行近身对抗,顾沉站在场边看着。 有人被摔倒,很快又撑着地面起来,重新站回原位。 林晚没有立刻过去。 她站在场外看了一会儿。 以前她也和顾沉练过,但大多只是针对当时最需要的东西。怎么挣脱,怎么利用铁撬,怎么在力量不足时攻击侵蚀者最脆弱的位置。 真正完整的战斗训练,她从来没有接受过。 顾沉很快注意到她。 等场上的人换组,他才走过来,视线先在她右肩停了一下。 「沉辞怎么说?」 「可以低强度训练。」林晚抬了抬右手给他看,「右肩不负重、不摔,也不能直接撞。」 顾沉看着她把手臂抬过肩,直到她重新放下,才问:「还疼?」 「正常动不疼。」 「那明天开始。」 林晚立刻皱眉。 「今天不行?」 「你今天才刚被放行。」 「所以今天可以先测。」 顾沉没立刻接话,只看了她几秒。 林晚也不避,就站在原地等着。 最后还是他先转身往场内走。 「跟我来。」 林晚跟了上去。 顾沉没有拿武器,也没有让她做任何固定起手式,只在场地中央站定,转过身看她。 「碰到我。」 林晚愣了一下。 「哪里?」 「都可以。」 「就这样?」 「嗯。」 听起来简单得有点可疑。 林晚活动了一下手腕,先把条件说清楚。 「你不能用异能。」 「不用。」 「也不能真的打我。」 顾沉看了她一眼。 「你还有什么条件?」 「没有了。」 「开始。」 林晚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往前。 她没有一开始就伸手,直到距离缩短到两步左右,才突然改变方向,右手直接伸向顾沉的手臂。 抓空。 顾沉甚至没有退,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晚立刻转身追上去。 第二次依然没碰到。 第三次,她故意先往左看,脚下却突然往右切。 顾沉还是提前让开。 林晚停住,呼吸还很稳,眉头却已经皱起来。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往哪?」 「看得出来。」 「哪里?」 顾沉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肩侧。 「肩膀。」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 「还有脚。」他补了一句,「你每次转向以前,重心先动。」 林晚重新站好。 「再来。」 这一次持续得更久。 她开始故意加入假动作,也尝试改变原本的节奏。有几次指尖几乎已经擦到顾沉的衣袖,最后还是被他提前一步避开。 几分钟后,林晚的呼吸已经明显变快。 反观顾沉,从头到尾都只在原本那片范围里移动,甚至没有真正跑过。 「停。」 林晚立刻收住动作,低头喘了两口气。 「多久?」 顾沉看了眼时间。 「四分二十七秒。」 林晚抬起头。 「我一次都没碰到?」 「嗯。」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问:「你以前也是这么欠打?」 顾沉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在她还有些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眼。 「还能说话,体力比我预估的好。」 林晚一时竟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在故意气她。 她懒得接,转身走到场边拿水。 顾沉也跟了过来。 「反应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差。」 林晚喝了一口水,闻言看他。 「但碰不到你。」 「正常。」 「哪里正常?」 顾沉语气平静得让人更想反驳。 「你以前也碰不到。」 林晚停了一下。 ……好像确实。 顾沉把视线移回场内。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退步。」 林晚握着水瓶,等他继续。 「以前靠反应能处理的东西,现在开始处理不了。」 普通侵蚀者的攻击方式有限,只要熟悉、只要够冷静,很多时候都能找到规律和机会。 但高速个体不同。 特殊个体不同。 甚至未来可能遇到的其他异能者也不同。 对手开始变快,开始判断,开始学习,也开始拥有更多她无法只靠原本经验处理的能力。 她靠一次次实战磨出来的反应和应对方式,面对普通侵蚀者还能用,碰上这些新的对手,就明显不够了。 林晚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水瓶。 「所以我要练什么?」 「先把反应、步伐和重心重新练好。」 「然后?」 「近身、脱身、武器。」 林晚听完,点了点头。 「很多。」 「所以从明天开始。」 「多久?」 顾沉看向她。 「看你。」 「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能在五分钟内碰到我,什么时候进下一阶段。」 林晚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故意把标准订得很高?」 「不是。」 她看着顾沉那张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忽然伸出手。 「那你站着让我碰一下。」 顾沉没有说话。 林晚的指尖眼看就快碰到他的手臂,他却很自然地往旁边移了一步。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抬眼看他。 顾沉神色没变。 「明天。」 林晚收回手。 她现在开始怀疑这个训练到底有没有私人恩怨。 回到设备组时,裴述还坐在原本的位置。 桌上的资料已经少了一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晚微微泛红的脸和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上停了一下。 「去训练场了?」 林晚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 裴述把手里整理好的资料推到旁边,又看了她一眼。 「看起来不太顺利。」 林晚走过去坐下。 「你最近真的很讨人厌。」 「谢谢。」 林晚懒得理他,伸手拿过他刚才推过来的那份资料。 这才发现那是北岭准备提交给军方的联合侦查名单。 目前只有四个名字。 顾沉。 两名外勤队员。 裴述。 林晚的视线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你真的去?」 「嗯。」 「周队同意了?」 「刚刚。」 她继续往下看。 名单还有两个空位。 「还没决定?」 「一个留给设备操作人员。」裴述把另一张表格压到名单下面,「另一个还在考虑。」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仍然停在那两个空位上。 裴述等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你现在看也没用。」 林晚抬头。 「为什么?」 「名单里暂时没有你。」 「我有说我要去?」 「没有。」 「那你说什么?」 裴述看着她。 「提前回答。」 林晚有点无言。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一定会去?」 「不是。」 裴述低下头,继续整理最后几张资料。 「只是你每次说没有,都不太可信。」 林晚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少立场反驳。 她把名单放回桌上。 「这次我还没决定。」 裴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重新抬眼看她。 林晚往椅背靠去。 「名单不是还有两天?」 「所以?」 「至少让我先看看这两天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裴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打算两天把自己练到能让顾沉点头?」 林晚微微眯起眼。 「你连这个都猜得到?」 「你刚从训练场回来,表情又不太好看。」裴述语气很平,「不难。」 林晚盯着他两秒,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你明天有空吗?」 裴述抬眼。 「做什么?」 「陪我练。」 他手里翻到一半的资料停住。 林晚像是没看见那一下停顿,继续道:「顾沉要我先练反应和步伐。我找不同的人练,总比一直习惯他的动作好。」 裴述看了她片刻。 「我不负责战斗训练。」 「我也没让你教。」 林晚说得很理所当然。 「你只要躲。」 裴述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几次?」 「十次里让我碰到一次。」 他安静了两秒。 「你这个要求听起来不像在训练。」 「那像什么?」 「想找一个比顾沉容易一点的。」 林晚被说中,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答不答应?」 裴述看着她,唇角似乎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很快又压了回去。 「可以。」 林晚反而愣了一下。 「真的?」 「嗯。」 「你不会故意站着不动吧?」 「不会。」 「也不能用异能。」 裴述这次是真的停了一下。 「你刚才也是这样跟顾沉谈条件?」 「差不多。」 他低头把那页资料翻过去。 「难怪碰不到。」 林晚盯着他。 「裴述。」 「嗯。」 「你明天最好记得自己答应了什么。」 「明天早上。」 裴述连头都没再抬。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名单。 两个空位仍然留在那里。 她知道自己想去是一回事,最后能不能被放进名单,又是另一回事。 但至少在两天后名单正式提交以前,她还有时间看看自己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有时间让其他人知道,她这次不是因为伤刚好,就又急着往危险里跑。 至于两天后,她最后会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 林晚现在还没有答案。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二章空白时间 第八十二章 【空白时间】? Doris|PO首发18 「第三次。」 林晚的手再次落空。 她收势不及,往前多跨了半步,鞋底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裴述已经站到她右侧,距离其实不远,甚至只要再伸一次手就能碰到。 林晚立刻转身。 裴述也跟着往旁边移了一步。 她的手再次扑空。 「第四次。」 林晚停下来,呼吸还算平稳,语气却已经有点不耐。 「你一定要数?」 「你自己说十次。」 「我是说十次里碰到你一次。」 裴述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平。 「现在四次。」 林晚盯着他两秒,最后还是重新站好。 这两天重新开始训练后,沉辞每天都会重新确认她右肩的状况。昨天复查时,他又仔细问过顾沉安排的训练内容和强度,确认目前主要都是跑动、闪避、反应练习和短时间对抗,不需要右肩负重,也没有持续撞击,才允许她照现在的程度继续。 裴述也已经陪她练了两天。 昨天第一次开始时,她几乎整场都碰不到他。裴述很快就发现她转向前会先移动视线,做假动作时肩膀又会提前绷紧。林晚今天已经刻意改掉不少习惯,结果还是连续扑空。 至于为什么陪她练的人是裴述。 因为林晚自己挑的。 开始以前,她还特地确认了一次。 「你不能用异能。」 裴述当时只抬了下眼。 「知道。」 所以现在让她连续扑空四次的,纯粹是他自己。 林晚原本觉得,裴述至少应该比顾沉好碰到。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错得很彻底。 「再来。」 裴述站在原地,没有催她。 林晚这次没有立刻动。 昨天用过的方法大多已经证明没什么效果。直接靠近没用,突然加速也没用,连刻意做出相反方向的假动作,都很容易被裴述从其他地方看出来。 他的速度其实没有快到她完全追不上。 真正麻烦的是,他一直在看。 林晚盯着他的肩膀。 下一秒,突然往左。 裴述同时往右。 她立刻变向,手伸出去,还是差了一点,指尖几乎擦过他的袖口。 「第五次。」 林晚转头看他,呼吸微微有些乱。 「我明明已经把昨天那些习惯改掉了。」 「改了一部分。」 裴述抬手指了指她刚才站的位置。 「昨天你会先看方向,今天不看了。但脚还是会先动。」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我自己完全没感觉。」 「正常。」裴述语气很平,「如果你自己看得出来,昨天就不用我说。」 林晚重新抬头看他,盯了两秒,忽然问:「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分散式系统工程师。」 她停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 「让很多台机器一起做事。」裴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要确保其中一部分出问题的时候,剩下的系统能继续运作。」 林晚大概听懂了。 「所以你以前就很习惯找哪里会出错?」 「也会找规律。」 裴述看向她刚才移动过的位置。 「一个系统反复出现同样的问题,通常不是每次都刚好。」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林晚身上。 「你也是。昨天有昨天的规律,今天改了以后,又会出现新的。」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是职业习惯?」 「一部分。」 「另一部分?」 裴述安静了一下。 「活到现在。」 说得很平常。 林晚没有再问。 末日到现在,能活着走到北岭的人,多少都已经学会了一些以前根本不需要会的东西。裴述留下来的方式,大概就是看得比别人多一点,再从那些细节里把规律找出来。 「第六次。」 林晚重新站好。 这一次,她没有看裴述,也没有提前决定自己要往哪里。 她直接向前。 裴述往左。 林晚跟着转。 他的肩膀刚动,她立刻改变方向。裴述再次避开,还是没碰到,但这一次距离明显近了。 裴述停下来,目光在她刚才落脚的位置扫了一眼。 「刚才不一样。」 林晚看着他。 「哪里?」 「你自己不知道?」 她回想了一下。 刚才她没有预先想好完整动作,只是先靠近,裴述往哪里,她才跟着改。 「再来。」 第七次落空。 第八次仍然没有。 第九次时,林晚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他的肩膀。裴述往后退开的距离第一次超过了一步。 林晚看见了。 第十次,她没有停,直接逼近。 裴述往右。 林晚也跟着往右。 他的重心刚改,她却突然停下。 裴述已经准备避开下一次靠近,林晚没有追,只在那一瞬间直接伸手。 指尖擦过他的袖口。 很轻。 但确实碰到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呼吸还带着连续移动后的急促。 「碰到了。」 裴述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 「衣服。」 林晚立刻抬头。 「衣服也是你。」 「勉强。」 「你刚才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停?」 裴述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只往后退了一步。 「再来?」 林晚一下就看懂了。 「你先回答。」 「再来一次就知道了。」 她重新站好。 后面三次,裴述显然已经防着她刚才那一下停顿,林晚一次都没再碰到。 第三次落空后,她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刚才果然没想到。」 裴述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所以只有一次。」 「一次也是碰到。」 他看了她一眼。 「嗯。」 这次答得倒干脆。 林晚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没有不舒服,正准备继续,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够了。」 林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顾沉从训练场另一侧走过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手里还拿着带回来的东西。 裴述低头看了眼时间。 「二十七分钟。」 林晚转向顾沉。 「沉辞说可以继续练。」 「没说可以一直练。」 「我有休息。」 顾沉没有和她争,只看了一眼她的右肩。 「抬手。」 林晚照做。 手臂顺利抬过肩膀,直到接近最高的位置时,肩侧才有一点绷紧。 顾沉看了两秒。 「疼?」 「不疼,只有一点紧。」 「那也休息。」 林晚把手放下,想起刚才的结果,语气很快又多了一点得意。 「我刚碰到裴述。」 顾沉看向旁边的人。 裴述神情很平。 「袖子。」 林晚立刻转头。 「你刚才不是这个语气。」 「事实。」 顾沉收回视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错。」 林晚有些意外。 「就这样?」 「不然?」 「至少应该比昨天多一点。」 顾沉看了眼裴述。 「昨天你连他的袖子都碰不到。」 林晚停了一下。 这大概已经算夸奖了。 只是很顾沉。 她喝了两口水,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你呢?」 顾沉看她。 「什么?」 「我现在能不能碰到你?」 顾沉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场边。 「试。」 林晚原本只是随口问,见他真的站到面前,反而愣了一下。 裴述已经往旁边退开,靠在场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晚转头看他。 「你不走?」 「看结果。」 「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吧。」 裴述神情不变。 「所以才看。」 林晚懒得理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顾沉身上。 和裴述不同,顾沉站在那里时,几乎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准备动作。重心稳,肩膀和脚步也没有提前泄漏方向。 林晚知道自己不可能靠速度硬碰到他。 所以她没有等,直接向前。 顾沉侧身。 林晚立刻跟上。 她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提前决定下一个动作,只盯着他的肩膀、脚步和重心。 顾沉往后退。 林晚追上去。 距离第一次没有立刻被拉开。 她伸手。 顾沉再次避开。 林晚却在同一瞬间改变方向,没有追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他准备移动的位置。 下一秒,顾沉抬手在她腕侧轻轻一带。 没有抓住,也没有用力,只把她伸过去的方向带偏了一点。 林晚停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一次都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他。 「你挡了。」 顾沉松开手。 「嗯。」 「以前你都直接躲。」 「因为以前不用挡。」 林晚看着他。 顾沉的语气依然很平,目光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移开。 「有进步。」 这一次终于不像勉强挤出来的。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来?」 「明天。」 「我还能动。」 「你肩膀不能一直动。」 「刚才不是测过?」 顾沉已经把她放在旁边的水拿过来,直接递到她手里。 「测过才知道今天到这里。」 林晚接过水。 这次没有再争。 裴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道:「差很多。」 林晚喝了一口,转头看他。 「跟昨天?」 「嗯。」 裴述的目光落在她刚才追顾沉时站过的位置。 「至少今天知道不要提前把下一步全想完。」 林晚拧上瓶盖,目光在他和顾沉之间来回了一下。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轮流打击我?」 裴述没有接话。 顾沉已经拿回自己的外套。 「有时间想这个,不如想明天怎么碰到第二次。」 林晚挑眉。 「你?」 「裴述。」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果然。 她现在离真正碰到顾沉还远得很。 下午,军方的联络车再次抵达北岭。 这次除了原本负责协调联合侦查的人员,还多带了一名林晚没有见过的男人。 会议临时提前。 林晚进去时,周队和顾沉已经到了,裴述坐在另一侧。桌上的地图也换了一张,原本标记好的联合侦查路线旁,多出了一个新的据点名称。 东河据点。 林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东河位在北城东南侧,固定人口一直不到两百,因此没有被列进先前那六个大型聚集地。规模虽然不大,却已经维持固定防线和基本分工一段时间,平时偶尔也会和北岭交换一些物资。 她拉开椅子坐下。 「东河也要参加?」 周队摇头。 「不是东河。」 林晚看向他。 军方联络人把一份资料放到桌面中央。 「是里面有个人想参加。」 资料最上方写着一个名字。 赵全。 「他怎么知道这次侦查?」林晚问。 「消息是从其他几个聚集地传过去的。」军方联络人说,「赵全听说目的地是东北新开发区,就自己找上东河的负责人,要求跟队。」 顾沉问:「东河怎么说?」 「他们没有要另外派人,只是愿意让赵全过来。如果联合队伍愿意带,他就跟;不愿意,他们也不强求。」 裴述的目光已经落在那份资料上。 「他为什么一定要去?」 军方联络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到下一页。 纸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 最上面只有一个地点。 东北新开发区。 林晚的视线停住。 「他去过?」 「不只去过。」 联络人看向桌边几人,语气也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是目前能确认的纪录里,唯一一个进入那片区域后,又活着走出来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述伸手把资料拿过去。 「多久以前?」 「二十一天。」 周队皱了下眉。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赵全回来以后没有接触过军方。」联络人把另一份纪录翻出来,「他原本待的地方只是个小聚落,这件事也没有往外报。」 他顿了一下。 「直到这次东北新开发区的消息传到东河,赵全自己要求同行,东河才把他的情况一起告诉军方。」 裴述低头看了一眼日期。 「他不是之前那批军方外勤纪录里的人?」 「不是。」联络人回答得很快,「他们当时只是自己出去找新的落脚地点,没有走任何正式联络程序。」 林晚重新看向资料。 二十一天前,赵全和另外六个人进入东北新开发区。 那七个人原本就是聚落里主要的外勤力量,原先只是想进去确认新的落脚地点,结果六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赵全也失去联络。 一下少掉整支主要外勤队伍后,剩下的人很快就撑不住原本的防线。等赵全重新出现时,那个聚落已经开始解散,最后留下的人陆续转往东河。 林晚抬头。 「他自己要求回去,是想找那六个人?」 「对。」 军方联络人把后面的名单抽出来。 七个名字。 赵全排在第一个。 另外六个名字后面,全是同一个注记。 失踪。 周队看着那六个名字,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二十一天了。」 「他知道。」 「还要找?」 「对。」 顾沉的视线从名单移到询问纪录。 「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些人在哪?」 军方联络人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他把另一份纪录放到桌上。 「赵全进去以后,前半段的行动都还记得。最后一段完整记忆停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大约十三个小时后,他才开始重新留下零碎记忆。」 裴述抬起眼。 「零碎?」 「一开始只记得一些片段。自己在哪里、身上有伤、周围没有人。时间和前后顺序都对不上。」 周队问:「多久才恢复正常?」 「他自己也说不准。」联络人摇头,「大概又过了几个小时,才慢慢能把事情接起来。」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整趟都不记得。 前面正常。 中间有一整段完全空白。 而空白之后,记忆也没有立刻恢复,只是先留下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再一点一点重新接回来。 「人呢?」林晚问。 「外面。」 周队点了下头。 「带进来。」 军方联络人起身出去。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跟着他进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身形偏瘦,头发剃得很短,右侧额角留着一道已经愈合的伤。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桌上的地图。 周队示意了一下空位。 「坐。」 赵全看了眼椅子,摇头。 「我站着就行。」 没有人勉强。 顾沉看着他,没有绕弯。 「二十一天前,你跟六个人进过东北新开发区?」 「对。」 「为什么进去?」 赵全的目光仍停在地图上,像是在辨认那片已经隔了二十一天的区域。 「找地方住。」 他抬手在新开发区外围点了一下。 「我们原本待的地方空间不够,也不太好守。有人说这边新房多,末日前住进来的人又少,就想先进来看看。」 顾沉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进去以后呢?」 「前面都正常。」 赵全的手指沿着外围道路慢慢往里移。 「我们早上进去,先看了外围几栋楼,又沿着路往里走。中间停过两次,也碰到几只侵蚀者,都处理掉了。」 顾沉问:「这些你都记得?」 「记得。」 赵全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最后能确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林晚抬眼。 「为什么记得这么准?」 「我那时候看过表。」赵全说,「我们准备换地方休息,我还跟其中一个人说,再走半个小时就停。」 林晚看着他。 「然后呢?」 赵全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把手从地图上收回去。 「然后就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队问:「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记得?」 赵全皱起眉,像连这件事都只能勉强从那些散乱的片段里往回找。 「大概凌晨四点多。」 「第一个记得的是什么?」 赵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地面。」 几个人都看向他。 「我记得自己坐在地上,手上有血。再前面没有,后面也不是一下全想起来。」 顾沉问:「还有什么?」 「墙、路灯,还有我的背包。」 赵全停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其他人去哪了。过了一阵子,才慢慢想起来我是跟他们一起进去的。」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你那时候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大概弄清楚?」 「天亮以后。」 赵全抬手,在地图偏西侧的位置点了一下。 「我先认出附近几条路,才知道自己大概在这里。」 顾沉看着他指的位置。 「那六个人呢?」 赵全的手停在地图上。 那一下停得比前面都久。 「不在。」 林晚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他们?」 「等我能把事情大概接起来以后。」 「多久?」 赵全想了一下。 「天亮以后。」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小片范围。 「我先在附近找,没找到。后来离开那里,等状况稳一点,又回去找过几次。」 「前后多久?」 「两天。」 「还是没有?」 赵全摇头。 「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沉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还想回去。」 「对。」 「为什么?」 赵全终于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死了没有。」 没有人立刻接话。 二十一天。 六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很低。 但只要没有找到遗体,就没有人能直接告诉他,那六个人一定死了。 周队靠着桌边,沉声问:「那段空白里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梦、画面、声音,都没有?」 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些东西我知道。」 林晚抬起眼。 「什么?」 赵全伸出手。 指尖慢慢移到偏西的一小片区域。 「这下面有东西。」 林晚的视线跟着落过去。 「地下空间?」 「应该是。」 「入口在哪?」 赵全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出现了困惑。 「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这个回答比完全失忆更奇怪。 如果那段时间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这个认知又是从哪里留下来的? 林晚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重新看向赵全额角那道已经愈合的伤。 「你开始重新有记忆的时候,身上就有伤?」 「有。」 赵全抬手碰了一下额角。 「这里,手臂,还有腿。」 「怎么弄的?」 「不知道。」 「严重吗?」 「不算。」 林晚看着他。 「身上的东西呢?」 「背包还在。」 「有少东西吗?」 赵全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几个人的东西本来就会互相放。」 这个答案并不奇怪。 末日后几个人一起行动,物资混在一起很正常。 林晚又问:「你后来检查过背包?」 「检查过。」 「里面有什么?」 赵全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 「水、吃的、手电筒、药,一把折迭刀,还有打火机。」 林晚的视线微微一停。 「都是你的?」 这一次,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哪些?」 「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 赵全也看了她一眼,眉间仍带着那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困惑。 「我只知道有些不是我的,但想不起来是谁的。」 「那些东西还在吗?」 「有些还在。」 军方联络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能带来的都带来了。」 林晚没有再问。 赵全身上有伤,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留下了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地下」认知。 偏偏所有能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过程,都消失了。 军方联络人重新把话题拉回联合侦查。 「是否让赵全跟队,最后还要跟其他几方确认。」 顾沉看了周队一眼。 周队没有反对。 顾沉这才重新看向赵全。 「如果你进队,有几个条件。」 赵全抬起头。 「你说。」 「所有行动听指挥。」 「可以。」 「任何你想起来的东西,不管你觉得有没有用,都要立刻说。」 赵全停了一下,点头。 「好。」 顾沉的语气没有变。 「如果决定撤离,你不能留下。」 这一次,赵全沉默得久了一些。 他的手慢慢收紧。 顾沉看着他。 「不同意,就不带你。」 赵全垂下眼。 过了几秒,才重新点头。 「好。」 会议没有因为赵全的加入立刻结束。 原本四个大型聚集地的编制没有改,只是如果赵全确定随队,总人数、座位、通讯设备和撤离安排都得多算一个人。军方联络人又和周队确认了几项细节,顾沉则重新核对车辆和集合时间。 林晚坐在旁边,却有一部分注意力始终停在赵全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上。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以前,他记得自己和另外六个人一起行动。 之后有大约十三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再往后,记忆也不是立刻恢复,只先留下地面、血、墙、路灯和背包这些彼此接不起来的片段。直到天亮以后,他才慢慢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也重新想起原本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些人。 唯独那十三个小时,始终没有回来。 可他偏偏知道,那里有地下。 林晚重新看向地图。 赵全刚才指过的位置没有任何标记,至少目前的资料上没有。 她没有再问。 