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内容简介 《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文案 现代架空,异常生物设定,强强he 裴月明死后三百年,声名不减。 他曾受无数人仰慕,后来背叛众人,白月光一朝沦为黑月光。 他重创过一个仰慕他的少年。 当年山巅,少年浴血厉吼:“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他冷淡说:“我们不会再见了。” 他们真的再也没见。只不过,死的人是裴月明。 gt;gt;gt; 执行者迟邪挥金如土,行事张扬,是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三百年来,他只做三件事:烧钱,杀异常,找裴月明。 最后那件,他从不承认。 手下八卦:“老大单身那么久,没事就盯着月亮出神……这架势,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话音刚落,身后的迟邪挑眉道:“很闲?月色不错,要不加个班,宰几个异常助助兴?” 手下一哄而散。没人知道迟邪心口那道伤,是裴月明留下的。 此后,迟邪每次望向月亮都心说:怎么没死在我手上? 三百年后,裴月明死而复生,只是残了、瞎了。 迟邪以为,他早就忘记自己了。芸芸众生,仰慕裴月明的数不胜数,他只是其中一员。 他怀揣杀意去找那人:“裴月明,我只要旧债。” 那人却笑了,轻声说:“从很久之前,你就在看着我了,对吧?” 后来,迟邪手里多了张10万的账单。 迟邪:“……这是什么?” “我的旧债。”裴月明手捧热茶,半梦半醒说,“现在归你了。” 迟邪:??? 迟邪x裴月明 嘴上说着什么死敌其实他超爱(?)攻 x 白月光大佬受 内容标签:强强 幻想空间重生 正剧 白月光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月明,迟邪 一句话简介:三百年后,黑月光死而复生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1章 敲门客 第1章 敲门客 “叛徒!” 梦中,在裴月明面前的那个人—— 他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伤痕累累,神色暴怒,厉吼道:“我要是没死,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下秒,少年的胸前爆出血花。他身躯晃了晃,终于踉跄倒地。即便这时候,他也死死盯着裴月明,琥珀色眼中似有烈火燃烧。 裴月明听见梦中的自己说:“我们不会再见了。” 他转身离开,坚定地向前走。行至云深处,他却终归回了头。 少年依旧看着他。 只看到了他一人。 随后岁月翩跹,草木兴荣又衰败,河流奔涌又枯竭。无数景色在梦境中掠过,耳边喧闹不堪。 “你听说了吗,他死了!” “真是活该,不然鬼知道他还要害多少人。” “裴照为什么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情……” “嘘!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 噪音倏地消失了,那身影再次出现。 血泊里的少年身形拔高,肩膀宽阔,足以遮拦风雨,眉目深沉而英俊,变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 裴月明抬头,与他对视。 男人铁钳般扼住他的手腕,已是他不能挣脱的力度,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你我还会再见。” 他眼中的火焰仍未熄灭。 一命还一命。 裴月明想,倒也公平。 “……!” 裴月明从梦中醒来。 他这么突然醒来,眼皮沉到睁不开。梦里五彩斑斓,现实又是一片漆黑。 他早已看不见了。 裴月明静坐片刻,披上外衣下楼。 盛夏雨急,昏沉地铺在大街小巷,天地灰蒙蒙的。窗外,一支长队占据街道。 透明巨鱼被高高抬起,野猫野狗直立行走,手捧花束,笑容灿烂。 巨鱼用充血的眼睛看着裴月明。 裴月明觉得不行。 快放学下班,生意刚要好起来,这一下哪还有客人? 好在,队伍很快消失了。 “哐!!叮当——!” 书店门被猛撞开,风铃乱响。裴月明抬头:“欢迎光临,在地毯蹭干鞋子,别把泥……” 年轻男人跌跌撞撞地进来,身上沾血,冲裴月明大喊:“救我!有、有东西在追我!是个大家伙!” 他踩了满地泥泞,手持一根白蜡烛。 蜡烛遇雨,火光半点没受影响,安静地烧着。 男人回头看身后,手腕却被握住。 裴月明拉过他的右手,小臂上有一个黑色的、巨大的掌印。 绝不属于人类。 裴月明停顿半秒,把杂物间的门关上,又锁好大门。 “是‘敲门客’。”他说。 男人发着抖:“要、要怎么做?” “别让它进门。”裴月明说,“门锁着,它进不来。” 他装了杯热水放在男人手边,继续讲:“敲门客必须被邀请,才能进入关好的门。它经常伪装成熟人。别回应它就是了。” 他的声音有奇妙的安定感。 男人下意识接过水,把白蜡烛放在桌上,扯了把椅子坐下。他喝口热水,强迫自己汇聚精神,看向裴月明:“我是d级调查员汪清。谢谢,还好有你在,你……” 他愣了一下。 ——裴月明竟是个瞎子。 瞎子的眼睛往往不太好看,裴月明的眼睛却是温润的黑,仿佛玉石。要不是刚好在灯下,汪清发现不了这眼中的无神。 可惜。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如果能痊愈,这眼睛肯定非常漂亮。 人好看眼睛也好看,神采奕奕,看一眼就叫人心动。 等等,他是怎么看到掌印、又行动自如地关门的? 汪清犹豫几秒:“对了,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法则?这样好配合。” “行。”裴月明答应了。 他脚边的阴影像海浪翻涌,倏地凝结成型—— 尖牙利齿,白森到晃人眼。 恶狼怒目圆睁,从影中跃出!它喉中低吼,通体是飘散的黑雾。 “影狼。”裴月明收起纸伞,一手抚过黑狼厚实的颈毛,“【借影】是借来万物之影,为自己所用。我能用的影子很少,都是动物。” 他拿起一只笔丢出去。 黑狼猛回头!它带着一阵风欢天喜地冲出去,差点把书桌撞飞,叼着笔回到裴月明身边。 裴月明摸了摸它脑袋。 黑狼狂甩尾巴:“呜呜——” 汪清:“……” 好好的恶狼咋狗里狗气的。 裴月明接着讲:“之前我想开个动物园赚钱,就展出这些影兽。” “你这是违法行为!”汪清很紧张,“不能私自用法则盈利,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 “哦。”裴月明倒是气定神闲,“我发现了。” 汪清:“……??” 他没敢问,为什么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发现了”。 “放心,我暂时不搞动物园了。”裴月明边摸大狼头边说,“还好有它们能当我的眼睛。而且,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影子。” 这下汪清明白了。 裴月明能行动自如,靠的是影子。 裴月明目盲,安安静静坐在桌后,但万物皆有影子,它们似乎汇聚成千万根蛛丝,缠在他手指上,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别人以光寻万物,五彩斑斓,曼妙灿烂。 他偏偏借至深的阴影窥探世间。 汪清抬头,恶狼果然目不转睛看着他,再望向周围,不知是不是错觉,书架、墙角的影子中,好像也藏了些什么,阴森森的,全部在注视他。 一直有这些东西么?一直在默默看着来客? 他为什么无知无觉? 汪清打了个哆嗦,强压住思绪。他掏出四根白蜡烛点燃,把它们放在桌上,勉强笑说:“我的法则是【吹灯】,危险靠近了,蜡烛就会摇晃或者熄灭。” 裴月明点头,表示知道了。 书店内陷入沉默,白蜡烛兀自燃烧,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石板路上。 蜡烛烧了大半,汪清刚要换新的—— “咚咚咚!” 敲门客来了?!汪清一激灵,下意识看向蜡烛:火光明明很正常啊! 透过书店的磨砂玻璃,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门口。汪清睁大了眼睛,额前冒冷汗,死死攥住一支蜡烛。 快走吧……他默念,快走吧!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依不饶,短短几秒内,汪清鼻尖渗出了汗珠。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门!我被跟踪了!” 那是年轻的女声。汪清猝然一愣,扭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神色未变,以气声问:“不开门吗?” “……不开。”汪清咬牙,“你不是说,敲门客会伪装吗?” 女声苦苦哀求。 “不开门么?”裴月明又问,“你的蜡烛没反应。” “不不不。”汪清低声说,“万一【吹灯】弄错了呢?” “咚咚咚!” “救救我!呜呜呜呜……” 女声哭泣。汪清坐立难耐。 裴月明再次开口:“蜡烛没反应。” 汪清:“是啊我知道,说了我的能力不够……” “你开不开门,都有情可原。”裴月明语气很温和,却又不容置疑,“但连自己的法则都不信,也没其他东西好相信了。” “……” 汗珠顺着眉心,流向汪清的鼻尖。 电光石火间他下定决心,咬牙起身:“你——你去书架后面躲着,我开门!万一发生了什么,你还能跑!” “行,你去吧。”裴月明说。 是那种无意识的命令式口吻。 裴月明藏身书架后。汪清举着一支蜡烛来到门前,心跳狂飙。他深呼吸,“哗!”地拉开门! “救命!”女生扑了进来,她穿着校服,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快关门!” 【吹灯】没出错!不需她多说,汪清死死扣上大门,才觉得手脚发软。 裴月明提醒:“在地毯蹭干鞋子,别把泥……” 女生啪嗒几步踩了进来,地面一团泥脚印。她急切说:“刚把我吓死了!一直有脚步声,回头看又没有人!” “放心放心有我们在呢。”汪清安慰她。 女生坐下,裴月明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她感激道:“太谢谢你们了!” 她的手还在抖,把胀鼓鼓的书包放在脚边,长吁一口气。 书包落地,声音沉重,似乎有比寻常课本更大的硬物。 裴月明默不作声了两秒,问:“……书包里是什么?” 女生愣了下:“课本和笔袋啊,哦对,还有一个玩具模型。” 她想了下,又说:“我在这街上碰到了个大叔,他说玩具店在搞免费活动,我就拿了准备给我妹。” 汪清本想跳过话题,却见裴月明略低头,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是个不甚赞同的态度。 像对汪清的提醒。 不……这条街,早就没有别的店了! “模型!”汪清喊到,“你把玩具模型拿出来!” 女生手忙脚乱拿出来。 刹那,汪清的鸡皮疙瘩炸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恐惧—— 房子模样的玩具放在桌上,小巧玲珑,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款式。红花坛,浅蓝色的窗户,深褐色的屋顶,白亮的墙壁…… 玩具门敞开着。 门扉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四根白蜡烛,齐齐熄灭! 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玩具门后。 它只有指节大小,近似人形,用怪异的肢体跨过大门,身躯膨胀,在女生尖叫的几秒内已有两三人高! 敲门客。 它行于虚无,自门后而来。 汪清的反应极快,一手将女生拉在身侧一手举起蜡烛猛地一吹,火浪席卷书店! 烈焰吞噬了敲门客,滴血的黑色枯手从火中伸出,轻推—— 汪清胸口一重,倒飞撞在墙角! 什么东西接住了他。这一下他摔得不重,但毕竟身上带伤,恶心感席卷,他浑身失了力道。 “……快跑。”他张了张嘴,发出气声,“你们快跑……” 视线慢慢模糊。 汪清最后看见的,是敲门客畸形的黑色身躯,无数只枯手在火中甩动,女生瘫软在地,而裴月明…… 裴月明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纸伞。 快跑!汪清在心中疯狂呐喊,快跑啊,你不是它的对手! “我很讨厌重复说同一件事情,”裴月明抬头向敲门客,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你是今天第三个不擦鞋的客人。” “你把血甩得到处都是,还害我店里起了火,”他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清洗木地板和刷墙到底要多少钱。” 汪清:??? 完了!这瞎子彻底疯了啊!! 他本来还勉强保持意识,听完这话吐了一口血,昏过去了。 敲门客显然不在乎地板,黑色枯手争先恐后伸向裴月明。 裴月明仍站在原地,跳跃的火光映出了他无数个影子,在高大书架、天花板上狂舞,忽明忽暗,光怪陆离,一瞬仿佛诸天神魔。 “慢走。”裴月明说。 纸伞撑开的声音很轻。 阴影如潮水般漫涌,世界只余黑暗。 黑暗中吹来一丝腥味的风。 “哒……哒……” 血滴在地面的声音。 然后,连声音也消失了。 等黑暗褪去,敲门客不知所踪。 汪清昏迷了,学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裴月明联系了调查员议会。等人来时,他走过烧焦大半的书架,取出仅剩的书籍,放到后院屋檐下的桌上。 后院的雨下得急,敲得花盆哒哒作响。 来支援的人声越来越近。 水洼流淌着天光,冷雨斜斜打在了伞上。 这寒意亘古未变。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清新又潮湿的空气,心说,和百年前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败了。 …… 两天后。 汪清在医院被他的老师带出来了。他身缠绷带,脑袋还是傻的。 发生了什么?汪清想,我怎么没死,敲门客怎么了? 听说,裴月明和女学生也没事。 老师是资深调查员,头发半白,微微驼背。他听汪清复述了事情经过,两人回到巷子。 巷口被拉起的黄线封住。 汪清一过去就懵了:巷子里黑色肢体七零八落,碎骨白森森的,仿佛被瞬间碾碎。 敲门客死了。 残骸被丢在这里,像一团再普通不过的垃圾。 汪清震惊到讲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我、我怎么活下来的?” 老师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为什么开门?” “啊?”汪清摁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喃喃说,“……因为、因为有个人告诉我,连自己的法则都不信,也没其他东西好相信了。” 老师骤然沉默。 他问:“谁告诉你的?” 汪清:“书店的调查员。” 老师又沉默两秒:“这句话,最早是‘那个人’说的。” “您是说祖师爷?” “别这么叫!”老师低喝,“跟你说过多少次,他是叛徒!” 汪清自知失言,赶忙道歉。他紧跟老师。敲门客怪异的死法,在他心间挥之不去。 不知为何,思绪落在那天书店里—— 裴月明安静地“看”向他。 黑眸温润,眼型漂亮。 本该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还有,这个给你。”老师把一张纸塞进汪清怀中。 “什么?”汪清接过来。 “你还得去见见那位姓裴的调查员。”老师淡淡说,“他投诉了调查员议会,要求赔钱。因为你把人家的店给烧了。” 汪清:“……” 裴月明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啊!! 他叹了口气,点头:“好,我再见他一次。” 第2章 大厦 第2章 大厦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裴月明说。 汪清:“但你还记得是我烧了你的书店。” 裴月明奇怪道:“这种事情怎么能忘?”他把笔放回笔筒,“我早讲清楚了,敲门客把我也打晕了,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汪清和同行的李舞瑶对视一眼。 李舞瑶脆声说:“裴先生你可没有外伤。” 裴月明:“头上磕了一下,早就消了。” 汪清:“那么轻的伤怎么会晕过去呢?” 裴月明笑了一下:“我是个瞎子,身体弱胆子小,没办法。” 他天生好皮囊,素色衬衫干干净净,没半点褶皱,领口露出锁骨与一段白皙脖颈。 这一笑眉目舒展而柔和,如清风朗月,好看得不行。 大概人如其名。 李舞瑶当即拉着汪清出去,斩钉截铁道:“我相信裴先生!” “你见色起意!”汪清控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人家就是不想说,我们能怎么办?”李舞瑶眨眨眼,“反正你得救了。而且……他长得真好看,一看就很真诚呀。” 两人回头。 被火烧过的书店破破烂烂,只有一小半完好。隔着玻璃,裴月明朝他们又笑了笑。这回笑得弧度更大,眼睛微微弯起。 “再耽误时间,你老师又要骂你了。”李舞瑶调侃。 汪清:“他昨天就骂了我。” “不会又是裴照的事吧?你又提他了?” “那可不。”汪清还是叹气。 异常生物调查员,负责解决异常生物,保护人类。 而调查员都知道“祖师爷”裴照的存在。 就这么一位开创者,威名赫赫,听说死时还非常年轻。汪清不知道他的容貌或者法则,所有的信息,像被一双无形之手在记载中抹去。 众人很少提起他。 他们只说他是叛徒。 然而,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调查体系。 处处不提他,处处又有他的影子。他活在调查员一页页白纸黑字的报告里,活在秘闻与窃窃私语中。 “就这样吧。”汪清说,“不纠结了。” 怪事情每天都有,各色人物藏龙卧虎。 退一步讲,真是裴月明又怎样?他们非亲非故,谁还不会藏几张底牌。 汪清和李舞瑶回店内,和裴月明说:“想不起来就算了,书店的补偿很快会下来。裴先生,不管怎样很谢谢你,不然我死定了!我和李舞瑶想请你吃个饭。” 三人上了汪清的车。 还没开多远,乱跑的动物让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汪清忍无可忍,逮住机会进了旁边小路,找到了一家烧烤。 附近没其他选择,裴月明说他吃清淡一点就行。他们落座,李舞瑶和汪清点菜,各种对比哪个团购更划算。 他们争得喋喋不休,裴月明慢慢喝茶。 周围很吵。 失去视力后,他的听力更敏锐了,可他无心分辨那些声音——笑声、对话声和烤肉的滋滋声混在一起,缥缥缈缈,模糊且遥远。他走神了,像浸在深厚的海浪之下。 他不属于这里。 “……裴先生。” “裴先生?哈喽?” 裴月明回过神:“怎么?” “你看看要点什么呗。”李舞瑶翻动菜单,“我看看,这里蔬菜有不少,生菜、土豆、茄子、杏鲍菇……卧槽怎么还有白萝卜,谁会烤这玩意啊!太邪门了!” 菜上齐了,小小一家店味道还不错,烤茄子和土豆特别好吃。汪清勤奋地烤肉,李舞瑶胡吃海喝,裴月明细嚼慢咽。 李舞瑶刚放下杯子,背上忽然一重。 “咻——” 什么东西擦着头顶过去了。 影狼趴在她的背上,让她伏低了身子。她颤巍巍抬头,看到一根巨型的昆虫尾针,钉在墙上。 差一点她就要脑袋开花了。 门口,影子吞没了一只半人高的蜜蜂。 他们的手机同时震动、亮起: 【调查员请注意,市中心南环大道与天桥步行街交汇处,出现大型异常生物反应,请及时回避或支援 调查员议会祝您头脑清醒,四肢健全!】 …… 市中心离他们不远。 李舞瑶受了惊吓,打道回府。汪清和裴月明开车往市中心去。 裴月明说,那里会很热闹。 到了地方,汪清才明白什么意思。 汽车变成甲壳虫爬走;垃圾桶化作一只只肥浣熊,在街上大摇大摆;彩绘玻璃碎了,每片碎块展开翅膀,于是多彩的鸽子在城市里盘旋。 裴月明神色凝重。 汪清见他这个神情,顿时紧张:“怎么了,事情很严重吗?” “是。”裴月明缓缓说,“……我买过的那家糕点店,已经关门了。” 汪清:“……”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到了饭点,体弱的裴月明要吃东西了。 这条街还有几家店开着,两人买了小吃,往警告地点过去。 路过天桥时,汪清走在边缘,忽然被裴月明伸手拽回! “呼呼——” 尖锐的风声。 庞然大物拔地而起,几乎擦着汪清的鼻尖!他连退两步,看到一块老旧的广告牌升向半空。 广告牌怎么会凭空升起? 再往旁边看,有一只比人还大的眼睛。 那是巨象。 它与楼宇一般高,身体两侧嵌着广告牌……又或者说,它是从广告牌长出来的。 巨象温顺地看了一眼他们,慢吞吞地转身,走向城市中。它带着广告牌,每走一步,大地沉闷作响。 汪清:“卧槽……” 裴月明伸出右手。彩绘玻璃质感的鸽子停在手上,侧头看他,身躯宛若琉璃。 他说:“……” 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太小,汪清没听见,上前半步问:“你说什么?” “没事,”裴月明回答,“一会再讲吧。”他朝远处的大厦偏了偏头,“先解决警告。” ——层霞大厦是邺州的地标之一,高可入云。 不同于其他高层的锋利感,它分外臃肿。这家公司以压榨员工出名,疲惫的人们昼夜劳动,来回奔波,就像蜜蜂,从顶楼看去密密麻麻且永不止歇。 他们酿造的蜂蜜填满企业的每个角落。 如今大厦化作蜂巢,每个办公室的窗口,都覆盖着暗黄色的、六边形的蜂蜡,幼虫在涌动。 巨大的蜂后停留在顶层外墙,通体漆黑,融入夜幕。无数小蜜蜂围绕在它身侧,来回搬运“蜂蜜”。 他们离得近,来得早。 附近只有几个调查员,望着高楼,犹豫不决。 裴月明走到街边角落,捡起一只麻雀的尸体。尸体干瘪,头部有一个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说:“它们要把血搬回蜂巢。” 汪清没接话,几秒后,他突然开口:“楼上……是不是还有人?!” 隐约有两个身影站在高层玻璃后,朝楼下拼命招手。 裴月明说:“你很难解决,先离开,等别人。” 汪清犹豫道:“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上去立刻把他们带下来,你觉得有没有机会?” 裴月明说:“没有。” 汪清:“……” 真是毫不留情的回答! “我……”他犹豫再三,张了张嘴,“我还是想试试看。裴先生你在这里等我。” 裴月明留在原地。 汪清壮起胆子走入大厦。 大堂很安静,只有满地的混乱脚印。他刚走到消防楼梯前,搭上扶手—— “为什么不坐电梯?”身后突然有人问。 汪清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回头看到裴月明:“你怎么也来了?!” “议会还欠我最后一笔赔偿金,要是你死了,我就少了个证人。”裴月明说,“别走楼梯,这楼上百层,我爬不上去。” “要直接去顶层?” 裴月明只是讲:“你想救人不是么,那就抓紧时间。” 两分钟后,他们并排站在电梯里。 建筑内部未完全异常化,电梯还能用。楼层的红数字飞速跳跃,电梯上行,偶尔还有轻微的撞击感,应当是撞到了蜜蜂。 五六秒后,汪清忍不住说:“裴先生,你能别吃蜂蜜吐司了吗?” 裴月明问:“为什么?” 他吃东西细嚼慢咽,半袋吐司拎了一路。 “你不觉得怪怪的么,”汪清打量周围,“我们撞死了上百只蜜蜂,你还在吃蜂蜜……” “我觉得很应景。”裴月明又咬了一口,“当提前庆祝胜利了。” 汪清嘀咕:“半场开香槟……啊呸呸乌鸦嘴。” 102楼,还有三层到顶端—— “哐!!”一声巨响,电梯猛震停下。电梯门被毛茸茸的黑足强行掰开,巨型工蜂张着口器扑来! 影子暴起,狼群奔涌!第一只狼被近一米的尾针刺了个对穿,化作黑影飘散,其他影狼上前,瞬间把蜜蜂撕碎! 它们争相吞食下蜜蜂的残骸。血喷了一地,腥味刺激了恶狼,它们眼睛猩红,低喘着冲向走廊。更多巨型蜜蜂飞起,一时间,狼群的咆哮与可怖的振翅声混在一起,叫人心惊。 “咻!” 什么东西擦着汪清的耳边飞过,钉在墙上。他颤巍巍回头,看到一片半透明的蜜蜂翅膀,它尾端插入墙体数十厘米,仍高速颤动,这要落在人脑袋上能直接切穿。 “裴、裴先生……”汪清抖着嗓音说,“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说话间,这一层楼的蜜蜂死完了。 两人走楼梯上103层。 裴月明推开103层的防火门,整条走廊从上到下,都贴满了工蜂。 汪清的呼吸停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听见身边的裴月明也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喃喃道:“面包买少了。” 他话音未落,狼群再次奔袭! 渡鸦也来了,翅膀把工蜂拦腰截断,一同断裂的还有电路水管,长灯管坠下半截,在空中摇摇晃晃,眨眼碎成玻璃渣,明暗轮番爆开,闪瞎人眼。 在混乱中,断电线爆出火花,水从管道喷出。 难以想象,裴月明这样的人拥有如此凶暴的法则。 又或许说…… 法则反应了内心,他本性如此? 汪清抬眼看去。 电光火耀中,裴月明的脸忽明忽暗。明亮时那面容俊秀,暗淡时,他周身浸入黑暗,几分诡谲。 血雨纷纷扬扬,他们一路向前。 到了最顶层,那里曾是豪华的私人泳池,碧波荡漾,老板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颇有人上人的自得。 如今,泳池填满了血与糖浆的混合物,几百个蜂蛹蠕动,等待孵化。 不单是这里,整整105层的大厦,办公室成了孵化的温床。工蜂狂热又忠诚,只为觅食而活,若这批蜂蛹尽数孵化,这座城就不再属于人类。 空气充满甜腥味。 汪清的白蜡烛,火焰只是轻轻摇摆。 这里都是幼虫。 “哒哒哒……” 一阵细响,背后的落地窗有黑影闪过。 汪清猛回头,什么也没看到,而烛光摇摆得厉害,将二人影子无限拉长。 “蜂后要来了。”裴月明平静道,“死了那么多工蜂,它很生气。” 汪清攥紧蜡烛:“现在让它消消气还来得及吗……?” 裴月明说:“死了就不生气了。”他又补充,“它死或者我们死,效果一样。” 汪清:“……” “哒哒……” “哒哒哒哒……” 那是蜜蜂六足与玻璃的触碰声。在夜幕的掩盖下,蜂后贪婪地紧盯猎物。 它足够谨慎,一直没现身,最后触碰声都消失了。 四下死寂,裴月明说:“烧掉蜂蛹。” 第3章 迟邪 第3章 迟邪 汪清看了一眼那些蠕动的蛹,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吗?” 裴月明:“当然。” 汪清鼓起勇气,举蜡烛吹去,火焰吞没小山般的蛹。火势蔓延,蜂后依旧没动静。 “现在怎么办?”他问。 “慢慢等。”裴月明走到落地窗前,“机会难得,来看看夜景。” 汪清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要不然就是被裴月明同化了—— 外面有一只五层楼高的蜂后,身后是血池与燃烧的蛹,他居然真的走到裴月明身边,陪他欣赏夜景,并淡定地看他吃完了最后一片吐司。 升腾的火光在顶层狂舞。 裴月明无声眺望。 他的身前,楼宇鳞次栉比。 在他们上楼这段时间,普通人躲回家中,城市却更加热闹了。汽车挂在外墙,轻轻一碰,就会伸出虫足爬走。路灯成了长颈鹿的脖子,它们成群结队,鹿角处的灯泡滋滋作响,引来树叶变的飞蛾。 巨象行走在建筑间,鼻子喷出水雾,载着那老广告牌:女郎有黑发红唇,若隐若现,用霓虹灯遮住半张风情万种的脸。 斑马飞奔,鸽子振翅。 这座钢铁森林冷硬又忙碌,却在这个夏夜,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生机勃勃。 眼前景象罕见。 靠影子能“看到”几分,恐怕只有裴月明本人知道。 “……你知道吗,”裴月明开口,楼顶起风了,他的声音平静,“很久之前的世界不一样,异常比今天多了许多。” 汪清:“哦……” 他不知道裴月明谈这个的原因。 “没有大型城市,没有调查员议会,没有精良的热.武器,也没有对法则足够的理解,高威胁性的异常经常出现。”裴月明继续讲,“很多人说,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他笑了,好看的眉目极其舒展:“但偶尔,我还挺怀念的。今晚让我想起那时候。” 恶兽横行。 那时衣袂如云,只他一人可镇山河。 “哒哒哒……” 声音贴着玻璃爬上来。 不知何时,蜂后贴在了身旁的外墙。它的身躯与夜幕融为一体,离两人仅数米,张开口器。 裴月明略微侧头,轻声说:“就像以前一样。” 蜜蜂复眼中映着千百个他,和他身后滚滚升起的黑暗。 下一瞬,影子排山倒海扑向蜂后! 蜂后张开翅膀,飞离渡鸦们。黑风暴般的工蜂向两人扑来。 汪清吹向蜡烛,火焰爆开吞没了蜜蜂!【吹灯】将目标瞬间碳化,一大股烧焦的臭味。 但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层霞大厦在扭曲,无尽的蜜蜂从蛹中新生,飞向它们的皇后。蜂蜡覆盖了整栋楼,血与糖浆缓缓流下。 振翅声太大,汪清什么也听不见,直到裴月明凑到他耳边讲:“……你留在这里。” 不等汪清回答,裴月明撑伞前行,每走一步,落地的钢化玻璃一扇扇爆开——影子和工蜂同样狂乱,于夜色中沸腾,摧枯拉朽。 他走到楼层边缘。 落地窗碎了,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裴月明站定脚步,望向空中的蜂后。 “望”这个动作对他是没意义的。 可他曾经看得见。 旧习难改。 蜂后徘徊着。它愤怒至极,不愿飞离太远,也不愿舍弃它的血蜜与蜂蛹—— 而这是它的死因。 渡鸦的羽翼切开蜂群。蜂后无声地尖叫,它没注意到,在滚滚向它奔涌的影子里,一条巴掌大的黑蛇被浪潮裹挟,靠近了它。 小黑蛇看起来人畜无害。 它张开嘴,身躯膨胀千倍,遮蔽夜空! 它将蜂后完完整整地,吞了下去。 随后,黑蛇恢复原状,游回裴月明身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蜂后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世界静止。 千万只工蜂同时呆住,贴在墙上,像狰狞又生动的浮雕。 裴月明伸出手:“干得很好。” 小黑蛇从影子里探头,用信子碰了碰他的手指,目光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再之后工蜂开始融化,蜂蛹塌陷。血与糖浆混在一起,从高处缓缓流下。 它们死了。 大厦归于死寂。 大厦内裴月明收伞,影兽们离开了。 现在,影子就只是影子而已。 汪清还举着蜡烛,问:“蜂后呢……” “死了。”裴月明揉了揉眉心,“我们走,去找人。” 他率先往外去了,汪清赶忙跟上。 走廊满是糖浆,走起来“吧嗒吧嗒”响,分外吃力。汪清心想,要是重来,借他八百个胆也不敢上来。 赞美蜂蜜面包,保持裴先生的血糖。 他们在顶层边缘的隔间中,找到了那两名求救者。 那两人惊吓过度,好在并无大碍,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们,进了备用电梯。 到了楼下,汪清把他们领到赶来的医疗人员前。 两人连声说:““谢谢……谢谢你……楼上、楼上全是……” 汪清说:“别谢我,要谢就谢……咦?” 一回头,裴月明的身影不见了。 汪清在自己的车旁找到了裴月明。 汪清问:“你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太低调了吧!” 裴月明只是笑了下。 但汪清的车不能开了,估计哪个部件变成了动物。 汪清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启动车子,只能和裴月明在路边坐上应急班车。 车上有普通人,也有调查员,没人说话。班车驶过光芒璀璨的道路。 即使汪清脚踏实地了,仍觉不真实。他瞥了眼窗外,低声问裴月明:“难道,要杀掉所有异常化了的动物?” “不。”裴月明说,“我想不用。” 汪清嘀咕:“那要怎么办……” 班车停在路口。 “真相和你想的不一样。”裴月明轻点玻璃,示意汪清往外看:一盏路灯摇摇欲坠,摔得粉碎。灯管分裂成数只萤火虫飞走! 汪清“咦”了一声。 这盏灯的光源,是萤火虫的尾灯。 裴月明说:“我再告诉你另一个秘密。从今天黄昏开始,我们能见到的光源都是生物发出的。路灯霓虹灯,你的车灯,它们全部异常化了。你的蜡烛能照明,是因为火光来自法则。假设换我来——” 他拿过打火机,点燃汪清的白蜡烛。 汪清看不到火焰。 只有热度,没有光,明明烛火就在那里。 “只有异常生物的光,”裴月明说,“只有异常的光才能被看到。整座城市都扭曲了,包括光。” 汪清下意识看向远方。 光芒璀璨。 明明该是万家灯火的温馨景象,却平添诡异。 那些……都是生物光么? 不是电流的涌动,也不是钨丝的炽热。 人类的智慧映照了一个又一个长夜,但今晚,萤火虫点亮城市。 裴月明说:“你可以猜一下,什么东西大到无处不在,能湮灭光源,又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汪清睁大眼。 他的指尖发麻。 裴月明:“回到你的问题,我们不需要杀掉所有动物,它们是被影响的受害者。” 他指了指天空:“今天太阳落山后,真正的异常来了。它就在这里,是我们看到的这个‘夜晚’。” 天幕低垂,暗色席卷。大厦孤立在市中心,在荡漾的生物光海洋里,像漆黑的墓碑。 然而,夜晚已不是人们熟知的夜晚了,它悄无声息,它暗藏獠牙。 它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裴月明不再言语。 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这次汪清意识到,一路上,他的脸色其实一直不太好。 班车重新开动,有孩子吵闹几声,被家长呵斥,车上又归于死寂。只有车后座的二人,知道了城市的真相。 汪清有点喘不过气,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片夜空。良久后,他轻声问:“裴先生,敲门客就是你杀的,对吧?” 裴月明很久没回答,久到汪清以为他装没听见,或是睡着了。 直到车辆到书店附近了,裴月明下车,隔着玻璃面朝汪清的方向。灯光落在白皙面庞上,裴月明似乎笑了下,以口型无声回答: “……这是第三个秘密。” 他回身,走入黑暗。 次日7月23号,邺州的预计日出时间是6:23。经过整晚的混乱,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等天亮。 可太阳没有升起。 之后也没有。 …… 与此同时。 700公里外的桐州。 阴雨连绵地下了三天,水汽久久不散。 铁灰色的车停在废弃工厂外。 表情略为呆板的司机下了车,走进布满铁锈的大门。 越往工厂深处走,腥味就越浓重。脚下血迹拖了很远,混着返潮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到处都是荆棘。 它们缠着门扉、高墙与庞大的机器,色泽猩红。 到了最中间的车间,荆棘纵横交错,蛛网般布满在高大的空间。 十多具尸体悬挂其中,像一群诡异的昆虫标本。它们外貌古怪,或是生有鳞片,或是有多条手臂,都快称不上是人类了。 “长官。”司机开口,“找到赵戎的踪迹了,他逃到了邺州。邺州最近有大规模的动物躁动,他应该是想趁乱行动。” 荆棘的中心,迟邪抬眼看他。 他身姿挺拔,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说:“知道了。” 他摘下染血的手套,和司机并肩向工厂外走去。 “轰隆——” 雷声震耳。 就在他们踏出车间门口的刹那,头顶传来可怖的荆棘生长声。迟邪脚步未停,司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破碎的屋顶,千百条荆棘逆着雨水,刺向天空。 迟邪突然笑了笑:“可惜了。” “可惜什么?”司机问。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迟邪望向夜空。 阴雨连绵。 高空中悬浮着,一只由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眼。 它漠然转动,俯瞰世间。 第4章 长夜 第4章 长夜 7月24号,议会暂定该生物名为“动物之夜”。 该生物呈云雾状笼罩邺州上空,使动物行为反常,同时异常化非生命体,令其活动,呈现动物特征。 市内不见天日,邺州居民集体前往市内避难所,应急物资开始发放。 26号,居民依旧无法离开。浓郁且漫长的夜幕下,动物撒欢。 黑车停在路边,司机戴着白手套,一手撑伞一手拉开车门。 迟邪坐进车内,瞬间被干燥的空气包围。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变成了萤火虫,汽车长出了虫足。 他收回目光,长吁一口气:“好久没来,雨夜还是这么湿热。” 司机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几秒后,木讷道:“……是,一贯如此。” 迟邪不再多言。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西城郊。 邺州人口多,市中心寸土寸金,早晚高峰的地铁挤三次才上得去。 八年前,西城郊被划作开发新区,脚手架林立,工地的钻头声昼夜不停。然而,由于资金的变动,计划被迫中止,只留下一栋栋烂尾楼——它们养活了午夜电台,主持人绘声绘色,讲所谓的恐怖故事和“都市传说”。 车子开过破路,穿过大片的烂尾楼,停在深处的某栋建筑下。 建筑阴影里走出六七人,围上来。司机为迟邪开门,掏出一张空白名片,递给为首的女性。 对方仔细辨认了白名片的暗纹,眼前一亮:大客户! 她低声说:“跟我来。” 三人在前,四人在后,围着迟邪和司机走进楼内。楼层空空如也,楼梯相当破旧,越往上走,越能听到音乐声。 女性推开五楼的防火门。 光扑面而来。 华丽地毯,炫目灯光,沙发躺椅与啤酒香槟。扬声器播放土嗨的歌曲,一众人蹦跳享乐。 “动物之夜”笼罩全市,人们惶恐不安。但在烂尾楼中间,还有一场秘密聚会。 中年男人坐在最中央的沙发上,体态臃肿,墨镜配大金链子大金牙,就差把“暴发户”三字挂脸上。 他打量迟邪。 迟邪随意站着,琥珀色的眼睛分外有神,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放哪里都是一等一的惹眼。 男人忽然豪放大笑:“哈哈哈哈今晚的大客人来了!”他一拍旁边烂醉的小弟,大声说,“所以叫你多读书多锻炼!别人是啥气质你是啥?!往那一站都不一样!” 小弟赔笑道:“是是是。” 男人转动眼珠,再次打量迟邪,咧开嘴:“咱们第一次见,不过呢——你是上头介绍的,兄弟我当然要上心,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以诚、以诚……” 小弟补充:“以诚相待。” 男人又拍小弟后脑勺:“用得着你提醒?!”他挺直身子摘下墨镜,“兄弟我以诚相待,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墨镜之下,六只眼睛狂乱地转动。 迟邪笑说:“我来看货。” 男人:“要什么?” “越新越好,钱不是问题。”迟邪无所谓地耸肩。 司机在他身后讷讷点头。他不习惯聚会与陌生人,神情更呆板拘谨了。 被称作“大老板”的金链男人盯了他们几秒:“哈哈哈够爽快!哥们就喜欢爽快人,那咱们走!” 他戴回墨镜,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负手走向六楼。 迟邪跟着他。一众男女哗啦啦也跟了上来。 六楼一片漆黑,小弟打了个响指,几团光芒升起。 法则【光耀】。 光落在一层层黑布上,大老板随手掀开一张,底下是装着透明心脏的容器。他说:“一等一的好货,异常生物‘九尾’的心脏,当装饰或者泡酒,随便你。” 迟邪挑眉:“还能泡酒?” 大老板笑道:“只要咱们想,什么事情不能做?我还真喝过,味道不错,丢给个穷小子尝了口,你猜怎么着?他喝了直接炸了,身体内脏爆得到处都是。这种没法则的凡……凡夫……” 小弟:“凡夫俗子。” 大老板:“凡夫俗子,怎么和咱们比?”他又扇了小弟后脑勺,“不用你提醒。” 迟邪面色不变:“心脏我见得多了,还有什么?” “有的是,随便看。”大老板使了个眼色,小弟接连掀开黑布。 黑布下全是异常的残骸或产物,包罗万象,从心脏到脾胃,从羽毛到鳞片,造型奇异至极。 迟邪都说见得多了,不满意。 刚开始,大老板负手而立,等迟邪一样样否决了,他脸上渐渐挂不住了。 小弟们忙得一头汗,迟邪再次摇头,他们只能把布盖回去,又要揭开下一张—— “停!”大老板说。 一众人看向他。 大老板盯着迟邪:“小兄弟,你远道而来,什么东西才入得了你眼?” “不好说,但你这些东西,”迟邪扫视过黑布,“要我讲都没有诚意,我真见太多了。” 大老板:“兄弟之前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就喜欢天南地北走一走。”迟邪双手环抱,斜斜靠墙,“也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这些东西。” “只对怪物有兴趣,那么专一?”老板摸摸下巴,“豪车泳池赌场女人……这些不好吗?” 迟邪笑了:“硬要讲的话,我还喜欢秘密。” “秘密?”大老板愣了下。 “对。”迟邪讲,“人只要活着,就会留下痕迹。顺着蛛丝马迹找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秘密,也总有一人能审判这个秘密。” 他耸耸肩:“不过,与其说我喜欢秘密,更应该说我习惯秘密了。” 老板:“真奇怪的爱好。” “不过,”迟邪再度挑眉,面上那点深沉瞬间消失了,“也别讲其他了。我有几个钱,喜欢搞点稀罕玩意出去显摆。你那些心脏眼睛、各种手脚,我家有一堆。我只要最新最特别的。” 语调轻佻,半点不想掩饰情绪。 他的长相本就有攻击性,现在不耐烦了,更显压迫感。 大老板摊手:“那真不巧,‘动物之夜’搞得邺州一团糟,我前几天刚运了一批货出去,只有这些了。” “我看不一定吧,”迟邪说,“五天前,层霞大厦没有留下些什么吗?” 这瞬间大老板目光如刀! 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众人无声地逼近迟邪。在楼下隐隐的音乐声中,每张脸都绷着,紧张、激动与兴奋,交错在一起,只要老板一声令下,迟邪就会成为手下亡魂。 “是么。”迟邪像没察觉这气氛,“太可惜了,我还以为那么大动静肯定有东西。” 大老板傲慢道:“……即使有,你也带不出邺州。到处都有调查员,跟蟑螂一样。” “我敢这时候来,自然有办法带走。”迟邪越发不耐,摆了摆手,“不用多说,东西不合眼缘,我们先走了。” 他招呼一声,司机也低声说:“打扰了。” 两人转身要走。 “慢着!”大老板喊住迟邪。 他咧开嘴:“……我不习惯让客人空手回去。” 他让手下们回楼下,只留下两人,自己摘下墨镜,那六只眼睛乱转,喉咙胀大了三四倍、血管暴起! 他吐出沾满粘液的罐子——就像一条蛇,把猎物吐了出去。 罐子里,一支试管装着红色液体。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红。 它流动着,飘渺、荡漾、妖冶,第一眼看到是直冲灵魂的震撼。 一旁的小弟看直了眼睛,上手想抓,被大老板一巴掌扇醒! “废物!不想死就别看!”大老板擦掉嘴边粘液,对迟邪说,“蜜蜂死前用人血酿的。好东西。那帮蜜蜂凶得狠,开始吃人了。要不是被杀了,事情就好玩儿了……啧,那帮调查员哪来的狗屎运。” 迟邪盯着试管:“趁乱捡漏,老板才是好运气。” 大老板挥挥手:“又不是第一次了。干脆点,你报个价带走。” “的确不是第一次。”迟邪说,“你的藏品都是这么来的,趁现场混乱,什么残肢烂渣都带走,再挑好的留下。也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事情。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人有多少?表面上叫老板,只敢跟在别人身后捡垃圾,耍阴招。” 大老板暴怒:“你再说一……!” 迟邪打断他:“我说的不对吗?前调查员赵戎先生。” “……”大老板——又或者说赵戎,脸色巨变,“你是执行者?!” 刹那间他的脖子胀大、长满蛇鳞,伸长去咬迟邪,口中毒牙阴冷! 赵戎的速度极快,又突然暴起,就像捕食的蛇类,快到常人无法反应! “刺啦——” 很细微的一声。 喉咙的鲜血喷涌,赵戎闷哼后退。迟邪却站在原地,没做任何动作。 什么东西?赵戎心里惊骇,他刚刚做了什么?! 不,不是他,是…… 明晃晃的刀光,落在了赵戎的眼中—— 在迟邪身边,司机双手持刀。 那两把长刀半透明,极其亮,血轻快地流过刀身,滴落在地。它们几乎斩断了赵戎的脖子。 法则【心斩】 以心为刃,心静刀明。 杂念越少,刀身越澄澈。这样坚韧的刀、这样迅捷的刀,几乎是极致了。 赵戎怎么也想不到,他没正眼看过的木讷司机,差点杀死自己。 ……这样的高手为什么会甘心当司机啊?! 伤口飞速愈合,赵戎意识到:他绝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化蛇之后的身躯很灵活,手下这帮废物只要拖住对方几秒钟,他就能逃跑! “快来……!”他喊道。 他的视野倾斜了,世界旋转。 双刀砍中要害,赵戎向后踉跄几步,缓缓倒下。 战斗结束了。 从迟邪开口,到赵戎倒下,不过十秒。 手下赶来,看到血泊中的赵戎和迟邪二人,被吓得不知所措。 “待着别动,有人会来找你们。”迟邪和他们说,“想唱歌跳舞的可以继续,以后可能没机会了,哦顺便一提,你们选音乐的品味真的很差。” 人群一片死寂。 司机上前,确认赵戎已经死亡。 数分钟后,副手们赶到楼上,把赵戎与手下带走。 阴云未散,晚风呼啸。迟邪拿起血酿的容器,和司机站在窗边。 调查员负责解决异常生物,而他们身为执行者,负责解决……叛变的调查员。 这些人渴慕力量,自称为“飞升者”。 赵戎就是其中之一。 15年前失踪的b级调查员,成了倒卖异常的黑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正如迟邪所说,只要是活人就会留下痕迹。执行者一直追查,直到“动物之夜”降临,赵戎对血酿下手,一切尘埃落定。 赵戎的手下太多,又是一堆酒鬼。 副手把他们分批押走,忙成一团。 迟邪毫不在意这混乱,吹着晚风,眺望远方。 附近的烂尾楼漆黑一片,远处才有灯火。他闲闲问司机:“你是附近长大的吧,邺州有什么好玩的?” 语气正常到像个刚下飞机的游客。 司机:“……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 他又呆板起来,看不出方才的手起刀落。 “总不可能一个景点地标都没有。”迟邪说,“除了那个很丑的层霞大厦——哦我忘了,那玩意现在快塌了,全是糖浆。” 司机又是一阵沉默:“……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 迟邪叹气:“那你小时候在做什么?” 司机:“……开车。” 迟邪扭头:“你未成年无证驾驶啊?!” 司机憋红了脸,半天讲不出一个字。 迟邪越想越不对劲:“我坐你车上百次了,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个?他们说你是最好的司机。” 司机结巴:“真的、真的是最好的。”他吞了吞口水,“我喜欢开车,当时给我特批了驾驶证。” 迟邪松了口气:“还好,我还以为议会终于要做掉我了。” 司机语速都快了:“我最崇拜您,我、我绝对不会撞死您的。” 迟邪:“……” 迟邪:“谢谢?” “这是我应该为您做的。” 迟邪揉了揉眉骨:“理论上,你或许不该撞死任何人……” 司机讷讷地笑,又问:“长官,您上次来邺州,是什么时候?” “是啊,是什么时候呢。”迟邪喃喃。 大批萤火虫飞过,尾灯映亮了他的面容,年轻而俊朗。 但记忆已经模糊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五十年前?也有可能六七十年前吧,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在哪里?” 司机犹豫了一会儿:“……那会儿我还没出生。” 执行者的寿命异于常人。 而他在同类中,还太过年轻。 “原来你那么小啊。”迟邪轻笑。 “大老板”的秘密是他的真名,与那血腥的过去。 迟邪记不清像今天这样,审判过多少人的秘密了。 他也有自己的秘密。 一小群萤火虫飞过城市,汇成微弱的光,闪耀在这异样的黑暗中,与某个遥远的夜晚重合。 风刮过耳畔,记忆回到数百年前的一日。 那时迟邪年纪尚小,茫然地随人们走。 他们手上提着微弱的灯。 夜深到了地方,众人垂首独立。他们的衣服有破洞补丁,身形瘦削,指缝间是洗不掉的泥巴味。 年幼的迟邪看不懂大人的脸色。但即使是他,也闻到了空气中的不安。 然后,那一群人来了。 迟邪从没见过那么好的衣裳,各种色彩,交织出山河花鸟,云水松鹤。 而每一个人的背上,都用金线绣着一只肃杀的眼睛。它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冽的光,高高在上,俯瞰这污浊的夜色。 隔了乌泱泱的人群,迟邪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只觉得他们举止优雅,和神明一样。 唯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同。 他只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 迟邪的父亲跪在最前面,声音颤抖:“请各位大人出手,为我们铲除邪物!” 身着白衣的那人,扶起他,说带路吧。 父亲松了口气。 人们让开一条路来,那群人径直穿过。 华美的衣衫,随着步伐起伏,那些金色的瞳孔似乎都在微微转动,凝视长夜,却无法在众人身上投下目光。 迟邪缩在人群中张望。父亲走过时,迟邪猛然察觉,他不似记忆中的高大了——迟邪正是长高个的年纪,一天天往上蹿,或许某日会比父亲还要强壮。 到时候,是不是父亲就不必再求人了? “等我长大了,”迟邪说,“我会把那些怪物都杀掉。” 母亲轻声喝止:“嘘。别乱讲。” “我一定会的。”迟邪坚持说,“我……” 白衣在他面前停下了。 迟邪抬头,看到一张分外年轻的脸。 裴月明垂眸看他。 如此好看的面容。 如此悲悯的眼神。 第5章 重逢 第5章 重逢 十分钟后,司机启动车子,带迟邪回市区。 他问:“……长官,血酿不给他们吗?” 迟邪端详着容器:“之后再给。你先带我去层霞大厦。” 这是个奇怪的要求,但司机从不质疑。 妖冶的红在流动。迟邪若有所思,将视线转向窗外。 凌晨五点,他们来到大厦楼下。 调查报告内提到,应急电梯能正常工作,两人上到了最高层。迟邪突然问:“报告里,解决了蜜蜂的人叫什么?” 司机回答:“d级调查员汪清,法则是【吹灯】。” “我问的事情呢?” “当时的两位幸存者说,只有汪清一个人在场。议会准备提拔汪清为c级。”司机说。 迟邪在废墟间穿行,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蜂蜜干了以后,与建筑融为一体,多的地方有数米厚,掩盖了许多痕迹。 比起异常,迟邪接触过的调查员要多得多。他依旧能看出,当时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他轻触墙面,想象蜂群如何振翅,如何刺出尾针,如何以人血酿蜜。 从看到报告开始他就觉得蹊跷,在见到血酿时,这种蹊跷达到了巅峰。 议会报告内只提了小型蜂群。 一个d级调查员独身上楼,解决蜂群去救人,虽说莽撞,但能以超常发挥去解释。 但一群小型工蜂,能酿出这种级别的血酿? 现场绝对有更致命的异常,有蜂群的领袖。 只是那个真正出手的人,用某种方式把尸体抹除得干净,骗过了其他人。 走廊并不长,迟邪慢慢走,慢慢看。 蛛丝马迹逐渐现形。 极不明显的楼梯拐角,被利爪划破。蜂蜜覆盖的墙面上似乎也有抓痕,不是蜜蜂留下的,更像是……啮齿动物?或者鸟类? 它们来得很密集,也很狂暴,行进路线统一,听从同一号令。它们的指挥者一定相当强势且娴熟,习惯于在混乱中征战。 在心中,当时的场景被一点点勾勒。 “这些不止是【吹灯】和蜂群的痕迹。”迟邪说。 司机:“会不会是,赵戎他们?” “赵戎只在大厦里待了一刻钟,拿了血酿就走了。”迟邪说,“不是他们。” 司机犹豫几秒:“那您是在怀疑……?” 迟邪:“就当我好奇吧。” 很奇怪的是,发现的越多,他越发觉得这些痕迹有莫名的熟悉感,叫人心乱如麻、寒毛直竖。 迟邪一个见血不眨眼的人,已经太久没这种感觉。 他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他执念缠身。 他要更确凿的证据。 司机安静地跟着。 他向来崇拜这位长官,从不多问。 最终,迟邪站在顶层泳池旁,说:“……现场有另一个人,法则是【借影】。此外还有蜂群领袖,应当是它们的蜂后制造出了血酿。”他顿了下,“那个人把蜂后完全抹去了,没留下痕迹。” 司机:“我去通知议会。” “不,不用。”迟邪说,“我还有要确认的事情。” 迟邪再次以惊人的耐心,细看了整个顶层,没放过任何角落。 他察觉不到时间流逝,带着猎手一样的谨慎,与难以言喻的期待。闭上眼,那场战斗更加清晰,他看见狂乱的蜂后,听见影子的咆哮。 迟邪的直觉没出错,这件事确有蹊跷,只不过这一回,秘密的主角变成了自己。 如果说出他的猜想,恐怕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而他怎会不熟悉呢。 不知多少个日夜,迟邪执念般拒绝相信那人的死亡——那场被盖棺定论、人尽皆知的死亡。 执念像火一样烧,烧得他无法停下脚步,时过境迁,也无法释怀。 但是,但是…… 真的会是今天吗? 今天的任务很普通,目标被轻松解决,这里的异常虽声势浩大,可他也没少见,就连来大厦都算一时兴起。 等了那么多年,找了那么多年。 而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普通到不该了结他的执念。 迟邪在落地窗前站定脚步。 玻璃碎了,大风呼呼灌进来,城市一览无余。他的心跳加快,蹲下来,看见地上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 影蛇留下的。 它扑向蜂后时,留下了独属那人的痕迹。 在这瞬间所有的怀疑重重落地,确定无误了。 迟邪的手微微颤抖。 真的是他。 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长夜中。 “……长官?”司机见他久久未动,出声询问。 迟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光亮得骇人。 “查个人。”他声音沙哑,“那个叫汪清的调查员,在哪里?” …… “……!” 裴月明从梦里惊醒,衣服被汗打湿。 接近黎明,雨下得很大,劈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苍白又虚弱。 心神不宁,睡也睡不着了,他干脆下楼整理纸伞和书。 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七点多了。 “哐!!!” 店门被撞开了,汪清跑进来大喊:“裴裴裴裴先生!” 裴月明说:“‘动物之夜’有变化了?” “啊!”汪清张大了嘴巴,“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到了。”裴月明回答,“天空有波动。” 十五分钟后,他们上了应急班车。 路况更差了,班车一路摇摆似小船。好不容易到地方,裴月明看上去不太好了。 “裴先生,你还好吧?”汪清小心问,“这里也没蜂蜜小面包……” “还活着。”裴月明说。 汪清和活着的裴月明下车,来到邺州最边缘。通天的黑雾拦在面前,截住公路,把郊区拦腰斩断。 众多调查员在此,每人身上都牵着一根金丝线。半透明的丝线在风中飘荡,汇聚在一人身上—— 那人投来目光。 汪清赶忙迎上去,毕恭毕敬叫道:”老师。” 汪清向裴月明提过他的老师,说他是一等一的调查员,名叫陈临声。 陈临声点了下头:“你来得晚了。”他看向裴月明,“我知道你。我这学生教得不好,找你帮忙还把你的店烧了,实在丢人。” 汪清尴尬地笑。裴月明回答:“议会出钱,都修好了。” “那就好。”陈临声又对汪清讲,“还不来帮忙?” 他手指一勾,金丝线凭空出现。汪清赶忙把它缠在手腕上。 法则【万流线】 可以汇聚他人力量的法则,极其罕见。 他人越强,【万流线】能汇聚的力量就越多。据汪清说,陈临声经常用这个来查他,发现他没进步就一顿批评。 因为这个特性,许多调查员不愿接触【万流线】。 谁会喜欢被陌生人看穿呢?要不是陈临声有威望,这些人也不会配合。 金丝线也出现在了裴月明面前。 裴月明说:“晕车。” 汪清打圆场:“是是是,他身体不好。” 陈临声从不勉强,干脆地收回丝线,转身离开。在他面前,无数金线藤蔓般爬上黑雾,缓慢地蚕食。 汪清借出力量就没事情做了,和裴月明上了一辆停运的空班车。 裴月明坐下,吃他的午饭——面包牛奶配零食巧克力。 汪清问:“你说,今天我们能出城吗?” “可以。”裴月明回答,“它没有强到能稳定控制一整座城市。” “太好了!”汪清舒展筋骨,“太久没晒太阳,都要发霉了。李舞瑶倒是好,这几天不知道在哪享受呢,等我们出去一定让她请吃饭……不是我讲,你就吃这些东西,难怪身体顶不住。” 裴月明:“紧急情况。其他东西不方便带出门。” 汪清:“话是这么说吧……哎,我不该拉你一起来的。” 裴月明说:“是我有要做的事情。” 他这个状态,汪清不好继续争辩,心想之后再说吧。 【万流线】一直在消耗汪清的力量。等裴月明吃了一阵,汪清也开始发困,靠着椅背休息,迷迷糊糊道:“我跟你提过吗,我老师特别严厉。” 裴月明点头:“看得出来。” “其他学生也没少被教训。”汪清打了个呵欠,“说起来,我还因为你被他训过。” “因为我?” “对啊,我们第一次碰见,你不是和我讲‘连自己的法则都不信,也没其他东西好相信了’。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裴照说过的。” 也不知是不是汪清的错觉,裴月明吃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露出……有点茫然和无奈的神情。 裴月明说:“……怎么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老师以前老搞学术搞文献,记忆力可好了。还有裴照的语录合集呢,好厚一本,你没偷偷看过吗?诶,你怎么表情那么怪,跟见鬼了一样。”汪清惊奇极了,“你居然还会有这种表情!” 裴月明:“……” 裴月明有些艰难地咽下面包,扶额:“……可能还是低血糖。” “这么严重啊,但咋会是这表情……你赶快吃吧,我来说。” 汪清又打了个大呵欠,继续讲:“反正我和老师提了这句话,他很生气。他最听不得别人把裴照称作祖师爷——咦,这么一说,他叫裴照,你们都姓裴啊。” 汪清的眼皮打架了。 “……是啊。”裴月明说,“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是不是姓裴的人都厉害?”汪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认识的另一个姓裴的也挺牛。我要改名叫裴清,说不定立刻变传奇调查员。真别说,这名字挺好听……” 他没声了,睡着了,手腕上的金丝线很黯淡,几秒后彻底断开。 陈临声用了太多力量去破开雾气。不单是汪清,前几批人都累得半死,又有新的调查员赶来,缠上金丝。 裴月明吃下最后几口面包,拆了块巧克力。 苦香在舌尖漫开。 他叠好包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梭着折痕处,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裴照。 再听到这名字,他竟觉得陌生了。 时光倒流至多年前,有人拉着他的手,认真道:“你能改变一切。等你长大,全世界都会称颂你的名字。” 那是个黑暗、混乱的时代,异常横行,法则也还陌生。 裴照——又或者说是裴月明,真的没有辜负期望,改变了一切。 前路渺渺,明月照我。 可惜…… 班车内一片漆黑,汪清小声地打鼾。 前方,金色丝线向更高更远处爬升,于黑暗中闪着光。 陈临声的头发早已斑白,身躯依旧挺拔。【万流线】是个非常特殊的法则,上下限相差巨大,如汪清所说,他花了许多年潜心研究、教诲学生,才换来那么多人的信任,愿意借出力量,一举破局。他毫不遮掩对裴月明的恨,即使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遥远历史了。 陈临声不是个例。 可惜明月坠落,称颂不再,剩下一个可憎的背叛者。 巧克力彻底融化了,味道还在唇齿间,苦甜交织怎么也散不开。 黑蛇爬上手腕,裴月明摸摸它的脑袋。 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未竟的野心。 两个小时后。 汪清被裴月明叫醒。周围轰隆隆很吵。 他茫然道:“啥?发生什么了?” “封锁快破开了。”裴月明告诉汪清,“有动物在靠近。” 金线覆盖了半片天空。最高处,黑雾开裂,被一束夺目的阳光刺破。 汪清太久不见天日,眯着眼都觉得刺痛。 车外,大批调查员冲向城市方向。“动物之夜”不愿放他们离开,集结了大批动物进攻。 汪清一回头,看到什么广告牌大象,小汽车马群,玻璃鸽子,路灯长颈鹿,还有在它们身上扭动的水管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轰轰烈烈、缠缠绵绵冲过来了。 那场面极其震撼,仿佛菌子吃多了,千言万语换他大叫一句:“卧槽!什么鬼?!” 裴月明已经下车,汪清赶快跟上。 调查员人多势众,早做好了准备,各种法则一齐爆发,瞬间电闪雷鸣、冰火狂舞。 高空中,无数的金线横跨战场,它们在飞跃中编织,织出一道金色的天河。等到了敌人上空,它们根根折出凌厉的直角,猛然下刺,洞穿身躯。 动物受了致命伤,身上散出黑雾。然后,它们变回了原样:破车、玻璃、管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原型的金属块。 这无疑鼓舞了众人。 他们越战越勇,把动物逼得节节败退。 这就让裴月明和汪清无事可做。 汪清找了个战场的角落蹲着,举着白蜡烛,偶然有动物朝他们扑过来——通常是杯子兔、书桌狗之类的小东西,他就吹一口火,把它们烧回原形。 攻势持续大半小时,逐渐平息。 “动物之夜”今天波动得厉害,没有余力了。 调查员三三两两散开,休息或清理战场。 一切进展顺利。 汪清帮着清理了一阵,腰都酸了,伸了个懒腰:“呼——居然那么快结束了,老子要出去晒太阳!裴先生,待会儿你要去吃东西吗?面包和巧克力真的不够。” “都行。”裴月明回答。 话音未落,一阵惊呼声传来! 汪清扭头看去,那是出城公路的休息区,被异常化的游隼包围着。它们的金属鸟喙鸟爪闪着冷光,能轻易粉碎人骨。而在建筑内,居然有一群人在呼救! 这片是主战场的最边缘,没几个调查员。