因为再问下去,赵全大概也只能给出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 现在真正能确认的,反而是那些他已经从那段空白里带出来,却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会议结束后,林晚刚走出房间,裴述便从后面跟了出来。 「你要去设备组?」 林晚转头。 「你怎么知道?」 裴述神色很淡。 「你刚才问那些东西问得很仔细。」 林晚看了他一眼。 「我要看他带回来的东西。」 「我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讨人厌了?」 裴述像是认真想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 「所以你应该反省。」 他显然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只往前走了几步。 「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林晚跟上。 「除了那些还有什么?」 这次裴述停了一下。 「一台坏掉的记录器。」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 「从哪里来的?」 「赵全带回来的东西里。」 「他记得?」 裴述偏头看她。 林晚和他对视了一秒,自己先移开视线。 大概不记得。 走廊外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人前方。 十三个小时的空白、六个失踪的人、一个连赵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的地下空间,还有几件来源不明的物品与一台损坏的记录器。 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现在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赵全忘掉的那十三个小时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现在的他,一件都想不起来。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三章别让我出去 第八十三章 【别让我出去】 ? Doris|PO首发18 设备组临时占用了北岭一楼的一间办公室。 林晚和裴述过去时,桌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一支黑色手电筒、两板药、一把折迭刀和一个透明打火机,旁边还放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记录器。记录器外壳右侧凹进去一块,屏幕碎了大半,边缘沾着已经干透的泥,背面的固定夹也歪了一边。 林晚的视线先落在那台记录器上。 「就是这个?」 「嗯。」 设备组的人戴着手套,把记录器翻过来给她看。外壳已经拆开一部分,几条细线接到旁边的设备上。 「摔过,也进过水。里面的储存装置坏得很严重,我们还在试。」 林晚看着几乎碎掉一半的屏幕。 「能修吗?」 「修到能正常用是不可能了。」对方看了眼旁边正在跑的资料,语气也没抱太大希望,「能不能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只能看运气。」 林晚没有再问。 末日到现在,这种电子设备坏一台就少一台。北岭能找到懂资料修复的人已经算运气不错,至于一台摔过、进水,外壳还撞凹的记录器里究竟能剩下多少内容,谁也不能保证。 她的目光在背面那个已经歪掉的固定夹上停了一会儿。 「这里也是摔坏的?」 设备组的人把记录器侧过来,指给她看。 「应该受过不只一次撞击。这边外壳凹得比较深,固定夹也整个往外扭了。」 「能看出当时是不是还挂在肩带上吗?」 「不能确定。」对方摇头,「只能说这个夹子受力很明显。如果当时还固定着,撞得应该不轻。」 林晚想起赵全昨天抬手碰向自己肩带的位置。 记录器一直是挂在那里的。 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受损,现在没有人知道。 她没有继续追着一个暂时无法确认的细节问下去,转而看向桌上的其他东西。 几样物品都已经分别放进托盘。折迭刀外面原本包着一块沾血的布,刀身靠近转轴的位置也残留着一小块暗色痕迹。设备组没有清理那部分,只把东西原样留着,另外拍了几张照片做记录。 林晚拿起其中一张。 「赵全认得这把刀吗?」 「不认得。」裴述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但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同行的人带的。」 「其他东西呢?」 设备组的人接过话。 「打火机他比较确定不是自己的。手电筒觉得眼熟,药和刀都说不准。我们正在看上面有没有能辨认来源的记号。」 桌上的东西都不新。 经过二十一天,又被反复使用过,原本可能留下的一些细小痕迹早就很难再看出什么。 透明打火机里只剩一点燃料,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刮痕。手电筒外壳磨得很厉害,尾端也有一小块凹陷。那两板药少了几颗,外包装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有些糊。 单独看,没有任何一样特别。 可它们偏偏都出现在赵全离开东北新开发区时带着的背包里。 林晚把照片放回去。 「赵全呢?」 「在外面。」 裴述侧过头看她。 「你还要问?」 「嗯。」 两人出去时,赵全正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和军方的人待在一起,只靠墙坐着,手肘搭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东西看完了?」 林晚在他对面停下。 「看了一部分。」 赵全点了下头,没有问结果。 林晚看着他。 「那台记录器,你确定是自己的?」 「嗯。」 「末日前就在用?」 「对。」 赵全往后靠了一点,像是在回想。 「以前会跑户外,有时候拿来记路线。末日以后也会记物资和去过的地方。」 「平常放哪里?」 赵全抬手碰了一下背包肩带的位置。 「固定在肩带上。要用的时候比较方便。」 林晚想起刚才看到的歪掉的固定夹。 「所以你们进新开发区的时候,也带着?」 「有。」 这次赵全回答得很快。 「进去以前我还记得。」 「那后来呢?」 赵全的神情微微一顿。 林晚换了个问法。 「你开始重新记得一些东西的时候,记录器还在身上吗?」 赵全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点头。 「在。」 「那时候已经坏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 「完全没印象?」 「只记得它还在。」赵全皱着眉,像是试着再往那些模糊的片段里找,最后还是摇头,「什么时候坏的,我想不起来。」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至少记录器当时还在他身上。至于什么时候坏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后来有没有开过它?」 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像有。」 「好像?」 「有一点印象。」 赵全抬手按了按眉心。 「像是听过什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这台。」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内容呢?」 赵全摇头。 「没有。」 「一点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好像有声音。」 他说完又停了几秒,最后把手放下。 「其他都接不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没有再往下逼问。 裴述一直站在旁边,直到这时才开口。 「那台记录器为什么一直留着?」 赵全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似乎比「什么时候坏掉」更难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几乎没有留在脸上。 「不知道。」 赵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但就是觉得不能丢。」 林晚没有接话。 这个答案听起来没有任何根据,可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十三个小时的记忆,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理由、却下意识保留下来的东西,本身就可能是那段时间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刚才桌上的其他物品。 「你背包里那些东西,是整理过的吗?」 赵全重新抬头。 「什么意思?」 「你开始重新记得事情的时候。」林晚说,「那些不是你的东西,是乱塞在里面,还是放好的?」 赵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放好的。」 「怎么放?」 「药在侧袋,手电筒在外面,刀包着。」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吃的跟水在最上面。」 林晚看着他。 「至少不是随手塞进去的。」 赵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林晚自己也停住。 看起来确实像有人整理过。 可那个人也可能就是赵全自己。 只是做这件事的那个「自己」,存在于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的十三个小时里。 裴述没有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推测,只拿出设备组刚才拍好的几张照片,递到赵全面前。 「这些东西,你现在能认出多少?」 赵全低头看了一会儿,先拿起打火机那张。 「这个应该是高成的。」 裴述问:「确定?」 「他一直用这种透明壳的。」赵全的拇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普通的旧事,「他说这样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不容易拿错。」 说完,他又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目光落在打火机侧面的刮痕上。 「这里原本就有。」 林晚看向他。 「你记得?」 「记得。」 赵全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的位置。 「以前开铁罐的时候刮到的。高成还嫌了一整天。」 他的语气很平常。 像只是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根本不值得特别记住的小事。 可话音落下后,赵全自己先安静了。 他记得那道刮痕。 也记得高成拿着打火机抱怨的样子。 却不知道它最后为什么会跑进自己的背包。 赵全把照片放回去。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裴述没有说什么,只把名字记下来,又把手电筒的照片往前推了一点。 赵全这次看得更久。 「这个可能是刘康的。他有一支差不多的,但我不敢确定。」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认?」 赵全盯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指向尾端。 「他那支好像摔过一次。」 设备组的人很快把实物拿出来,隔着透明袋翻到后面。 尾盖确实有一小块凹痕。 赵全看了几秒。 「应该是他的。」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确定。 「刀呢?」 赵全拿起下一张照片。 折迭刀本身没有任何明显特征。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外面那块已经干硬的血布。 赵全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又会直接摇头。 「这块布……」 他忽然开口。 裴述抬眼。 「怎么了?」 赵全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我觉得看过。」 「在哪?」 「不知道。」 回答得很快。 像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刚冒出来,就立刻撞上一片空白。 赵全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照片放回去。 「刀没印象。」 「药呢?」 「也不知道。」 裴述把几个名字和物品分别记下。 林晚一直看着赵全,直到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去,才问:「你最后一次能完整记得那六个人的时候,他们都还在?」 赵全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都在。」 「有人受伤吗?」 「刘康腿上有一道口子,翻围栏的时候割的,不严重。」 他停了一下,目光短暂落向地面。 「其他人至少那时候都没事。」 林晚没有再追问。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以前,六个人都还在。 十三个小时以后,赵全一个人在新开发区外围开始留下零碎记忆。他身上有伤,背包还在,里面多了几样他无法确认来源的东西,原本固定在背包肩带上的记录器也还跟着他,只是究竟什么时候受损、又曾经被他拿来做过什么,他自己已经说不清楚。 另外六个人全部消失。 这些都是结果。 中间发生过什么,现在没有人知道。 下午接近四点时,设备组终于有了进展。 林晚再次被叫过去时,顾沉也已经到了。 记录器被拆得只剩外壳和几块零件,旁边的电脑画面上则排着一串损坏的档案。负责修复的人坐在屏幕前,神情比早上疲惫不少,手边还放着几张刚写满的记录。 顾沉站在桌边。 「找到东西了?」 「只能说找到资料。」 设备组的人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几个人都能看清屏幕。 「储存区大部分都坏了,档案索引也乱掉。我们只勉强重建出一部分。这台记录器里原本至少有几十段录音,其中七个档案的时间落在赵全进入新开发区前后。」 林晚看向画面。 「七个都能开?」 对方摇头。 「六个完全读不出来。」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档案上。 「这个只救回十几秒。」 房间里安静了一些。 设备组的人抬头看向顾沉。 「放?」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赵全呢?」 「还在外面。」 「叫他进来。」 设备组的人起身出去。 没过多久,赵全便跟着回来。 他进门时先看见桌上已经拆开的记录器,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有东西?」 「只修出一段。」设备组的人说,「十几秒。」 赵全站在桌边,视线落在屏幕上。 几秒后,他点头。 「放吧。」 鼠标点下去。 先是一阵很重的杂音。 接着传来喘息声。 很近。 像有人正带着记录器快速移动。中间似乎还夹着凌乱的脚步与碰撞声,但都被大片电流声撕得支离破碎。 林晚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全也没有动。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屏幕上。 杂音持续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里面清楚了一瞬。 很哑。 也很急。 「……如果我又忘了……」 赵全的表情一下僵住。 声音断掉。 刺耳的电流声再次盖过去,隔了几秒,才重新挤出几个模糊的字。 「……别让我……」 赵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后半段又被杂音吞没。 直到最后,那五个字才异常清楚地留下来。 「……别让我出去。」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林晚盯着已经停止的进度条。 十几秒的录音,前后都断了,只剩下几句残缺的话。 如果我又忘了。 别让我。 别让我出去。 赵全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比刚进来时白了一点,目光仍然盯着屏幕,像是在等那条已经停住的进度条继续往前。 可是没有。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再放一次。」 设备组的人看向顾沉。 顾沉点头。 录音重新开始。 同样的杂音。 同样急促的喘息。 「……如果我又忘了……」 赵全的下颚微微绷紧。 「……别让我……」 「……别让我出去。」 第二次播完。 赵全仍然没有立刻说话。 顾沉看着他。 「是你的声音?」 赵全点头。 「是。」 没有犹豫。 甚至不需要设备组再告诉他声音比对的结果。 那就是他自己。 裴述站在另一侧。 「想起来了吗?」 赵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他看着那台已经被拆开的记录器,眉头越皱越深。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录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录的。」 林晚问:「昨天你说,好像记得自己听过什么。」 赵全转头看她。 「嗯。」 「是这段?」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摇了下头。 「不确定。」 林晚没有再追着问。 赵全自己却重新看向屏幕。 「再放一次。」 第三次。 这一回没有人说话。 赵全从头听到尾,直到最后那句「别让我出去」消失在杂音里,他才低下眼。 手指仍然紧紧收着。 「我不记得。」 声音很低。 「但那时候应该很怕。」 林晚看向他。 赵全盯着桌面。 「我平常不会这样说话。」 他没有解释更多。 也不需要解释。 录音里那个声音喘得很重,说话又急又哑,像连一句完整的警告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留下。 和眼前这个从昨天开始回答所有问题都很克制的赵全,确实完全不同。 顾沉问:「听到这段,有没有任何熟悉的地方?」 赵全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画面。」 「其他呢?」 「说不上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额角。 「就是……不舒服。」 林晚没有追问那个「不舒服」到底是什么。 如果连赵全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重新听见失忆时的自己,还是那句话真的勾起了什么,现在硬要替它找答案没有意义。 设备组的人把音档停在原处。 「其他六个档案我们还会继续试。」 赵全抬头。 「能修多少?」 「不知道。」 对方很直接。 「有可能一个都修不回来,也有可能还能捞出一点片段。」 赵全点了点头。 视线最后又落到那台记录器上。 「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出去。 过了几秒才问:「这段能不能留一份?」 设备组的人愣了一下。 「可以。」 「给我。」 顾沉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赵全也没有解释自己要拿来做什么。 可林晚想起他上午说过的那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但就是觉得不能丢。 这一次,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把这十几秒留下来。 赵全出去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看向设备组的人。 「背景能再处理吗?」 「可以试着降噪,但原始资料破得太严重。」对方把音档波形放大,「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脚步、碰撞和喘息,其他声音都混在一起。」 裴述问:「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吗?」 「目前听不出来。」 「位置?」 「也判断不了。」 没有空间回音足以辨认环境。 没有能对照的设备声。 更没有任何完整背景音能告诉他们,赵全当时是在地面、建筑里,还是他自己曾经指过的那片地下空间。 林晚重新听了一次处理后的版本。 比刚才干净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喘息声更明显,脚步似乎很急,中间有一次很重的碰撞,接着就是大片损坏造成的杂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裴述看着音档时间轴。 「如果录音的时候记录器还固定在肩带上,这些碰撞声可能是本人移动造成的。」 设备组的人点头。 「有可能。」 「也可能只是拿在手上。」 「对。」 所以依然不能确认。 林晚没有再试图从十几秒的杂音里硬找答案。 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留下来了。 不是脚步。 也不是撞击。 而是赵全自己的话。 他在那十三个小时里,至少有那么一刻是清醒的。 清醒到知道要打开记录器。 清醒到知道自己必须留下什么。 可现在的赵全完全不记得那一刻。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最后那句话。 顾沉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地图。 「这段先送军方。」 「好。」 设备组的人开始整理档案。 林晚也跟着看向那张东北新开发区的地图。 昨天以前,他们只知道那片区域有长达四十多天的外勤空白,更早以前的部分纪录又被单独归档。 今天又多了一个赵全。 二十一天前,他和另外六个人一起进去。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以前,一切都还正常。 十三个小时后,他只剩一个人。 身上有伤。 背包里装着几件可能属于同行者的东西。 记录器摔坏了。 六个人不见了。 而在那段他如今完全想不起来的时间里,他曾经亲口留下了一句警告。 林晚想起刚才录音播出时,赵全骤然僵住的表情。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顾沉忽然开口。 「在想什么?」 林晚回过神。 「赵全为什么要录这个。」 顾沉没有接话。 林晚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圈起来的区域。 「如果只是怕自己忘了其他人,可以留下名字、位置,或者叫自己回去找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他最后留下的是别让我出去。」 裴述站在旁边,视线也落在同一个位置。 「所以里面一定还少了东西。」 林晚点头。 至少少了足以让那句话成立的前因。 可那个前因究竟是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设备组的人仍在尝试处理剩下的六个档案。 屏幕上不断跳出读取失败的提示。 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那十几秒还能完整播放。 林晚又看了一眼进度条。 如果我又忘了。 别让我。 别让我出去。 她的视线慢慢落到桌上的地图。东北新开发区的位置被圈在最上方。 直到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产生了一个问题。 二十一天前的赵全,到底为什么不想让自己离开那里? ? Doris|PO首发18 ●补充一下打赏加更的详细资讯~ 因为平台显示的打赏金额和作者实际收到的金额会有一些差额,所以之后的打赏加更,会以作者实际收到的金额做累积计算,累积达到门槛后就会加更一章?(?ˊ?ˋ?)? ? 不过因为昨天没有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所以在这则补充公告之前已经额外打赏的宝子,这次加更还是会直接按照你们原本打赏的金额计算,不会扣掉平台的差额。 也再次谢谢 Fei 和墨汁不好说的打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这样支持我(???????)? 另外想麻烦两位宝子帮我在留言区告诉我,你们比较想要把加更放在现在每天多加一章,还是等到满百章、更新调整成每日一更之后,再变成每天额外加更一章。两种都可以,我就按照你们比较想看的方式来安排~ 最后也先跟大家说一下,我后来认真想了一下,如果之后加更累积得太快,存稿消耗的速度已经超过我的写作速度,打赏加更的门槛可能还是会再视情况往上调整。 主要还是希望可以把更新维持得久一点,不要哪天真的把自己榨干了哈哈哈( ??? ) 也一样希望大家完全不要有打赏压力,量力而为就好。珠珠、收藏、留言,甚至只是每天回来看看,我都已经很开心了。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我本人现在确实已经默默感受到一点加更压力了哈哈哈。 第八十四章还是八人 第八十四章 【还是八人】? Doris|PO首发18 记录器里那段十几秒的录音被反复放了几次,能听清的内容仍然只有那些。 「如果我又忘了。」 「别让我出去。」 那句话究竟代表什么,现在没有人能下结论。 当天傍晚,几个主要人员重新回到会议室。 明天就是联合侦查正式出发的时间,他们还有最后一批资料需要确认。 军方把前三支失联队伍留下的完整资料重新投到墙面上。 三支队伍,总共二十一人。 全部来自军方外勤编制。 第一支六人,四十七天前进入东北新开发区。 第二支七人,四十五天前进入。 第三支八人,四十二天前进入。 三支队伍的任务并不完全相同。 第一支原本只是例行侦查,负责确认新开发区外围道路与几处尚未正式启用的住宅区。当时北城局势仍然混乱,东北方向却因为末日前入住率低,活动的侵蚀者数量一直不算多。 他们最后一次回传是在下午两点十二分。 【确认东侧道路可通行。】 【区域内活动侵蚀者数量较低。】 【准备继续向北。】 之后失联。 第二支队伍两天后进入。 除了继续确认区域状况,也负责寻找第一支队伍。他们没有找到人,只找到第一支队伍曾经停留过的痕迹,以及一些散落在不同位置的人为标记。 其中一张照片被单独放大。 墙面上用黑色油性笔画着一个箭头,旁边写着: 【出口】 同一面墙的另一张照片里,箭头还在,下方却多了一句。 【不要走这边】 林晚看了片刻,才开口。 「能确定是第一支队伍留下的?」 军方联络人摇了摇头。 「不能。第二支队伍当时也只是这么推测。」 林晚的目光仍停在两张照片之间。 「两句是同一个人写的?」 「看照片没办法确定。」对方把其中一张往前切了一格,「字迹有点像,但留下的时间和先后顺序都不清楚。」 裴述坐在另一侧,原本一直安静看着墙面,听到这里才抬了下眼。 「原档还在?」 「都在。」 「传一份给我。」 军方的人点头。 林晚继续往后翻。 第二支队伍找到的标记不只这一处。 有些只留下方向,有些留下时间,还有人数。 【七人】 【向西】 另一处则只有两行。 【五人】 【不要停】 来源不明。 时间也不明。 第二支队伍当时无法确认那些内容究竟来自第一支失联队伍,还是更早进入新开发区的其他幸存者。 他们最后一次有效回传是在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内容只有一句。 【准备返回。】 之后同样失去联络。 第三支队伍是在三天后进入。 前两支接连失联,军方这次直接把任务改成正式搜索,八人携带前两支队伍的行动路线与最后回传位置重新进入东北新开发区。 通讯方式也跟着调整。 前两支队伍途中拍下的照片、位置和文字记录,都是由队内通讯员整理后主动回传。第三支队伍则另外配了一套定时回传装置,只要讯号还在,通讯员当时已经整理好的照片、定位与记录就会按照固定间隔送回。 因此第三支队伍虽然最后同样失联,军方留下的资料反而比前两支完整。 他们仍然没有找到人。 沿途发现的人为标记却更多了。 【不要相信路标】 【已经来过】 【往回走】 【不要分开】 有些被写在墙上,有些留在路牌、车门和建筑入口。字迹不只一种,内容也彼此矛盾。 第三支队伍在回传记录里特别提过这件事。 【区域内存在大量来源不明之人为标记。】 【部分内容互相矛盾,暂时无法判断是否与失联人员有关。】 他们也开始留下自己的标记。 最初的记录很完整。 【五月二日,十时四十七分。】 【八人。】 【向东。】 两个小时后。 【十二时五十三分。】 【八人。】 【确认旧标记。】 下午三点。 【十五时零六分。】 【八人。】 【向北。】 再往后,定时传回来的照片开始变少。 最后成功送回军方的几张,都拍在一处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 墙上留下三行字。 【八人】 隔了一段距离。 【八人】 再下面。 【还是八人】 林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们自己的笔迹?」 军方联络人翻出前面几张照片比对。 「和前面的记录一致。」 「同一个人?」 对方迟疑了一下。 「看起来是。」 单看「八人」本身并不奇怪。外勤途中确认人数,本来就是最基本的事。 可第三次写下的不是「八人」。 是「还是八人」。 第三支队伍最后一次回传是在下午五点十九分。 【确认地下区域存在活动痕迹。】 【准备进入确认。】 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重新看向墙上的地图。 三支队伍失联的位置并不完全重迭。他们走过不同路线,最后留下记录的时间也不一致。 唯一能确定的是,越往后进入的队伍,留下的东西越多。 第一支只有零散痕迹。 第二支发现了互相矛盾的标记。 第三支则已经开始主动记录时间、位置和人数。 像是每一批后来进去的人,都在前一批留下的东西上多往前走了一点,却没有任何一支真正走出来。 赵全也被重新叫进了会议室。 从第三支队伍的照片放出来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其中一张,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认得?」 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蹭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道:「有点。」 林晚把照片转向他。 「哪里?」 赵全往前倾了些,伸手指向地下停车场入口右侧。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防火门。 「后面。」 林晚看了眼他指的位置。 「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 赵全皱着眉,指尖却没有移开。 「但那里可以往下。」 军方联络人立刻转过头。 「你进去过?」 赵全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道。」 对方神色微沉。 「你刚才说可以往下。」 「我知道。」 赵全盯着照片,声音里带出一点压不住的烦躁。 「但我不记得自己怎么知道。」 他说不出自己有没有走过那道门,却很确定门后还能往下。 林晚没有继续逼问。 至少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实际确认的位置。 顾沉伸手把那处地下停车场重新标记。 「第一阶段不进地下。」 军方联络人看向他。 「先确认地面?」 「先走前三支队伍留下的路线。」顾沉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几条线移过去,「能确认的标记全部重新记录。找到新的线索,再决定要不要往下。」 裴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分队。」 顾沉点头。 「嗯。」 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异议。 三支失联队伍加起来二十一人,再加上赵全原本的七人队伍,目前唯一能确认自己活着离开的,只有赵全。 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以前,把队伍拆开没有任何必要。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 赵全确定随队后,原本由四个大型聚集地组成的侦查队重新调整了编组。 他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支外勤队,却是目前唯一一个曾经进入新开发区,又活着回来的人。即使能提供的资讯残缺,他仍然必须被放进这次行动里。 最后确定二十三人,分乘三辆车。 赵全也会随队返回东北新开发区。 第一阶段仍以地面侦查为主。 三支失联队伍曾经走过的路线、留下的标记,以及赵全提到的地下入口,全被重新标在地图上。 除非确认有进一步搜索的必要,否则不直接进入地下区域。 所有人配发独立通讯设备,车载定位与行车记录全程开启。 原定撤离时间是下午四点。 途中一旦出现无法判断的异常,立即停止深入。 林晚把最后几项安排记下来,直到会议结束,才跟着其他人离开。 回住宿区的路上,她脑中仍反复闪过刚才看见的那些照片。 出口。 不要走这边。 已经来过。 不要相信路标。 八人。 还是八人。 再加上赵全失去的十三个小时,和记录器里那句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会留下的警告。 三支军方队伍。 二十一个人。 没有一个回来。 赵全那支七人队伍,也只有他一个人活着离开。 林晚脚步慢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伊甸那项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功能。 