公路早封了,谁也没想到会有手无寸铁的一群人,跑来休息区躲着,还被游隼群发现了。 ……这帮人图啥呢?? 连法则都没有,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邺州吧?! 汪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下意识动了,朝他们跑去。 裴月明比他更快。 红骨白底的纸伞撑开,影鸦成群飞起与游隼厮杀,一时空中全是乱飞的金属羽毛,坠落后插进大地,人们躲在室内瑟瑟发抖。 几轮交手后,游隼慌忙溃逃。 人们见状慢慢平静,可还是不敢去室外,拍着门窗朝二人求助,手舞足蹈的。 汪清骂道:“这帮祖宗从哪冒出来的!真特么是人才!” 他骂骂咧咧和裴月明走向休息区。 骂归骂,人还是要撤的,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刚进休息区,脚下是碎瓦砾,周围只有些废弃车辆和破墙,离建筑物尚有一段距离。这里光源不足,像极了黄昏,风声呜呜的,几分孤寂。 裴月明忽然停下步伐。 汪清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回头问:“你怎么不走了?” “……” 裴月明把纸伞收起来。 郊野空旷,那束阳光就在他身后。 收了伞,他不再和往常一样站在阴影里了,逆光之中,从发丝到脖颈的线条都是柔和的、好看的。 “汪清,”他说,“拿着这把伞。” 语调非常平和,又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汪清茫然地接过伞。 调查员最好的武器就是他们熟悉的媒介,离手了没有安全感。 影鸦于空中盘旋,纸伞在手里略有分量,质感极好,汪清越发茫然:“……为什么要给我?” 裴月明平静道:“站远,别动。” 汪清:? 裴月明说:“来不及了,别动。” 汪清:??? 他刚要开口,伞中渗出的影子包裹住他,把他拖远—— 随后狂风席卷! 无数血色荆棘自虚空爆出,将影鸦刺穿、钉死、悬吊在半空。汪清惊惧抬头,只见荆棘遮天蔽日,世界被撕出伤口。 这一片猩红的死亡碑林,几乎在刹那出现,悍然矗立在苍穹下。 郊野的众人带着惶惑,仰头看这造物。 “砰——!” 裴月明的后背狠狠撞在墙面。 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力道也大到可怕。 甜腥味漫上喉口,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耳边满是荆棘生长的瘆人摩擦声。裴月明未吭一声,只是很轻很快地皱了下眉。 ——在他早已看不见的眼中,乌黑瞳孔映着另一人的身影。 迟邪掐着他的脖子,几乎是把他砸到了墙上。 说不清迟邪是何种表情,或许是暴怒或许是狂喜,或许二者兼有。那琥珀色的眼眸很亮,有烈火燃烧。 他一字一顿道:“裴月明,我说过,你我还会见面。” 第6章 对峙 第6章 对峙 迟邪扼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他能听到骨肉被挤压的声音,怒吼道:“你的法则呢?!舍不得用吗!” 没有回应。 往事历历在目,烧得迟邪怒意沸腾。他看着裴月明,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那个夜晚,他抬头看到那一身白衣,从此再也没移开目光。 那是人们饱受异常侵扰的时代。 夜晚可怖,漫漫无光,没有议会也没有调查员,掌握法则之人被称为“夜狩”。 而裴月明是其中最耀眼的那道锋芒。在他统领夜狩的短短数年里,人类第一次把异常逼得败退。 迟邪加入时,距他家乡被裴月明拯救,已过五年。 奔走途中,他偶尔会见到裴月明。 裴月明总被人们簇拥。 迟邪远远望着。 一遍遍。隔着人群,隔着山川,隔着梦中够不到的距离。妄想有一天,能与他并肩。 很久以后,少年才为这份灼烧胸膛的情绪找到名字。 它比崇拜更滚烫,比艳羡更长绵,名为渴慕。 再之后…… 某日,在远方的迟邪听说,裴月明杀了很多人。 他笑到手上的刀都在抖,差点把手指划出血口,反问:“下一个是不是要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传言愈演愈烈,他置若罔闻。直到他亲自赶到那片战场—— 影子吞没天空,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下,尸体相互枕藉。 但凡有名的夜狩都死了。 绣在华服上、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瞳,沾满了泥血,空洞地瞪着天空。 迟邪习惯独行,与他们从无往来。可他知道,他们曾如何信赖裴月明。 他发疯般追寻,终于拦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前。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裴月明说:“不要挡路。” “我只要解释!”血荆棘爬过迟邪的小臂,勒出淋漓的鲜红,他却毫无察觉,“只要、只要一个解释——” 没有回答。 裴月明兀自前行。 在他身后荆棘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少年人的胸口爆出血花。 山风,流云,明灭的天光。 荆棘枯萎了,影子消散了。白衣胜雪,裴月明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然而命运弄人。迟邪活了下来,裴月明身死名裂。 夜狩的中坚覆灭,留下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悲剧刻骨铭心,秘密长眠土下,此后光阴流转了三百年。 直到他们重逢在铁穹下。 “……” 在迟邪的掌心中,脖颈血管突突跳动。 裴月明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的反抗。 迟邪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期待一场跨越百年的恶战。可他没想到,裴月明会连法则都不用。 不用法则,连待宰羔羊都算不上。 迟邪又一次收紧手掌:“其他人认不出你,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很好奇,再死一次你会不会复活。” 骨骼闷响,像是随时会断,那人浑身的重量轻得出奇。 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迟邪再度打量。 裴月明的下颌被迫仰起,露出一段苍白的弧线。冷汗滚落,发丝凌乱地贴在侧脸。 他一只手虚搭在迟邪手臂上。 迟邪能感受到,庞大的阴影在周围流转。 然而,这只是窒息时的本能。裴月明的手没用力,蓄势待发的法则也被强行压住。 迟邪的手背青筋暴突。“喘不上气?这就对了。”他说,“一次不够的话,我会杀你无数次,直到你和你的秘密烂在土里。裴月明,即使这样你也不出手么。” 被刺穿的渡鸦,一只只化作影子飘散。它们是法则的造物,死亡不足为惧。 但生命就不一样了。 脆弱的、耀眼的生命。 挤压喉骨的闷响,面色的惨白和指尖的颤动,无一不昭示着——裴月明真的快死了。 这次是绝佳机会,裴月明完全没反抗。 可杀死一个引颈受戮的死敌,只让迟邪觉得荒谬。 烦躁在心中漫开。迟邪凝视裴月明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恐惧,愧疚,亦或者傲慢。 他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自己的倒影。 眸子乌黑,倒影清晰。可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裴月明看不见了。 那双曾俯瞰他的眼睛,空洞,失焦,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迟邪的呼吸猛然一滞。 刹那间,所有因怒火被忽略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暗淡的影子,势弱的渡鸦,还有瘦削得多的身躯…… 裴月明孱弱,力怯,目不能视。 他就要死了。 明明动了杀念,只差这最后一寸。 但不该这样的。 他要的是站在山巅的那个裴月明,要的是仰望多年、死也死得让他咬牙切齿的裴月明。 “……” 迟邪的手指僵了很久。 最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氧气跟玻璃渣一样捅进肺部。裴月明靠墙,微微弓身,爆发出呛咳声,血液涌回了大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迟邪退后半步,冷眼看着。 汪清倒被这动静吓清醒了。 他还拿着裴月明的纸伞——荆棘没冲他来,但纸伞挡住了割人的风。他完全不清楚状况,只认识这血荆棘,眼前人似乎、似乎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执行者迟邪。 “……喂!”汪清鼓起勇气喊,“我我、我可是看到了!你们执行者,也不能乱打人吧?!” 他的声音发抖。 迟邪瞥了他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 汪清吓得发毛。 他咽咽口水,还是坚持大声说:“我我我你你他……” 他不讲了。 ——裴月明抬起单手,虚虚一拦。 “……够了。”裴月明说,声音哑得不行,“退后,这事和你无关。” 汪清犹豫几秒,听了裴月明的话,退到远处,依旧如临大敌地盯着迟邪。 裴月明扭过头咳嗽,下秒肩头一重,迟邪单手把他压在墙上:“为什么不反抗?” “我知道你是谁。”裴月明又咳嗽几声。 迟邪顿了下。裴月明抬眸,那无神的眼似乎看破了面前人,他说:“你是那个‘幸存者’,对吧。” 这回答出乎意料。 迟邪缓缓道:“真难为你记得。但我是谁不重要……把武器留给别人,自己死到临头也不还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好人,死了一次,明白修身养性了?” “是我欠你的。”裴月明的声音低哑。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迟邪眉心一跳。 他盯着裴月明,烦躁感分毫未减:“你欠的该去地下还,看他们收不收你的歉意。我不信你会愧疚。你的目的是什么,装好人赎罪,然后再来一次屠杀?” “就以我现在的状态?不太可能。”裴月明平静道。 “你是不同的。”迟邪的目光如炬,“你没打算收手,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裴月明我再问一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 迟邪冷笑:“我开始后悔没杀你了。” 裴月明说:“我确实亏欠你,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说得对,我没打算收手,也不准备死在今天,现在——现在还不是还债的时候。” “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迟邪的眼中毫无笑意,“给我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荆棘漫天,切碎了日光。 他们影子被拉得很长,而脚边的碎石,忽然哒哒乱跳! “轰隆隆!”世界颤抖,地动山摇,好像有巨物搅动大地! 第7章 邀请 第7章 邀请 数人跌坐在地。 这瞬间,迟邪猛抓住裴月明的手腕,荆棘缠绕而上,旋即回头—— 身后楼内的人们尖叫,不是因为地震,而是有一人活生生裂开了!他敞开的胸中,挣出十余只婴儿小手,以非人速度抓向最近的活物。 砰!下秒他砸在墙上,血荆棘破窗,矛一般钉穿他的眉心! 可他没死。 被钉着的身体颤抖,小手争相抓住荆棘,黑血横流,这怪力足以撕开钢铁装甲。荆棘被硬生生扯断,那人“啪”地摔落,刚撑起上半身,却又僵住。 眉心的伤口泛红,一根根血管凸出皮肤,砰砰直跳,活物在其中扭动。 他的眼中、口中涌出荆棘。 荆棘顺着血管疯长,所有小手同时反折、爆出腥臭血雾。 他缓缓倒下。 大地仍在颤抖。 人们冲出建筑。一楼深处,墙上画了诡异的符号,一人从中探身。 他披着黑袍,浑身粘液,眼中没瞳孔,只有流动的彩虹。 “哒、哒、哒……” 冰冷的脚步声响起。 黑色战术靴踏过碎玻璃,靴帮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迟邪停在走廊尽头。 黑袍人双手闪电般探向身侧,血肉分离声中,竟狂暴地拔出自己的肋骨! 那骨头琉璃色彩,锋利如两柄短剑,他长舒一口气—— 斩击! 上千度的虹彩爆开,湮灭走廊,以摧枯拉朽之势涌向迟邪。 木头爆燃成火球,金属门框化为滋滋喷溅的铁红,而虹光在他周身形成日冕般的环。 骨刃猛刺入地,整栋建筑炸出七彩光辉,如一团火,直要焚烧天幕。 时间凝固了一刹。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 骨刃落地,他被荆棘高高挑起,在半空抽搐。虹彩和高温瞬间消失,仿佛幻觉,只剩一片死寂、焦黑的废墟。 迟邪走到他面前。 荆棘消失,黑袍人砸在地上,眼中只余灰色。 他挣扎抬头:“你、你就是迟邪?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我们死?!” 迟邪:“照过镜子么,你连人类都算不上了。” 对方口中涌出灰色液体:“……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我只是、只是想变强,亲眼看看,‘他’眼里的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像要去够骨刃,又像要努力抓住某个身影。 手伸向迟邪身旁之人—— 裴月明面无表情。他的右手被荆棘缠绕,几滴血珠,从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落。 “我、我……”地上的人说,“我付出一切,为什么不能成为裴照?!” 手无力地落下。 他死了。 “啪嗒……”裴月明的血落在灰烬上,转瞬干涸。 尸体逐渐化作水,迟邪微微侧头,看向裴月明。 缠绕他右手的荆棘,即使静止,尖刺也扎着皮肉。 裴月明连眼皮都不曾颤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对方咆哮的、执迷的,并非自己。 二人面前,墙上的血色符号幽光一闪。它复杂至极,每寸都透着不详。如此高温后,它和周围墙壁分毫未变。 裴月明开口,声音还是很哑:“是献祭仪式,建筑里的人是祭品。”他继续讲,“赵戎是你杀的,对吧?你想要解决飞升者。” “是。你果然还能辨认出仪式。”迟邪坦然道,“裴月明,过去我们几乎没交集,你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清楚。但他们——” 他下颌朝尸体抬了抬。 “这样的场面我见过无数次,他们狂热崇拜你。” 开裂面庞,扭曲肢体,毒液般的血……飞升者渴望力量,渴望杀戮,渴望成为裴照那般的存在,却反而被吞噬。 迟邪再次开口:“你精通禁忌知识。更麻烦的是你本身,只要表明身份,他们就会飞蛾扑火一样聚在身边,供你差遣。” 裴月明却说:“我死了几百年,这些东西居然原封不动,倒是比活人长寿。”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别过头又轻咳几声,继续走到墙前。 荆棘随动作扎入皮肉,犹如警告。 他浑不在意,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重重擦过右手一处伤口,沾起鲜红。指尖摁上墙面,拖出几道凌厉的血痕。 动作随性。 只这简单几画,符号暗淡,传来法则被掐断的低鸣。 那凶险的仪式,就这样消失了。 迟邪呼吸一顿。 他与飞升者交手多次,见过太多次这些符号。 符号,实际上是“法则文字”。 每一人使用法则时,周身都流转着看不见的法则文字。 所谓仪式,则是强行用文字写出一道本不该存在的法则,为自己所用。 对正常人来讲,理解文字难如登天。 迟邪一直知道裴月明是唯一的例外。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 “轰——” 余震传来,震得灰烬簌簌落下。 “既然崇拜我,就会一次次效仿。”裴月明说,“这个符号指向‘地下’。不论献祭是为了什么,都与邺州地下有关。”他顿了一下,“这地震不是偶然。” 就连看不见了,他依然能随口说出文字的真正含义。 轻松到,像是能掌控万物的法则。 裴月明接着说:“‘动物之夜’肯定也和地下有关。我们都有去那里的理由,我想解决‘动物之夜’,你想追踪飞升者。” “如果,我能让你彻底解决他们呢?” “我也能杀了你永绝后患。”迟邪沉声说,“他们可以卷土重来,可我不缺时间,无非是见一个杀一个。” 裴月明:“要杀我,你随时可以动手。但在这之前,我总会透露点东西,说不定就有你一直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还想要别的‘答案’。” 迟邪沉默看着他。 点点灰烬,在两人之间飘落。 裴月明继续讲:“你对我起疑是因为蜂后。说实话,过了那么久,我没想到有人还能认出我的痕迹。” “【借影】并不独特,现场很混乱,哪怕在当年,也没几个人能断定是我:恩师,挚友,亲信……他们早就不在了。” 裴月明脸上是几分了然——那种解开谜题、知晓答案的了然。 他向前迈了半步,灰烬在脚下轻响。 他说:“你却可以,明明我们交集甚少。” “很久前,你目光就停在我这儿了,对吧?” 百年光阴撞进这一瞬。 迟邪的眼角跳了一下。 心口,那裴月明给他留下的旧伤,早已痊愈无痕。 可它灼烧起来。 阴魂不散,烧得心痒。 大地再次震动。 裴月明又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废墟剧烈摇晃,碎石乱跳,他重心一偏—— 迟邪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 距离骤然拉近,迟邪闻到白衬衣上的铁锈味。因呛咳而带出的滚烫呼吸,扫在他颈侧。 他怔了怔。 碳灰飘坠到尸体上,覆住那只前伸的手,也飘坠到二人的发梢与肩头,沾染脸庞。 咳嗽缓和了一些,裴月明没有抽手。 他抬起左手,随意擦过侧脸。 血迹未干,湿漉漉的一道红,蹭开在那霜雪般的颊上,艳得有些狰狞。 他近在咫尺,平静地说:“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恨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第8章 同行 第8章 同行 “动物之夜”的封锁破开了。 天光涌向邺州,即使在市中心也能看见。 在虹彩爆发前,楼房内的人全跑了出来。 汪清焦急张望,刚想进去,就在走廊拐角见到裴月明的身影。他还没开口,迟邪也出现了,紧跟着裴月明。 裴月明的白衬衣红了一片,脖颈上有扎眼的淤青——迟邪留下的。 而迟邪眉间压着寒霜,目光沉沉落在裴月明身上。 两人之间,好像还带着未凝固的铁锈味。 怎么回事?汪清彻底困惑了,这两人,是打完然后和好了? 他试探性把纸伞递给裴月明:“伞还在这……你、你受伤了吗?” “没什么事。”裴月明回答,“汪清,你马上要离开邺州了吧?” “啊,对……我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那看来,我们得暂时分开了。”裴月明说,“你老师来了。” 汪清回头。 陈临声带着一众调查员来了。他微眯着眼,看着那两人与不知所措的汪清。 调查员无权过问执行者,地位高如陈临声也是如此。他朝迟邪点头致意:“迟先生,好久不见。” 迟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陈临声目光在裴月明身上停了两秒,随即开口:“汪清,过来帮忙。” 不远处,惶恐的人们聚在一起。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了祭品,但也被地震和飞升者吓得魂不守舍。 飞升者在偏远的城郊布置了仪式,没想到迟邪来了,事情迟早暴露,只能趁地震博取一线生机。 汪清赶忙过去,和其他调查员带他们离开。 路过陈临声时,陈临声说:“汪清,你交了一个很特别的朋友。”他顿了一下,“你也变了一些。” 汪清愣住,还未回话,陈临声已迈步离开。他身边围着一群得意门生,汪清从来挤不进去,只能多看他们几眼。 但当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蜡烛,烛火好像稳定了一些。 稳定到他愿意去相信。 执行者的副手赶来了。 他们身穿白色制服,带着各类支援物品。迟邪叫住一人,说:“给他止血。” “是!长官!”那人应道。 他来到裴月明身边,治愈法则覆盖上去,细小的、密集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副手们身后,窜出一道身影。 司机挤过来,见到迟邪后长舒一口气:“长官!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到您的法则了!” “一言难尽。”迟邪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该在这里,但是恭喜你,你转正了,现在是个合格的执行者了。” 司机睁大眼睛:“可是,我只想开车。” “以后任务经费管够,随你开什么。我要离开一阵,你来顶上空位。”迟邪的语气随意,好像在说自己要去度假。 司机:“您遇到什么事?我……我可以帮忙的,是和昨天有关么?” 层霞大厦之后,迟邪久久不发一言。 直到清晨,他把一份密封信件交给司机,让他保管。 信件盖了执行者的章,有特殊加密,指定情况才能被他人开启,一般来说,都是拿来留遗嘱的。 迟邪从没用过信件。 司机拿到信,差点哭出声:“长官,您终于要死了吗?” 迟邪“啧”了一声:“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你看我是要死的样子吗?”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但如果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打开它,公开里面的东西。” 司机大半天战战兢兢,遥遥见到荆棘后,立刻飙车赶来。 好在,迟邪什么事都没有。 除了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司机侧头看去。 裴月明察觉到目光,朝他略一点头。 是朋友么? 还没来得及问,迟邪便拦住他的视线:“回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那边的治疗结束了。 裴月明活动一下手腕,挽起染血的长袖,平整折好。 迟邪对他说:“明天去邺州地下。” 裴月明点头:“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迟邪深深看了一眼他,像要剖开伪装,直见内心:“裴月明,别让我后悔,下次我不会收手。” 风呼啸着吹过他们身边,衣衫烈烈作响。 裴月明轻声说:“我知道。” “动物之夜”没被解决,破开封锁只是暂时的。按议会计划,今明两天将撤离居民,以及大多数调查员。只留精锐,继续调查。 此时,一部分调查员回城,引导人们离开,另一部分留守城郊,清理“动物之夜”留下的狼藉。 裴月明帮忙清理时,迟邪和其他执行者联系,做了安排。 在城市方向,时不时有大批居民乘车赶来。迟邪倚着城郊的站台,抬头,远远看去,裴月明的身影和旁人并无区别,也许只有他能一眼望到。 他心想,不知道这段同行的路,究竟有多长。 傍晚,另一波调查员来接班。 人群开始散去,迟邪看着裴月明的侧影,开口道:“你住哪?” 裴月明报了个地址。 于是,迟邪跟裴月明回到书店。 天全黑了,迟邪推开书店的门。 店内不大,高大的旧书架从一层抵到天花板,书本整整齐齐,有的崭新,有的磨损得柔软。空气中是很淡的木头和墨水味道,让人安心。开了灯,光穿过落地窗,勾勒后院花草的剪影。 后院有独立的小厨房,摆了热水壶、茶具茶包和电磁炉。 裴月明烧水,拉开冰箱门。 迟邪毫不见外地凑过去看,小冰箱空荡荡,放了速冻水饺、速冻馄饨和速冻包子,还有葱和两个孤零零的鸡蛋。 他问:“你就吃这些?” 裴月明回答:“这些做起来容易。本来还有蔬菜和方便面,但它们变成动物跑了。”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神色专注,往里头放馄饨。 面粉和葱花的香气弥漫。影鸦在柜台上跳来跳去,歪着头,打量锅内。 迟邪抱着手臂,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说:“给我也来一份。” 裴月明抖了抖空袋子:“没了,只有半包。”他想了下,“还有水饺你要吗?” 趁裴月明煮水饺的功夫,迟邪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扫视。 杂物架上放着几罐茶叶和水壶,以及两小盒饼干。餐桌与墙之间的夹角,摞着半人高的书本,足有好几堆。 迟邪虽没问,但也猜得到,裴月明是靠法则来阅读的。 他就手翻了几本,都是《百科全书》和《现代汉语词典》之类的通识书籍,每一本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更底下则是小说和诗集,以及被归纳好的旧报纸,日期相当跳跃。打开黑色文件袋,里头装着厚厚一叠电器说明书。 餐桌不大,配上头顶的一盏暖灯,刚好容一人烧开茶水,安静阅读。可以想象,书本的主人花了大量时间去追赶岁月。 迟邪合上书。 厨房里,锅盖在水蒸气中咔哒作响。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桌前坐下,碗里放着……馄饨煮水饺。 迟邪对吃的一向不讲究,喝了一口汤,葱花撒足了,味道还可以。 裴月明也安静地吃了起来。 很奇怪的体验。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生死对峙,此时却面对面坐在一盏暖灯下,分享着一锅勉强算是夜宵的食物。 迟邪抬眼,暖光落在裴月明脸上,柔化了轮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却显得更不真切。 “……”迟邪夹起馄饨,“蜂后之后又是‘动物之夜’,你真的只是想解决异常?” 裴月明问:“你觉得呢?” “策划阴谋,完成野心或者复仇。”迟邪说,“再不然也来个违法乱纪吧。” 裴月明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要违法乱纪了。我没资格留在邺州,更没资格去地下,只能瞒着议会,找人带我下去。” 迟邪:“……” 迟邪:“这是能讲给我听的吗?” 裴月明说:“既然你也要去,我跟着你就好。” “不。”迟邪却讲,“按你原来的方式来吧。” “那你呢?你今晚要待在书店?” “我当然留下。”迟邪挑眉,“不然给你机会溜走?” “目前没这个打算。”裴月明浅浅喝了两口汤。 热意涌向全身,他满足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月明的精力实在有限,起得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吃完晚餐就要去休息了。 他上到书店二楼的环廊,又回头,和迟邪说:“二楼有别的空房间,你随便挑。” 他回屋关上了房门。 几分钟后,隐约的淋浴声传来。 楼下一道黑影快速闪过,藏在书后,偷偷看迟邪。 迟邪走过去,移开那本书,与影蛇对视了。 “嘶嘶嘶——”小蛇吐着信子,眼睛黑漆漆的。 “你怎么在这里。”迟邪说。 影蛇歪歪脑袋,又往书后藏了藏。 迟邪抬头看楼上。 血酿,层霞大厦,影蛇,城郊的阳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重逢…… 这一天太漫长,虚幻到不似事实。可他此时此刻就在这里,站在书店,楼上是早该死了三百年的裴月明。 一楼很安静。居民撤离后城市空荡荡的,偶尔有动物长啸。大片萤火虫飞过室外,旋转着书架的阴影,落在迟邪身上。 过去如潮水,将他裹挟。 那是他刚重伤清醒、听闻裴月明已死之时。 “你不觉得奇怪吗?!”少年迟邪向友人喊,他捂着伤口,拼命从床上坐起来,“他没理由那么做!” “裴照杀了他们,你也差点死了!”友人强压住他的动作。 “万一他有苦衷呢?他救过我,要没有他,我家乡早毁了!”迟邪猛烈咳嗽,伤口疼得钻心,“我……我要亲自去问他。” 友人:“他已经死了。” “我不相信,谁能杀他?”迟邪抬头道,“如果他杀戮成性,为什么要保护别人?更不可能是权财,他想要的总会被拱手送上。这事——这整件事情太奇怪了,半点说不通!” 对方长叹:“迟邪……我们都不是他,没有人是他。” 可是…… 少年人看着自己的手。 胸膛疼得像被生生撕开了。可他没有死。 以那人对法则的掌控力,若真想杀,他不可能活着。是不屑于下手么?还是…… “没人见到尸体对吧,我不信他死了。”迟邪的手死死抓住床沿,骨节泛青,“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那样的人,不论花多少年,不论代价是什么,我都会杀死他的。” 友人紧握住他的手腕:“迟邪,迟邪,你冷静一点看着我。他已经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迟邪:“我——” “你真的不懂吗?”友人打断他,“一厢情愿,没有善终。” 字字沉重如铁。 良久后,少年抬起了头:“……为什么?” 友人一怔。 “既然注定要死,”迟邪轻声说,“为什么,不能死在我手里?” 友人久久没说话。 迟邪扭头,在对方错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神情—— 那么亮,又那么深。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 第9章 地下之旅 第9章 地下之旅 岁月流转,那双略显稚嫩的手,变得有力宽大,带着久经战场的薄茧。 迟邪有了匹敌裴月明的力量,却和他当年一样,没有下杀手。 迟邪想,大概我会后悔吧。如果我因此而死,也没办法抱怨什么。 但在后悔之前……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时间,去释怀恩怨。 影蛇又从书后,悄悄探头看他。 迟邪笑了:“你还是完全没变。要是你的主人和你一样,就好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眉目间的戾气终于消散些许。他伸手去摸影蛇,影蛇一扭身窜回二楼。 指尖落空,迟邪并不在意,无声地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下午,书店内来了客人。 女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一楼的迟邪,犹疑了:“你好……我来找老板。” 她穿着朴素,斜挎包、运动服和球鞋都很旧了,身形不高,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但动作十分干练,领口别着议会徽章。 她没认出迟邪。 大部分调查员只听过执行者的名字。法则【梦中身】笼罩着执行者们,旁人难以记住他们的样貌。 女人接着说:“我是乔雪雁,和他约了见面。不着急的,是我来早了。” 她把一缕头发别在耳后。 裴月明午觉醒后,就一直在后院打理花草。 乔雪雁在休息区坐下。 迟邪看了眼后院,给她倒了水,把几本书顺手塞到书架上,问:“你是他朋友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他的动作语气都极其自然,仿佛已是这里的主人。 乔雪雁不疑有他,笑着回答:“我身体不舒服,来得少。裴月明没提过我?” “没,也可能我忘了。”迟邪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乔雪雁:“这家书店,就是我转卖给他的呀。他突然找上门,问我书店卖不卖。我吓了一跳,不过一想,我最近状态很差,所以答应了。” 迟邪:“……” 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你之前没见过他?” 乔雪雁:“是呀。要我讲,他出现得可真巧,不然以我的状态书店早关门了。” “嗯,好巧。”迟邪眯了眯眼。 他去找裴月明,看裴月明把花盆挪到架子上,懒洋洋道:“你有客人。” “和她聊得怎么样?”裴月明问。 “还可以吧。”迟邪大方承认,“比你坦诚多了。” 两分钟后,三人围坐在圆桌旁。 乔雪雁看到裴月明脖子上残存的淤青,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 裴月明说:“昨天出了意外。” 而这个“意外”正坐在他旁边喝咖啡。 那明显是掐痕,乔雪雁看了眼迟邪,又看了眼裴月明,又看了眼迟邪,来回几轮欲言又止。 她开口:“也没什么事,我就是和你讲一声,老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想问问你这边……” 她再次看了眼迟邪。 裴月明刚要开口,迟邪抢先一步:“我也去。” 他手臂往裴月明的椅背一搭,向乔雪雁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没办法,我俩最近……分不开。” 裴月明没作声,算是默许了。 乔雪雁神色更加微妙。她回过神:“我们去的地方挺危险的。” “没关系,”迟邪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要跟着他。” 一时间乔雪雁的表情相当精彩。 她又左看右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战术性喝水:“嗯嗯理解,咳咳咳——” 她呛了口水:“那我和老宋说一声。总之,老宋告诉我‘钥匙’没问题,今晚我们七点碰面。” 裴月明点头:“好。” 乔雪雁却突然皱起眉。 她揉了揉太阳穴:“哎,又有点不舒服了,最近怎么老这样……抱歉,我可能得去休息一下。” 乔雪雁脸色很差,要去她以前的老沙发上躺着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道:“你们……”她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和裴月明严肃说,“爱情要捧在手心暖,但遇到捂不热的石头,就要丢掉!” “……”裴月明试探性说,“对?” 乔雪雁点头,又和迟邪严肃说:“暴力的利息,我们都还不起!” “……”迟邪试探性地说,“对?” 乔雪雁回忆开书店多年来珍藏的金句,再次大声说:“你每撕掉他一片光,自己的影子就淡三分!” 两人:??? 乔雪雁面色惨白、又昂首挺胸地走了。 两人沉默片刻。 裴月明缓缓道:“……我脱离现代太久了,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迟邪的语速同样迟疑,“大概是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一定感悟。” 裴月明又去弄花草了。 迟邪跟过去,毫不见外地坐上后院的吊椅,长腿一架,舒舒服服地看裴月明忙。他问:“你喜欢种东西?” “没什么兴趣,都是乔雪雁留下的。”裴月明拍了拍影狼的头。 大黑狼摇着尾巴叼来水壶。 他本就没精力去照顾。“动物之夜”持续快一周,植物缺乏光照,蔫得不行了。还好乔雪雁没看到她的宝贝后院。 吊椅晃了晃,一片叶子落在迟邪身上。 他拾起叶梗,转了一圈,又问:“为什么要买这家书店?别跟我说是一时兴起。” “可能是看她辛苦,临时决定的,可能是我早知道‘动物之夜’要来了,在密谋什么。”裴月明掐掉两朵枯花,继续浇水,“也可能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住着,想杀我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得从长计议。你想要相信哪个答案?” 迟邪说:“我想要相信,你从来没变过。” 裴月明顿了几秒钟。 壶里的水哗哗流着,把土壤浇透了,从花盆底部淌出,流到他的脚边。 他才把水壶放下,拿起园丁铲,回头轻轻一抛—— 漂亮的弧线划过后院,直奔迟邪。 迟邪猛地坐直接住了,惊异道:“这就要开始灭口了?” “闲着没事就来帮忙。”裴月明用毛巾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说,“把土松一松,当抵扣房租了。” …… 老宋,真名不祥,自称邺州万事通。 有传言说他曾是调查员,后面脱离议会单干,经常帮人解决一些……“不方便的小事”。 七点十五,老宋来到书店。 他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皮肤很黑,手上全是疤痕。他推门笑道:“各位各位——久等了。” 紧接着又有牵着手的一对男女,跟他进来了。 乔雪雁皱眉:“他们是?” 老宋笑得更谄媚了:“也是客人也是客人,我就是顺带捎上他们,耽误了时间。” “什么意思?”乔雪雁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不是说好了只带我们的吗?!你当去郊游么!” 后来的那两人对视。 男生不爽地“啧”了一声。 “带一批是带,带两批也是带。”老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非常时期嘛,想去地下的不止你们,我也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意人。你看我下次给你优惠怎么样?时间不多,咱们现在还是尽快出发,别把正事耽误了。” “你还指望下次?”乔雪雁白了他一眼,“……算了算了赶快走吧,之后再找你算账。” 老宋开了辆面包车,一行人挤上去。 车子破路也破,每过一个坎所有人都会飞起来,脑袋碰车顶。老宋矮,老宋碰不到。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黑黢黢的大门紧锁,有近十米高。 它通往邺州地下。 圆形门上落满灰尘、爬了青苔,很多年未开启了。 邺州曾充满野心,想打造一个地下王国。 35年前,异常生物“衔尾蛇”袭击邺州,将城市毁了大半。 议会杀死它后,发现蛇骨的强度相当高,可用作武器或建材。有人诞生了大胆的想法:重建邺州的同时,用蛇骨打造一个地下世界。 邺州被袭之后,调查员的士气低迷。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他们要用敌人的尸骨打造乐园。 在议会与财团支持下,项目动工。 刚开始进展顺利,最先完工的区域对外开放,人们争相体验。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难度。 施工和资金接连出现问题,加上该项目最主要的支持者意外去世,工程彻底停滞。数年后,财团也放弃了维护,再没人能踏足地下。 野心过炽,反噬其身,把繁华的一场梦烧得干净。 如今众人站在门前。 他们要违规进入地下。 老宋领他们到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他上蹿下跳抹去灰尘,四处摸索,拿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用力拧动—— 沉重的暗门无声开了。 “好了,进去吧。”老宋喘着气讲,“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头。” 门后的楼梯伸手不见五指。 同行的情侣对视一眼。 女生开口问:“你确定路是对的?” “当然,我好歹也干了这个工程。”老宋擦了一把汗,“我年轻时见过大风大浪哇,出过力,流过血,但人总要知足,我现在就明白钱比啥都重要。你们、你们比我有野心多了,都想出人头地。” 老宋把暗门拉得更大,一股让人战栗的寒风,从地下漫上来。 潮湿。 微微腐败的味道。 他干笑几声:“欢迎来到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园,哦,是曾经最大了——记得好热闹啊,人来人往的,可惜地下只有人造光。看夜行动物倒是挺好,坐上游览车能玩好多天,小孩子喜欢。当时我们都叫它,‘动物之夜’。” 众人往下走。 寒风席卷,带着来自过去的冷。 迟邪低声开口:“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会出手的。” “当然。”裴月明的声音很轻。 众人的脚步声错落。 “毕竟,动物之夜……是我造成的。” 第10章 注视 第10章 注视 情侣中的女生名叫秦可然,法则是【启明星】。她捧起双手,一颗小小的亮星便飘了起来,悬在头顶照明。 众人进入门后。 没人知道下方的情况,也没人讲话。消防楼梯蜿蜒,好似没有尽头,回荡着他们错落的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他们走到底部。 推开消防门,老旧的拱形招牌立在面前:【地心广场】 入口门廊坍塌过半,大门虚掩,爬满暗红色的铁锈。海报剥落了,玻璃粉碎了,灯却都亮着,两行蔓延到广场深处。 秦可然有些不安道:“有人来过这里?” “只是生物光。”裴月明说,“和地面上一样。” 【启明星】飘近了一盏壁灯。壁灯立刻闪烁——灯泡内的萤火虫感受到了法则的气息。 “是真的欸。”秦可然说,“真奇妙,里头居然成了它们的家,我……啊!王镇你干什么!” 几个灯泡爆裂,死去的萤火虫成团落地。 被叫做“王镇”的男人单手插兜。 他刚用法则打破了灯泡,满不在意:“想知道里头有啥,就直接打碎呗。等‘动物之夜’没了,这些虫子禽兽也要死。” 秦可然不说话了。老宋打圆场:“不愧是年轻人,王先生多有干劲!来来来我们赶快走吧,别耽误时间,被其他人撞见就不好了。” 王镇冲老宋说:“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分开?”他一指裴月明三人,“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我又不认识这几个人,万一不靠谱怎么办?” 乔雪雁瞪他:“要走的不是我们。你们才是后来的人,先来后到都不懂吗。” “这种事情哪有个前后?”王镇摊手,“尤其是你姚女士,你嗓门也不小……” 乔雪雁打断:“我姓乔。” 王镇哽了一下:“……管你姓什么!我把丑话说在前,我们是竞争对手。至少三队精英调查员来了地下。罕见法则28种,他们占了不少,我绝对不能被拖后腿了。” 裴月明说:“是33种。” 王镇:“……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下来。不单‘动物之夜’,要是被那帮怪物执行者发现我们违纪,也完蛋了!” 迟邪说:“放心,执行者不管这个。” 王镇:“……” 王镇抓狂了:“你们仨是反驳型人格吗?!有病啊!!” 王镇气到爆炸,自顾自往前走了。秦可然追了上去,老宋也赶快跟上,大喊:“别走散别走散!大家一起来!” 一场闹剧鸡飞狗跳。众人往前赶,老宋不断说场面话,试图缓和气氛。 裴月明没有跟上。他站在破碎的灯下,伸手—— 这段墙壁破了,水泥崩析,露出一小节森森的白骨。 那是“衔尾蛇”的蛇骨,摸起来很冷,渗入骨头缝的冷。 “不跟上吗?”迟邪在他身后问。 “现在就走。”裴月明收回手。 秦可然走远了,【启明星】的光也变得暗淡。 两人迈过废墟。这个广场很大,以前聚满了商贩,食物香气四溢,孩子们手上拿了多彩的气球。如今万物破败,巨大的广告海报只余一角,模特那只褪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不速之客。 身后,那节白骨一颤。 墙面扑扑掉下灰,蛇骨缓慢蠕动,竟像在往墙壁里生长。 生长只持续了几秒,这动静几乎不可察觉。 可他们二人何其敏锐。 都心知肚明,又都秘而不宣。 死而复生,只有仪式才做得到。 而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月明。 迟邪看了一眼裴月明。 他不知道裴月明的状态。 裴月明剩全盛时的几分实力?一半?三分之一? 迟邪做不出判断。很难用常规标准去衡量这样的天才。在过去,他也从没有机会真正了解他。 异常诡谲,牺牲的a级调查员不乏其人。更何况,裴月明已经目盲,一身形影素薄。 “……小心一点,”迟邪扬了扬下巴,“别死在别人手上了。” 昏暗中,裴月明侧头向迟邪。 他神情有些微妙,似乎想说什么—— 迟邪面色如常,移开了视线。 “喂!!”老宋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快点跟上!” 乔雪雁也招手:“快点快点!” 裴月明加快了步伐。 一行人穿过广场和商业街,来到了轻轨站台。售票处的玻璃碎成锯齿状,价目表也看不清了。 老宋说:“沿着轨道走下去,就到动物园了。”他清清嗓子,“你们也知道,议会怀疑‘动物之夜’的根源在这个地下动物园,调查队肯定早到了。等到了那边,你们随便解散,互相眼不见为净哈。如果真被议会抓包了,别把我说出去。” 秦可然问:“那我们走过去要多久? ” “一个小时多吧。”老宋回答。 秦可然惊愕:“怎么会那么久?” “有五六公里,我们来的是偏门。”老宋解释,“你想啊轨道那么暗,说不定都塌方过,我们得小心。再说乔女士的朋友眼睛不方便,大家一起慢慢走比较好。” “眼睛不方便?”王镇看向裴月明和迟邪,“真稀奇,我咋看不出你俩谁瞎了?” 秦可然低声喊:“王镇!” “算了无所谓,我也不会等你们。”王镇摆摆手,“然然,我们走。” 他走向铁轨,刚要翻下去,就听到破风声。 乔雪雁在旁边,眼疾手快拉住了王镇。 “嗡嗡嗡——” 王镇的瞳孔缩小。 列车飞驰,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 乔雪雁把王镇扯回站台。 王镇瘫坐在地上,喃喃:“卧槽……” 在众人面前,一辆轻轨列车缓缓停下,打开了车门。 似是无声的邀请。 车内敞亮干净,只是车身布满了昆虫硬壳,内膜微颤,车轮也变成了上千只细长的虫足,每次交替前行都会发出摩擦声。 它正是这样,在废弃隧道里全速奔跑。 “恶心玩意!差点给老子撞死!”王镇破口大骂。秦可然赶快来安慰他,看他有没受伤。 乔雪雁看到这昆虫列车,两眼发光。 她几乎是扑上前,仔细看每一片昆虫外骨骼,还有那些翕动的足与气门,称赞道:“真漂亮的构造啊。” “漂亮?”王镇骂,“你疯了吗?” 乔雪雁置若罔闻,一心研究列车去了。 在这期间车门依旧开着。她拍拍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兴奋说:“我要上车了。” 秦可然担忧道:“会不会不安全啊……” “就算不安全,我也不能拒绝一辆虫子车!”乔雪雁迫不及待上去了,“不用管我,你们可以慢慢走轨道哈。” 王镇硬着头皮,逼自己看向列车。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来,也冲进车厢内。 “然然!”他喊道,“上来吧,我们不能让别人领先了。” 秦可然还在犹豫。 裴月明站在她身边,说:“没问题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还是陌生人说的,不知为何让秦可然安心多了。她点点头,跟着裴月明和迟邪,也上了车。 站台只剩老宋。他挠挠头,纠结得要死,最后还是加入了他们,嘀咕:“这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车门关上,虫足发力,诡异的列车飞驰在隧道中。 乔雪雁趴在车窗上看。 秦可然小声问她:“乔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动物?” “那当然,从小就喜欢。”乔雪雁回答,“我觉得它们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宝贵的东西。” 她看着窗外起伏的甲壳,眼睛亮亮的。她已到中年,脸上难免有岁月痕迹,但灯管里的萤火虫欢舞,闪烁的光恰到好处地遮去了她的细纹。她兴奋得像个孩子。 五分钟后列车进站。 乔雪雁恋恋不舍地下车,目送它离开。 出了站台,又过了一个广场和售票处,众人站在动物园之前。 老宋清了清嗓子:“这里是东侧门,进去是水生动物区。我已经按约定把你们带来目的地了,各自散了吧。别忘了,以后有事还来找我老宋!包靠谱的!” 没有人理他。王镇指了指裴月明他们,说:“再见面就是对手了,我可不会留情。” 说完他便牵着秦可然进了动物园。 秦可然一步三回头,终究没开口。 老宋的眼睛转了一圈,追那两人去了,小声喊:“等等我!等等我!” 三人消失在园区的拐角。 乔雪雁叹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抱歉啦,是我找的老宋帮忙,结果闹成这样。”她看向裴月明,“你们也想找到‘动物之夜’吧?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我还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裴月明问:“你打算做什么?” “不太好解释。”乔雪雁犹豫了,“我没告诉其他人,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地下。我在这里丢了点东西,要把它找回来。”她额头上出了层细汗,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就祝你们旗开得胜吧!” 裴月明没有回答。 纸伞轻点一下地面,像某种示意——而迟邪及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乔雪雁。 “咦?”乔雪雁这才发现自己脚底发软,站不住了,“怎么回事,又来了……” 她的嘴唇发白,手脚冷得吓人。 意识被抽离了,世界天旋地转,满是光斑。 乔雪雁迷糊地被搀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坐下了。 裴月明给她递水。乔雪雁抿了几口,又坐了近十分钟,才感觉好多了。 她说:“谢谢你们。”她苦笑起来,向迟邪解释,“我不是说过,身体不好才让裴月明接手书店的吗,就是因最近老这样。医生也找不到原因。” 她搓了搓发冷的胳膊,又讲:“还是别管我了,我熟悉这儿,没问题的。裴月明你身体也不好,这样出人头地的机会可不多。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功。” 裴月明说:“你一个人会死的。” “是吗?”乔雪雁苍白地笑了笑,“看来这里和我记得的不一样了。” “一起走吧。”裴月明拿起纸伞,“这里是海洋馆的员工室,你先休息,等我一下。” “你要去哪?” “在外面逛一圈。”裴月明推门出去,“很快回来。” 门关了,隔绝乔雪雁的视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七八具尸体横卧,眼窝空洞,骨骼上满是可怖的、细小的咬痕。 迟邪跟了上去。裴月明神色不变,甚至平静得有些漠然了。 他绕过它们,绕过激战的痕迹,停在最完整的一具尸骨前。 骨头散乱,仍能看出是议会的人。它死了很久了,没有更多身份信息。 这个展馆有蓝色射灯、鱼类标本和壁挂信息牌。 在头顶,鲸鱼骨架高悬,被钢线定在昂首遨游的瞬间。蓝光穿过了它,照上地面,这些人如同葬身在海底。 正中心有一面巨大的水族展示窗。它足有四十多米长,游客仰望,便能一睹深海。 迟邪的神情严肃了些许:“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裴月明沉吟几秒:“看不出。无论是什么,敌人还在这里。” 几根钢线断了,吊着的标本早不翼而飞。蓝射灯幽幽亮着,线条在无风的室内轻晃。 “而且,”裴月明继续说,“现在我们也成了猎物。” “啪。” 很小的声音。 一只手拍在展示窗上,四爪,漆黑,尖锐。 紧接着,拍击声暴雨般响起! 无数只手,无数张脸,密密麻麻贴上玻璃。千百张脸不尽相同,或如恶鬼獠牙毕露,或如美人千娇百媚。 万吨之水,今已干涸。它们悬游虚空,仿佛那深海从未消失。 直勾勾的目光,盯住两人。 裴月明向前半步。蓝光温柔,他站在巨窗前,转身说:“迟邪。” 身后是漫天畸怪。 他问:“你说不会为我出手,这话还算数吧?” 迟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裴月明与他一步之遥,后颈脊椎的线条利落如一把出鞘的刀。怪物眼中鬼火憧憧,倒映着他雪白衬衣的背影,就像—— 就像落入黑云的明月。 “……是。”迟邪缓缓说,“不论是谁,都该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我不是你的同伴,甚至可能是敌人。如果你死了,那也是你选择的代价。” 玻璃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气温骤降十余度,裴月明吐出一口气,淡淡的白雾。 几秒钟后迟邪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那就好,不用碰和你无关的事。”裴月明说,“和从前那样,一直看着我就好。” 碎玻璃如瀑布般倾泻。那银银辉光,落在迟邪琥珀色的眼中。海怪倾巢涌出,地面的影子瞬间铺展、沸腾,反扑向高空! 第11章 水族馆 第11章 水族馆 影子是裴月明的刀。 怪物的眼睛幽绿,织成洪流。它们撞上这把暗色的刀,这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影子动了。 它以不可思议的顺滑,切开了奔涌的绿色光潮! 断肢噼哩哗啦落下。 没有火光和爆炸,只有绝对的意志。怪物咆哮着,翻滚着,试图把洪流重新合拢。可阴影中的狼与鸦带着怒意现身,将残局彻底撕碎。 摧枯拉朽。 迟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馆内光线暗淡,面对如此多的异常,对裴月明实际是不利的。 ——这点相当违背直觉。 借影借影,借的是阴影之力,越昏暗,这个法则越如鱼得水。法则的使用者拥有完全的夜视能力,黑夜中亦能明察秋毫。 可裴月明不同。 他看不见了,全靠影子本身来分辨万物。全黑环境下,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反而危险。 这些怪物不容小觑。海洋馆很暗,它们的影子多且杂乱,淡到肉眼难以分辨。 即便这样,它们也不能近裴月明的身。 大概是为了节省体能,裴月明还收了力。这种在狂潮中、依旧精妙到能恰好杀死怪物的力度,简直难以想象。 只有裴月明做得到。 对他来说,法则比呼吸还简单。 影子安静而平滑,将敌人一分为二。毫无悬念的胜局。 这一幕有着可怕的熟悉感。 迟邪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那片战场的血蜿蜒流淌,其中有天之骄子,有百战勇士。奈何对手是裴月明。 那同样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徒劳的反抗,注定的结局,战场的长风吹了千百里。裴月明微微垂眸,力量在他身上流淌,如血如骨。 他仿佛不是拥有法则,而是法则本身。 海洋馆内,幸存的怪物漩涡般向上,试图逃离,转瞬又被杀死。尸体堆成小山。 我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迟邪又一次想。 我是不是应该…… 最后一只怪物坠下,砸出黑色的血。 战斗结束了。 裴月明没有回头,影子掠过战场,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迟邪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兴趣、也不会趁人之危,只是在犹豫,该不该重拾那场未竟之战。 决意未下,血荆棘无声地缠上手腕。 “……在这里!快点快点!” “现在就进去吗?!” “不然呢!” 嘈杂的人声在展馆外响起,脚步声飞速逼近。 裴月明顿了一下,跟迟邪说:“藏起来。” 迟邪:“……” 他心不在焉的:“……为什么?我是执行者,出现在这里也是理所……” 脚步声近了。他话还没说完,裴月明几步上来,几乎是把他推着塞进了最近的杂物间,关上门! 迟邪:?! 他反应快,荆棘从手上及时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杂物间堆了不知道什么杂物,又黑又挤,只有一丁点落脚处。好在除了灰大,屋内味道不难闻。 两人挤在一起,胸膛挨胸膛,迟邪的下巴几乎抵着裴月明的鼻尖。 迟邪低声道:“我都不知道你的力气那么大。” 裴月明隔了一阵才回答:“没必要惹麻烦。我们在一起行动,如果有人看到了你,早晚也会联系到我。” “我不用法则,他们倒也认不出我。” “我知道。”裴月明在黑暗里平静说,“但正常人不会像你这样,把这地方当自家客厅逛。” 迟邪:“……” 好几道脚步匆匆进了展厅。 其中有两人开口说话,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沙哑。 清亮声:“哎,这些都是啥怪物啊,怎么那么多?而且怎么没人啊?” 沙哑声:“刚才那动静你也听到了吧,你瞧瞧,这些尸体多新鲜,快堆成山了。” “可别扒拉它们了,看着恶心。”清亮声嘟囔,“动静那么大,应该是那些精英调查员吧,不然早死透了。你快找找人去哪里了,我们追上去。” “你说,议会要怎么罚我们?” “管他呢,能带我们出这鬼地方,咋样都好……卧槽,怎、怎么还有人的骨头?!” 听起来,也是一群偷偷来地下的人。 他们发现了死去的调查员,压不住惊慌,反复地踱步和争执。 裴月明和迟邪挤在杂物间。 外面很吵,可能是凑太近了,迟邪能听见裴月明的呼吸。 呼吸比平常要沉。 裴月明身上没有血腥气。迟邪低头,闻到的是干净透彻的气息。 迟邪问:“你不舒服?” “没有,”裴月明回答,“刚用完法则。” 迟邪诧异说:“你打架还会累啊?” 好几秒之后,裴月明才开口:“谁不会累?” 迟邪:“对你没这种印象。” 裴月明说:“我也是人,凭什么例外。” 外面的说话声远了一点,仍在争执。 在这狭间内,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迟邪能很清晰地听到裴月明的呼吸,感受到胸膛起伏的弧度。 裴月明的脸偏向右,没正对着他,但空间太小,脸颊和鼻尖偶尔会碰到他的下巴,痒痒的。 我刚在想什么来着?迟邪回忆,是第一次看到裴月明这模样?以前的他也会这样吗?不过他表现得太不明显了,如果没挤在一块儿,也看不出来……他的脸怎么老蹭到我?头发也是,还挺软的。 而且,他原来早就比裴月明高了。 迟邪心里生出微妙的异样感。 他将其归咎于房间的拥挤,微微转身,侧开角度,一手撑在杂物间的门上。 头发挠不到他了。 但这样重心转移,两人贴得更近。 裴月明:“……”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避无可避。他默默再往后靠了一点。 展厅的人们还在争执,你一言我一语。 “这里没人啊?你怎么说看到有人进来了?” “都怪你,说什么议会确定‘动物之夜’在地下了,谁先解决就能发大财!现在好了,命都快没了!” “别吵了,先商量怎么办啊……” “鬼知道咋整,这地方太大了,老板自己走着不会迷路吗。他那财团叫啥来着?” “奕川集团嘛,老板不是叫乔奕川么,这动物园据说是给他女儿建的,不然也不会弄那么大。别讲这些了,老张,你到二楼看看外头的情况。” 迟邪在裴月明的耳边低声问:“乔奕川的女儿,是不是乔雪雁?” “是。”裴月明承认,“猜得真准。” “不是猜的,是我觉得你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比如莫名其妙买下个书店。” 裴月明没说话。 迟邪以为他要否认,或者干脆沉默,裴月明半天来了一句:“……嗯,还是个亏钱的书店。每个月都在赔。” 语气真心实意。 带着淡淡的无奈和怨念。 迟邪一愣。 这话从裴月明口中出来,猝不及防,莫名戳中了他的笑点。他埋头闷闷地笑。 笑了一阵,他又边笑边说:“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你的书店,在那里养花养草的……诶,你怎么身体绷得那么紧?” ——迟邪很少意识到,自己是个很有侵略性的人。 于法则拥有者来讲,体格的意义不大。 很多人怕迟邪是怕那血荆棘,执行者的生杀大权,和他远扬的“凶名”。久而久之迟邪忘了,从生理层面来说,他也是个宽肩窄腰、骨骼体型在同性中都属优势的男性,稍不注意,就会挤占到别人的舒适区。 况且对方是裴月明,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强的敌手。他更不可能意识到。 尽管他的敌手,似乎有了局促感。 迟邪的手撑住了门,也撑在了裴月明的肩旁,皮肤热度和绷紧的肌肉分外鲜明,笑起来胸膛震动,尤其如此。 黑暗里,裴月明神色如常,脊背却轻微绷直了,肩胛不自觉地向后收紧。 迟邪狐疑道:“你真的没不舒服吗?” “没。”裴月明的语气八风不动。 迟邪越发狐疑了。 裴月明的语气无异,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外面的声音再次接近。 有人喘着气说:“我看到了!大概两三百米开外吧有火光。过去看看?” “赶快去吧,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呆。去他大爷的出人头地。” “啧,所以说你才是一辈子的c级调查员。” “你b级很了不起吗?bbbb,你个煞b。” “两位大哥算我求你们了,别吵了别吵了,赶快走……” 这帮人磨磨蹭蹭、吵吵嚷嚷,总算是出了海洋馆。 裴月明反手推门要出去。 他突然顿住—— 迟邪伸手,拂过他的鬓角。 然后,手指拨开柔软的黑发,顺势往下滑过了他耳后,落在颈侧。 裴月明浑身都僵住了。 迟邪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瞬。 脉搏清晰,确实挺快。 他开口:“奇怪,也没有出很多汗啊。” 裴月明不作声,“砰”地推门,出了杂物间。 迟邪愣了下,跟着他出来,莫名问:“你怎么……” “你太热了。”裴月明平静打断,“气血旺盛,贴着难受。” 他径直走向乔雪雁所在的员工室。 迟邪没在他脸上看出任何不对劲,耸肩:“当你在夸我了。” 他摸了一把自己结实的手臂,心想,难道真的弄错了?而且,有这么烫吗。 “咔擦——” 员工室的门率先打开了。乔雪雁探出头,看到两人松了口气,笑说:“没想到能杀出这一大伙人,幸好他们没看房间。” 然后她扭头,看到了整个海洋馆的墙壁满是狂暴的痕迹。怪物尸体堆砌,顶到了高耸的天花板。 旁边还有调查员的白骨。 乔雪雁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深深看了眼裴月明,问他:“能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吗?” “不能。”裴月明回答。 乔雪雁犹疑片刻:“我也看看。” 她很在意白骨,心神不宁,反反复复地审度,发现确实没线索才放弃了。 裴月明说:“走吧。” 乔雪雁的手指在衣角揉了下,说:“等等!”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们也听到那些人讲的话了吧,关于奕川集团的。我、我想说,我父亲就是乔奕川,他是这个地下项目的投资人。” 裴月明神色未变。 “你……大概早知道了吧?”乔雪雁苦笑,“我的信息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很少人知道。但我很早就感觉,我们相遇不是偶然。” “当然,刚开始我有点担心,f级真的太勉强了。”她打量了周围,“但这是你干的对吧?以你的实力,完全不必靠‘动物之夜’来证明自己。” “不管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也不管你到底是谁。你能杀光这些东西,一定能帮我。” 裴月明:“你要找的是什么?” “我暂时不能说。”乔雪雁低声讲,“我在地下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留给我的时间不多。要是这次找不到,可能就没机会了。” “所以你……你愿意帮我吗?” “试试看。”裴月明点头,“我会帮你的。” “有你这句话,安心多了。”乔雪雁松了口气,“谢谢你。真心的。” 她思索片刻,再次开口:“我们先去夜间动物园吧,那里面积最大,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应该会有发现。麻烦你们了。” 乔雪雁带路,三人往夜间动物园的方向去了。 路上平稳顺利,没其他人也没异常。迟邪凑近问裴月明:“她说的f级,是怎么回事?” 裴月明稍微回忆,才明白迟邪指的是哪句话,迟疑道:“……f级调查员?” 迟邪哽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是调查员。我问谁是f级,那对情侣吗?” 裴月明显然有些困惑。他问:“不是我吗?” 迟邪:“……” 迟邪:“……啊?” 第12章 夜游动物园 第12章 夜游动物园 迟邪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撼。 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裴月明交出了手机。 迟邪打开议会的通知软件,在个人信息那栏,看到裴月明随手一拍但还是无死角好看的头像旁边,配了个巨大的“f”。 迟邪摁了摁眉骨,不忍直视。 “你……”他欲言又止,“你知道f级是什么概念吗?” 裴月明想了想:“比较弱?” “何止是弱啊。”迟邪叹气,“给你数数我知道的f级法则。【褪色】能让东西褪色十分钟,色彩稍微丰富一点就没用了;【霉变】能让食物发霉,而且不能指定菌落种类,就是最普通的发霉;【睡梦者】,自己打呵欠时,会传染二十米内的人也打呵欠。” 裴月明:“听起来,【睡梦者】像是因果律。” 迟邪:“因果啥啊,你努力忍一忍,就能撑住不跟着打呵欠。不过有这法则的人,被禁止参加调查员会议了,这可能是它最大的用处。” 他再次叹气:“总之,调查员的等级划分不是线性的,f级是最低级,和e级都天差地别。你怎么演得那么过分?” 裴月明回忆了一下:“评级那天,我去现场说我瞎了。” 迟邪:“……” 开幕雷击,他能想到评级考官的震惊。 裴月明:“有个人拉着我坐下,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又问是什么时候残疾的,和议会有没有关系。” 迟邪:“……” 估计是怕裴月明讹他们一笔。 裴月明:“我说不需要帮助,我的法则是【借影】。然后我演示了狼和渡鸦,让它们握手,捡硬币之类的。” 迟邪说:“假如我是考官,我会让你麻溜地回去。” “他们的确是这么讲的。”裴月明点头,“我说,那我现在需要帮助了。他们几个人就商量了一下,给了我f级。” 迟邪:“……” 这绝对是怕讹钱吧! 他再次看手机屏幕,照片上裴月明面容清隽,冷色的皮肤和墨色的眉眼,像一副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他又看那个巨大的“f”,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了什么小说,比如叫《全世界法则膨胀一千倍,我竟沦落成废柴》。” 裴月明:“……什么东西?” 他一个连“超级英雄”都不知道的人,难以跟上迟邪的思维。 “没什么。”迟邪说,“我一个手下天天上班摸鱼,刷这种东西,给周围人都洗脑了。” 他又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秒,心想,该说不说,拍得还不错。 盯着盯着,一只修长匀亭的手伸了过来。 迟邪问:“做什么?” 裴月明礼貌提醒:“我的手机。” 迟邪这才想起。他递还手机,无意间碰到裴月明的指尖,触感很凉,大概是因为入夜后,地下气温挺低。 裴月明挺快把手收了回去。 裴月明的动作和说话方式,总是沉稳的,不急不躁。这种人身居高位,话一出口,永远会被认真倾听。 这又是略反常的举止,和储物间那时一样。 迟邪不解,多看了几眼裴月明,没得出什么结论,倒觉得真人比照片好看。 乔雪雁早往前走了一大截,又不敢大声说话,拼命朝他俩招手。 两人赶上去。 许久没来,乔雪雁依然轻车熟路,把他们带到了夜间动物园的门口。 还没进大门,都能听到里头的狼嚎枭鸣,分外热闹。 但,一个废弃几十年了的地方,怎么还会有动物呢? 乔雪雁驻足在门口,听了好一阵子。 “不进去吗?”裴月明问。 “好奇怪……”乔雪雁喃喃,“小时候我来过这儿无数次,现在的声音,和当时一模一样。”她努力形容,“就是,狼嚎的距离和频率,还有头狼的叫声——我还记得它的样子呢,一只眉心有白斑的大灰狼。那些猫头鹰的叫声,也和过去没有不同。” 她得出匪夷所思的结论:“它好像,就是三十年前的动物园。” 乔雪雁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夜间动物园的大门。 售票处亮着温暖的灯。 墙壁贴了各种动物的卡通形象,从低到高,一一注明身高数据。中间是举着彩旗的一家三口,父母搂着孩童,满脸笑意,幼圆体标语在旁写着:【动物是我们的朋友,不闪光,不投喂,享受夜色之美】 游览车安静地停作一列。 荧光涂料,半封闭式的车身。它们等待游客的光临。 和地心广场不同,一切都是干净整洁的,未有岁月痕迹。他们是唯一的游客。 乔雪雁颤抖起来:“果然没有变……它又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游览车上:“我当过很多次导游,虽然年纪小,但比很多人都讲得好。我觉得,我觉得,它是在等着我。” 她上前,抚过车窗与引擎盖。 车钥匙就挂在门把手上,摇摇晃晃,闪着金属的光。她回头向两人说:“我想要上去,看一眼园区。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你们要一起来吗?” 乔雪雁上了驾驶座,裴月明和迟邪坐在后排。 “我以前只解说,今天还是第一次开车。”乔雪雁启动车辆,“那时候年纪小,考不了驾照,一直想着哪一天可以亲自开车带游客。没想到一眨眼,我就那么大了呀。” 引擎突突地响,车身颤抖。 她系好安全带,清了清嗓子,笑说:“各位游客——欢迎来到‘动物之夜’的探险。我是你们的向导乔雪雁,和你们一同步入神秘的动物王国。请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夜风的清爽,今晚属于露水、爪印和自由。” 车子驶向道路。 第一站是小型动物区。 树木林立。乔雪雁开启弱光灯,朝森林中打去,照到树上灰棕色的、毛茸茸的身影。 她说着重复了百遍的语句。 “这里是小浣熊区域,它们昼伏夜出,喜好攀爬,常驻在近水的林地,最喜欢在溪水中清洗食物。小浣熊的好奇心特别强,常有开锁、偷游客食品的故事。而在我们的右边——” 她把灯光打向右侧洞穴。 “右边是身披铠甲的豪猪,它们行动缓慢,洞里有复杂结构。它们实际性情温和,考考你们,豪猪到底会不会射出尖刺?” 迟邪:“会。” 裴月明:“会?” 乔雪雁:“错!它们会竖起尖刺,不断抖动,发出‘唰唰唰’的声音,然后倒退撞击敌人!” 迟邪说:“我上次遇到的豪猪真的射出刺了,差点扎死人,一根刺有五米长。” 裴月明也说:“我也见过类似的。还有一口咬穿铁门的浣熊。” 乔雪雁:“……” 这明显不是正常动物啊! 乔雪雁:“两位游客,请不要提出与游览无关的事情。你们的世界观已经被异常污染了!快看,浣熊和豪猪多可爱啊,快把你们的错误印象删除!” 乔雪雁:“……你俩能不能别那么意外!” 动物小课堂很失败,乔导游为被污蔑的小动物鸣不平。 后排两个极其了解异常、却对正常动物一窍不通的游客识相闭嘴了。 车子继续向前。 乔雪雁一路上讲个不停,绘声绘色。 她说猫头鹰飞行无声,会整个吞下猎物;她说树蛙用鸣囊求偶,声音能传好远;她说你们听到的破水声是河马在换气,它们要花整夜,吃掉七十公斤以上的食物。 她说,很小的时候家里挺穷,放学她要走农村夜路,没有灯也没有星月,只有一条叫大黑的狗陪着她好多年,风雨不动,直至去世。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不再怕黑,喜欢上了动物。 她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夜晚太好了,是独属于她的动物之夜。 最后,游览车到了灰狼区。 狼嚎此起彼伏。乔雪雁停下车辆,深深凝望——隔着乱石滩,在那丘陵与枯木交织处,狼群围聚。 头狼一身顺滑的灰皮毛,额上有白斑,还有一双野性的眼。 它仰头长啸。 乔雪雁就这样不知道看了多久。 迟邪低声道:“越来越严重了。” “是,”裴月明说,“但是再等等,时机没到。” 这一整个动物园,都是”动物之夜”带回来的。 他们没有开口告诉乔雪雁。 林风清爽宜人,虫鸣鸟叫交织。 乔雪雁坐在游览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光景。所有人都明白过去不可改,她也不例外。只要不说出口,这个夜晚好像也变得真实了。 迟邪和裴月明肩并肩坐着。 他们没挨在一起,却近到能感知彼此的体温。 没有人说话,良久后迟邪开口:“……海洋馆那时候,我在犹豫要不要反悔。” 裴月明微微侧头:“我知道。” 果然瞒不住他。 只要动用了法则,没有人能骗过裴月明。 夜枭长啸,小动物们悉悉索索,把长草和枝条踩弯了。 裴月明说:“迟邪,你从没承诺过任何事,做什么都称不上反悔。你不是我的敌人,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全力一战。”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点哑。 难以言喻迟邪此刻的神情。 他问:“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么?” 裴月明转过头,夜风吹动他的黑发,眼中有迟邪的倒影。 “抱歉。”他依旧轻声回答,“只有这个不行。” 迟邪沉默了很久。 久到狼群开始奔跑,踏碎了溪流,他才开口,低声道:“要是过去能重来就好了。” “很多人都这么想。”裴月明说,“那么你决定……” 他的声音被兜头盖下的外套闷住了。 ——迟邪探身,从更后排拿了外套,盖在了裴月明头上。 裴月明撩起外套,露出脑袋。 这是员工外套,画着动物园的标志。 “在售票处拿的,衣服都变回新的了。”迟邪扬了扬下巴,“你的手冷得像死人一样。” 他又说:“我会记得你刚才的承诺,但愿,派不上用场。” 裴月明没说话。 他裹紧了外套,夜灯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 狼群彻底消失在密林中。 乔雪雁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说:“看不到它们了,我们走吧。” 她踩下油门。 前方拐角之后就是夜间动物园的出口。她长叹一口气,留恋又感慨,问:“你们刚刚聊什么呢?那么小声,不会是趁我分心说我坏话吧?” “绝对不会。”迟邪保证,“你讲得非常好。” “那当然,我可是金牌导游。”乔雪雁笑了,“不过——” 车子来了个急刹车。 迟邪:“真没说你坏话,裴月明可以证明。” 他用手肘捅了捅裴月明,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和裴月明的单薄程度——后者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迟邪猛地扭头。 裴月明捂着肋侧,表情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雪雁不回话。 她直勾勾盯着前方,汗毛倒竖,几秒后说:“我……我好像看到了它。” “看到了什么?”迟邪问。 “大黑。”乔雪雁勉强挤出嗓音,“就是它陪我一直走夜路。它、它被我埋在了老家,怎么会在这里?”她猛地揉眼睛,“是我看错了么?!就那么几秒钟,它在拐角不见了!” 弱光手电闪过,前方道路空荡荡,除了一点杂草的阴影,什么都看不到。 “我要追上去。”乔雪雁死死握住方向盘,鼻尖淌过汗水,“我、我必须要找到它。” 后座的迟邪皱眉,刚想开口——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小臂。 他回头,裴月明凑得很近,声音轻得恍若耳语:“迟邪,别说。” 迟邪:“……” 那人的脸庞,在手电筒的幽幽余光下,折射出近乎锋利的漂亮。 “还没到结束这个夜晚的时候。”裴月明说,“继续看着我。” …… “你到底能不能找到路啊?!”王镇提高嗓门。 “我……”秦可然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在乱飘。” 【启明星】飘在半空,犹豫不定。 这法则不单能照明,也能寻路。不过她力量太弱,【启明星】带着他们兜兜转转了几圈。 王镇骂了句脏话。 三人走到了中心广场。 “这是我们第四次回来了。”王镇重重叹气,“然然,你究竟在做什么啊?我不求你帮我太多,至少别拖后腿啊。” 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老宋堆着笑追上他。 秦可然想多看下周围,可那两人走得飞快。 她越过了一堆碎石,努力朝两人跑去,脚下一空! 强烈的失重感。 时间在半空被无限拉长,直到她重重落地,实际还不到一秒钟。 身下有什么做了缓冲。她忍痛翻身,看向身下,差点尖叫出声—— 两具尸骨。 【启明星】照亮坑洞,还有好几具白骨化的尸体。 都是调查员。 秦可然手脚冰凉。 王镇和老宋赶了过来。 老宋在坑洞上方探头问:“小姑娘,你还好吧?” 他侧身,踩着坑洞的斜坡下来了。王镇犹豫了一下,如法炮制。 于是,两人也看到了尸体,对视一眼。 王镇开始安慰秦可然。 老宋从腰包掏出手套,连续翻了几具尸骨,才找到一张磨损的证件。他用手背擦去灰尘,小声念出来:“洪……洪千帆。” “没听过这名字。”王镇皱了皱鼻子,“怎么死在这里了。” 老宋喃喃:“我知道他,他是蓝歌小队的人,之前在地下失踪了。”他眼里闪动异样的光,“四个月前蓝歌集体失联,只有一个人回到了地面,就是他们的队长。猜猜看,队长是谁?” 王镇不耐:“你别卖关子。” 老宋并不在意,笑了:“他们的队长是乔雪雁。” 他的笑容越发大了,继续讲:“我早知道那女人有鬼,没和她走一起,但有俩倒霉蛋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那瞎子。你说,待会我们会不会发现他们的尸体?” 第13章 威胁 第13章 威胁 老宋在前,王镇和秦可然跟着,慢慢爬出了坑洞。 回到地面,秦可然回头看。与其说那是“坑洞”,不如说是狭长的裂隙,从广场边缘一直蔓延到远方。她想不出解释,只好跟着王镇往前走。 王镇带队转了两圈,没找到出路,反而又发现了尸体。 在爬行动物馆有三具白骨。 “我来看看。”老宋自告奋勇,“说不定又是蓝歌的人。” 王镇打量周围,身后忽然“砰!”一声闷响。 他吓了一跳,扭头骂老宋:“你干嘛呢?!” 这一回头,他看见老宋拿着个金戒指,飞快往腰包里塞。 周围人骨被他丢得乱七八糟,敞开的腰包里,能看到别的财物。 “……我靠。”王镇张大了嘴巴,“不是吧,你来这里发死人财?” 老宋用手背擦汗,尴尬地笑:“这不是、这不是刚好看到吗,赚点外快。” “你这动作挺熟练啊,我就说,怎么你还带了手套,见着个死人就翻。”王镇的眼睛转了一圈,凑上前,“你都捡了什么好宝贝?我去,你是真不要脸啊,分我一半我就不说出去——” 老宋死死护住腰包。 两人拉扯成一团。 秦可然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空气好闷,她喘不上气了。 她抛下争执的二人,走到展馆外。 远方有明亮的光。 在昏暗地下,这光堪称刺眼,声势浩大,从地面一路连接到穹顶。 金色丝线在空中飘摇,覆盖上穹顶与墙壁,似是在寻找什么。 【万流线】。 秦可然愣了一阵子,转身跑回去,急道:“别争了,陈临声正在……” 声音戛然而止。 展馆内空荡,只余一地骸骨。王镇和老宋不见了。 “……王镇?”她颤巍巍喊。 没有回答。 …… 游览车开到夜间动物园的出口,被路障挡住了。 乔雪雁跳下车,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在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高声呼喊:“大黑!大黑!你在哪里!” 黑狗却没有摇着尾巴出来,和过去那般,向她打招呼。 远方的天空亮了,【万流线】照映四周。 借着这光芒,有那么几个瞬间,乔雪雁看到了大黑一闪而过的身影,就在前方,快得像幻觉。 她不知跑了多久,跌跌撞撞,跑到心脏都要跳出来,直到晕眩感传来—— 视野中,是旋转的光斑。 老毛病又犯了。 脚软得不行,她停在原地,大口大口吸气,最后跌坐在地上。 她彻底跟丢了。 许久过后,乔雪雁缓过来了。 耳朵上有凉意。 犬类的喘息声传来,鼻头湿湿的,蹭到了她的耳朵。她猛然回头:“大黑?” 影狼以漆黑的眼看她。 “怎么跑得那么快。”迟邪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这里还有一个病号呢。” 他和裴月明赶了上来。 裴月明呼吸很重,不忘纠正:“没生病,是残疾了。”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到脖颈,一点湿痕。乔雪雁这一跑大老远,对他的体能是很大的挑战。 迟邪倒是气都不喘,瞥了他一眼:“没区别,议会还不都得防着你讹钱。” “我确实需要钱。”裴月明坦诚道,“什么时候投资我的生意?” 迟邪耸肩:“那不是得看你表现。” 这片曾是小吃街。两人到乔雪雁身边,扶着她,让她到旁边坐着。 乔雪雁摸着影狼的毛发,喃喃:“那绝对是大黑。” 迟邪:“所以,你埋在老家的狗出现在了这里?” “对。”乔雪雁低声回答,“它在我九岁的时候死了,埋在后院树下。我老家在邺州旁边,我每次回去都给它带了花。” 她魂不守舍的:“‘动物之夜’能让它复活吗?还是让它的遗骨异常化了?不,不,过了那么久,骨头都快消失了吧。但它还是醒了,是想来找我玩?它去世的前几天想玩抛接球,我怕它累,都没怎么陪它玩。那个小球是红色的,它很喜欢……” 乔雪雁说不下去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影狼舔了舔她的手,乔雪雁得到某种抚慰般,慢慢松开拳头,摸过它顺滑的脊背。 然后,她抬起头:“我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到,但我也不能丢下大黑。” “那趁时间还够,去找它吧。”裴月明说,“……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出来?” 角落的阴影里,有个人猛然顿住,接着窜出来—— 秦可然扑到裴月明身后,用战术刀抵住他的脖子,喊:“你们、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就动手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行:“我是认真的!” 方才,秦可然四处找王镇和老宋,远远听到了乔雪雁的一路呼喊。 乔雪雁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悄悄跟了过来,准备偷听一点信息就走。可那三人心平气和地聊天,裴月明的狼甚至还在安慰乔雪雁。 ……他们仨,很有可能是一伙的。 这个发现,让她头皮发麻。 王镇和老宋莫名消失,面前是三个嫌疑极大的陌生人,而裴月明居然直接点破了她的存在。 乔雪雁是b级,迟邪不知道实力,至少看起来雄健有力,特别耐造。 逃跑吗?不行,不能把后背留给这帮人。 唯一的希望……就是老宋口中那个“瞎子”! 于是,裴月明成了她的人质。 “别过来!”她紧握短刀,再次喊,“好好交代你们知道的事情!” 她扫视另外两人。 乔雪雁是惊讶的,但看清人质是裴月明后,她又抱回影狼,说着什么“大黑,大黑,我好想你。呜呜呜好狗狗对不起,我不是把你当替身了,你也很棒”。 迟邪倒没惊讶…… 他只是默默扶额,颇有些不忍直视的意思,又开口:“裴月明,先别伤着她。” 他虽不觉得裴月明会动真格,但那人的过去实在不清白。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对着秦可然,还是迟邪。 这些人的反应和想象的完全不同。秦可然感觉不妙,努力踮脚。 裴月明再怎么身体不好,骨架也没变,甚至在大多数男性中都称得上颀长,比她高多了。她没近身搏斗的经验,法则也毫无攻击力,只能尽力抬高手中刀,色厉内荏道:“快、快点!” 风倏地刮过。 短刀脱手而出!影鸦叼着刀刃,轻而易举把它夺走了,扑腾翅膀,落在迟邪的肩上。 秦可然瞬间被缴械,呆站在原地。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威胁人,刀直接架在了祖师爷脖子上,可谓战功赫赫。 若她知道真相,必将写进每份简历中,大字标着“战绩可查”。 “威胁人可不好,同僚相残是重罪,说不定会惹来执行者。“迟邪摸了摸下巴,“不如我们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他装得像模像样,仿佛自己和“执行者”没半点关系。 一听到执行者,秦可然神色大变。 “我……”她退后几步,嗫嚅道,“不是这样的,我不想害人!是因为、因为……” 她再看了眼面前三人。 人面兽心的乔雪雁,道貌岸然的迟邪,还有笑里藏刀的裴月明,怎么看怎么吓人。 她彻底不说话了,满脸视死如归。 迟邪接着说:“你完全没搏斗经验,能威胁谁?” 秦可然不吭声。 迟邪张开右手,影鸦适时低头,将短刀递到掌心。 很莫名的,迟邪几乎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他摸摸影鸦的胸羽,侧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挑了张长凳坐下,还披着那件黑色员工外套。 和平时一样,他没太多表情,衣领衬着冷白的、沉静的脸。 迟邪对秦可然笑说:“下次遇到个子高的,你要从后方踩他的脚跟,再猛顶膝窝,平衡不好的人直接就跪下去了。而且……” 手中短刀熟练地转了一圈。他再次看向裴月明,视线落在那被外套包裹的侧腰和肋骨。 裴月明正侧靠着椅背。这姿态略显放松,宽松的外套向后敞开了一些,里头的衬衣微微绷紧,在肋侧勒出了一道清瘦明晰的腰线。 迟邪的目光停了停,继续讲:“像这样反手握刀,抵住后腰肾脏或者肋骨间隙,这些才是最致命的地方,一捅一个准。” “……!!” 秦可然脑中警铃大作,看迟邪的眼神好像什么变态狂。 裴月明顶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你一定要当着我这个受害者的面,讲这些吗?” “这位裴先生,你可和‘受害者’不沾边,碰瓷还差不多。”迟邪转头向秦可然,“这是基础搏斗课教过的,你没认真听吧,干嘛想不开袭击人?那个王镇和老刘去哪里了?” “我……”秦可然终于开口了,“我在找他们……” 迟邪:“他们不见了?” “突然不见的。”秦可然小声说,“在爬行馆里,他们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裴月明开口:“不一定是‘被带走’。你有亲眼看到他们消失吗?” 秦可然摇头:“没有,我在外面。” 裴月明说:“老宋的法则是【旅者】。他能带另一人传送到附近某处,前提是,没有第三人看着他们。你说的情况很吻合。” 秦可然愣了下:“你意思是老宋带走了王镇?不对呀,他图啥呢?” 乔雪雁骂道:“早知道他贼眉鼠眼的,不安好心。” “……不对不对。”秦可然的脑子快炸了,“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话?!你们和乔雪雁是一伙的!” “什么?”乔雪雁看过来,“我有什么问题?” 秦可然急道:“蓝歌小队在这里失踪了,我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你现在又偷偷摸摸回来,太可疑了吧!” 乔雪雁顿住了。 短短几秒钟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摸着影狼的手,颓然地滑落。 “哦。”她轻声说,“……原来他们都死了啊。” 迟邪没有说话,看了裴月明一眼。 裴月明面无表情。萤火虫在身边飞过,流光变幻,照得那神色晦暗不明。 说不清是漠然还是怜悯。 …… 头疼。 针扎一样的疼。 王镇醒了,头痛欲裂,手脚动弹不得。他听到了拖动声,粗布与地面在摩擦。 四周漆黑。 好几秒钟后王镇才意识到,他手脚被缚,正在被人拖行。 “唔……唔唔?!唔唔唔!” 他的嘴也被堵死了,只能发出含糊声。 “别吵了。” 老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喘着气:“你真是沉死我了,比猪还沉。我就该找那个小姑娘的。” 王镇:“唔唔!” 他拼命扭动,下一秒吃痛蜷缩成一团——老宋猛踹了他腹部。 “别动了!”老宋骂道,“老子伺候你们这帮废物多久了?还敢抢我东西,很牛逼吗?!要是坏了那位大人的好事,死一千遍都不够!” 他又踹了几脚,直到王镇不吭声了。 老宋冷森森地笑:“服气了?今晚就算那个迟邪来了,也救不了你。”他年纪大了,喘着粗气继续拖拽,嘴里喃喃着,“快点,快点,这个夜晚要结束了……” 第14章 蝴蝶之眼 第14章 蝴蝶之眼 乔雪雁坐在长凳上,面色难看。 她眼眶红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秦可然瞪大眼:“说一句抱歉就够了?全队人都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死了,”乔雪雁闭了闭眼睛,“我明白凶多吉少……但心里还是抱希望,觉得他们只是被困了。我这次下来,就是想找到他们。” 她对着裴月明和迟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们在海洋馆见到了遗骨,对不对?我没找到身份牌,就继续自欺欺人了。现在看来,那些也是我的队友。” 迟邪倚在一旁,手中短刀转了一圈:“所以,一个b级怎么会带领二十多个人?” “我对这里最熟,”乔雪雁解释,“他们破例了。” 她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她的父亲乔奕川开公司、做投资、筹划项目……仿佛得了命运之神的青睐,诸事皆顺,他们家从普通农村家庭,一跃成了富豪。 而投资邺州地下城,是奕川集团最错误的决定。 短暂热闹后,人去楼空。多年后,奕川集团停止了维护。 关停地下城的那一日,秋高气爽,乔奕川问女儿:“雪雁,喜欢这个动物园吗?” “……嗯,喜欢。”乔雪雁盯着地下入口。 乔奕川摸摸她的头:“以后还会有的,再等等。而且你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对不对?只要再等等。” 再后来乔奕川意外身亡,未能兑现承诺。乔雪雁把集团给姐姐管理,自己继续当调查员。 地下常年被封锁。乔雪雁多年才有三次去地下的机会,最后一次便是带领蓝歌。 乔雪雁说:“蓝歌的任务很简单:地下异常值有很小的波动,我们要找出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我们从商业区开始检查,一路都没发现问题。于是,我提议往更深处走。” 乔雪雁停住了。 “然后呢?”秦可然皱眉道,“他们突然不见了?就像……王镇那样?” “不,不是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消失了。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地面。” 秦可然一怔。 乔雪雁继续讲:“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接下来的几周议会派人去救援,都无功而返。我想偷偷回来,也被拦住了。再后来救援都没了,整件事……像没有发生过。” “老实说,我和队员经常争执,但他们是我带下去的,我也得把他们带回来。” 秦可然:“把失忆当理由,太方便了吧。” 乔雪雁只能苦笑。 她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比你们知道的多,甚至没印象我们来了动物园。”她还是苦笑着,“至少现在,他们算是被找到了。” 地下昏暗的光,笼罩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可然依旧皱眉。 乔雪雁看向裴月明:“按理我该回地上了。但我没想到会看到大黑,连我都搞不懂它是怎么回事……听了这些,你还愿意帮我找它吗?” “轰隆——” 远处巨响。 【万流线】扎入墙体,缠上蛇骨。其他人未察觉,可陈临声同样发现了衔尾蛇的异动,正消耗着它的力量。 穹顶崩裂了一部分,巨大的石块坠下,地面为之颤抖。 裴月明说:“我讲过我会帮你。现在时间不多,我们要抓紧。” 乔雪雁有些意外,随后郑重道:“谢谢你,真的……那、那要怎么做?” “我想确认点东西。回夜间动物园,再找一辆能开的观光车。”裴月明站起身,“还有你。” 他“看”向秦可然。 “干、干干干什么?”秦可然结巴了,悄悄往后退一步。 “跟上来。”裴月明说,“以你的法则,单独行动会死的。或许我知道王镇在哪里。” 他走到迟邪身边,停下脚步。 迟邪倚墙抱臂,目光全程带着探究,听完乔雪雁的自白。 队伍失踪,只余一人生还……议会那么快就停止调查,绝不是人手不足能解释的。 他的目光动了动,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说:“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这话你讲出来真新鲜。”迟邪的眼中透出三分兴味。 “找到蓝歌,这个夜晚就会结束。”裴月明只是平静解释。 迟邪笑了笑,身子前倾,压低嗓音:“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说来听听?” 十五分钟后。 迟邪坐在观光车驾驶位上,摊手说:“……就这?” 语气说不上来的失望。 裴月明奇怪道:“怎么,你不能指望瞎子开车吧。” 迟邪:“那刚才乔雪雁不开得挺好么?” 乔雪雁心虚回答:“我情绪太激动,身体不好,现在手还在抖。万一开的时候又犯病就麻烦了,这车上有三个家庭呢。” 迟邪目光往后扫去。 秦可然被那双锐利的琥珀眸子一看,哆嗦了一下,莫名有种被上级视察感:“我、我还没有驾照!” 迟邪问:“你多大?” “十、十九。” “去考一个。” “是!” “现在只能是你。”裴月明总结。 他想往后座走,小臂被迟邪拽住,非常顺手地拉到身边。 迟邪一笑:“你坐副驾。” 裴月明:“原因?” “凭你请我帮忙。” 手臂上的力道鲜明,毫无放开的意思。 裴月明脸上不显山露水,花了两秒钟,平静接受自己和迟邪在肉.体力量的差距,坐上副驾驶。 夜间动物园依旧热闹,他说:“去旁边的昆虫区。” 乔雪雁和秦可然在后座。 乔雪雁负责指路。秦可然没放下怀疑,可也没得选。【启明星】飘在空中,照亮前方道路。 哪怕只是个电动观光车,迟邪的驾驶风格也和乔雪雁完全不同,全程电门踩到底,路线只选最短直线,懒得浪费半秒钟。 路况一般,还有异常化的动物窜出来。他数次以毫厘之差擦过障碍物,方向盘一转,整辆车几乎是蹦进了另一条车道,然后切进拐角,精确又凶猛,有种不论如何、必须最快到达目的地的美。 后座两人心有猜疑,彼此坐得远,几个猛拐弯后就坐得端正且亲密了,紧抓扶手。 “好久没开过这么烂的车了,最高时速才40公里,这还能叫车吗?”迟邪说。他车开得猛,肢体倒很放松,挺随意地倚着靠背。 乔雪雁弱弱说:“园区限速22公里,咱们快超速一倍了……前面要左转。” 又一个急转弯,秦可然差点倒在她身上。 迟邪开得不爽,和裴月明吐槽:“这玩意太限制技术,下次你得坐我的车,别让你误会……嗯?你的脸怎么有点白?” 裴月明侧头,墨玉般的黑眸幽幽“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慢点。” 迟邪,一个有专属司机、但更偏爱自己开车且不听乘客意见的人,破天荒变了,猛踩刹车—— 所有人往前一扑。 迟邪及时伸手,揪住裴月明的后衣领。 观光车又开了几百米,转过弯,一只巨眼出现在道路尽头。 它绚丽多彩,璀璨夺目,近十几层楼高,上万个宝石般的切面闪着梦幻的光。 它凝视着渺小的车辆,渺小的四人。 秦可然张大嘴。 迟邪接着说:“这也不快啊,你是不是适应不了现代科技?你以后再坐我的车……” “不了。”裴月明打断,“谢谢提议,就不麻烦你第二次了。” 迟邪:“那今晚怎么办,不要我这个司机了?” 裴月明:“……仅此一晚。” 这二人的对话太自然,秦可然懵了:“不是,只有我看得到那只眼睛吗?” 车辆停下,迟邪说:“都看得到啊。” 裴月明提醒:“我不是‘看’见的。” 乔雪雁:“好棒!是昆虫的复眼!” 秦可然嘴张得更大。 “我见过这眼睛。”乔雪雁目光灼灼,“你们没看过《动物奇妙夜》么?是这个动物园的出版漫画,讲了一个小女孩夜游园区,不小心被困,又在动物朋友的帮助下离开。第一章是她在昆虫馆迷了路,眼睛像宝石的蝴蝶带她离开。我找找看……” 她点进手机收藏夹,飞快翻出图片。 女孩站在空无一人的馆内,碧凤蝶群飞来,鳞片翠绿,领头蝴蝶有宝石似的眼睛。 它说,要带女孩离开。 这是一本儿童漫画,用色夸张,吸人眼球。 “快看快看。”乔雪雁指道,“这眼睛一模一样,只不过,可能大了几千倍?” 秦可然:“……为什么漫画情节会在现实发生?‘动物之夜’也看漫画?” “它看不看,我不知道。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小时候天天翻。”乔雪雁说,“夜间园区那时候,我就在想,‘动物之夜’会不会是这整个废弃动物园?” “如果这样,以它为主题的漫画成真,也合理了。大概也能解释得了,为什么只有我是幸存者。说不定、说不定它在冥冥之中保护了我。” 乔雪雁一口气讲完,又不太自信,求证般问裴月明:“有道理吗?” 裴月明沉吟两秒:“是个合理的猜测。” 他没再多说。 迟邪扭头,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没任何表情,侧脸线条漂亮,干净得近乎冷冽。 但很快,裴月明很浅地笑了,问乔雪雁:“漫画讲了什么?” 乔雪雁回答:“第一章叫《我能看到多彩的路——神奇的蝴蝶复眼》。碧凤蝶带女孩认路出去,科普了知识。比如人类有3种光感受器,碧凤蝶、柑橘凤蝶和青凤蝶分别有5种、9种和15种。它们的世界,多彩得难以想象。” “那或许路就在它眼里。”裴月明说,“我们进去吧。” 乔雪雁一愣,往前看。 宝石复眼与地面相接的切割面,正好倒影着道路,如同路面的完美延伸。 真能进去么? 迟邪重新发动观光车。 秦可然断定这一车没有正常人,话也不说了,准备跳车,又被加速度拍在座位上! 迟邪老习惯不改,油门到底,在秦可然的尖叫声中冲向复眼! “呼——” 很轻的、像是破开风的声音。 观光车没入复眼,世界彻底重置——不再是单一画面,而是分割、复制、铺展成亿万份! 蝴蝶的每一个小眼,都映着外部世界,层层叠叠将他们包围。 乔雪雁喃喃:“我们……在蝴蝶的眼睛里。” 眼中的道路垂直向上,车子也无视重力攀升,他们看得更远,于是色彩轰然爆发。炽热的金白,流动的蓝紫,从未见过的赤红……放射性光弧射过天际,连【万流线】都变了,从明黄变为无数层色彩,变为无法命名的高频辉光。 秦可然:“我、我好想吐……” 饱和度高到她恶心,整个地下,被浓墨重彩抹上可见光谱外的颜料。 她一次次想聚焦视线,又被无数小眼呈现的画面撕碎。阴影瑰丽,穹顶倾泻彩虹。 迟邪指挥:“快点!头伸出去,别吐在车上!” 秦可然脸色惨白:“好……哕……好……直男的发言哕……” 她终于没忍住,探出车外干呕。 “是紫外线和偏振光。”乔雪雁目不转睛、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人类无法肉眼看到这样的世界,太美了。” 秦可然:“哕哕——呕——” 迟邪:“我可看不出美不美。”他顺口问裴月明,“你怎么不说话?恶心的话记得也吐在车外。” 裴月明的脸上既没惊喜也没不适。他说:“我看不见这些。” 眼前景象没有影子。 平日,渡鸦和黑狼替他去看没影子的物体。可说到底是辅佐,无法让他想象出,这光怪陆离、从未目睹的色泽。 迟邪顿了半秒:“幸亏看不见,看了你肯定也恶心,以后绝对不想当蝴蝶了。” “……”裴月明替干呕着的秦可然的心里话,“为什么会有人想当蝴蝶?” “说不定我们后座就有这样一个人。”迟邪说,“顺便一说前面没路了,我们要摔下去了。” 秦可然:“哕哕哕?!” 她的干呕越发惊恐。不知不觉间,车开到复眼顶端,投影的道路断了。车身停滞两秒,伴随着,笔直地倒栽下去! 灌入耳朵的狂风声中,迟邪语调轻松:“大家记得跳车,不争不抢,残障人士优先哈。” 他扭头对裴月明:“不用谢。” 裴月明:“……” 第15章 幻象 第15章 幻象 粼粼蝶粉飘落。 五光十色,幽光轻盈,仿佛刹那有千万只蝴蝶,在他们头顶飞过。 下落瞬间,迟邪面前的一切消失了:观光车,裴月明,后座两人,流光溢彩的色泽…… 世界陷入黑暗,他漂浮在空,除却蝶粉什么也没有。又过几秒,亿万小眼一只只亮起,每只倒映不同画面。 迟邪看到自己,无数个自己,年少的、愤怒的、喜悦的、不甘的……有时候,他的荆棘尚且软弱,激战中不受控制,有时候,荆棘如万条血龙绞缠升空,似要刺破流云。 他也看到无数个裴月明,俯视他的、面无表情的、霜天里对他笑着的。 还有站在山风中、头也不回离开的,自己的血在流,像怎么也流不完。 他与裴月明交集甚少,画面却密密麻麻,盖过他自己的身影。 迟邪心想,专挑人最不想看的地方捅,但…… 真是无聊的老把戏。 那么多年了,居然还有异常喜欢玩这套,一看就知道没与时俱进。有这能力,弄个电信诈骗成功率还高一些。 并非所有小眼都亮着。 大片大片的眼中,没有任何画面,只余黑色。 纯粹的、空无的黑。 迟邪开口说:“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对我的效果那么差?” 那蝶粉一闪,巨大的蓝凤蝶于他身后,缓缓露出身形。 它有宝石般的复眼。 “我跟你没仇,说实话,我也没理由出手。”迟邪的语气漫不经心,“我只是很不喜欢老套把戏,而且,现在真人就在我身边,我着急研究呢。” 一蓬猩红,陡然迸出。 荆棘快过爆炸,以令人窒息的、活物般的贪婪吞噬每寸空间,挤压一切!宝石破碎了,那无数小眼化作齑粉,纷扬如落雨。混乱中迟邪旋身、伸手,穿过某只眼睛,抓住一截微凉的手腕。 他准确地拉住了裴月明。 ——真的裴月明。 同时出现的,还有乔雪雁和秦可然。 秦可然:“啊啊啊啊啊!” 众人在宝石碎片雨中,一齐下坠。 血荆棘来如鬼魅,去似幻灭,好像从不曾存在。裴月明微微皱眉:“迟邪,你……” “你再不出手,我们都要摔死。”迟邪一笑,“除非你想坐实,有个执行者一直待在你身边的名声。” 地面飞速接近,风在耳边尖叫。 影子铺开,厚重的黑雾托住四人,让他们稳稳落地。 秦可然挣扎站起来,缓了好久,才确认自己没死。 她想说点什么,开口:“哕——” 那些颜色还贴在视网膜上,猛锤她的大脑。她又扶墙干呕去了。 乔雪雁坐在地上,沉默良久后,低声道:“这些……都是回忆吗?” 她的手无意识攥紧,宝石碎片扎进肉里,点点血痕。她抬头:“我好像,看到了他们被杀的画面。画面闪得太快,很模糊,队里自相残杀,还有什么、什么东西在追我们。我……我记不清了……” 记忆闪回,朦胧又混乱,犹如隔雾看花。 “快跑——!”“那是什么东西?!”“老方、老方他疯了!他杀人了!” 有队员背对着她,似乎是吴琛。他金属化了的上半身,曾拦住刀光剑影,出拳是上吨重的力道。他缓缓回头,一张钢铁铸成的脸已然开裂。 血腥甜地喷溅。冰盾碎了,一声短促、被扼杀的痛呼。 枯枝抓住她的脚——那真的是枯枝吗,还是某人扭曲的手?乔雪雁不记得了,眼前黑暗无边,她抬手,凝聚所有力量…… 法则【青林之声】。 记忆不断闪回,乔雪雁跪坐在地,止不住颤抖。 “跑……我来杀……”她呓语道。 仿佛梦魇缠身,她缓缓抬手,指向背对她的秦可然,法则涌现—— 迟邪神情微动,刚要阻拦,但一只手搭在乔雪雁的手背上。 裴月明抓住她的手,轻声说:“没事的。” 乔雪雁:“……” 她面无表情,眼珠僵硬地颤了一下。 “没事的。”裴月明摁着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不用回忆,那只是噩梦,忘掉就可以了。” 他压低的嗓音微哑、好听,带着奇异的抚慰感。 硬生生把狂暴的法则,压回虚无之中。 乔雪雁盯着虚空中的某点,额前冒冷汗。 不知多久后,她失力般卸去浑身力量。 秦可然浑然不知刚才的事,扭头:“你们仨怎么回事?!哪能、哪能……”她一下子词穷,“哪能随随便便跑进别人眼睛里!” “听起来确实不太礼貌。”迟邪点头,“虽然是我开进去的。” 他的荆棘,无声消失在暗影中。 乔雪雁眨眨眼。 她被这对话的人声惊醒,浑身打了个颤,大梦初醒一般:“……咦?”她使劲摇了摇头,“刚才怎么了?我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些奇怪的梦……我、我想不起来了。” “不用回想,你只是被复眼的幻觉影响了。”裴月明收回手,简单说,“还站的起来吗?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乔雪雁靠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有点虚弱,但恢复正常了,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回到观光车旁。 影子也接住了车,可它实在质量堪忧,磕碰一下,半边车板就飞出去了,露出它的……“电池和电动机”? 四人对着车盖里,十个奋力运转的仓鼠跑轮,陷入了沉默。 巨大仓鼠:“吱?吱吱吱吱!” 它们害怕,跑得更快了。 秦可然:“哈??这车的动力就这玩意儿啊?” 裴月明:“真省钱,电费都不用。” 迟邪:“乔雪雁你爸是不是太会省钱了,这车真不能叫车。” 乔雪雁:“呜呜呜可怜的仓鼠你们辛苦了,我居然不知道呜呜……” “动物之夜”显然也改造了这辆车,仓鼠奋力奔跑,才载着他们驰骋动物园。 迟邪顺手扯住向后座走的裴月明,又把他塞回副驾,自己去驾驶座。 而秦可然拼命扯乔雪雁:“乔姐,乔姐,现在不是心疼仓鼠的时候!我在复眼里看到了好多王镇!他被抓走了,还等我去救他呢!” 乔雪雁沉浸在奴役仓鼠的痛苦中:“你是不是恋爱脑啊……算了我都多余问,仓鼠比那衰仔可爱多了呜呜……” 她被秦可然硬扯上车了。 还是迟邪开车,乔雪雁指路,秦可然打光。 裴月明提出,先去老宋和王镇消失的爬行馆。 夜深了,地下的改变也越来越多。 旧电缆是翻滚的蛇群,纪念品胸章是剧毒的甲虫,调查员与其战斗,远处时不时有爆炸或眩光。【万流线】摇曳在半空,时而柔软如丝线,时而尖锐如利刃,辉光明灭,将建筑影子拉得很长,盖在路面,宛若沉重的鬼影。 在那鬼影中,小车飞驰而过,车上是心思各异的四人。 大仓鼠喘着粗气,把他们送到爬行馆,一只只累趴了。 蓝歌队员的遗骨,就在里头。 乔雪雁想进去,被裴月明拦住。 他说:“你们留在外面。” 乔雪雁张了张嘴,最终不发一言,点了下头。 她和秦可然照顾仓鼠去了,影鸦站在车顶,歪着脑袋看她们。 裴月明和迟邪进入馆内。 走廊很长,应急灯暗淡,滋滋低鸣。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车上风大,裴月明拉上了外套拉链。 外套宽宽松松,拉起的衣领遮住脖颈,堆叠的袖口下只露出半截手指。但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这不合身的衣服,居然在他身上出了造型感,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杂志。 迟邪多看几眼,说:“怎么衣服大了那么多?我还按我的尺码拿的。” 裴月明没回头:“你的后半句话就是原因。” 迟邪打量他,终于问了那个问题:“你之前……是这么高吗?” 他们同行有一段时间了。迟邪潜意识仍觉得,自己堪堪能平视裴月明才对——就像他们所见最后一面时。而现在,只要他向前压近半步,视线就能轻易越过裴月明的发顶。 到了走廊尽头,裴月明握住大门把手:“是你变了。” 他推开厚重的门。 沉闷、带着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气温低了好几度,绿色灯光在他们直挺的脊背上流淌。 遗骸被老宋翻得乱七八糟。泥泞、灰尘和人类碎骨混杂,地面焦黑,墙体满是交错的沟壑。 迟邪低声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整整四个月过去,现场混乱,法则的残留也几乎感受不到了。哪怕最顶尖的侦测法则拥有者,也不敢确定人员构成。 但迟邪知道,裴月明能告诉他答案。 裴月明用鞋尖拨开几块玻璃碎片,在骨骸前蹲下,沉吟片刻,开口:“三名死者,两名敌人。 他指着一个破碎不成形的头骨:“这人是【穿叶】。死因是高速撞击。他移动时,迎面撞上了队友【严冬】制造的冰墙。” 迟邪挑眉:“双方失误?” “不太像。”裴月明说,“穿叶和严冬都是老手,直到死前也思路清晰。只是穿叶好像……根本没想去躲避障碍。” 他再次仔细感受。 意识如同无形的解剖刀,抽丝剥茧,冷静解读这具白骨最后的故事。 当时,是怎样的场景? 呼啸的风,被拉成线条的景物……穿叶以惊人的敏捷穿梭。前一瞬他是不沾片叶的疾风,手中弯刀闪闪,直奔敌人首级,下一瞬,这速度杀死了他自己。 以【穿叶】的能力,为什么不躲? 诸多猜测掠过了脑海,实际不过短短数秒。 裴月明说:“穿叶认为那面墙是安全的,是队友在保护他。但它实际上是敌人的手笔。” 迟邪:“未免太巧了,刚好是同样的法则。” 法则种类繁多,区区五人里就有重复的,属实罕见。 “不是巧合,”裴月明说,“是模仿。” 话音刚落,爬行馆的后门突然被拉开:“噶呀——” 声音刺耳。 王镇从门后探出头,见到他们错愕道:“怎么、怎么是你们?!” 两人:“……” 裴月明的脸微倾向迟邪,而迟邪向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迟邪开口:“这问题该我们问。你和老宋去哪里了?你的小女朋友可着急坏了。” “可别提了!”王镇向他们走来,愤愤不平,“老东西不老实,也不知道把我整哪里去了。好在我反应快才逃了回来。你们俩又是什么情况,鬼鬼祟祟的,不会和老宋是一伙的吧?” “哪能呢。”迟邪闻言一乐,“我们就来随便看一眼,准备找你呢。这下挺好,你自己回来了。” 王镇狐疑道:“我刚隔着门听见你们嘀咕啥呢。” “哦,他就喜欢拉着我讲小话。”迟邪一指裴月明,“这里黑灯瞎火有氛围感,他死活不让我出去,我不得迁就么。哎你说烦不烦人。” 裴月明:“……?” 得亏是他,这场景下表情都分毫未乱。但仔细看去,仍比平时多了一丝木然。 “对着死人聊天,你俩可真牛逼,咋这种口味。”王镇咋舌,“那然然呢?你们见到她了吧?” “就在外头。”迟邪回答。 “不早说。我们赶快出去,这里多晦气。”王镇走了几步,见那两人没跟上来,又回头说,“干嘛呢还不走,爱上在这里偷情了?哦对,瞎子是不是不知道路,来来来我带你出去。” 他伸手,要去拽裴月明。 一抹笑意,掠过裴月明的唇角。 这笑稍纵即逝,王镇没来得及碰到他,小臂就被紧紧抓住了。 炽热、有力、健壮的一只手。 王镇的皮肤下,暴突出蜿蜒的条状物。 迟邪一步踏入两人之间,把裴月明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 那双琥珀色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犹如熔金。荆棘顺着王震的手臂血管,活蛇般向上钻拱! 第16章 芥末面包 第16章 芥末面包 秦可然:“他俩做什么呢,怎么还不出来。” 乔雪雁:“不知道啊,可能在研究吧。” “你说,他们能找到王镇吗?”秦可然犹豫着,“他俩看起来挺靠谱,但是,陈临声应该比他们更厉害吧?” “陈临声大概没时间找人。”乔雪雁瞥了一眼远方的金线,“你还是相信……” 话音未落,爬行馆的屋顶在巨响中飞了出去! 两人:??! 荆棘暴长,掀飞了屋顶。一道人影也同时飞了出去,摇摇晃晃,在空中勉强躲避荆棘的攻势。 乔雪雁:“卧槽!” 秦可然已经呆了。滚滚浓烟中,迟邪淡定出现在正门口,又来到她身边说:“好消息,你男朋友找到了;坏消息,那个天上的是他。” 秦可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眼睛和鼻子快扭曲到一块儿去了。 “咳咳咳——”裴月明一边捂住口鼻,一边也从烟里走了出来,侧脸沾了灰痕,难得有几分狼狈。 不等迟邪说话,他用手背“啪”一声,轻打在迟邪的小臂上。 “做什么?”迟邪莫名道,“不就是讲你说小话吗,还动上手了。” “咳咳——”裴月明又咳嗽几声。 他眼尾被灰尘激得微红,看向秦可然,说:“你别听他。那个人的法则是【无相】,模仿了王镇,想接近我们。他大概率也袭击了蓝歌,和老宋有关系。” 秦可然颤颤巍巍:“……那,王镇呢?” 裴月明想了几秒:“至少不在天上。” 秦可然:“……” 迟邪说:“放心,只要他活着,保证给你捎回来。现在我们就要去追人了。” 裴月明有些无奈:“你不能自己去吗?” “不行。”迟邪回答,“哪能给你独处的机会。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快点说了。” 裴月明轻叹了口气,问乔雪雁:“漫画的下一章发生在哪里?” 乔雪雁结巴了:“在、在草原区。” “你们先过去,然后再去其他章节的地点。”裴月明说,“通常来讲,我帮人不会半途而废,但这次情况特殊,我要被抓走了。” 迟邪在旁催促:“别多说了,我赶着追人呢。” 裴月明彬彬有礼,露出“看吧”的神情:”之后来找你们。” 浓烟中,他和迟邪消失在爬行馆后。 乔雪雁和秦可然面面相觑,表情都有点扭曲。 许久后,秦可然说:“他们,就这样走了?而且看这法则,他肯定是迟邪吧?对吧?” 乔雪雁摇头:“大概吧……我也不知道那俩人是啥情况。”她顿了一下,“快点走吧,我来开车。” …… 呼吸短促,心脏狂跳。 “王镇”跌跌撞撞地走着,他的右手几乎被荆棘绞断,血流不止。 为什么迟邪在这里? 我甩开他了么? 他差点摔倒,又扶着墙站起来,思绪乱得不行。 黑暗中有三道身影接近。 那三人身着黑袍,将“王镇”扶稳了。其中一人伸手,浅白光芒笼罩他的右臂。 “王镇”猛抓住那人的肩膀。数十秒后,他的样貌已和面前人一模一样,抬起左手,同时给自己疗伤。 他的法则名叫【无相】,只要有身体接触,就能复制对方的样貌与法则。 他极少受重挫,直到今日。 出血量减少,可撕碎的皮肉无法复原。除非有更高级的法则,这条手臂是彻底废了。 “王镇”低低咒骂一句,停下治疗。他的面部皮肤扭动,缓缓变为一张蜡黄、苍老的脸。 ——所有执行者都认识这张脸。 吕从进,叛变调查员,欠了诸多血债。 黑袍人低声说:“你回去治伤,我们掩护。” “不行,来的是迟邪。”吕从进的神色狰狞,“他没杀我,一定是通过我引出其他人,不能叫他得逞。” 黑袍人一顿:“怎么是他。” 吕从进烦躁道:“和他打不了。附近有别的调查员,把他们当人质,迟邪敢来就杀光他们。” 黑袍人应了一声,扬手,探测法则向周围荡开。“……找到了。”他说,“向北五百米,我们走!” 四人鬼魅一般穿梭,不多时,在猛兽区见到调查员。 那群调查员正在休息,或坐或躺,一盘散沙。吕从进眯起眼睛,低喝:“快上!” 两名黑袍人同时抬手,法则涌动,扑向无知无觉的众人—— 在吕从进的身后,墙体膨胀。 红砖墙面如波浪起伏,里头的活物,正顶着墙壁突突搏动。 在后面! 吕从进闪身想避。下一秒砖墙粉碎,血荆棘猛然爆出! 刹那间吕从进被淹没,荆棘没刺穿他的身体,只是缠住了他。在瘆人的生长声中,他听到同伴的法则。 雷鸣声声响起,轰在荆棘墙上,石沉大海。 所有墙面与地板像被万箭穿心的巨兽。 荆棘撕碎了它们。 雷鸣消失了,安静得叫人绝望。 吕从进身处黑暗。 “滴答,滴答……” 战斗在两分钟内结束。原来荆棘一直跟着他,藏在墙中和地下,血管般蔓延。他被划出无数伤口,血一滴滴砸在地上。 七年之前,吕从进第一次遇到迟邪。 浓郁的夕阳光,混着白墙上的血。黑袍人被荆棘钉死在走廊正中,怪异地悬空着,像被无数毒针扎穿的昆虫。 那天,吕从进靠着【无相】,趁乱进人群逃跑了。但惊骇从未消散。 这回,还是轮到他了。 吕从进试探性转动手腕,被扎得倒吸凉气。 荆棘裂出一条道路。 迟邪出现了。那张俊朗的脸在吕从进眼中,与恶鬼无差。 “别盯着我看了。”迟邪无所谓道,“看了也没用。” 吕从进不吭声。 他当然知道,执行者有【梦中身】保护着样貌。 迟邪又说:“老吕啊,你真让我失望了,怎么不往你老巢跑呢?别人凌晨好不容易休息下,你也要打扰他们。” 他回头,看到那群瞠目结舌的调查员,倒是不见裴月明。 于是迟邪后退几步,一揽慢吞吞还在后头的裴月明,把他带到身边:“介绍一下,这是吕从进。老吕最喜欢带着别人的脸招摇撞骗,杀人越货。你有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 吕从进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带着某种阴桀的探究。 “没有。”裴月明悠悠说,脸色似乎更白了,“迟邪,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我能醒着已经不错了,不适合运动和聊天。” “不就是刚才跑快了几步吗,就当锻炼。”迟邪说,“你需要强身健体。” 裴月明:“健体,是指我健康的尸体么?” “怎么会呢。“迟邪短促笑了下,“再给你继续介绍,老吕以前是调查员,后面在任务中落下残疾。本来是个英雄,按照补偿制度,平安到老没有问题。” “可是对失去力量的恐惧,比从未拥有过力量更可怕。老吕通过‘大老板’赵戎那类人,弄到材料,利用仪式重新站了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强。” “但,到底是照猫画虎模仿出的仪式,代价嘛,就是自己被腐蚀,再也离不开仪式了,一步步错下去。” 裴月明静静听着。 “当然,这些你都知道了。”迟邪揽着裴月明肩膀的手没放开,反而多了几分力度。 “他们所有禁忌的知识,都来自同一个人——可以说,裴照向他们揭示了‘飞升之路’,让他们能摆脱平凡法则,达到更高的境界。” 荆棘密布,缠住背叛者。 迟邪几乎是贴在裴月明耳边,呼吸温热,拂过裴月明的颈侧。他低声说: “他们几乎视他为先驱……或是神明。” “怎么样,说说你的意见?我该拿他们怎么办好?” 迟邪讲这些时是笑着的,可眼中毫无笑意。 裴月明侧头:“你是执行者,为什么要问我?” “这不是征求你意见嘛。”迟邪笑说。 “你说过我们不是同伴,我也认可这一点。”裴月明说,“没必要在乎我的意见。” 迟邪挑眉:“你在爬行馆的分析就很有用。说不定经过这晚,我们建立了坚固的革命友谊,一拍即合呢。” “我还是更倾向互不干扰,别惹是非。我会提供你需要的信息,但解决他们是执行者的责任,不是吗?” 裴月明向后退半步,那只原本搭得稳稳的手,被他不着痕迹地卸开。 他转身,随意摆了摆手:“你我都不该有更多麻烦了。我休息一会儿,你忙。” 在身后,迟邪目送他离开。 迟邪面无表情时,脸部轮廓冷硬,连周遭空气凝滞了几分。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看向吕从进:“……没办法,闹了矛盾就这样。你也给我说说,你和蓝歌是有什么矛盾?” …… 猛兽区入口有几座动物雕像。裴月明抹去灰尘,倚靠着底座,开始小憩。 长夜未尽。以他的体能,必须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养神。 “刷拉——” 有人小心在他身边放了一袋东西。 “是什么?”裴月明没抬头。 那调查员结巴道:“是、是面包。”他吞了吞口水,“迟先生让我们拿过来。” 那人走了。 或许是底座不舒坦,或许是潜意识活跃,裴月明没睡着,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不知多久后,他感觉到,有一众人飞速从远方接近。 来者不善,大概是救吕从进的。 裴月明心想,迟邪会解决的。 各安其位,保持距离,不节外生枝才最重要。 这样对双方都好。 虽说与自己无关,可一会儿大打出手,睡是睡不着了。裴月明拆开包装袋,拿出面包,不疾不徐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猛然顿住—— 冲天的辣! 芥末味从喉咙直冲天灵盖,在鼻腔深处炸开! 血气不受控制地涌到耳根,眼尾都红了。裴月明硬生生咽下去,手微微颤抖,拿起包装袋。 影鸦站在肩头,替他看到了一行字:“一口爽飞天!芥末味创意方包!” 裴月明:“……?” 他一贯得体的表情出现裂痕:世界上怎么会有芥末面包? 迟邪又是从哪里整来的?!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群黑袍人出现在入口,法则在他们周身狂暴涌动。 “别打迟邪!!”吕从进喊。 他声嘶力竭,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去搞那个瞎子,他是迟邪的姘头!” 黑袍人反应迅猛,齐刷刷扭头,朝他扑来。 裴月明:“……” 裴月明:??? 黑色火焰倏地一闪,炽热扑面。两名黑袍人闪身,同时落脚他身后的雕像,不等身形立稳,两柄巨枪已在指尖凝成,当空贯落! 法则【黑炎】!法则【命定之枪】! 短短一瞬,攻势自四面而来,避无可避。他们不想杀死裴月明,但如果他残了、废了,当人质也好用——甚至更加好用。 “轰!轰!” 巨枪结结实实地贯穿区域,大地皲裂成蛛网,碎石如暴雨激射。那黑焰火轻轻一扫雕像,金属肉眼可见地通红、滴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腾起青烟。 不过十秒,整片区域沦为废墟,弥漫烟尘与刺鼻味道。 地上无声蔓延过来的荆棘,缓缓退去了。 迟邪就这样看了全程。 然后他回头,看着面色狰狞、要把他生吞了的吕从进,缓缓开口:“我的那个‘姘头’,只是f级调查员。” 吕从进:“……?” 迟邪有几分疑惑:“王镇没告诉你们?这么打不怕他死了么,还怎么当人质?” 吕从进:“……”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靠你为什么和那么弱的搞在一起?!” 吕从进真绝望了。 他再看过去,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 在那翻滚的烟云中心,黑暗晕染开。它吞噬了火星与金属蒸汽,吞噬了光。 很轻的一声“哗”。 最近的黑袍人重重倒下,他的心口处只余空洞,绿血汩汩涌出。 影鸦落在荆棘上,歪头看其他人。它的黑羽亮极了,绿色血滴挂不住,顺滑淌下。 它刚刚贯穿了敌人的心脏。 那极致的黑暗,也潮水般蔓延过来。火焰湮灭,长.枪寸断,再怎么呼唤法则,也无法抵御这等景象。 吕从进颤抖起来。 他好像听到了叫喊,又好像没有。影子很安静、很坚定地把一切都吞噬了。 然后,裴月明出现了。 他在吕从进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中,提着面包,走到迟邪身边。 他神态比以往要认真多了,开口问: “水在哪?” 声音有点哑。 “要水做什么,我没有。”迟邪随口说,“不是刚说互不干扰么,我这里还忙着呢,你……” 他瞥了一眼裴月明,声音戛然而止——如果裴月明看得见,会发现迟邪脸上的神情跟见鬼了似的。 下一秒,迟邪一把将裴月明外套帽子压了下来,牢牢盖住了半张脸。 裴月明:? “有水。”迟邪的手隔着帽子,按住了裴月明的脑袋,坚定告诉他,“必须得有!” 第17章 动物之夜 第17章 动物之夜 近处的建筑毁得差不多了。 迟邪揽着裴月明的肩,好端端把他放在远处的长椅上,又左右看了一圈,确保没人能看见这人。 五分钟后,几名执行者的副手出现了,一来就开始熟练地收拾尸体。 迟邪叫住了他们。 “长官!”队长挺直背,“您有什么指令?”他眼中有热切的崇拜。 迟邪:“带水了吗?” 队长一愣,立刻打开背包。 他在放血刀、折叠锯、强酸强碱容器中翻翻找找,最后献宝般地拿出一个“心若莲花”保温杯,打开瓶盖,双手递去。 水里泡着枸杞菊花,已经喝了大半。 迟邪眉头一皱:“这什么老年人图案?” 队长解释:“出任务会比较吉利,内心有种向善感。” “你把它离尸袋远一点会更吉利。”迟邪真心建议,“还有赶快,不要喝过的水。” 队长找人去了,两分钟后,捧回一瓶全新矿泉水。 迟邪拿在手里,望了眼裴月明,罕见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那个,咳咳,你的水在这。” 裴月明拧了瓶盖,直接开喝。 他口味淡,被辣得不轻——他第一次吃芥末就记忆深刻,深感现代人口味的古怪,没想到在这猝不及防,吃了第二次。对他的攻击力比黑袍人加起来都多。 半瓶水下去,辣味总算缓解了。 裴月明指着面包:“还你。” 迟邪:“不吃了?这半夜三更的,你不用补一补?” “不了,不太饿。”裴月明以极好的涵养没评判迟邪的个人口味,又礼貌补了一句,“……谢谢。”他站起身,“我留了几个没杀,应该对你有用。” “礼尚往来?” “顺手而已。”裴月明说,“本来第一个人也不会死,但那时候……我冲击有点大。” 在他身后,迟邪欲言又止,面色古怪地跟了上去。 黑袍人堆在一起,失去了意识。 迟邪蹲下,扯开一人的兜帽,那张脸……那不能被称作“脸”了,没有皮肤,肌肉变成一条条树枝。 副手过来,将黑袍一一掀开。 人体扭曲,有的嫁接了异常的手臂,有的被挖空的眼眶里,只剩血符号。 迟邪锐利的眼神扫过,点了几个:“这些都没救了,你们解决。其他人带走。” 队长应声,众人开始忙碌。吕从进也被押走,目光凶恶,好像要把二人活剥了。 迟邪斜斜倚墙,左脚撑住,右脚就那样随意搭着,没看吕从进,第无数次看焚尸的火焰燃起。 不同的是,这次裴月明在身旁。 火在雕像下舞动,噼啪作响,将裴月明的黑发染成暖色。