「伊甸。」 【在。】 「建立顾沉的二十四小时生存模型。」 【确认非宿主目标:顾沉。】 【正在建立二十四小时生存模型。】 白色文字停留了几秒。 新的数值浮现在视野里。 【非宿主个体:顾沉】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34.6%】 林晚停住脚步。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三十四点六。 比她预想的低太多。 顾沉目前没有严重伤势,明天的联合侦查也已经提前完成编组,装备、通讯和撤离方案全部确认过。 以他的能力,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对劲。 林晚重新看向伊甸。 「再算一次。」 【正在更新现有资料。】 几秒后,数值没有改变。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34.6%】 林晚眉心慢慢皱起。 「主要风险来源?」 【正在整合现有资讯。】 【已纳入:目标个体状态、既定行程、东北新开发区既有失联记录、赵全相关资料及其他已知风险因素。】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目前最高风险变数:东北新开发区。】 林晚盯着最后一行。 「能判断是什么吗?」 【资料不足,无法进一步分类。】 她站了一会儿,才让介面隐去。 三十四点六。 林晚转身往顾沉那边走。 找到他时,顾沉正在确认明天最后的车辆和人员配置。 林晚等旁边的人离开,直接开口。 「明天我也去。」 顾沉抬头看她。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右肩。 「你伤还没好。」 「我不进第一线。」 顾沉没有立刻接话。 林晚走到桌边,把手按在摊开的地图旁。 「赵全的问询我都在,记录器修出来的东西我也听过。今天三支队伍的资料,我从头看到尾。」 顾沉抬眼看着她,没有打断。 「他到了现场如果又想起什么,我知道哪些事情之前问过,哪些是新的。那些标记到底有没有变化,现场看到也会比照片更清楚。」 林晚说完,顾沉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桌上的编组表,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什么。 林晚等了几秒。 「你知道我去不是添乱。」 顾沉重新看向她。 「我知道。」 语气很平。 两人隔着桌面对视了一会儿。 林晚看见他的目光又往她右肩落了一次。 「你是在担心我的伤?」 「不只。」 林晚微微一顿。 顾沉垂下眼。 「三支军方队伍,二十一个人,一个都没回来。赵全那边七个人,也只剩他。」 他的声音始终不高。 「你前阵子才受过伤。」 「所以我会跟着队伍,不单独走。」 「我知道。」 「要撤就撤。」 「嗯。」 顾沉回答得很快,却仍没有去动桌上的编组表。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那还有什么?」 顾沉抬起眼。 沉默片刻,才道:「理智上,你可以去。」 林晚没有出声。 「这次任务不是只缺能打的人。你跟赵全谈过,也清楚前面的线索。」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太想让你去。」 语气仍然很平。 林晚却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之前顾沉说过的那句。 我只是不想再晚一步。 顾沉没有再解释。 林晚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还是想去。」 顾沉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眉心很轻地压了压。 林晚没有催他。 「你如果真的不让,我不会自己跑去。」 顾沉看着她。 林晚停了两秒,才继续开口。 「你也知道,我留在北岭不会比较安心。」 「我会一直等消息,也会一直想你们现在走到哪里、遇到什么。」 她顿了顿。 「至少我跟着,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沉没有马上回答。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他低下头,伸手拿过编组表。 「明早先给沉辞看。」 林晚眼神微动。 「他说不能去,就留下。」 「好。」 「不进第一线。」 「好。」 「不单独走。」 「嗯。」 「撤离就跟着撤。」 「知道。」 顾沉笔尖停在第二辆车的位置。 林晚看着他。 「还有?」 顾沉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别再让我最后才看到你受伤。」 林晚安静了半秒。 「……我尽量。」 顾沉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最后还是低下头,在第二辆车的位置写下她的名字。 原定总人数没有增加,另一名支援人员被调整出队。 二十三人。 三辆车。 配置重新确定。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联合侦查队的人已经陆续抵达北岭外围。 三辆改装车停在第二通道附近的临时整备区。 顾沉是这次联合侦查的主要指挥者,坐第一辆车。 从人员开始集合后,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先确认三辆车的通讯频道与撤离顺序,再逐一核对各组携带的装备。第一辆车安排的也是整支队伍里反应最快、最适合在前方处理突发状况的人。 林晚则还在医疗区。 她坐在检查床边,外套只穿了一半,右侧衣领被拉到肩下。 沉辞站在她面前,一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覆上肩侧原本受伤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衣,熟悉的热意慢慢渗进皮肤。 林晚下意识放松手臂。 沉辞让她抬手,又依序做了几个不同方向的动作。 手臂抬过肩膀时,深处仍浮起一点细微的拉扯感。 沉辞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里?」 他的手指往肩后移了半寸。 林晚点头。 「只有抬高的时候。」 沉辞没有接话。 那股熟悉的热意维持了几秒,很快便退下去。他让她把手臂往外转了一次,视线一直停在她肩侧。 「这样呢?」 「还好。」 「会拉到?」 「一点。」 沉辞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判断她这个「一点」究竟有多少。 林晚被他看得停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点。」 沉辞没有评论,只让她把手放下。 「没有恶化,也没有新的损伤。」 林晚把衣领拉回去。 「所以能去?」 沉辞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她几秒,才低头拿起固定带。 「顾沉昨晚找过我。」 林晚一顿。 「他跟你说了?」 「嗯。」 沉辞把固定带展开,示意她抬手。 「说你今天想跟队。」 林晚照做。 「对。」 沉辞替她重新固定右肩,动作比平常仔细一些。绷带绕过肩侧时,他每收紧一次,都会先停一下确认位置,再继续往下缠。 林晚看着他的动作。 「你今天检查得比平常久。」 沉辞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你今天要去的地方也和平常不一样。」 说完,他继续低头调整固定带。 林晚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沉辞才道:「现在的伤势不影响正常走动。」 他把绷带重新拉平。 「右手不负重,不做大幅度动作,也别再撞到。」 林晚点头。 「好。」 「不进第一线。」 「嗯。」 「不要单独走。」 林晚看了他一眼。 「这个顾沉也说过。」 沉辞抬眼。 「那就听两次。」 林晚安静了一秒。 没忍住笑了一下。 沉辞神情没什么变化,只低下眼,把最后一段固定好。 林晚看着他。 「所以你不拦我?」 沉辞手指停在固定带边缘。 「伤势没有到不能去的程度。」 他抬眼看她,停了两秒。 「你又已经决定了。」 林晚没有否认。 沉辞收回视线,又把固定带的松紧重新确认了一次。 「肩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说。」 「知道。」 「不是回来以后再说。」 林晚顿了一下。 「……好。」 沉辞没有马上松手。 他看了她几秒。 「林晚。」 「嗯?」 「这次别让我回来再替你处理新的伤。」 林晚安静了一下。 「我尽量。」 沉辞眉心反而皱得更深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眼,把固定带最后一处松紧重新确认了一遍,才收回手。 两人一起走出医疗区。 外面的整备已经接近尾声。 顾沉正站在第一辆车旁,低头确认最后一份人员名单。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林晚重新固定过的右肩。 接着才看向沉辞。 沉辞走近后停下。 「伤势没有恶化。」 顾沉看了他一眼。 「可以跟?」 沉辞沉默半秒。 「不进第一线,右手不负重,也不能再撞到。」 顾沉点头。 「知道了。」 林晚偏头看他。 「是我受伤。」 顾沉看了她一眼。 「所以?」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 「我会看着。」 回答得理所当然。 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很快移开视线。 沉辞已经转身走向旁边准备出任务的医疗物资。 止血材料、绷带、消毒用品、常用药和两个急救包都集中放在那里。他蹲下来重新确认数量,又把其中一袋的位置调整好。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挺好。」 林晚转头。 「什么?」 沉辞仍低头检查医疗备品。 「有人看着你。」 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林晚却莫名停了一下。 沉辞没有再看她,只把最后一个急救包扣好,起身交给旁边负责搬运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 那句「挺好」,听起来似乎并没有真的那么好。 六点前几分钟,林晚拿着自己的装备走向第二辆车。 才刚到车旁,身后便传来裴述的声音。 「你还真的来了。」 林晚回头。 裴述站在第三辆车旁,手里还拿着刚确认完的通讯器,视线先在她重新固定过的右肩停了一下,才回到她脸上。 「很意外?」 「有一点。」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 「看来昨晚谈得还算顺利。」 林晚看了他一眼。 「条件很多。」 「猜得到。」 裴述把通讯器收起来。 「顾沉那边几个?」 「你很闲?」 「只是好奇。」 「那你慢慢猜。」 裴述笑了一下,也没真的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肩上,停了片刻。 「沉辞也放你出来了,看来至少伤没恶化。」 「嗯。」 裴述点了下头。 转身前,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今天别太勉强。」 林晚看他。 裴述已经拉开第三辆车的车门。 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 「不然回来以后,大概不只两个人会找你算账。」 林晚沉默了两秒。 「包括你?」 裴述回头,唇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我比较擅长旁观。」 说完,他便上了车。 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才转身坐进第二辆。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这次被安排在中段支援的人员。 她把通讯器、短刀、手电筒、水、急救用品,还有昨天整理资料时一直带在身上的笔记本重新确认了一遍。 第一辆车就在前方。 顾沉已经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作为这次联合侦查的主要指挥者,他所在的第一辆车负责带路、确认路线与第一时间判断是否继续深入。任何临时改道、停止前进或撤离的指令,都会先从那里传回后方两辆车。 赵全没有和林晚同车。 考虑到他是目前唯一从东北新开发区活着回来的人,途中随时可能因为环境刺激想起新的线索,昨晚重新调整编组时,他被安排在第三辆车,裴述也跟着同车。 六点整。 第一辆车率先驶离北岭。 林晚所在的第二辆紧接着跟上。 第三辆车最后驶出第二通道,始终保持在车队尾端。 三辆车向东北方向行驶。 林晚靠在座椅上,透过前方挡风玻璃看着第一辆车的车尾。 隔了一段时间,她才重新调出伊甸。 【非宿主个体:顾沉】 【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存活率:34.1%】 昨晚是三十四点六。 现在是三十四点一。 林晚看着那个数字停了几秒。 又低了一点。 她让白色介面重新隐去。 前方第一辆车依然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中央。 四十七公里外,就是东北新开发区。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五章记忆需要验证 第八十五章 【记忆需要验证】? Doris|PO首发18 车队离开北岭后,沿着东北方向一路前进。 最初一段路还算顺利。 北岭这两个多月陆续清理过周边道路,距离北岭较近的区域至少还能维持基本通行。真正离开控制范围后,路况很快开始变差,废弃车辆逐渐增多,有些停在路肩,有些横在道路中央,车门敞开,里面早已空了。 三辆车不得不数次减速。 途中有一处十字路口被连环追撞的车辆堵住大半,第一辆车停下确认后,整支车队改走侧边道路,多绕了将近四公里。另一段路则被翻覆的货车挡住,只剩不到一个车身宽的空隙,前车先下人确认周围安全,三辆车才依序慢慢通过。 林晚坐在第二辆车里,一路都在看窗外。 越往东北方向走,周围越安静。 这种安静和北岭附近不同。 北岭周边虽然也清理过侵蚀者,但偶尔仍能看见搜寻物资的人、外出的车辆,或远处正在活动的巡逻队。到了这里,道路两侧只剩一片长时间无人活动的痕迹。 七点二十三分,车队第三次停下。 前方一座跨河桥上堵着十几辆车,其中两辆撞在一起,正好卡住可以通行的位置。 无线电里传来第一车的通知。 「原地等。」 第二车停了下来。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从随身背包里拿出笔记本。 【7:23 前方桥面堵塞,车队暂停。】 她写完后没有立刻收起来,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目前未发现异常。】 坐在旁边的人往她这里看了一眼。 「一路都记?」 林晚嗯了一声。 「重要的记一下。」 对方没再多问。 赵全那十三个小时的空白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解释,这次又是沿着三支失联队伍走过的路往里走。多留一份记录,至少没有坏处。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下的两行字,合上笔记本。 前方很快传来消息。 桥面无法直接通过。 车队再次改道。 三辆车沿着河道往北绕行,找到下一座可以通过的桥后重新转回原定方向。这一次耽误了将近半个小时。 七点五十六分。 车速开始明显降低。 林晚抬起头。 道路两侧的景象已经变了。 原本零散的老旧建筑逐渐被新建住宅取代,远处一栋栋高楼排列得很整齐。大片尚未完成招商的商业街位于道路两侧,店面玻璃大多完整,招牌也比他们一路经过的其他城区新得多。 只是没有人。 路也很空。 林晚看着窗外,视线从道路两侧缓慢扫过。 末日前,这里本来就是刚开发不久的新区。 规划完整,道路宽,建筑密度不低,实际入住人口却远远比不上北城其他区域。灾难爆发后,这种人口差距反而让这一带保存得比其他地方更完整。 但从他们接近新开发区开始,沿途看见的侵蚀者确实少得有些异常。 不是完全没有。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一处加油站旁看见一个。 那名侵蚀者站在倒塌的广告牌后方,听见引擎声后追了十几米,很快便被车队甩开。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 林晚没有因此放松。 这一带末日前入住人口本来就少,末日爆发时留下的侵蚀者比其他城区少,也说得通。 至少目前还不能从这件事判断什么。 八点零七分,第一辆车打出减速讯号。 三辆车陆续停在一处宽阔路口。 无线电里传来顾沉的声音。 「到第一确认点。」 林晚看了一眼手表,翻开笔记本。 【8:07 抵达东北新开发区第一确认点。】 车门打开。 众人依序下车。 林晚最后检查了一次右肩的固定带,才跟着第二车的人下去。 早上的风从宽阔道路间穿过。 道路两侧都是新建不久的住宅区,部分一楼店面甚至还贴着招租广告。远处的交通号志早已熄灭,几辆车停在路边,其中一辆车头撞上分隔岛,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 顾沉已经从第一车走过来。 「先确认周围。」 队伍按照出发前分好的区域散开,但彼此始终保持在视线与通讯范围内。 林晚没有进第一搜索组。 她跟着第二组确认路口附近的环境。 地面上有零散的垃圾和枯叶,几家店面的玻璃门被砸破,里面的货架明显遭人翻找过。这种痕迹并不特别,末日两个多月,任何曾经有人经过的地方都可能留下。 真正重要的是前三支队伍的路线。 第一支队伍四十七天前就是从这一带开始向内搜索。 军方整理出的资料里,保留了他们最初几个确认点。 这里是其中之一。 「找到了。」 有人在前方出声。 林晚跟着其他人走过去。 一根路灯下方,有人用红色油漆留下了一个已经褪色的箭头。 箭头指向东北。 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数字。 「一队的标记。」 军方的人蹲下确认。 「编号对得上。」 顾沉看了一眼周围。 「记录位置。」 林晚低头看时间。 八点二十二分。 【8:22 确认第一支队伍旧标记,方向东北。】 写完这行,她下意识用笔尖点了一下纸面。 四十七天。 这个标记已经在这里留了四十七天。 当时留下它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近两个月后还会有另一支队伍站在同一个地方,沿着他们留下的方向继续往里走。 车队重新出发。 这一次速度更慢。 前三支队伍留下的路线并不完全重合。 第一队最初的搜索范围最大,第二队进入后明显开始沿第一队留下的痕迹前进,第三队则更加直接。 联合侦查队没有立刻沿着第三队最后的路线深入。 他们先确认外围几个重要位置。 八点四十一分,第二确认点。 一处尚未正式营业的大型商场外。 这里曾经被第一支队伍搜索过。 商场侧门留有破坏痕迹,里面的部分物资被搬走,但无法确认是第一队所为,还是更早之前有其他幸存者来过。 八点五十八分,第三确认点。 路边发现第二支队伍留下的记号。 旁边还有一个方向不同的旧箭头。 两个标记相距不到五米。 其中一个指向前方。 另一个指向右侧。 林晚站在两个箭头之间,看了几秒。 「资料里有这两个?」 军方的人翻看手上的整理记录。 「有。」 「知道哪个先留下的吗?」 「不知道。」 裴述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两个都拍下来,先不要动。」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第三车的方向。 赵全没有下车。 至少从她现在的位置看不见他。 队伍很快重新集合。 九点零六分,三辆车再次向前。 林晚坐回第二车,把刚才的情况记进笔记本。 【8:58 确认第二支队伍两个方向矛盾的旧标记。】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 【暂时无法确认留下顺序。】 写完后,她翻回前一页。 从进入新开发区开始,每个重要时间点都在。 八点零七。 八点二十二。 八点四十一。 八点五十八。 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林晚合上笔记本。 车队继续向内。 道路上的车辆逐渐变多,但依旧没有多到完全无法通行。偶尔遇到堵塞路段,第一车会先确认,再决定绕行。 九点十一分,他们经过一片尚未完工的住宅区。 外围施工围板倒了一半。 里面几栋建筑只完成主体,塔吊停在半空,已经锈蚀。 林晚看着那片工地。 某种很淡的不舒服一直没有消失。 她说不清原因。 可能只是因为这里太安静。 也可能是因为从进入新开发区开始,他们几乎一直在沿着失踪者走过的路前进。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那些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箭头。 编号。 被打开的门。 翻动过的物资。 可那些留下痕迹的人,一个都没有回去。 车辆微微晃了一下。 林晚收回视线。 前方第一车正在减速。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七分。 顺手翻开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上。 【9:17】 车内的无线电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杂音,接着有人开口。 林晚抬起头。 …… 第二辆车的引擎声低低震动。 林晚坐在原位,看着窗外从视线中缓慢掠过的建筑。 她皱了皱眉。 刚才似乎想做什么。 视线落回腿上的笔记本。 本子还摊开着。 笔也握在她手里。 最下面一行只有一个时间。 【9:17】 后面什么都没有。 林晚盯着那行字。 她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可她不记得。 她抬起手腕。 九点三十四分。 十七分钟。 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九点十七。 是她的字。 她记得自己看过手表,也记得笔尖落下去。 再往后却什么都没有。 林晚下意识往前翻了一页。 八点五十八分的记录还在。 九点零六分重新出发。 九点十一分经过未完工住宅区。 这些她都记得。 她重新闭了闭眼,逼自己从九点十七分开始往后想。 第一车减速。 她看时间。 写下九点十七。 然后呢? 没有。 林晚睁开眼。 窗外已经不是刚才那片工地。 连街道都换了。 她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没有动。 再想一次。 还是没有。 那十七分钟像是从中间被整块挖掉,前后都在,偏偏找不到任何能接上的东西。 林晚又看了一次手表。 九点三十四。 数字没有错。 她是真的少了十七分钟。 那股原本只是隐隐浮着的不安一下沉了下去。 林晚抬起头。 「刚才发生什么事?」 旁边的人转头。 「什么?」 「九点十七分。」 林晚看着他。 「那时候车队为什么减速?」 对方愣了一下。 「减速?」 「第一车刚才停过,或者至少慢下来过。」 那人皱起眉。 「有吗?」 坐在前排的人原本像是想接话,张口前却停了一下。 「……停过吧。」 林晚抬眼。 「在哪?」 「前面那个路口。」 「哪个路口?」 前排的人怔住。 他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像是想从已经被甩在后方的街景里找出那个位置。 几秒后,他的脸色慢慢白了。 「……我想不起来。」 车里没有人接话。 另一个人原本还皱着眉,听到这句后也僵了一下。 「等等。」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是不是记得有人下车?」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晚转向他。 「谁?」 那人看着她。 表情也变了。 「不知道。」 前排的人回过头。 「我连有人下车都没印象。」 「我也只是……好像有。」 「你确定?」 那人停了几秒。 「不确定。」 林晚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 原本还能勉强解释成她自己一时恍神的那十七分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是只有她。 车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没有人再急着说自己记得什么。 因为每多想一点,反而越能发现那些记忆根本接不起来。 林晚看向前方。 「联络第一车。」 驾驶立刻拿起无线电。 「一车,二车请求停车。」 短暂的杂音后,顾沉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林晚伸手接过无线电。 「我的记录有问题。」 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哪里不对?」 「九点十七分,我写了时间,后面没有内容。」 林晚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一行。 「九点十七到现在,我中间有一段想不起来。第二车其他人的记忆也对不上。」 无线电另一头沉默了两秒。 接着,她听见顾沉偏过头问了一句。 「现在几点?」 旁边很快有人回答。 「九点三十五。」 下一秒,顾沉的声音重新从无线电里传来。 「全部停车。」 第一车很快靠边。 第二车和第三车依序停下。 顾沉下车后直接走向第二车,裴述也从第三车那边过来。 林晚没有等他们开口,先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最后完整记得的是九点十七。」 她指着那个时间。 「之后到九点三十四,我没有完整记忆。第二车其他人也有问题。」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随即抬起眼。 林晚继续道:「有人记得中间停过车,有人完全没有停车的印象。有人记得有人下车,但想不起来是谁。」 裴述原本还看着笔记本,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的那点松散也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只有你?」 「不是。」 顾沉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第二车另外几个人,又转头看向前后两辆车,神情明显比刚才更沉。 「全部分开问。」 裴述接得很快。 「不要先让他们互相对答案。」 顾沉点头。 「第一车、第三车一起查。」 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二车的人被分到不同位置,由不同人询问九点十七到九点三十四之间发生的事情。 第一车和第三车也一样。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回答。 十分钟后,几边的结果重新集中到一起。 没有人先说话。 记录下来的内容散得几乎拼不起来。 有人记得九点二十分左右车队停过一次。 有人对中间停车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车队一直在往前。 有人记得第一车有人下去确认一栋建筑,却说不出是谁。 也有人只能留下几个毫无前后的画面。 甚至连车队中途到底在哪里转过弯,都出现了不同答案。 几名军方外勤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其中一人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回答,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旁边的人转头。 他抬起眼。 「停车、下车、重新集合,这些不可能连一个完整版本都拼不出来。」 没有人反驳。 长期外勤的人对路线、停车、下车确认和重新集合,本来就会比一般人更敏感。 可现在,连最基本的行程都对不上。 顾沉看完最后一份回答,声音比刚才更低。 「查行车记录。」 三辆车的设备都还在运作。 第一车的影像最先调出来。 所有人都站得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九点十七分。 画面里,车队确实开始减速。 有人下意识看向刚才说「没有停车印象」的那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 九点十九分,第一车停下。 第二车和第三车依序停在后方。 顾沉从第一车下来。 另外还有两名军方人员。 三人往道路右侧一栋低层建筑走去,很快离开镜头范围。 「三个人。」 裴述低声说了一句。 顾沉看着画面,没有回答。 六分钟后,三人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走路正常。 没有人需要搀扶,也看不出任何慌乱。 站在荧幕旁的一名军方人员忽然往前半步。 画面里那个从建筑里走出来的人正是他。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真的进去了。」 另一个跟着下车的人也盯着荧幕。 「我只记得下车。」 军方联络人立刻问:「你们回来以后有没有异常?」 两人都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备和衣服。 「没有新伤。」 「装备也还在。」 裴述一直看着画面。 「至少从影像上看,你们进去和出来时都能正常行动。」 林晚看着那三个人重新走回车队。 「不是昏迷。」 裴述偏了下头。 「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 画面还在继续。 第二车有人下来。 林晚也在其中。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车旁和顾沉说了几句。 画面里的顾沉低头看过她手里的本子。 接着林晚也低头,手里的笔似乎动了一下。 林晚盯着荧幕。 那个人明明是她。 衣服、动作、手里的笔记本,全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看着那段画面时,脑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 没有场景。 甚至没有一点「好像发生过」的熟悉感。 她指尖慢慢收紧。 「我不记得这段。」 顾沉仍看着荧幕。 「我也不记得跟你说过话。」 旁边几个人的神色再次变了。 有人低声道:「所以不是只有进那栋楼的人?」 裴述看向画面里的时间。 「不是。」 另一人立刻问:「那范围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跟那栋楼有关吗?」 「也可能不是。」 「是从九点十七开始,还是更早?」 「现在只能确定九点十七之后出了问题。」 几句话很快交错起来。 每个人都在试着从现有资讯里找出一个能抓住的规律。 顾沉没有制止。 直到有人开始试图把自己模糊的记忆重新往画面上套,裴述才忽然开口。 「先别补。」 周围安静了一些。 裴述抬眼。 「现在留下来的本来就是碎片。越想,越容易把影像里看到的东西当成自己原本记得的。」 几个人停了下来。 林晚看向他。 裴述已经重新把视线放回荧幕。 「先只记确定的。」 画面继续往后。 九点二十八分。 所有人重新上车。 九点三十四分。 第二车提出停车。 影像停在那里。 周围只剩设备运作时很轻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先问了一句。 「你们进去看了什么?」 顾沉盯着画面。 几秒后,他才开口。 「不知道。」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抬眼看他。 顾沉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下颌绷得比平常更紧。 「我不记得进过那栋楼。」 跟着他下车的两名军方人员也沉默着。 其中一个皱着眉。 「我记得下车。」 他停了停。 「后面接不上。」 另一个人过了几秒才道:「我记得进去。」 顾沉转头。 「里面有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摇头。 「想不起来。」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九点十七分后面依然是空的。 行车影像里,她在九点二十几分明明又把笔记本拿在手上。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往后。 仍然空白。 她当时究竟想记什么? 为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晚重新看向画面。 角度太远。 只能看见她低头看过笔记本,不能确定她真的写下了内容。 也可能只是和九点十七分那次一样,刚准备写,就被别的事情打断。 可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她到底有没有写。 而是那段时间里,她明明醒着,也正常和其他人说过话。 她却完全不记得。 林晚抬起头。 「赵全。」 不远处,赵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那段影像,脸色比其他人更差。 林晚看着他。 「你那十三个小时……」 她停了一下。 「你真的确定,自己那时候没有活动过吗?」 赵全盯着她。 几秒后,神情慢慢变了。 「我没想过这个。」 林晚没有出声。 赵全转头看向荧幕,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一直只是觉得,那十三个小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想过……我可能根本没有停下来过。」 周围没有人说话。 林晚看着他。 如果赵全那十三个小时里,也像刚才的他们一样,一直在走、在说话、在做决定呢? 那些被整理好的物品。 损坏的记录器。 还有那句「如果我又忘了」。 一下都有了另一种可能。 林晚重新看向行车记录。 画面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正常。 顾沉在说话。 她站在旁边听。 其他人有人警戒,有人确认周围。 没有人昏迷。 也没有人失去意识。 可不到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经无法完整说出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顾沉关掉画面。 荧幕暗下去的瞬间,周围反而显得更安静。 没有人再继续讨论自己到底记得什么。 顾沉抬起头。 「先点人。」 三辆车立刻重新确认人数。 几边的数字依次报回。 二十三个。 一个不少。 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但那口气很快又沉了回去。 顾沉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从现在开始,不单独行动。」 他停了一下。 「除了驾驶,所有人做纸本记录。」 有人抬头。 「都记?」 「都记。」顾沉说,「停车、换路线、进出建筑、有人离队、重新集合,时间和人数都留下。」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有人再出声。 「每次重新集合先点人。纸本、行车记录、定位和通讯记录全部保留。哪一项对不上,立刻回报。」 裴述看了眼手表。 「现在这次也记。」 顾沉点头。 周围很快传来翻找纸笔的声音。 有人低声问:「还继续往里?」 这一次,四周安静得更明显。 几个人下意识看向顾沉。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前方。 宽阔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一排高楼之间。 从这里看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安静。 空旷。 甚至比他们一路经过的大部分地方都更完整。 可就在刚才,他们二十三个人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共同经历了一段没有人能完整记住的时间。 而前三支队伍。 赵全和另外六个人。 都曾经走过这里。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一行。 【9:52 确认九点十七分后出现记忆缺失。行车记录显示期间人员仍正常活动。】 她停了停。 又写: 【从现在开始,记忆需要验证。】 笔尖离开纸面。 林晚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秒。 那些留在新开发区里的字又一次浮进脑中。 【不要相信路标。】 【已经来过。】 【八人。】 【八人。】 【还是八人。】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些是在告诉后来的人什么。 现在看来,也可能不是。 有些字,或许本来就是留给他们自己的。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六章第三次 第八十六章 【第三次】? Doris|PO首发18 车队在原地停留了十几分钟。 第一套临时记录方式很快定下来。 三辆车的行车设备保持开启,除了三名驾驶,其他人都要做纸本记录。每次停车、转向、进出建筑或改变搜索路线,都留下时间;三辆车固定报时,重新集合就重新确认人数。 没有人知道这样能不能解决问题。 至少能让他们更快发现,问题什么时候再次出现。 十点十二分,车队重新上路。 林晚坐回第二辆车,笔记本仍摊在腿上。 【10:12 重新出发。沿第三支队伍已知路线向东北。】 她写完后没有立刻合上。 前方道路笔直,两侧是成片的新建住宅。再往前几公里,就是第三支队伍最后几次回报位置最集中的区域。 按照出发前制定的计划,他们会先完成地面搜索。 确认前三支队伍留下的痕迹,再决定是否继续深入。 十点二十七分,第一车回报时间。 「一车,十点二十七,正常。」 第二车跟着回报。 第三车最后。 三辆车的人数也重新确认了一次。 二十三人。 林晚低头记下。 【10:27 三车确认,23人。】 十五分钟后,又一次。 仍然正常。 车队继续向前。 十点四十八分,他们抵达下一个确认点。 那是一座尚未正式启用的社区型购物中心。 外墙玻璃保存得相对完整,入口前的广场长满杂草,几辆废弃车辆停在路边。第二支队伍曾经在这里留下过短暂活动记录。 所有人下车前先完成报时。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和位置,才跟着第二搜索组进入建筑。 一楼大部分店面都还没有正式进驻。 空荡的柜位之间堆着装修材料,地面落满灰尘。 搜索队很快找到第一处旧痕迹。 一根承重柱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七人】 下面隔了一段距离,又有一个。 【七人】 再往里。 第三个。 【七人】 林晚站在最后一个记号前。 三个字迹相同。 应该出自同一个人。 「第二队。」 旁边有人说。 第二支失联队伍正好七人。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六分。 她低头记录。 【10:56 购物中心一楼发现第二队重复人数记录,共三处,均为「七人」。】 写完,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柱上的字。 早上第一次看到这类人数标记时,她还只觉得是在确认队伍有没有减员。 现在再看,那两个字反而让人有些不舒服。 同一个人,隔着不同位置,一次又一次写下同样的人数。 搜索继续。 十一点零四分,第一组在北侧出口找到另一处标记。 【往回走】 字写在墙面上。 箭头指向他们刚才进来的方向。 距离不到十米,另一根柱子上却留着: 【不要走这边】 两个标记方向相反。 林晚拍下照片。 顾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先记位置。」 没有人尝试替留下标记的人解释。 现在任何解释都可能只是猜测。 十一点十二分,全队重新集合。 人数二十三。 车队离开购物中心。 下一个确认点距离不远。 按照第三队最后留下的路线,他们应该继续向东,经过一座学校,再从北侧道路转向地下停车场所在的住宅区。 十一点二十八分。 三辆车经过学校。 林晚记录。 【11:28 经过新城第二实验学校,继续向东。】 十一点四十三分。 固定报时。 二十三人。 十一点五十八分。 再次报时。 二十三人。 车队继续前进。 十二点零六分,第一车减速。 前方出现一座大型住宅区。 入口的石墙上还挂着尚未拆除的楼盘名称,旁边立着褪色的销售广告。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车队缓慢驶进住宅区。 道路两侧的景象逐渐从车窗外掠过。 右侧是一排低矮商铺。 左侧有一座儿童游乐场。 滑梯旁倒着一辆蓝色自行车。 林晚的视线停在那辆车上。 「等一下。」 第二车里的人都看向她。 林晚仍盯着窗外。 「这里我好像看过。」 驾驶通过无线电回报,三辆车很快在前方停下。 顾沉从第一车过来时,林晚已经拿着笔记本下车。 他看了眼她刚才盯着的方向。 「你记得来过?」 林晚摇头。 「不记得,也不是单纯觉得眼熟。」 她重新看向刚才经过的游乐场,停了两秒。 「但我觉得我们今天已经经过这里一次。」 裴述也从第三车那边走了过来。 他看了林晚一眼,又转向住宅区入口。 「哪里最有印象?」 「刚才的游乐场。」 林晚往后看了一眼。 「滑梯旁边有一辆蓝色自行车。」 顾沉没有再问。 「查行车记录。」 第一车的设备很快开始回放。 十一点二十八分。 车队经过学校。 十一点三十四分,向北转弯。 十一点三十九分。 画面里出现一座大型住宅区。 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十一点四十三分。 那次报时,她记得。 可就在报时以前四分钟,他们已经进过眼前这座住宅区。 她却完全没有印象。 更麻烦的是,十一点四十三分那一刻,她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漏掉了任何东西。 影像继续播放。 三辆车进入住宅区。 经过入口。 经过商铺。 经过游乐场。 那辆蓝色自行车清楚地出现在画面右侧。 十一点四十三分。 三车固定报时。 所有人的声音都很正常。 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一车离开住宅区。 十一点五十八分。 车队在另一条道路上完成第二次报时。 十二点零六分。 他们再次回到同一座住宅区。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翻自己的纸本记录。 很快,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十一点四十三。 十一点五十八。 时间都在。 中间那座住宅区却像从记忆里被整段抽掉。 林晚翻到十一点四十三分那一页。 【11:43 三车确认,23人。位置正常。】 字是她自己写的。 可她现在连「正常」是根据什么判断的都想不起来。 周围原本还有人低声交换自己留下的记录,声音很快也停了。 「我们为什么绕回来?」 有人问。 驾驶调出车队的路线记录。 十一点四十七分离开住宅区后,他们沿着原定道路继续向东。 十一点五十一分,在一个路口右转。 十一点五十五分,再次转向。 最后绕了一圈,回到原本的道路。 「谁下的转向指令?」 第一车的无线电录音很快被调出来。 十一点五十一分。 顾沉的声音清楚传出。 「前面右转。」 十一点五十五分。 仍然是他。 「下一个路口左转。」 录音停止。 顾沉看着路线图。 林晚转向他。 「你记得为什么改道吗?」 「不记得。」 他的声音很稳。 周围却更安静了。 第一车驾驶也摇头。 「我只记得一直照路线走。」 裴述垂眼看着定位记录。 「但你们没照原定路线走。」 驾驶没有再说话。 裴述把路线图摊开。 「第一次离开这里之后,原本应该继续往东。」 他指出其中一条路。 「但十一点五十一分,我们在这里转向。」 林晚看着地图。 「那个方向有什么?」 裴述往下看。 「第二支队伍留下过一个确认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地图上。 距离不远。 不到两公里。 「我们去过吗?」 有人问。 这次没有人再凭记忆回答。 顾沉只道:「查记录。」 十一点五十三分。 三辆车确实经过那个确认点。 没有停车。 画面里只能看见道路左侧一面低矮围墙。 墙上有字。 影像放大后,勉强能辨认。 【不要相信路标】 车队从它前方经过。 没有停。 两分钟后改变方向。 最后重新回到这座住宅区。 「我们看到它了。」 林晚盯着画面。 至少第一车一定看到了。 可没有人记得。 旁边有人低声道:「可能就是因为看到这个,才改路。」 「也可能不是。」 顾沉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记录的原因,不补。」 那人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裴述仍盯着路线。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几个人看向他。 「我们第一次进过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十一点五十一分的位置。 「之后主动改过两次方向。」 最后停在第二支队伍的标记上。 「中间经过这里。」 他抬起眼。 「至于为什么,全部不知道。」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12:19 确认车队11:39曾第一次进入目前住宅区,无人能完整回想。11:51与11:55两次改变方向,原因不明。】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上一行。 【行动存在,原因缺失。】 十一点四十三分的报时,她记得。 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报时,她也记得。 中间少掉一段,她却直到重新看见同一座住宅区以前,都没有察觉。 固定报时不够。 只确认「现在正常」,根本无法证明前一段时间没有缺口。 十二点二十七分。 固定报时的内容再次增加。 不再只报时间和人数。 每一车都必须说清楚目前位置、上一个确认位置、这段时间做过什么,以及下一步准备去哪里。 车队暂时没有继续前进。 众人在住宅区外围简单进食。 没有人离开彼此视线。 林晚坐在第二车旁,把上午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没有修改任何原始内容,只在旁边补上后来通过设备确认的事实。 九点十七。 第一次发现空白。 十一点三十九。 第一次进入住宅区。 十一点五十一。 不明原因改道。 十一点五十三。 经过第二队标记。 十一点五十五。 再次转向。 十二点零六。 第二次进入同一住宅区。 所有事情重新排在一起后,路线变得很奇怪。 他们不是单纯迷路。 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判断。 因为每一次改变方向,在当时都可能有原因。 只是那个原因已经没有人记得。 林晚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几行字。 她忽然想到购物中心里那些反复出现的【七人】。 又想到第三支队伍留下的: 【八人】 【八人】 【还是八人】 如果那些人面对的是和他们现在一样的情况,那么每一次重新确认人数,都可能不是多余。 他们很可能也曾经在某个时间点发现,光凭自己记得什么已经不够。 林晚抬头。 「我想再看一次前三队的记录。」 顾沉就在不远处,闻言走过来。 资料很快被重新取出。 以前看不懂的内容一条条重新出现在眼前。 【出口】 【不要走这边】 【不要停】 【往回走】 【已经来过】 【不要相信路标】 早上,他们还把这些标记当成不同时间、不同人留下的混乱线索。 现在看来,至少其中一部分可能不是。 同一支队伍。 甚至同一个人。 也可能在不同时间留下彼此矛盾的内容。 也许留下第二个标记时,那个人已经不记得第一个标记是自己写的。 这仍然只是可能。 林晚没有把它当成结论。 但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我们不能直接照前面的路标走。」 她说。 顾沉看着那些照片。 「也不能完全不看。」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标记可能有错。 却也可能记录着留下它的人在某一刻真正看见的东西。 问题不是路标能不能相信。 而是他们不知道哪一个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 裴述蹲在地图旁,把目前找到的所有标记位置重新标出。 「之后每找到一个,先记录,不直接执行。」 顾沉点头。 「和现场、设备、其他记录交叉确认。」 下午一点零三分,车队重新出发。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沿着任何单一队伍留下的箭头前进。 而是依照前三支队伍的完整路线、现场痕迹与自己的定位记录,一段一段重新确认。 一点十八分。 他们找到第三支队伍留下的第一处人数记录。 【八人】 一点二十九分。 第二处。 【八人】 两个标记相距不到一公里。 一点四十一分。 第三处。 【还是八人】 林晚站在墙前。 照片里看见这四个字时,她只觉得奇怪。 现在真正站在这里,感觉完全不同。 「还是。」 她低声念了一遍。 裴述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四个字。 「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什么不对。」 林晚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现在也只走到这一步。 知道不对。 却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顾沉让人记录完现场。 「继续。」 车队再次前进。 一点五十六分。 固定确认。 第一车先回报。 「目前位置,北侧住宅区外围。上一确认点,第三处八人标记。这段沿北向道路前进,无停车。下一步继续向北。」 第二车、第三车依序确认。 内容都能对上。 人数二十三。 林晚低头写下。 【13:56 北侧住宅区外围,23人。自上一确认点沿北向道路前进,无停车。】 二点十一分。 再次确认。 三辆车报出的路线依然一致。 林晚也照着留下记录。 【14:11 位置确认正常,23人,继续向北。】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常。 二点二十六分。 林晚低头时,笔尖正在纸上移动。 【14:26 第三次经过地下停车场西侧入口。】 最后一个字刚刚写完。 林晚的手停住。 墨水还没有干。 她盯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句话。 第三次? 林晚猛地抬起头。 车窗外是一条宽阔道路。 右侧住宅楼下方,可以看见地下停车场的车道入口。 黑洞洞地向下延伸。 她看着那个入口,脑中没有任何前两次经过这里的画面。 甚至就在几秒前,她为什么会在纸上写下「第三次」,她都说不清楚。 林晚低头重新看向那行字。 是她的笔迹。 墨水还新得发亮。 她刚刚知道。 至少在写下这句话的那一刻,她知道这是第三次。 可现在,她已经不知道了。 那股从上午开始就没有真正消失的不安,一点点沉得更深。 「停车。」 第二车驾驶立刻拿起无线电。 这一次,没有人问原因。 三辆车很快停下。 顾沉走过来时,林晚直接把笔记本递给他。 他看见最后那一行,神色很快沉下去。 「你记得前两次?」 「不记得。」 裴述也走到旁边。 他的视线在那句「第三次」上停了两秒,随即抬头看向地下入口。 「查定位。」 定位记录很快调出。 第一次。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车队曾经经过这里。 第二次。 下午二点零三分。 又经过一次。 现在。 下午二点二十六分。 第三次。 三次路线不同。 却都回到了同一个位置。 这一次,没有人马上去翻自己的笔记。 几秒后,纸页翻动的声音才陆续响起。 一点五十六。 二点十一。 每一份记录都写得完整。 每一份都说路线正常。 有人把自己的笔记放到旁边。 另一个人也跟着放下。 没有人再问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知道,现在问不出答案。 林晚看着自己的两条记录。 【13:56 北侧住宅区外围,23人。自上一确认点沿北向道路前进,无停车。】 【14:11 位置确认正常,23人,继续向北。】 可定位明明显示,他们在一点四十七分经过地下入口。 二点零三分又经过一次。 第一车的无线电记录也被调出。 一点五十六分。 三辆车都完整完成了回报。 没有人提到曾经经过地下停车场。 二点十一分也是一样。 所有回报互相对得上。 所有人当时都没有察觉问题。 裴述盯着几份纸本看了一会儿。 「记录没有消失。」 顾沉看向他。 裴述伸手点了点一点五十六分那一行。 「我们只是当时就没发现自己漏了东西。」 林晚没有说话。 这比纸上出现空白更麻烦。 笔记本能留下她当时知道的事。 但如果连当时的她都没有察觉自己忘了什么,她就会照样写下「正常」。 有人低声问:「那纸本还有用吗?」 顾沉抬眼。 「有。」 回答得很快。 「单独看不够。」 他把几份记录重新放回去。 「纸本、定位、影像、通讯全部一起看。」 没有人再问。 林晚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第三次经过。】 至少在十四点二十六分写下这句话的那几秒,她知道前面还有两次。 只是现在,她又忘了。 就在这时,第三车方向传来动静。 林晚抬头。 赵全站在车旁,手还抓着车门。 脸色很白。 裴述转头看他。 「怎么了?」 赵全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地下入口。 顾沉也看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全才开口。 「我来过这里。」 林晚看向他。 赵全抓着车门的手又紧了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但我知道……」 他停了几秒。 「后面可以往下。」 没有人接话。 连原本还在翻记录的人都停了下来。 视线一个接一个落向地下入口。 上午第一次发现记忆缺失时,还有人追问、反复确认,急着证明自己究竟记得什么。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这么做。 因为他们开始知道,自己脑子里留下的东西未必能回答任何问题。 林晚看着赵全。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一次。 在北岭那张地下停车场的照片前。 她重新望向那条往下延伸的车道。 入口里没有光。 从外面只能看见前面一小段斜坡,再往下便完全陷进黑暗。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一行。 【14:31 确认第三次抵达地下停车场西侧入口。】 她停了一下。 又补上: 【前两次客观记录存在,无人能完整回想。】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 而是重新看向那个入口。 她忽然不知道,如果下一次再看见这里,自己还能不能认出它。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七章防火门 第八十七章 【防火门】? Doris|PO首发18 车队暂时停在地下停车场西侧入口外。 没有人往下。 下午两点三十一分的记录留在林晚笔记本上,连同前面两次已经被他们遗忘的经过,一起证明这个地方至少有某种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二十三个人直接进入地下。 顾沉先让人重新确认定位记录。 第一次经过是一点四十七分。 第二次是两点零三分。 第三次是两点二十六分。 三次经过的路线并不相同。 第一次,他们沿第三支队伍留下的搜索方向从南侧道路经过;第二次是在一次不明原因的转向后绕到东侧;第三次则是按照重新规划过的搜索路线从西面抵达。 三条路最后都经过同一处入口。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没有停?」 顾沉问。 负责设备的人重新调取影像。 第一次没有。 车队只是减速经过。 第二次停了。 画面显示,三辆车在入口附近停留了四分多钟。 有人下车。 其中包括裴述。 赵全也下去了。 林晚站在第二车旁,没有靠近。 影像里的赵全一直盯着地下入口。 裴述和他说了几句话。 接着顾沉从第一车走过去。 三人交谈不到两分钟,所有人重新上车。 没有进入地下。 「说了什么?」 有人问。 裴述看着画面。 「不记得。」 赵全也摇头。 顾沉没有回答。 林晚翻开笔记本。 两点零三分附近没有任何关于停车的记录。 她只在两点十一分留下了一次固定确认。 【14:11 位置确认正常,23人,继续向北。】 不只是那四分多钟的停留没有被记下来。 两点十一分的确认里,也完全没有提到八分钟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停车。 那时候的她,显然已经没有察觉中间少了一段。 「查第二次停车前后的录音。」 录音很快被找到。 两点零三分。 车辆停下。 一阵开门声后,背景里传来脚步。 接着是赵全的声音。 「就是这里。」 短暂的停顿。 裴述问:「确定?」 「不知道。」 赵全的呼吸有些重。 「但我看过。」 顾沉的声音随后出现。 「看过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回答。 最后,赵全说: 「门。」 录音还没有结束。 有人走动。 裴述似乎往入口方向靠近了一段距离。 接着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面没有动静。」 顾沉问:「有其他痕迹吗?」 「入口有车轮印。」 几秒后。 「还有人走过。」 录音里安静下来。 最后是顾沉的决定。 「先记位置,地面搜索完成后再回来。」 车门重新关上。 录音结束。 周围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晚低头重新核对两点零三分前后的记录。 没有。 那四分多钟的停留,在她的笔记里同样不存在。 其他人的纸本记录也很快被翻了一遍。 同样没有。 「所以我们原本就打算回来。」 有人低声说。 顾沉看了一眼录音时间。 「两点零三分,我们决定地面搜索完再回来。」 林晚没有说话。 现在的他们和半个多小时前明明是同一群人,可那段决定只能重新从录音里听一次,再判断还要不要照做。 裴述走到入口附近。 这是一座大型地下停车场的车行入口。 坡道很宽,两侧墙面贴着尚未完全褪色的方向标示。往下十几米后便是一个转角,从地面无法直接看见更深处。 他蹲下查看先前录音里提到的痕迹。 车轮印已经很旧。 地面的灰尘被压出两条模糊轨迹,只能确定曾经有车辆进出过这里。 旁边还能看见凌乱脚印。 新旧混在一起。 军方的人很快辨认出其中几组靴底纹路。 「制式作战靴。」 顾沉问:「能判断是哪一队?」 「不能。」 至少能确定,曾经有军方的人走到过这附近。 至于那些车轮印是不是他们留下的,现在看不出来。 林晚站在坡道外,没有往里走。 赵全说的「后面可以往下」,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现实上的对应。 这座地下停车场本身就能继续向下。 但他当初究竟是在说停车场下一层,还是其他地方,目前仍然不能确定。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地面搜索暂时停止。 队伍没有直接进入地下,而是在入口外重新整理目前掌握的路线。 前三支军方队伍最后的活动范围,都逐渐向这一带集中。 第一队没有留下明确的地下记录。 第二队的部分矛盾标记出现在附近。 第三队最后一次完整回报则明确提到: 【确认地下区域存在活动痕迹。】 【准备进入确认。】 如果照片里那扇防火门真的位于这座地下停车场深处,那么他们迟早必须进去。 问题只剩下怎么进。 十五分钟一次的外部确认已经证明不够。 在两次确认之间,他们可以完成一整段行动,再把过程忘得干干净净。 新的记录间隔被缩短到五分钟。 每一组配一台持续录音设备。 任何改变原定行动的决定,都必须先说出时间、原因和下一步。 如果有人提出新的方向,其他人不能只凭「自己记得」接受,至少要有一项外部记录能够核对。 三点零二分。 第一批人员进入地下停车场。 不是全部二十三人。 一部分人留在入口与车辆附近,保持地面接应。 顾沉带第一搜索组走在最前面。 裴述同行。 林晚仍在第二组,位于队伍中段。 赵全也被安排在中间,与前后的人保持固定距离。 进入坡道前,所有人完成第一次报时。 「十五点零二。」 「进入地下停车场西侧入口。」 「现有人数十六。」 「地面留守七人。」 「下一步,确认地下一层通道与第三队活动痕迹。」 录音设备同步运作。 林晚把相同内容写进笔记本。 写完后,她重新看了一遍,确认纸上的内容和此刻实际情况一致,才把笔记本握在手里。 队伍开始往下。 坡道转过第一个弯后,外面的光迅速变弱。 地下停车场的照明早已停止运作,手电光束一盏接一盏亮起。 地下一层比预想中大。 大量停车位都是空的。 少数车辆停在角落,车身积着厚灰。 这里末日前显然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墙上的区域编号很新。 B1-A区。 B1-B区。 B1-C区。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通往不同住宅栋的电梯间与安全通道。 「十五点零七。」 第一次确认。 「地下一层B区。」 「十六人。」 「沿主车道向东。」 所有人的记录都能对上。 林晚写下时间和位置。 五分钟后。 「十五点十二。」 「B区东侧。」 「十六人。」 「发现旧脚印,继续确认。」 仍然没有异常。 裴述蹲在地面。 灰尘里的脚印比入口附近更清楚。 至少十几个人的痕迹混在一起。 有些往前。 有些往回。 甚至有几组在同一片区域反复交错。 裴述看了一会儿。 「有重复。」 顾沉看向前方。 「先记。」 没有人再试图单靠脚印判断方向,也没有人去猜究竟是同一批人反复经过,还是不同队伍留下的痕迹。 十五点十七。 第三次确认。 「B区东侧。」 「十六人。」 「发现多组重复脚印。」 林晚低头写字。 就在她合上笔记本时,前方有人停住。 「墙上有东西。」 手电光很快照了过去。 水泥柱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要走这边】 字迹很旧。 旁边是一个向左的箭头。 再往前不到二十米。 另一根柱子上写着: 【出口】 箭头同样向左。 两个标记指向完全相同的方向。 内容却彼此矛盾。 队伍停在原地。 「拍照。」 顾沉说。 林晚站在两个标记之间。 以前只在资料里看过照片。 现在真正站到这里,才发现两行字的位置近得异常。 如果是不同人留下的,可能只是判断不同。 如果是同一个人…… 她没有继续猜。 目前没有证据。 十五点二十二。 固定确认。 「B区东侧。」 「十六人。」 「发现矛盾标记,暂停确认。」 所有人的记录仍然一致。 裴述重新查看地面。 左侧通道的脚印明显更多,右侧则相对干净。 顾沉看了一眼墙上的两个标记,又看向左侧通道。 没有立刻下令深入。 十五点二十七。 再次报时。 林晚低头时,笔尖刚从最后一个字上移开。 【15:27 B区东侧,第二次确认防火门。】 她的手停住。 墨水还没有完全干。 第二次? 林晚盯着那行字。 她完全不记得第一次。 周围的声音仍在继续。 有人报人数。 十六。 有人确认位置。 B区东侧。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林晚却没有动。 顾沉很快注意到她。 「怎么了?」 林晚把笔记本转过去。 顾沉看见那行字,目光停住。 第二次确认防火门。 可他们面前没有防火门。 「先停。」 所有人停止行动。 裴述走过来。 林晚看着那行还没干的字。 「我不记得写过。」 没有人问是不是她记错。 裴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五点二十七。」 林晚抬头看向四周。 如果这行字真的是她刚刚写下的,那么几秒前的自己至少还知道一件现在已经忘掉的事。 顾沉已经看向队伍来时的方向。 「查录音。」 录音设备仍然持续运作。 十五点二十二。 完成报时。 接着传来脚步声。 林晚记忆里,顾沉刚才并没有立刻让人深入任何一条通道。 可录音清楚证明,报时结束后不久,队伍就已经开始往前移动。 十五点二十三分。 有人说: 「前面有门。」 十五点二十四分。 顾沉的声音: 「停。」 接着是裴述。 「和照片里的很像。」 有人叫赵全过去。 赵全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十五点二十五分。 林晚的声音出现在录音里。 「先记位置。」 纸张翻动。 笔尖摩擦。 接着是赵全。 「后面。」 停顿。 「后面可以往下。」 十五点二十六分。 顾沉下令。 「先退回确认点。」 脚步声开始往回。 十五点二十七分。 固定报时。 录音播放到这里。 没有人说话。 林晚看向他们身后。 他们刚才去过某个地方。 看见一扇防火门。 赵全也看过。 然后十六个人一起走回来。 整段过程不到五分钟。 十六个人都在。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失去意识。 可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完整想起那段路。 地下停车场里只剩设备运作的微弱声响。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问: 「是离那扇门越近,忘得越快吗?」 顾沉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还不能确定。」 「影像呢?」 随身设备的画面被调出。 十五点二十三分。 队伍沿左侧通道前进。 转过两根水泥柱。 前方出现一道防火门。 和第三支队伍照片里的那扇门几乎一样。 门上还留着一个旧记号。 【八人】 画面里,赵全站在门前。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指向门后。 「后面。」 他说。 「可以往下。」 十五点二十六分。 顾沉决定先退回原位置。 画面结束。 林晚盯着那扇门。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走过去,甚至用不到一分钟。 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站在那里。 没有人再问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知道,现在问不出答案。 林晚重新翻开笔记本,把刚才通过影像确认的内容补在下面。 【15:32 客观记录确认15:23曾抵达防火门。全队目前均无完整记忆。】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 五分钟。 从上午第一次出现十几分钟的缺口,到现在,连五分钟内发生的事情都开始无法完整保留。 林晚抬起头。 裴述站在几步外。 他没有看笔记,也没有再看刚才调出的影像,视线一直停在左侧通道深处。 「裴述?」 没有回应。 林晚又看了他一眼。 他眉心压得很低,唇角也没有半点平日若有似无的笑意。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视线却没有跟着任何一束光移动,只一寸一寸扫过那些被照亮又重新沉进黑暗的水泥柱、车道与通道口。 几秒后,他忽然抬起手。 「先别动。」 附近的人很快停下来。 顾沉转向他。 「有什么?」 裴述仍看着前方。 「刚才有一瞬间不太对。」 「哪里?」 「不知道。」 顾沉问:「方向?」 裴述摇头。 「没有。」 林晚没有移开视线。 裴述平时就算一时找不到答案,也很少会在回答完之后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反复去看那些明明已经确认过的地方。 可这一次,他的视线从左侧通道移到前方,又越过几根承重柱扫向另一侧。 什么都没有。 他仍然没有停。 顾沉问:「是什么?」 「判断不了。」 裴述回答得很快。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一个有明确位置的东西。」 林晚看向他。 「什么意思?」 「感觉不到它从哪里出现。」 裴述抬眼看了一圈四周。 「刚才那一瞬间,整片都有。」 地下停车场安静了几秒。 顾沉问:「现在呢?」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了。」 「以前有过吗?」 这次,裴述想了几秒。 「好像有。」 顾沉看着他。 「什么时候?」 「不确定。」 裴述仍皱着眉。 「进新开发区以后,可能有过几次很短的感觉。」 「跟刚才一样?」 裴述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一瞬。 「如果真的有,也只有一瞬间。我现在没办法确认是不是同一回事。」 顾沉没有再问那些连裴述自己都无法确认的部分。 「这次呢?」 「这次有。」 裴述回答得很快。 「其他的不能确定。」 顾沉点头。 「记录。」 