他很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手边放着那半瓶矿泉水。 迟邪:“他们自称飞升者,但真能‘飞升’的寥寥无几。” 裴月明“唔”了一声,问:“那吕从进是什么情况?” “他不算太贪心,异常值没失控。”迟邪讲,“他承认袭击了蓝歌,但对于飞升者为什么在地下、又在谋划什么,闭口不谈。” 他停顿几秒,扭头看裴月明:“不论现在他们想做什么,献祭也好,召唤异常也好,你要……我们要找出来。” 裴月明:“线索还不够,最好是能找到仪式。” “嗯。”迟邪说,“顺着蓝歌的线索找。” 火倏地升腾,照亮他宽阔的肩背轮廓。 迟邪看着火中的肢体,这瞬间,记忆中无数面孔涌现,在不同时空嘶吼着—— 迟邪再次开口:“这帮见过那么多扭曲生物、连人性都能舍弃的人,最想成为你。” “……” 裴月明旋紧瓶盖,起身:“……有人来找你了。” 几个精锐调查员匆忙赶来:“陈临声让我们过来的。” 队长向他们解释了情况。 精锐们对视一眼,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把无关人等带走。” 那群调查员如释重负,紧跟精锐,逃跑似的离开。 等他们走了,迟邪回头找裴月明。 裴月明在拐角后的服务亭里。 亭子很小,空间只容一个工作人员。他靠着桌沿站着,桌面摆了水、饼干和巧克力,手上拿着一小包坚果。 迟邪立刻发现了不对:“你不是说不饿么!” 裴月明:“……” 完全忘记这茬了。 裴月明左手在桌上一滑,把巧克力往身后藏:“那是刚才。” “东西摆得跟野餐一样,你能突然饿成这样?”迟邪狐疑道,“你是对我有意见吧?可以有意见,但不至于一个面包都介意吧。浪费粮食可耻,还是说……” “水。”裴月明适时打断,岔开话题,“还有水吗?” 迟邪不知想起什么,话头止住了。 他再次露出奇怪的神色,几秒后,慢腾腾说:“……怎么那么爱喝水。我去问问。” 迟邪从副手那里,又薅了一瓶矿泉水。 瓶身微凉,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心想,我该不该问呢,怎么问出口…… 面包还在长椅上,迟邪也拿上了,回到服务亭。他站在亭口把水递给裴月明,欲言又止。 裴月明莫名问:“做什么?” 迟邪:“你——”话头在嘴边一转,“你还吃不吃面包?” 他把芥末面包塞到裴月明手上。 裴月明双手捧着面包袋,觉得自己捧的是极高危的异常污染物。 迟邪没走,盯着他,踏前了半步。 亭子本就窄,他这么一挤,裴月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灼热。 裴月明向后靠了靠,后腰抵住桌面。 “迟邪,”他终于开口问了,“从刚才起,你有点……奇怪。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怀疑我和飞升者有所联系?” “我确实怀疑。”迟邪点头,“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利用他们对你的狂热操纵他们;或者提供知识,完成更疯狂的仪式;你的‘复活’也相当可疑,要不是你没半点异常值,第一天我不会停手。” 他又往前了一点,单手撑在裴月明身侧的桌面上:“我能一口气讲出很多,但不是这个。” 空间越发狭窄。 裴月明挺直的背向后微倾:“你说。” 迟邪盯着裴月明,离得那么近了,眼尾的红淡了大半。 他还觉得不够,伸出手,拇指擦过裴月明的左眼尾。 裴月明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几乎浑身绷着,才没有立刻别过头。 迟邪仔仔细细看过那水墨般的眉眼,问:“刚才你为什么哭?” 裴月明:“……” 裴月明:“……什么?” “声音哑了,眼眶鼻子都红了,非常明显。”迟邪说,“半夜多愁善感?触景生情?” 他又“啧”了一声:“总不能是我惹的吧?” 裴月明一辈子都没被提过这问题——而且对方还和自己挤在一间小屋,单手圈着他,摸着他的脸特别认真。 他一时说不出话,不知该先反驳,还是先掰开那只手。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为什么哭为什么哭……” 最后,惊人的理智占据上风。他在迟邪探究性的眼神中,拨开他的手,把面包塞回那手上,缓缓开口:“那是被辣的。” 迟邪将信将疑看了眼包装,震惊道:“芥末味?!” 裴月明脱口而出:“不是你给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带面包,我连瓶水都懒得带。我叫那帮家伙找吃的给你送来,哪知道会这么邪门。” “……”裴月明扶额,“我以为你口味特别。” quot;该有话直说的是你。我还想你受刺激了。让我也尝尝。quot;迟邪拿出面包,咬了一口,突然疑惑道:“不怎么辣啊。” 裴月明:? 迟邪多吃了几口:“微辣吧。” 这回,他越发狐疑了:“而且你右眼那里,现在又有点红了。” “被你手指摁的。”裴月明扶额。 “哪有人这么细皮嫩肉。”迟邪皱眉,“所以,你就是哭了对不对?” 裴月明:“……?” 迟邪还是皱着眉:“下回遮着点,别给别人看到。” 第17章 动物之夜(2/5) 第17章 动物之夜(2/5) 裴月明意识到,比起口味,迟邪更有问题的可能是思想。 眼看这对话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他果断切换话题:“时间不多,该去找乔雪雁她们了。” 迟邪显然不太信,又往他脸上多瞥了几眼。 但裴月明似乎挺在意时间,他低头看表,凌晨两点二十。 两人出了亭子,终于不再近距离面对面了。迟邪问:“她们在哪?” “禽鸟区。”裴月明回答。 离开时,最后一具尸体化作了灰。 它的衣袍碎片乘风,卷到迟邪脚下,被踩入尘土——它永远不知道,自己舍弃一切、狂热想成为的存在,就站在面前。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又想起他那薄红的眼尾。 他这种人,有暴怒、沮丧或啜泣的时候吗?又会是为了什么? 面包分量小,剩下的几口能吃完。迟邪向来不挑,也没觉得这奇葩味道难以下咽。 迟邪:“裴月明——” 裴月明:“不吃。你对它是有什么执念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从没见过你哭,有点想看……哎!你不是精神不好吗,怎么越走越快了!” 裴月明的身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开距离。 迟邪莫名其妙的,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 一个小时前。 观光车驶过街头,车内仓鼠奋力迈步。秦可然抬头看,影鸦还停在车顶,让她安心了不少。 乔雪雁说,漫画下章在草原区,叫《我能吃到云朵吗?——长颈鹿的进化》。到了地方,果然场景重现。长颈鹿的脖子高耸至穹顶。它们悠闲踱步,棕白皮毛融化,像一群正在滴落的面包。 秦可然往上张望。 怎么看,也看不到脑袋。她便不自觉想,该不会它们没有头吧。 儿童漫画放进现实,又被“动物之夜”扭曲后,怪诞无比。 乔雪雁不发一言,看着无头的巨大长颈鹿,直到它们身影逐渐淡去,消失在黑暗。 “走吧。”她轻声说。 他们又随剧情,见到猫头鹰照明灯,灯塔水母在头顶翩翩起舞,彩虹蚺嘶嘶吐信,问她们要不要一件新衣…… 乔雪雁熟知的情节,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每个区域的场景,不到十分钟便消失了。漫画的最后一章在禽鸟区。 乔雪雁远远就看到了大黑。它站在“鸟类王国”的招牌下,默默望着她。 “大黑!”她再次呼喊。 黑狗转身朝深处跑。不等车停稳,乔雪雁就跳下去追它。 然后,她看到企鹅。 天空中结着厚冰,冻住了无数企鹅,每一只都是游泳的姿势,每一只都在看她。光源在冰面之上,照下幽幽蓝光。 大黑还在往前跑。 乔雪雁继续追。 秦可然被吓得毛骨悚然,大叫:“乔姐!乔姐!你等等我啊!” 周围很冷,秦可然奔跑时,手快冻得没知觉了。 她好不容易追上乔雪雁。 不远处有橙红火光,还有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乔雪雁站定脚步。秦可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广场正中有篝火,火烈鸟们穿着西装,翅膀牵翅膀围成一个巨大的圆。 它们边跳舞边转圈。 乔雪雁喃喃:“大黑又不见了,它想带我来这里。” 秦可然摁着胸口:“姐,这是最后一章了吧,我、我快受不了,每个地方都让我觉得自己菌子吃多了。” “是最后了。”乔雪雁说,“在黎明之前,火烈鸟邀请女孩去参加篝火晚会。夜晚结束,他们不舍地告别,女孩回到了家人身边。” 她盯着篝火,那光落在眼中,是一团亮眼的橘红。 随后她转动眼球,向秦可然伸手,笑了:“来,让我们一起跳舞吧。” 鬼使神差一般,秦可然牵住她的手。 西装火烈鸟停下,齐刷刷看着她们。 有两只鸟松开翅膀,腾出两人的空位,邀请她们加入。乔雪雁拉住一只的翅膀,用眼神示意秦可然照做。 所有鸟都在看她,秦可然觉得自己也疯了,竟试探性拉住鸟翅膀。 圆环又完整了。所有鸟叽叽喳喳地唱,再次旋转,用长腿踩出节奏。 圆环旋转着。 越来越多的鸟飞来,加入庆典:金刚鹦鹉,鸬鹚和黑天鹅……篝火越烧越旺,通天的红,直烧到了天空的冰层,企鹅动了起来,于坚冰中遨游。 圆环旋转着。 鸟群齐声欢歌。百灵鸟戴着蝴蝶结,领唱高音,犀鸟打着黑领带,负责低音。 秦可然松不开手,也停不下脚步。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恐惧。 意识逐渐平静,她没有任何情绪,好像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 漫画中,迷路的女孩也见到了这场景。 鸟群拾来树枝,为她点火,驱散她的寒意。但这发生在现实中,实在太荒诞魔幻了,简直像…… 像一场梦。 圆环旋转着。 圆环旋转着。 圆环旋转着。 白琵鹭对她说:“欢迎来到地下动物园,希望这个奇妙的夜晚永不结束。” 舞步继续,无休无止。 秦可然平静地想,好奇怪,没办法停下来了。 好开心,我们要一直跳下去,直到双脚被大地磨出淋漓的血,直到天明,直到死亡。 又一次旋转中,她忽然看见亮晶晶的红眼眸。 那是影鸦。 不知何时,它站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张开翅膀—— “刷啦——” 它猛地投身篝火! 炽热将它吞噬。可它体内涌出浓厚的影子,扑灭了篝火。光灭了,余烬漩涡一般升起,群鸟尖叫,却又在刹那变为白骨。 秦可然扭头,鸟类都死了,一个个漆黑的眼洞看着她,就像那些死去的调查员。 舞步停滞,残骸遍地。 这场快乐的幻梦迎来了结局。 所有情绪:惊讶、恐惧、不知所措……回流到身上,她从梦中醒来,又变回了自己。 秦可然一阵毛骨悚然,扭头,看到乔雪雁跪伏在地,赶快问:“乔姐,你没事吧?” 乔雪雁没回答,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秦可然又问:“是你说过的‘老毛病’吗?我我、我要咋办,你有药吗?” 乔雪雁:“……” 秦可然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身,手上却一滑,出现一大片半透明的薄膜。 轻飘飘的,带着熟悉的柔软—— 人皮。 秦可然僵住了。 乔雪雁全身的皮肤在膨胀、发白、鼓起气泡。她用指甲猛抓身上,抓下一层层皮。然而这不够快,她低声说:“快、快帮我——!快!” 秦可然愣怔几秒,不知从哪爆发出勇气,扑上去帮忙。 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刚开始的皮肤柔软湿润,但渐渐的,它变得轻薄干燥,脆生生的。如果秦可然熟知昆虫,会觉得很像它们褪下的表皮。 “我……”乔雪雁又开口了,“我……感觉很舒服。” 秦可然木然了,手上继续扒皮:“姐,可别舒服了,你的皮都展开了。” “真的……”乔雪雁喃喃,“我的身体,从来没这么轻盈过。” 最后一层表皮褪下,秦可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乔雪雁还是趴跪着:“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幻想能拥有动物的能力。” 她慢慢说:“鹰的眼睛,狗的鼻子,蝙蝠的耳朵……感官决定了认知世界的方式。要是有它们的能力,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 “我想要看一看那样的世界。” 乔雪雁坐直身子。 黑发汗涔涔地贴着额头,她看向秦可然,右眼框中,宝石般的蝴蝶复眼在狂乱转动! 她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我的视线从没那么清晰过。我能看到好多色彩,能闻到好多味道。” 第17章 动物之夜(3/5) 第17章 动物之夜(3/5) 乔雪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万物纤毫毕现,黑暗流光溢彩。 每片叶子独一无二,每团灰尘截然不同。她听到极远处的脚步,风带来一切:食物香气、那群人的气息、汗味、昨晚残留的香烟味。一切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她欣喜道: “我好像……看到了洞开的世界。” 秦可然撒腿就跑! 妈呀,谁管你洞不洞开!她崩溃想。 再不跑洞开的就是我的头了啊!! 还没跑出禽鸟区,她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几乎没动,秦可然连退几步,差点摔倒。她抬头惊喜道:“是你们!” 裴月明和迟邪并肩而立。 迟邪抱臂:“跑这么快做什么?还好撞到的是我。” 秦可然赶快说:“乔姐!她、她变异了啊啊!” “什么变异,你丧尸片看多了吧。”迟邪说,“你看她来了……哇,还真是变异了。” 秦可然猛回头。 乔雪雁远远看着他们。 她的右眼是宝石,有的皮肤呈半透明,能清晰看到蓝色血管网,有的被皮毛、鸟羽覆盖。 相隔上百米,她能清晰听见三人的对话,跨越这段距离不过四五秒。 可她没有。 我会吓到他们的,乔雪雁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雪雁后退几步,想独自离开,却听见了破风声—— 她闪身! 鲜血飞溅,【万流线】从天而降贯穿她的肩膀,差几寸就直击心脏。她抬起头,漫天金线朝她坠落! 目标为什么是我?! 她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动了起来,在金线中闪躲。 陈临声的实力远强于她。但被放大无数倍的感官救了她,她第一次听见【万流线】破空的锐鸣,看见它们落下前,漾开的偏振光。 然而不够…… 远远不够! 又一次翻滚,她避开要害,侧腹和小腿被扎穿。她猛然抬手——法则【青林之声】! 在【青林之声】的召唤下,数只鸟兽出现,为乔雪雁挡住下轮攻势。 它们被钉死在原地。 更多金线来了,她倒在血泊里,无处可逃。 光辉从天而降,像一场流星。 乔雪雁躺在地上,向天空张开右手。 她没抓住星星。 影狼在上方探头,她一手抓住了厚实的狼胸脯毛。 乔雪雁:? 在裴月明的袖口,影蛇出现。它一路睡得酣畅,此时窜出去,身形膨胀百倍,将乔雪雁盘在中心。【万流线】击打它的黑鳞,一阵噼哩哗啦的火星四溅。 在它的庇护下,乔雪雁狂揉影狼柔软的前胸,喃喃:“……我这是,到天堂了吗?” “还没有。”裴月明在她身边说。 乔雪雁:“你也来了?你怎么死的?” 裴月明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拽了起来——乔雪雁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死后的世界不长这样。”他说,“我不能拖太久,否则陈临声会察觉。快走。” 乔雪雁茫然问:“去哪里?” 她的伤口在高速愈合。 “去找你的大黑。”裴月明告诉她,“快走,别回头。” 影蛇岿然不动,懒洋洋地打呵欠。【万流线】停下攻击,犹豫着,似是弄不清状况。 趁这机会乔雪雁冲了出去,借着黑暗,以猎豹般的敏捷消失在园区外。 影子散去。黑蛇变小,悄悄盘回裴月明的指间,消失了。 裴月明回到迟邪和秦可然身边。 秦可然颤巍巍的:“谁能解释一下状况?” 裴月明笑了。 他生得清俊,这么突然一笑,难免叫人心头悸动——连此时的秦可然也不例外。 他说:“什么也没发生。我们看到【万流线】,刚赶来这里,就看到乔雪雁逃跑了。” 秦可然懵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王镇。”裴月明说,“你深思熟虑后,决定和陈临声他们待在一起,直到天亮。最后我和迟邪救了王镇,还有其他被带走的人,平安回到地上……喜欢这个故事吗?” 秦可然诺诺回答:“喜、喜欢。” 裴月明点头:“那就让它发生。我保证,‘动物之夜’会结束的。” 在他身后,几名精锐调查员赶到。 紧接着,陈临声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了。他面色如常,问:“‘动物之夜’去哪了?” 动物之夜? 秦可然见到一个青年男性,站在乔雪雁刚才的位置上。他是陈临声的得意学生,好像叫周序。 周序捡起被钉死的鸽子。 这是乔雪雁用法则召唤的。 【青林之声】能和动物简单沟通,并召唤它们。 周序手上的鸽子,浑身琉璃。其他动物的尸体,或是陶瓷,或是金属,她法则召唤出的,俨然是被“动物之夜”异常化后的物体! 一时间,秦可然心头巨震:难道乔雪雁就是…… 她就是“动物之夜”?! “看不出去哪了。”周序掂量鸽子,“整个地下是它的领域,很容易藏匿行踪。我马上叫人排查,老师,您看是否需要我盘问下现场的人?” 秦可然瑟缩了一下。 陈临声只是说:“周序,讲话要注意,执行者在这里。” 周序一怔,打量三人,摸不清谁是执行者。 但很快,陈临声对迟邪说:“之前听人转达了你的警告,我们暂时没碰到飞升者。稍后我会让学生尽量警告地下的人。” 迟邪直视了陈临声几秒,挪开视线,语调不带情绪:“我来吧。有必要的话,所有人会知道的。” “好。”陈临声没多提,看向裴月明和秦可然,“两位来地下,想必是为了名利。你们违背规定,还打扰执行者的行动,但也能将功补过。” 两条金线,飘到二人面前。 “我直白说了,墙内的衔尾蛇正在苏醒,‘动物之夜’不知去向,飞升者又在暗处,我需要更多准备。” “把力量给我,我保证你们安全回到地面。” 陈临声完全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迟邪眯起眼睛。 陈临声不清楚是什么阻碍了攻势,只知道阻碍者实力不凡,而【万流线】能探查对方的力量。 裴月明会愿意吗? 沉默中,陈临声和他的学生都等着。秦可然打量周围人脸色,迟疑地将金线缠上手腕。 陈临声看向裴月明。 出乎意料的是,裴月明问:“你真的能带我们回去?” 陈临声:“我保证。” “好。”裴月明竟不再犹豫,伸手去碰那金线—— 他没能碰到。 压在裴月明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有常年持刀的薄茧。 陈临声眉心微蹙。 迟邪抓着裴月明的手腕,对陈临声笑说:“抱歉,这个人我还得用一用,不能借给你。” 短短一瞬,陈临声便收敛表情,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 远处,地下穹顶又崩塌一块,蛇骨越发躁动了。他环顾手下和学生:“‘动物之夜’暴露了自己,不可错失机会,都做事去吧。周序,你带队。” 周序应声。 一众精锐离开。秦可然跟着陈临声,内心有太多不解,回头望去,那两人站在黑暗中。 篝火的余烬,还在风里飞舞,裴月明的眉宇舒展,神色平和。 ——记得那个故事。他似乎这么说道。 陈临声一众人走了。 迟邪开口:“你知道我会阻止陈临声。” 第17章 动物之夜(4/5) 第17章 动物之夜(4/5) 裴月明说:“用你的身份最方便。【万流线】太危险,你信不过我,也信不过他。” 迟邪“嗯”了一声:“点头之交而已。” 他对被利用这件事,似乎不以为意。 【万流线】不能完全复制个体强度,可它没上限。陈临声有很多学生,再加上裴月明,力量会强大到可怕。 裴月明:“我很意外,你就那样看着我救了乔雪雁。” “当我心情好吧,执行者不管异常生物。”迟邪的语调懒散,“而且,我猜即使她死了,‘动物之夜’也不会结束。事情没那么简单。” 裴月明:“……” 迟邪拍拍他的肩,调侃:“就不允许我也看出来?还想一个人称王称霸?” “……怎么会呢?”裴月明轻笑起来,“只是有些意外。” 他的笑意稍纵即逝:“去找乔雪雁吧。蓝歌和飞升者有关,也会有你想找的东西。你开车?” “也不能指望你开。”迟邪嘀咕。 两人上了观光车。 迟邪旧习难改,一不留神又开得太快,转头就对上裴月明的脸,别别扭扭地降低速度。 他说:“裴月明,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这种表情对我,好像我把你丢在路边了一样。” 裴月明说:“我是副驾,有监督司机的义务。” 迟邪:“……” 小车开到最偏僻的后勤区。 他们穿过水电设施,在断壁残垣中看到了乔雪雁。她在屋檐下蜷缩,紧抓一片黑蛇鳞。 那是裴月明给的,能找到她。 乔雪雁抬头,疲惫道:“你们来了呀……” 她意识恍惚,只知道自己跑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停在了这里。 几只粘土变成的白鼬,爬上她肩头。她的身上,依旧是各类动物的古怪组合体。 她喃喃:“这几个月,我居然一次法则也没用过,大概是自己都不想知道真相吧。”她看向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就是‘动物之夜’,对吗?” 裴月明回答:“是。” “我不明白。”乔雪雁说,“难道我从小长大的回忆,家人,大黑,动物园,书店还有蓝歌小队,都是假的吗?” “它们是真的。”裴月明告诉她,“奕川集团写了你的名字,议会文档有你多年的报告,书店也是真的,你买了很多书,种了很多花草。” “那,这又是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乔雪雁举起覆盖皮毛的左手,掌骨变形,指甲锐利,如同猛兽的爪。 她说:“裴月明,为什么你要买我的店?为什么要和我来地下,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裴月明只是讲:”你会知道的。” “……好。”乔雪雁缓缓起身,“我要找到大黑,然后把队员的遗骨带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长夜像一场魔幻的梦,她无法控制,但感官依旧敏锐,万物依旧清晰。意识穿过广场,穿过她魂牵梦萦、无法忘怀的动物园,不断攀升,比萤火虫更高,比蛇骨铸造的蜿蜒街道更远—— 她俯瞰整个地下。 “找到了!”她说,“我能……感受到它!” 在路牌下,年迈黑狗吐着舌头,默默等待。 观光车发动,向它驶去。 到了地方,大黑往小巷子里跑,消失在一栋楼房里。 那楼房平平无奇,看上去是办公的中层建筑。乔雪雁见到它,却变了脸色。 三人进到楼内,在一堆坍塌的墙壁背后,发现往下的楼梯。 迟邪:“还有下一层?” “嗯。”乔雪雁点头,“不对外开放,我小时候也没下去过,只知道,这地方由议会管理。” 迟邪不知想起什么,眼神闪烁。 余光里,裴月明拿出手机在确认时间。 他果然很在意时间,迟邪想,也低头看表:三点十五。 乔雪雁率先下去,裴月明和迟邪跟着。楼梯间的灯异常化了,一盏盏亮起。 下到底部,乔雪雁呼吸一滞。 又有两具白骨。是蓝歌的人。 乔雪雁说:“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难道,我把队伍带下来了吗?” 她努力回想。 白骨好像活了,长出血肉,变成熟悉的脸,凝视她。 “快跑——!” “能去哪里?!不要跑散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乔雪雁听到自己的声音,“都跟我来!” 乔雪雁闭了闭眼睛,说:“我、我想起来了,我们被人袭击,逃到了这里的深处。然后……然后呢?”头又开始疼了,她捂住脑袋,却突然讲,“我闻到了血腥味。” 这地下是一条长廊,两侧各有房间。房间大小不一,有些空荡荡,有些堆了杂物。 在微弱的光下,水泥地板布满脚印,新旧都有,杂乱不堪。不止一帮人来过这里。 乔雪雁带路,他们来到近处的一个房间,里头有两具尸体。 迟邪上前,简单观察了一下:伤口血块半凝固,血清渗出,角膜轻度浑浊…… 他说:“他们是在几小时内死的。” 裴月明:“有更准确的时间吗?” “没。”迟邪讲,“但我知道他们,都是a级调查员,应该是和陈临声一起来的。这里残留的法则怎么样?” “很多,也很乱。”裴月明回答,“一群人袭击了他们。” 乔雪雁喃喃:“就和当时一样……”她目光空洞,“我们一路被追,即使逃来这里,我的队员也一个个死了。这帮袭击者,该不会根本没走吧?” 随后她扬手,角落的桌椅变形,木头咯吱作响,异变为仓鸮! 仓鸮听力出众,异常化之后,更为敏锐。 “听到了。”乔雪雁说,“附近果然有人!” 她猛地跑向走廊,木头仓鸮紧随其后。 乔雪雁敏捷穿梭在蛛网般的结构中,一步六七米,掠过一个个房间。她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袭击过蓝歌的人,绝不会错! 目标越来越近,只有一墙之隔,她一脚便踹飞了砖墙。 墙后,三名黑袍人跪在火堆前! 乔雪雁来得突然,但他们反应极快,鬼魅一样后撤,同时法则在指尖凝聚—— “我记得你们的味道。”乔雪雁说。 她的右边复眼,不受控地转动,绽放宝石的诡异光泽。整个房间活了,木头化作群鸟,齐齐撕咬上去! 三人与恶兽缠斗,其中一人忽而掉头,朝乔雪雁扑来。 乔雪雁怒火中烧,一拳就把他锤进了墙里,又过去把他揪出来,怒吼:“其他人在哪?!” 那人的身体软绵绵的。 乔雪雁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头被自己锤了个180度。再扭头,另外两人也倒在血泊中。她甚至没感觉到拳头穿过身体的阻力。 这就死了? 乔雪雁怔怔想。 要是,我之前有这种力量…… 她搜了那三人的身,又看了周围,什么也没发现。 裴月明和迟邪找来时,她呆坐在角落。 “让她静一静吧。”裴月明说。 他来到火堆旁。那三人跪着的地方,有鲜血画出的诡异符号,让人不适。 迟邪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是哪种仪式?” 他从未见过这种符号。 可裴月明一定知道。 裴月明没答话,坐在火堆旁的长椅,双手放在外套兜里。 迟邪缓缓道:“几十年间,飞升者相当收敛,很难发现他们的目标和动向。所以执行者也会尽量低调,以免打草惊蛇。” 裴月明:“但他们都知道你。” “因为我杀了太多飞升者。”迟邪说,“近十年不同,他们行动频繁,冲突加剧,就像暗处有一根弦,突然拉动所有人。再然后,你出现了。”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迟邪:“从蓝歌,到刚才的两名精锐,这帮人再次印证自己的丧心病狂。他们比异常危险太多。” 他走到裴月明面前,单手按住他身后的椅背,身子如弓般前倾,说:“我不会问你站在哪一边。” “我也不在乎你是否利用我:以我的身份摆脱陈临声?借我的手,除掉飞升者?都无所谓,我甚至不在乎袒护一个无害的异常,但这些飞升者,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是时候兑现你的承诺了。” 裴月明被他的阴影笼罩。 面前人高大健壮,小臂线条绷紧时坚硬如铁,奔波一整晚都不知疲惫。 第17章 动物之夜(5/5) 第17章 动物之夜(5/5)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他几乎能实质性感受到,迟邪的目光。眼神中有从未消失的怀疑,亦有热切。 他们同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同样有……必须达成的执念。 裴月明突然讲:“你说,飞升者都想成为我。” 迟邪颔首:“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悬在高处审视着他。 “那你呢?”裴月明问,“能从影蛇这么细微的痕迹里,认出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迟邪,你想成为我吗?” 迟邪:“……” 他挺直脊背,退后半步:“……哪怕最仰慕你的时候,我也不想成为你——从来不想。” 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有燃烧了百年的火。 迟邪说:“我想超越你。” 火堆轻轻跳了一下。 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笑了。 这次的笑截然不同。 对秦可然的笑,像工笔精心描出的完美,没人不喜欢。但此时,只是眼尾轻轻一挑,嘴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许,笑意从画上跃出,陡然鲜活。 ——这才是他真正的笑。 真奇怪。迟邪想,那么小的变化,又那么不一样。 “十三人。”裴月明说,“这个仪式名叫‘复生’,需要大量尸体,和十三人完成,目的是复活衔尾蛇。不用担心打草惊蛇,他们此时此刻,一定就在地下。” “其他飞升者无关紧要,他们才是今晚的核心:探测、破坏、创造法则各四人,最后一人很强,法则与空间有关。” 光流淌过眉骨,在他的眼中跳跃。 这瞬间,裴月明似乎真的在看迟邪,看见了他的身躯面容,看见了他的一切。 “所以,人都来齐了。”裴月明笑问,“杀得掉吗?” “当然。”迟邪与他对视,“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血荆棘漫天生长。 它们发出可怕的生长声,扎透水泥,绞缠钢筋,裹挟着碎石尘暴奔涌向上。 大地在颤抖。 街道和楼宇被猩红覆盖。它们不断攀升,千万条直刺天幕,直至在最高空交织出本体—— 巨大的虚空之眸,猛然睁开! 它每一寸都是狂乱翻滚的荆棘,无止无休,俯瞰众生。地下所有人,不论调查员还是飞升者,都惊惧抬头,瞳孔倒映这地狱般的造物。 法则【审判】。 第18章 审判 第18章 审判 王镇在黑暗中挣扎。 他被绑了好几个小时,周围时不时传来绳索的摩擦声。除了他,还有其他受害者也在这里。 他再次扭动:“……唔!” 腹部又挨了一脚。 老宋声音传来:“要不是为了仪式,我早把你剁了喂狗。”他又扭头,问身边的黑袍男人,“老吕怎么去了那么久,连个瞎子都搞不定?” 男人赔笑:“乔雪雁太熟这里,也不知道带他们藏去哪里了。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主教。” “这就看你表现了。”老宋眼睛一转,“我听说,你又被分到了一颗心脏?” “是、是呀,主教承诺我的。”男人回答,“你可别打它主意,我好久没吃,它们都快饿死了……” 他掀开一截黑袍。 光通过墙上裂缝照到手臂,上面的肉色小触手扭动,蔫蔫的。他瞥了一眼王镇,嘟囔:“有人血也凑合吧。” “你再好好想一下,”老宋循循善诱,“只要主教信任你……草,怎么又地震了!” 大地颤动。 在老宋面前,男人呆站在原地。 老宋:“做什么呢,以后心脏有的是!” 男人慢慢抬头。 他的眼里涌出暗淡的血,一根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了脊柱。 这刹那老宋寒毛倒立! 【审判】! 【旅者】的光芒一闪,将他传送到了旁边房间。他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摸索墙壁,直到确定房间完全封闭。 老宋靠在墙角,心跳快到爆炸,冷汗湿透了衣服。 是迟邪! 这种强到比他们更像怪物的人,怎么来了?! 隔着厚实墙壁,他也能听到血荆棘的破空声。 每有一声,他的手便颤抖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老宋安慰自己。 不被那只荆棘之眼看到,就是安全的。主教马上来了,他能解决迟邪! 他想起,主教曾站在面前,一只手轻搭他的肩膀。 “仔细看好,我们拥有同样的法则。”主教的声音苍老,“你不想有如我一般的力量吗?为我,带来更多祭品吧。” 老宋重拾勇气,摸到门边,小心翼翼开了一条缝,趴着往外看。 外头是走廊,正对面房门开着,王镇和其他人还躺在地上。 老宋匍匐前进,想转移祭品。 没爬几步,玻璃门外跳出了一只兔子。它的皮毛惨白,眼睛血红。 “魔术师”的兔子! 老宋立刻喊道:“喂!我在这里!我是老宋啊!” 那兔子听见了呼唤,轻盈地蹦跳靠近,就在这时,荆棘把它扎了个对穿! 没有血。 皮肉散开,变为一条条肉色的飘带,缠上荆棘,让它暗红的脉络高速枯竭。 随后,魔术师的身影出现。 他手中托着一顶白礼帽,手探入帽中,抓出了一大把活蹦乱跳的兔子。它们落地,齐刷刷地拉开了自己的身躯! 成百上千的肉粉色飘带,如花朵炸开。 又有荆棘刺下,飘带却爆开粉色雾气。粉雾中,魔术师与荆棘翩翩擦身,叫飘带吸干了它们。 不愧是魔术师! 老宋惊喜万分。而且,果然如传闻一样,【审判】极其依赖视野,楼房和这粉雾都能延缓它的攻击。 他的腿不抖了,壮胆到门前:“喂!祭品还在里头!” 魔术师不回话。 他紧握礼帽,兔子像沸腾的雪浪,一波波从他指间倾泻而出。 这家伙还玩上了是吧?!老宋咬牙切齿,推开门缝:“别耽误事情了!快!” 头顶的巨物转动了一下。 老宋下意识抬头,隔着朦胧雾气,终于亲眼见到了那只由荆棘聚成的眼。 荆棘翻涌,凝成一道狂乱的目光。它完全没看他们,注视着远方。 以它为中心,千百条荆棘已刺下,笔直如标枪,分割半空。 远处传来一轮又一轮的巨响与火光,荆棘疯狂生长,交织成猩红的网。老宋认得那些法则,都是飞升者。 等等…… 迟邪究竟在和多少人同时交手?! 破空声刺破耳膜。 又一波荆棘贯穿虚空,凿入地面,粉碎了建筑! 魔术师机械性地放出兔子。 “快进来!”老宋猛退几步。 魔术师的汗瀑布一样流下:“它看到我了!” “撑住!主教要来了!” “你还不明白吗。”魔术师表情木然,“这样张扬,他肯定察觉‘仪式’了。你看,参加仪式的人都快死了。” 老宋失言:“不可能!他看不懂仪式啊!” 话音刚落,荆棘之眼悍然转动。 “注视”降临在魔术师身上。 “到我了……”魔术师喃喃,伸手进帽中。 老宋早跑回走廊了,窝回最初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像……有人在提起他的上半身。 然后,视野旋转。 老宋猝不及防来到了室外。 走廊内,他的上半身凭空消失,魔术师把他从帽子里提了出来。 “你疯了?!放我回去!”老宋努力挣脱,但飘带粘在他身上,包裹皮肤,蠕动着模仿魔术师的外貌身形。 “我最喜欢的戏法,是大变活人。”魔术师在他身后喃喃,“我要用你,假死骗过迟邪。” 荆棘汇聚成海,倾数坠下! 老宋目呲欲裂! 可他没死。 血荆棘绕过粉雾,钉入周围地面。钢筋应声崩折,它们在地基被绞碎的巨响中,竟硬生生把两人的立足之地掀起,抬到半空! 雾气被甩开,拉出一道狭长的粉色流痕。 然后,他们与那造物对视了。 目光沉重而粘稠,带着血锈腥气。 就像古老壁画上的神罚。 尸体被刺穿,吊在空中如同果实。在它们浸血的脚下,大地化作战场,轰鸣着溅起碎石与铁,尘浪与烟。 【审判】高悬。 它是一颗代表死亡的巨星,垂下棘刺,垂下利剑,垂下放射性的尖锐光锥。 飘带疯了似的卷向荆棘,却为时已晚。 老宋身体一重,魔术师松开抓着他的手—— 审判降临。 荆棘从身后贯穿魔术师的喉咙。 礼帽飞了出去,飘带化作飞灰。他的尸体悬在半空,成了那幅古老壁画上新的一笔。 眼前天旋地转。 老宋回到房间内。 ……我没死?我居然没死?! 他的胃部蜷缩成一团,恶心想吐,勉强伸手撑起身子。 “咚!” 手背剧痛! 屋顶塌了半截,照进路灯。 银色高跟鞋,踩在他手背上,尖头细跟,线条优雅灵动,鞋侧钻石亮闪闪的。 老宋抬头,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 女人化了精致妆容,右手拿手机,墨镜别在真丝衬衣上,米色长裙是缎面的,闪着水波一般的光,好像某个富家小姐误入了战场。 她开口,声音娇滴滴:“哎呀——这个异常值好低呀,难怪老大没杀他。” 旁边还有一人,神情略为拘谨:“长官他不会失手。” 女人叹气:“他说不要你这个司机了,结果自己跑来地下,突然叫我们加班。亏我手速快,路上还能画个全妆。你瞧瞧他给我发的信息,是人么。” 她打开手机。 【老大:在?】 【老大:(定位信息)】 【老大:来】 司机呆呆说:“金小姐,他还给您发消息了啊,都没给我发……” 金小姐实在受不了,一跺脚:“就该把你封作迟邪无脑吹!” “啊!!”老宋惨叫,他手背又被踩了。 两人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 金小姐叹气:“今晚别想睡了。你说你们这些飞升者呀,怎么那么精力充沛。”她扭头对司机说,“你来拷他吧,我去放人。” 祭品们被放了出来,一共八人。王镇昏昏沉沉,靠着墙角休息,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老宋被上了手铐。冰冷的注射枪抵住脖子,刺痛后,追踪芯片植入体内。 他跟着司机,终于到了室外。 荆棘之眼依旧高悬,地面只剩死寂。 几具尸体挂在猩红的荆棘上,身形扭曲,像被钉死的标本。老宋认出了魔术师,还有其他仪式参与者。街道之间,没死的飞升者被荆棘束缚着。 它以可怖的伟力,同时与多人交手、逐一审判。 老宋突然明白,荆棘掀起地块,是为了他。 房屋可以破坏,雾气也会消散,这种程度的“遮蔽”对迟邪毫无意义。【审判】原本可以一起杀死他和魔术师,却没有下手。 从头到尾,迟邪想要一场公平的审判。 制约迟邪的,正是他自己。 真可惜啊! 老宋第一反应是惋惜。 明明那么强,却因为无谓的底线束手束脚,真是……太可惜了! 哪怕祭品没了,参与者被杀了,主教也不会被阻挠。因为早在35年前,这个夜晚就已被注定! 那边,金小姐优雅坐下:“好久没见那么多飞升者了。一想到有那么多人要抓,我就头疼。” 司机:“额,尽量快一点?等忙完,去找长官。” “也不知道他最近搞什么鬼。”金小姐托腮道,“你说,不会忙着谈恋爱去了吧?” 司机迟疑开口:“在这种地方谈?” “也是哦。”金小姐说,“太不浪漫了,谁会和他一个脑回路。真是白瞎他那张好脸。” …… 裴月明小声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迟邪说,“不是给你拿外套了吗?” “可能是灰大。”裴月明裹紧外套,“你弄得整个地都在震,我们又在下一层,灰全抖下来了。” 迟邪:“那真对不起——要不,下次补偿你坐我的车?” 裴月明:“……我自愿放弃这个补偿。” 迟邪“啧”了一声:“不识货。” 【审判】如此声势浩大,迟邪奔波一晚,沉稳的呼吸终于加深,鬓角微湿。他耗费体能后,依旧带热腾腾的生命力,精神抖擞,比强熬了半晚的裴月明好多了。 一路上,裴月明表面上不显疲态,精神终归撑不住了。 他们7点下来,快九小时的奔波,正常人也难撑。只有迟邪这种精力怪物,还生龙活虎着。 乔雪雁的感觉敏锐,把上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就听闻迟邪的大名,但亲自见到,仍是震撼。 她开口:“迟先生……能把那些飞升者都解决?” 迟邪:“有几个运气好,一开始就藏着,还没找到。不过有【审判】在空中,他们不方便行动,更不可能逃回地面。” “真厉害呀。”乔雪雁羡慕道,“不过这样维持法则,不会太费力么?” “到天亮没问题。”迟邪回答。 裴月明告诉他,最后一人拥有空间类法则,又和吕从进有关…… 迟邪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被称作“主教”的飞升者。 他们三人往地下深处走。 这里不大,足够隐秘、安静,确实很适合当议会据点。 走到尽头,乔雪雁突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下去的楼梯?我很小的时候,它们就全被封住了啊,只有负一层能用。” 裴月明:“知道被封的理由吗?” 乔雪雁摇头:“那时我太小了,只知道,是议会在管事。”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轻微的气流声,什么也没听到,又问:“我们……还要下去吗?” 迟邪说:“有句话叫来都来了。” “嗡!!” 头顶震动,灰尘飘下。 裴月明气息一顿,侧头向迟邪。 迟邪无辜耸肩:“又有几个飞升者跑出来了,正在打呢。你影子里不是带着纸伞吗,为什么不撑?” “那是武器。”裴月明说,“不是拿来这么用的。” “坏了不好修?” “那倒不是,换一把就好。我网购买的。” 迟邪震惊:“啊?这不是全世界只有一把的东西吗?!” “怎么会这样想。”裴月明说,“包邮的。” 迟邪:“……” 迟邪:“……” 又是一连串的震颤,裴月明轻咳了几声。 迟邪说:“你这人晕车就算了,怎么这么娇气,来我给你扇一扇。”他在裴月明头顶随手一挥,直接扇起更大一片灰,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咳咳咳——”裴月明咳嗽,话也顾不上说,赶快远离迟邪下楼梯。 乔雪雁:“……” 她看着迟邪,委婉问:“迟先生,你没咋谈过恋爱吧?” 迟邪:“你怎么知道?女人的直觉?” 乔雪雁:“……”她用了这辈子所有情商,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对,是直觉。” 三人下了楼梯。 走廊依旧幽深,每相隔十几米,才有微弱一盏灯和一扇门。 乔雪雁说:“我明明记得,我爸说这底下早塌了,我也亲眼见过。” 灯光一闪,大黑在走廊蹲着,静静看着她。 乔雪雁喊着它,冲了上去。大黑转身就跑。 她是跑得飞快,裴月明和迟邪跟不上。 迟邪说:“她这狗不听话啊,越追跑得越欢。” 裴月明回想了一下那群影狼:“可能狗都是这样。” 他们追上乔雪雁时,她站在走廊尽头,脚边有个巨坑,直通楼下。 “这是罗天的法则。”乔雪雁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叫他砸开这里,我们逃向下层。” 她的手紧绞衣衫,锐化的指甲抓破了布料:“地下一共有五层,地形复杂,说不定真的能逃开追杀。” “我的——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她说。 三人从坑洞下层。 又是一模一样的走廊和灯光,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乔雪雁循着战斗痕迹,看到不同队员的法则:罗天用怪力击碎墙壁,孟一尧用流水挡住烈火。 她停了一下,看到墙上半透明的残影,是叶晓晓的幻术。 队员们正是在这样的绝境里边战边退,直到负五层。 负五层只剩幽暗的废墟。巨石块遍地,钢筋错综复杂。 大黑越过障碍,奔向深处。 乔雪雁想跟上,突然扶墙弯腰—— 她肩颈的透明皮肤处,蓝色血管网突突乱跳,同时,眼睛也不受控制地转动。 迟邪无言地看着。 乔雪雁的状态,正在恶化。 裴月明问:“还好吗?” “……还好。”乔雪雁勉强笑了笑,看向废墟,“到现在都没见到尸体,他们可能……被什么困在这里了?或者,怕被飞升者发现,所以一直藏着?不论怎样,大黑知道我想找人,这里绝对是特别的。” 她又问:“裴月明,我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裴月明:“嗯。” “还好我已经到这里了。”乔雪雁说,“虽然,我没懂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如果、如果,能找到幸存者,就没有关系。” “他们身上有很多压缩食物,也有召唤水的法则。”她喃喃,“一定要活下来啊……” 她沿着塌陷地板,下到废墟,翻越起伏的障碍物。 裴月明和迟邪跟着下去。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迟邪拿出手电,手电里困住的萤火虫发出强光,扫过这片偌大的空间。 两人向前,废墟厚重,深一脚浅一脚的。 迟邪踏着混凝土块,翻过一道及腰横亘的断墙后,回头伸手,握住裴月明的小臂,让他借力越了过来。 手松开。 裴月明揉了揉有一点红印的皮肤,继续向前走。 继续往前走。 “嗡——” 头顶又是低沉的共振。 【审判】再次暴雨般坠下棘刺。 尸骸悬垂,凝固在血色的森林里。 飞升者不再敢露面。而调查员备受鼓舞,一方寻找“动物之夜”,一方辅助陈临声,遏制墙中的衔尾蛇。在这地下城周围,平整的墙壁开裂,粗细不一的蛇骨狰狞探出。 广场附近,副手将飞升者和蓝歌的遗骸一具具带走。 司机轻振手中刀,污血抖落,那刀面亮得跟镜子似的。他打开手机,期待地看长官有没有消息。金小姐补了个口红,手指卷着头发,款款走过,摇曳生姿。 而在地下深处—— 脚步声回荡,手电筒照向前方。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 没有他,乔雪雁不可能来到这里,没有他揭示仪式,自己也不会以【审判】封锁地下。甚至,如果最开始他没去层霞大厦,一切又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不论裴月明是否有意,他这种人,一旦出现,势必会牵动所有。 裴月明,你到底想要什么?迟邪想。 你想这个夜晚,怎么落幕? 灰尘飘落。迟邪伸手,适时挡住了裴月明头上。 “怎么样?”他问,“这回可以了吧?” 裴月明:“我没见过用手挡浮尘的。” “你就说是不是有点用吧。” “有是有……”不知怎么,裴月明斟酌着措辞,犹豫再三才开口,“迟邪,你有没有谈过对象?” 迟邪一顿。 短时间内,这是他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刚才的回答在嘴边拐了个弯。迟邪:“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裴月明补充,“我指的是女朋友。” 他神情有点微妙。 ——硬要说的话,仿佛警觉。 迟邪琢磨起来了。 他这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而且为什么强调女朋友?这有什么好强调的? 迟邪回答:“没有。到底怎么了?” 裴月明不吭声,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点,快步向前走了。 迟邪:? 迟邪眉头一皱,认为事情并不简单。 第19章 大梦一场 第19章 大梦一场 乔雪雁穿过负五层的废墟。 她走得太快,把那两人甩在了身后。黑暗中万物清晰,她闻到木头和金属的味道,听到大黑的爪子轻划过地面。而在更远处,有微妙的声音。 “咚咚……” “咚咚……” 近似心跳,又太轻了,轻到像幻觉,但无疑给了她巨大鼓励。 再快一点!跟上大黑! 哪怕只有一个幸存者也好! 一道屋梁横在前路,比人还高。 乔雪雁敏捷得像猫,已不知翻过多少障碍。她单手勾住屋梁边缘,跳起—— “砰!” 膝盖重重跪地。 她猛然跪在地上,头晕目眩。 地上积水映出她的脸,白森森,鼓起青筋。 她凝神望去,左眼盯着水面,还是熟悉的乌黑,多彩的右眼却不规则转动,怎么也停不下来。那些光,那些偏振光,把黑暗填得五彩斑斓,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脸。 记忆被撕成碎片。 过去的她—— 她在逃亡中大喊:“跟我来地下!” 她推开地下的门:“飞升者不知道这里……” 她看到身后的老方,将匕首捅进队员的心脏。老方的脸像墙皮剥落,变成吕从进的脸,他说,是我在跟着你们。 她在走廊奔跑,逃往更下层。 她拿起容器,里头类似大脑的器官砰砰搏动。罗天说,这是飞升者的东西,吃下去,他们也能爆发力量。 灯光是昏黄的,器官是幽蓝的,自上而下,照亮罗天那青白的面庞。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乔雪雁无声地尖叫。 周围钢筋生出虫足,木板亮出獠牙。而在整个地下,萤火虫灯快速闪动…… 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她额头。 乔雪雁:“……”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大黑。它已经太老了,皮毛发灰,眼睛也非常浑浊,瘦削到只剩骨架。 但它还是在这个夜晚回来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怕黑的乔雪雁面前,安慰她,带她走过无光的乡间小道。 乔雪雁张开手,紧紧抱住它。 “你要去哪儿?”她问,“你能带我找到他们吗?” 黑狗没有回答,气息润湿她的肩膀。 废墟终归安静。她抱着大黑,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停在身后。 迟邪戴上了一副黑手套,拿着碎掉的容器,还有两管针筒。隔了那么久,残液还诡异地发着光。 他说:“在路上找到的。” “……我们走投无路,才想了这样的办法。”乔雪雁低声说,“我没想到,飞升者不但知道这里,还存了他们的‘战利品’,被我们发现。” 她抬头,看向迟邪:“我听到了心跳声,很微弱。” “假设有人还活着,只是异常值太高了才一直留在地下。你能不能……别杀死他?” 迟邪看着她:“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但,只要异常值没过临界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他带回去。” “好。”乔雪雁如释重负,“这就够了。” 她松开手,摸摸大黑的头:“去吧。” 老黑狗不再奔跑。 它慢悠悠跳过砖块,绕过玻璃。跟着它,众人看到更多的战斗痕迹。 灰烬,断裂的管道,深深的刻痕……又有好几个空容器出现,看起来,蓝歌不断吞食异常,在绝望中拼死一搏。 乔雪雁时不时停下,缓一缓后,继续向前。 她发现零散的人类骨头,骨头断面泛着诡谲光泽。 “是罗天……他吃下那个东西以后,皮肤就变成这种颜色了。”乔雪雁喃喃,“还有其他人,他们可能活着。他们……一定要活着。” 她浑身发着抖,木然向前。 在前方,两具白骨先后出现,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在废墟。 乔雪雁一眼认出,那是孟一尧和叶晓晓!她触电般瑟缩,猛然后退—— 裴月明单手摁在她肩膀上。那手掌带着沉静的力度,力度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说。 “我、我不行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想看这些了!” 裴月明:“这就是你来的目的,不是吗?” 乔雪雁只是拼命摇头:“我的脑袋快炸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那些光,那些声音,好多人的脸……” 但肩上的手扣住她,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的声音平稳,却好似压着汹涌的情感,“哪怕流干了血、磨碎了每根骨头,哪怕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你也要一直走下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是什么时候? 乔雪雁想不起来了。 她的意识还混乱。可是,当裴月明站在她身后、话语落下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利剑一般刺穿了迷雾。 于是她明白—— 这条茫然、苦痛却又无可回避的路,裴月明也曾走过。 勇气就这样从他身上,蛮横地闯入乔雪雁的胸腔。 她甚至不知道这勇气的源头。但她不再颤抖,向前看去,大黑正在等她。 往前走。 积水,线缆,被击碎的地面。 往前走。 容器,针管,怪异的骨头。 用上禁忌知识,倾尽毕生技艺。每个拐角、每扇门窗都藏着一线生机。钢筋,玻璃和尘土都是最后的武器。 楼层在这场战斗中,变为废墟。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绝境中爆发的勇气。不论剩下的是谁,都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咚咚……” “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大黑带着他们,找到最平缓的路线。 直到蛇骨骤然出现。 数根白森森的骨头,从地下刺出,长短不一,尖端指向中心,形成祭坛般的构造。 在那中心,漂浮着一具躯体。 乔雪雁看到了自己。 她的躯体残破,浑身伤痕累累,没了左手,右眼眶凝着血污。 而在几乎全透明的胸膛内…… 光在跳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心脏。 心脏内的微观景象,简直像一个精巧的小世界:有邺州的高楼街道,也有废弃的动物园,动物自由撒欢,灯光依次亮起,地下正放映儿时最爱的漫画情节。 现实因她改变。 这整个“动物之夜”,是她死后做的一场梦。 “噢,原来是这样。”乔雪雁轻声道,“没有幸存者,我死在这里了。” 大黑停在她面前。 乔雪雁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它。 它真的是一条老狗了,关节僵硬,牙齿脱落,浑浊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它没办法改变什么,不能带来奇迹,也不能领乔雪雁找到幸存者、找到慰藉。 乔雪雁伸手,摸过它粗糙的毛发。 她说:“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想带我回家。” …… 乔雪雁紧抱着大黑,像抱住了她的一切。 荆棘将蛇骨绞断。可它们瞬间重新生长,甚至更密更多。 迟邪打量那诡异的“祭坛”。 部分飞升者死后会化身异常,所以需要净化、焚烧他们的尸体。 乔雪雁战斗到最后,异常值极高,才变成了这种东西。 只是,衔尾蛇影响着她。 如果不解决衔尾蛇,也就无法结束“动物之夜”。 裴月明坐在坍塌的断梁上,对着蛇骨,若有所思。 迟邪来他身边:“你往旁边点儿。” 裴月明说:“你坐其他地方,这里挤。” 迟邪不由分说挤了过来。裴月明下意识想挪开,险些掉下横梁。迟邪及时伸手,把他揽了回来:“你看看你,那么不小心。”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千言万语。 “很少见到两种异常会互相影响。”迟邪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衔尾蛇,才决定帮乔雪雁?” 乔雪雁讲过,四个月前,裴月明买了她的书店。 “不。”裴月明的嗓音冷静,“我杀过乔雪雁。” 短短几个字,让迟邪呼吸一滞。 裴月明拂过纸伞,修长手指与伞面摩梭,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说:“乔雪雁的法则很扭曲。我路过书店时发现了这一点,就进去和她说了。” 迟邪愣了下:“你就直接说了?怎么说的?” 裴月明:“我说她不是人。” 迟邪:“……” 迟邪:“她居然没把你赶出去。” “她应该是想的。”裴月明回忆了一下,“但我带着影鸦。她大概觉得,养动物的不是坏人。” 他继续讲:“想证明也简单,让她用法则就行。她虽然不记得,但用了【青林之声】,召唤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后,不得不相信我。” “我给了她时间向亲友道别。她却说没什么好讲的,就当她在任务中,和蓝歌一起殉职了吧。” 迟邪问:“然后你杀了她?” 裴月明颔首:“她说自己下不去手。”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第二天她又回到书店,并且不记得我了。” “衔尾蛇自噬其尾,代表无尽循环。邺州地下是蛇骨,再结合蓝歌失踪,基本能确定这事和衔尾蛇有关。” “乔雪雁受它影响,真正的肉身留在地下,但以死前的状态一次次回到地面。” “衔尾蛇的产物很完美,”迟邪说,“她暴露之前,连我都看不出异常。” “对。要不是法则,我也察觉不了。”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的手上。 修长,笔直,搭在纸伞上,杀人时也是好看的。 他开口:“我本来以为你一直在帮她。没想到初见是这样。” 裴月明:“抱憾死去的人,不止她一个,我不可能帮所有人如愿。在造成损失和伤害前,让他们解脱才是对的。” “但你还是接手书店,把她带下来了。”迟邪说,“她刚开始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你只想结束‘动物之夜’,大可以丢下她,去找她的躯体。” “你从陈临声手下保护她,也不合理。陈临声最恨的就是你,为一个能无限循环的异常,被猜忌完全不值得。” “你为什么坚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裴月明微微垂眼:“就当我欣赏她吧。” 迟邪放眼望去。蛇骨周围,有三具裹着黑袍的骸骨。 这些飞升者的实力远超乔雪雁。【青林之声】不是攻击型法则,即使异常化后,力量也有限。乔雪雁被逼到这里时,已是无力回天。 可她不甘心啊。 童年的乐园,竟被这些人占为己有。右手断了,就用左手拿刀,放干他们的血;眼睛看不见了,就用动物们的感官代替,反正他们的腐臭那么明显! 最后一个飞升者,是她咬住耳朵,满嘴猩红,恶兽一般活活用刀捅死的。 裴月明说:“战斗到了最后的人,值得知道自己的结局。” 迟邪和裴月明肩挨着肩。隔了外套,迟邪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很凉。在这病体之下,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固执地灼烫着。 过去,迟邪只远远看着他。 周围人总在讲裴照的事情。街谈巷议,众说纷纭,已分不出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实的他。 至少在这个瞬间,裴月明很接近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迟邪点头:“嗯,你还挺像你的。” 裴月明:“……什么?”他难以跟上迟邪跳跃的脑回路。 “没什么,半夜多愁善感。” 裴月明“唔”了一声:“虽然我们没认识多久,但你和这个词不太搭。” “你也讲了我们不熟,说不定,我内心比头发丝还细腻呢。” 裴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默默面对迟邪。 “好吧。”迟邪在他无言的质疑中改口,“没人这样评价过我,可能是有点夸张了。” “轰隆隆——” 地面又是剧烈震动! 乔雪雁搂紧了大黑,抬头看向二人。 “这回不是我弄的。”迟邪眯起琥珀色的眼,“是衔尾蛇。” 震动越发急促,比之前都剧烈。 石块跳动,噼里啪啦的,钢筋呻吟着再次倒塌,爆出尘雾。 裴月明说:“如果不出意外,陈临声会解决衔尾蛇。”他依旧微微侧身,面对迟邪,“有另一场恶战等着你呢。” “是啊。”迟邪耸肩,“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主教长什么样,感觉会神叨叨的。” 他冲裴月明扬眉一笑:“顺便一说,你想做掉我的话,和主教联手可是个好办法,机会难得过时不候,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也不喜欢神叨叨的人,下次再说吧。”裴月明语气平静,“但是迟邪,我是认真的,别死在今晚了。” “那要是我死了,”迟邪笑问,“看在我们这一夜交情上,你会为我难过两秒钟么?”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谁知道呢?”他说。 秒针与分针碰撞,时间指向4点整。 森森蛇骨,从地下骤然刺出! 第20章 主教 第20章 主教 废墟中,时钟的指针发疯般倒走。 尘埃违背重力,向上飞旋。玻璃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场锋利的暴雪,一块块拼回窗框。木头在灰烬中重生,灯光爆裂又亮起,最后幽幽燃烧…… 衔尾蛇骨疯狂生长,令此处的时间倒流。 一切的一切都在复原。 三人脚下一空,往下坠落! 这下落持续数秒,最后,影子接住了他们。待乔雪雁回过神时,他们身处空间的最中心。 这存在于地下的空间,宽阔得超出常理。目光所及处,是无边无际的平坦地面,由黑石板铺就,找不到缝隙。 “怎么回事……”乔雪雁喃喃,“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迟邪抬头。 墙壁高耸,以宏伟的弧度向上收拢,构造拱形穹顶。他分辨不出墙壁的材质,但它们吸收了所有声音,呈现冷冰冰的灰色。 他们站在此处,如此渺小。 “这是他们的仪式场所。”迟邪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场面,“从三十五年前,从这个地下城被建造开始,他们就在筹划仪式了。” 在他身边,裴月明开口:“这地方远超实用的范畴,设计出来就是让人感受威严。像你说的,主教是个神叨叨的家伙。” 一个可能性,倏地掠过迟邪心间。 他说:“飞升者复活衔尾蛇,是为了重现这个房间。” “哒。” 很轻很轻的碰撞声。 乔雪雁猛回头。 “哒,哒,哒……” 在这空间的尽头,有人拄长杖,佝偻着一步步走来。他身形干瘪,穿着磨损严重的白色长袍,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老人开口了:“没想到,你会找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小,哑得像砂纸,但格外清晰。 大黑发出低吼。乔雪雁有鹰隼的视力,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也闻不到气味、听不见脚步!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 “哒,哒,哒……” 白袍曳地,长杖敲击黑石地面。 老人说:“年轻气盛、锐气逼人……我原以为是个更持重的对手,迟邪,你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迟邪略一扬眉:“你倒和我想的挺像,老得快死了。” 老人爆发出低哑的笑:“还要加上个牙尖嘴利!” 在这笑声里,乔雪雁突兀开口了:“为什么?”她死死看着老人,“你躲在飞升者背后指挥他们,对吧。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蓝歌?” “那是什么?”老人反问,“死得太快的东西,记不住。