林晚低头,在十五点三十二分的记录下面补上一行。 【15:34 裴述察觉短暂异常感知,仅持续一瞬间,无固定方向,来源及性质不明。回溯此前感受时认为可能曾出现类似情况,但无法确认。】 笔尖离开纸面。 林晚重新抬头。 裴述还在看四周。 手电光扫过远处的空车位,又从灰白的墙面滑开。 没有影子。 没有脚步。 也没有任何能指出来源的东西。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十五点三十七。 再次确认。 十六人。 位置正常。 十五点四十二。 下一次确认。 仍然正常。 林晚把每一次时间都记下。 纸上的记录能接上。 记忆也能接上。 至少现在是。 没有人重新靠近防火门。 那扇门仍然留在左侧通道深处。 不到一分钟的路程。 录音证明他们去过。 影像证明他们站在那里。 林晚自己的笔记也证明,她曾经知道那是第二次。 可她脑中没有留下任何画面。 她低头看向十五点三十二分那行记录。 【全队目前均无完整记忆。】 墨水已经干了。 再往下一行,是裴述刚才察觉到的异常。 没有方向。 没有来源。 只出现了一瞬间。 林晚重新抬头。 手电光只能照到前方几根水泥柱。 再往后,什么也看不清。 防火门就在那片黑暗后面。 没有人往前。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八章找到 第八十八章 【找到】? Doris|PO首发18 队伍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 十五点五十二分,时间、位置与人数再次确认。 十六人。 没有人出现新的记忆缺口。 顾沉看向裴述。 「现在呢?」 裴述站在原地确认了一会儿,才摇头。 「没有。」 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没有。」 刚才那种连位置与方向都抓不到的异常感知没有再次出现。 距离原定撤离时间已经不远。 顾沉没有直接让队伍继续前进,而是先联络地面。 地下目前确认的情况被完整回报,包括防火门、第三支队伍留下的【八人】标记,以及进入地下后再次出现、而且时间明显缩短的记忆缺失。 原定撤离时间是下午四点。 现在已经三点五十二分。 按照出发前订下的规则,他们此刻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停止搜索,立刻返回地面。 顾沉没有马上下令。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重新确认目前的人数。 十六。 没有人受伤。 从十五点二十七分那次记忆缺失之后,到现在二十五分钟内没有再出现新的空白。 录音、影像和纸本记录都还能正常使用。 与地面的通讯也没有中断。 唯一新增的异常,是裴述刚才那次无法定位来源的短暂感知。 顾沉看向左侧通道深处。 那扇防火门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一分钟。 第三支队伍留下的【八人】就在门上。 赵全也一再确认,后面可以继续往下。 如果现在撤离,他们至少已经确认这里和失联队伍有关。 明天可以重新组织人手,再从同一个入口进来。 但前三支队伍已经失联太久。 四十多天。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究竟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活着。 几名军方人员同样看着防火门的方向。 其中一人先开口。 「我同意再往下确认。」 顾沉看向他。 对方的视线仍停在门上的【八人】。 「第三队有人我认识。」 他只说了这一句。 旁边另一名军方队员很快接上。 「现在至少路是接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 「地面有人接应,通讯也还正常。只往下确认一段,我同意。」 另外几人没有立刻出声。 但也没有人提出现在撤离。 其中一人重新检查了无线电,确认讯号正常后抬起头。 「第一队里也有我认识的人。」 声音很平。 「如果他们真的从这里下去,我想知道后面有什么。」 林晚站在中间。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对军方的人而言,那些反复出现在资料里的六人、七人、八人,从来不只是一串失联数字。 里面有他们共事过的人。 也有末日前就已经认识的人。 四十多天没有消息。 现在他们第一次真正站到了那些人留下的路上。 顾沉没有因为这几句话立刻改变决定。 他重新问通讯员: 「地面情况?」 「正常。」 「车辆?」 「都在。」 「外围有没有新的活动?」 对方很快向地面确认。 几秒后。 「没有。」 顾沉又看向裴述。 「刚才那个感觉,现在还有吗?」 「没有。」 「能判断是在变强?」 「不能。」 裴述停了一下。 「只出现过那一下。」 顾沉安静了几秒。 最后看向所有人。 「原定四点撤离。」 没有人出声。 「现在三点五十二。」 他的语气很平。 「照原计划,我们现在就该往外走。」 他停了一瞬。 「但目前十六人都在,没有人受伤,通讯正常,最近二十五分钟没有新的记忆缺口。」 顾沉抬眼看向防火门。 「再往下确认。」 几名军方人员先后点头。 其他人也没有异议。 「只确认门后区域,不做无限制深入。」 「地面七人和三辆车维持原位,通讯不中断。」 「一旦出现新的记忆缺口、人员失联、无线电异常,或者任何无法确认原因的状况,立刻撤。」 他停了一下。 「下面的条件如果比现在更差,也撤。」 十五点五十五分,队伍重新向防火门移动。 录音与随身记录设备持续开启。经过前一次不到五分钟的记忆缺失后,确认间隔暂时缩短到一分钟,至少在抵达防火门以前,不再留下太长的空白。 「十五点五十六。」 「B区东侧通道。」 「十六人。」 脚步声在地下停车场里清晰回荡。 林晚走在队伍中段,手里仍拿着笔记本。转过两根水泥柱后,那扇只存在于影像中的防火门再次出现在手电光里。 这一次,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十五点五十七分。 灰白色门板上留着一道很深的刮痕,靠近把手的位置有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色污迹。 门中央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八人】 林晚看向赵全。 他从重新靠近这里后便一直盯着前方,肩膀绷得很紧,呼吸也比刚才沉了一些。 裴述问:「有印象吗?」 赵全沉默片刻。 「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但就是这里。」 裴述看着他。 「记得什么?」 「不知道。」 赵全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 「我只知道后面可以往下。」 和他之前说过的一样。 顾沉没有继续追问,示意其他人先检查周围。 裴述蹲下查看地面。 门前的灰尘里留下大量脚印,其中一部分能辨认出制式作战靴的纹路。痕迹来回交错,新旧混在一起,有几处甚至重迭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方向。 「有重复。」 裴述说。 顾沉只看了一眼。 「记。」 十五点五十八分。 时间、人数、位置再次确认。 防火门没有上锁。 顾沉示意众人拉开距离,前方两人举起武器,一名队员握住门把,缓慢将门拉开。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拖出刺耳长响。 手电光依序照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连接通道,两侧墙面仍保留着施工痕迹,尽头还有一道半开的门。 墙上的方向标示指向地下二层。 【B2设备区】 十五点五十九分。 队伍进入通道。 十六点整,十六人抵达第二扇门前。 门后是一座向下的楼梯间。 林晚再次看向赵全。 他盯着楼梯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还是只有那句?」她问。 赵全点头。 「后面可以往下。」 他的记忆仍然只剩下一个结果。 至于自己是否真的来过、和谁一起来过,又在下面发生过什么,全都不存在。 顾沉让其他人先留在楼梯间,自己带着两名队员下去。 手电光很快消失在转角。 不到一分钟,无线电里传回顾沉的声音。 「安全。下来。」 十六点零三分,队伍开始进入地下二层。 最后一个人越过楼梯转角后,负责通讯的队员低头确认设备。 「外部讯号断了。」 顾沉停下。 「地面呢?」 对方按下无线电。 「地面组,收到回复。」 短暂的杂讯后,耳机里传回声音。 「收到。」 声音比刚才模糊了一些,但仍能辨认。 「B2入口,十六人,准备继续向内。」 「收到。」 顾沉又问:「其他连线?」 「没有。定位也停了。」 进入地下二层后,他们已经无法再和外部直接交换资料。 照片、影像与随身记录设备里的内容仍然可以保存,却送不出去。能维持的,只剩下和入口外留守人员之间的短距离无线电。 顾沉看了一眼通讯设备。 无线电仍能联络地面。 十六个人都在。 记忆也没有再次出现缺口。 他没有立刻往前。 「地面组。」 「收到。」 「接下来每分钟确认一次。两次没有收到回复,我们直接撤。」 「收到。」 顾沉这才抬头。 「继续。」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上一行。 【16:03 进入B2后外部通讯及定位中断。与地面留守组无线电仍可联络。】 顾沉看向前方。 「一分钟一次确认。」 「通讯开始不稳就回报。」 「连续两次收不到地面回复,停止深入。」 没有人提出异议。 地下二层比上方复杂得多。 这里并不是普通停车区。靠近楼梯的一侧是配电与消防设备,更深处则连接尚未完全施工完成的维修通道。部分区域仍有工程围挡,墙面裸露着管线,几扇金属门上的区域标示甚至还没来得及正式更换。 第一个转角,手电光扫过墙面。 一道已经褪色的黑色字迹留在水泥墙上。 【六人】 再往前几公尺,另一处墙面写着: 【今天】 下面跟着一个日期。 军方的人拿出资料核对。 正是第一支队伍进入东北新开发区的那一天。 林晚看着那个日期。 第一支队伍进入东北新开发区时正好六个人。 人数还可以理解。 日期却让她多停了一秒。 如果只是普通的行程记录,没有必要特地在地下重新写下一句「今天」。 她没有往下猜,只把字迹、位置与日期一起记进笔记本。 十六点零五分。 十六人。 位置正常。 记忆完整。 地面的灰尘里留下大量脚印。 有制式作战靴,也有普通鞋印。 裴述蹲在其中一片痕迹旁看了一会儿。 「不是同一个时间留下的。」 部分脚印已经很淡,另一些则明显压在旧痕之上。至于究竟是哪一队、几批人,现在还分不出来。 顾沉让人记录现场。 队伍继续向内。 十六点零八分。 无线电仍能联络地面,只是声音开始夹着明显杂讯。 顾沉让通讯员重新确认。 「地面组。」 几秒后。 「收到。」 「声音?」 「听得到。」 队伍继续往前。 十六点十二分。 前方出现一处较大的设备空间。 门被破坏过。 旁边有大量凌乱脚印,其中不少是普通鞋印。 顾沉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方两人先进去确认。 不到半分钟,里面传来声音。 「有人待过。」 队伍进入。 空间不大。 角落堆着几个空水瓶和拆开的食物包装,一件外套被铺在地上,旁边散着几张纸。 不是军方使用的制式记录纸。 更像是从普通笔记本上直接撕下来的。 赵全站在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林晚注意到他的反应。 「怎么了?」 他盯着角落。 「那个。」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红色塑胶水杯放在墙边。 很普通。 杯身已经裂了一道口。 「你认识?」 赵全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韩明的。」 林晚看向他。 这是进入地下以来,赵全第一次明确认出属于自己队友的东西。 军方的人开始检查现场。 地上的纸张被一张张整理出来。 最上面一张只有几行字。 【七个人】 【赵全最严重】 【先分开】 第二张。 【离远一点会好】 【不要一起走】 第三张被撕掉了一半。 只剩下一句。 【可能是他】 下面被人重重划掉。 赵全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 「他们觉得是我。」 声音很低。 林晚看着纸上的内容。 「至少一开始是。」 赵全没有回答。 设备间更深处还有一台损坏的手持记录器。 外壳已经裂开,设备本身无法正常启动。 负责设备的人拆开外壳确认,里面的储存卡没有明显破损。 「卡还在。」 他立刻接上随身携带的读取装置。 等待几秒后,画面上出现辨识成功的提示。 卡片还能读取,只是大部分档案已经损坏,最后能正常开启的只剩几段音讯。 第一段很短。 背景里有人争吵。 「不是他。」 另一个声音立刻道:「那你解释为什么离他远了就没事?」 「我不知道,但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录音中断。 第二段。 有人正在报时间。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 「六个人。」 短暂停顿后,那个声音重新说了一次。 「六个人,赵全不在这里。」 另一个人问: 「还记得为什么分开吗?」 「记得。」 「说。」 「测试。」 「测试什么?」 录音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 设备间里没有人出声。 林晚看着播放设备上的时间轴。 问话的人显然也已经发现了记忆有问题。 第三段录音比前两段更晚。 背景里有急促的脚步声,录音的人喘得很厉害。 「不对。」 另一个人立刻问:「什么不对?」 「不是赵全。」 「你怎么知道?」 短暂的杂音后,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里以前就有人来过。」 「什么?」 「有死人。」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侵蚀者?」 「不知道。」 那人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衣服像军方的人,死很久了。」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上。 「不只一个。」 「旁边还有东西。」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 「有日期。」 有人念出了一个日期。 设备间里,几名军方人员同时抬起头。 那个日期距离现在已经四十多天,正好落在前三支失联队伍进入东北新开发区的时间范围内。 录音仍在继续。 「比我们早。」 「早很多。」 「所以不是赵全。」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问: 「那之前为什么离他远一点就没事?」 「不知道。」 「可能只是刚好。」 「也可能根本不是距离。」 录音里再次陷入沉默。 几秒后,有人开口。 「回去。」 「找赵全?」 「嗯。」 「先把他找回来。」 「其他的出去再说。」 录音到这里中断。 设备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赵全站在原地,盯着已经停止播放的设备。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开口。 「他们回去找过我。」 这次不是疑问。 录音已经足够清楚。 另外六个人在和他分开后,确实推翻了最初的判断,也决定折返回去找他。 至于后来有没有找到,还需要其他记录。 顾沉叫了他一声。 「赵全。」 赵全抬起头。 「先把这里的东西认一遍。」 地上的物品被逐一整理。 红色塑胶水杯。 赵全确认是韩明的。 一支黑色记号笔属于另一名队友。 还有一个金属药盒,以及一截撕裂的背包肩带。 赵全盯着那截肩带看了很久。 「王诚的。」 军方的人立刻记下。 十六点二十四分。 时间、位置、人数再次确认。 十六人。 记忆仍然完整。 队伍离开设备间。 接下来的搜索不再只看墙面上的标记。 地面的普通鞋印逐渐增加,和几批制式作战靴留下的痕迹反复交错。部分区域的脚印出现多次折返,显然曾经有人在这一带来回活动。 十六点三十二分。 队伍在一条维修通道后方发现第一具遗体。 前方的人脚步一下停住。 手电光照过去的瞬间,林晚只看清一眼,便下意识把脸偏开。 一股混着潮气的腐败气味从通道深处漫过来。 旁边有人很轻地吸了口气。 另一名队员抬手压住鼻口,没有立即往前靠。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残存的衣物与装备仍能辨认出军方制式。 真正让人难以直视的是头部。 面部组织几乎被啃食殆尽,原本的五官早已无法辨认。裸露的骨面与残存组织上留有大片撕裂、咬合样损伤,颅骨也有多处明显破损。 最先上前确认身份的军方人员动作停了一瞬,才蹲下查看遗体残留的装备编号。 过了一会儿。 「第一队。」 声音落下后,周围安静了几秒。 刚才在防火门外说第一队里有认识的人的那名军方队员站在几步外。 手电光停在遗体旁边,没有再往上移。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编号再看一次。」 蹲在前面的人重新确认。 报出编号。 对方没有再说话。 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晚这才重新看回去。 她没有再去看那张已经辨认不出来的脸,只把视线落在头侧与颈部附近。 头部受到的破坏尤其严重。 严重到即使死后曾经发生转化,也不可能再活动。 地面还有一道早已干涸的拖行痕迹,从另一侧通道延伸进来。 尸体不是倒在原地。 更像是死后或失去反抗能力后,被一路拖到了设备柜与墙面之间的狭窄位置。 顾沉看了一会儿。 「记录位置和现场。」 设备开始拍摄。 赵全站在后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录音里另外六个人曾经说过。 这里以前就有人来过。 有死人。 现在,他们真的找到了其中一个。 十六点四十七分。 队伍沿着附近区域继续搜索。 第二具军方遗体是在一处半开的设备间后方被找到的。 前方先发现的是拖痕。 痕迹从主通道边缘斜向墙角,最后消失在几组粗大的管线后面。 军方的人绕过去,很快停住。 林晚站在外面,没有立即跟进。 只从几束交错的手电光里看见一截残破的制服和已经变形的头部轮廓,胃里便再次缩紧。 这具遗体的面部同样被严重啃食。 骨面与残存组织上留下大量撕裂与咬合样损伤。 从装备编号确认,属于第二支队伍。 死亡位置与第一具相隔不近。 同样被留在主通道以外的角落。 附近没有发现普通侵蚀者长时间聚集留下的大量活动痕迹。 林晚把现场情况记进笔记本。 没有下结论。 十六点五十六分。 裴述在前方停下。 「这边。」 他指向另一条通道。 地面的脚印和前面不同。 普通鞋印更多。 赵全走近后,很快认出其中一种鞋底纹路。 「韩明。」 他又看向另外几组。 「应该是我们的人。」 七人队曾经走过这里。 队伍改变方向。 沿途开始出现更多属于他们的东西。 一个空水瓶。 撕开的绷带包装。 掉在墙角的电池。 再往前,一根水泥柱上留下黑色字迹。 【回去找赵全】 赵全脚步停住。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录音里的决定,到这里有了第二个证明。 另外六个人确实回头找过他。 十七点零三分。 队伍在更深处找到一个被丢弃的背包。 赵全一眼认了出来。 「王诚的。」 背包已经空了大半。 剩下的东西被翻得很乱。 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药品。 林晚看着那个背包,想到赵全被找到时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其中一部分原本属于王诚,那么另外六人后来很可能真的重新找到过赵全。 只是那段重新会合的过程,已经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顾沉让人把背包一起带走。 十七点十二分。 前方开始出现血迹。 已经干涸很久。 最开始只有几滴,零散落在墙边,往前十几公尺后才逐渐变得密集。 赵全看见地上的蓝色布套时,脚步猛地停住。 「许峰的。」 他的声音一下低了很多。 血迹从布套旁延伸向左侧,穿过一段狭窄的维修通道,又在前方墙角消失。 顾沉没有立即让所有人跟过去。 前方两人先沿着血迹确认。 不到两分钟,无线电里传回声音。 「找到人了。」 林晚跟着队伍进去。 她最先看见的是墙上的血。 位置很高,旁边还留着几道擦撞形成的痕迹。地面散着一把断裂的工具,往里几步,才看见被拖到设备柜侧后方的遗体。 手电光落上去的瞬间,林晚几乎立刻转开脸。 即使前面已经看过两具军方遗体,胃里仍然猛地缩了一下。 尸体的头部与面部遭到最严重的破坏,五官几乎已经无法辨认。裸露的骨面与残存组织上留有大片撕裂与咬合样损伤,颅骨也有明显破损。 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很快又把声音压下去。 另一个人偏开脸,等了几秒才重新看回现场。 赵全站在通道口。 他没有往前。 只是盯着那具尸体。 军方的人蹲下确认遗物,从衣袋里找到一个已经磨花的金属钥匙圈。 赵全的脸色一下白了。 「许峰。」 这次是他自己说的。 声音很哑。 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 很快连整只手都压不住。 他偏过头,抬手抵住嘴,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像是硬把什么压了回去。 呼吸也跟着乱了。 没有人催他。 顾沉只让其他人把位置、拖痕和周围环境全部记下。 许峰不是死在这个角落。 干涸的血迹从外侧通道一路延伸进来,地面还留有凌乱鞋印和拖行痕迹。 像是在某个地方受伤之后,又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十七点二十一分。 第二具属于赵全队伍的遗体被找到。 这次的位置更偏。 前方的人先在设备间外侧发现一道已经发黑的拖痕,痕迹绕过一组大型管线,最后消失在一处狭窄墙角。 尸体就被拖在那里。 半边身体被设备基座挡住。 林晚没有走近。 她只从几步外看见那张同样被破坏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脸,就很快把视线移向别处。 军方的人上前查看。 赵全却跟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 靠近以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沾满污迹的证件套被从衣服里取出。 赵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转开脸。 手掌压在嘴鼻前,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报出名字。 没有人接话。 十七点三十四分。 第三具遗体被找到。 这一次没有完整血迹可以追。 只有几处很淡的暗褐色痕迹,断断续续出现在地面和墙角。 最后是一只鞋。 赵全看见时,脚步就停了。 他没有立刻说是谁。 前方的人沿着鞋子附近搜索,很快在一间尚未完工的设备室后侧找到遗体。 尸体被拖到两组大型管线之间。 位置很深。 如果不是刻意搜索,很容易直接错过。 军方的人上前确认。 赵全没有再跟过去。 他站在几步外,低着头,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林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名字被报出来,他的手指才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只看了一眼。 又移开。 十七点四十八分。 第四具遗体被找到。 这一次,赵全没有再往前。 他留在队伍后方,靠着墙站着。 军方的人进入一处半塌的维修区,很快找到被拖在最里侧角落的尸体。 林晚也没有靠近。 光是前方几个人的停顿和突然安静下来的声音,她就已经知道情况不会有差别。 过了几分钟,军方的人拿着几件随身物品回来。 一个旧打火机。 半截钥匙。 还有一条已经断掉的布绳。 赵全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没有立刻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最后,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条布绳。 指尖刚碰上去,又很快收回。 他报出名字。 声音很平。 林晚却看见他的下颚一直绷着。 四个人。 许峰。 王诚。 另外两名队友。 加上赵全自己,七人队目前已经确认了五人的下落。 剩下韩明。 以及最后一名仍然失踪的队员。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一路走过来的方向。 四具遗体分散在不同区域。 没有一个真正倒在主要通道中央。 有的沿着血迹被拖进设备柜后方,有的藏在管线之间,有的被留在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墙角。 死亡位置和周围留下的痕迹也不完全相同。 至少从现场看来,他们不像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时遇袭。 更像是在一段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出了事。 但究竟是什么把尸体拖到那些地方,现在仍然不知道。 十七点五十六分。 队伍继续搜索。 无线电的声音已经明显断续。 有时要等上好几秒,地面的回复才会从杂讯里传回来。 顾沉没有再让队伍继续往更深处走,只沿着目前仍能维持联络的区域逐段搜索。 赵全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经过一处封闭设备区时,他忽然停下。 门边放着一个已经空掉的塑胶水瓶。 瓶身上缠着一圈黄色胶带。 赵全盯着它。 「韩明。」 顾沉看向他。 「确定?」 「他的。」 这一次,赵全没有半点犹豫。 裴述已经走到门前。 他没有碰门,只站了几秒。 随后抬手。 所有人停下。 「里面有动静。」 武器立刻抬起。 顾沉走到最前方。 门从里面被东西堵住,只能推开一道很窄的缝。 几人合力将堵在后面的重物慢慢推开。 一股浓重的潮湿与腐败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手电光照进去。 角落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别动!」 里面的人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抬头。 林晚只能看见一个极度消瘦的男人蜷缩在设备后方,身上裹着几件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 旁边堆着空水瓶、拆开的食物包装。墙角一段管线持续往下渗着水,下面摆着几个接水用的容器。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 听见外面的声音后,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手电光落到他的脸上。 赵全站在队伍后方。 整个人一下僵住。 林晚看见他盯着那张已经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两秒。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韩明?」 声音明显发颤。 男人没有马上反应。 他的眼睛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视线越过前面的人,最后落到赵全身上。 嘴唇动了几次。 「赵……全?」 赵全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又往前一步,像是想直接靠近,又在真的走过去以前硬生生停住。 「是我。」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是我,我还活着。」 韩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赵全也一直看着他。 像是谁都不敢先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几秒后,韩明的嘴唇颤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还活着。」 赵全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 手还在抖。 「你也是。」 只有三个字。 说完之后,他像是再也接不上别的话。 韩明看着他。 「我以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身体忽然向旁边倒去。 「韩明!」 赵全脸色瞬间变了,几乎是扑过去的。 前方的人同时伸手接住韩明。 随队一名受过急救训练的军方人员立刻上前。 「先让开。」 周围迅速退开位置。 韩明还有呼吸,脉搏却很弱。 对方简单检查过他的状况,又看了一眼周围散落的水瓶和食物包装。 「脱水很明显,身体也很虚弱。」 他没有贸然让韩明大量喝水,只先做最基本的处理。 「得先送出去。」 顾沉看了一眼韩明,又抬头扫过设备室。 「通知地面,准备接应。」 通讯员立刻按下无线电。 「地面组,回复。」 只有一阵杂讯。 他又叫了一次。 几秒后,断断续续的声音才传回来。 「……收到。」 「找到一名生还者。男性,严重脱水,意识不稳,准备撤回。」 对面隔了一会儿。 「收到……入口……准备接应。」 顾沉没有再停。 「撤。」 队伍开始整理位置。 赵全仍蹲在韩明旁边。 直到有人准备把韩明抬起来,他才跟着站起身。 林晚没有打扰他。 她的视线转向设备室内。 韩明能一个人在这里活到现在,代表他至少在失去其他人之后,找到了一个能暂时躲藏的地方。 而这里除了他本人,还留下了不少东西。 墙面上的字。 散落的纸张。 角落里几本被压在水瓶下面的笔记。 林晚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时间。 【18:04 找到韩明。存活。身体极度虚弱,暂无法询问。】 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几本笔记。 赵全失去的十三个小时。 另外六个人折返回去找他之后发生的事。 四个人为什么会陆续死在不同地方。 以及韩明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至少有一部分答案,已经留在这里。 ? Doris|PO首发18 第八十九章先看最后一页 第八十九章 【先看最后一页】? Doris|PO首发18 韩明被抬出设备室后,赵全也跟着五名护送组员一起往地面撤。 剩下的人没有立即离开。 他们早已超过原定撤离时间,前面也是因为地下接连发现明确线索,才临时延长搜索。现在韩明找到了,设备室里又留下大量记录,不可能全部留在这里逐字整理,只能先确认最重要的内容,再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一起带回去。 设备室内外很快重新搜索了一遍。 先前被设备与管线挡住的墙面后方,又找到几处旧字迹。 其中一根水泥柱背面写着: 【七人】 隔着不到十公尺,另一处则是: 【还是七人】 更靠近设备室的一面墙上,还留着另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 【先看记录】 军方人员把位置、字迹和周围环境全部拍下。 设备室里的东西也很快被分成几类。 食物和水。 七人队其他成员留下的物品。 零散纸张。 以及韩明真正用来记录事情的三本册子。 其中一本原本是施工巡检簿,另外两本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普通笔记本。 三本封面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先看最后一页】 林晚拿起第一本。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 只有两句话。 【不要相信你记得过了多久。】 【先看墙上的记号。】 她抬起头。 设备室正对面的水泥墙上,从接近地面的位置开始,留着一排一道一道的刻痕。 有些很短,有些刻得很深。最开始还算整齐,越往后越乱,到最后甚至有不少直接划在先前留下的痕迹上。 旁边写着: 【醒来就划一道】 下面又补了一句。 【不代表一天】 林晚数了前面一部分,很快停下。 刻痕的数量明显已经超过赵全失踪到现在实际经过的天数。 韩明自己显然也发现了。 他可能真的睡着过,也可能因为长时间缺水和虚弱昏过去,甚至只是又失去了一段记忆,重新接回意识时,以为自己刚刚醒来。 那些刻痕到了后来,根本不能再拿来计算日期。 「全部拍下来。」 顾沉说。 设备开始记录墙面。 林晚则翻回第一本前面的内容。 最初几页很乱。 有些地方被撕掉,有些事情被反复写过,时间也不能完整接上。 真正还能勉强拼起来的,是赵全七人刚进入地下以后发生的事。 他们原本只是来东北新开发区寻找新的落脚点。 七个人先前生活的小型聚落越来越难维持,才决定往人口较少的新开发区移动。 他们不知道前三支军方队伍曾经进入这里。 更不知道已经有人失踪。 最开始,七个人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直到赵全第一次问: 【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其他六个人都说没有。 可赵全指出墙角有一个空水瓶。 是他们自己的。 后面的记录开始变多。 【赵全又说走过。】 【没人记得。】 【他记得的和我们不一样。】 再往后。 【刚跟他说过的事又问一次。】 【其他人暂时没有。】 几页之后,记录里第一次出现分开行动。 【赵全留在另一边。】 【我们六个先走。】 【看还会不会忘。】 下一页。 【没有再断。】 再下一页。 【刚才做了什么?】 【没人记得。】 下面隔了一行。 【赵全不在。】 【还是会忘。】 最后只剩一句写得很重。 【不是他。】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往后,笔记里很快出现军方遗体。 没有完整的身份资料,只留下几句。 【死很久了。】 【比我们早。】 【旁边有日期。】 那些人明显早在赵全七人进入东北新开发区以前,就已经死在地下。 再下一页。 【回去找赵全。】 【六人。】 后面几页反复出现走过同样位置的记录。 【走过这里。】 【还没找到。】 【刚才是不是来过?】 【看墙。】 直到其中一页。 【找到赵全。】 下一行。 【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 下面隔了一行。 【他还以为是他。】 【跟他说不是。】 再下一页。 【七个人。】 七个名字重新被完整写了一遍。 赵全。 韩明。 许峰。 王诚。 陈浩。 另外两个名字。 林晚原本以为,从这里开始至少能把后面的事情继续接下去。 可再往后翻,记录忽然变得更加混乱。 不是字迹看不懂。 而是顺序开始失去意义。 【又走到这里。】 下一页。 【少一个。】 再下一页却写: 【七个人。】 隔了几页。 【找到。】 没有名字。 也没有写找到的是谁。 再往后。 【不要分开。】 【先看记录。】 【赵全呢?】 【不是他。】 【往外。】 【有人不见了。】 有些页面只留下人数。 【六个人。】 下一页。 【七个人。】 再下一页又变成: 【五个人。】 后面没有解释少掉的两个人去了哪里,也没有任何时间能证明这三页究竟是不是连续发生。 名字也开始反复出现又消失。 许峰。 王诚。 赵全。 陈浩。 同一个名字可能前一页还被写进人数,下一页就只剩一句: 【他去哪了?】 再翻两页,又重新出现在名单里。 林晚尝试照纸页顺序往下拼,很快就停住。 这不是完整日志。 甚至不能确定每一页都是在上一页之后写的。 有人失去记忆后重新翻开一本笔记,可能直接跳过中间几页,也可能重新在前面空白的位置留下新的记录。 更何况三本册子原本就不是同一时间开始使用。 它们只是被困在同一片地下的人,在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还能记得多少以前,留给后来的自己的碎片。 林晚换了第二本。 最前面的几页同样没有日期。 只有短句。 【七个人。】 【往外。】 【先看记录。】 下一页。 【又回来了。】 再往后。 【不知道刚才去哪。】 【不要相信方向。】 有一页只画了三条通道。 其中两条被重重划掉。 旁边写着: 【哪个才是后来的?】 再下一页: 【不知道。】 林晚继续往后。 后面的字开始变得越来越短。 【少一个。】 【回去。】 隔了两页。 【找到了。】 再往后。 【又少了。】 【先停。】 【不要一个人走。】 下一页却只有: 【为什么停?】 后面那句被人画了很重的一道线。 再往下。 【看前面。】 【有人不见。】 【回去找。】 这些内容能证明一件事。 七个人重新会合以后,失散并没有停止。 可到底是谁先不见、又被找回过多少次,现在根本没办法只靠纸页顺序确认。 林晚翻过下一页。 那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和前面不同的词。 【它在附近。】 只有四个字。 没有描述。 没有说「它」是什么。 下一页。 【刚才跑了很久。】 【不要回头。】 再下一页又只剩人数。 【四个人。】 后面有人重新补写名字。 其中两个字被血蹭得几乎看不清。 再往后。 【找到一个。】 【还活着。】 下一页。 【又散了。】 到这里,记录的顺序已经完全无法可靠拼接。 林晚没有再试着替那些页面排出一条完整时间线。 她只把能确认的内容先记下来。 七人重新会合后,曾经多次失散。 有人被找回。 也有人没有。 之后他们遇到了某个被统一称作「它」的东西。 从那之后,记录里的人数开始快速减少。 再往后,第一次出现死亡。 【找到王诚。】 这一句被划掉。 下面重新写: 【王诚死了。】 设备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继续往下。 【脸没有了。】 【它吃的。】 下面没有更多解释。 下一页又重新跳回别的事情。 【陈浩呢?】 隔了一行。 【不知道。】 再下一页。 【为什么只有我?】 林晚的手停住。 从这里开始,字迹已经几乎只剩韩明一个人的。 【看前面。】 【赵全出去了。】 【不要找。】 下一页。 【外面有东西。】 【门不要开。】 再往后。 【醒来就划一道】 【不代表一天】 【赵全出去了】 【不要找】 【安静也不要出去】 相同内容开始反复出现。 有些页面只写着: 【刚醒】 【不知道睡多久】 【又忘了一段】 再往后,连完整句子都越来越少。 【外面有声音。】 【没开门。】 下一页。 【它来过。】 隔了几页。 【很近。】 再往后。 【为什么只有我?】 下面有人后来补上: 【看前面。】 又隔了很久。 【门外有声音。】 最后一页只有两句。 【不要出声。】 【它在外面。】 林晚重新看向墙上那些远超实际天数的刻痕。 三本笔记看完,真正被拼完整的内容其实不多。 他们一开始怀疑赵全。 分开后发现不是。 回去把他找了回来。 之后,七个人不断迷路、失散,也不断留下新的记录。 再往后,他们遇到了某个会捕食人的东西。 有人死了。 有人失散。 最后韩明一个人躲进这间设备室。 至于中间那些缺掉的地方。 谁先失踪。 谁回头找过谁。 赵全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地下。 那些出现在他背包里的东西究竟怎么来的。 现在全部无法只靠这三本笔记确认。 顾沉没有再让人逐页整理。 「全部带走。」 能带走的纸本迅速装进防水袋。 墙面与无法拆走的内容则全部拍摄。 十八点二十九分。 队伍准备撤离。 就在最后一批人开始离开设备室时,通讯器里忽然传来地面的呼叫。 「一组,收到回复。」 顾沉按住通讯器。 「说。」 短暂的杂讯后,赵全的声音传来。 「韩明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急。 「他知道你们还在下面,要你们上来。」 顾沉问:「原因?」 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道极度虚弱的声音从杂讯里传出。 「你们……还在下面?」 是韩明。 「还在。」 通讯器另一头沉默了一瞬。 韩明的呼吸明显急了。 「上来。」 他的声音很轻。 「全部上来。」 顾沉站在设备室门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韩明喘了两口气。 「我们没看清过。」 停顿几秒。 「但它会吃人。」 地下没有人出声。 顾沉问:「你看过?」 这一次,韩明沉默得更久。 「一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人还在动。」 林晚握着笔记本的手慢慢收紧。 韩明停了一下。 「它在吃他的脸。」 下午找到的那些遗体一下重新浮现在林晚脑中。 被严重破坏的头部。 几乎完全消失的面部。 骨面和残存组织上的撕裂与咬合样损伤。 至少韩明看见的那一次,那个人还没有死。 顾沉问:「在哪里?」 「下面。」 「哪个方向?」 韩明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 「最深的地方。」 「我们就是从那里开始跑的。」 顾沉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韩明现在的状态也撑不起太长的询问。 林晚想到另一个名字。 「陈浩。」 顾沉看向她。 七人队里,现在只有陈浩还没有确认下落。 通讯器另一头突然安静。 过了几秒,韩明才低声重复。 「陈浩……」 又过了一会儿。 「他没死。」 周围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韩明很快补了一句。 「至少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还活着。」 顾沉问:「在哪里?」 「下面。」 还是同一个答案。 韩明喘了几口气。 「他回去了。」 「为什么?」 另一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韩明的声音更低。 「我忘了。」 顾沉看了一眼时间。 「撤。」 只有一个字。 没有人反对。 「地面准备接应。」 「收到。」 队伍重新整理位置。 林晚把最后一本笔记装进防水袋。 就在他们走出设备室不到十米时,裴述忽然停住。 林晚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有跟上。 回头时,裴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另一侧更深的通道。 眉心已经压低。 顾沉也停下。 「怎么了?」 裴述没有马上回答。 几秒后。 「那边有东西。」 顾沉看向他视线停留的位置。 「跟刚才一样?」 「不一样。」 裴述仍站着没动。 「这次比较集中。」 「能判断是什么吗?」 「不能。」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但不像刚才那个。」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手电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 更深处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顾沉问:「还在?」 裴述又等了几秒。 「在。」 「多远?」 「不能确定。」 他停了一下。 「但还感觉得到。」 没有人立刻说话。 韩明刚刚才说,陈浩最后一次被他看见时还活着。 也去了地下更深处。 这不能证明裴述现在察觉到的就是陈浩。 顾沉没有立即往前。 「重新确认。」 剩余弹药迅速报出。 照明正常。 录音与影像设备正常。 所有人目前记忆完整。 无线电仍能和地面维持联络,只是杂讯已经比刚进地下时明显得多。 顾沉最后看向裴述。 「还在?」 裴述等了几秒。 「在。」 十八点三十三分。 顾沉沉默片刻。 「十分钟。」 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只确认讯号来源。」 「如果是人,带走。」 「不是,立即撤。」 「讯号消失也撤。」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分钟到,不管找到什么,都回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 队伍重新调整位置。 原本已经朝向出口的手电,一道接一道转向地下更深处。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上新的行动记录。 【18:33 更深处出现新的集中异常讯号。限时十分钟确认。】 她重新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 手电光往前移动。 队伍开始向地下更深处走。 ? Doris|PO首发18 第九十章它在附近 第九十章 【它在附近 十八点三十四分。 通道比外面更窄。 裸露的管线沿着顶部往前延伸,两侧堆着尚未安装完成的设备和建材,厚厚一层灰覆在地面上。十道手电光前后交错着往深处推进,除了压低的脚步声和装备偶尔碰撞的细响,周围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 林晚低头确认时间。 距离顾沉刚才定下的期限,还有九分钟。 赵全已经和五名护送人员一起离开地下,现在仍留在B2行动的只剩十人。 除了林晚之外,其余人大多有长期外勤经验。队形从进入这条通道后便没有再拉开,前后各有人警戒,中间始终维持在能互相看见的位置。 裴述走在前方。 往里走了一段,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顾沉很快注意到。 「还在?」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 「在。」 「能确定位置吗?」 裴述望着前方,眉心压得很低。 「只能确定还在这一带。」 顾沉没有再追问。 前面的队员已经蹲下。 「有脚印。」 手电光落向地面。 积灰里确实留着鞋印。 不是军靴。 痕迹很乱,同一种鞋底纹路在不到十公尺的范围里反复出现,有的往前,有的折返,甚至有两段几乎踩着自己先前留下的痕迹重新走过。 一名队员沿着印子看了一会儿。 「同一个人。」 顾沉抬手示意继续。 十八点三十六分。 第一个空水瓶出现在墙角。 瓶身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陈浩】 有人拍下位置。 没碰。 再往里十几公尺,墙面又出现同样的名字。 【陈浩】 下一个转角。 【我叫陈浩】 下面还有一行。 【找韩明】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 韩明最后记得的,是陈浩自己往地下更深处走。 可这里留下的记录却不是这样。 她没有停下来细想,只记下位置,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十八点三十七分。 脚印中途又折回一次,接着重新转入更深的位置。 十个人顺着痕迹穿过一道尚未安装防火门的入口,前方空间忽然变宽。 一小片没有完工的设备区出现在手电光里。 角落铺着拆开的纸箱,旁边放着两个塑胶瓶,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剩下一点水。地上还有半包饼干,包装没有覆上和周围一样厚的灰。 前排队员蹲下看了一眼。 「近期有人待过。」 但人已经不在。 林晚看向对面的墙。 【我叫陈浩】 下面依次写着另外六个人的名字。 赵全。 韩明。 许峰。 王诚。 另外两人。 最下面只留了一句。 【他们出去没有】 林晚看了两秒。 陈浩不知道其他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已经离开地下。 设备区后方还有一道出口。 灰尘里留下的鞋印从那里出去。 顾沉看向时间。 「走。」 十八点三十八分。 他们重新追上脚印。 这一段留下来的东西开始变得零碎。 墙上的箭头。 地面用粉笔画出的圆。 一张被砖块压住的纸。 前面的队员停下,把手电压低。 【刚才有人叫我】 下一行。 【不要回答】 下面原本还有字,后来被整片涂黑。 林晚盯着那张纸看了一瞬。 不知道陈浩听到的是谁。 更不知道那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负责记录的人先拍下纸张原本的位置与周围环境,才戴着手套将纸从砖块下抽出,装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证物袋。 「继续。」 顾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没有停。 十八点三十九分。 通道再度分开。 左侧地面的积灰较完整,右侧则留下几道新的鞋印。 顾沉直接选了有痕迹的一边。 裴述跟着转过去。 走出几步,他才低声道:「还有。」 顾沉侧头。 「同一个?」 「不能确定。」 裴述停了一下。 「但还在附近。」 没有人因此加快脚步。 越靠近可能有人活动的位置,队伍反而收得更紧。 十八点四十分。 墙上再次出现陈浩的字。 【找韩明】 往前不到五公尺。 【不要找韩明】 第二句被划掉。 旁边重新补了一句。 【不对】 再下面。 【要找】 林晚只扫了一眼便跟着往前。 同一面墙上的三个决定,显然不是同一个时间留下的。 再往前,一小块饼干屑被踩碎在地上。 鞋印从上面压过去,边缘仍然很清楚。 前排的人抬手。 「很新。」 顾沉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三分钟。 十八点四十一分。 通道尽头出现一道半掩的设备门。 门前的鞋印乱得更明显。 进去。 出来。 又重新进去。 旁边墙上写着: 【我叫陈浩】 下面。 【不要睡】 再下面。 【睡了会忘】 顾沉抬手。 所有人停住。 前排两名队员分别贴向门的左右两侧,后方迅速收紧。没有人直接堵在正面,也没有人离开彼此视线。 门后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顾沉站到侧面。 「陈浩。」 没有动静。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 就在这时,视野里忽然浮出白色文字。 【检测到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 林晚呼吸微微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行。 【偏移幅度持续上升。】 她没有听见任何异常声音。 可伊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跳出这种提示。 「有异常。」 她压低声音。 顾沉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几乎同一时间,裴述也抬起头。 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设备门上,而是越过门框,看向更深的位置。 「不只这里。」 顾沉问:「什么意思?」 「后面还有。」 「能分辨是什么吗?」 裴述摇头。 顾沉没有再等。 他朝门边的人做了个手势。 设备门猛地被拉开。 几道手电光瞬间照进去。 角落里的人几乎同时往墙边缩去。 一根磨尖的金属管猛地抬起。 「走开!」 声音哑得厉害。 却是人。 林晚第一眼只看见一张瘦得几乎脱形的脸。 男人胡子长得凌乱,眼窝深陷,衣服上沾着大片已经干掉的血。握着金属管的右手绷得很紧,手背上的骨节清楚凸起。 「陈浩?」 他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从门边的人一路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林晚又叫了一次。 「陈浩。」 男人终于看向她。 几秒后。 「……我是。」 林晚手指下意识收紧。 找到了。 七人队最后一个还没有确认下落的人。 还活着。 顾沉没有放低武器。 「能走吗?」 陈浩像是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 最后点头。 「能。」 「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最近的队员伸手去扶。 陈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金属管跟着抬起,直到看清对方的脸和身上的装备,才硬生生停住。 那名队员没有再碰他。 「自己走。」 陈浩点了点头。 十八点四十二分。 还剩一分钟。 人已经找到。 顾沉没有再往设备间后方看。 「撤。」 原本十人的行动队重新调整位置。 陈浩被护到中间。 现在是十一个人。 林晚跟着转身时,目光在陈浩身上停了一瞬。 一开始发现记忆出现问题时,他们甚至不知道三支失联队伍是不是还有人活着。 现在地下已经找到遗体,韩明也活着被救出去,亲口证实这里还有一个会捕食人的东西。 陈浩也找到了。 再往里已经没有必要。 就在最前方的人准备离开设备间时,陈浩忽然伸手抓住旁边队员的袖口。 「等等。」 那人停下。 陈浩盯着门外。 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能走那边。」 顾沉看向他。 「为什么?」 「它在那里。」 通道里一下安静。 「你看见了?」 陈浩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知道不能走。」 「原因?」 陈浩低下头。 过了几秒。 「忘了。」 顾沉没有改变命令。 「按进来的记录撤。」 十八点四十三分。 十分钟到。 十一个人原路返回。 第一个转角正常。 墙上的标记还在。 时间、位置、行动都能接上。 十八点四十四分。 队伍退回先前那段较窄的维修通道。 右侧堆着尚未安装的设备和建材,再往前就是他们几分钟前经过的转角。 陈浩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 旁边的人看他。 「什么?」 「不是这条。」 「我们刚才从这里进来。」 陈浩猛地摇头。 「不是你们。」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前方。 「我走过。」 林晚问:「走出去过?」 「很多次。」 「然后呢?」 陈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会回来。」 「回哪里?」 他转头看她。 「那个房间。」 林晚还没开口。 走在前面的裴述忽然停住。 两名前排队员几乎在同一瞬间跟着止步。 顾沉抬手。 后面的脚步全部停下。 「怎么了?」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没有被手电完全照亮的黑暗。 「有东西。」 陈浩整个人猛地僵住。 「别过去。」 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顾沉没有往前。 「队伍收紧。」 十一个人迅速往内靠。 前排半蹲,两侧射界分开,后方两人直接转身警戒来路。 没有人跑。 也没有人单独退开。 林晚视野里的文字再次刷新。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上升。】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下一秒。 前方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砸在地面。 所有手电瞬间抬起。 几道光束交错照过去。 通道尽头伏着一道身影。 林晚只来得及看见近似人的轮廓。 肩背高高拱起。 四肢撑在地面的角度却明显不对。 它的头似乎往这边偏了一下。 下一瞬。 不见了。 不是退回黑暗。 而是在所有人的视线追上以前就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右!」 右侧队员猛地喊出声。 两支枪几乎同时转过去。 枪声骤然炸开。 火光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一闪。 子弹打进混凝土墙,大量碎屑猛地溅开。 没打中。 「别乱追!」 顾沉的声音压过枪响。 下一秒。 左后方猛地传来一声撞击。 压后的人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肩膀狠狠撞上墙面。 另一个人的枪口已经转过去,手指却在扣下扳机以前硬生生停住。 射界里有自己人。 「左后!」 「看不到!」 「上面!」 几道声音几乎撞在一起。 手电迅速扫上横梁和裸露管线。 空的。 陈浩已经缩进队伍内侧,呼吸快得很明显。 「它在绕。」 顾沉看向他。 「你知道?」 陈浩死死盯着黑暗。 「我记得它会这样。」 话音刚落。 前方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摩擦。 有人猛地抬头。 下一秒,一道黑影直接从横梁上落下。 太近了。 最前面的两名队员几乎同时后退。 后方的人跟着收紧。 好几支枪口在一瞬间交错,没有人敢直接扣下扳机。 那东西落地后没有停。 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擦着两人之间掠过。 其中一人的外套被带得猛地往后一扯。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转。 枪口跟着追过去。 「操!」 黑影已经不在那里。 旁边一名队员的呼吸明显乱了。 手电光快速扫过前后两侧。 「哪里?」 没有人回答得出来。 前面。 右侧。 左后。 每一次声音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 顾沉快速扫过队伍。 「报人数。」 「一。」 「二。」 「三。」 声音接连响起。 直到最后。 「十一。」 全在。 「往后撤。」 前排开始倒退。 中间的人跟着往后。 压后的两人始终面向另一侧。 没有人转身就跑。 十八点四十五分。 林晚耳边忽然出现一道很轻的嗡鸣。 不是设备声。 也不是从哪条通道传来。 声音很低,像贴着颅骨内侧一点点震开。 林晚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不是她在地面上有过的感觉。 甚至刚下到地下时也没有。 是进入B2、越往里走以后才开始出现。 前面离得远时,她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直到现在。 那道嗡鸣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 视野里的文字几乎同时刷新。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显着上升。】 林晚盯着那行字。 下午那张写着「第二次」的纸忽然浮进脑中。 她明明亲手写下,几秒后却已经不知道那个「第二次」从哪里来。 还有进入B1后,所有人明明都能正常行动,回头却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经走到防火门前。 越靠近这一带。 神经活动异常越明显。 现在又多了这道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嗡鸣。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中。 要忘了。 「顾沉。」 顾沉立刻看向她。 「我听见嗡鸣声。」 「哪里?」 「不是外面。」 林晚语速很快。 「像在脑子里。」 嗡鸣又重了一点。 她继续道:「而且是下到这一层、往里走以后才开始有的。前面离得远的时候没有。」 顾沉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跟那个东西有关?」 「可能。」 林晚盯着前方黑暗。 「我怀疑也跟记忆断掉有关。」 「有把握?」 「没有。」 她摇头。 「但如果等我确定,可能就已经忘了。」 顾沉没有再追问。 「报时。」 「十八点四十五。」 「位置。」 「B2深层通道。」 「人数。」 「十一。」 名字开始依次报出。 林晚没有低头。 她盯着眼前的人。 顾沉在左前方。 裴述靠右。 陈浩在中间。 两名队员压后。 她甚至刻意记住最近那道手电光落在墙上的位置。 第五个人的名字刚出口。 嗡鸣骤然变重。 下一个完整的瞬间,枪声已经贴着耳膜炸开。 林晚猛地回神。 她蹲在一根混凝土柱后。 左手撑着地面。 右手仍然握着笔。 顾沉挡在她前方。 两名队员半跪在左右两侧,枪口分别压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地上散着一片刚打出去的弹壳。 原本靠墙立着的一排设备架歪了一半。 墙上多出数道新的撞击痕迹。 陈浩被护在队伍内侧。 他手里那根金属管已经掉在地上。 林晚第一反应就是数人。 一。 二。 三。 …… 十一。 全部都在。 没有人倒下。 也没有人受伤。 她立刻低头看时间。 十八点四十八分。 三分钟。 空的。 「顾沉。」 顾沉立即回头。 「我少了三分钟。」 顾沉下颚绷紧。 「不只你。」 旁边一名队员还在喘。 「我只记得刚才还在报数。」 另一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弹匣。 「我回过神就在换弹。」 没有人知道那三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能从地上的弹壳、所有人的位置,以及周围留下的撞击痕迹确认,他们至少已经和那东西交手过一轮。 顾沉没有让任何人回想。 「不补。」 他重新确认所有人。 「十一个。」 「撤。」 林晚来不及写完整记录。 只在纸上迅速划下一行。 【18:48 缺3分。11人。】 笔尖刚离开纸面。 右上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 裴述猛地抬头。 「上面!」 林晚立刻抬头。 手电瞬间全部转过去。 裸露的管线与混凝土横梁之间,一道人影正伏在阴影里。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消失。 林晚终于看清了一点。 它还保留着近似人的轮廓,身体却瘦得异常,肩胛高高凸起,四肢的比例也已经明显改变。 下半张脸沾着大片干黑的污迹。 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陈浩整个人瞬间绷紧。 「就是它。」 黑影猛地动了。 两名队员几乎同时举枪。 可那东西没有往远处退。 它直接从横梁扑了下来。 「拉开!」 最前面的人迅速往两侧让。 特殊侵蚀者落下的位置正卡在队伍侧前方。 太近。 左侧队员已经抬枪,却因为它后面就是自己人,只能硬生生把枪口往旁边偏。 林晚耳边的嗡鸣又出现了。 比刚才更快。 几乎在那声音钻进脑中的瞬间,她心口就猛地往下一沉。 又要断了。 视野里的白色文字随即浮现。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再次上升。】 「又来了!」 林晚几乎立刻出声。 顾沉已经动了。 他猛地把最靠近落点的人往后扯。 另一只手同时抬起。 电光骤然炸开。 不是细小的一束。 强烈电流瞬间扫过前方大片区域。 墙侧裸露的金属支架、设备外壳和上方管线同时爆出刺眼火花。 啪! 整条通道瞬间亮成一片。 那东西的身体在半空猛地一扭。 原本扑向人群的方向被硬生生带偏。 它撞上侧面的设备基座。 金属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最靠近的几个人本能往后缩。 空气里瞬间多出一股明显的焦臭味。 林晚耳边的嗡鸣就在电光炸开的同一瞬间断了。 不是变轻。 是直接消失。 视野里的文字迅速更新。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下降。】 林晚怔了一瞬。 上一秒。 现在。 完整地连着。 没有缺口。 「还在!」 裴述突然出声。 特殊侵蚀者没有像前几次一样立刻消失。 它落在右前方的混凝土柱后。 肩侧刚露出来。 「右前!」 第一声枪响。 子弹打碎柱角。 第二声几乎紧跟着炸开。 擦过它身侧。 第三枪响起的瞬间,黑色液体猛地溅上后方墙面。 中了。 特殊侵蚀者的肩侧明显一沉。 尖锐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叫瞬间撕开整条地下通道。 离得最近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枪口却始终没有放下。 下一秒。 那道黑影猛地窜向另一侧。 两支枪几乎本能跟着转过去。 「别追!」 顾沉的声音立刻压下来。 所有人停住。 没有确认伤势。 也没有人往它消失的位置靠近。 「撤!」 前排立刻转向。 后排持枪倒退。 十一个人重新收成紧密队形。 陈浩仍被护在中央。 林晚跟着往后退。 伊甸的提示还停在视野里。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下降。】 刚才那声嗡鸣没有再出现。 她低头,只来得及在纸上补几个字。 【18:49 雷电后嗡鸣停。未断。】 笔尖立刻离开纸面。 前方已经有人重新报出下一个确认点。 十一个人沿着原路往外撤。 身后那片黑暗里没有再传来撞击声。 没有人回头。 而这一次,从嗡鸣再次出现,到那东西被击中,再到队伍重新开始撤离。 她记得每一秒。 第九十一章不是打不过 第九十一章 【不是打不过】? Doris|PO首发18 十八点五十分。 十一个人沿着原路往外撤。 那个侵蚀者肩侧中弹后消失在右侧黑暗里,没有再立刻追上来。前排依照进来时留下的记号确认路线,最后两名队员始终面向后方倒退,陈浩被护在队伍中间。 没有人追,也没有人因为刚才打中它就放慢撤离速度。 林晚跟着队伍退过第一个转角,才低声叫了一句。 「顾沉。」 顾沉侧过脸。 「刚才你放电之后,我没有忘。」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确定?」 「确定。」 林晚顿了顿。 「嗡鸣也是那时候停的。」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前方的人已经确认完下一段路线,他只看了她一眼。 「再出现就告诉我。」 「好。」 十八点五十一分。 前方通道逐渐收窄。 左侧是裸露的水泥墙,右侧排着几组尚未安装完成的设备架,再往前就是他们进来时经过的岔口。 最前方的人才刚转过去,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金属震响。 「后面!」 队尾两人同时抬枪。 手电光扫回去,一道黑影正从上方管线间掠过。 速度仍然快。 但这一次,林晚完整看见它从右侧横梁跃向另一根支架,又在几道光束追上的前一瞬翻进阴影里。 她甚至看清了它落下时,受伤的右肩明显往下一沉。 枪声响起。 两发子弹追着它消失的位置打进水泥墙。 没中。 「别停,继续退。」 顾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队伍没有转过去追。前排继续往外,后排始终压着它可能再次出现的方向。 陈浩忽然低声道:「它还会来。」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怎么知道?」 陈浩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 「不知道。」 十八点五十二分。 右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摩擦声。 不是脚步。 更像指甲或骨节从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刮过。 一名外勤猛地转过手电,黑影几乎同时从两根水泥柱之间窜出。 「右!」 三支枪同时抬起。 第一轮枪声在狭窄通道里炸开。 那个侵蚀者在半途猛地改变方向,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掠开,大部分子弹都打空。其中一发擦过它的侧腹,第二发紧跟着击中。 黑色液体瞬间溅上旁边墙面。 它整个身体在半空失去平衡,肩背重重撞上地面。 所有人的枪口立刻跟上。 可它没有扑过来,甚至没有停。 四肢重新撑住地面的瞬间,身体已经往另一侧窜。 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却仍然快得很难锁定。 「中两枪。」 有人快速报出。 顾沉没有让人补追。 「走。」 十一个人继续后撤。 那东西却没有离开。 十八点五十三分。 前方刚通过下一个岔口,头顶突然又传来金属震动。 裴述猛地抬头。 「上面。」 后方手电同时扫高。 黑影沿着裸露管线上方掠过,枪口才刚跟上,它已经从另一侧直接扑向队伍最后方。 「后排让!」 最后两人迅速向左右退。 那个侵蚀者撞进两人原本站的位置,肩背狠狠擦过墙面,水泥碎屑瞬间崩落。 它离最近的人不到两步。 却没有硬往人群里撞。 落地后第一个动作仍然是转向,重新往另一条通道退。 后方外勤抬枪。 砰! 子弹擦过它的大腿。 黑影明显踉跄了一下,下一秒又消失在转角。 林晚的视线停在那个方向。 几次了。 它每一次靠近,都会在枪口真正压过来以前换位。 利用管线,利用岔口,利用照明照不到的死角。 它从来没有真正试图正面撞进完整的队伍里。 「它在躲火力。」 有人喘着气开口。 没有人回答。 但十一个人的位置已经下意识收得更紧,前后两端始终互相看得见,没有人单独追进任何一条通道。 林晚忽然想起那些散落在地下不同位置的遗体。 没有哪一具是在一群人中间被找到的。 每一个人最后都落了单。 十八点五十四分。 耳边那道熟悉的嗡鸣重新浮起。 很轻。 林晚几乎在第一瞬间就辨认出来。 「嗡鸣回来了。」 顾沉立即回头。 林晚点了一下头。 「在升。」 顾沉脚步停住。 「前排停,靠墙。」 十一个人迅速往内收。 下一秒,电光再次炸开。 强烈电流瞬间扫过周围大片区域,几组设备外壳同时亮起刺眼火花,头顶裸露的管线传出一连串急促爆响。 