倒是你沾了那条大蛇的光,本来,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乔雪雁攥紧了手,指甲扣得掌心鲜血淋漓。要不是裴月明轻轻对她摇了下头,她已经要扑上去了。 老人继续笑道,“我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在此处决战,该是怎样的敌手。结果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一个不搭调、自诩正义的执行者。” 他长杖一指乔雪雁:“加上一个死了还难缠的女人,跟那条老狗一样。”长杖指向裴月明,“还有你!” 他再次笑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你,绝对是最奇怪的一个,怪到……它们竟不讨厌你!” 光从四壁迸射而出! 老人沐浴在这炽白辉煌的光中,张开双臂—— 一只灰手从墙壁探出。 指甲断裂,指关节扭曲变形,然后是……人脸。它没有眼睛,嘴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无声呐喊着。 以这一手一脸为中心,涟漪荡开,无数的手伸了出来! 铁灰的墙壁浮出人形。 那是无数被浇筑在墙内的尸体,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弧形的壁面,向上延伸直至穹顶。它们仰望,张大了口,眼窝空洞,枯槁的手伸向虚空! 它们在朝拜。 朝拜那光中渺小又枯槁的主教。 空气涌动。 【旅者】的力量,降临在裴月明和乔雪雁身上。 其实在这电光石火间,迟邪是能留下裴月明的。 他知道,裴月明亦是如此。 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光太强了,从穹顶浇下。 它将迟邪年轻俊朗的轮廓,蒸发得有些模糊,连那黑发边缘都泛了白。 它将影子吞噬,可裴月明还是侧头,找到了迟邪,眼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杀了他,来找我。”裴月明说。 迟邪冲他一笑。 那笑分外张扬,带了点儿挑衅意味。 “等我。”他无声说道。 下一刻,裴月明和乔雪雁消失了。【旅者】不知将他们带去了何方。 这片空间内,只有他独身面对主教,和无数朝圣者了。 “你居然喜欢单挑。”迟邪打量这活体墙壁,“准备了那么多年,还在主场作战,对自己没信心?” 主教嘶哑笑道:“我倒想问,【审判】,你还敢维持么?” 那荆棘之眼仍然高悬,俯瞰视野中的一切,阻拦飞升者离开地下。 十三名仪式参与者,迟邪杀了八个。有资质进行仪式的飞升者并不多,假设逃跑,他们早晚会投身下一场仪式。 迟邪一个都不想放过。 可这样维持法则,在主教面前,绝不是明智之举。 迟邪像听了个有趣的笑话:“那你得先证明,你值得我全力以赴。” 主教微微叹息:“你实在太……” “锵——” 在迟邪面前,火星骤然爆开!荆棘与短剑摩擦,声音刺耳! 这剑在他眼前几厘米之处乍然出现,灰败的手握住它,剑后是主教扭曲的脸。 主教鬼魅般闪现,若不是荆棘挡着,这一剑直接就插进了迟邪眼中。 “……太傲慢了!”主教怒吼。 那人骨制成的剑,斩断荆棘! 更多荆棘铺天盖地而来,搅碎朝圣者,毒蛇般扑向主教。 而在下一秒—— 强光熄灭,周围一闪陷入黑暗,荆棘尽数消失! 【旅者】带走了迟邪,却把荆棘留在原地。 猛地置身无光之地,暗得什么也看不见。骨剑森森在身后出现,对准迟邪的后颈。 “锵——”又是一串爆开的火星,荆棘在最后一段距离出现,卡住剑口。它们缠上剑刃,以可怖速度探向主教,这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可是…… 强光爆发,刺得人眼生疼。 荆棘又一次凭空消失,主教鬼魅般闪远,负手而立。漫天朝圣者冲他张开双臂,供奉自身的力量。 两人遥遥对峙。 迟邪微眯起眼睛:“这就是你追求的力量吗?” 正常的【旅者】,和主教的大相径庭。 短短两秒,他和迟邪已换了三处地点,都是这地底深处,刚被衔尾蛇复原的仪式房间。 而荆棘被留在原位,这其中的时间差足以致命。 “要怪,就怪你的法则吧。”主教说,“没办法强化你自身的终归是身外之物,会被甩下。”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把我传来传去,一阵亮一阵暗的,我的眼科医生会很有意见。”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他没想明白,我用眼习惯那么差,为什么至今眼神好到出奇。” 他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不过,我算是知道裴月明为什么要这么说了。你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 主教显然不关心迟邪的眼科健康。 更不关心裴月明说过什么。 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再度刺向迟邪,这力道足以摧金断铁。在它与荆棘碰撞的前一毫秒,场景切换,光暗流转,它同时变幻角度,自上而下挥砍! “嗡!” 这回卡住骨剑的不再是荆棘,而是一把刀!两股蛮力相搏,金属振动,振到主教腕骨痛麻!他惊异抬头。 黑暗中,那把刀映着迟邪融金般的眼。 主教就这样慢了一息。 只这一息,荆棘绞断他的双腿。【旅者】光辉闪过,他们再度回到地下,朝圣者高举双手,剔除残留的荆棘,血肉在刹那生长完成。 主教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这个神情很快消失了,只留他额前的细汗。 迟邪手中拿着一把战术刀。 它绝非寻常物件,光看着,就令人胆寒。 战术刀漂亮地转了一圈,迟邪开口:“五厘米。” 主教:“……” 他目光阴桀。 “你传送后的目的地,最近只能离我五厘米。”迟邪说。 “解除【审判】,或许你还有机会。”主教慢声道,“用尽全力吧,不然你会死于自己的傲慢。” “我不这么想。“迟邪翻转手腕,上头的荆棘消失无踪了,“荆棘即使缠上我,也无法被一起带走。但对法则外的物体,你却无法排斥。” 他笑了下:“不瞒你说,我近身搏斗一点都不差。这个距离绰绰有余了,想杀我,你还得更努力一点。” 主教举起骨剑:“我能失误无数次,你呢?” 周身景物,再次切换! 又是陌生的室内,狭窄且黑暗。 数十张人面浮上地板墙壁,指甲如刀,扑向迟邪。荆棘在头顶挡住人骨剑,同时崩碎四壁,迟邪左脚踏地、旋身,那雪白刀光悍然划开朝拜者的咽喉,黑血在空中抡出漂亮的半圆。 场景又变了! 每秒钟,他们都出现在四五个地方。甬道、祭坛、废墟……这些地底的不同房间,时而明亮时而阴森,不停闪烁。 唯一不变的是生死搏杀。 剑,从八方暴雨般落下! 两人的身位死死咬在一起。 炸开的火星还留在黑暗的甬道里,未等落地,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下一秒,新的火星便在祭坛之上爆闪! 每到一处都有朝圣者探身,狂乱伸手,要撕碎迟邪。但哪怕几毫秒,荆棘也会疯狂爆出。 极少的幸运儿,还能近迟邪的身。 刀光每次闪烁,黑血都在飞溅。 场景千变万化,骨裂声如爆豆般密集。他们不知轮转了多少处,又有几个朝圣者近身,刀光中,迟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右腿猛地弹起,一击裹挟烈风的侧踢,踢爆敌人的头颅! 黑血喷溅,劈头糊上主教的身形。 他终于在这瞬间露出了破绽—— 迟邪反手一刀贯穿他的心肺,同时右腿发力,左膝像战锤一般狠狠前顶,要将主教碾在墙上。这下压上了他的全身力道与体重,足以粉碎对方的肋骨,砸扁整个上身。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裂声,主教倒飞出去。 墙却消失了。 场景再度变化,强光照耀,朝拜者治好他的伤——霎那间,主教直接回到了地下最深处。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他永远都能卷土重来。 这种时候,迟邪居然笑了:“……你没自己想得那么厉害。”荆棘将朝拜者绞碎,“不然,怎么救不下你的信徒?” “有所谓么?”主教沙哑道,“我会登上你不曾抵达的巅峰。” “嗡!” 刀剑再次相撞,火星擦亮了长夜! 他们对视。 主教看清迟邪的面庞,汗水和污血混在一起,淌过英俊眉宇,顺着紧绷的下颚线滴落。 在这凶悍的角力中,场景依旧飞速改变。 明、暗、冷、暖……不同的光,从不同的角度轮番照下,利落转换,明灭交织,两人好似身处怪异的舞台之上。 迟邪脚下一空,重力拖着他下坠。 刀与剑骤然错开。 两人身处高空,主教居高临下,自迟邪上方斩落剑风! 去死吧!主教无声咆哮。 然而,一种恐怖的感觉袭上心头。 在他身后,那高悬空中的巨眼悚然转动,钉下冰冷目光。 这一剑主教没挥下,【旅者】光芒闪过—— 直觉救了他的命。 荆棘炸开,血雾喷出,溅开十米的腥臭。 法则带着主教的碎块回到了地下。光中垂下祷告,把他拼回人形。 “……可惜了。”迟邪双手抱臂,遗憾道,“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也糊涂了,看来老人家不能熬夜。” 主教大口喘息着、战栗着。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刚刚利用的,是血荆棘从无到有的时间差。 但迟邪一直维持着高空中的法则。 一旦暴露在【审判】的视野,荆棘就会撕碎他。 他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死了。 主教深深呼出一口气,额角青筋还在跳:“你法则已经够强了……这种身手,你经历过什么?” “早些年打过几场硬架而已。”迟邪轻描淡写,“我发现自己还挺能打的。” “……”主教沉默几秒,突然问,“你那个眼瞎的同伴,是谁?” 迟邪挑眉:“这就准备听睡前八卦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吧。”主教浑浊的眼紧盯着迟邪,“两个月前,他来过地下,就站在这片废墟上。” 迟邪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果然,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主教笑起来。 “你对地下一无所知,他就不一样了。” “你拼死拼活,也不知道他瞒着你去哪了。你不好奇吗?就不怕,他没站在你这边么?” …… 幽深隧道中,黑袍人缓缓倒下。 “怎么回事呀——”金小姐的高跟鞋哒哒踩地,“这么多飞升者,在地下团建呢?” 司机默默蹲下,审视地上的尸体。 他们一路清扫【审判】看不到的死角,找到了几拨敌人。但刚刚高空中,荆棘疯长,迟邪和另一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叫他相当担心。 “赶快去找长官吧。”他说。 “你这么说没用呀,我们又不知道他在哪。”金小姐叹气,“你最近怪怪的,一提到迟邪就很紧张。” 两人再往前。 隧道内分外安静,安静到……有些诡异了。 忽然,金小姐开口:“我感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司机问。 “哪儿都不对劲,”金小姐说,“这里的空气太沉重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近十具尸体散落,仿佛被恶兽撕咬过。 一些地块直接消失了。 黑黢黢的空洞,一望不可见底,不规则的形状将隧道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有一支沾满黑墨的画笔,肆意落下,重重抹掉了它们。 “都是飞升者。”司机再次审视尸体,“几乎,几乎一下子死了。有其他前辈在这里?” “不,”金小姐回答,“不像他们的手法……有人来了。” 她那青葱似的手指一勾,深红细线从天而降,吊起尸体,一个个站在她身后。 司机手中也凝出长刀。 隧道深处,轻轻传来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 那身影出现了:黑发年轻人面容清俊,白衬衣挺拔,披着略宽大的外套。 “小心。”金小姐娇贵多姿的神态消失了,瞳孔缩小,“他……非常强!” 司机罕见从金小姐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紧张,短短几秒,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刀身如明镜,映着幽深的前方。 但,年轻人在两人面前停下了。 他对司机笑了:“还记得我么?” 司机意外至极:“你……” “我们见过的,就在邺州城郊。”裴月明说。 金小姐惊疑不定地打量他们。 司机没有收刀:“你怎么在这里?” “和迟邪一起来的。”裴月明回答,“他在地下深处和主教战斗。你们想的话可以去找他,虽然,我不觉得他需要帮忙。” 他无视长刀,和那些被诡异吊起的尸体,走过两人身边。 金小姐:“等等,你要去哪里?” 面前人完全没异常值,按理来讲不是敌人。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我有些事情要做。”裴月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别担心,我是你们长官的老朋友了。” 他挥了挥手,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隧道的尽头。 第21章 黑门之内 第21章 黑门之内 “咚!” 黑袍人倒飞出去。这周围墙壁上都是探出的蛇骨,把他捅了个对穿。 还有其他数人也钉在蛇骨上,一动不动了。 “祭司”见到恶鬼一般后退。 长袍盖不住他臃肿的身躯,面具以血绘出三角形的眼。他一直后退,直到蛇骨抵住背部。 在他前方,裴月明面无表情:“那个特别的‘房间’,在哪?” 祭司挤出尖锐的嗓音:“我这就带你过去!” 他刚走几步,又猛停下来——影狼挡住去路,吐着猩红舌头,歪头看他。 “别想去找主教。”裴月明说,“他自身难保,救不了你。” 这个人知道主教在这里?他是和迟邪一起来的执行者吗? 从没听说有这一号人啊! 汗水从祭司肥硕的耳边流下。 他奔走整晚,不断催动蛇骨的复苏,直到十分钟前,这个陌生人突然出现,他的手下都死了。 祭司:“我、我不明白,你说的‘房间’是什么。” 裴月明:“这地下建成之初,你们就准备好了仪式房间,不是么?” 他伸手摸过冰冷的蛇骨,继续讲:“这地下建成之初,你们就在每个房间里填好尸体,然后摧毁它们。等衔尾蛇复苏,自然会复原它们。” “很聪明也很大胆的想法,并且成功了。” 他偏了偏头。 “这些人叫你祭司,是你提出的想法么?” “……”祭司不可思议道,“你都知道这些了,没听过我的名字?” “不关心。”裴月明言简意赅。 影狼瞬间兴奋,在祭司身边跃跃欲试。 祭司赶忙开口:“我我我带你去!没人比我更熟这里!” 祭司拖着肥胖身躯带路。在这隧道内,他走得很费劲。 身后人没催促,只是沉默跟着。 隧道尽头,有一条极其不显眼的通道,通往深处。 裴月明轻触旁边的蛇骨。 他能感受到,与蛇骨战斗的【万流线】的力量。他似乎确认了什么,开口:“走吧。” 祭司不敢多说,奋力挤入。 许多地方他只能侧身收腹过去,皮肤被磨出血,发出焦油似的味道。 好不容易走出通道,又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小房间。 蛇骨复原着周围。 砖块飞起,一块块拼接回天花板,成了泥灰的朝拜者们,在墙内重新凝出惨白的脸。 祭司磨磨蹭蹭,来到一扇巨大门扉前。 门扉纯黑。 那是足以吞噬光线的诡异黑色。 裴月明说:“打开它。” 祭司赔笑:“你想阻止仪式也不用来这里。今晚已经被那个迟邪毁了。你要是放了我,我立刻滚蛋。” 裴月明依旧说:“打开它。” 祭司的汗跟水一样往下滴。 他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咬牙道:“好,好,我知道了。” 他把手放在门上,长袍无风自动,面具上的三角形眼睛流出血泪。门慢慢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背后是黑暗。 在裴月明沉默的压迫下,祭司颤抖着手,掏出一盏小巧提灯。 提灯燃着紫火,驱散了黑暗。他们走入门内。 门内相当安静,只有脚步声。地面微微起伏,有肌肉般的纹理。墙壁上蛇骨狰狞,他们竟像在衔尾蛇的体内行走。 到了房间正中央,巨大的池子之上,凭空悬浮两块纯黑石板。 一道同材质的楼梯通向它们。 “只有这么多东西了。”祭司压低嗓音,“我真的没骗你,这里没仪式。我们快出去吧。” 他持灯退后。 影子从裴月明脚下升起,祭司惊惧停下脚步:“等等,别……!” 影子却没吞噬他。 “刺啦——” 阴影划开裴月明手腕,血滴入池子中。 那血有了意志与生命,顺着池内的纹路蔓延。它翻滚沸腾,奔涌着点亮每一寸纹路,勾勒一副巨大的、火焰般的诡异图案。 四周都染上了这猩红的光。 祭司浑身发麻:“你这是……!” 裴月明这是在举行仪式! 血光里,黑石板自转并彼此绕行,就像一对诡异的双星。它们显现出法则文字。 黑蛇缠上裴月明的手腕,竖瞳映着文字。 裴月明开口,念出古怪的语言。短短几个音节,沉闷、滞涩,不属于人类。 大地闻声颤动。 这地下城的穹顶落下尘埃,由白骨构成的蛇头,猛然挣出! 它大张着嘴,每一根利齿都像一柄惨白的巨矛,吞向下方建筑—— 地下城所有的灯爆开,萤火虫飞出,仓皇逃窜! 然而,巨蛇的动作停滞了。 层层叠叠的【万流线】缠住了它! 陈临声咬紧牙关,额上爆出青筋,控制住发狂的巨蛇。 “怎么回事!”他的学生惊呼,“为什么它会暴动?!” 陈临声未答话。金线不断崩断又缠上新的,白骨蛇挣扎时,发出断裂脆响…… 黑门内,祭司几乎不可置信:“你为什么懂这些!为什么……能举行仪式?!” 这是连他都不曾见过的文字。 光是听到语句,他的双耳就鲜血淋漓。 裴月明没回答。 血光在他眼中跳跃,点不亮任何温度。 …… “轰隆隆——” 迟邪脚下的地面抖动。 主教沙哑地笑:“衔尾蛇那么不安分,说不定,就是你那个‘朋友’的杰作。” 迟邪目光低垂,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 随后,他抬眼道:“你和老吕,还都挺八卦的。” 主教顿了一下。 迟邪接着说:“吕从进一见面就造我黄谣,说他是我姘头;你也是,刚认识就问东问西,还翻些旧账给我听……要我讲,你们都挺关心我的私生活。” 他扯出一抹笑:“我们俩确实称不上朋友。他这种人,要真能老实本分待着,我反而奇怪了。” 主教的脸色阴晴不定,琢磨不透迟邪的话。 迟邪:“不过,我也承诺过他,今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话已经这样讲了,也不好反悔,对不对?” 他朝主教勾了勾手掌,对方的瞳孔骤然缩小。 “再来吧。”迟邪说,“有什么真本事赶快拿出来,我说过,想杀我,你还得更努力一点。” “……” 主教长叹了一声:“本来,我不想为你毁了这些心血。但我不得不承认你非常强……只可惜,终归是凡人之躯。” 【旅者】光辉亮起。 他们又到了一处地下房间,房间庞大,墙壁探出朝圣者的身躯。 这次,它们没扑向迟邪。 那些空洞的嘴张大了,喉音尖锐,齐汇成锋利的和声:“星辰燃烧。” 它们口中吐出两颗干枯的眼球,以双手托住,向主教进献。 迟邪挥刀,架住主教的攻势。 场景变幻,又是另一个庞大房间,朝圣者齐声道:“皎月垂怜。” 皮肤涌出黑血,洒在主教身上。 主教鬼魅般斩断荆棘! 最后一个庞大房间,它们说:“烈日残尽。” 四肢骨头应声折断。 在这瞬间主教爆发无与伦比的速度。骨剑破风声连绵作一片,凄厉长鸣。这攻势快到不可思议,仿佛千手齐出,暴怒地降下死亡。最后一剑劈落,迟邪的左肩炸开血花! 在荆棘触及主教之前,他们回到朝圣之所。 “滴答、滴答……” 血顺着迟邪的手,汇聚在指尖,连成一条红线,急促地滴落在地。 主教急促喘息。 他脸色更加灰败,却笑了起来:“衔尾蛇会复生,你会死在这里。这个夜晚节外生枝了太多,好在,有个漂亮的结局。” 迟邪面色不改,右手稳稳拿刀:“为什么要用剑?你根本不擅长这种东西。” “到现在还能嘴硬?”主教咳嗽几声,“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么多人的力量汇聚在身上,随便换个会搏斗的人,打得都比你好。”迟邪说,“不是夸张,我的司机十岁时可能都比你厉害。” 主教:“……” 他的眼皮半耷拉,眼神却像烧红的铁钉。 迟邪继续讲:“从一开始我就在想,为什么你要选择近身战斗。” “如果你身强力壮、擅长刀剑,配合这种能力,近身是最佳选择。可你老得快死了,也完全没这方面的天赋,节奏一快,就只会乱砍乱劈。” “所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正常的【旅者】,只能带另外一人传送。但条件是,没有旁人看着他们。 所以,老宋只能趁秦可然不在时,挟持走王镇。 飞升者的法则扭曲,但不可能完全脱离原型。 毕竟,法则与生俱来。 或多或少,能投射拥有者的内心与灵魂,而总有那么一点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 对老宋和主教来说,他人的“目光”永远是最重要的。 鲜血在地上蜿蜒。 迟邪遥遥看着主教,开口:“你之所以要近身,是因为,我必须处在你的视线内。” 他笑了下:“让我来验证这个猜想吧,假如你看不到我,还能不能及时传送我呢?” 荆棘暴生,不是冲向主教,而是拦在两人之间! 场景刹那切换,昏暗中,他们近距离对视了。 迟邪看到主教没来得及收敛的神情。 惊惧。 对视这一刻,双方都明白了现状。 主教自知暴露,攻势越发迅捷。苍老的身体不堪重负,每寸关节、肌肉都被压榨至极限,朝圣者供奉力量,骨剑带出苍白残影,快若疾风骤雨。 但是,每次都差一点。 迟邪的血扬起。他用单手和荆棘,一次次挡住了主教。那五厘米的距离竟如此遥远。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主教目眦欲裂。 荆棘又一次腾起,要挡住迟邪。他及时闪身到迟邪身后。 怎么可能让你那么简单逃掉! 骨剑直刺向迟邪的伤口。 伤口的血肉间,有东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犹如慢动作般,主教看见细小的荆棘迸发,将他淹没! 疼!千刀万剐的疼! 好像无数根针,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了他的身体。所有感知消失,视觉、听觉甚至灵魂都被这扑天的疼痛撕裂! 他们重回朝圣所,荆棘却没有消失。主教身体不断修复,又不断撕裂。【旅者】转瞬穿过数十房间,朝圣者倾力献出眼睛、血液和骨头。 但荆棘没有消失! 再如何改变地点,它们也如附骨之疽。 明明迟邪一直在视线内! 在被撕碎前,主教回到朝圣所。 他终于看清,荆棘是从迟邪的伤口中生出来的。 “……没想到这个办法更快。”迟邪说,“最开始,你说【审判】没法强化我,是身外之物。所以,我有了另一个猜想:如果我用法则寄生自己,到和血肉无法分开的地步,你还能精确排斥它么?” “现在,这个问题也有答案了。” 迟邪略微举起左手,荆棘顺血管,深埋入大半条臂膀,随动作扯动骨肉。 他笑了,好似没察觉这苦痛:“看来解决你的方法不止一种。” 主教趴跪在地,手抠出血痕。 巨痛快把他撕碎了,他听不进迟邪的话语,喃喃:“我不会输的,不会就这样输的。我等这天等了三十五年。” “这是……裴照赐予我们的力量。我要再向他祈求,走这条路的勇气和答案。” “我……我……我要所有的目光……” 他咳出血:“万众的瞩目,理应尽归于我……” “遗言讲完了么?”迟邪说,“虽然你没在听了,但我不喜欢你提这个名字。” 血荆棘轻轻一卷,杀死主教。它们蔓延四周,经过的朝圣者都爆开血雾。 强光消失了,这场诡异又疯狂的朝拜,终于落幕。 在黑暗中,迟邪靠墙坐下。 他不合时宜地思考,假设裴月明遇上这局面会有怎样的解法。 大概,会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优雅吧。 黑暗里,迟邪看着手上的血。 他想,现在裴月明在哪? 地底再次因衔尾蛇颤抖。 迟邪单手挑开腿包、抽出绷带,咬住一端简单扎了下伤口。 主教无疑是劲敌。迟邪没流露胜利的喜悦,就像只做了件一件早已完成无数次的小事。 战斗痕迹还在,黑血、深痕与尸体。大地不断颤动,穹顶之上,衔尾蛇与金线条搏斗。 迟邪离开地下,在地面遇到司机与副手们。 副手粗略治愈了他的伤口,但左臂暂时不能用力。而司机松了一大口气,说我们碰到您朋友,立刻就赶来了。 迟邪没多说,自己带了两个速度法则的副手,前去商业区。 蛇骨不断生长,向某一处聚拢。 一路上都有死去的飞升者。如果没被拦住,他们本是去支援主教的。 迟邪:“……” 他蹲下来查看了几具尸体,认出是【借影】所为。 没花多少功夫,他就循着这动静找到了那扇漆黑之门。门后翻滚着血光。 迟邪让副手们离开,一路向前。 血池旁,有一具臃肿尸体。 裴月明坐在台阶上,脚下是鲜血,身后是悬空的石板,上头的文字消失无踪了。他并不惊讶迟邪的到来,又或者说,他在等着迟邪。 “我来找你了。”迟邪语气如常。 裴月明问:“打得怎么样?” “主教是个老人家了,熬夜撑不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拳怕少壮嘛。”迟邪拍拍肩头的绷带,“就是受了点小伤,副手叫我静养别用力,但我觉得没事了,能蹦能跑能打。” “既然敌人死了,还是少点运动。”裴月明笑了一下,“可惜我这边不一样。” 迟邪在台阶下略微抬头,看向他:“怎么讲?” “这个叫祭司的已经完成了仪式。”裴月明回答。 迟邪:“那你呢?” 裴月明回答:“我来得晚了,只能杀了他,拿走他的东西。” 池中血一浪一浪翻上来。 红光敷上他苍白的脸,爬满身上,把衬衣浸染成一种暧昧的、带热气的粉,仿佛那布料底下也奔流着血。 迟邪:“……是么。” 他默默走上台阶,作战靴在黑石上,一步步踏出沉重声音,来到裴月明面前。 然后他蹲下,单膝点地,拉过裴月明的左手。 那只手微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又被扣住。迟邪的目光低垂,带薄茧的拇指擦过碗口处——那里曾有放血的伤,现在完全愈合,细腻得不留痕迹。 可迟邪还是摩梭那一处,反复将皮肤压出柔和的弧度,指下,微蓝血管跳动、起伏,几乎震耳欲聋。他似有许多话要说、要质问,却没开口。暗潮汹涌,都透过滚烫手指传来。 “……”裴月明微微皱眉,“迟邪?”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迟邪说。 “你讲。” “我一直在想,我们重逢那天,你为什么知道我是谁?” 第22章 长夜如梦 第22章 长夜如梦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裴月明顿了顿。 衔尾蛇、血池与石板、主教和朝圣者……有这么多问题,迟邪偏挑了个毫不相关的。 裴月明:“怎么突然问这个?” 迟邪扣着他的手,依旧垂眼,缓声道:“当时,我在你手下连五秒钟都没撑过,不该给你留下印象。” 他无意识地沿血管方向,来回磨过裴月明的腕部,接着讲:“那么多人死了,我凭什么被记住?以常理来讲,我也不该活到今天。可你几乎一瞬间就确认是我了。” “……”裴月明说,“我能轻松察觉别人的法则,哪怕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样貌。【审判】很特别,你又说了一句‘你我还会再见’。” 迟邪点头:“嗯,我想也是这个原因。” 他带着几分释然,松开裴月明冰冷的手腕,站了起身。 “但是,”裴月明微微昂头,“我不是因此认出你的。” 迟邪:“那是因为什么?” 裴月明沉默了两秒钟。 很难得的,他神色微妙,像感慨、像缅怀,又像是掺了一丝……近乎温和的揶揄。 他开口:“我还以为这么明显的事,你早意识到了……是因为我的名字。” 名字? 迟邪还没想明白,裴月明已站起身。 这一瞬血海沸腾,涌出无数诡异的法则文字! 那些文字沾着腥气,在空中旋转、扭曲、蠕动,包围了迟邪。 在迟邪的眼前,它们每秒都幻化出不同的形状,有时整齐拼凑,像一篇长文,有时挤成一团,融合出晦涩的图案。 迟邪皱眉。 他曾无数次接触法则文字。 漫天文字,头晕目眩地旋转。迟邪试图聚焦眼神,看到它们是星月,是太阳,是花草鸟兽,是世间万物。 他无法理解它们。 最后,文字总将他的意识轰然推出。 唯有扭曲自己的法则与人性,才有可能理解一点奥秘。 迟邪也无数次见过飞升者的渴求。 他们说,仪式能改写法则,结合异常的力量,让他们步入更高的境界; 他们说,仪式能改写世界的规律,从而起死回生,偷天换日; 他们说,只要付出一点代价…… 迟邪杀了他们。 但他们总告诉他:“谁掌握法则文字,就能改变世界。凡人本不可触碰,幸好裴照将它们带到了人间!” 又一次尝试破译文字时,迟邪强逼着自己向前—— 意识崩塌。 再清醒过来时,他已伏在洗手池前干呕,喉咙满是腥气。 像他吐出了许多透明的内脏。 迟邪抬头看镜中。 镜中映着被荆棘撕碎的家具,映着纸上文字,映着他通红的眼底。 于是,他在翻江倒海的恶心里想,裴月明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如今,在这血池之上,迟邪再次被文字淹没。 文字舞蹈、喋喋不休。 这一回裴月明就在前方,他绝不愿退让。可结局没有不同,在极致的生理不适中,【审判】随着文字跳动—— 猩红荆棘暴涨! 它们失控了,布满整个空间。 任何活物胆敢靠近,都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现了。 失控的荆棘瞬间刺出,直逼咽喉和眉心! 可裴月明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荆棘迫近。 “嘎吱——” 荆棘在离他仅剩半厘米时,硬生生停住了。 冷汗,从迟邪的下颌滴落。 任何人都无法在此时控制住法则。而他凭借近乎自虐般的控制力,刹停了攻势。 “……你疯了吗?”他勉强抬眼,看向裴月明,“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裴月明平静说,“对于法则,我从不会出错。” 他走到迟邪面前。 那些文字也爬上迟邪的面庞。 裴月明伸手,把冰凉的手掌贴在了他的侧脸。 迟邪浑身一颤。 裴月明漠然垂眸,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擦。所过之处,文字寸寸消散。 然后他收手,将手掌按向停在空中的荆棘! 迟邪:“你……!” 裴月明划过那尖刺。 掌心中鲜血涌出。它们被影子带着,短短几笔,便凭空写出了新的文字。 行云流水,轻松畅意。 文字绕着裴月明的手腕,缓缓流淌。 周围仍是漫天的文字风暴。裴月明就这样站在风暴中,向迟邪伸出带血的手。 他说:“这个仪式能共享视野。只要接纳它,文字就不会排斥你。” 迟邪:“……” “当然,你看不懂仪式的内容。我也可能在骗你。”裴月明说,“要赌一把吗?” “赌?”迟邪盯着那只手,“我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那想和我一起来么?” 迟邪猛地伸手,毫不犹豫地扣住了裴月明流血的手掌。 十指紧扣,掌心的伤口相贴。 血肉交融。 刹那间,万籁俱寂。 洪流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温顺地退向两旁。 仿佛世界初辟,第一次拥有了秩序。 那只手冰凉且真实,将迟邪的意识,结结实实地、拉回了地面。 迟邪看到一段文字上清晰写着【审判】,文字跳动着,随他的心跳与呼吸变换。而另一段中,祭司的法则文字正飞速变淡。他看到这个仪式需要黑石、尸体和鲜血,也看到了前行的路。 掌心里,裴月明的手冷得像没有温度,轻颤着。 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和他共享视野的负担?迟邪无从知晓,下意识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他跟着裴月明向前走去,心想,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他所对抗的那个疯狂世界,在另一个人眼中,是这般模样。 条理分明,华丽恢弘。 精妙到令人心醉。 “裴月明,”他说,“卡着这个时候靠近我,你是故意的吧?” “是啊。”身前人的表情看不清,声音平静,“不然,怎么证明你需要我?” 迟邪的手收紧了一瞬。 穿过文字,他们停在了黑门的尽头。 墙上刻着一轮巨大的太阳。 无数青苔黏在其上,如同吮吸着其中的力量。 迟邪鲜少被异常影响。 可在见到苔藓时,阴冷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论这是什么,都蕴藏了极为恐怖的力量,绝对会令每个飞升者,乃至于普通人痴迷。 祭司带着一个小巧玻璃瓶,此时被裴月明拿在手中。 他打开瓶盖,青苔竟从墙上掉落,争先恐后地涌进了玻璃瓶中。 阴冷感褪去,雕刻的太阳与文字消失了。 仪式彻底结束。 他们回到血池的台阶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裴月明扣上盖子,将玻璃瓶递给迟邪:“祭司举行仪式,就是为了它。换作其他人心智会被影响,但你不一样。” 他又说:“我更想亲自保管它,但你大概不会允许。” 那么多年,迟邪几乎没见过这等造物。 可它现在就在手中。 “轰隆隆——“ 大地歇斯底里颤动,建筑坍塌,钢筋石块从穹顶坠下。 迟邪沉默地环顾四周,将黑门内的景象刻入脑海,最后深深看了裴月明一眼。 “先走吧。”他说,“拿着这种危险东西,该回去地面了。” 他似乎不担心衔尾蛇,也不追问裴月明,转身下楼梯,还就手抛了抛那玻璃罐。罐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被稳稳接住。要是主教在场,估计会把眼睛都瞪圆了。 迟邪走了好几步,没脚步声跟上,他又笑着回头:“怎么?等我发挥绅士风度,扶你下来吗?” 说完他真的后退半步,标准地微微欠身,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没接这手,安静往下走。 与迟邪快错身时,迟邪说:“你早就来过地下了。” “主教讲的?”裴月明淡淡问,停了脚步。 “用不着他讲。”迟邪依旧笑,“你也没想瞒着我。没来过的话,你怎么会知道乔雪雁的结局。” “反正也瞒不住。”裴月明说。 “你在等。”迟邪的嗓音,带着战后未褪的微哑,“等衔尾蛇复苏,复原这个房间。否则你早就动手了。” “很有意思的猜想。”裴月明笑了下。 “那衔尾蛇呢?”迟邪指了指玻璃瓶,“是这些苔藓,让它死而复生了,对吧?” 裴月明:“……” 这次,他没有开口。 “多亏你,我现在想明白了。”迟邪说,“过去飞升者利用仪式,把青苔放入蛇骨后,立刻毁掉了这个房间,保证不会有人逆转这个仪式。” “可惜,衔尾蛇复原其他地方时,也把这个房间复原了。” “而你利用这个时机,用仪式把青苔拿了回来。”他笑了笑,看着裴月明,“刚才的地震,也只是衔尾蛇的垂死挣扎而已。只要陈临声赢了,就能彻底杀死衔尾蛇。除非祭司疯了,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这样做。他也没这个能力。” 迟邪刚从战斗中抽身,眉间还带肃杀感,但这么自下而上、认真看人时,琥珀色眸子像融化的蜂蜜,几乎有叫人心动的魄力。 裴月明静静听着。 迟邪:“我不懂法则文字,没有你对法则的敏锐,可我接触过太多的异常和飞升者了。我能杀死主教,能让敌人一个都逃不出地下,同样,我也能看穿衔尾蛇和苔藓。” 他的目光沉重又灼热:“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说要超越你。我为此付出的努力和代价,可能远超你想象。” 血潮在脚下,发出海浪拍岸般的声响。 两人无声对峙。 “……当然,”迟邪笑了笑,“我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是你进行了仪式。你做得天衣无缝,还把‘赃物’主动上交,配合得挑不出毛病。” “可我绝不希望,看到你再背着我接触仪式,甚至与飞升者为伍——真有那天的话,我们的结局不会太好看。” 迟邪就这样看着裴月明。 短暂沉默后,他紧绷的下颚线条慢慢放松,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下一次你可以和我直接说的。” 他取出了随身的医疗品。 绷带一圈圈,缠过了裴月明手心的伤。 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稳妥。 最后,迟邪利落地给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裴月明的手背。 他说:“好了,我想讲的就是这些。”他又笑了,“真的不要我扶你吗?万一你脚滑掉下去,这白衣服可就洗不干净了。” 裴月明的神色不动,像迟邪刚挑明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不用了,谢谢。”他继续往下走,扭头时,自外套领口处,松松露出一节清瘦的脖颈曲线。 “难得我这么有风度。”迟邪遗憾道。 裴月明又说:“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迟邪,你是个好人。” 迟邪:“不是吧,我情真意切念叨那么一大堆,你就给我发了张好人卡?!” “好人卡是什么?” 迟邪:“……你当我熬夜傻了在胡说吧。比起这个,我推荐你直接说‘哇!迟邪你怎么那么厉害!’” 裴月明沉默几秒,觉得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堪称惊悚。 他选择性忽略迟邪的发言:“你好像经常讲我听不懂的词。刚才的动作也是……后撤,俯身,伸手,这是现在的邀请方式么?我第一次见到。” 迟邪:“也不算。一般是男方在正式场合邀请……”一句“女方”卡在喉咙,好像怪怪的,他话头一转,“邀请朋友的动作。” 裴月明“唔”了一声:“原来如此。” 迟邪脑海里莫名浮现汪清那张淳朴又懵懂的脸。他突然警醒:“你可别对朋友做。”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吗?” “……总之就是不行。你要相信我这个活在现代的人。” 裴月明:“好吧?” 两人到黑门之外。 迟邪最后回望一眼大门,那黑色依旧诡异。主教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你就不怕,他没站在你这边么? 迟邪想,本来也不该有这种期待。 但是,衔尾蛇濒死,飞升者死在了支援主教的路上。又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个快到像幻觉的瞬间…… 比如他摁着乔雪雁的肩,让她往前走。 比如重逢那晚,他们面对面,吃诡异的馄饨煮水饺。 那水雾飘起,模糊了裴月明的面容,灯光湿润且温和。 迟邪想,他可算不上有多好。 否则,就不会松开那只钳住裴月明的手,也不会与他同行。 冠冕堂皇下掺了多少私心,连自己都不清楚,当好人实在问心有愧。 “啪嗒啪嗒——” 远处,狗爪子和地板摩擦着。 大黑慢悠悠跑来,歪头看他们。 两人跟着它穿过狭窄的路,回到隧道内。 乔雪雁正东张西望。她的异变程度更深了,皮肤上鳞片与毛发交错,手里抱着……她自己的尸体。 见到两人,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大黑会找到你们!那个老头怎么样了,死了吗?” “死得非常彻底。”迟邪回答,“剩下的飞升者,也被我手下解决得差不多了。” “太好了!”乔雪雁高兴到浑身炸毛,对裴月明说,“我也按你讲的,去找到了,额,我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它周围的蛇骨都断了。” “衔尾蛇也快死了,力量撑不住。”裴月明讲,“车呢,有找到么?” 提到这个,乔雪雁面露难色:“找是找到了,只是,不太能用。” 她展示了好不容易找回的观光车。 里头的仓鼠引擎一只只呼呼大睡,怎么也醒不来。 裴月明:“那你怎么把它带过来的?” “我这不是变异了吗,力气特别大。我就一手举着车,一手抱着自己尸体,跟大黑找来了。”乔雪雁解释道,“我也知道这很奇怪……不过体验还挺新奇的。现在怎么办?我继续想办法弄醒仓鼠?” 迟邪突然问:“你车举得稳不稳?” 乔雪雁愣了下:“没注意,还可以吧。” 迟邪:“我有个提议……” 裴月明:“停,你不是有一堆副手吗,找个法则能加速传送的。” 迟邪摸了摸下巴:“他们还没忙完,剩一个能举办仪式的飞升者没找到。而且你想想,这种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简单高效。” “啥啥啥?”乔雪雁懵懵的,“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迟邪说:“车也不是一定要开,对不对?” 乔雪雁:“大概?” 迟邪继续说:“你也不介意裴月明暂时保管一下你的尸体吧?” 乔雪雁:“不介意?” 迟邪点头:“那我和裴月明上车,你举着车把我俩送到地面吧。” 乔雪雁张大了嘴。 迟邪已走到她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乔雪雁下意识把尸体递到他手上,然后迟邪走回裴月明身边,又郑重地把尸体递出去。 他说:“你在车上扶好了。” 裴月明涵养良好,表情没失控,可他到底没忍住,压了压不知是因熬夜、还是因迟邪而狂跳的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我宁愿走回去。”他招呼了一声,“乔雪雁,我们走。” 裴月明没走几步,就被迟邪拽住,好端端地放在了车后座的中间。 然后,他右手边是尸体,左手边是迟邪。 裴月明:“乔雪雁,快拒绝他。” 乔雪雁左看右看,犹豫道:“你们摔下来了怎么办?我买的保险能报这种东西吗,公司会不会拒赔。我不久前才撞了一次,保险贵了好多……” 迟邪:“首先,有我在绝对不会摔。其次,大不了我给医院来一笔赞助。”他很真诚地告诉裴月明,“你就算只擦伤了一点皮,也可以想住哪个病房就住哪个,要想长住,我也能叫人造个全新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尽管和我讲。” 裴月明:“……” “也是噢。”乔雪雁突然释怀,“我家虽然落魄了,但在市里也有私人医院——我都不知道我为啥要纠结保险。” 裴月明:“……” 这是裴月明重生后,第一次赤.裸裸体会什么叫土豪的钞能力。 还是双倍炫富。 而他甚至还有贷款没还完。 乔雪雁不再纠结:“那就没问题了,你们坐好哈。” 她走到车边,双手一抬一撑一举,观光车就利落地起来了。 裴月明在迟邪旁边,精神状态像刚被挟持的人质。 “大黑!”乔雪雁喊道,“带我去出口!” 老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它缓慢摇着尾巴,向另一头小跑。 乔雪雁跟在后头,从幽深隧道重回街道。 穹顶上,白骨蛇头仍在无声咆哮,【万流线】交相飞舞过空中,把整个地下点亮。 所有的蛇骨都在垂死挣扎,狂暴扭动时,地面皲裂。 从裂痕深处爬出类人鱼的生物,面孔各异,有些极美有些极丑,正是他们三人在海洋馆中遇到的异常。飞升者将它们豢养于此,不知残害了多少人。 它们伸爪抓向乔雪雁! 乔雪雁灵活地跳过,一蹦就是三四米远:“怎么还有那么多怪物!” 迟邪:“谁知道那帮飞升者养了多少小宠物。” 怪物成群追逐,可没有乔雪雁的反应机敏。她再次高高跳起,车身歪斜。迟邪熟练地揽过裴月明的肩,把他压牢在座位上。 裴月明一边靠着他灼热的体温,一边还扶着尸体,一副不是太想说话的样子,任由他动作。 但风扑面而来,呼呼作响,吹得人胸膛开阔,吹散今夜烦乱的思绪。 大黑彻底兴奋了,喘着粗气。它在漆黑利爪中穿梭,时不时回头看乔雪雁,而乔雪雁紧紧跟着它。 “再跑快一点!”乔雪雁笑了,“大黑,再快一点!你可是在我的梦里!” 大黑越跑越快,快到好似要飞起来了,什么都追不上它。 是啊,乔雪雁想,这是我的梦。 裴月明给了我往前走的勇气。就算不能掌控梦境,至少,也能改变些什么。 记忆回到童年。那条长长的、回家的路上,夜色把池塘染黑,树叶沙沙,文具盒里的笔随步伐哐当作响。跟着大黑走下去,家里窗户内有一盏暖金的灯—— 她说:“我想要有……银色的月亮!” 漆成白色的木屋顶,一片片挣脱钉子。它们变成蝙蝠翩然升空,在高处收敛翅膀、互相依偎,形成一轮巨大的银月。 月光洒下,怪物们退缩。 乔雪雁说:“我还想要黑色的池水!” 铁铸的路牌,散成一堆小螃蟹。它们的壳像抛光的黑曜石,潮汐一样涌动,轻柔地漫过怪物。 “最后是金色的风!” 萤火虫从每一盏灯中爆出。它们擦过老旧的墙壁,飞过寂静的铁轨,汇聚成熠熠生辉的长河。 这条长河从空中垂落,碰到了乔雪雁的头发,轰然迸发。 它托住乔雪雁,托住年迈的黑狗,也托住无数次夜游的观光车。一切乘上光流,轰轰烈烈地奔向远方。 第23章 日出时分 第23章 日出时分 萤火虫就这样一路向前。 白骨蛇头又一次被【万流线】挤碎。它恢复得越来越慢,似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它的眼窝中,升腾起幽幽的光。 无数白骨挣脱岩壁,喷射而出! 它们在半空碰撞,拼接成一段段蛇身,沉重地砸落在地。这骨山起伏,又顺着墙壁、裹着浓烟,浪潮般涌去穹顶! “铿——!” 蛇身与蛇头轰然嵌合。 白骨巨蛇贯穿了空间。 一头扎入大地,另一头,蛇首高踞穹顶,幽绿的磷火无声地燃烧着。 在裴月明一行人的正前方,出口被遮蔽。 那里的蛇骨嶙峋至极。它的阴影,完全覆盖住了几个年轻调查员。 他们的法则难以撼动白骨,眼看蛇骨压下—— 【万流线】从天而降,在周身形成茧一样的结构,护住他们。骨骼与金线的摩擦声快要刺穿耳膜,而他们欣喜若狂:不愧是老师! 金线互相追逐,在蛇骨上编织出细密的网,给这头凶兽强行套上了缰绳。 交织,收紧,碾碎! 衔尾蛇痛苦翻滚,越发凶悍。 萤火虫仍搭着三人向前。 小螃蟹爬上蛇骨,努力蚕食它。 迟邪和乔雪雁说:“你要不慢一点,出口还被堵着呢,撞上去了怎么办?” 乔雪雁回答:“不行,我在变异,这个要求太高了。” “好吧。”迟邪妥协了。他回头,看到裴月明闭着眼睛、满脸安详,顿时惊了,猛摇裴月明的肩膀:“裴月明裴月明!你怎么晕车成这样了?!” 他力气大,甩得裴月明左摇右摆的。 裴月明勉强开口,回答:“不是晕车,是想睡觉……迟邪,别摇了……” 他声音都被晃得断断续续。 “这情况你怎么睡得着?”迟邪停下动作,分外狐疑,“是不是小风吹得太舒服了?乔雪雁你再快一点,可别让他睡着了。” 乔雪雁:“不行,我在变异。” 迟邪:“你连颠簸一点都做不到吗?” 乔雪雁:“不行,我在变异。” 迟邪又开始猛摇裴月明:“要睡出去睡!前面有好大一条衔尾蛇,今天不看就没机会了!哦对你看不见……总之醒醒!” 乔雪雁忍无可忍:“你这是什么直男啊!不懂这时候就要让人靠在肩膀上吗?!” 迟邪:“你不是在变异么!” “变异了我也要说难怪你不会谈恋爱!”乔雪雁超大声,“本来别人一醒来,就是靠在你肩上迎接日出,你倒是好,硬要把人摇起来看蛇骨头!” “蛇骨头比日出好看!”迟邪扭头问裴月明,语气期待,“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乔雪雁气到爆发小宇宙,那空中的蝙蝠银月一闪,光芒刺痛衔尾蛇,叫它再次扭动。 裴月明还是闭目养神,满面安详。 刚才的仪式耗费精力,身体弱的人,疲惫来得像一座大山。迟邪的声音在耳边嘀嘀咕咕的,隔了一层水雾,倒是搭在肩上的手和臂膀,炽热得分明。 ……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是什么关于迟邪的事? 意识渐渐漂浮回一小时前,那黑门之内。 血池翻滚,祭司震惊到颤抖:“难道说……” 祭司想明白了什么。 狂喜,近乎狰狞地出现在他脸上,扭曲了五官。他声音尖锐:“我明白了!你是我们的人!”他连滚带爬到裴月明的身边,“你的仪式比主教厉害,比那些人都厉害,带我走吧,我要追随你!” 裴月明踢开主教抓来的手,微微俯身,递过去淌血的手腕。 “我、我这就帮您治好。”祭司赶快施展法则。 他的法则扭曲了,黑光缠上伤口,黏腻地把皮肤粘在一起。 他邀功般继续讲:“我会很多东西,墙里的尸体都是我布置的。我也能为您做到……我会做得更好!”他咽了一大口唾沫,“也不用担心那个迟邪。” 裴月明沉默着。 祭司:“他的确很强,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过,也有除掉他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喘着粗气:“迟邪不对异常值低的人下死手。好久前,我见过他为了不伤一个我们的人,放弃了攻击。因为这个他受伤了,血,好多血,到处都是!他毕竟不是裴照,不是战无不胜的。” “战无不胜?”裴月明淡淡问,“那裴照是怎样死的?” “他没死!不可能死!”祭司急促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们身边,带来更多启迪,引领我们走向飞升之路。” “在这之前我要更强——让我追随您吧。迟邪所谓的善良和傲慢没区别,我们能杀死他!” 裴月明笑了下:“那假如迟邪在这里,他会杀你么?” 祭司愣住:“会啊,但我讲了……” 阴影暴起,泼了他一身。祭司惊惧睁大眼:“等等!我会让你超越所有人,看见至高无上的风景!” 裴月明说:“看过了。” 祭司最后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居高临下的身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那张脸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 然后,影子吞没了他。 血池仍在翻滚。裴月明坐到黑石台阶上,等迟邪到来。 那道身影果然出现了,带着激战后一身冷铁般的锐气。 迟邪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问,为什么重逢那天,你知道我是谁。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裴月明想。 “……” “……裴月明!裴月明!”迟邪还在摇他,“真睡着了啊?!我们要出车祸了!” “什么车祸?”裴月明还半梦半醒,“你们不是买得起医院么?” “但你的身板不经碰啊,你瞧瞧前边多热闹。” 出口的方向,依旧被封死。 白骨在地上垒成起伏的山峦,又在墙壁上爆出尖刺,化作骨林。 乔雪雁的螃蟹奋力钳击,萤火虫也疯狂飞舞,却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迟邪说:“在这生死关头,没想到你对我还挺有感情,做梦还能梦到我,刚才睡着了都在叫我名字。” 裴月明:“……” 迟邪:“……” 迟邪缓缓瞪大了眼:“我全瞎编的。你、你不会真梦到我了吧?” 裴月明:“……” 迟邪:“……” 两人相对无言。 “我,我——”迟邪要站起身,“我去解决蛇骨。” 裴月明却把乔雪雁的尸体,往他身边一带:“扶好了。” 不知怎么,他看起来毫无困意了。 迟邪:“哦……” 裴月明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强风撕扯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衔尾蛇首尾构成了死亡闭环,连天沸腾,节节碾来。面前再无去路,只有一片层叠不休、令人绝望的苍白山海。 宽大的外套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滚,瞬间渺小如一片叶子。 在这刹那时间慢了半拍,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他扬手一指,劈开山海。 下秒,所有声音轰然爆发。光流呼啸,带着观光车,顺了这影子劈出的路,猛然灌入骨中! 骨骼寸寸断裂,他们一往无前。 就这样,他们回到了出口处。 站在楼梯前,回望地下,萤火虫把蛇骨撑得发出微光,螃蟹和蝙蝠也在奋力战斗。而千万条【万流线】同时升起了,紧缚蛇骨,耀眼到不可直视。 “走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迟邪说,“刚才手下告诉我,找到了仪式的最后一个飞升者。蓝歌的遗骨也会被尽量收好,带回地上。” 乔雪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下,摸过那辆观光车,“嗯”了一声。 三人跟着大黑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回程的楼梯,似乎比他们下来时要短。或许是因为今晚太漫长。 一直向前走,总会走到终点。 到了楼梯尽头,乔雪雁深呼吸一口气,猛然推开大门。 清新的、凉爽的风扑面而来。 土地坚实,高楼林立,天边正好微微亮。 他们到城市边缘时,天色又清明了几分,淡青色的光晕流淌在地平线上。 乔雪雁抱着尸体,嘀咕:“抱着自己的尸体,还举起小车跑来跑去……真是奇怪的一晚。” 尸体那颗透明的心脏,仍在跳动,其中邺州的景象却模糊了不少,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她本就靠蛇骨维持状态。 如今衔尾蛇将死,这具异常化了的躯体,快要崩溃了。 大黑坐在她脚边,吐着舌头,望向远方。 那头是乔雪雁的故乡。 乔雪雁看向两人:“好像,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笑了一下:“但该讲的话都讲完了。这下挺尴尬,我不擅长告别。” 裴月明:“也不用刻意说什么。” 乔雪雁停住两秒:“还是想再谢谢你们。特别是你,裴月明。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帮到这种地步,可对我……真的意义重大。” 她又真挚道:“你一开始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像你这样厉害的人,却要隐藏实力,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你要面对的东西,可能超出了我的想象,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一切顺利,前路坦荡。”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朦胧天空下,一匹小白马从远方跑来,亲昵地蹭乔雪雁的侧脸。 “小雪花!你也来了!”乔雪雁惊喜道,拂过它的鬃毛。 白马仍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打了个欢快响鼻。 乔雪雁上马。 清风,流云,广阔的地平线,世界依旧纤毫毕现。 她的躯体残破,但幸好在梦中,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动作敏捷如虎豹。色彩分外绚丽,风为她带来秘密:刚才,街角的花开了。 大黑站起身,白马准备迈步了。裴月明对她说:“走好。” 迟邪也点头致意。 乔雪雁冲他们挥了挥手。 大黑向远方迈开步伐。它带着白马越跑越快,越跑越远,直到目光不可及的尽头—— 太阳升起。 金光漫过天地。 马蹄声轻快,回到故乡。他们的轮廓在那一片辉煌中微微一闪,好似融进了光中。 【7月29号,上午6:25,a级异常“动物之夜”停止活跃】 【7月29日,上午6:47,s级异常“衔尾蛇”确定死亡】 街头,黑车驶过道路。 车身的每道弧线都干脆利落,引擎盖光洁,像一滩流动的液体,倒映上方摇曳的树影。 迟邪打着方向盘:“你看,坐我的车也没有那么可怕。虽然你讲了两次让我慢点,但现在也习惯了,对不对?” 副驾驶座位上,裴月明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说:“多少人想坐我的车都没机会,只有你还得我好说歹说请上来,弄得我要拐卖你一样。” 裴月明还是不讲话。 迟邪扭头一看,裴月明睡着了。 “睡得那么快,这不是挺习惯的么……”迟邪嘟囔,“我就说我车开得没毛病。” 他目光回到路面,却下意识地多看了裴月明一眼。 晨曦流过仪表盘,漫过皮革座椅,薄薄地铺在裴月明身上。他头歪向车窗,脖颈拉出纤秀又脆弱的线条,跟白瓷一般。 眼睫垂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轻浅,几不可闻。 这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迟邪是第一次见。 微妙的不真实感又来了。 他放缓车速,不徐不疾地驶在高楼间。 车过林荫。晨光在树间荡漾,细碎落下,往那人眉间轻轻一跃。 万千光斑流转。 迟邪心中一动。 回到书店,迟邪停好车,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摇裴月明:“到家了到家了,快起来回床上睡。” “别晃,已经醒了……”裴月明东倒西歪地醒了,带着倦意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迟邪问,“不会是梦到我开太快把你甩出去了吧?再次强调啊,我车技没那么差。” “比这个糟糕。”裴月明说,“我梦见,忘了让乔雪雁把买书店的钱还给我……还好是梦。” 迟邪:“……” 是真的忘了啊!! 第24章 密谈 第24章 密谈 迟邪实在没忍心,告诉裴月明这个噩耗。 他把困到不行的裴月明送回房间,刚要走人,就见影鸦在衣柜里啄啊啄,翻啊翻。 它们抓着干净衣服,飞到了浴室。 而裴月明脚下一拐也进去了,要把门关上,只剩一条门缝时—— “啪!” 一只手猛抓住了浴室门。 这场面简直惊悚。 裴月明:“……” 门被牢牢抵住,那手丝毫不动。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一下把门拉开,走进来:“我还想问你呢。你对着衔尾蛇都能睡着,万一在浴缸里眼睛一闭,人不就过去了么?别洗了直接睡。” 困意、理智和个人修养,在裴月明脑海里打架。 他深呼吸一口气,维持稳定的语气:“都一整个晚上在外面了,直接上床,难道你睡得好?” “睡得好啊。”迟邪莫名说,“为什么睡不好?” 裴月明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我不行。请你离开我的浴室。” “你这不是挺干净的吗,头发都没乱,比我好多了。”迟邪说,“那主教整了一堆尸体,发现打不过我,就开始哗哗往我身上洒黑血。还好没沾太多。”他侧头闻了下衣领,“嗯,还是有点残留的。” 裴月明:“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去换衣服。” “我也没挨着哪儿啊。”迟邪嘀咕,似乎回想起什么,“这么爱干净,难怪手那么滑。” 裴月明的表情只能用“空白”来形容了。 他缓缓说:“请你离开我的书店。” 迟邪:“范围咋还越来越大了,我又不是……” 两只影鸦劈头盖脸飞来,扑腾翅膀,硬生生把他扇出了裴月明的房间。 房间门死死关上,清晰落了锁。 “这也没把我赶出书店啊。”迟邪耸肩,“口是心非。” 前天,副手就把他常用的衣服送来了。 他回房间洗了澡,开始休息。 八小时后,迟邪准时睁开眼,精神抖擞,毫无熬夜的后遗症。 此时是下午四点多,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肯定还在补觉。 迟邪在后院转了两圈,研究了一下裴月明的花花草草。花草蔫蔫的,他什么也没看明白。 回到房间,他打开抽屉,那瓶苔藓还在涌动,怎么看,都叫人极其不安。 容器被血荆棘缠住。 迟邪盯了它一会儿,将它放入随身包中。 六点钟,裴月明还没动静。 这都睡了十小时,补觉也该够了。 迟邪今晚有约,打算请通宵的同伴们吃一餐饭。 快到出门的时间,迟邪按捺不住。他先在房门口转了两圈,没听到半点声音,于是敲门。 刚开始还敲得克制,但屋内久久没反应,他用了几分力:“裴月明?裴月明?” 毫无回答。 等门敲得震天响了,裴月明也没回应。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该不会昏迷过去了吧? 真就不该洗那个澡。 迟邪直接推门。 床上,裴月明以极其端正的姿势,躺在正中间。被子盖得平平整整,没半点褶皱。 ……果然晕了! 迟邪大步走过去,刚要探裴月明的鼻息,就与那双乌黑的眼睛对上了。 裴月明在床上幽幽“看着”他。 迟邪差点爆粗口:“你睡觉不闭眼啊?!” 隔几秒,裴月明回答:“我只是醒了。你推门时醒的。” “我敲门那么大声,你居然没听到?” “听到了,醒不来。”裴月明言简意赅,“你有什么事情?” 迟邪说:“起床和我出去吃饭。” “……”裴月明闭上眼,“你自己去。没其他事我继续睡了。” “不行,留你一个人干坏事?” “不干坏事也不跑,就睡觉。”裴月明的声音以匀速变小,“给你个建议,你在书店旁边留一圈荆棘,我想走肯定会被发现……” 他没声了。 迟邪:“……” 迟邪:“本来我不想讲的。裴月明,你忘记找乔雪雁要钱了。” 裴月明幽幽坐了起来。 迟邪:“醒了?” 裴月明:“醒了。” 二十分钟后,裴月明出现在迟邪的副驾驶。 街头,已有居民回来了。 经受两个异常后,邺州的地上地下都一片狼藉。但只要有法则在,清理废墟、平地起高楼,并不是太难。 迟邪的车停在一栋独立建筑前。 暖灰的原石墙体和深色玻璃,被精心布置的地灯照亮。门口有其他车了,有低调普通的代步车,也有张扬的跑车。 侍者西装革履,前来迎接:“您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您过去。” “好。”迟邪转念一想,又说,“算了,给我多一个包间。” 这餐厅有好几家分店,都不对外开放,老板兼主厨叫“黑石”。 这显然不是真名。 有传言说,他曾是传奇调查员,看腻了异常,退休后从事他真正热爱的行业:做饭。“动物之夜”一结束,黑石立刻带食材回到了餐厅,其敬业程度可见一斑。 迟邪隔三岔五请客、庆功,也算半个熟客。 金小姐、司机和副手们,已经在包间里了。 迟邪打了声招呼,扭头和裴月明进了隔壁。 隔壁包间内,空气淡香,大理石台面浑然一体,上头挂了小艺术灯和油画。 两人面对面坐着,扶手椅有柔软的包裹感。光线被精心设计过,聚焦于餐桌,将他们面容笼罩在光晕里,桌上还放着淡红花瓣。 裴月明在悠悠响起的高雅音乐中,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带错人?怎么会这样想?”迟邪有点奇怪,“也不是大日子,就是忙完了请大家吃个饭。虽然,这装饰我欣赏不来,尤其是花瓣。” 裴月明拿起玻璃杯。杯子也精致,有手工切割的钻石纹。 经过治愈法则的处理,他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很淡的粉色疤痕,折射在玻璃纹路之后,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他轻抿一口,习惯不来那满是气泡的口感。 