焦味一下变重。 林晚耳边的嗡鸣迅速淡了下去。 视野里的提示也紧跟着改变。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下降。】 她看了一眼时间。 记忆仍然完整。 从顾沉抬手,到电光炸开,再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秒缺失。 不是第一次了。 顾沉收回手时,右臂明显停了一瞬,手指张开又收紧。 林晚看见了。 「你手怎么样?」 「没事。」 他的声音还稳,呼吸却比刚才重了一点。 林晚没有再问。 十八点五十五分。 后方忽然传来枪声。 最后一名外勤已经对着右上方开火。 林晚猛地转头。 那个侵蚀者刚从一根横梁后露出半个身体。 第一发打空。 第二发擦过肩侧。 第三发直接击中左腿。 它整个身体狠狠一歪,这一次没有立刻消失。受伤的腿明显拖慢了它重新起身的速度。 「右侧!」 最靠近那个方向的外勤先喊出声。 几支枪迅速压过去。 侵蚀者立刻往后退。 左侧出口还开着。 它才刚转向,另一名队员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枪口直接封住那条线。 砰! 子弹打在它前方地面。 它猛地停住,重新往右。 右侧同样有人。 没有人追着它冲。 原本散在不同方向的枪口,只是一点一点堵住它每一次想拉开距离的位置。 侵蚀者明显停顿了一瞬。 很短。 却是从真正交手以来第一次。 顾沉只看了一眼。 「别动位置。」 所有人维持原位。 它往左,左侧枪口跟上。 往上,有人抬枪。 往后,后方两人已经等着。 下一秒,那东西猛地往另一侧撞去。 枪声再次响起。 一发子弹打进它的大腿,黑色血液溅上水泥地面。 它落地时整条腿明显软了一下,靠着手臂撑住才没有直接倒下。 「腿伤了。」 有人低声道。 顾沉没有让人靠近。 「保持。」 那东西死死伏在地上,胸口快速起伏,头部却不停转动。 左。 右。 上方。 像是在找还剩哪个地方能走。 林晚盯着它。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清它身上那些不属于今天的痕迹。 肩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处早已愈合的凹陷,腰侧残留着一道很长的旧裂痕,手臂外侧还有大片颜色不均的焦黑组织。 有人伤过它。 而且不只一次。 前面那些人不是没有反击。 这东西也不是打不伤。 真正麻烦的,是每一次记忆被挖掉一段,每一次有人在没被察觉的时候离开队伍,他们能维持的火力就少一点。 上一轮做过什么。 谁刚才还在身边。 甚至是不是已经伤过它。 都可能在下一次断片后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落单的人。 而现在,十一个人一个都没少。 记忆也还连着。 那东西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新面对同一整排枪口。 不是打不过。 是前面那些人,从来没有完整地打完过一次。 侵蚀者忽然动了。 没有再往旁边绕。 它用仍然能发力的那条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朝左侧窜去。 裴述忽然出声。 「左。」 左侧两人同时抬枪。 侵蚀者硬生生转向。 右侧同样被封住。 它猛地抬头。 上方管线近在眼前。 才刚跃起。 砰! 子弹打中受伤的肩侧。 它整个身体从半空摔下来,重重撞上水泥地面。 没有立刻爬起来。 十八点五十七分。 顾沉仍然没有靠近。 「别进。」 侵蚀者趴在距离他们不到十公尺的位置。 一只手撑着地。 受伤的腿拖在后面。 它抬起头。 林晚第一次完整看清那张脸。 五官仍然留着人的轮廓,却已经被侵蚀扭曲得厉害。嘴角裂得比正常人更深,牙齿间残留着干涸的黑红痕迹。 它看了他们一圈。 下一秒,突然撑起身体。 不是逃。 直接朝距离最近的人扑去。 「来了!」 前排猛地退开。 枪声同时炸响。 第一发击中胸口。 第二发穿过肩侧。 侵蚀者身体一晃,竟然还在往前。 顾沉抬手。 电光骤然爆开。 大片白光瞬间扫过前方,旁边的金属设备与裸露支架同时炸出火花。 侵蚀者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头!」 枪声密集响起。 第一发打进额侧。 第二发穿过颧骨。 第三发击中头颅。 黑色液体猛地溅开。 侵蚀者整个身体往旁边一歪,重重摔倒。 没有再起来。 枪声骤停。 地下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 没有人往前。 顾沉仍然举着枪。 「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地上的身体始终没有动。 裴述站在原地,眉心仍然压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没动静了。」 顾沉又等了几秒,才让最前面的队员从原地确认。 没有靠到伸手能碰到的距离。 「头部破坏。」 「没有反应。」 顾沉这才放低枪口。 「拍位置。」 「不碰。」 两名队员迅速从不同角度拍下尸体和周围环境。 林晚看向视野里。 【宿主神经活动异常偏移快速下降。】 几秒后。 【宿主神经活动恢复至基准范围。】 耳边那道嗡鸣也没有再出现。 顾沉的放电早已停止。 周围却始终没有重新出现刚才那种异常。 林晚看向地上的尸体。 「伊甸。」 她在心里开口。 「扫描这个个体,建立记录。」 视野里的文字停了一瞬。 【正在建立目标个体资料。】 【扫描开始。】 就在文字浮出的同时,林晚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起头。 裴述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 林晚微微皱眉。 「怎么了?」 裴述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没什么。」 说完便移开视线。 林晚看了他一眼。 伊甸新的文字已经浮现。 【检测到高度异常侵蚀结构。】 【多处组织存在长期重塑痕迹。】 【检测到多处已愈合外伤。】 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回地上的尸体。 近距离看,那些旧伤比刚才更清楚。 肩侧和腰腹都有已经闭合的枪伤痕迹,前臂留着一道深而长的旧裂口,胸腹与侧颈还有几处不规则灼伤。 都不是今天留下的。 以前进入这里的人确实伤过它。 不只一次。 伊甸的扫描仍在继续。 【目标已失去生命活动。】 【现有资料不足以建立神经异常作用机制。】 【建议保留样本进行后续分析。】 林晚没有再问。 扫描到这里已经足够。 那种记忆异常和眼前这个个体之间,至少存在很强的直接关联。 至于它究竟怎么影响人的神经,又为什么赵全受到的影响比其他人严重,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顾沉已经转身。 「撤。」 没有人反对。 尸体暂时留在原地。 位置、影像和外部伤势都已经记录,后续再由专门人员回收。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所有人带出去。 十八点五十九分。 十一个人重新沿原路撤离。 离开那一区后,顾沉仍然没有放松确认频率。每隔几分钟,时间、位置和人数都重新报一次。 十九点零四分。 十一人。 回到设备室外的交会区。 记忆完整。 十九点零九分。 十一人。 进入B1。 通讯杂讯开始减轻。 定位重新恢复。 十九点十五分。 坡道上方终于出现地面的灯光。 越靠近出口,外面的声音也重新传进来。 无线电。 车辆设备。 地面留守人员交谈的声音。 十九点十八分。 十一个人走出地下入口。 天已经完全暗了。 地面临时照明把入口附近照得一片惨白。 赵全第一个看见他们。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队伍,然后停住。 陈浩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公尺。 谁都没有立刻往前。 最后是赵全先动了一下,像是想走过来,又在第一步后停住。 「陈浩?」 陈浩看着他。 过了几秒。 「你真的出去了。」 赵全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韩明也活着。」 陈浩愣住。 「什么?」 「韩明。」 赵全往前走了两步。 「他也活着。」 陈浩没有说话。 握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 七个人。 最后只剩三个活着走出来。 而这三个人甚至没有一个能完整说清楚,另外四个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离开队伍,又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林晚没有继续看。 她走到车旁,翻开笔记本。 前面留下的两行短句还在。 【18:48 缺3分。11人。】 【18:49 放电。嗡鸣停。未断。】 她在下面补上新的记录。 【19:18 地下行动组返回地面。原行动队10人、陈浩1人,共11人,无人受伤。】 下一行。 【特殊侵蚀个体确认死亡。死亡后未再出现嗡鸣及新的记忆缺口。】 她没有写「源头」。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至少从那个个体死亡,到他们重新回到地面,所有人的记忆都完整地接了下来。 林晚合上笔记本。 远处的新开发区已经完全沉进夜色里。 四十多天。 三支失联的军方队伍。 赵全他们七个人。 那些一遍又一遍被写下的人数、日期和互相矛盾的方向,到现在终于有了一部分答案。 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地下仍然有大片区域没有完成搜索。 前三支队伍究竟还有多少人留在下面,也需要重新确认。 那具特殊侵蚀者的尸体必须回收。 它究竟是用什么方式造成那些记忆缺口,也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林晚下意识看向不远处。 顾沉正在和地面的人交代地下情况,右手垂在身侧,看不出异常。 只有她知道,刚才那几次大范围放电之后,他的手曾经有过短暂的僵硬。 另一边,裴述正站在临时照明的边缘。 林晚看见他时,莫名想起刚才伊甸开始扫描的那一瞬。 那个毫无来由的眼神。 她停了一秒,没有多想,很快便收回视线。 至少今晚。 他们都活着回来了。 ? Doris|PO首发18 第九十二章都回来了 第九十二章 【都回来了】? Doris|PO首发18 车队没有当晚返回北岭。 从东北新开发区回去需要将近两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今天进入地下的人经历了长时间搜索与战斗,韩明和陈浩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再连续乘车近两个小时。 军方最终决定先撤离新开发区,在来时确认过的一处安全区域临时停留一晚,天亮后再返回北岭。 从地下带出的纸本、记录设备与其他物品全部重新编号封存。 那个特殊侵蚀者的尸体仍留在地下。 他们撤出前已经完成位置、影像与外部伤势记录,但没有在入夜后重新派人下去回收。前三支失联队伍留下的遗体也一样,地下区域太大,剩余人员的具体位置尚未全部确认,后续等增援和回收设备到位后再进行完整搜索。 至少现在,造成这片区域记忆异常的东西已经死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 三辆车离开地下停车场入口。 林晚坐回第二车。 赵全和韩明都不在这辆车上。 韩明被安排在空间较大的第一车后方,陈浩也和他一起。两人的状况都需要有人持续留意,赵全跟了过去。 车子驶出新开发区时,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大片尚未完工的住宅楼沉在黑暗里。白天看见时,这里只是空,到了晚上,整片区域却像彻底从城市里消失了。 没有灯。 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地下通道里还剩下多少没有被找到的人。 林晚收回视线。 笔记本放在膝上。 从早上六点离开北岭,到现在已经接近十四个小时。 她翻开第一页。 六点整。 二十三人。 三辆车。 出发。 往后是一条越来越难单靠记忆确认的时间线。 九点十七分。 第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第一次经过地下入口。 两点零三分。 第二次。 两点二十六分。 第三次。 再到进入地下后一次次缩短、最后甚至发生在交战中的记忆缺失。 林晚看着那些记录。 如果没有定位、影像和纸本,他们今天可能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曾经三次经过同一个地方,也不会知道那些已经被忘记的几分钟里,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她翻到最后几页。 【18:48 缺3分。11人。】 【18:49 雷电。嗡鸣停。未断。】 再往下。 【19:18 地下行动组返回地面。原行动队10人、陈浩1人,共11人,无人受伤。】 【特殊侵蚀个体确认死亡。死亡后未再出现嗡鸣及新的记忆缺口。】 林晚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会儿。 赵全、韩明、陈浩。 三个人活了下来。 而今天早上从北岭出发的二十三个人,也一个都没少。 这至少算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车队在晚上八点十二分抵达临时停留点。 那是一处位于新开发区西南方向的旧物流仓库。 白天经过时,军方已经确认过周围情况。主仓库大门损坏,但旁边的管理楼结构完整,二楼几个房间都能封闭,附近也没有发现大量侵蚀者活动。 车辆依次驶进院内。 大门重新封住。 警戒很快安排下去,其余人才开始整理今天带回的东西。 林晚下车时,第一车后门也被打开。 韩明仍然很虚弱。 陈浩的情况比他好一些,至少能自己走,只是脚步很慢。 赵全先扶着韩明下车。 等陈浩也从另一侧绕过来时,三个人的视线终于重新碰到一起。 白天找到韩明时,他几乎没有力气说话。找到陈浩时,赵全又已经跟着护送队伍离开地下。 直到现在。 七个一起进入东北新开发区的人里,最后活下来的三个,才真正有机会好好看清彼此还站在这里。 韩明靠着车门,看了陈浩很久。 陈浩也没有说话。 最后,韩明先扯了一下嘴角。 「你也没死。」 陈浩站在原地。 「你不是也一样。」 声音很哑。 赵全一直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其他人……」 没有人回答。 其实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四具遗体都找到了。 韩明闭了闭眼。 「我记不清。」 赵全抬起头。 韩明仍然看着地面。 「许峰怎么不见的,我不知道。」 「王诚也是。」 「我只记得有一次回头,他就不在了。」 他停了很久。 「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次。」 赵全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 韩明看向他。 赵全的声音很低。 「十三个小时。」 「我连你们找过我都不知道。」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得就先别逼自己想。」 赵全看着他。 韩明扯了下嘴角。 「反正我们现在记得的,也不一定全是真的。」 旁边的陈浩一直没有说话。 听见王诚的名字时,他低下头,用力抹了一下脸。 三个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站得不远。 她没有再听。 那些失去的十三个小时,不可能靠今晚几句话重新补回来。有些事情甚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转身进了管理楼。 二楼最大的房间被临时清出来,作为资料整理区。 今天带回的设备和纸本已经集中到桌上。 三支失联队伍留下的资料。 赵全七人的记录。 韩明的三本笔记。 以及今天联合调查队自己的影像、定位和报时资料。 真正需要整理的东西很多。 但最先确认的,仍然是记忆异常本身。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第一批时间对照被整理出来。 结果比原本预想得更明确。 几次集体记忆缺失发生时,那个特殊侵蚀者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影像范围内。 它不需要碰到人。 甚至不需要出现在视野里。 人在受到影响时依然可以正常走路、交谈、做决定,甚至留下记录。真正出问题的,是之后还能不能把那一段经历保留下来。 「不像是把以前的记忆直接抹掉。」 负责整理资料的人把几段影像并排播放。 「至少目前找到的几次都不是。」 屏幕里的人一直在正常行动。 转向。 交谈。 确认人数。 做出新的决定。 可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询问时,却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经做过那些事。 「主要受影响的是异常发生期间的新记忆。」 另一个人接着道:「而且程度不一样。」 赵全的资料被调出来。 同一片区域。 有人只缺失几分钟。 有人仍然能留下零碎片段。 赵全却丢掉了十三个小时里的大部分内容。 林晚没有说话。 这一点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但另一件事已经很难再否认。 那个特殊侵蚀者死亡以后,直到他们完全离开地下,都没有再出现新的记忆缺口。 先前反复出现的嗡鸣也没有回来。 「基本可以确认是它。」 有人开口。 周围没有人反驳。 至于它究竟以什么方式做到,又为什么不同的人受到的影响差距那么大,是另一回事。 下一段影像很快被调出。 顾沉。 地下战斗后半段几次雷电出现的时间,被单独标了出来。 第一次是在十八点四十九分。 顾沉出手后,林晚耳边的嗡鸣随之消失,后续记录也没有中断。 第二次是在十八点五十四分。 嗡鸣再次出现。 顾沉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记忆没有缺失。 到最后一次正面交战,情况依然没有改变。 几次结果全部对得上。 「你当时先发现的?」 有人看向林晚。 林晚点头。 「前一次嗡鸣变重以后,我少了三分钟。」 她看了眼顾沉。 「后来又出现一次。他出手以后,声音停了,我没有再断。」 桌边安静了一瞬。 有人问顾沉:「第二次是故意的?」 「嗯。」 顾沉看着画面。 「她说又出现了,所以试了一次。」 「以前做得到这样?」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里正好播到地下通道被骤然照亮的那一刻。 白光沿着墙面和设备一闪而过,附近裸露的金属结构同时炸出大片火花。 「以前比较难收。」 他最后道。 林晚看向他。 顾沉的能力本身没有改变。 依然是原本的雷电异能。 真正变化的是他对力量的掌握。 和最开始觉醒时相比,他已经能更快判断出手的时机,也逐渐知道什么程度足以达到目的,什么时候必须停。 距离精细控制还很远。 但确实比以前熟练了。 高强度使用本来就会让异能者逐渐摸清自己的能力。 这一点并不只出现在顾沉身上。 另一段影像被调出。 裴述。 最开始进入A3时,他对那些异常的描述始终很模糊。 没有明确位置。 也无法确认来源。 真正进入地下深处以后,才逐渐能判断异常仍在附近。 到了最后交战时,几次甚至比其他人更早抓到那个侵蚀者高速移动的大致方向。 「你感觉到的是什么?」 有人问。 裴述靠在桌边。 「变化。」 「什么变化?」 「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停了一下。 「停着的时候很淡,动起来比较明显。」 「能确定位置?」 「不能。」 裴述道。 「大概方向。」 另一个人把几段画面往前拉。 确实。 越靠近后段,他转头或出声提醒的时间越早。 其中当然有距离缩短的原因。 那个侵蚀者高速移动时造成的异常也更明显。 但和最初连自己究竟察觉到什么都无法确定相比,裴述对那些讯号的辨识确实正在变快。 林晚看着画面。 顾沉对自己的能力越来越熟。 裴述也是。 异能从来不是觉醒那一刻就彻底定型的东西。 至少对他们而言,真正需要学会的从来不只是「有什么能力」,还包括怎么辨认、怎么控制,以及什么时候使用。 她低头翻了一页笔记。 手指停了一瞬。 脑中忽然闪过地下最后那一幕。 那个特殊侵蚀者已经死亡。 她让伊甸扫描并建立个体记录。 就在伊甸真正开始运作的那一刻,裴述忽然看向了她。 没有原因。 也只有一次。 林晚抬眼看了他一眼。 裴述还靠在原本的位置,正在听另一个人说话,神情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她很快收回视线。 一次而已。 现在说明不了什么。 晚上九点十二分。 初步整理结束。 今天能够确认的内容被暂时列成几项。 特殊侵蚀个体与A3持续出现的近期记忆缺失直接相关。个体死亡后,异常停止。 受到影响的人在当下仍能正常行动,主要缺失的是异常期间新形成的记忆。 不同个体受到的程度存在明显差异。 以及,顾沉的异能能明显干扰那种记忆异常。 至于具体作用方式。 赵全为什么受到的影响最严重。 还有那个特殊侵蚀者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这些都需要等后续回收尸体、完成地下搜索后再继续确认。 林晚看着桌上那迭纸。 至少今天建立起来的记录方式没有白费。 固定报时。 纸本。 定位。 影像。 交叉确认。 在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可能突然失去可信度的地方,这些看起来麻烦的东西,最后反而成了最可靠的证据。 整理没有继续太久。 明天还要返回北岭。 所有人开始轮流休息。 林晚拿着笔记本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外面的院子里停着三辆车。 警戒灯没有开得太亮,只有管理楼门口留着一盏灯,照出小半片空地。 她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沉走过来。 「还不睡?」 「等一下。」 林晚靠着窗边。 「你呢?」 「换岗前再确认一次。」 林晚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顾沉忽然问:「现在还有嗡鸣吗?」 「没有。」 「记忆呢?」 「正常。」 顾沉嗯了一声。 没有再追问。 林晚看了眼他的右手。 「手还麻?」 顾沉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比刚才好。」 「今天用了很多次。」 「嗯。」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控制得比以前好了。」 顾沉看向她。 「有吗?」 「有。」 林晚道:「以前你出手的时候,自己都不一定收得住。今天后面几次至少知道该用到什么程度。」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差得远。」 「我又没说你现在很厉害。」 顾沉侧头看她。 林晚面不改色。 「只是比以前好。」 他看了她两秒。 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 林晚也没再逗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裴述也是。」 「嗯。」 顾沉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后面抓方向比以前快很多。」 「他自己也在学。」 顾沉道。 「以前很多东西感觉到了也分不出来。用得越多,能分的东西就越细。」 林晚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顾沉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 「林晚。」 「嗯?」 「今晚如果再有嗡鸣,或者突然想不起来刚才做过什么,先叫我。」 林晚看着他。 「那个东西已经死了。」 「我知道。」 顾沉的语气没变。 「所以如果还有,更要叫我。」 林晚停了一瞬。 「好。」 顾沉这才往楼梯口走。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 今天最后一次记录。 【21:26 记忆正常。】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合上。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 纸上留下了太多时间。 太多人数。 太多当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来的字。 其中甚至有几段,是她亲手记录,自己却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过。 可至少最后一页是完整的。 赵全。 韩明。 陈浩。 三个人活着。 早上出发的二十三个人,也全都回来了。 林晚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很深。 几公里外的东北新开发区仍然沉在黑暗里,那些没有完成的搜索、没有带回来的遗体,以及仍留在地下的特殊侵蚀者尸体,都只能等明天之后再处理。 但至少这一次,没有人再消失在那些错乱的记忆里。 他们把能带回来的人,都带了回来。 这已经足够让人松一口气。 ? Doris|PO首发18 第九十三章十三个小时 第九十三章 【十三个小时】? Doris|PO首发18 隔天上午,车队返回北岭。 从东北新开发区带回来的资料,直到下午才完成第一轮整理。 真正能用的东西比想象中少。 赵全当初带出来的那台记录器损坏最严重,设备组此前反复尝试,也只修复出不到十秒的内容。这一次联合侦查队又从地下带回另一台损坏的手持记录器,以及几个从不同设备中取出的储存媒体。 设备本身大多已经无法使用,里面的资料也有不同程度的损毁。 能够重新读取的并不是完整录音。 只是一些零碎片段。 有些只有几秒。 有些勉强能维持十几秒。 大量内容被杂音截断,时间信息也已经遗失,甚至无法确认究竟是哪一天留下的,只能根据录音内容、发现位置,以及附近留下的纸条和物品大致排列先后。 因此这次复盘真正能依靠的,仍然不是某一份完整记录。 而是所有留下来的东西。 纸条。 墙上的字。 三本笔记。 几台设备与储存媒体里勉强抽取出的零碎音讯。 散落在不同位置的私人物品。 以及赵全被发现时,背包里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所有资料被摊到同一张桌上。 赵全、韩明和陈浩坐在一起。 这是三人回到北岭后,第一次一起把那段已经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经历重新摊开。 他们谁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次完整记得另外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 赵全失去了最关键的十三个小时。 韩明被困在地下,直到联合侦查队找到他。 陈浩也在与另外两人失散后活了下来。 如今三个人都回到了北岭。 七个人一起进去。 最后只剩三个人活着回来。 桌面中央放着一张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赵全。 韩明。 陈浩。 许峰。 王诚。 以及另外两名已经确认死亡的同伴。 韩明看了很久。 他的手原本搭在膝上,直到视线落到那张纸上,手指才慢慢收紧了一点。 「我的字。」 军方的人问:「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吗?」 韩明摇头。 「不记得。」 他又盯着那七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应该是刚进地下没多久。」 旁边放着最早一批找到的纸条。 【下面有人走过。】 【先看看。】 【七个人。】 这些内容和后面留下的记录相比,甚至显得太过普通。 七个人来到东北新开发区,本来就只是为了寻找新的落脚点。 原本待的地方已经越来越难维持。 物资在减少,附近能搜的区域也差不多空了。 他们听说东北方向末日前入住率低,建筑多,活动的侵蚀者也可能比其他区域少,才决定过来看看。 没有任务。 也不是为了调查什么。 他们不知道前三支军方队伍已经失联。 更不知道地下发生过什么。 最开始进入停车场,也只是因为发现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 对当时的七个人而言,甚至可能是件好事。 代表这里也许有能用的物资。 也可能有其他幸存者。 真正的异常最先出现在赵全身上。 其中一张纸上写着: 【赵全说走过。】 下一张。 【没人记得。】 再往后。 【他又说来过。】 赵全看着那些字。 「这段我有一点印象。」 他停了一会儿。 「但我不知道是自己真的记得,还是后来看过记录,才觉得记得。」 没有人能替他分辨。 其中一个储存媒体里,刚好修复出一小段与这些纸条内容相符的音讯。 背景里有几个人的脚步声。 「右边看过了。」 「那往前。」 几秒后,赵全的声音突然出现。 「这里不是走过了吗?」 脚步停下。 「哪里?」 「这条路。」 「没有吧。」 「走过。」 赵全的声音很确定。 「前面有一扇门。」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人问: 「前面哪有门?」 后面只剩下一片杂音。 片段到此中断。 赵全盯着播放设备。 他不记得这段对话。 但至少现在可以确认,那时候的他确实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了问题。 只是站在另外六个人的角度,情况完全不同。 六个人都认为自己记得完整。 只有赵全一次次说他们走过。 一次次提出和所有人不同的经历。 后面的纸条开始改变。 【赵全最严重。】 【靠近他的人也有问题?】 【先分开。】 韩明看着最后一张纸。 「我们应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你。」 赵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先分开】三个字上,过了几秒才慢慢移开。 陈浩坐在旁边,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如果当时只有你最明显,我可能也会这样想。」 赵全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个侵蚀者的存在。 更不知道记忆干扰究竟从哪里来。 他们只能根据自己看见的现象做判断。 赵全受到的影响最严重。 而当时留下的记录又让他们认为,和赵全拉开距离后,异常似乎有所减轻。 于是六个人离开。 赵全被单独留下。 而他当时留下的录音,也显示他至少一度把怀疑指向了自己。 那台固定在赵全背包肩带上的记录器被重新播放。 严重的杂音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如果我又忘了……」 中间一段几乎完全被杂音盖过。 「……别让我……」 又是一阵断裂的电流声。 最后只剩那句所有人已经听过的话。 「……别让我出去。」 录音停止。 赵全低着头。 他的手原本搭在桌边,这时慢慢握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到这里,那句一直没有答案的「别让我出去」,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当时的赵全很可能也相信了那个判断。 如果异常真的来自自己。 他就不能出去。 哪怕下一次什么都不记得,也必须先把这句话留给自己。 韩明一直看着他。 「我们那时候也信了。」 赵全抬起头。 韩明的声音很平,眼睛却有些发红。 「不是只有你。」 赵全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六个人离开赵全以后,事情却没有真正结束。 另一个储存媒体里,留下了一小段时间信息已经损毁的录音。 有人正在确认人数。 「六个人。」 停了一下。 「赵全不在。」 另一个人问: 「还记得为什么分开吗?」 「记得。」 「说。」 「测试。」 「测试什么?」 录音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不知道。」 片段结束。 陈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原本低着头,这时抬眼看向播放设备。 「后面问话的是我。」 林晚看向他。 陈浩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那几秒录音里反复寻找某种熟悉感。 「我不记得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但那是我的声音。」 说完以后,他又低下头,拇指在掌心缓慢磨了一下。 没有人因此认为他的记忆恢复了。 他只是认出了自己。 可这段录音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 六个人离开赵全以后,记忆缺失仍然存在。 后面的纸条也证明了这一点。 【六个人。】 【赵全不在。】 【还是会忘。】 再下一张。 【不是赵全?】 那个问号被重重画了两次。 六个人开始重新检查周围。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们发现了比自己更早进入地下的人。 最先是装备。 接着是墙上的标记。 最后是遗体。 另一段被修复出的音讯只有十几秒。 背景里全是急促的喘息。 「不是赵全。」 「什么?」 「这里以前就有人来过。」 一阵剧烈杂音。 接着只剩一句。 「死很久了。」 录音到这里便彻底损毁。 附近找到的纸条接了上去。 【军方的人。】 【比我们早。】 【不是赵全。】 【回去找他。】 赵全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张纸上。 很久没有往下一张移。 韩明也没说话。 陈浩原本交握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扣在一起。 【回去找他。】 前面那些怀疑是真的。 把赵全单独留下也是真的。 可证明异常不是来自赵全以后,六个人又沿着原来的路往回。 后面的记录很快出现新的名字。 【找赵全。】 【六个人。】 【走过这里。】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 【找到赵全。】 再往后。 【七个人。】 赵全盯着那几张纸。