前菜来了,对半切开的魔鬼蛋,中间填了蛋黄、白醋与黄芥末酱的混合物,搭配大而饱满的顶级鱼子酱。摆盘完美,配合灯光像艺术品。 有芥末面包的前车之鉴,裴月明对迟邪提供的食物很警惕,不敢光靠影子。影鸦轻巧落在壁灯上,歪头,替他看清楚菜色。 裴月明问:“这里头填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迟邪说,“我从来没想过,吃就完事了。” 裴月明谨慎尝了一口,层次很丰富,只是…… 他说:“怎么又有芥末味。” “大概混了芥末酱,”迟邪回答,“你居然连这个都吃得出。” “印象太深了。这个味道不太一样,挺好吃。”裴月明没吃过这种做法,又尝了一口。 前菜份量不大,却很能吊起胃口,又因为他一天没吃东西了,显得格外美味。 “好吃就行。”迟邪叉起半个蛋白,“所以,主教为什么要复活衔尾蛇?” “你这两句话有任何关联吗?”裴月明问。 “完全没有,只是我想知道。”迟邪讲,“通常来说,厨师要亲自介绍这些菜,还会现场制作、表演。我给推掉了,就是想聊这个。我认识老板,这里的环境挺可靠。” 裴月明拿贝壳勺挖了鱼子酱:“这算我的饭钱?” “哪能呢。”迟邪笑了下,“一码归一码,想带你来也是真的。” 沙拉来了。 罗勒叶,慢煮小番茄,榛子碎和炙烤后的白桃薄片。 侍者放下餐盘后,无声离开。 迟邪讲:“祭司在墙里砌满尸体,又毁了它们。35年后,他和主教试图用仪式,复活衔尾蛇,以此复原房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一开始毁掉房间?” 裴月明沉吟片刻:“墙里的尸体,是不是被分类好了?”他补充,“按照‘星月日’分类。” “是。”迟邪回答。 这是法则领域最为基础,也最为核心的分类学。 当年,裴照提出,法则再怎么千变万化,本质只有三大类,分别是星、月、日。 “日相”是破坏,释放最纯粹的暴力,大规模毁灭性的法则,大多属于此列。 “月相”是构筑,它是无中生有。 如【借影】创造影兽,或是修补血肉的治愈类法则……凡是改变环境、创造新物的法则,皆属于“月”。 而“星相”是自身,它包括一切对自身的强化。 无论是察觉危险的【吹灯】,还是改变位置的【旅者】,亦或是金刚不坏的肉体……凡是作用于使用者本体的能力,皆归于星辰。 日是毁灭世界,月是修补世界,而星,是让自己凌驾于世界之上。 这套理论人尽皆知,沿用至今。 迟邪说:“主教带我去他的宝贝房间溜了一圈。第一个房间的尸体献出眼球,第二间献出血液,第三间献出肢体。” 裴月明点头:“以眼洞察,以血创造,以四肢破坏,刚好对应它们生前的法则。它们不单为主教提供力量,也是材料,假设你没出现,它们会成为某个庞大仪式的一部分。” “那么多尸体,”迟邪眯了眯眼,“仪式的目的是什么?” “残日。”裴月明轻声说。 叉子扎入果肉。 力道大了,点点殷红的汁水,溅在骨瓷盘上。 迟邪面无表情,将那一颗番茄送入口中,放下叉子时,银质叉尖碰到盘子,“叮”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残日」。 传说中,祂以黑熊的形象出现,所过之处熊熊燃烧,生灵涂炭。 祂是异常,是日相法则的尽头,也是代表破坏与死亡的神祇。 两人无言。 等裴月明差不多吃完,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咚咚——” 两名侍者为他们端上龙虾尾,又安静退出去。 蓝龙虾肉经过低温慢煮,放在海藻薄脆上,淋了黄油酱汁,鲜甜又肥厚弹牙。 任谁吃到,都会心生满足。 气氛却没有因此轻松。 迟邪一直知道,飞升者觊觎神祇的力量。 但,觊觎归觊觎,亲眼见过残日的人寥寥无几,都不在人世了。 数百年过去,再无残日的踪迹,甚至有人说,祂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此时温柔的光晕下,裴月明说出了这个名字。 裴月明切开龙虾肉,蘸了酱汁。虾膏入口,有着浓郁的咸香。 他说:“残日越来越躁动,等得更久,就更可能找到机会。主教一直等着,身体却撑不住,拖不下去了。” “他和祭司在地下活动时,应当是被蓝歌小队不小心撞见,所以选择灭口,没想到引发了‘动物之夜’。” 迟邪看着他:“所以,残日真的存在。” “嗯。祂真的存在。”裴月明说,“那道黑门内的石板写了古文字,大意是‘吞日之熊,撕夜为昼’。” 他又问:“你第一次见到苔藓时,有没有幻觉?” 迟邪:“我看到苔藓淹没了……我们和太阳。“ 裴月明:“苔藓能吞噬残日,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利用苔藓,飞升者也能染指神祇。” 刀身在手中微微一旋,银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眼中。那略无神的黑眸,几乎有实质性的锋利。 他继续讲:“苔藓试图复活所有残日的敌人,衔尾蛇是其中之一,它象征无尽循环,天然与象征死亡的残日敌对。” 迟邪突然意识到:“我阻止的那个仪式,其实不是复活衔尾蛇。” “没错,它真正的作用是唤醒苔藓,以此复活衔尾蛇。”裴月明颔首,“我们拥有的,只是一部分苔藓。飞升者不会就此停下。” 迟邪沉默两秒,抬眼道:“他们要弑神。” “嗯。主教那一身力量,本是为残日准备,可惜遇见了你。” 最后一块龙虾入口。 接着,是烤羊羔肉配香草酱。大块羊肉被切成厚片,外圈焦褐,嫩到入口即化,趁着黄油煎的小土豆。 两人安静吃着,没再继续话题。 再之后甜点上桌,黑芝麻慕斯有浓郁香气,还带点坚果味。 裴月明挖了两勺慕斯,细嚼慢咽,然后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迟邪问。 “吃不下,已经比平时吃得多了。”裴月明折好餐巾纸,又补充,“谢谢你请客。” “没必要谢。本来就是犒劳大家,你也帮了我忙。”迟邪毫不在意。手机轻轻震动,他看了眼,“等我一下。” 裴月明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迟邪思考几秒,打下一段字: 【你去查个事情……】 等消息发完,甜品已微微塌陷,凝出水珠。 迟邪抬头看对面。裴月明等得久了,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在旁人眼中,他依旧得体优雅,但对他自己而言,已是挺轻松的姿态,大概是因睡足了、吃饱了,神情在光晕中变得柔和。 迟邪话在嘴边,又少见地犹豫了。 这犹豫相当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口:“有一种传言,曾经非常流行。” 裴月明:“嗯?” “传言说,你沉迷追求更高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发掘仪式,把不属于人类的知识带回世间……传言还说,你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你的探索,阻拦你接触神祇。” “……是么。”裴月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传言。” “我也这么想。而且,它不无道理。”迟邪垂下视线,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慕斯。 慕斯放得时间太长,早已在底部留了芝麻的色泽。 那黑色斑斑驳驳,带着伤疤般的勺痕,抹在雪白瓷盘上,扎眼极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 隔壁包间里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金小姐一身暗红长裙,拿着限量小羊皮包。她看清裴月明后,倒吸一口凉气,高跟鞋噔噔连退两步。 “怎么是你!”她失态道。 迟邪挑眉:“干嘛这么惊讶?你们不是在地下见过么?” 就是因为见过才惊讶的好不好!这人初见那么可疑!金小姐心想。 她到底见过大场面,光速收拾好表情,叹了口气:“算了。我和他们打赌,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吃饭都要单独房间,肯定是在谈恋爱……看来是我输了,没有八卦听。” 司机在旁讷讷说:“长官,我啥时候能再给您开车?” “还不一定呢。”迟邪拍拍他的肩,“加油好好干,有事我就叫你。” 司机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与副手们离开了。 裴月明和迟邪上车。 迟邪习惯性一脚油门,又在裴月明无言的谴责中,不太情愿地慢了些。 回来的居民越发多了。高楼中,零零落落的灯火亮起,也随处可见施工队在修复路面和水电——特殊情况下,议会派来调查员帮忙。 法则的光流转,电线浮向高空,沥青如同橡皮泥一样被重塑、铺回原位。 迟邪打开音乐。 随机播放出的女声,在昏暗车内小声哼唱,唱着月色、大地和银光般的溪流。 这辆车的性能无可挑剔,音响也是如此,纯净到能听见手指划过琴弦的摩擦声。迟邪对音乐并无造诣,这套极品音响大多时候都在吃灰,偶然才会被想起。 裴月明的食指很轻很慢地,在扶手上打拍子。 一首歌快唱完,迟邪说:“之前的事,你还没回答清楚。” “哪件事?“裴月明问。 “你说是因为名字认出我的,还说,我早该意识到了。” 歌曲尾声缠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再次浮现在裴月明的嘴角。 他回答:“是这个事情啊……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叫我‘裴月明’。” “对,有什么问题?” “你该叫我‘裴照’的。”裴月明说,“那才是你更熟悉的名字,不是吗?但从头到尾,哪怕对我出手时,哪怕独处时,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迟邪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原因也很简单:你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裴月明’是我真正的名字。” 迟邪:“……” 迟邪:“……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没有别人。除了我的老师,只有你知道。”裴月明笑了,“不记得了么,那可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啊。” 第25章 千百声 第25章 千百声 音乐声悠扬。 窗外霓虹流转,落在迟邪的身上,恍若隔世。 “那件事情啊……”迟邪低低说,“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以为,你早不记得是我了。 一路无言。 黑车停在书店。裴月明要回二楼,迟邪叫住他:“后天跟我去浔江市。” “好。”裴月明没问原因,“两天时间应该够了。” “你要做什么?” “赚钱。”裴月明回答。他上了几层楼梯,又回头说:“你大概已经开始查地下的事了。如果我是你,会关注那些尸体。” 迟邪:“原因?” “那么大量的尸体,仅靠法则,想运输到人来人往的城市地下是不可能的。”裴月明说,“如果是仪式方面,我可以帮你。” “……好。”迟邪点头。 他又深深看向裴月明,突然问:“你也想找到‘残日’吗?” 裴月明说:“‘残日’是只活在传说中的存在。有哪个不想亲眼见证祂呢?” 迟邪笑了下,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倒也是。”他说,“那看来,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了。” 次日凌晨五点,两人在厨房遇到了。 迟邪拿着半袋速冻包子——那是冰箱里最后的食材。他刚洗过澡,发梢微微湿,身上有男士沐浴露的淡香。 “哎哟,你起来了。”他对裴月明说,“终于睡够了?” 裴月明:“睡不着,没躺多久。” 迟邪:“你该早点起来和我跑步。” “你半夜去跑步?” “是啊,白天睡了那么久,不做点事情怎么调回来作息。你多锻炼,说不定身体就好了。” 裴月明:“……如果我没记错,前晚我们刚通宵解决了异常,还有飞升者。” 迟邪毫不见外地翻出蒸锅,放入包子,架在电磁炉上:“那又不是今天的事。每天不动一下,你不难受么。我都跑了好几圈,回来还处理了手下的事——地下那帮飞升者,嘴巴一个赛一个的严,动不动要死要活,特麻烦。” “我能通宵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裴月明说,“没你这种精力。”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白,拿起水杯喝水时,吞咽的动作都慢了。 水开了,白汽使劲钻出锅盖。 肉包子蒸得软乎乎的。迟邪问:“要么?” “一个就好。”裴月明在桌边坐下。 “吃也吃得那么少。”迟邪坐在对面,分了个包子给他,“你说的赚钱是去哪里?” 裴月明:“好像是叫,邺州第三中学。” 迟邪顿了下:“你要开暑假补习班?” 他试图想象裴月明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讲解法则小知识,然后埋头批改作业,找家长谈话…… 大脑空空如也。 这种画面,谁想象得出来啊! “什么暑假班?”裴月明说,“那里有异常。好几天前,议会就召集调查员过去了,但正好撞上‘动物之夜’,拖到今天也没解决。” 迟邪松了口气:“情况很严重吗?我怎么没听说。” “不严重。”裴月明咬了口包子,慢慢咀嚼完才说,“他们只是……弄丢了紫色。” 中午之后。 “邺州第三中学”的烫金招牌,被花草簇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裴月明向保安出示了调查员证件。 “f级。”老保安眯着眼,念出来。他抬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泰然自若。 老保安转向迟邪:“你的证件呢?” “我没有证,”迟邪也泰然自若,“我不是调查员,是他的……助手。” “f级。”老保安嘀咕,“和f级的助手。” 进过校园的调查员不少,保安头一回见到f级,反反复复研究证件,确定不是假冒的,才放两人进去。 裴月明走过长廊:“你们执行者,连个好用的假身份都没有吗。” “那肯定有的,只是我懒得弄。”迟邪说,“给你打下手还不好么。来给我讲讲,‘弄丢紫色’是怎么一回事。” “字面意思。”裴月明停在画室前,拉开门。 门内摆满画框,大多是没完成的作品,有油画也有水彩。 他们一一看过去: 热气球和云层,孩子伸手触摸明月。 海面上破碎的月光。 林间空地,一束皎洁月色照下,点亮狐狸的皮毛。 其中一幅画明显不对劲。 月光锐利,薰衣草田是惨白的,犹如僵硬的雕像群。那白色像某种色彩被剥离后,留下的空白,分外怪异。 仔细看去,其他作品也有这种空白。 裴月明说:“这里学生说,有一天,画上的所有紫色消失,他们也再画不出紫色了。如果离开学校就一切如常。” “听起来不是大事,可以去校外画。”迟邪摸了摸下巴,“反正……” “不行,绝对不行!”一道声音打断迟邪。 两人回头。 中年男人背着旧帆布包,急匆匆走进画室:“我们三中有好多美术生。一直跑校外,那可是相当影响教学效率,何况最近有比赛。”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打量两人:“……咳咳,不好意思,我是曹老师。两位就是调查员吧,请问怎么称呼?” 十分钟内,裴月明和迟邪听曹老师把三中吐槽了个遍,说什么学生不听话,食堂也难吃,领导也煞笔。他本来一心一意搞好美术,没想到紫色被偷走了。 “紫色!”曹老师振臂高呼,“你们懂它的魅力吗!神秘又梦幻,浪漫又迷人,这世界上怎么能少了紫色!” 迟邪听得头都大了:“曹老师,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别急别急。马上就讲到了。”曹老师猛撩一把头发,“所谓紫色,是红与蓝的激情,是日与夜的交替,是星空中旋转的疯狂……” “停停停!”迟邪喊道,把他拽到一旁。 “做什么?”曹老师莫名说,“我还没讲完呢。” 迟邪指向裴月明:“我其实不是调查员,他才是。我就是个助手。” “啊?所以呢?” “他脾气烂,尤其讨厌啰嗦的人。”迟邪压低嗓音,“有次我话说多了,被他一脚踹了三米远。” 曹老师打量他们:“我怎么觉得,你才是能一脚踹人三米远的那个……” “哎,人不可貌相,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迟邪拍拍他的肩,“你想,他刚刚有给过你笑脸吗?一次都没有吧!他就快爆发了,你听我劝,赶快讲重点,否则我俩都要被他一路像皮球一样踢出校门口。” 两人回去。 曹老师深呼吸,语速飞快:“我怀疑,猫偷走了我的紫色。” 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 迟邪的方法相当有效。 曹老师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所有,说校内有一只没名字的黑猫,经常来画室,鬼鬼祟祟的。 “我特别怕猫,只能让学生抱走它。”曹老师讲,“它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最近老想缠我,还会发出可怕的呼噜声,像个摩托车,肯定是异常生物。” 裴月明说:“普通猫也会有这声音。”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曹老师声音大了些。 他想起裴月明的“暴行”,赶快收敛:“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它一直都在。猫哪能活那么久?而且,它喜欢叼走我的东西,像文件袋或者画笔,吸引我去追它。这次它抢走的是颜色。” “沙拉拉——” 这一刻,风在窗外掠过树梢。 裴月明神色一动,迟邪也看向窗外。 “怎么、怎么了?”曹老师一怔,“外头有什么?” 他向外张望。 一条油黑光滑的尾巴,轻轻朝树叶间卷了卷。 在这刹那,绿色如潮水般褪去,树冠黯然失色,长草化作苍白,画布上又多了一块虚无。 曹老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五分钟后,迟邪把情绪过于激动的曹老师,搀回了办公室。 “完啦!”曹老师摊在椅子上喊,“我的绿色也没了!所谓绿色,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是不容置疑的希望,是……” “咳咳。”迟邪提醒。 曹老师瞧了眼裴月明,立刻闭嘴。 裴月明:?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迟邪方向。 迟邪满脸无辜。 曹老师说日子没办法过了,要坐着缓一缓,待会还有课。 “拜托你们了。”他说,“一定要把我的颜色找回来。” 裴月明问:“猫怎么办?” 曹老师愣了下,才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打量裴月明:“你们调查员,是不是敌视所有的异常?” “不一定。”裴月明回答,“看人,也看异常。” 曹老师纠结极了。 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前滴落。 他反复看裴月明相当平静的神色,和迟邪那张帅到能上杂志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脸,嘴唇动了动:“……” 不好! 迟邪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曹老师大喊:“裴先生裴大调查员,拜托了!请你不要把它一脚踹三米!它没你助手那么抗揍!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在他说更多话之前,迟邪光速把裴月明拉走了。 到了走廊,看向校园。 正值夏季中旬,树木葱茏,可是绿色不复存在了。 棕色树干,顶着空白的树冠,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 “好吧。”迟邪说,“看来我们要去抓猫了。” 迟邪走了几步,裴月明没跟上,一回头,他站在长廊正中,阳光从廊窗洒入,将衬衫染作暖调的白。 印象里裴月明总穿白色。 以前是落雪流云般的长衣;如今换成了象牙白衬衫,轻薄衣料被长廊的风灌满,紧贴腰背,勾勒出清癯的骨架。 迟邪是一个对美学毫无研究的人。但他第无数次觉得,这人真适合白色。 “迟邪。”裴月明开口了,“我什么时候把你踹三米远了?” …… 校园内人声鼎沸。 迟邪边走边解释:“这不是看曹老师太啰嗦,让他讲重点么。” “比起我,你更像会踹人。”裴月明在前方面无表情。 “话不能这么讲,我不打人……” 裴月明:“嗯哼。” 迟邪自知理亏:“至少不乱打人,主教不算。反对暴力,从我做起。” “你编故事是浪费天赋。下次绷起脸,眼神凶一点盯着别人就够了。” “这哪有编故事有意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微风习习,天气正好。 “动物之夜”没太影响这里,陆续回来的学生们,聚在空白大树下,一个个抬头拍照,惊讶得不行。 两人逛到三楼,从走廊望出去,刚好能看到中心庭院的老树,还有对面画室内的曹老师。 画室学生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曹老师手舞足蹈,挥着一支笔,隐约听到什么“紫色,神秘……绿色,生命……”之类的词。 迟邪回头,走廊也挂满了画。他们正后方的,就是曹老师的作品。 他念出名字:“《船渡蓝江》。” 画中却没有船,只有大片层叠的蓝色。 青蓝与钴蓝交织,自右下到左上,勾勒出一道贯穿画面的波纹,好似船只刚刚行过。波纹晕开,与江水再度融合,化作流淌的群青和雾蓝。 迟邪端详了几秒,倒也看不出好坏。 裴月明问:“画的是什么?” “就是波纹。”迟邪回答。 “船的波纹?” “是啊。艺术你可别问我,自己看还靠谱点。” 迟邪说完,觉得不对劲。这画重在意境,但也算清晰,裴月明不可能没看懂。 他问裴月明:“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 “没,就是好奇。”裴月明扶着栏杆,没回头。影鸦站在栏杆上,替他看画作,那黢黑眼中倒影着蓝色。 大概是察觉到迟邪的疑惑,裴月明补充:“靠【借影】,很难分辨相近的颜色。” 他“看”这幅画,几乎是一片纯蓝。 迟邪顿了顿:”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了?” 学生在树下打闹,笑声传来。裴月明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难得惬意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 两人久久无言,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等一只偷走颜色的猫。 迟邪盯着奔跑的少年们,眼前阳光明媚,想起的却是昨夜车上,他说出口的那句“怎么可能忘记”。 他知道,裴月明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早在……裴月明对他轻声说出真名的那一日。 于是,风雪吹过了岁月,淹没面前的阳光与喧嚣。 记忆回到多年前。 狂风呼啸。 雪原上残躯横陈,有年富力强的青年人,也有呼风唤雨的夜狩。他们都死了,只留扑天苍白,压向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形未长开,单薄得像最后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 迟邪大口喘息,终于撑不住,跪在了雪上。风霜撕扯他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问他,为什么只剩你一人? 他早就该死了。 手臂满是诡异的纹路,耳边有无数的嘶嚎尖叫,只有他一人听得到……那异常附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人,每个都比他强悍,但被绝望摧毁了意志,在此倒下。 然而,他偏偏没死。 一盏灯晃晃悠悠,于苍白间飘来。 光源温暖,停在迟邪身前,笼罩住他。 “站得起来吗?”掌灯的那人问。 他的声音,稳稳穿透了一切杂音。 迟邪从喉咙里挤出回答:“快走!怪物还在……你会死的……” 光源更近了,刺穿昏暗。 那人向他伸出手。 迟邪不接他的手,咬牙道:“不要碰我,它……就在我身上……!你也会变成他们一样……” 手没有收回。 “站起来吧。”那人说,“要活下去,你只能相信我。” 迟邪抬头,看到流云翻飞的白袖。再往上,一双眼正注视着他,如墨玉般深幽,又如星辰般明亮。 尽管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迟邪仍在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他。 是裴照。 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着面,却是这样的惨状。 心跳有撕裂般的剧痛,迟邪快撑不住了。他明白裴照比这些人都强,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住。 眼底的光挣扎闪烁,迟邪要缩回手—— 裴月明主动触到了他的指尖。 千百种声音,从少年的身体里爆发! 孩童的尖叫,濒死者的哀嚎,和夜狩的怒吼。兵器铿锵折断,骨骼闷声粉碎,有人在哭着笑,笑着哭…… 风被狠狠推回,漫天雪沫倒卷而上。以两人为中心,一道由绝望之声构成的领域猛然张开,连风雪都为之臣服。 异常生物“千百声”。 它被激怒了。 声浪化作实体,尖啸着,凝聚出它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纹路从迟邪掌心蔓延,缠绕上裴月明的手臂。 他们平分这滔天洪流。 “就是它……”迟邪喃喃,“把他们都杀死了。”他借着裴月明的手站起来,身形依旧摇摇欲坠。 两人的衣衫狂舞。手中灯被一缕影子护住,静静地烧。 裴月明问:“你一直听着这些?” 这些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迟邪吃力点头,望向被冰封的尸体:“……他们告诉我……没人能摆脱声音。” “再忍一会。”裴月明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千百种声音嘶嚎。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淡淡地落向那山峦:“我杀给你看。” 第26章 血色之夜 第26章 血色之夜 “千百声”咆哮。 半空中,却出现一条黑色裂痕。 它笔直而上,像神明一剑劈开天穹。天空开了个巨洞,黑暗如洪流,狂怒地坠下。 风压尖锐,掠过少年迟邪的脸颊,划出血痕。迟邪踉跄几步,又被裴月明的手扶住肩膀。他抬头,见到两轮血色“新月”骤然睁开。 不,那不是月亮。 是一对野兽的瞳孔! 那是什么存在? 是狼,渡鸦,亦或者蛇的眼睛? 迟邪无从知晓。 在这头自裂痕中诞生的无名巨兽前,山峦渺小如土丘。它身躯隐于狂雪之后,迟邪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巍峨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轮廓,仅一部分显现,就遮蔽了天空。 裴月明拿着天地间唯一一盏明灯。 白衣翻飞,绸缎似月,召唤的却是至深的黑暗。 影子吞没了“千百声”。 它身形荡然无存,却暴露出其下数不尽的骸骨,看不出是人类、动物亦或者其他异常的。 怨气冲天而起,最后一回扑向世间。声音再次于迟邪脑内炸开。 迟邪想说话,一开口却是陌生的、恶毒的嗓音,仿佛无数人同时斥责:“我们都已经死了!裴照,你怎么才来?!” 不!迟邪心想,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可是头疼得要死,那些声音,源源不断涌出胸腔:“回去之后,又有人要吹捧你的事迹!你是声名显赫了,谁都不会提到我们,我们是故事里的尘埃,只配烘托你的伟大!” 裴月明:“……”他用手背摸了一下迟邪的额头。 非常烫。 “千百声”已死,残留体内的怨气反扑,能不能挺过去,得看这个少年的意志了。 迟邪意识涣散,浑身发抖,说着那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白骨,鲜血,狰狞的脸,被冰霜覆盖的手…… 它们夹杂厉声,呼啸而至。 “嚓啦——” 火星在眼前爆发的光,将他的意识带回些许。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洞穴内。火堆慢吞吞燃烧,洞外风雪凄厉。影狼在他身边绕坐着,为他取暖。 裴月明坐在洞口,望向茫茫天地。 他察觉到迟邪的清醒,没回头:“我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这清醒很短暂。 眼前闪过诸多死亡场面。浓稠的恨,散不掉的遗憾,凝在了迟邪的血中。 他想夺回声音,却发出更尖锐的和声:“为什么只有你被记住了名字?看看这些骨头,认得么?里面有我!有我们!” “不是这样……”他又挤出几个属于自己的字眼。 和声变本加厉:“那是怎样?!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痛苦!怎么知道力不从心的绝望!” “裴照,你也下来陪我们!这样才……最公平!” “唰——” 耀眼的刀光,令迟邪骤然清醒——短刀出鞘,他攥住刀柄,而刀尖正刺向裴月明的眼睛! 动作硬生生顿住。 在他面前,裴月明沉静地注视着他。 刀尖在颤,迟邪的手臂也在颤,全身的每一寸都在对抗怨气。 可他能活着见到裴月明,已是奇迹,实在无力坚持。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刹,他猛转刀口,朝自己胸腔刺去! 血没有溅出。 影鸦夺走了刀。少年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要裂开的头颅。 然而,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也是怒吼,也是尖叫,来自某人记忆的最深处。 血和惨白的月光涂满了大地。足有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形态不一,华美衣衫浸在泥中,似乎来自同一家族。几个孩子拥抱着死去,不远处,父母保持竭力爬行的姿势,血却流干了。 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要将他拖入那个地狱之夜。 忽然,一切都定了格。 迟邪看到了一双眼睛。 就在尸山血海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膝盖紧抵着心口。通身的血污,破碎的衣衫,可那张脸苍白得像新雪,溅了血点,也盖不住其下清冽剔透的骨相。 虽只见过那人两次,迟邪却知道…… 这是小时候的裴月明。 隔着虚幻的岁月,他们遥遥对视。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有不甘有痛苦,乌沉沉的,盛满了全世界的夜色,却又有一点亮光。 那一点亮光,是从血中浮出来的,如周遭散落的刀剑,将折未折,锋利狰狞。 景象远去。 再清醒时,面前还是那双眼。 裴月明看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两人手上,“千百声”的纹路尚未褪去。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同样承受着怨气,分担着他的痛苦。 而他刚刚窥见的,是裴月明的遗憾。 浑身剧痛,迟邪再支撑不住。影狼凑过来,让他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枕着狼毛,意识沉沉浮浮。 恍惚间,听到话语声:“你也看到了,家族覆灭,流离故乡。为找到真凶,直到今日都不能以真名示人。我也不是生来就在云端的。” 迟邪的视线越发模糊。 声音再度传来:“坚持那么久,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混沌中,尸山里的孩子——那个比迟邪还要年幼的孩子,仍在看着他。两人离得近了,几乎面对面,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在这无边的死亡里,他们身形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孩子伸手。 他抓住迟邪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恍惚着,低声说,“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幻觉中的几秒钟,漫长得近似永恒。 孩子看着他,那眼睛黑黢黢的。他说:“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 话音与风雪一同消散。 “它来了!它来了!” 曹老师的惊呼从画室传来,骤然将迟邪拉回现实。 在身边的裴月明,容貌不改,眼中却是无神的。 那场风雪之后过了太多年,所有事情都变了模样。 “在想什么?”他问迟邪,“走神了那么久。” “……没什么。”迟邪回答,“我只是沉浸在了学生的朝气蓬勃里。” 可庭院的学生们早就走了。 他看向身边的裴月明。那人消瘦了,眉眼也比那时要成熟些许,但没变太多,终归还是那个人。一瞬间恍若昨日。 一道玄黑影子,奔过走廊扶手,轻盈跳下,肩胛骨在皮毛下如波浪般微微起伏。 黑猫高举尾巴,出现在画室门口,直奔曹老师。 曹老师继续惊呼:“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 说完他跳下讲台,往桌椅后躲。 黑猫和他绕了几圈,尾巴烦躁摆动。它躬身,脊背绷出漂亮的曲线,一个猛扑就夺走了曹老师手中的画笔。 画笔上,沾着一抹靛蓝。 这瞬间,所有的蓝黯然失色。走廊那副《船渡蓝江》也化作空白。 “蓝色!”曹老师痛苦呼喊,“我永恒、忧郁、流动的蓝色呀!” 黑猫叼着画笔,大摇大摆出了画室。 跳回走廊扶手时,它忽然停住步伐,扭头,和裴月明、迟邪二人远远对视了。 它有一双翡翠色眼睛,在失了绿色的校园内,分外醒目。 这对视很短暂。 它别过头,跑掉了。 迟邪说:“怎么不抓它。” “再等一等。”裴月明回答,“看看它打算做什么。” 下一节课开始前,曹老师找过来,把他们拉到画室:“你们要不就待在这儿,抓它个现行。” 于是,两人坐在画室最后方,听曹老师激情讲课、指导画作。 迟邪往墙上一靠,开始无聊地转铅笔。 他惯于转刀,铅笔在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他看旁边人,小声喊:“裴月明,裴月明。” 裴月明坐得笔直。 他居然在认真听讲,也小声回答:“干什么?” 迟邪:“你不会真懂画画吧?” “不懂。” “那你听得那么认真。” “也没坏处。”裴月明继续听课了。 迟邪找不到人说小话,实在无聊,转头看窗外风景,又收回视线。 他想了想,拿起铅笔…… 一个小时后,曹老师下课了。 他叹息道:“你们在,猫就不敢来了。今天我也没课了,要不,还是请你们到处找一找?” 旁边的女学生停下脚步:“老师,那只猫就是喜欢您呀。您摸摸它,可能它就把颜色还回来了。” “老和我对着干,咋可能喜欢我!”曹老师挠头,“我死也不摸它,猫太可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动物。” 女生“欸”了一声:“但是老师,您之前下雨天给它留了一把伞吧。” “那是……”曹老师犹豫道,“看它生了些小猫崽,没力气躲雨……不然我绝对躲得远远的。” “所以,您才被它缠上了呀。”女生轻巧说。 曹老师重重叹气。 女生看向裴月明他们:“黄昏的时候,它老去学校后面的空地,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她叮嘱,“别伤害它哦,它是只好猫。” 学生没什么心眼,大概认为,自己叮嘱了,这两个大人就会遵守。她背上书包,挺放心地走了。 曹老师说,他放画具的二楼小房间正对空地,所以,他常能看见黑猫。 他把钥匙给了两人,嘟囔:“一把伞而已。”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裴月明和迟邪找到房间。 些许木头和颜料味,弥漫在空气里。房间不大,放了七八副画作,架子上有石膏几何体和陶罐,以及两排老笔刷。地板出乎意料地干净,没什么灰尘。 唯一的窗户,对着教学楼的后方空地。 空地无人,只有一个漏了气的足球,投下长影。 迟邪推开窗。 窗架摩擦声中,风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 迟邪:“在这等?” 裴月明:“嗯,在这等吧。”他走到窗边,席地而坐。 临近黄昏,太阳硕大而温柔,斜扫来金光。随身袋里传来异动,迟邪从其中,取出被荆棘缠绕的玻璃瓶——苔藓这等异常,带在身边才稳妥。 此时的苔藓,尽数扒在一侧的玻璃上。 那方向是夕阳。 它不停涌动,渴望吞噬太阳。 迟邪把瓶子放上飘窗:“没想到今天那么悠闲。你解决了这事,可以拿多少钱?” 裴月明:“1190.8。” 迟邪:“……怎么有零有整的,你还记住了。” 迟邪算是理解,这事没被解决的原因了:一方面是“动物之夜”突然降临,一方面是报酬不太够看。 调查员经常往返各地,光路费和武器、工具保养,开销就不小。假如再打个架,衣服裤子破了,车坏了人伤了,都要花钱,议会只会承担一部分,正所谓赚得多花得也多。 更何况,当调查员的,许多想成为人上人,对微薄的报酬瞧不上眼。 迟邪说:“这里既不危险又不刺激,你为什么来。” “解决这种小事情,不容易引人注意。”裴月明回答,“而且,我没来过这个时代的学校。” “也没啥特别的。”迟邪不以为然,“议会不也有课能上么?我想想,什么《法则本质》,《法则分类基础》,还有《常见污染》,《异常追踪与习性分析》……一堆东西呢,能学好多年,和学校差不了多少。” “我去过几节。”裴月明说,“不太有趣,教的都是我发明的东西。” 迟邪:“……” 裴月明想了下:“我是f级,更高级的课上不了。你觉得我该去听一下么?” 迟邪:“……不,完全没必要。真的。” 教的还是你的东西。 “那还是这种学校好,有很多新东西。”裴月明点评道,“比如,你说的‘补习班’是什么?” “你突然一问,还有点难解释。大概是在周末和假期,有些学生会聚在一个临时班级里学习。” “学习?既然在学习,为什么还叫假期?” “哎你这就不懂了,现在竞争很激烈的,要不然暑假了,怎么还有老师学生在这里……” 迟邪继续讲着。 他侧身倚坐在飘窗上,背靠墙,长腿随意踩在地面。 他告诉裴月明,校内会教哪些课程,期末和毕业时,都要考试。一些学生也拥有法则,只是家里不让当调查员,只让专心念书; 他说,现在网络很发达,到处有直播,金小姐网购买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还老抱着手机读小说; 他说,以前的银杏稀少,现在好多街上都是,到秋天,满树金黄,或许他们这次也能看见; 他说…… 迟邪想到哪讲到哪,相当随心所欲。 但裴月明听得认真。 不同于迟邪的随意,他腰背笔挺,像在画室那时。 迟邪发现,裴月明对世界的认知很跳跃。比如他能熟练使用刀叉,认得不少车辆品牌,却对门禁卡和密码锁知之甚少。又比如他了解一些文学作品,甚至懂酒的种类,却不知道有种零食叫爆米花,有种奇怪图案叫二维码。 即便如此,裴月明所知的,也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 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数百年流逝的岁月,竟也让他追上了大半。 迟邪讲得渴了,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 裴月明依旧坐在窗前,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融金般的轮廓。 很长时间内,没有人说话。 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在这小房间内,有声名可震世界的两人,与足以弑神的邪物。 素描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翻动的、杂乱的思绪。迟邪想起了很多,关于地下,关于“残日”,关于裴月明。 ……以及,多年前那场风雪,千百种怨念之声。 “后来,你找到他们了么?”迟邪低声道,“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没有。”裴月明回答。 风拂过他的发梢。他说:“有机会复仇的,永远是少数。就像恨我的人都死了,除了你还在。” “那看来我真够幸运的。”迟邪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命长又耐造,才能见到你。” “是啊。”裴月明说,“谁能想得到。” 太阳坠落,消失在地平线。 一道身影出现了。 黑猫悄无声息来到空地。它昂起头张望,没在窗户内看到曹老师的身影。 脚下夕阳的余晖,浓烈抹出了油画般的暖色调,层层叠叠。 猫驻足十多秒,爪子张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瞬间红与金黄被偷走了,万物坠入黑暗。 迟邪很久没见到,如此纯粹的黑。 它铺天盖地而来,漫过窗台,吞没散落的画作和颜料,席卷整个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片黑暗无边无际,难免叫人心生茫然。 迟邪想,这对于裴月明来讲,大概是常态。 相比迟邪见过的诸多异常,这场面并不可怕,甚至称不上特别。可他依然开了口:“裴月明?” 风停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身边一声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回应。 “嗯。” 第27章 颜色 第27章 颜色 丢了那么多颜色,第二天的校园像一张未完成的草稿,随处可见空白。 来补习的学生们,聚在大树下,虔诚呼唤:“猫猫大人!快把黑色偷走吧!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试写作业了!” 还没呼唤几声,教导主任闻声赶来,学生一哄而散。 天台上方,黑猫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曹老师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像见到救星:“今天能解决这事么!” 裴月明问:“你为什么怕猫?” 曹老师愣了下:“也没有很具体的原因……可能因为它们毛茸茸的,会咬人挠人。” “小猫也怕吗?” “小猫?”曹老师纠结道,“好很多吧。” 半小时后。 裴月明和迟邪站在天台上,刚好能看到另一栋教学楼的阁楼窗户。 阁楼废弃的软垫上,三只小黑猫在玩耍。 每只猫身前,都飘着一团色彩,分别是绿、蓝和红,萤火虫似的飞舞,引得它们连连飞扑。 “这是把颜色当玩具了。”迟邪说。 裴月明问他:“迟邪,你会抓猫吗?” “看你怎么定义‘抓’。我的荆棘随便碰一下就能划伤人,别说小猫……” 裴月明:“曹老师准备了网兜,你拿那个就好。” 迟邪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我抓?” “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迟邪:“……” 迟邪:“行吧,抓就抓。” 血荆棘卷起两个网兜,以迅雷之势,向阁楼生长,从小猫身后猛扣下去—— “喵喵!”“喵!” 两只小猫被兜住了。 然而,那抹红色忽然附在一只小猫身上。它皮毛变成赤红,“喵呜”一声爆发火焰,把网兜烧穿了! 迟邪挺惊奇:“这我还是第一次见。” 火猫和没被抓的小猫,一溜烟跑了。剩下还有一只被兜着,它通体染上翠绿,不断往外冒叶子和树枝,试图顶开网兜,奈何有荆棘在外压着,这反抗无济于事。 网兜把它抄起来,抖一抖。 一团绿色掉出来,落在地上,蔓延整个学校。小猫变回纯黑色,而树和草坪又绿意盎然了。 “好了,解决了一个。”迟邪说,“这只猫就先给曹老师吧。”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样摸小猫才能不被咬”。 火猫跑到后方空地。 它被足球吸引了注意力,来回用爪子拨弄,火把足球外皮烧得滋滋响。 “呼啦——” 趁小猫没注意,网从天而降,将它兜起。在被火烧穿以前,迟邪狂抖网兜,跟厨师颠勺一样,把红色颠了出来。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么阻止小猫把东西推下桌”。 最后一只猫是蓝色的,藏在了学校喷泉里,兜不上来。 它和水融为一体,等荆棘退去、旁人走开,才小心翼翼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趴在喷泉池边看。 看着看着,它发现了一只渡鸦。这是绝佳的猎物,它绷紧四肢,猛扑出水面—— 然后被兜住了。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 他的裤子上已经扒了两只猫了。第三只猫一溜烟窜上他的肩头,找了个舒适角度趴着。 整个办公室都是喵喵声。曹老师担忧道:“你们把它孩子抢来了,它不会找我算账吧?” 但黑猫迟迟没来。 学生们特别喜欢小黑猫,围着它们逗弄。 曹老师结束了上午的辅导,刚在走廊找到裴月明和迟邪,余光就瞥到了什么。 对面天台上,黑猫趴着,慢条斯理地舔胸口的毛。它周身荡漾着紫色与金黄,像朦胧的星尘。 似乎察觉到视线,它抬头,伸了个懒腰,准备走了。 “等等!你孩子在我手上啊!”曹老师叫得像一个绝望的绑匪,追了过去。 黑猫听到他的呼喊,停下脚步。 曹老师为了送走小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一口气追上天台,气喘吁吁:“快把你孩子带走,还我颜色!” 黑猫甩了甩尾巴尖,轻叫一声,趴在身上的小猫们,纷纷跳了下来,毛团子一般涌动它身边。然后它凑到曹老师面前。 曹老师和小猫们待了一上午,总算没那么害怕了。他试探性问:“你、你想让我摸你?” 黑猫静静看着他。曹老师第一次在一只猫的眼中,看出狡黠。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伸出手—— 光滑如绸缎的皮毛,从他指尖拂过了。 那尾巴朝他手腕上缠了缠,猫头蹭过掌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再睁眼时,黑猫带着三只小猫,已经跳上了天台栏杆。 周身色彩流转,坠入地面。 走廊的画卷、画室未完成的作品,顿时鲜艳起来。 颜色回来了。 …… 曹老师相当感谢裴月明和迟邪。 他挠头说:“不过,要早知道那么简单,也不用麻烦你们过来了。学生说得对,它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蔫坏蔫坏的。” “你还怕它们吗?”裴月明问。 “怕还是怕的……但没以前那么严重了。”曹老师说,“如果它再偷走颜色,我也能摸摸它,让它还回来……大概,应该,可能,也许吧……” 他顿了一下:“虽然,让我选的话,我还是会把伞留给它。” 那天他加班,很晚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离开学校。他撑伞到路边等车,忽然听到树下,传来细小的叫声。 走过去一看,黑猫趴在灌木中,旁边是三只刚出生的幼猫。雨太大了,穿过树叶落在它们身上,它却没力气离开。 曹老师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普通猫怎么能活三十年,还上蹿下跳呢?从他当老师的那天起,就总是看到它了:画画的时候,清洗笔刷的时候,坐在杂物间、对着硕大夕阳构思画作的时候…… 那道矫健的身影总会出现,皮毛亮闪闪,用翡翠色眼睛看他。 这样的生物,大概不会因为淋雨感冒。 尽管如此,在那个雨夜,他飞快地放下伞、顶着公文包跑了。黑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头,舔湿漉漉的爪子。 两天后,曹老师对高举尾巴走来求摸摸的黑猫惊叫,像见到可怕的怪物,转身就跑了。 于是,黑猫偷走了他的紫色。 此时,曹老师再次检查了画作,确认一切正常,长舒一口气。 他送两人离开,长廊挂着几幅他的作品。 他说:“我没有法则,有时候会想,要是像你们一样能见到各种异常,就算是特别危险的也好,或许能画出更厉害的东西。” 迟邪说:“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 “也是。”曹老师点头,“一只猫已经够让我头疼了,还多了三只小的。” 到了校门口,他说:”谢谢你们。以后我尽量多摸摸那些猫……好像,它们也没那么可怕。” 裴月明和迟邪向他道别。 远远的,黑猫在天台带着三只毛茸茸小猫出现了。 它看了他们几秒,转身,在晴空下消失不见。 回到书店,迟邪说:“傍晚我们就去浔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准备一下。” “没什么好准备的。”裴月明说,重新整理着书架。 “书店你打算怎么办?” “先关门,等哪天回来了再说。” 下午,店内却有一位意外的客人。 秦可然来了。 自从她跟着陈临声一行人走了后,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找来的。 见到两人,秦可然有些局促:“我、我可能来得太突然了,但我想说,我暂时不当调查员了,和王镇也分手了。” 她在桌边坐下,解释自己的想法:“王镇叫我去地下的时候,我明知道自己能力不够,还是和他去了。结果,不但没帮上忙,还在冲动下威胁了你们。现在的我实在不适合当调查员。” 她把带来的两箱水果,拿给裴月明,很郑重地道了歉,又说:“如果书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叫我。” 裴月明:“不用在意。我们很快不在邺州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秦可然愣了下:“书店要关了?是……乔姐的钱不够请店员吗?” “是我的钱不够。” 秦可然越发糊涂:“她不是给你留了一笔钱吗?当时我和她到处看动物,她路上讲起,你大概是为了她才买书店的,该把这笔钱还给你……她没跟你说?” “她没有说。”裴月明打开手机软件,翻了下消息。 迟邪凑上去看,果然有转账和留言。 到账时间是今天早上。 【嗨,这是一条定时转账的信息,如果你能看到,我已经不在了,否则我肯定会当面和你说。】 【这是你买书店的钱。你大概不会长居邺州,以防你想请人帮忙,我多给了一些钱,应该足够未来十年的工资和水电费。如果你想留下来自己用,也没问题!】 【记得替我多摸摸影狼,还有,最后一排的书架上,留了一本我最喜欢的漫画】 后面跟了个小狗的颜文字。 乔雪雁再度见到裴月明时,刚发现自己就是“动物之夜”。之后又有一连串事情,她应接不暇,大概也就忘了再提起这件事。 好在,这条定时的消息如约而至。 秦可然走后,裴月明找到了漫画书。 书很老了,封面泛白,圆润多彩的字体写着《动物奇妙夜》。 傍晚,他带着简单行囊,上了向他保证会开慢点的迟邪的车。 出了邺州,城市在车后方越来越远。 迟邪停在最近的休息区,买了两瓶水回车上。裴月明坐在副驾驶,正在翻那本漫画。 迟邪单手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我让人查了邺州地下的事情。” 裴月明:“有发现?” “嗯。我筛查了项目组所有成员,找到了几起与他们相关的大规模失踪案——地下的尸体,来源可能就在这里。”迟邪的手搭在窗框上,轻轻晃了下水瓶,“已经派人去当地细查了。不过……” “不过?” 迟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a级调查员陈初,26年前,他与不明异常交战时,因严重烧伤而不治身亡。” 他继续说:“两位没有法则的协调主管,蒋鑫和刘雨柔,分别在28年前和33年前,死于家中失火,和失足跌落融化的沥青池。” “其余七名参与该地下工程的核心人员,也都陆续过世——有的死于异常生物的爆炸,有的在户外徒步时被困,最终高温脱水……乔雪雁的父亲乔奕川,在12年前,参观工厂时遭遇化学品泄漏、腐蚀性燃烧身亡。” “时间不一样,前后跨度长达25年。死法也不一样,似乎是一连串的偶然。” 裴月明若有所思:“都与高温相关。” “嗯。”迟邪点头,“你觉得,会是‘残日’的原因吗?” 日相法则代表毁灭,大多刚烈霸道。 而“残日”在传说中,作为日相的巅峰,所经之处蔓延火焰,要将世界投入熔炉。 “不好说。”裴月明喝了一口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所以我们得去浔江一趟,陈初是在那儿死的。”迟邪说,“最近那一片也不太平。” 他顿了下:“你大概不想掺和这个人的事情。” “为什么?”裴月明问,继续翻漫画书。 “陈初是陈临声的二叔,和他算一家人。就我所知,陈临声对‘裴照’可不是太友善啊。你们这几次碰面也称不上美好。” 裴月明又翻了一页:“因为你,他才注意到了我。” “我该说什么,荣幸之极吗。”迟邪耸肩,“那时打算和你决一死战,也没想到现在啊。” 迟邪喝完水,捏扁瓶子,精确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裴月明还在看漫画,他凑过去:“儿童漫画有那么好看?” 两人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书中有瑰丽的蝴蝶,会做面包的长颈鹿,还有一堆围着篝火跳舞的西装火烈鸟。 迟邪看着看着,突然说:“我从下午就开始想一个问题。” 裴月明:“什么?” “为什么乔雪雁的转账留言能写那么长?都有百来个字了吧。” 裴月明:“……” “我是认真的!”迟邪颇有些愤愤不平,“我还是同一家银行的黑卡客户,从来留言只有30个字,怎么搞区别对待啊。我就感觉那个私人经理不老实,第一次见就拉着我不让走,一直讲什么专享结构性理财,还恨不得从家族信托一路讲到私募股权……” “迟邪。”裴月明适时打断。 “啊,干什么?你要帮我一起找经理算账?” “开车吧。”裴月明建议,“你不是讲,去浔江要四个小时吗?” “那是因为你要我开慢点,不然仨小时就到了。哎在乎这个干嘛,也不是你开车,你累了就躺着休息。再说回经理,从磷虾捕捞基金到数字地产,每次好产品都‘额度非常有限’,申请一个休息室权益居然能给我拖两周,完全没诚意……” 他大有一直吐槽下去的激情,裴月明再次打断:“……迟邪。” “到底做什么?”迟邪问。 裴月明告诉他:“我要按时吃晚饭。” “那便利店里有三明治,给你买几个呗。” “我要按时吃营养丰富、刚出锅的晚饭。” “……”迟邪打量裴月明没血色的脸,不太情愿地叹气,“行吧,照顾病号人人有责。路上再和你说。话说回来,你发了书店的招聘广告么?” “发了。”裴月明回答,“钥匙也给了秦可然,她之后转交给店员。” “那挺好。可以安安心心和邺州说再见了。”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他们带回高速。 暮色沉沉,邺州在后视镜中越来越模糊了。那些高楼,那些街道,连带着地下惊心的秘密,都在飞快远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风带着,从前排储物槽里,飞到了裴月明身上。 那是一张被叠了几轮的白纸。 裴月明展开。 白纸上,铅笔线条杂乱,画了个坐在椅子上、非常近似火柴人的东西。 火柴人手中拿着画笔,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五官长得很随机。 “居然被你看到了。”迟邪瞥了眼,“怎么样,我在曹老师课上画的,不错吧?” “这是什么?”裴月明问。 “这是你啊。”迟邪说,“看不出来吗,我觉得还挺像的。” 裴月明:“……” 他放弃和迟邪争辩艺术,只是讲:“你的画上有个礼物。” 他把纸的最下方,展示给迟邪看。 那里盖了个五彩斑斓的、小小的猫爪印。 漫画书还在身前,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翻出绚烂夸张的色彩。 “感情邺州喜欢彩色的人和动物,都被我们撞上了。”迟邪感慨,“我就对颜色没任何感悟。你呢,你喜欢么?” 裴月明把画纸夹入漫画的扉页,合上书本:“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裴月明转头向窗外。 晚风还吹着,邺州已彻底看不到了,只余平坦的公路不断延伸。后视镜里映着他、也映着迟邪年轻如初的面庞。 “谁知道呢,从来没想过。”他轻轻笑了,“也许和猫一样喜欢。” 第28章 古城 第28章 古城 裴月明在路过的镇上按时吃了晚饭,勉强保持了健康作息。 等抵达浔江,已经快十点了。 迟邪把车停在了一栋临江高楼的车库。 裴月明问:“不去酒店?” “去酒店做什么。”迟邪下车,“我在这里有房,虽然五六年没来了。” 他在电梯刷卡,电梯运行时安静平稳,只有屏幕上的数字无声跳动。 他们上到顶层,迟邪推开家门,整座城市的灯火,如巨幕电影般扑面而来。 客厅的落地窗透彻,江流与夜景一览无余。天花板极高,灯带柔和地洒下光线,勾勒家具的轮廓。 专业的保洁团队定时到来,将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全屋的设计高级而简约——甚至太简约了,加上没半点私人物品,即使面对繁华的夜色,也显得空旷、毫无人气。 “你随便找一间房住。”迟邪上了二层,“明天八点出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裴月明的房门开了条缝。 迟邪从缝里喊:“起床!” 裴月明:“……” 他没太睡好,在昏沉中微微皱眉。 迟邪:“裴月明!该起来了!” 裴月明勉强找回了一点清明:“……不是才六点?” “你穿衣服了吗?” “……我为什么没穿衣服?”裴月明在半梦半醒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知道你有没有裸睡的爱好,我看到了多不好。”迟邪“哗”一下打开门,进来坐在床边,“有意外发现了:一伙调查员失踪了,就在浔江旁边。” 裴月明依旧闭着眼:“怎么要你管?我记得,执行者不负责解决异常。” “一言难尽。总之可能和残日有关,我们过去了再说。快起来,带你去吃早餐——” 在迟邪的催促下,裴月明坐起来了。 他穿着略宽大的家居服,长袖长裤,领口服帖,衣上没褶皱,扣子整整齐齐系到了最上方,与一旁常敞着领口、随性挽起袖管的迟邪对比分明。 迟邪打量一眼他:“在家也穿得那么整齐,跟随时要上镜头一样。早知道我直接进来了,每次敲你门老半天没反应。” “我不知道你还在乎这个。”裴月明说。 “换别人我早进来了,当然,得不是姑娘。但你是……” 话头顿住,迟邪也愣住了。 但你是……怎么样来着? 裴月明还困,根本没在意这句话,起床洗漱去了。 半小时后,他们在早餐店买了包子豆浆。 迟邪吃得快,开车时,裴月明还在副驾驶细嚼慢咽。 迟邪边开边说明情况:“江对面有个景区,叫浔江古城。四天前,那里突然烟雾缭绕的,古城被遮蔽,隔了半条江都能闻到火烧的味道。” 他继续讲:“三天前,一队调查员前往古城。为保险起见,他们和议会约定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在晚上七点前离开烟雾。他们一路上正常联络,没遇到异常,直到六点多,队伍失联了。” “然而,昨晚十一点,队伍成员突然在网上发布了……视频。” 他点开手机视频,递给裴月明:“有些地方颜色淡,你可能分不清,我讲给你听。” 视频的开始,光线朦胧,镜头剧烈晃动,伴随喘息声。 年轻男声说:“我……我开始录视频了……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各位,见证奇迹吧!” 镜头一闪而过他的面庞,骤然下压。 有烟雾,但比较淡了,盖不住铺满街道的黄金。金锭、金器闪着光,堆积成山,像普通石料一样被踩在脚下。 镜头又转向高处,古城的建筑上金碧辉煌,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和翡翠……密密麻麻,折射迷离光彩。 一位女队员上前,仅用匕首一撬,就拿到了硕大的钻石。其他队员的背包、腰包里,也都是多到要溢出的金银珠宝,他们脸上的喜悦快压抑不住了。 镜头反转,画面中的男性笑容满面,手臂挂满金饰。 他说:“古城变样了!遍地都是无价之宝!” 他晃了晃首饰,一阵悦耳声响,耀眼得不得了:“没人想得到吧?烟雾不是诅咒,是保护!保护这些数千年前的财富!” 又一个年长男性入境,是他们的队长。 队长一手搭在年轻队员的肩上,看起来很疲惫,双眼却闪着热切的光:“这里的财富足以改变世界……不,不单是财富,古城覆灭的秘密,肯定也藏在其中。” 他指向远处,那烟中依稀的、庞大的建筑轮廓。 “传闻中古城的觐见者,能获得无上的法则——不是飞升者那种歪门邪道,是真真正正、最纯粹的力量。” “风险和机遇永远共存。即使议会阻拦,我们也不会回头。我们需要更多勇敢的探索者,才能点亮这片迷雾。加入我们,我们注定会……创造历史!” 画面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迟邪猛踩刹车,停在路边。 女人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金小姐还是花枝招展的,见到裴月明,眨着大眼睛说:“你俩还在一起呢?” 裴月明礼貌点头:“你好。” “你到底对我的交友圈有什么意见?”迟邪一脚踩下油门,“每次见到裴月明都这么惊讶。” 金小姐说:“老大,你认识的人有几个正经的?一个比一个能搞事,一个比一个叫人头疼。” 迟邪:“你不算我认识的人?” “我也不是正经人呀。”金小姐还是眨眼,一扭头扒着副驾驶座椅,声音捏得娇滴滴的,“你叫裴月明对吧?我们之前有点误会,但现在不同了。你单身吗?我刚和渣男分手呢,好吃你的颜值。” “金摇!”迟邪震怒,“干什么呢?!工作时间禁止谈情说爱,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老叫人加班还克扣奖金,真没良心。”金小姐撇着嘴坐了回去。 “别老盯着别人的脸看,你前男友都有多少个了?!