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那时候找到我了?」 韩明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 「应该是。」 后面还有一句。 【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 再下一张。 【他还以为是他。】 下面有人补了: 【跟他说不是。】 赵全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录音里那句「别让我出去」显然留得太深。 其他人已经找到了足以推翻原本判断的证据。 可下一次忘记以后,他自己未必还记得。 七个人的记录继续往下。 【七个人。】 【往外。】 【先看记录。】 再下一页。 【又回来了。】 【不知道刚才去哪。】 【不要相信方向。】 纸上的路线越来越乱。 有些地方画着简单的箭头。 旁边却又有人补上: 【哪个才是后来的?】 下面只有: 【不知道。】 再往后。 【少一个。】 【回去。】 【找到了。】 下一页。 【又少了。】 【先停。】 【不要一个人走。】 再下一页。 【为什么停?】 【看前面。】 【有人不见。】 【回去找。】 单看那些纸,已经很难再分辨每一次少的是谁。 三本笔记彼此重迭。 有人从中间开始写。 有人跳过几页。 同一件事也可能被不同的人记在不同位置。 原本无法确定先后的几段内容,在和这次修复出的音讯、物品位置交叉比对后,才终于有一部分重新接了起来。 其中一段里,王诚不见了。 【王诚呢?】 隔了一页。 【回去找。】 下面又补了一句。 【赵全问去哪。】 【找王诚。】 再往后。 【找到。】 王诚的名字重新回到七人名单里。 但旁边还有一行字。 【赵全又问为什么回来。】 赵全的眉头慢慢皱起。 下一页留下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分开了吗?】 设备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现在任何一个人的提问。 是当时有人替赵全记下来的话。 赵全看了很久。 他显然又回到了最前面的那段记忆。 六个人离开。 他被单独留下。 至于后来那些人回去找他,告诉他不是他,再一起走了多久,都可能已经不在了。 后面的纸条里开始反复出现同样的内容。 【不是他。】 【七个人。】 【先看记录。】 【不要分开。】 【赵全最严重。】 有一张纸上甚至只写: 【又忘了。】 赵全的手原本放在腿上。 看到那三个字时,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再往后,许峰的名字从人数里消失。 【少一个。】 下面重新列了名字。 没有许峰。 下一行。 【找许峰。】 后面的页面明显比前面更乱。 【赵全呢?】 旁边有人划掉。 【在。】 下一张。 【许峰还没找到。】 再往后。 【赵全又要自己走。】 下面一行写着: 【不要管他。】 那句话被重重划掉。 隔了一行。 【拦住。】 赵全的视线停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 再下一页。 【给他看记录。】 【许峰不见了。】 【他又忘了。】 翻过去以后,纸上只剩两行。 【先送赵全上去。】 【再回来找许峰。】 赵全没有立刻往下看。 林晚也没有移开视线。 昨天第一具被确认身份的七人队遗体,就是许峰。 那时候赵全站在旁边。 从军方确认衣物、随身物品,到最后把名字写进记录,他一直没有离开。 现在纸上的许峰还没有被找到。 只是不见了。 而其他人留下的决定,是先把赵全送出去。 赵全看着那两行字。 过了很久才问: 「那时候还没找到他?」 韩明低头看了看前后页。 「没有。」 赵全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没再说话。 下一页的字比前面更潦草。 【重要的东西放赵全身上。】 下面列了几样。 【折迭刀。】 【手电。】 【药。】 【打火机。】 最后一行挤在页尾。 【他又自己走掉至少有东西。】 桌上的四样东西被重新放到一起。 折迭刀。 黑色手电。 两板药。 透明打火机。 其中一个储存媒体刚好修复出几秒声音。 先是一阵翻动背包的声响。 「刀给他。」 「手电。」 「药放侧袋。」 拉链被拉开。 有人又说: 「打火机也放进去。」 另一个声音接上。 「那是韩明的。」 「我知道。」 后面被一阵刺耳的杂音盖掉。 最后只剩一句。 「至少他再走丢,身上还有东西。」 录音停下。 韩明看向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只透明打火机。 侧面那道刮痕仍然很明显。 「是我的。」 他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陈浩则拿起手电看了一眼。 拇指在尾端凹下去的地方停了几秒。 最后也只是把它放回原位。 赵全一直看着桌上的东西。 没有伸手。 后面的记录继续。 【六个人。】 【送赵全。】 下一页。 【又回到这里。】 【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再往后。 【出口刚才在左边。】 下一页。 【左边走不出去。】 旁边又补: 【不知道哪个是后写的。】 他们已经决定把赵全送出去。 可这个决定没有让地下的路变得更简单。 记录还是在断。 方向还是在变。 有人忘了刚才走过哪里。 有人重新看到自己留下的字,才知道下一步原本要做什么。 再往后。 【找到往上的路。】 隔了几页。 【许峰还没找到。】 【先送赵全。】 【其他人回去找。】 下一张。 【让赵全往上。】 【不要回来。】 旁边写着韩明的名字。 【韩明看着。】 再下一行。 【其他人回去。】 赵全一直没有动。 设备组的人换了另一个储存媒体。 最后一段能和这些记录对上的音讯被放了出来。 背景里有很重的呼吸声。 韩明的声音先响起。 「赵全。」 没有回答。 「赵全。」 几秒后,赵全才出声。 「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要去哪吗?」 沉默。 过了很久。 「……不知道。」 韩明说: 「往前。」 中间一大片只剩杂音。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走动。 最后几秒,韩明的声音重新出现。 「别回来。」 停了一下。 「走。」 又是一秒。 「这次别回头。」 录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韩明一直看着已经停止播放的设备。 那确实是他的声音。 可他显然也找不到任何能和那些话对上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手停在那里几秒才放下。 赵全低着头。 双手交握在一起。 指节压得泛白。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所以我不是自己出去的。」 韩明抬眼看他。 「不是。」 赵全没有再问。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纸。 【许峰还没找到。】 【先送赵全。】 【其他人回去找。】 最后停在那里。 赵全出去以后,剩下的人重新往地下走。 后面的记录里,开始出现一个以前没有的称呼。 【它在附近。】 没有名字。 也没有任何人写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再下一页。 【刚才跑了很久。】 【不要回头。】 下面重新列了人数。 【四个人。】 隔了一段。 【找到一个。】 【还活着。】 下一页却又变成: 【又散了。】 再往后。 【王诚呢?】 【不知道。】 几页后。 【找到王诚。】 这一句被划掉。 下面重新写: 【王诚死了。】 赵全的手指忽然收紧。 林晚看了他一眼。 昨天第二具被确认身份的七人队遗体,就是王诚。 他被从管线后方找到时,赵全也在。 如今纸上的几行字把更早以前的事情接在了一起。 王诚曾经失踪过。 也曾经被找回来。 后来又走散。 最后留下来的是: 【王诚死了。】 再往下。 【脸没有了。】 【它吃的。】 赵全没有再往后看。 韩明的脸色也慢慢白了。 他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收紧了一下。 过了很久。 「我记得血。」 声音很低。 只有这一句。 没有人再问。 后面的内容已经越来越少。 【陈浩呢?】 【不知道。】 下一页。 【为什么只有我?】 再后面,几乎只剩韩明留下的东西。 【看前面。】 【赵全出去了。】 【不要找。】 【外面有东西。】 【门不要开。】 同一个地方附近,还有一道又一道短短的记号。 醒来就划一道。 不代表一天。 韩明最后到底在那间设备室里待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另一边,陈浩留下的东西则是在更深处找到的墙面字迹。 照片被一张张放到桌上。 【我叫陈浩】 下一处。 【找韩明】 再往后。 【他们出去没有】 【刚才有人叫我】 【不要回答】 还有互相矛盾的两句。 【找韩明】 【不要找韩明】 后一句被划掉。 下面重新补: 【不对】 【要找】 最后是设备门旁。 【我叫陈浩】 【不要睡】 【睡了会忘】 陈浩盯着那些照片。 第一张。 第二张。 再下一张。 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把其中一张往自己面前拉近。 指腹停在【我叫陈浩】几个字旁边。 「这真的是我写的。」 没有人回答。 陈浩当然认得自己的字。 只是认得,和记得是两回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都不记得。」 声音很低。 他的手没有移开。 旁边就是另一张照片。 【找韩明】 陈浩的视线慢慢移过去。 停了一会儿。 「这个也是。」 韩明抬头。 陈浩没有看他。 「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写了。」 韩明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十三个小时到了这里,已经很难再往下拼。 有些失散的人曾经被找到。 有些没有。 有些记录前后矛盾。 有些名字上一页还在,下一页就不见。 谁第一次跑散。 谁又回去找过谁。 赵全究竟在地下绕了多少次。 另外几个人又是在什么时候真正分开。 都没有完整答案。 能留下来的,只剩这些碎片。 赵全抬起头。 先看向韩明。 又看向陈浩。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知道你们都没回来,我一直在想,那十三个小时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他低下头。 桌上的七个名字还摊在那里。 赵全的视线慢慢从第一个移到最后一个。 许峰。 王诚。 另外两个已经死去的人。 昨天,他站在地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找到。 「是不是我把你们丢下了。」 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哑。 韩明看着他。 「没有。」 赵全抬起眼。 「你又不记得。」 「是不记得。」 韩明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了一眼已经停止播放的设备。 「但叫你往前的是我。」 赵全没有说话。 韩明也没有再往下解释。 旁边的陈浩低着头,手还压在那张写着【我叫陈浩】的照片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我也不记得。」 赵全看向他。 陈浩的目光停在旁边那张【找韩明】上。 「但这些还在。」 没有更多了。 也不需要更多。 赵全低下头。 他的眼眶已经红得很明显。 手却一直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伸手把桌面中央那张写着七个名字的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复盘结束后,军方开始收走其他资料。 录音设备关掉。 照片重新装回资料袋。 那张纸还留在赵全手里。 韩明坐在他旁边。 陈浩也没有离开。 林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桌边只有三个人。 纸上却有七个名字。 赵全低着头,把那张纸沿着没有字的位置慢慢折好。 纸张很薄。 折过去时,七个名字仍然都留在同一面。 一个不少。 ? Doris|PO首发18 第九十四章被看见 第九十四章 【被看见】 东北新开发区的联合侦查结束后,真正的善后才刚开始。 从地下带回来的资料被分成几个部分重新整理。前三支失联队伍留下的装备、记录与身份物品由军方接手,确认身份的遗体也需要安排后续回收。赵全七人的资料则另外整理,其中一部分已经在前一天的复盘中交还给三名生还者。 至于那个特殊侵蚀个体的尸体,也由军方带走。 没有人能确定最后能从中研究出多少东西。 末日发生至今,幸存者对侵蚀者的了解仍然有限。大部分人知道如何辨认、如何躲避,也逐渐摸索出有效的击杀方式,可像东北新开发区里那样的特殊个体,显然已经超出了过去建立的经验。 它甚至不需要直接出现在人面前。 只要处在它的影响范围内,人的记忆就可能出现缺失。 更麻烦的是,被影响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忘了。 如果不是林晚因为赵全的情况提前开始留下纸本记录,第一次发现那行只有时间、没有内容的空白,他们可能还要更晚才会意识到问题。 而前三支队伍留下的资料也证明,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人数。 日期。 路线。 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标记。 只是没有人能把那些散乱的异常真正连在一起。 最后,东北新开发区被暂时列为限制进入区域。 这并不代表北岭与军方会永久放弃那里。 恰恰相反。 造成最大威胁的特殊侵蚀个体已经死亡,原本笼罩整片区域的未知也被揭开了一部分。只要后续确认记忆异常不再出现,东北新开发区依旧是目前周边最值得重新评估的区域之一。 建筑多。 入住率低。 道路系统相对完整。 大量住宅、商业空间与地下设施都还没有被充分使用。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侵蚀者数量远低于人口密集区。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因为表面上的安静,就把那里当成安全区。 北岭暂时不会立刻派人重新进入。 军方也决定先封锁主要入口,等待后续观察结果,再安排第二批清理与勘查。 东北新开发区的事情,到这里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韩明和陈浩仍然留在北岭。 两人的身体都需要时间恢复。 韩明长时间困在地下,最明显的是营养不足与脱水。陈浩的情况稍好一些,却同样长期缺乏正常日照与作息,身体也需要时间重新恢复。 赵全大部分时间也和两人待在一起。 林晚后来只见过他们几次。 三个人很少再谈那十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 而是能知道的,他们几乎都已经知道了。 剩下那些空白,大概永远不会再有答案。 但至少赵全不再需要一遍遍问自己,当初是不是独自逃了出来。 有些答案已经足够。 联合侦查结束后,各方参与人员也陆续准备离开北岭。 这一次进入东北新开发区的人并不只来自军方和北岭。 周边几个规模不同的幸存者据点都派了人参与。 最开始抵达北岭时,各方之间的关系很简单。 合作。 但也只是合作。 每个据点都有自己的物资、人员与利益,没有人会因为一次联合行动就真正信任另一群陌生人。即使顾沉负责主要指挥,其他人也只是因为军方的协调与北岭提供的情报暂时接受安排。 可离开时,情况已经有些不同。 林晚是在经过外围停车区时发现的。 几辆准备离开北岭的车停在那里,物资已经装得差不多,几个其他聚集地的人却没有立刻上车。 顾沉站在其中。 他面前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外套袖口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这几天奔波留下的疲色。 林晚认得对方。 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这次带队过来的人,也是那边主要负责人之一。 联合侦查开始前,这个人很少主动和北岭的人接触。几次会议里,他大多坐在靠后的位置听,只有谈到自己带来的人手、撤离安排或物资分配时才会开口。 现在却是他主动留了下来。 「东北那边后续如果还有行动,可以直接通知我们。」 男人说完,往已经装好的车队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顾沉。 「只要人手抽得出来,我们会派。」 语气不像客套。 顾沉点头。 「军方那边确定下一步安排后,我会让人联络。」 「行。」 男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目光落到顾沉手里那迭刚整理好的资料上,才又开口。 「另外,食品跟燃料这边,如果北岭之后有缺,可以直接找我们。」 顾沉抬眼看他。 「你们自己的库存够?」 男人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疲惫的纹路跟着动了动。 「短期够。」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车子的后厢。 「真不够的时候,我也不会在这里装大方。」 顾沉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行。」 男人这才伸出手。 「那就这样。」 顾沉和他握了一下。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 男人转身走出几步,又像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 「顾沉。」 顾沉抬眼。 「如果之后还有类似的任务,记得早点通知。」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顾沉身上移到旁边几名正在整理装备的北岭人员,又重新看回来。 「至少下次再一起行动,我们知道是在跟什么样的人合作,心里也有底。」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顾沉没有客气,也没有顺势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知道了。」 对方这才真正转身上车。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着车门关上。 联合侦查开始前,这个人甚至很少主动和顾沉说超过几句话。 现在离开以前,却亲自留下了后续支援、物资交换和固定联络的意思。 而他也不是唯一一个。 另一个聚集地的人离开前,同样留下了新的固定联络方式。还有人直接提出,希望之后能把原本不定期的物资交换改成固定路线,至少让几个据点之间不用每次缺了东西才临时找人。 甚至军方的人在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也单独留下顾沉谈了一段时间。 林晚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顾沉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新的区域联络名单。 北岭原本就和周边几个据点有往来。 但以前的联络更多建立在交换需求上。 缺药。 缺燃料。 需要某种零件。 或者某一片区域出现大量侵蚀者,需要临时共享情报。 这一次不一样。 东北新开发区的联合侦查,让那些原本只听过北岭的人,真正和北岭的队伍一起进入了同一个地方。 他们亲眼看见北岭怎么行动。 也看见顾沉怎么做决定。 在所有人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完全相信的情况下,原本的经验几乎全部失效。 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下一分钟还记得刚才做过什么。 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发生的不是正面冲突。 而是整支队伍失去一致的判断。 可顾沉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自己的记忆当成例外。 发现问题后,他和所有人一样接受外部记录。 重新确认人数。 核对设备。 改变原定路线时留下原因。 甚至连自己做过的决定,也重新从录音和影像里确认。 林晚知道,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惊人。 可真正身处那个环境后,她才明白,要在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情况下继续带着二十多人往前,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他们最后不只确认了前三支失联队伍接连失联的主要原因。 还杀死了那个特殊侵蚀个体。 并把韩明和陈浩活着带了回来。 其他人看见的显然也不只是顾沉。 还有整个北岭。 装备。 纪律。 人员之间的配合。 以及面对突发状况时,整支队伍仍然能维持的行动能力。 这些东西平常很难从一次物资交易里看出来。 共同进入一次可能死人的地方,却足够了。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着最后一辆外来车辆驶出北岭。 她忽然意识到,这次东北新开发区真正改变的,可能不只是一片区域能不能重新使用。 北岭也被更多人看见了。 以前的北岭,只是北城周边几个大型幸存者聚集地之一。 从这次联合侦查之后,至少在那些真正参与过行动的人眼里,已经不只是这样。 而顾沉这个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被北岭以外的人记住。 林晚收回视线。 顾沉正好朝她这边走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联络名单,走近后顺着她方才的方向往出口看了一眼。 「人都走了?」 「差不多。」 林晚的目光落到他手里。 「很多人找你。」 顾沉垂眼看了眼那迭纸,随手折了一下。 「嗯,都是后续联络。」 「以前没有?」 「有。」 他把名单收进外套内侧。 「没这么多。」 林晚看着他把东西收好,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看来这次出去一趟,收获不少。」 顾沉抬眼。 「你指哪个?」 「联络方式。」 她朝刚才离开的车辆方向示意了一下。 「还有人主动说下次愿意再跟你进去。」 「是跟北岭合作。」 顾沉语气很淡。 林晚看了他两秒。 「有差?」 「有。」 「又有差?」 顾沉终于看了她一眼,像是已经听出她故意沿用前几天的说法。 「不然呢?」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沉唇角似乎也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没有立刻离开。 停了一会儿,才道: 「这次要不是你先发现记录不对,我们可能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林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抬眼看他。 顾沉神情认真,不像只是顺着刚才的话随口提一句。 「九点十七分那次。」 林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行只有时间,后面什么都没有的记录。 当时她只是觉得不对。 直到核对手表,询问同车的人,再调出车队留下的影像,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确认,那段已经发生过的经历正在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就算我没有发现,后面应该也会有人察觉。」 她说。 「可能。」 顾沉没有否认。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声音稍微低了些。 「但可能已经晚了。」 林晚安静下来。 她想起地下那些重复的脚印和标记。 如果他们再晚几个小时发现,甚至直到深入地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后来会发生什么,确实没有人能知道。 顾沉道: 「我们可能会和前面的人一样,困在里面。」 这一次,林晚没有再反驳。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垂下眼,想了一下。 「前面那些人留下的东西也很重要。没有他们,我们就算发现记忆有问题,也不一定能找到后面的线索。」 「我知道。」 顾沉回答得很快。 林晚重新抬眼。 顾沉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但第一个让我们停下来的人是你。」 林晚怔了一瞬。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碰在一起。 顾沉的神情和平常没有太大不同,语气也没有刻意加重,像只是把一件他早就已经确认过的事直接告诉她。 反而是这种平静,让林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的事。 她的伤还没完全复原,顾沉最开始根本不同意她参加这次侦查。最后虽然让了步,还是给她加了一堆限制。 不进第一搜索组。 不单独行动。 肩膀出问题立刻退出。 现在回头看,如果她真的留在北岭,后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当时不让我去是对的?」 顾沉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你有伤。」 「差不多。」 「差很多。」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晚微微眯起眼。 「所以只是因为伤?」 「不然呢?」 顾沉反问。 林晚本来还想接话,却忽然卡了一下。 顾沉看着她。 那几秒里,他像是从她的反应里终于明白她之前究竟把那件事理解成了什么。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原本平淡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点。 「林晚。」 「嗯?」 「你从来不会是麻烦。」 她怔住。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甚至顾沉说出口时,语气都没有刻意放轻。 像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句需要安慰她的话。 只是一件事实。 林晚看了他好几秒。 顾沉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不想看你带着伤进去。」 林晚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衣角。 「有差吗?」 「有。」 顾沉的目光落到她右肩。 很短。 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两回事。」 林晚没有说话。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她却莫名在那个「从来」上停了很久。 从来不会是麻烦。 不是这一次没拖累他们。 也不是这次证明了自己有用。 是从来。 顾沉没有再解释。 好像在他那里,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解释。 林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远处忽然有人叫了顾沉一声。 是军方的人。 对方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东北新开发区资料,站在另一侧朝他示意了一下,显然还有后续的事情要确认。 顾沉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回来时,目光又落到林晚身上。 「肩膀还没好全,别逞强。」 林晚下意识张口。 「我已经……」 「沉辞说了算。」 顾沉直接截住她。 林晚话停在嘴边。 她看着他,眼神里明显多了点无语。 顾沉却像完全没看见。 「有意见找他。」 说完,他才转身往军方那边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过了几秒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其实真的已经不怎么痛了。 但这句话显然没有人打算听。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离开,身后便又传来脚步声。 林晚侧过身。 裴述从另一侧走过来。 应该刚从外面回来,衣袖还沾着一点灰,手里拿着几张从资料室领出的东西。 经过她附近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刚才顾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伤还没好?」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听见了最后那几句。 「差不多了。」 裴述的视线从她右肩掠过。 「那就是还没好。」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喜欢管我的肩膀?」 裴述眉梢微抬。 「还有谁?」 「顾沉,沉辞。」 「两个。」 「加你三个。」 裴述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不少。」 林晚一时没分清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裴述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没有接这句。 林晚原本以为他只是刚好经过,裴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手里的资料换到另一只手,神情也跟着收了一点。 「那个特殊个体死掉以后,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话题转得太突然。 林晚脸上原本那点无奈跟着淡下去。 「什么意思?」 「身体上的。」 裴述看着她。 「或者突然出现、很快又消失的感觉。」 林晚想了一会儿。 「没有。」 裴述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完全没有?」 「没有。」 林晚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到底在问什么?」 裴述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有一瞬间,感觉不太一样。」 林晚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那只特殊个体?」 「不像。」 回答很快。 林晚盯着他。 「哪里不一样?」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几张资料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太短了。」 「短到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感觉错了。」 林晚没有出声。 裴述停了一会儿,才又道: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运作了一下。」 「然后呢?」 「没了。」 林晚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把那句话和任何东西连在一起,只看着裴述。 「你能确定位置?」 「不能。」 「方向?」 「也不能。」 裴述回答得很干脆。 「当时周围的人不少,我只知道那一下离得不远。」 这个答案让林晚稍微松开一点。 「所以你才问我?」 「刚好碰到。」 裴述低头把手里有些错位的纸张重新对齐。 动作不快。 理由很合理。 至少表面上是。 林晚看着他。 「你还会问其他人?」 「会。」 「还没问?」 「还没。」 林晚顿了一下。 「所以我是第一个?」 裴述重新抬眼。 「你刚好站在这里。」 林晚一时没话。 裴述看了她两秒。 「如果之后想起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告诉我。」 「你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裴述唇角像是有一点很淡的笑。 「因为我知道的也不多。」 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坦白。 林晚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晚才忽然想起地下最后的那一幕。 特殊侵蚀者已经死亡。 她让伊甸扫描那具尸体,建立个体记录。 【正在建立目标个体资料。】 【扫描开始。】 然后裴述看了她一眼。 只有那一次。 当时她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再看,时间却刚好对得上。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本的速度。 也可能只是巧合。 裴述当时察觉到的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周围还有其他人,特殊侵蚀者刚刚死亡,地下本身也存在太多没有弄清楚的异常。 一个短得连裴述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感觉,证明不了任何事。 但林晚还是记住了。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 那就不会再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