要学我八风不动,一心就抓飞升者!”迟邪教育她。 “行行行,你最柳下惠。”金小姐嘀咕,“干嘛反应那么大,弄得我在撬你墙角一样……” 车子停在调查员议会浔江分会的门前。 大楼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议会徽章。一只金色眼睛,周围环绕着流云纹。 这是源自夜狩时代的徽记,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好似有洞察长夜的力量。 乘电梯上楼时,迟邪讲:“视频播放量不小,应该有调查员,已经跟随他们进入古城。26年前,陈初也是在古城内死的,杀死他的异常至今身份不明。” “真能惹事。”金小姐叹气,“我比你俩早来一天,分会那帮人头疼得要死。” 迟邪:“我们三个进城就够了,其他人没必要。” 电梯门开了。他大步流星走出去,找到分会长丁良河的办公室。 进来前,迟邪出示了身份证明。丁良河知道他要上来,茶水都沏好了,热腾腾放在桌前。 迟邪刚走到门前,门一下子开了,微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拉着门:“哎呀,真难为迟先生大老远过来一趟。上次见都是六年前了吧,快请坐快请坐——” 迟邪没等他说完,就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客套话就免了。古城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办?” 裴月明在他身边坐下,神情从容。除了迟邪,没人能猜想到他清晨时的困倦。 金小姐站在旁边,随手绕着头发,多看了一眼裴月明,却感觉到一股炽热的视线—— 迟邪扭头盯着她。 金小姐瞪大了眼,心说我才看了一眼! 迟邪的手往裴月明椅背上一搭,以口型无声说:“专心工作。” “迟先生就是直爽!”丁良河没察觉这暗潮涌动,一拍大腿,“我们没头绪,还在商议怎么办呢。我谨代表浔江分会,邀请迟先生参加我们的内部讨论,相信迟先生的真知灼见,会给我们非常大的启迪……” 迟邪一听这种东西就受不了,仿佛见到曹老师二号,赶快打断:“我没这个时间。你们没安排更好说,先别叫人过去。那些看了视频想往城里钻的,你们也能拦就拦。我自己带人进古城。” 丁良河:“那简直好极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不知该不该讲。首先,我非常尊重执行者的崇高任务,对飞升者也深恶痛绝,但是……” 迟邪:“讲重点!” 丁良河话头一转:“但是,去古城的一位调查员,是陈临声先生的学生。他听闻这事后,非常重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想必很快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丁良河:“哎,说到就到了!陈先生功劳赫赫,桃李天下,是我们议会不可多得的人才。他那个性格,您也是懂的,要是他想去古城,我可拦不住呀。” 电梯门开,一众人出来了。 周序作为得意门生,走在前头为老师带路。 执行者有【梦中身】保护样貌,再见面,周序也认不出迟邪了。但他猝不及防见到裴月明,差点脱口一句“怎么又是你?!” 他身后的汪清探出头,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和裴月明打招呼。 自他离开邺州,两人没太多交流,只是在“动物之夜”结束后,确认了一下裴月明的平安。 裴月明冲汪清略一点头,以示问候。 陈临声见到两人,面色不改:“最近与两位真是有缘,到哪都能遇见。” 迟邪:“这哪算缘分。你老在南边待着,浔江这种南方大城市出了事,你跑来多正常。” “我们家在南方经营数代,早就对这里有感情了。”陈临声说,“我在这片长大,年纪大了更不想走开。要是去得远了,总觉得水也不对空气也不对,没家乡的感觉。” 一旁丁良河接话:“哎真巧了,我也一样!家乡什么都好,我可离不开楼下几十年的早餐店。”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一转,试探着提议:“大家都是为古城来的,择日不如撞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众人拾柴火焰高,齐心协力,一定能解决问题。” 陈临声问:“迟先生也要进城?” “是啊,这事可能和飞升者沾边。”迟邪坦言,“我刚跟丁会长说着,建议其他调查员别插手,我带人就好。你呢?要不也别去了吧,打衔尾蛇挺累的,还得操心邺州重建。” “说来惭愧,拍视频的那个年轻人是我的学生。”陈临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学生行差踏错,是做老师的失职,于公于私我都要负责到底。这次恐怕不能听从迟先生的建议了。” “随你。”迟邪点了点头,“那城里见吧。” 执行者所属的白庭,从不强行干涉调查员议会的行动。白庭与议会彼此独立,除非调查员越界了——寻求飞升,或背叛同僚,才会引来执行者的介入。 “古城里再会。”陈临声对他说,“要是能帮上迟先生的忙,也算我将功补过。” 丁良河在旁开口:“两位办事就是痛快!瞧我糊里糊涂的,光顾着听了,沏好的茶也没来得及给陈先生倒上。”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调查员赶忙要给陈临声倒茶。 “不麻烦了,我很快就走。”陈临声虚拦了一下。 他又看向裴月明:“刚才说起家乡,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我曾在北方与裴家有所往来。虽然过去很久了,但对裴家几位有能力的晚辈印象还挺深。裴月明,你父母怎么称呼?说不定我还和他们打过交道。”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裴月明的声音平和,“我在淮平市的慈心孤儿院长大,并不知道父母名字,只知道自己姓裴。” “……”陈临声略一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丁良河笑得相当灿烂,送走了陈临声。 裴月明去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过手腕,凉意顺着皮肤地蔓延。 随后,他捧了一把冰凉的水,轻轻扑在脸上。 “还困呢?”迟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睡得浅,时间也不够。”裴月明直起身,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迟邪走近了:“去古城有段距离,车上能睡。” 裴月明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干脸和手,又顺手理了理衣领:“跟着我进来,是想问什么?” 以他们的敏锐,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迟邪也就问得直截了当:“慈心孤儿院是怎么回事?” “你要看我的送养材料吗?还挺详细的。” “那倒不用了,对虚构的你没兴趣。”迟邪问,“谁给你伪造的材料?” 裴月明回答:“在淮平,我意外遇见了几个飞升者,其中一人是孤儿院的股东。我表露出对法则文字的理解,于是,他们为我提供了必要的帮助。” “必要的帮助。”迟邪重复道。他自然明白,只要裴月明表现出能力,就能轻易利用飞升者。 他又讲:“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件事。” “现在不知道了。”裴月明说,“材料伪造完后,议会收到匿名举报,说在淮平有飞升者活动。有个执行者过去解决了他们。” 他很轻地笑了下:“别担心,我没为他们做任何实质性的事。你们的事后调查报告,也能证明这一点。” “……”迟邪看向他,“但,换个姓氏不是更保险?虽然姓裴的调查员不少,尤其在北方。” “的确很不明智。”裴月明表示认同。 镜中的人神色平静,脸上还留着冷水带来的湿润凉意。他说:“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个名字活一次。” 两人回到楼下。 金小姐已经等着了,上车扒着后座,美甲敲得哒哒响:“你俩怎么去厕所都要一起,搁那儿甜蜜双排呢?” “你咋不加上陈临声和丁良河,给我弄个苦痛四排。”迟邪发动车子,“和他们讲话麻烦死了,一个表面客气,一个猛打官腔,就我在说人话。要是他俩一起去厕所,光谦让谁先出门就能推拉十个回合。” 一脚油门下去,裴月明幽幽开口:“迟邪,慢点。” 金小姐刚想讲,老大不会慢的,以他的德性,天王老子来了这油门也不松。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车速表上的指针,真的缓缓回落了。 金小姐:??! 车子驶向江河对岸。 远远的,古城依旧被那种不祥的、火烧般的烟雾笼罩着,半点也看不清。 窗外街道飞快掠过,一片沉默中,裴月明开口了。 “苦痛四排?”他重复一遍这个陌生的造词,“我在里头算什么?” 迟邪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嘴角一挑,回答得没半点犹豫:“你?你算我认识人里最能搞事、最让人头疼的那个。说吧,古城里是什么情况?” 第29章 冲天篝火 第29章 冲天篝火 传说中,这座古城的存在远比“夜狩”时代更为久远。 无数人曾慕名而来,在此停驻。 古城来者不拒,遍布财富,恩赐力量,让强者更强,抵达至高境界。 然而千百年的风沙,足以摧毁一切。 传说终究是传说,唯有那片废墟能证明它的存在。它静卧在浔江,早变成著名的旅游景点,直到浓烟冲天而起。 裴月明点开视频,又播了一遍。 视频中的财宝倾城,队员满面狂喜,那传说似乎成真了,金光灿灿地铺在他们眼前。 随后镜头反转,两人勾肩搭背,鼓动其他人加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迟邪:“你怎么想?” “哟,给我来随堂考试了。”迟邪挑眉,“裴老师,我有奖品吗?” 裴月明把手机还回去:“没有,没这个经费。” “这就没意思了,我友情回答一下吧。”迟邪接过手机,打了半圈方向盘,“前面那段,他们的喜出望外是真的,但后面说‘创造历史’时,味儿就变了。” “拍视频的这兄弟笑得太用力,眼神到处飘,没学到他陈老师的精髓,脸绷得太死了。那个队长沉稳些,说话漂亮得跟演讲一样,不过手搭在肩上,指节都发白了。” “两人都高度紧张,还要强装兴奋。而且视频里,光源是暖色的,一直跳动,横扫到两人身上,几乎能确定是某种大型火光。” “……好了裴老师,我的回答结束。轮到你了。” 车子驶上出城的跨江大桥。 视野豁然开朗,车速也提了起来。 裴月明沉吟两秒。 他说:“他们不是受胁迫了。你知道‘为虎作伥’这个词么?” “知道。受害者成了帮凶,为恶人卖命。” “现在也是这样。”裴月明点头,“他们不拉人进城就难逃一死。我们要救的,是一群伥鬼。” 迟邪:“……” 他微微皱眉。 ”即使这样,你也要去么?”裴月明问他。 “当然。我不在乎他们打什么算盘,全捞出来再算账也不晚。”迟邪顿了一下,“我只想解决飞升者,找到‘答案’。” ——关于你的答案。 黑车一路破风向前,离开江面。 数分钟后,古城已近在咫尺。 滚滚灰烟笼罩了一切,味道却不刺鼻,只有很淡的木头焦味。金小姐盯着这烟,十分担忧自己刚卷好的头发。 陈临声一行的车停在远处,留下几名调查员守候。他们说,陈临声刚进去十分钟。 迟邪从后座拎起背包。背包质地扎实,线条简洁,装好了应急物资:医疗用品、食物、饮用水等等,都是副手提前备好的,人手一份。 他把裴月明那份递过去。 裴月明没接:“我一直没说。如果我们不进去,事情会更简单一些。”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真是意外。”迟邪说。 裴月明“嗯”了一声:“就当提醒吧。迟邪,你我可能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他接过沉甸甸的背包,率先走进了浓烟中。 烟雾遮蔽视线,也吞没影子,放眼望去不见任何遗迹,三人朝城中心的方向前进。 约莫走了十分钟,脚下开始出现散落的金银器。金小姐捡了个精致的小酒杯,摩挲杯壁,又用指甲叩了两下:“色泽正,手感重,是真东西。” 她又看了些首饰挂坠:“设计也很独特,这种风格我几乎没见过。” 而浓郁烟雾的深处,隐隐有跳动的光芒。 暖色,高大,似是火光。 再往前走,木头焦味越来越重了。 平日这里是一片废墟。此时,周围出现完整的建筑物,和视频中一样,嵌满了宝石,每一颗都饱满得让人移不开眼。 地上的金银也越来越多,几乎盖住道路。 又往前走了二十分钟,燃烧的味道极其明显。 巨大的火光,在烟雾的中央熊熊燃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加快步伐,穿过一道浓重烟墙,面前骤然一亮—— 篝火冲天燃烧。 它庞大到令人窒息,足以让百人围坐。火光狂舞着,却只有些许暖意。 就在这同一刹那,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烙在了迟邪的脑海中: 【你不能离开】 【你不能让它熄灭】 【火焰熄灭之时,一切走向终结】 这念头来得太完整,快过了任何思考。 意识被改写的感觉,叫人恶心烦躁。 迟邪看了眼金小姐的脸色,知道她也“获得”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问裴月明,就听裴月明在他身后低声说:“嗯,我也有。” 声音倒和平时一样冷静,奇异地安抚了烦躁。 数道人影围在篝火旁,或坐或站,齐刷刷回头看向他们。 离他们最近的女人,戴满了金饰,脸上身上都灰扑扑的,不知是地上的尘,还是火中的灰烬,混杂出诡异且粘稠的质感。 她眼底遍布血丝,朝三人咧开嘴,语气喜悦:“又来了——又来了三个!” “还有人?!”另一边的年轻男人抬头。 他正是拍视频的那人,刚露出笑容,就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周序连踹他几脚,怒喝:“许思阳,你忘了老师的教诲吗?!骗人进城,脸都不要了!” 周序看着斯文,却踹得许思阳在地上滚了半圈,连连求饶:“师兄!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一旁的陈临声垂手而立,不发一言,静静看着许思阳。周序又踹了许思阳几脚才停下,留对方在地上抱着头。 陈临声目光移到裴月明一行人身上,开口:“让各位见笑了。” 篝火猛然向上窜了窜。一小团火苗,从火堆中脱离,直直飞向了陈临声的一个学生。 “怎么比之前还快了!”女人盯着火焰,额上冒汗,“你、你快说!你最接近死亡是什么时候?!” 那调查员满面茫然:“最接近死亡?” 他只比裴月明他们早来三四分钟,还没弄清楚状况。火苗飘到他面前,静静燃烧,炽红色的光笼罩全身。 “来不及了!快说!快说啊!”女人面容扭曲,“你……!”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眼前一晃,庞大的阴影当头压下! 那是一块从天而降、足以碾压他的巨石。 血荆棘绞碎了巨物,碎石如雨般横飞。 风在尖啸。 迟邪回过头,自己身处濒海的悬崖上,全靠腰间的攀岩索死死勾住岩壁。 在他脚下,其他人分散在悬崖的不同位置,相隔非常远。 巨石也向他们滚落,不同法则涌动…… 有人被砸中了! 钩锁崩断,人体如断线风筝般下坠,血在空中拉出猩红的线条,转瞬被狂风刮散。 “噗通——” 他坠入海中,被大浪吞没。 视线再次晃动,眼前又是那篝火了。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已整齐地跪坐。 他们围绕篝火,彼此间隔着完全相等距离,直勾勾盯着火焰,从幻觉中回过神时,皆是惊疑不定。 而其中一人,却没有醒来。 他正是坠海那人。 他眼中空洞,缓缓弯下身躯,头埋进臂膀间,双手向火焰探去。 这是跪拜的动作。 他彻底不动了。 迟邪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跳:“还活着,像睡着了。” 有几人想唤醒他,也无济于事。他跪拜的躯体绷得跟铁一样,如果硬掰开,只会伤到他。 “没用的。”许思阳低声道,“叫不醒的,我们试过好多次了。” 身后是金器堆成的山,他指了个方向:“其他人,都在那里。” 众人看到了六具跪拜的躯体。他们状态都一样,有呼吸心跳,无法醒来。 “我把他们搬来了这里。昨晚队长死在‘回忆’里,也变成这样了。”许思阳的声音干涩,“在回忆里死了的人,都会开始跪拜火焰。队伍只剩我们两个。” 许思阳看向火苗飘向的那人,问:“你是不是攀岩时,遇到过意外?” “……是的。”对方点头,“就在刚才的悬崖上。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被落石砸中,摔了接近十米,掉到一小块岩石平台上。我靠法则止血、慢慢恢复,才勉强撑到有人来救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差点以为,又要被砸中了。” 噩梦重演时,陈临声就在不远处,及时用【万流线】击碎了他头顶的落石—— 老师了解每个学生,当然知道,他只擅长疗愈。 那浑身金饰的女人,也走近了。 她眼睛还是睁得很大,闪着异样的光:“现在懂了吧,这团火、这团火想要这种记忆,人人都逃不掉。”她扫视众人,“都给我想起来!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多活一会儿!” 许思阳怯怯看了眼旁边的周序,也说:“拜托大家都回忆一下吧,越危险的经历越好。它马上要选下个人了。” 许思阳被陈临声叫走了,仔细询问细节。而女人抱着头,缩回角落,口中念念有词。 裴月明走到火光边缘。 那里的烟雾,厚重得像一堵墙。 【你不能离开】 这道冷冰冰的念头,再次钻入脑中。 “你要破开烟雾?”迟邪在他身后问。 “不,至少不是现在。”裴月明说,“强行离开,或者让火灭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虽然我不确定是什么。” “我也感觉不对劲,潜意识里粘腻恶心,还有暴躁感。”迟邪走到他身边,“好久没遇到能这样影响我的异常了。” 裴月明轻声道:“它想要我们的回忆,那些关于死亡、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篝火要带着他们,轮番进入每人的回忆。 如果死了,就会化作火焰的朝拜者,永远留在这古城。 火光映在人脸上,并不炽热,反倒有种冰冷的审视感,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又一撮火苗,从篝火中飘出。 “它来了!谁?!是谁!”女人惊呼,“快说会发生什么!” 火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飘向一人—— 汪清面色铁青,被光笼罩住了。 “我……”他嗫嚅道,“我想了很多,但不确定是哪个时候……” “快说啊!”许思阳也催促,“能想起什么就说!” 汪清:“可能、可能是连环车祸吧。路上的油罐车爆炸……”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意识便被猛地抽离。 “哐当哐当——” 老旧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发出散架般的呻.吟。 副驾驶和后备箱里,塞满受潮的纸箱子,霉味浓重,摇晃着发出金属零件的碰撞声。 迟邪和几人挤在后排。 在他左边,金小姐抱怨:“……老大,你快往旁边去,我喘不过气了!” “我也没地方去啊。”迟邪看了眼右边,五张脸对着他。 这车后座只能坐五人,如今硬生生挤了七人再加货物,每人都以别扭的姿势争夺空间。 汪清也在其中,被挤得贴在了车窗上:“就是这条公路!” “你这车超载成了沙丁鱼罐头,早晚得出事。”迟邪批评道,“还塞那么多东西,你是在货x拉兼职吗?议会的工资居然微薄成这样,难怪裴月明总是……” 裴月明澄清:“我刚还了贷款,经济状况已经改善了不少。” “话是这样讲,昨晚你不还得睡我家里,还得努力啊。” 金小姐:? 迟邪继续讲:“说到这个,你觉得我客厅该不该挂几幅抽象画?虽然我看不懂那些……” “够了!”金小姐忍无可忍,“现在是聊你俩睡觉和装修的时候吗?!”她扭头喊,“汪清,你继续讲!” 汪清扭动身子,勉强找到了顺畅呼吸的姿势:“这不是我的车!我当时坐的是家里的轿车!但我有印象,连环车祸里有一辆超载的面包车,司机还无证驾驶,应该就是这辆了。” 迟邪嘀咕:“这年头还有人无证驾驶。” 裴月明问:“事故的经过是怎样?” “我想想……”汪清回忆着,“那时候,对面的油罐车失控了,向我们这条路侧翻。汽油跟瀑布一样扑过来。” 他咽了下口水,眼神有些发直:“就一两秒吧,整条路几十米长,都烧起来了。前前后后十二辆车根本避不开,全被卷了进去。” “我们家的车在很后面,但也被撞得变形。我被卡在后座了。” 那时候,正前方是爆燃的火海。它怪物般吞没了前方的一切,以不可阻拦之势,朝他扑来。 他家的车烧起来了,热浪扭曲空气。 汪清卡在变形的座椅间,动弹不得。 车门打不开了,父母拼命要把他拽出窗户,火焰快扑到身上,而他们几乎无知无觉。汪清能听见他们的呼喊,看见蔓延的火势,感受到灼热空气,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在死亡面前,他已不再是他。 汪清猛地回过神来,后背都微微湿了。 周围好像更闷更挤了,他觉得自己真在鱼罐头里。 裴月明问他:“事故中没有异常生物?” “没有,就是单纯的交通意外。”汪清回答,“当时我还没法则。” 迟邪点头:“听起来,这段回忆的危险性不大,时间也充裕。而且我们只要现在停车……”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谁在开车?”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一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前方—— 裴月明坐在驾驶位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迟邪惊呆了:“你会开车吗?!” “不会。”裴月明坦然回答,甚至带了点学术探讨般的诚恳,“刹车是哪个?” 后排拥挤的沙丁鱼们齐齐尖叫。 第30章 钟楼 第30章 钟楼 “左边!是左边那个踏板!”迟邪喊。 裴月明说:“踩了,没反应。” “用力踩!” 裴月明有些无奈:“是真的没反应。” 迟邪感觉不对,猛地探身,挤得一众人倒吸凉气。他试探性转动方向盘,直到向右打满了,面包车依旧笔直前行。 “……这辆车一定要去到‘终点’。”他说。 金小姐:“用法则停下它?” 迟邪摸了摸下巴:“我猜想,我们是要复现爆炸的生死瞬间,就像攀岩那会儿,复现的是巨石砸落的那一刻。” 裴月明也说:“不如就等到爆炸,我们逃生。” 众人都有法则,又有所戒备,应付爆炸不是问题。 也没人想节外生枝,于是任由这车哐当哐当跑下去了。车上有人的法则是【心灵感应】,把车祸情报告诉了其他人——他们也在附近的车上。 迟邪坐回原位,突然又讲:“金摇,你到前边和裴月明换个位。” “为什么?”金小姐莫名问,“这车不是在自己跑吗?” “以防万一,还是换个会开车的人。”迟邪慢吞吞道,“你不是说挤吗?驾驶位宽敞些,女士优先。” 金小姐简直不敢置信:“你啥时候那么绅士了?我都不知道你把我当女的看!” “哎,叫你去就快去。你的法则能挡火,给你个表现机会,顺便让你擦脸还不好么。” “什么擦脸,那叫补妆!”金小姐狐疑得要死。 但裴月明似乎没意见,准备起身了。 迟邪趁机往后推箱子,强行压出位置,后排终于宽敞了些许。裴月明利落地往后一跨,就和金小姐换了位。 金小姐在主驾驶坐定,裴月明和迟邪挤在一起了。 迟邪问他:“你一开始咋不说你在开车?” 裴月明回答:“车还挺平稳,我觉得自己开得不错,就先问汪清情况了。” 迟邪:“……你已经掌握程序员的精髓了,只要代码能跑,就不要动它。” 裴月明不是第一次听不懂迟邪说的话了。 以他的风格会追问,但这次他只是向左侧车门处,效果甚微地挪了挪。 这面包车实在太破旧了,避震约等于无,众人时不时上下弹跳,拐弯还会整齐划一地往一边倒。几个纸箱子翻了,生锈螺丝散了满地,霉味夹杂铁锈味,在车内翻江倒海地颠。汪清默默祈祷,希望它不会立刻散架。 迟邪为稳住身形,单手撑在前座椅背上,把裴月明半圈在了他与车门之间。 两人上次这么紧贴着,还是在海洋馆里。 迟邪肩宽腿长,不论以体格还是外貌来说,都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又对此毫无自知之明。那微妙的、几乎称的上“局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裴月明身上。 迟邪正纳闷,裴月明怎么没提出疑问,往他那儿瞥了一眼,总感觉裴月明的肩线,比平日绷得更紧直了一些。他问:“你不舒服?” “没。”裴月明的语气如常。 “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话发生过呢……”迟邪说,“不会又要说我气血旺盛,贴着难受吧。” 他上次就觉得不对劲。 在杂物间时几乎全黑,这次却不同,午后暖阳洒向公路,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迟邪多打量了几眼裴月明,总觉得在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有微妙的不同——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察觉出的。 可他就是知道。 某种猜想,浮现在心间。 车子又一次迅猛变线,人和货物都甩向一侧。原先那无证驾驶的司机,着实狂野。 金小姐:“看到油罐车了!”她再次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仍然毫无作用。 那辆油罐车远远从对侧车道开来,红色的车头,深灰色的汽油罐,摇摇晃晃,几近失控—— “金摇,交给你了。”迟邪说。 金小姐周身涌动着法则的光芒,她嘟囔:“行吧行吧,我来解决。” 迟邪的目光移回裴月明身上。 “迟邪,你是不是想说什么?”裴月明问,“从刚才……”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 距离消失,呼吸近在咫尺。迟邪与他额头相抵,伸手覆上他的左脸,掌心炽热,带薄茧的拇指轻擦过眼下。 裴月明的眼皮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惊异,局促,还有被冒犯的不适,如利刃般猝然划破了他那完美的神色。 就在这一刹那,油罐车轰然翻倒!巨大的惯性将燃油化作爆裂的火海,夺目到连日光都黯然失色。 在这扑面而来的赤色海洋中,光线如此辉煌。所有人、所有车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脸,那容颜俊秀,半面被光灼得几乎透明,半面浸在浓郁的阴影中。 他不喜欢身体接触。 迟邪静静地想。 非常,不喜欢。 火海吞噬一切。 下一刻,火与高温被一片柔韧的红色网格阻隔。 红线交织成了屏障,将所有车辆牢牢罩住,任外界烈焰肆虐,屏障之内毫发无损。 法则【牵线傀儡】。 红线的尽头,缠绕在金小姐青葱般的十指上。 车内,裴月明与迟邪拉开距离。 那些失控的情绪消失,快到像幻觉。他平静问:“迟邪,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得毫无诚意,“别介意,遇到爆炸突然有点害怕。” 裴月明:“……” 他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头向车窗外。 在他身旁,迟邪垂下视线,摩挲着指腹。刚才触及面颊的感受,与那瞬间的紧绷与后缩,还清晰留在指尖。 一抹近乎本能的兴奋,在他琥珀色眼中一闪而过,如同野兽寻觅已久,终于嗅到了风中的血腥气。 许久后火势渐弱。所有车安然无恙,但都停了下来。 过去,这里就是它们的终点了。 汪清愣了一会儿,突然拉开车门跑向后方。越过了七八台车,他在最后方看到熟悉的轿车。 车上坐的不是调查员,而是两个中年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错愕无比,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气喘吁吁的陌生男人。 汪清就这样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父母,还有后座年幼的自己。 他与父母对视。 他们……认出我了吗?汪清这样想,即使隔了那么多年,他都快和他们同样年纪了。 可是来不及说话,周围极速抽离,视线沉入黑暗。 他又回到古城的篝火前了。 在汪清的衣衫下,左侧身还有大片烧伤的疤,但他们一家幸存下来了。一晃二十年过去,父亲老了太多,母亲早已病逝,再见到年轻的他们恍若隔世。 所有人还是围坐在火前,依次醒来。 汪清久久没有动弹。 一只苍老的手伸向他。 汪清抬起头,看到了陈临声。 “老师……”他喃喃,接过陈临声的手站起来。 “心神动摇,意志薄弱。”陈临声冷声评价,“如果这时遇敌,你已经死了。” 汪清垂着脑袋:“我……” “忘了你的法则是怎么来的?”陈临声问。 “还记得。”汪清低声答道。 年幼的他被父母救出火海后,抱到了远处。 意识混混沌沌,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母亲手上大片的烧伤,狰狞又可怖。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能避开这一切,该有多好。 汪清知道,世上有很厉害的人,可以信手解决异常,可以出入刀山火海和一切地狱之境。但他不是那种英雄,他太胆小了,从小就是,遇事只想逃避。 勇敢的人已经有那么多了。 他只想让自己、让身边的人,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当然,这一切是汪清之后想明白的。 而于当年,他被父母搂在怀里,不知不觉间,法则的古文字缠绕上周身。 在那场噩梦般的事故中,他觉醒了能预知危险的【吹灯】。 多年后,古城之中,陈临声站在他面前说:“汪清,你太弱了。不单力量弱小,内心也很软弱。能玩弄人心的异常太多,你还会一次次见到他们。” 陈临声向来严厉,这种批评,汪清不知听了多少次了。 这确实也不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见到父母。 或许我不该当调查员的。汪清想,明明刚开始,没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任务,只是想赚点钱。 陈临声又开口:“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克服?” “……抱歉老师,我还不知道。”汪清垂头丧气。 陈临声默不作声地审度他,隔了几秒后,说:“那便做好准备。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会是你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那一天。” 汪清一愣,抬头看他,但陈临声已经转身走了。 一缕火苗,再次从篝火中飘出,降临到一人面前。 回忆再次开始。 这次回忆,是关于异常生物“追猎者”的。当时,小镇阴雨绵绵,追猎者盯上了走夜路的几人,逃亡与追杀就此开始。 进入回忆后,夜路上追猎者刚抬起利爪,张开猩红的嘴,面前就刷拉拉出现一大帮人。 追猎者:? 它左边是裴月明和迟邪,右边是陈临声带着一帮学生。它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被不知哪几人的法则轰死了。 众人又回到篝火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火似乎更旺了,烟雾也在慢慢散去。 连续两次回忆都没有死人,许思阳的脸色好了太多。 他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们熬过今天了。” “什么意思?”周序眉头一皱,“不会再有回忆了?” “今天应该、应该不会了。”许思阳解释道,“我们发现,每天篝火只会挑选出三个人。在你们来之前,我们熬过了两天,一共六段回忆。”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怯地打量众人:“每有一份回忆,篝火就烧得更猛烈,那如果……所有人的回忆都用完了呢?没有燃料,火是不是就灭了?我们是不是……就会死?” 周序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们的回忆快用完了,才想骗更多人来这里!” “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许思阳一缩脑袋,“队长命令我们瞒住议会,他怕其他人不敢进来了……啊!!” 他又被周序一脚踹翻在地,混乱中,还有人给他补了几脚,踢得他嗷嗷叫:“对不起!它、它不会重复挑中同一个人!我们真的没招了!对不起!” 旁边,戴金饰的女人还蜷坐在角落。 她已经用掉了自己的回忆,喃喃:“再多来点人,再多来点人吧……求求了,火不能灭……不然,我们都会死……” 迟邪算了下人数。 他们这边三人,陈临声那边十二人,加上看了许思阳的视频、偷偷进城的七个调查员,即使没人死于回忆、开始沉睡,满打满算,最多能撑七天。 尽管许思阳的推论不一定准确,但为保险起见,该尽快找出解决方法。 而要说对古城了解的人……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烟雾已退散不少,他们无需再围着篝火,能去古城的其他地方了。 迟邪问许思阳:“你在哪里发的视频?” 许思阳还抱着脑袋,愣了下:“就在……旁边的钟楼上,很近。我们发现上面有信号,能和外界沟通……” 迟邪和陈临声说:“我们去钟楼联系议会,城区探查先交给你们。” 陈临声颔首,又喊:“汪清。” “哎!”汪清赶忙应声上前。 陈临声:“跟着迟先生,确定议会收到通知了,回来告诉我。” 汪清:“哦……好的老师,没问题!”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不让会【心电感应】的师兄去,但转念一想,人家比他厉害多了,没时间干这种杂活。 众人分头行动,有的留下来研究跪拜者和篝火,有的探索古城。 烟雾淡了不少,天光从上方渗下来,那些金银珠宝越发耀眼了,遍地都是,闪着梦幻光泽。 篝火在一片类似巨型广场的空旷地,而钟楼就在正后方。 裴月明一行四人进入钟楼,华丽的大门以及旋转楼梯的墙壁上,都镶嵌满宝石。 墙壁上,还有深深刻出的复杂花纹。 裴月明驻足,用手摸过墙壁一道嵌着银丝的纹路,若有所思。 迟邪停下来等他。 金小姐从上方楼梯问:“你俩咋不走了?” “你和汪清先上去。”迟邪说,“我们晚点来。” “又搞得神神秘秘的。”金小姐嘟囔,“喂——汪汪调查员,跟我走。” 汪清跟上去:“怎么又来个叫我汪汪的!” 那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裴月明仔细抚过花纹。 迟邪问:“有什么发现?” “没。这些应该是装饰性的花纹。”裴月明说,“你也知道,古城的遗迹残缺了太多,只能在这种时候了解。” 迟邪从楼梯的中心向上看,只见旋转楼梯一圈接一圈,设计精妙奢华,配上陌生花纹,颇具美感。宝石和贵金属点缀于每个角落,镶嵌出闪烁的图案。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裴月明。 裴月明边走边研究,两人慢慢向上爬。 脚步声回荡,迟邪一路默不作声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突然说:“我想过了。虽然讲好了互不干涉,但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一定会遇到必须共同面对的事。” “你指什么?”裴月明没停下脚步,细细摸过花卉状的刻痕,“车祸爆炸吗?对我们来说,它算不上需要‘共同面对’的东西。” “那什么才算?这个古城算么,残日算么?”迟邪问,“你那些不愿意说的秘密算么?” 裴月明站定了。 他回头:“为什么要分清这个?你今天有点反常。” 迟邪说:“因为我想弄明白。”他上前几步,“在车上也是,因为我想那么做,就去做了。说是反常,你又了解我多少?” 裴月明:“……” 那些宝石瑰丽的光,流转着落在两人衣上。他没有回答,转身—— 迟邪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依旧是温暖的体温,依旧是炽热的眼神。迟邪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短暂僵持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的想法确实变了。”他开口,“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大概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继续说:“……可如果,陷入绝境的是我呢?你会改变想法出手么?” 迟邪一顿。 “你做不到的。”裴月明的声音很轻,“迟邪,你没有办法释怀。” 第31章 燔祭 第31章 燔祭 迟邪沉默着。 于是,答案显而易见了。 “别误会。”裴月明说,“我没在你身上期待什么。” 他想要抽手离开,却在两人的手分开的那一瞬,再次被紧紧攥住! “……把话讲得那么绝对,真不像你的风格。要我说,你今天也够反常的。”迟邪抬眼看他,“你我之间的问题,不亲自去试试,是没有答案的。” 裴月明:“迟邪……” 话音未落,迟邪已向上一步,与他踏上了同层台阶。空间顿时逼仄,车上那令人局促的距离重现,裴月明脚步不动,肩背轻抵住了墙壁。 迟邪看着他笑了:“车上那会儿,要是我不试,就不会发现你这个反应。” 他紧攥住裴月明的手腕,自上而下,看着面前人微抿的唇线:“有其他人知道吗?”手上的力度多用了几分,“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裴月明淡声说:“你这种行为,绝大多数人都会介意。” “但它让你表露出异样。对你来说,绝不算普通的‘不喜欢’了。”迟邪说,“明明你也会主动接触别人,被动的时候,却完全不同。” 裴月明:“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纠结这个。但,我周围的人一般比较有分寸感,哪怕亲密朋友间,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举措。” “我不是你的朋友。”迟邪说,“不记得了吗,我是来杀你的。” “我杀人之前,可不会握着对方的手不放。” 迟邪嘴角一勾:“那是你。” 裴月明:“……” 迟邪的气息拂过耳廓,他微微侧过脸:“我们争论这个,毫无意义。古城的事情还没有眉目。” “也是。”迟邪赞同道,“时间有限。” 他松开手。 裴月明与他错开身位,向上走时,又听到迟邪在身后问:“所以,在你认识的人里,我算不算最让你头疼的那个?” 裴月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现在是了。” “这才称得上是礼尚往来。”迟邪挺满意,“我们可以叫共轭头疼双人组,要是哪天洗手不干了,还能代言个止疼药。” 裴月明评价:“听不懂。” “你终于又会开口问了……” 迟邪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讲着。 钟楼高耸,有十多层高。等裴月明鬓角微湿时,他们到了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精心切割的宝石,点缀在四周的拱形窗户上。一口巨钟悬于最中心,通体暗金色,上头花纹华丽,勾勒出大片的烈火与太阳。 “怎么上来得那么慢。”金小姐站在古钟旁边。 她晃了晃手机,手机的珠宝吊坠摇晃着,也是一串亮晶晶的光:“我都快和丁会长说完了,老大,你要过来讲几句吗?丁会长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迟邪接过手机。 丁良河的声音不紧不慢:“迟先生,听闻你们一行人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我代表浔江分会由衷感谢……” 迟邪打断他:“不用谢,你说快点。” “迟先生做事就是爽快啊。我只是想着,您和陈临声先生身陷古城之中,是分会做得不到位,我这个会长真是……” 迟邪:“讲重点!” 丁良河语速终于快了点:“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看守,防止其他人进古城。要是到第七日,事情还没有进展,我们该怎么办——您和陈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办?要我们……带更多人进来吗?”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触碰着古钟,感受上面的花纹,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的情况。 迟邪收回目光:“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丁良河:“这是您的意思,还是……?” “是我的意思。”迟邪说,“我不在乎陈临声怎么想,你也不用听我的命令。但我可以明确说,如果我们束手无策,派更多人进来也是送死。” “但可以拖延时间。”丁良河讲,“每多三个人,就多一天的时间。我们保持每天联系,一旦失去联系,或者到了最后一天,我就会带人进来。” 迟邪:“……” 丁良河:“迟先生?” 迟邪笑了下:“你竟然是能正常讲完一段话的,太让我感慨了。” 丁良河:“害!您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一时心急,想要帮上迟先生的忙。一直以来,执行者都奋战在与飞升者对抗的第一线,保卫着我们的安全,我对此感到……” 丁良河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迟邪实在受不了,拿远手机喊:“……裴月明!裴月明!你怎么了?!怎么爬个楼梯都能摔,太不小心了,我马上扶你起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金小姐。 正在摸钟的裴月明:“……?”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他都忘了继续研究花纹。 迟邪迤迤然走到裴月明身旁,简单复述丁良河的意思,又对旁边的汪清说:“你回去找陈临声吧。” “好,我这就去。”汪清刚走了几步,忽然顿在原地。 空中有法则【心电感应】的波动。 过了十多秒,汪清回头:“师兄来找我了解情况,不过……”他有些尴尬,“老师说,他们已经走远了,让我暂时和你们待在一起。” 果然这样。迟邪心想,陈临声要留个人看着他们,汪清认识裴月明,才被选中了。 汪清没意识到这点,只觉得和两个执行者待在一起,莫名别扭,老怕迟邪看他不顺眼,拿荆棘给他扎一下。 他讲:“现在好像也没危险。我再问问师兄,他们路上的情况……” “先留下吧。”裴月明倒是说,“我们不了解这里。” “哦,好吧。”汪清挠挠头。 迟邪又想,也行吧,汪清完全在状况外,估计啥也琢磨不出。 汪清却看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来来回回好几轮。 他最后没开口。 金小姐刚好看过来,迟邪冲她使了个眼色,指指汪清。 金小姐无声叹气,开口:“汪汪调查员,再过来一下——”她嗓音还是娇滴滴的。 “怎么了?”汪清不疑有他,被支走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古钟旁,就剩裴月明和迟邪了。 裴月明察觉到迟邪目光,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定它的毁灭原因。” “即使你研究了那么久?”迟邪问。 三百年之前,古城要完整得多。裴月明曾与夜狩们一起探查古城,研究它的秘密。 时过境迁,人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裴月明等人、相当遥远模糊的说法。 “也没有太久。”裴月明再次伸手,触碰冷冰冰的金属钟壁,“我不擅长、也没时间从废墟中寻找蛛丝马迹。这些事情,都是其他人在做。他们遇到看不懂的古文字,才会向我确认。” “除了你,还有人能揭示仪式?” “古城的存在时间,比我们能想象得都要遥远。”裴月明说,“可能是成千上万年前,要不是建筑材料特殊,不可能留存到今天。在如此久远的时代之前,或许也有和我一样的人。” 迟邪摸了摸下巴:“说实话,有点难以想象。” “是么。”裴月明站在巨钟投下的深沉阴影里,微微仰头,“我反而觉得正常。我没有骄傲到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人,不该连名字都没留下。” “毕竟,那文明彻底覆灭了。”裴月明说,“如果我们的文明不再,或许几千几万年后,也会有人这样评论我。” 他的指尖轻划过钟上的图案。这里异常安静,唯有微风穿过拱窗的细微声响。迟邪跟着他,抬头看去,穹顶的宝石折射出点点幽微的光。 裴月明继续讲:“见到那么多符号,结合零碎的记载,我很快意识到,这整座城市其实是一场巨大的仪式,以唤醒一个名叫‘燔祭’的异常生物。” 迟邪低声说:“燔祭?听起来像那团火。” “我想是的。”裴月明点头,“然后一切都失控了,城中人没办法离开——就像现在的我们。” 迟邪立刻明白了关联:“那么,所谓能获得财富与力量,也是要诱惑更多人进城。城中人怕‘燔祭’结束,灾厄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嗯。这古城里,曾经满是伥鬼。” 迟邪从拱窗向外眺望。 淡灰色烟雾,笼罩堆满金银的街道。 以一整个城市作为仪式,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疯狂。 那巨大篝火仍在燃烧,它并不炽热,跳动的影子投在四周,像无数只手,要把一切拖进这辉煌的坟墓。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四人在城中探寻。 每有不同的建筑或者花纹,裴月明都会花时间研究,但古城庞大,从始至终他们没找到更多线索。 夜晚时分,众人在篝火汇合,皆是一无所获。 汪清回到陈临声身边,和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干和自热食品。肉干相当塞牙,他吃了几块,龇牙咧嘴地找牙签,抬头一看,钟塔上方亮起了一盏灯,隐隐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裴月明三人没和他们待在一起,去了钟塔上方,打算在那儿过夜。 汪清翻到了牙签,又想到初见裴月明的那个午后,雨下得很急。 敲门客,燃烧的书店,撑开纸伞的裴月明……再后来,血荆棘从天而降,迟邪如此暴怒,看裴月明的模样却分明是故人重逢。 过了那么久,汪清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逢的两人,还待在一起。 而且今天在钟楼…… 汪清吃了口自热米饭,正在出神,突然闻到烤肉味。 香喷喷的、新鲜的烤肉味。 一回头,周序端着饭盒坐在他身边。 “师、师兄?”汪清结巴了一下。 和他这种小透明不同,周序是陈临声身边的风云人物,他们说过的话没超过三句。 “要么?杜师妹让我分一下吃的。”周序说。 他手中的饭盒,装着大块的牛肉、羊腿肉和鸡扒。 汪清看了眼不远处。 年轻女生的身边,放着巨大背包,里头塞满了冰袋和新鲜食材。靠着法则,她背一天都不疲惫,而旁边人手上燃起火焰,把肉烤得外焦里嫩。 不等汪清回答,周序已把几大块肉夹到他的饭上:“吃好了才能战斗。”他又递来一个笔记本,“我整理了每个人最接近死亡的回忆,就差你没看过了,等下有空看一下。” “谢谢周师兄!”汪清赶快说。 周序:“你是第一次和我们出来吧。” “对对。”汪清点头,“没想到一来就碰到这种东西。” “你这运气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周序扒了两口饭,“说起来,你和裴月明挺熟吧,他怎么会和执行者在一起?” “我、我也不太清楚,他没提过。” “我还听说,他们刚见面就动手了,迟邪那架势,简直像有深仇大恨。” 汪清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忽:“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周序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师弟,你这样子,可不像不清楚啊。久闻迟邪大名,说不定要进他的回忆,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我年少时,就听过他的名字。”一道声音打断周序的话语。 两人回头,都赶快起身喊:“老师。” 陈临声示意他们坐下,自己静立在旁,望向那跳动的火焰。 他继续道:“没人知道迟邪的来由。他四处追猎飞升者,很快声名赫赫,当上了执行者的首席。” “居然是那么早之前。”汪清惊讶。 “你又不是不知道,执行者比我们长命多了。”周序说,“那位金小姐,说不定比我奶奶年纪都大。” 汪清:“哦……也是。” 周序:“裴月明才当调查员一年多,还是个f级,怎么会和迟邪扯上关系?” 他眼睛转了一圈,凑近汪清问:“所以,你猜他们到底有什么纠葛?” 汪清面露难色:“这个……” 周序又说:“汪师弟,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不可能逼执行者说出回忆,他也没这个意思。多了解一点他们,总归没坏处。” “但是……” 周序谆谆善诱:“刚好老师也在这,不如把你的猜想说一说,大家一起分析,总比闷在心里强。” 汪清耳朵快憋红了,看看期待万分的周序,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临声,声音细若蚊蝇:“其实,今天……” 周序和陈临声不约而同地微微倾身。 汪清:“今天,我们不是往钟楼上头走嘛。” 周序:“嗯嗯。” “迟邪叫我和金小姐先走。”汪清继续说,“金小姐爬楼可真是快啊,一下子把我甩了三层。我就往楼下看了眼……” 周序:“嗯嗯嗯。” 汪清:“……” 汪清:“我隐约看到迟邪抓住裴先生的手,他们讲了几句,迟邪就靠得特别近。我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那个角度……他们,他们好像是亲、亲上了……” “老师啊,师兄啊,他俩要死要活的是感情纠纷啊!!” 周序:“……” 陈临声:“……” 周序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陈临声眉头猛跳。两人对视,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同程度的木然。 短暂的死寂后,汪清死死拽住周序:“我就知道不该说的!你们千万别传出去!迟邪知道了肯定会杀我灭口!” 周序大脑快停止思考了,下意识连声保证,又目光上移,低声问陈临声:“嗯……这个……老师,这个事情合理吗?” 陈临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半天来了句:“可、可能吧。” 他甚至磕巴了一下。 但这个冲击力实在太大,以至于第二天,周序在篝火旁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实在无法直视。 ——此时是下午两点。 古城内的所有人眼前一晃,再回过神来,已回到燔祭面前。 金小姐低声说:“那个叫周序的,怎么老在瞄你们俩?” 迟邪:“你还真别说,陈临声也在看。”他扭头问裴月明,“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没有。”裴月明说,“不过我该补充热量了,饼干在哪里?” 迟邪开始翻包:“都说了别把东西都放我这……” 他刚翻出饼干,就见一小团火苗自燔祭中飘出。 众目睽睽,它在死寂中,慢悠悠飘到了陈临声面前。 第32章 惊涛骇浪 第32章 惊涛骇浪 天旋地转的视角,猛烈的撞击,沉重的落水声。 “砰!!” 迟邪已本能用荆棘拦了一下,降低了大多冲击力。但留给他的反应时间约等于无,这一下的力度重重砸来,令他胸腔爆发出挤压的剧痛。 轿车的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安全气囊死抵在身前。哗啦啦的水从四面八方泼洒,从玻璃、从空调口、从车门底下,带着冰冷的咸味…… 这是一辆坠海的车。 迟邪几乎是立刻恢复理智,用荆棘割开安全带、划破气囊的同时,往旁边看去,呼吸一滞—— 车灯疯狂闪烁。 副驾驶座上,裴月明面朝窗外,只能看到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后。 他怎么样?撞到了?难道气囊没弹出? 诸多念头,掠过迟邪的脑海中。 然后他才意识到,副驾气囊已经被裴月明划破了。海水冷冰冰地灌入,裴月明回头,脸在故障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苍白。一只渡鸦站在肩头,用利爪扯碎了他的安全带。 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来不及多想,迟邪说:“憋气。” 裴月明轻点了下头。 荆棘将车门轰开,海水骤然席卷车内。迟邪屏息游出,绕到车的另一边。 裴月明慢他一步,一手抓住车框,脚蹬着中控台,正要从车内挣脱。 迟邪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把他拉出车外。血荆棘在海下疯长,有两根缠住迟邪的臂膀,带两人向上。 车灯熄灭后,海下分外幽深,只能看见海面隐隐传来模糊的光。但那些光黄澄澄、绿幽幽的,眨眼就被波浪打碎,恍若幻觉。 轿车沉沉下坠。 他们在这破碎、又不断重聚的光中上浮。 “哗啦——” 两人相继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夜色沉沉。头顶上,宏伟的跨海大桥已然断裂。 大桥上挤满车辆,断口长达一公里多,边缘处,还有几辆车摇摇欲坠。就在大桥之后,巨大的人形伫立海中央。 人形没有五官,面孔纯白,只有一张笑着的嘴。 长袍飘扬在风中,背后的羽翼华丽,它手中持着巨镰。 正是那银色的镰刀,将跨海大桥拦腰斩断。 异常生物“天使”。 大桥上黑烟滚滚,火焰窜起,充满惊呼与哀嚎。 天使微笑着,转动头颅。 纯净的光点在周身流转。 下一秒,它凭空消失了。 迟邪放眼看海上,远远有一艘渔船,亮着微弱的灯。 荆棘尖啸破空,将渔船猛拉过来,又强行掰弯了船边栏杆,令其触及海面。迟邪一手揽住裴月明,一手稳抓栏杆,把他护着往上头送。 裴月明踩着栏杆上去,迟邪紧随其后。 在船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两人湿漉漉到了船上。 刚离水的身体沉重,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裴月明坐在甲板,别过头,咳嗽了几声。一连串水珠从发梢淌下,流过微红的眼角。 迟邪伸手,抹去那串水珠,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救其他人。” 他的手上还有荆棘缠出的伤痕,血被水稀释,留在裴月明脸上是很稀薄的红。说完他起身,再次跃入海中! 风很大,吹得船身起伏。 波涛汹涌,刹那淹没了迟邪的身影。 有个船员壮起胆子,脱下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小声问:“你……你还好吗?” 面前人的脸色很差,嘴唇和指尖都冻得失了血色。 裴月明没回答。 这夜间的大海有多冷,船员自然是明白的。他们对视,顾不上惊讶,上前要把他扶到船舱—— 裴月明没回头,单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几人停下动作。 裴月明站起身,静静走到船边,眺望大海。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视野仍是黑暗。可失明前的习惯难改,似乎借着这个动作,他就能望见什么更深、更远的东西。 大浪依旧起伏。 桥上的火势更大了,在风中狂舞。大批人弃车逃亡,乱成一团。隔着三四十米的落差,那火光几乎映亮了海面。 桥梁的影子,在水上晃动,阴阴沉沉的。 他就这样眺望,好像察觉不到湿透的衣衫,以及冷到颤抖的指尖。 迟邪掌心的温度还停在眼角,热到真切。 船员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他面色不佳,比同伴要单薄得多。 虽然他不懂法则,但那同伴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张扬可靠的。这样的人,哪怕投身汪洋和烈火,也不会叫人担忧。 相比之下,此时裴月明的病弱感是如此明显,要是被海浪一卷,恐怕会彻底消失在世上……不,光是这寒风都可能是致命的。 船员再次上前:“你……真的不进来吗,我们有热水和衣服……阿嚏!” 他也打了个喷嚏。 “不用了。”裴月明回答。他把外套脱下,整齐折好,递还给船员:“谢谢。” 船员下意识接回外套,又听见裴月明低声说:“……所以才让我头疼。” 他扬手,指向深海—— 袖间的影蛇飞扑而出,与桥梁阴影融合。 这一刹海水沸腾! 通体漆黑的大蛇,在海中昂起头颅。它周身是飘散的黑雾,搅动万吨海水。 数十米的浪潮直扑天空,几近触碰大桥,也掀向这渔船。 层层影子护住了渔船,它在嘈杂到令人耳鸣的风声中,被平稳推远了。在它彻底远离前,裴月明单手撑住栏杆,一脚踩上,同样投身大海! …… 海面之下,两分钟前。 迟邪悬浮在昏暗的水中,血色荆棘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缠住了十几辆沉没的车辆。 它牢牢缠住车身,把生死未卜的乘客托向海面。 但,以桥上的流量,坠海的车恐怕有近百辆,分散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 迟邪没办法确认,究竟哪辆车上有古城的人。 没有法则是完美的,哪怕强如他和裴月明,亦有短板。 【审判】高度依赖视觉,也无法令他在水中自如行动。可以说,幽暗的海下,是他极端劣势的场景。 海下的荆棘已如血管网一般,庞大而可怖。它们不断增生,探向深海,又缠住了六七辆车。 还不够。 哪怕他已尽可能接近事故区,让荆棘更快几分,也远远不够。 体温在快速流失,迟邪刚要再次催动法则,却感觉到一阵乱流! 身旁水面,齐齐溅起跳跃的水珠。而远处的海被陡然掀起。庞然巨物昂首,竖瞳猩红,每一片蛇鳞都流淌着黑夜的颜色。 人们乍一眼见到高过桥面的蛇头,尖叫不绝于耳。而巨蛇扭动身躯,扎入海中,飞速游弋,掠过迟邪身边。 迟邪没有犹豫,在被巨浪卷走前,他的短刀刺入鳞片间隙,借力翻上蛇身,迎着烈烈海风,望向蛇首方向—— 晦暗夜色中,那白衣格外显眼。 尽管看不清神情面容…… 迟邪知道,裴月明也回了头。 影蛇在海下盘绕数圈,如同堤坝,顷刻间将大片未被荆棘覆盖的海域围堵起来。 蛇身不断向内收缩,将沉车强行推向中心、困在一片狭窄区域内。几乎是同时,血荆棘缠绕这些车辆,把它们拽回断桥上。 两人无言,配合却行云流水。数分钟之内,救起几十辆车。 或许还有遗漏的车辆,坠入了无光海底,而他们无从而知。 时间太少,事发突然,以他们的法则来说已是尽力了。 远处桥面上,已有救护车以及议会车辆赶来,警笛声震天响着,红蓝交织的车灯一路蔓延到城市。人们在尖叫,在嚎哭,在仓皇逃窜,这混乱的一幕宛若末日降临。 影蛇瞳孔中的红光,逐渐黯淡,身形也融化般散去。 那艘小小的渔船,再次被荆棘拉近。 两人滴着水,重回甲板。 船员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人已经麻了,听见迟邪和他们说“开回岸边”时,只是木然点头。 小船破浪前行。 迟邪简单包扎了手臂的缠绕伤,去要了毛巾和两件厚外套,一件自己披着,一件拿给船舱里的裴月明。 裴月明正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从脸颊到嘴唇、指尖都毫无血色。 迟邪也手脚发凉,但他到底体质强悍,比裴月明好太多。他在裴月明身边坐下:“陈临声的回忆还没结束。” 裴月明轻轻点头:“我想,这不是他面临生死的那一刻。” “那我们也真倒霉,偏偏赶到这时候。”迟邪靠住椅背,“那些车上还有我们的人吗?” 裴月明对法则敏感,能靠这点辨认出其他人。 裴月明思忖两秒:“我能确定的只有陈临声的两个学生,他们被你送回桥上了。影鸦看到,有调查员已经赶到他们身边,但他们状况很不好,都受了重伤。” “还有一些车没救上来。不过他们应该没倒霉到,在那几辆车里全军覆没。”迟邪透过窗户,眺望灯火通明的城市,“至少陈临声和金摇不会就这样死了。也就是说,我们被分散开了,还有其他人在别的地方。”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问:“这是哪个城市?” “桐州。”迟邪回答,“31年前的2月份,被异常生物‘天使’袭击的时候。” 他顿了下,又说:“这次事件中,有大量的失踪人口。” “你怀疑和邺州地下有关?” “不好说。”迟邪回答,“至少在记录中,项目组成员与这次事件无关。” 他接过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心想陈初也在桐州住过,也不知道这俩叔侄关系如何,有没有走动。 不论如何,都该去陈初家里一趟。 迟邪喝了两口水,热水带着一股暖意渗入心肺。 递回杯子时,他看到裴月明将空出的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大约是失去热源,下意识地想留住更多体温。 裴月明重新捧住杯子,拇指在杯壁摩擦,任暖意在指腹下流淌。 下秒,他的动作顿住。 迟邪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比先前冷了,但依旧比他要暖。 海水从衣衫淌下,在脚边积成深色的水渍。裴月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没有动,但手腕在迟邪的掌心下,凝滞了两三秒,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他才很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任由那点聊胜于无的体温,渗入冰凉皮肤。 浪潮颠簸,晃动舱顶悬挂的鱼形装饰,影子一摇一晃,在他们身上摆动。 两人无言。 十五分钟后,他们回到岸边。 码头一片混乱,人们争相逃跑,调查员赶往桥面,没人注意到他们。 迟邪率先上岸,目光扫过众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都相当清晰流畅,楼房、船只和桥梁,也找不出任何破绽,放眼望去整个桐州市,与现实世界无差。 即使是以陈临声的回忆为基础,但常人的记忆力,不可能记得那么多细节。 “燔祭”独特而强大,仿佛真把他们带回过去。 人群嘈杂,迟邪的目光停顿在不远处的一个伤者身上。他过去讲:“压迫点错了。扎手臂不如直接压伤口,除非你想让他胳膊缺血。” 围着伤者的人们闻言,一阵手忙脚乱。 裴月明才刚下船,来到他身侧,轻声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医疗队已经到街口了,有十三人,应该能照顾到你们。” 与平时一样,裴月明精确感受到了他人的法则。他的话让焦躁的人群安定了几分。 “怎么那么慢?”迟邪问他。 “在船上拿了点东西。”裴月明回答,“走吧,去找其他人。” 迟邪指了指不远处:“先去那里。” 街头,破旧的招牌写着【和谐码头公寓】。 一推开公寓正门,就是嘈杂与淡淡的咸湿味。 公寓竟然还在营业,前台的接待员,刚给满身狼狈的一家人登记好。 大堂聚了不少人,两张沙发被挤满了。孩子哇哇大哭,被母亲抱在怀中,有几个伤者只能坐在地上,忍痛包扎。 前台排着长队,轮到他们两人时,迟邪问:“房间还有热水么?” “有热水。”接待员犹豫回答,“只有一间房了,而且老板临时决定涨价五倍……” “多少钱?”迟邪下意识要摸手机,却摸了个空。 大概是丢在了海里。 他又找钱包,翻遍了每个口袋,可钱包连带着现金和银行卡也不翼而飞。 接待员:“……” 他怀疑地看着面前人:“你真的有钱吗?大堂还有位置,要不然,我房开给后面的人?” 迟邪生平第一次被这么质疑,低头一看,自己一身定做的万元行头被泡得蔫巴了,实在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攥着一沓钞票。 在迟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浑身湿透的裴月明,变魔术般掏出一张张干燥的、皱巴巴的纸币。 接待员点好金额,把“303”的钥匙递给两人。 裴月明上了楼梯,迟邪紧随其后,追着他问:“你哪里来的钱?” “船员给的。”裴月明说,“和你不同,我记得随时检查自己有没有钱。” 迟邪不解:“船员?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 “我也不知道。”裴月明回答,“我问他们要,他们就给我了。” 迟邪:“……” 迟邪:“……” 任谁看到一个能让大海沸腾的人管自己要钱,都会给的吧!! 难怪裴月明下船慢了,原来是在打劫! 裴月明继续说:“剩下的钱不多,要省着点花。以防你再弄丢,由我来保管。” “没想到,有一天我的财政大权被捏在别人手上……”迟邪扶额,“你要当好贤内助啊,我可不想流落街头。” 两人到了303门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打开浑浊的灯,房间很小,处处透着廉价:墙面起了皮,地毯翘了边,小圆桌也被画了涂鸦,站都站不稳……唯一能挑出的优点,大概是大床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迟邪全身还湿着,没碰床,只是坐上木椅,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 新闻台中,正在实时播报“天使”造成的破坏。 除了跨海大桥,其他城区也受到了攻击。但凡能够出城的路,都被破坏。 底下的小字幕飞一般闪过,播报员语气紧张:“……天使已摧毁中央通讯塔,部分区域通讯中断……所有非必要人员请立即撤离……” 信号不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远处城际线烧起一团橙色的火光。 31年前,“天使”造成了大规模的伤亡与失踪,可以说是最恶劣的异常事件之一。 可惜,回忆只是回忆。 不论任何人或异常生物,都无法以任何方式,改变过去。 这是裴照曾亲口说过的、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铁律。 窗外很吵,尖叫与哭声交织。 蓝红车灯渗进了百叶窗的缝隙。迟邪拨开两格窗户,往外看,码头和大桥依旧混乱。 他和裴月明救了许多人。 可现实中的他们,早就死在海底了。只有陈临声的那两个学生,才算真真切切活了下来。 迟邪调低电视音量,又关紧窗户,室内顿时安静许多。他说:“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再出发。” 裴月明问:“换什么衣服?” “好问题。”迟邪颔首,伸出手,“你先洗。我拿钱去买衣服。” 裴月明翻找了一下,递给迟邪一张纸币。 迟邪:“……就一百块,你让我买两套衣裤?” 裴月明告诉他:“经费有限。” “你手里不还有几张红的吗!我都看到了!” 裴月明把钱收好,告诉他:“经费有限。” 迟邪:“……” 他认命般接过那张金贵的纸币:“行,我去去就回。” 裴月明进去浴室,而迟邪出了公寓,逆着人潮,直奔刚看到的服装店。 旁边街上有好几家服装店,开着的只有一家了。 店内堆满货箱,衣杆上全是过了时的衣服,皱皱巴巴,毫无设计可言。迟邪心头一喜,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外头兵荒马乱,老板还在淡定地打游戏,一扫他全身,也不惊讶,下巴扬了扬:“自己挑去。” 迟邪直奔清仓甩卖区。三十年前的物价挺低,他随手拿了四件,刚准备结账,又犹豫了一下。 他把裴月明的两件放回去,转到另一个区,拿了另外两件,这才回到收银台。 其实在回忆中,就算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迟邪大可以直接拿走衣服,但他还是把钱递了过去,心想,我真高尚! 老板算着价格:“这两件一共26,这两件一共58,拖鞋一双12。” 迟邪看着裴月明两倍价值于他的衣服,心想,我真体贴! 他提着包装袋回到公寓。 浴室内水声阵阵,迟邪边开门边说:“衣服拿回来了,等你……” 话音戛然而止。 强烈的不安感,猛窜上他的脊背。 水声淋到地砖和磨砂玻璃门上,哗啦哗啦的,随后停下。电视小声播着主持人的话语,镜头一转,人群黑压压,惊呼也被压得很低,夹杂着电流杂音。 有什么事情不对。 不安、躁动,肾上腺素飙升,脊椎窜上细微的电流感…… 荆棘无声蔓延,迟邪丢下包装袋,抽刀,缓步走到房间拐角之后—— 浴室门框下,涌出大片粘稠鲜红的血。 第33章 画像 第33章 画像 血荆棘刺出! “咔哒——” 门开了。 迟邪瞳孔一缩。 无数条荆棘,堪堪停在裴月明面前。 裴月明身穿浴袍,肩上搭了条毛巾,开口:“……迟邪?” 他毫发无伤。 地上的血完全消失了,连半点鲜红、半点腥气都没留下。 迟邪:“……” 他知道,这绝不是幻觉。 荆棘慢慢退回几分,他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没感觉到么?” “感觉到什么?”裴月明问。 “刚才浴室门下全是涌出来的血。”迟邪一字一顿说,“你真的,完全没察觉吗?” 爆涨的肾上腺素还未褪去,心跳沉重,血液疯狂奔涌。那不安化作更深的寒意: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异常…… 是奔着裴月明来的。 裴月明略微思考:“没有,浴室里很正常。” “……”迟邪眯起眼睛。 如此平淡的答复,加剧了那股躁动。他上前一步,语速也不禁快了:“我接触过那么多异常,类似感觉的屈指可数。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倒多了起来,先是青苔再是燔祭,现在又是这个不明存在……” 声音戛然而止,裴月明稳稳把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我讲过‘残日’越来越躁动,伴随它的活动,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反常。” “反常到连你也没有察觉吗?”迟邪反问,“反常到连它近在眼前,我俩也毫无头绪吗?” 裴月明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受到迟邪不同往常的急促心跳,和紧绷的肢体。 等他再抬头,神色如常,声音放轻了些:“迟邪,你累了,去洗澡休息吧。” “不要转移话题。我挺好,活蹦乱跳的。”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裴月明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的你……有些激动。” “因为我没有你的天赋。”迟邪冷道,“甚至可以说,你是一切的开端。至今发生的事对你来说都是清晰明了的。但我能走到今天,全靠摸着石头过河。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无数次想,飞升者到底在谋划什么,而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愿对我开口,又是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模样。” 裴月明顿了一下。 他开口:“但,面对主教,或者同样不明情况的燔祭和残日,你从没急躁。为什么这次不同?” 那是因为—— 迟邪想说出口的话,猝然扼住。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了几分。 “迟邪。”他似乎有点疲惫,声音很轻却坚定,“都已经走到今天了,不会有事的。” 迟邪深深看向裴月明。 水珠从裴月明的黑发滴下,沿脖颈滚落。 叫他想起船上,裴月明那湿漉漉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即使被热水温暖过了,脸色也没有好太多。 荆棘散去。迟邪没再开口,只是轻点了下头,进了浴室。 和裴月明所说的一样,再怎么审视,浴室内也没有异样。 热水冲过发冷的身躯,带走海水的咸,那暖意麻麻痒痒。迟邪双手撑在墙面,微微低头,任由水在脸上流淌。 是啊,为什么这次不同?迟邪想。 在海下时也是不同的。以平时的他,该第一时间察觉到,气囊是被裴月明自己划破了。 所以为什么呢? 公寓的下水口不好,没过几分钟,淋浴隔间就积了水,漫到他的脚背高度。 在纷乱思绪中,迟邪意识到,自己对裴月明的态度有问题。 他自知算不上心思细腻,绝对理不清这关系。他不必多想,唯一需要的是保持常态,这样对谁都好。 而且…… 迟邪直起腰背,抬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薄茧,有浅细的疤,不知拿刀划开过多少人的喉咙。 他扪心自问:假如裴月明真的是敌人,再次带来杀戮,他能像无数次想象中那般,坚定下手吗? 年少时的惊艳,绵延百年的恨与不解,与重逢后的时光,正在发展成更加复杂的情感。 恍惚间,猩红仿佛沾满了双手,像那些飞升者的血,却又淋漓化作了血海。血海的尽头,裴月明孑然独立,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隔着遥遥岁月,裴月明以墨黑的眼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双手依旧坚定,没一丝颤抖。 于是,迟邪明白了答案。 但那个异常绝非善类,盯上了裴月明。他必须谨慎行事。 冲洗完后,他浑身舒坦多了。 刚关水,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迟邪。” “做什么?”迟邪问,“总不可能我的门缝也开始冒血了吧?” 裴月明说:“那倒没有。电视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迟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带着一身廉价沐浴露味道走了出去。 裴月明坐在床边。影鸦盯着电视,而影狼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闻声,用滴溜溜的红眼睛斜看迟邪。 “去去去,非礼勿视哈,不是给你看的。”迟邪教育它,也坐上床,拿起毛巾猛擦头发。 黑狼嫌弃地挪开视线。 电视新闻中,依旧是慌乱的人群,男人正对着镜头:“这里是议会第三小队,现依照《异常事件应急条例》接管本区域指挥。请临海区全体居民,立即通过地铁二号线,进入3号地下避难所。再重复一遍,不要回家,立即避难,请不要用你和家人的生命去冒险……” 在他身后,几个调查员正在忙碌。 迟邪刚开始不知道裴月明发现了什么,直到镜头边缘,一个调查员回了头—— 他的面容,与陈临声有三分相似。 这回头不到两秒,他继续疏散人群。 “……”迟邪微微皱眉,“陈初怎么在这里?” “你不知道这件事?”裴月明问。 “我知道陈初在桐州住过。”迟邪说,“但我查过陈初参与的所有异常事件,没有提及‘天使’。” 他又回忆了一次时间。 35年前,衔尾蛇袭击邺州,之后,陈初被任命为地下工程的总负责人。 31年前,桐州被“天使”袭击,有大量人口失踪,陈初在场,却没有留下记录。 26年前,陈初在古城遭遇不明异常,因烧伤而死。工程的相关人员,也在跨度二十余年的时间内去世,死因都和高温相关。 一个猜想,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迟邪的脑海。 “我们去陈初的家里。现在就去。”他说。 裴月明:“在哪里?” “临海区松园路74号,松园三村,4栋501室。” 裴月明摸了摸影狼的头:“你记得挺清楚。” “陈初可是重点怀疑对象,我多看了几眼。”迟邪起身,“从知道我们在桐州开始,我就打算去他家。走吧,抓紧时间。” 他拆开刚买的衣服,把裴月明那两件丢过去:“专门给你挑了白的。” 裴月明举起白t恤,中间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大字:【我最棒】 旁边还有个古老的微笑表情包,竖着大拇指,乍一眼看去极其嘲讽。 裴月明:“……” “怎么样,喜欢吗?”迟邪不无期待地问,“看你穿得太素了,专门给你挑了个图案艳的,比我的贵一倍呢。”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平时,你自己不是穿得还可以么?我以为你略有衣服的审美。” “害,都是什么设计师给我定制的,我也忘记哪儿找的了,就找了个头衔最长的。”迟邪展开自己的衣服,“我没觉得多难看,挺复古的,你看我买了同款。” 他的黑t恤上写着【你最棒】。 裴月明:“为什么同款价格差那么多?” “大概自我认同感比较重要吧。”迟邪回答。 他买的两条裤子倒正常,都是黑色运动长裤。 两人换好衣服出了房间。 回到大堂,前台没人,聚集的人们也已经散去。 倒是有两个身影,直愣愣站在大门口,一步一步向外走,步伐异常缓慢。 “果然开始了。”迟邪目光一凛,快步走到二人身前—— 他们目光空洞,脸上挂着诡异微笑。 那笑容,和“天使”脸上的如出一辙。 人们被困在城中。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会被“天使”控制。 迟邪上手,在两人的口袋摸了一圈,掏出个车钥匙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借用下?你们没意见就笑一笑。” 二人保持同样的微笑。 “就知道你们同意。”迟邪满意点头。 裴月明:“……” 车子是一辆老轿车,迟邪打了两次火才成功:“我们真是跟烂车杠上了,到哪都是。” 裴月明不忘叮嘱:“开慢点。” “这玩意也快不起来。”迟邪踩下油门。 迟邪不久前才来过桐州,大概记得区域划分。开到临海区,他又抓了个慌慌张张、正去避难所的人问路,很快找到松园三村。 小区门口同样有微笑的人,他们缓慢迈步,走向城市中心。 裴月明和迟邪在身边走过,而他们无知无觉。 这是个老小区,外墙老旧,最高只有六层,各家焊满了防盗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a级调查员会住的地方。 刚进小区几步,裴月明突然停下脚步:“周序和许思阳也在附近。” 他感受到了法则,又补充:“从西面来的。” 那两人怎么会在这? 迟邪一愣,拽着裴月明要去旁边的石板路上。 裴月明不太情愿,大概是觉得这行为不够得体。奈何迟邪硬把他塞到了树后面,和他一起猫着。 隔了两分钟,许思阳的大嗓门远远传来:“师兄,你说的4栋在哪里哇?” “小声点,又想被我踹吗!”周序呵斥他,“这都要问我,自己不会看标号?” 许思阳讷讷闭嘴了,四处张望。 他们也在找4栋?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彼此都有几分疑惑。 周序和许思阳走远。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拐过两栋楼和小区垃圾站,最尽头楼房漆着蓝色的“4栋”。 “师兄,”许思阳抬头看着老楼,没有一家亮着灯,“房号是什么啊?” “我只知道是5楼。”周序也抬头看,“我的法则暂时没感觉到人。这里一层只有两户,只能试试看了。” 楼下大门有对讲门铃,周序依次按了501和502。 无人回应,倒是隔壁楼里又走出两个笑着的人。 许思阳摸了摸胳膊:“真是瘆得慌……看来老师不在这里,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周序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站定:“不过,这是老师最接近死亡的记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家里受伤昏过去了呢?” “可能性也太小了。”许思阳掰着手指,“首先,老师要受重伤,其次,他要刚好晕在以前的家里,再其次,他还不能被你的法则察觉……这又不是拍电影,哪有那么多巧合。” 周序犹豫片刻:“万一呢。我要进去看看,先去501,你来解决防盗网。” 两人绕到楼房的后方,周身刮起多彩的花瓣,它们旋转着,连着风把他们轻飘飘托到了空中。 法则【风时花】。 到了五楼窗户前,许思阳也用了法则,双手发力时肌肉猛然鼓起,在防盗网上掰出容一人出入的缺口。防盗网后是卧室,两人小心翼翼钻进去。 “是这间吗?”许思阳小声问。他打开手机屏幕,照亮了手边。 周序比了个“嘘”的手势,无声拉开卧室门。客厅空无一人,他听了一阵动静,目光落在门边钢琴上的相框—— 在那合照中,年轻的陈临声对镜头微微笑着。 “就是这里!”周序有些激动,赶快又压低声音。 许思阳:“啊!!” 这一嗓子声嘶力竭,吓得周序差点蹦起来,回头骂:“你发什么神……啊!!” 他叫得比许思阳还凄厉。 只见手机微弱的光中,防盗窗后多了一张人脸。 准确来说,是一张迟邪的脸。 下秒,迟邪干脆利落地翻了进来。 许思阳:“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迟邪眉头一皱:“你们鬼鬼祟祟跑别人家里做什么?”他似乎极为不悦,在暗淡的光中,琥珀色眼睛有冷冰冰的质感,凭着出众身高,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们。 “我、我们……”许思阳知道这名执行者的大名,吓得不行了,赶快以目光向周序求助。 周序勉强压下心跳:“我们是来找老师的。” 迟邪双手抱臂:“我可没听说陈临声住在这里。” 周序自知有理,可还是心头发怵,继续解释:“他小时候在这里,很早就离开了。钢琴上还有他照片呢,不信你去看看。” 但这里,明明是陈初的家。 迟邪走到钢琴前,拿起相框。 照片里阳光明媚,年轻的陈初和陈临声并肩坐着。 他们似乎在餐厅里,窗外过曝了,糊成茫茫一团,而人物的色调也浓郁得发暖。 陈临声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和陈初都不擅长拍照,表情略僵硬,却都尽力对镜头笑着。他们坐得很近,陈初搂着陈临声的肩膀。 旁边还有几张小孩子的照片。看背景和家具,是在这屋内拍的。 迟邪把相框放回原位,指着孩子的照片,问周序:“这是陈临声?” 周序借着屏幕的光,努力辨认:“看起来像是。小时候居然还有点可爱。” 许思阳也凑过来看:“谁知道长大以后骂人能骂得狗血淋头。” “你就这样说自己老师?!”周序怒道,作势要踹他,吓得许思阳赶快缩到一边。 那两人吵嚷时,迟邪再次端详周围。 旁边墙壁上贴了手写的奖状:【六年级二班陈临声同学,在本学年表现突出,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育才小学教导处)】 【三年级二班陈临声同学,积极向上,进步显著,希望戒躁戒躁,取得更大进步】 【……】 光是多年来的奖状,就有半面墙那么多。 看来,陈临声小时候在陈初家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对叔侄的关系,比他想象得要亲近得多。 在陈初如此可疑的情况下,这可不是好消息。 不过…… 时间也差不多了。 迟邪走到玄关,“哗”一下拉开大门:“怎么花了那么久?” 裴月明正从楼梯上来,楼梯扶手上,血荆棘一路延伸到一层。他有些无奈:“迟邪,你不用这么谨慎。” “万一那鬼东西又来了呢?有备无患,省的你事后又不认账。”迟邪一笑,“来来,快进来。我们在回忆陈老师的过去呢。” 迟邪是翻着别人家阳台上来的。 他虽然邀请裴月明一起,但裴月明拒绝了他,说自己还想多活一会儿,坚持要走楼梯。 裴月明也进门了,周序和许思阳目瞪口呆。 许思阳喃喃:“怎么大家伙都来了,走的还是正门,我们是不是太当自己家了……” 迟邪耸肩:“这屋子也没人,不然早被你们吵出来了。好了,你们老师在别的地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周序还不信邪,坚持去看别的房间。 迟邪也就由着他。在上来之前【借影】就感觉到,屋内是没人的,所以他才那么有恃无恐。 他把裴月明拉到旁边,低声讲了下情况。 裴月明若有所思。还不等他开口,就传来许思阳的一声:“卧槽,这是什么?!” 几人过去。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实,灯开了,只见墙面上,密密麻麻钉着画像和报告。 画像有打印的,有手绘的,有的线条精细有的分外杂乱。 画中人,无一例外没有面孔。 有的面孔空白,有的面孔被打了个血红的叉,有的面孔被一团黑压压的铅笔填满……姿势也不一样,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桌边,有的微侧着头,但就是给人莫名的感觉,知道这整面墙,画的是同一人。 迟邪愣怔几秒。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些画像,画的是裴月明。 第34章 陈初 第34章 陈初 许思阳壮起胆子,凑上去看:“这都画的是什么?” 周序说:“既然没有脸,应该是裴照吧。”他的目光扫过几篇墙上的资料,“你看,这些也都是关于裴照的……有几篇我还看过呢。” 资料密密麻麻,被圈出了重点,反复勾画,红笔要将纸张穿透。 有的猜测裴照的法则,有的剖析他研究仪式、杀死夜狩的动机,有的则试图解开他模糊的面容。 迟邪下意识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面色不改。 在他的肩头,影鸦歪着脑袋,端详角落的照片。 照片里是形形色色的人,从青年到老者,或清晰或模糊。每张旁边都详细标注着姓名、住址与法则,箭头将这些信息,与中央的裴照资料相连。 有些照片被打上猩红的叉,有些则被反复圈画,仿佛被锁定的猎物。 裴照死后,所有关于他法则与相貌的记载,都被抹去了。 画像和书面字迹化作空白,随之消散的还有记忆。又过了一段日子,所有人都想不起来真相了。 他们说,那种恍惚感就像一场梦,梦醒后忘掉了一切。 时过境迁,各种分析与猜测层出不穷,却无人还原真相。 许思阳也注意到了这边,瞠目结舌:“这是、这是在怀疑,这些人是裴照?他不是都死了几百年了么?” “是啊……都几百年了还那么执着,真奇怪。”周序喃喃,俯下身去看,“这些不是老师的字。” 许思阳:“过了那么久,不一定吧,说不定老师后面换了一本字帖练……” “你能有我了解?”周序啧了一声,“风格天差地别,我说不是就不是。” “好吧。”许思阳嘟囔。 他再次打量墙面。 焦黄和雪白的纸张同时存在,批注颜色不同,写得密集。 正中间桌面上,摆了一张巨大地图,旁边则是没有墨的笔,和半杯未喝完的茶,便签上布满字迹:“法则是?星月日的哪一种?”“为什么裴照是特殊的?”“脸……为什么记不住?”“究竟哪个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叛徒”“叛徒”“叛徒” 字迹从工整到狂乱。 可以想象,房间的主人花费数年,去追查一个久远年代的幽魂。 这执念叫人不寒而栗,就好像—— 笃定裴照还活着。 许思阳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往旁边看去。 周序还在打量墙壁,迟邪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眼神有几分阴沉。 而裴月明站在满墙的资料前,微微昂头。 灯光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淡薄的唇线。与满墙执着不同,他周身是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 下秒,裴月明微微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许思阳赶忙收回视线。 “房子的主人要回来了。”裴月明说,“我建议你们躲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主人又是谁?许思阳愣愣想,问:“干嘛要藏?不是老师的亲戚吗?” “你傻啊!别人又不知道这是回忆!”周序倒干脆地关了灯,低声骂道,“你要是回家看到四个陌生人,不得先出手?别冒险,快去……去客房!” 他赶着许思阳去客房。 裴月明也跟上,却被迟邪喊住,低声道:“房间的事,就这么算了?” “等下再说。”裴月明讲,“陈初要回来了,你也不想打草惊蛇吧。” 迟邪略一点头。 四人进客房关好门。 许思阳要拉开窗户走,但旧窗户的锁卡死了,他硬掰几下毫无进展。 “咔哒——” 客厅传来钥匙的转动声。许思阳一回头,就被周序拽进了衣柜中。 柜门关上的同时,大门也打开了。 关门声,鞋柜开合声。 放包声,开灯声。 略微急躁的、有着拖鞋柔软触感的脚步声。 水声。 客房的壁橱衣柜宽大,又空无一物,藏四个人也不算拥挤。 迟邪轻轻把推拉门开了一条缝。 透过客房门缝,卫生间的白光漫了进来。 挤洗手液的声音,洗手的声音,男人低声清嗓子的声音。 走出卫生间的脚步声,来到卧室门前。 很轻的一声。 像手搭在了卧室门把手上。 四人鸦雀无声。 下一秒,客厅座机忽然响了! 老式的铃声欢快而刺耳。 脚步急匆匆走过去:“廖会长……是的我是陈初,我在家里,马上就回来……嗯,我知道天使的问题严重,回家一趟就来新区……是是是,是我不对……”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生气,陈初不断解释着。听起来就是最普通的打工人,正在应付怒火中烧的上司。 许思阳轻声说:“我继续开窗。” 他无声踏出衣柜,来到窗前,小心拨动着锁。 老式的锁生锈了,若是不注意,就会发出声响。 窗外的街道上,灯光昏暗,一群微笑的人缓步走向市中心。许思阳听着外面的电话声,尽量控制力度,很快鼻尖就冒了一层汗。 还差一点点! “吱——!” 尖锐又细小的摩擦声中,窗锁落到最低。 许思阳呼吸一滞。 好在,陈初继续说着话。 许思阳松了口气。周序来到窗边要翻出去——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这种时候怎么还有访客? 陈初的话语顿住,低声说:“会长,我待会再打回来。”他挂断电话,高声问,“哪位?” 门外没有回答。 法则在陈初周身波动。 客房内,周序半个身子都在窗外了,听到陈初的开门声。 几秒沉默后,陈初惊异的声音传来:“你、你是……你是陈临声?!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周序猛地一怔! 下秒,那个他熟悉的、苍老的嗓音,低声说了一句:“二叔,好久不见。” 陈临声真的来了! 许思阳把周序拽回屋内,两人都难掩激动,竖起耳朵听。 陈初结巴着:“你、你……你大了好多,是遇到了和时间有关的异常吗?还是幻觉?不,不对,这种感觉……我——我是不是在回忆里?” 到底是a级调查员,他极度震惊中,依旧保持了本能的推断。 “嗯。”陈临声回答,“你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语气,相比往日竟有明显的轻松感,“我问了几支队伍,才知道你刚刚回家了。” 陈初却不见喜悦。额前迅速出了一层汗,他开口:“……临声,临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了古城?” 所有人,包括陈临声都猝然一愣! 衣柜内迟邪偏头,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轻轻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垂:“我也不清楚。” 陈临声缓缓问:“二叔是怎么知道的?” “连整个桐州和天使那种级别的异常,也能复现……”陈初的嗓音绷得很紧,“能做到这点的异常,我只知道一个。” 陈临声:“古城的篝火?” “……是啊。我也陷入过那些与死亡有关的回忆。”陈初上前一步,猛抓住陈临声的小臂,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临声,你都比二叔要大好多了,应该是非常厉害的调查员吧。记住,不论发生什么,火不能灭。” “熄灭了会如何?” 陈初勉强笑了笑:“现实中的我,已经死了吧?” 陈临声:“……” “果然如此。要是我没死,绝不会让你进古城的。”陈初低声说,“火灭了,死亡就会降临,我也没能改变命运。你知道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吗?” 陈临声沉默几秒:“有所猜测而已。” 陈初:“我刚离开古城时,虽然心中不安,但还是相信自己能改变厄运。但两年前,古城出来的另一人死了——她失足跌入工厂的沥青池,我也到了现场。” 那人形被捞上来,被厚重的沥青包裹。旁人面色凝重。而陈初混在人群中,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意识。 【火焰熄灭之时,一切走向终结】 这个念头,与他面对篝火时分毫不差。 它又回来了。 粘腻地、灼热地、不可挽回地,钻入他的灵魂中。 这事以“安全隐患”为由,最后结案了。那一刻陈初便明白,若继续下去,他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此时,陈初如铁钳般箍住陈临声的小臂:“那种恐怖又炽烈的感觉,我几乎可以肯定,盯上我的是传说中的残日。” 客房中,许思阳张大嘴巴,一声“啊?”刚要出口,就被周序捂住了嘴。 周序的呼吸也呼吸急促,捂住他的手,有些汗湿。 迟邪的目光一沉。 但是,他想,这推论未免太跳脱了。 许多人怀疑残日不存在,为什么陈初能仅凭感觉,如此笃定?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情与残日有关。 陈初低声道:“一旦火灭了,你就能离开古城,但也会被祂盯上,至死方休。” “叮——叮叮当当——” 客厅座机再次炸响! 铃声失真,带着冷冰冰的金属感,回荡在屋内。 陈初看了眼座机。 “不接?”陈临声问。 “肯定是会长。都在回忆里了,管不管天使也没区别。”陈初拿起听筒,“会长?……我说了要回家没听到吗!耳背了就去治!踏马的没交医保啊?!”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所有人:“……” 陈初说完才意识到什么,看向陈临声:“这个……不要跟二叔学这些话。” “没事。”陈临声说,“你在我小时候就这样了。” 陈初尴尬地笑了两声。 陈临声:“而且,我已经过了那个生怕学坏的年纪。早就过了。” “也是啊也是啊。”陈初搓了搓手,“看我,还没习惯呢。那个,临声啊,你想在家里坐一下么?我还有好多想和你说。” “我也想留下。可惜我的学生也被卷入回忆,我要去找他们。” “你的学生也进了回忆啊。”陈初惊讶道,“他们怎么样?厉不厉害?给我讲讲呗。” 在黑暗里,周序和许思阳对视一眼。 周序缓步走向房门,准备推门出去—— “不尽我意。”陈临声说。 周序的动作顿住。 陈初:“总有几个拔尖的吧。” 陈临声:“汪清胸无大志,李清和贪恋虚荣,唐玲刚愎自用……其他人也如此,注定难成大才。即便最有名气的周序,也没办法独担大梁,太过在意他人看法,但凡遇事,却又没了主见。几经考虑,我打算收回举荐他的名额。” 陈初:“哎呀,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专挑缺点讲。临声你这样是不行的,做人嘛,还是要会讲话一些——” 那两人继续说着。周序却不动了。 许思阳想去开门,被周序拽向窗边。 “师兄?”许思阳以气音问,“不出去吗?” 周序没回答,低着头翻窗出去。为了不被发现,他没用法则,又没有迟邪爬上来的好身手,手抱排水管,脚踩防盗窗,跌跌撞撞几乎是狼狈地逃了。 许思阳瞠目结舌。 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一转念不知想到什么,深呼吸一口气,同样翻出去爬回一楼,追着周序去了。 客房内,只剩裴月明和迟邪。 陈初的声音继续传来:“……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尽早出发,去找你的学生。关于古城,我也有要叮嘱你的话。” 陈临声:“麻烦二叔了。” “对我还道什么谢。”陈初说,“记得拿雨伞,后半夜说要下暴雨。而且……” 他犹豫了。 陈临声问:“怎么?” “听起来你有很多学生。”陈初说,“有天赋的当然值得培养,对你的法则有利,那些太弱小的,不值得花费精力。临声,你从小到大都是很优秀的,千万不要被其他人绊了手脚。” 他继续讲:“我们这种站在顶层的人,接触的存在是难以想象的,甚至是‘残日’那种神明般的生物。每人的价值生来不同,真到生死关头,一定要多考虑自己。” 陈临声沉默两秒:“二叔以前说过这些。我从没忘记。” “那就好,这才让我放心。”陈初笑了下,打开门,“我们走吧。” 陈临声走在前,陈初则回头看了眼。 随后他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盯着满墙画像。 他停顿两三秒,最终关门回头,只是拿走了钢琴上的合照,轻轻带上大门。 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远离,几分钟后,传来楼下大门的开合声。 迟邪掀起窗帘的一角,看见两人逐渐走远。 “他们走了。”迟邪放下窗帘,摸了摸下巴,“有太多细节还不清楚。但我在想,为什么陈初能确认一切是残日导致的?” 裴月明从衣柜中走出,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离开客房,在迟邪的注视中拉开厨房储物柜,很快找出了挂面。 “有什么线索吗?”迟邪问,“难道这个挂面有问题?” 裴月明把挂面递给他:“保质期过了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裴月明拿起一口锅,“是我饿了。从坠海到现在,只喝过热水。” 迟邪:“……” “饿了是没办法思考的。”裴月明如是讲。 这话倒是有道理。 迟邪从裴月明手中接过那口锅,接水架在炉灶上,问:“不担心陈初发现?” “发现了也没关系。”裴月明说,“我把你那份一起煮了,你从书房拿画像过来,随便几张就好。” 迟邪去书房,对着满墙的无面画像,伸手时忽然顿住。 他想,这几张画得真难看,半点都不像。 他目光一扫,挑了几张勉强能入眼的拿走。 裴月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些画像背面,有残留的法则波动。陈初这时回家肯定有特殊原因,我想与画像有关。” 迟邪把画像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陈初的法则名为【蛛行】。 在星月日的法则划分中,【蛛行】属于创造类的月相。高手编织出的蛛丝细若无物,肉眼难以察觉。 唯独怕的是火焰。 迟邪去厨房,和裴月明肩并肩站着,打开另一边的煤气灶。 橙红的火,夹着蓝色的芯跳起。 迟邪平举画像悬在火上,确保纸张不被点燃,又处在高温中。 四五秒后,一股烧焦头发般的味道传来。 画像背面,焦黑的线条蔓延开,勾勒出纹路,只有寥寥几笔。 迟邪刚开始不确定是什么。 等他多烧了几张蛛丝,眼神骤然一沉。 ——这些纹路虽残破,但那种诡异扭曲感,绝对是仪式的一部分! 果然,陈初身为项目负责人,和飞升者有所关联! 裴月明把挂面放入水中:“这是仪式的一小部分。把它们像拼图一样拼齐,就能知道全貌。” 书房中的画像少说有上百张。迟邪问:“你能拼出来么?” 裴月明侧头,微微一笑:“你说呢?” 裴月明煮面时,迟邪把画像堆在餐桌上,一次拿一沓到厨房去烤。焦臭味中,纹路一张张浮现。 煮完了,裴月明把两碗面放在餐桌。 画像还剩不少,迟邪站在煤气灶前,他想了下,端着一碗面走回厨房。 从他端起那碗面开始,迟邪的目光就一路追随,直到他靠着大理石台面,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迟邪别过头,深深叹了口气。 裴月明:? 他细嚼慢咽完,问:“怎么了?” 迟邪再次叹气:“我还以为你终于体贴了一回,准备端给我吃。” 裴月明莫名道:“你手上也没空。” “所以说你不够体贴。”迟邪换了一沓画像,“手上没空,你就不会喂给我吗?是不是掌握了财政大权,一下子就把我抛在脑后了?哎,我真是遇人不淑,错付了青春。” 这一刻裴月明的表情只能用空白来形容。他脱口而出:“谁会在别人家厨房做这种事?” 迟邪挑眉:“意思是自家厨房就可以?” 裴月明:“……” 裴月明:“……” 迟邪一笑,又换了沓纸:“只有这种时候,你的表情才那么精彩。” 裴月明有些无奈:“迟邪……” 他最终没说什么,倚着厨房台面,在迟邪身边慢慢吃完了挂面。 等他吃完,所有蛛丝也都浮现了。 迟邪到桌边端起碗,几口吃得飞快。 裴月明坐在他对面,影子如风般涌起,“哗啦啦”将画像卷到空中,一张张翻飞飘舞。两只影鸦跳上桌面,红色眼中映出蛛丝的轨迹。 一张画像落在地面,紧接着,又飞来新的两张,与它拼接。无序的纹路被逐一拼凑。每有一处纹路对上,它们都像活物一样蠕动、生长。 迟邪喝完了汤的时候,画像已整齐阵列在地面。焦黑的蛛丝,连成一幅巨大的仪式图案。 那图案乍一眼看去…… 仿佛无数只手,正从画面中心伸出。 迟邪凝视图案。 那些手缓缓动了,漩涡般旋转,长出新的手指,手指上又生出手指。几只手伸出画面,阴恻恻向他抓来—— 他收回目光。 那几只手消失了,图案铺在地上,他依旧不能理解。 影子轻轻滑过地面,将图案翻回画像那面。 迟邪问:“这是什么仪式?” “它能长距离传送大量的物体,不论活物还是死物。”裴月明回答,“即使上百吨的物体,也能做到瞬时的移动。” 传送类的法则本就少见,大部分如【旅者】那样,有诸多限制条件。这种级别的瞬间移动,是难以想象的。 仪式的力量,任何法则都难以匹敌。 迟邪面色一沉:“那就都对上了。” ——大规模的人口失踪,陈初被篡改过的档案,家中的仪式。 几乎可以确认,陈初将桐州的失踪人口,转移到了邺州地下。 裴月明说:“顺着陈初这条线,能找到其他飞升者。这个仪式需要的人手不少,天使又摧毁了进出城的道路,陈初曾成功举行仪式,那么,他的帮手们此时也在桐州。从他们身上能找到新的线索。” 迟邪:“但,陈初已经知道这是回忆。他绝不可能再采取行动,以免被我们这种‘未来的人’察觉。就像这次,他碰都没碰画像。” 裴月明笑了下:“他的帮手们又不知道这是回忆。以普通人的思维,也不一定能相信这一点。” 他继续说:“陈初会告知他们停下一切行动,可是人多口杂,大型计划的变动也会引起混乱,难保走漏了信息。假设我是陈初,不单要阻拦他们行动,必要时候,会立刻杀掉核心人物。” 迟邪沉吟片刻,抬眼看他:“那你想怎么做?” 裴月明在桌前微微倾身。 身后的书房中,照片墙定格形形色色的人,便签上的字迹狂乱。 而地上铺满无面人像,它们脸上是黑压压的铅笔印,和血红的叉号。 和飞升者不同,陈初似乎相当憎恶裴月明。 可不变的是执念。 一年又一年追寻,一次又一次揣摩,也画不出那容貌。 屋内暖光,落在裴月明年轻的面容上,眉眼俊秀,好看得跟水墨画一般。 画上那数不清的人形,似乎幽幽朝他望去,那看不清的面孔,重合于他一人身上。 裴月明说:“在这之前,我们先杀死陈初。” 第35章 咖啡与花 第35章 咖啡与花 迟邪思索两秒:“这段回忆随时可能结束。陈初有所警觉,比起与他交手,或许直接找到飞升者更好。” “两件事不冲突。”裴月明说,“双方都在行动,肯定有交集。我们顺着飞升者能找到陈初。反之亦然。” “……好。就这样干。”迟邪点头。 裴月明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爽快。” “为什么?因为我追求公平的审判吗?”迟邪说,“先不提这是回忆,我倒也没一板一眼到这个份上。再说,陈初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绝不会少。” 他又想起邺州地下。 光辉灿烂的朝拜所,漫天干枯的尸体,向主教伸出双手。而蓝歌小队早已在废墟中化作白骨。 裴月明的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假如陈临声阻挠,怎么办?” “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以免耽误时间。”迟邪往椅背上一靠,“避不开的话,他敢阻挠就当共犯处理。” “我明白了。”裴月明似乎想着什么。 短暂沉默中,迟邪看着那指尖,泛着白皙的柔软感,血管在手背上微微透出青蓝色泽,消失于腕骨处。 腕骨线条分明,他还记得触感。 不知怎么,迟邪愣神了几秒。 裴月明再次开口:“我很早就想讲,你似乎极其不信任陈临声。” 迟邪回过神来:“是。多年前,执行者查过他的一些事。” 他没细说。裴月明也就没追问:“离开之前,我想看下陈临声的房间。” 陈临声房间的书柜里,放了不少奖牌和奖杯,一眼就认得出。 墙上的相框中,放着几幅大拼图,都是自然风光。 迟邪掀开书桌的防尘罩,看到笔筒、精装笔记本和老书,还有三四个粗糙的小木雕,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算下来,这个时间点的陈临声也有二十多岁,早不住在这里了。屋内干净整洁,好似他昨日才刚离开。 情同父子。 这个词,出现在迟邪的脑中。 他说:“陈初把陈临声当作亲生孩子。” 裴月明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还有被框起来的拼图,绘着世界地图。他细细摸过相框,问迟邪:“关系亲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能推断出,将他视若己出?” “多年的奖状还贴在墙上,一进门就看得到。”迟邪说,“这个房间更是,连日历和桌垫都是新的,陈临声任何时候回家,都能舒舒服服住回来。只有父母做得到这点。” 他又补充:“陈初终身未婚,没有妻儿。” “原来如此。”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了解这些。” 也是啊。迟邪想。 这种情感,但凡体会过就是直白易懂的。可裴月明没有这个机会。 说话间,裴月明已观察了整个房间:“走吧。这里没疑点,我们抓紧时间。” 窗外,无面的天使再次出现,在极远处挥动镰刀。 又一栋高楼轰然倾塌。 震感传来,老居民楼颤动,噼里啪啦摇响了相框和碗碟。 …… 迟邪从杂物间就手拿了个邮差包,把画像和书房内的照片、便签都装了进去。 这些东西带不出回忆,可留在身边,总没坏处。 他盘腿坐在地上,边装边说:“这俩人,一个把仪式图案拆成拼图,一个房间里就摆了五六副拼图,还挺有共同爱好。” “拼图有意思吗?”裴月明装了半杯水,在他身边问,“我是指正常的拼图。我只在书上看过。” “和你刚刚拼的仪式没区别,还简单得多。”迟邪把照片叠好,“你有兴趣?” 裴月明点头:“可以试试。” “很容易能买到。我也没玩过几次,记得正常拼图是四五百片吧。”迟邪说,“难的有上千片,不过两个人会简单不少。” 裴月明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略感意外。 迟邪没注意到,接着说:“事先讲好哈,可不能用法则。纯手拼的体验才正宗。” “……好。”裴月明笑了下,“那就不用。” 不过几分钟,东西收拾完了。 迟邪拉上拉链:“我们走。” 裴月明却没动。 “有人来了。”他说,“法则很扭曲,是飞升者。” 话音刚落,一口巨大的钟凭空出现在上空! 法则【钟坠】。 它的阴影笼罩整栋楼房。 电光石火间血荆棘暴长,扑向它—— “等等。”裴月明抓住迟邪的小臂,“就让它毁了这里。” 于是荆棘停下。 下秒,洪钟坠落,以摧枯拉朽之势砸扁了楼房! 烟尘炸起,直冲天空。“哐!哐!哐!”那巨钟仍未停下,竟反复碾压废墟,又骤然转向,将隔壁几栋建筑一并砸穿! 如此重压下,楼内的煤气罐炸了,火势蔓延,卷着浓烟滚滚向上。刹那间这里满目疮痍。 废墟之下,荆棘顶着横梁瓦砾,撑出一片安全的空间。而毛茸茸的一群影狼围住他们,隔绝了坚硬的地面。 迟邪将裴月明护在身侧,低声问:“没事?” “还有另一种法则,”裴月明却说,“是【蛛行】。” 影狼已奔出! 它们撞到障碍时,化作黑雾,眨眼又重新凝出利爪獠牙,和猩红的眼睛。狼群速度不减,眨眼冲出废墟外—— 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掉落,一路滚到影狼的脚下,双眼惊恐地睁着。 还是晚了一步。 荆棘撑开了废墟。迟邪率先踩着钢筋出来,又回头拉上裴月明。 两人来到尸体旁。 迟邪蹲下,很勉强看到尸体的脖颈、手指上,缠着几圈透明蛛丝。 【钟坠】需要手部动作的引导,而这动作又被蛛丝察觉。等法则发动,陈初几乎立刻杀死了他。 短短几秒内,蛛丝在他们面前涣散、飘去,再没有痕迹。乍一眼看去,这片废墟,和天使摧毁的没有区别。 “他开始销毁证据了。”裴月明摸了摸影狼凑过来的头,“他晚了一步,在离开前就该这么做的。” “大概是因为,没办法在陈临声面前这么做。”迟邪站起身,“一个将孩子视为骄傲的人,是绝不想暴露这种秘密的。但至少说明,陈临声对仪式并不知情。” “这算好消息?” 迟邪不置可否:“可能吧。”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问题是怎么找到陈初。” 【借影】做不到大范围长距离探查。而直接用【审判】,等于是坐实迟邪就在桐州,肯定会引起飞升者的警觉,令他们放弃计划,错失线索。 “有个现成的人选没走远。”裴月明说,“找到他就可以了。” “也是啊。”迟邪也讲,“得看他心态够不够好了。” …… 街上满是微笑着的人,情况越发严重,他们已能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咖啡店的灯管闪烁。 周序低头,对着空杯子发呆,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陈临声的话语。 他已经发呆半小时了,许思阳小心说:“师兄,你还难过呢?” 周序:“……” “咱们不是天天被骂么。”许思阳劝他,“你看他讲的几个人,就属你篇幅最长,还不是最看重你?我连提都没被提。当你觉得自己很烂时,不妨想想,我发了个网红视频骗你们进城呢。” 周序:“……” 许思阳说:“你是担心,老师不举荐你当s级调查员了?不举就不举,咱们等下次,师兄你又不是永远不举了。” 周序有气无力:“你特么少说几句吧,欠揍啊。” 许思阳闭嘴了,心想,老师讲的还真没错,师兄太在意别人看法。 还要加上一点,崇尚暴力。 周序一直盯着咖啡杯。白色的杯壁厚实,有一道道磨痕。 他拿指甲划过磨痕:深浅不一,令人心烦意乱。他沙哑道:“真想来根烟。” “室内抽烟可不好。”一道声音传来。 许思阳猛抬头,看到迟邪走进来,紧接着裴月明也出现了。 周序还是有气无力:“城市都快毁了,谁还在乎这个?” 他也抬了头,目光停在那两人的同款衣服上。 一件写着“我最棒”,一件写着“你最棒”。 周序:“……” 他之前没注意,此时想起汪清说的,这两人有感情纠纷,还在钟楼里偷偷摸摸地亲,瞬间表情复杂。 裴月明侧头问:“迟邪,你会冲咖啡么?” 吧台就在旁边。 迟邪取出咖啡豆和滤纸时,裴月明坐在了周序对面:“长话短说,我们需要找到城中的飞升者,以及那位名叫陈初的调查员。他们可能与古城有关。” 周序垂头,继续抠划痕:“我……别找我了,我没这个能力。” 他心不在焉,完全不是能用法则的样子。 裴月明又问他:“陈临声是个怎样的老师?” 周序仍是摇头:“我没心情聊这个。” 裴月明说:“我也有位老师,跟着他许多年。” 周序顿了下,抬头看他:“……他也会骂你?” “不会。”裴月明说,“他对我很满意。” 周序:“……” 那你说个锤子!! “他讲过,能教我的东西太少,担不起这个称呼。”裴月明的声音平和,“后来,我们彼此的理念有了分歧,来往就不如以前密切了。” 周序怔了怔:“所以……你们不再是师徒了?” “不。”裴月明说,“直到他因我而死,这段关系都从未改变。” 周序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低声道:“抱歉。” “没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裴月明说,“这些日子,我陆续接触过陈临声的几个学生。他如此严厉,不留情面,却还有那么多人渴望他的认可。我难免会想,他是怎样的老师。” 周序默不作声了一阵子,问他:“真的没有烟吗?” 一杯咖啡放在了裴月明面前,有着歪歪扭扭的拉花。 迟邪在裴月明身边坐下:“他不喜欢烟味。真想抽的话,车上有半包,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也行。”周序点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讲起……大概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周序的母亲是开花店的。 周序幼时的回忆总带着花香。他在店内玩耍,跑过月季和绣球,一眨眼又会撞见满墙的向日葵。所以,当他觉醒了法则【风时花】,没有人感到惊讶。 唯独周序不满意。 刚步入青春期的同班男生,皮实又贱兮兮的,他们认为一个男生有这种法则,真是奇葩,总拉帮结派笑他。 笑他身上总有散不掉的花香,笑他只有女生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周序回忆着:“当时我不懂,为什么男的不可以喜欢花。但他们都这样讲,我就觉得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继续讲:“我成绩很差,认识了一帮不太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烟味能盖住花香,那帮人欺负我是因为我太软弱,只要拳头够硬,就不怕这些了。” “我开始抽烟喝酒,总是打架。确实没人再敢笑我,老师也拿我没办法。” 迟邪问:“你家里人不管?” “我爸常年在外地,我妈是个很……柔弱的人。”周序说,“我和她说在学校被欺负,她叫我不要惹事。她不敢管别人,同样不敢管后来的我。” “我浑浑噩噩过了好些日子,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直到我遇到了老师。” 那天,周序在巷子约架,鼻青脸肿地赢了。对面见打不过,发挥了卑劣但有效的一招:摇人。 摩托车带着肌肉大哥们来了,周序撒腿就跑! 他四处乱钻,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议会附近。 周序路过议会许多次,可那天,有人叫住了他。那是个身姿挺拔的中年人,说你天赋异禀,比起在街头打架,应该试着当调查员。 “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周序笑了下,“我告诉他,家里人不让我当调查员。而且我不喜欢花,很讨厌自己的法则。” 那个人却说,不喜欢花的人,怎么会拥有这种法则。 他还说,不该浪费你的天赋。你跟我去城市外,那里有肆虐的异常,也有一片花海。 鬼使神差地,周序跟着他走了。到了常人不会踏足的郊区,【万流线】摧枯拉朽地杀死异常。 周序看到了花。 大片大片的花海,与空中的金线一同飘摇。 他从未见过这等繁盛。 我叫陈临声。那人讲,不想跟着我看看,世界上更多的景色吗?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学生。”周序说,“他教会我很多,除了教我操控法则,也让我慢慢接受了它。” 他长舒一口气,再次笑了:“老师讲的没错,我确实有天赋,很快成了出名的调查员。我很感激他。” “就这样过了快十年,我偶然知道,以前老师还有个很厉害的学生……我们就叫她师姐吧。” “师姐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也是a级调查员。” “老师举荐她当s级。按规定,过了三到五年的考察期,她就能成为议会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考察期内,师姐全力以赴。”周序苦笑着,“你们也猜得到,结果不太好,她死在很遥远的地方。那时候刚好是考察的最后一年。” “那么多年,老师从未举荐其他学生,也从未提起师姐。但最终在去年,他举荐了我。” 裴月明轻轻晃着咖啡杯。 杯中还剩最后一点咖啡。迟邪加了奶和糖,温热浓郁的苦和甜交织。 s级调查员需要面对的,比a级要危险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它要求极高。 裴月明问周序:“你觉得,陈临声终于认可了你?” “大概吧。”周序还是苦笑,“不重要了,反正他也打算撤回举荐。只是,只是,我原来以为……” 他沉默几秒,轻轻摇头:“算了,没什么。是我能力不够。” 他再次看向裴月明:“我想,恩师或者爱徒离世,对任何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裴月明没有立刻回应。 这短暂的迟疑,在他身上是前所未有的。 一丝疑虑,在迟邪的心间蔓延开来。 周序继续讲:“我想知道,裴月明你的老师……把你视作骄傲吗?” “一开始是的。”裴月明回答,“之后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周序点头,“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笑了下,“讲出来舒坦多了,我抽根烟就来帮你们。” 迟邪把车钥匙丢给他:“在那辆烂面包车的手套箱里,你先去拿,我待会就来。”他一指裴月明,“他还想再喝一杯咖啡。” 裴月明:? 他被迟邪搂到了吧台后的储藏室。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还有砂糖的甜香。迟邪把门关上,双手一撑,将裴月明困在自己与存放咖啡豆的台面之间。 裴月明的老师,又或者,以那时的称呼该叫“师父”,名叫鹿云徊,是个相当有名的夜狩。 所有人,包括迟邪都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死于裴月明之手。 可刚才,裴月明的迟疑很奇怪。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裴月明,从眉眼、鬓角,到微抿着的唇线。 “我有个问题。”他突然问,“如果一个学生,比老师还厉害得多,还会对老师怀抱敬佩吗?” “你是指,我和鹿云徊?”裴月明淡淡说,“我对他确实谈不上敬佩。” 他一下子就明白,迟邪意在指谁。 迟邪点头:“也是。” “可他收留了幼时的我,又领我入门法则。”裴月明说,“恩情深重,担得起这个称呼。” 迟邪看着他,身体前倾几分,拉近了本就毫无边界感的距离。他又问:“那么,是你杀了鹿云徊么?” 裴月明沉默两秒。 随后他略为昂头,面向迟邪。 “不是。”他答道。 但裴月明又说,鹿云徊因他而死。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迟邪心中炸开。 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翻涌出更多谜团。可奇异的是,在纷乱思绪中,他竟感到一丝没由来的轻松。 “……我知道了。”迟邪说。 裴月明平静道:“我也可能在说谎,不是么。” “是啊,很有可能。”迟邪笑了下,“我第一次听你主动讲起过去,还是挺高兴的。是谎言的话,以后总能找到破绽,是真话就再好不过。都比什么都不说要强。” 裴月明:“……” “只可惜,不是讲给我听的。”迟邪说。 裴月明却笑了:“怎么会这样想呢。” 迟邪一怔。 “你去和周序提飞升者,明显更合理。”裴月明笑得深了,眼尾有微微上挑的弧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喝咖啡吧。” 迟邪:“……” 迟邪也笑了:“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泡咖啡的手法太好了。” “是不错,但不是你打着咖啡的幌子、把我拉进小房间的理由。”裴月明说,“去找周序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迟邪走出店外时,周序正靠着面包车,吐出一口烟。 “这烟也太烂了。”周序给他递烟,“执行者就抽这种东西?” “不是我的烟,这车主留下的。”迟邪也靠在车边,“我就不用了。” “戒了?” “没兴趣。” 周序低笑起来:“你们执行者命那么长,还那么养生。” 他弹弹橘红色的烟灰:“我知道很久之前,你们怀疑过老师和飞升者有关联。说实话,我觉得是无稽之谈,他对裴照的憎恶绝不是演的。我会帮你们找到飞升者,还有那个叫陈初的人。如果这能打消老师的嫌疑,那再好不过了。” 迟邪:“我也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周序再次深吸了一口烟:“事先说好哈,我只能知道哪里有人,察觉他们的举动,可分不出谁是谁。” “已经够了。”迟邪说。 周序点了点头。 【风时花】与寻常法则不同。它的覆盖范围,是所有花开过的地方。 而每个城市曾也是荒原。 荒原上,开过数不尽的花。 烟灰跌落时,一阵无形之风席卷而上,带着花香贯彻苍穹。它灌满大街小巷,又轻拂过草木,摇曳着晾衣绳上的衣衫,掠过每一个人。 极远处的临海街道上,建筑熊熊燃烧。 陈临声和陈初并肩走着,忽然回了头。 “……周序?” 风没有回答,继续吹着。 吹乱了斑白的头发。 第36章 电话粥 第36章 电话粥 周序回咖啡店的脚步,分外虚浮。 他坐到位置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脑袋:“所以我讨厌用法则。” 语速都慢了半拍。 【风时花】能感知移动中的活物。 整个桐州的人,街头微笑的、慌乱奔跑的、挤在避难所的……所有人的轮廓,同时灌入他的脑中。 众生百态,熙熙攘攘。 那庞大的信息量,构出清晰又混乱的世界。 这时周序难以专注自己的周围,几乎无法行动。 他刚进入回忆时不明情况,没有贸然使用,瞅了桐州地图老半天,发现老师以前就在附近住,带着许思阳找过来了。 迟邪对许思阳说:“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好你师兄。” 许思阳立刻感受到责任感:“好!我一定将功补过!” 周序无精打采:“指望他保护……我死了算了。” 许思阳尴尬笑了两声。 他刚进回忆就遇到了周序,那是相当安心。 师兄虽然会踹他,可【风时花】属于洞察类的星相法则,注定了师兄不会头脑发热,拉着他去打天使或者啥飞升者……总之,和师兄在一起,能避开大多数危险。 而两人合计一下不能没有通讯设备,于是抢劫了手机店,拿了满背包的手机、电话卡和话费卡。 店长早就被天使吓去了避难所,没有表示反对。 许思阳掏背包,拿出手机给迟邪:“我都留好联系方式了。” 迟邪直接拿了四五部手机,问周序:“能知道陈临声或者陈初在哪里吗?” “现在还不知道。”周序扶着前额,“我只能看到每人大致的轮廓。想找特定的人,要花时间去辨认他们的动作……放心,很快的。” “找到了立刻告诉我们。还有,假如你发现了一个走路不停撩头发、还会突然照镜子的人,也告诉我们。” 周序:“……是说那位金小姐?” “没错,我要抓她回来工作了。”迟邪说,“离我们最近的可疑对象,现在在哪?” 周序的语速依然偏慢:“南偏西,大概十一公里。有四个人聚在一起,行为不像普通市民。以他们为中心的五公里内,也有三个可疑人物在行动。等你们到附近,我继续报位置。” 迟邪颔首起身。 许思阳也起身,准备送他去店外,顺口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执行者会和调查员一起行动。” 迟邪耸肩。 周序却有气无力地骂:“你懂个屁。别人谈情说爱呢。” 迟邪猝然一愣。 周序又扶着头抽烟了。 以他的状态,完全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许思阳:“哦哦哦打扰了……我安心吃狗粮……” 迟邪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了店外,正在外头透气的裴月明问:“知道地方了?” “周序正在找。我们先去找附近的飞升者。”迟邪递给他手机,“他们会保持联系。” 许思阳回去了,两人上车。 烂面包车打火后,车身突突地抖,迟邪一脚踩下油门,朝周序所说的方向驶去。 这次,裴月明倒没对车速提出意见,只是系紧安全带,闭目养神。 迟邪边开车边想周序讲的话。 为什么周序会有这种想法?语气还相当坚定……自己和裴月明,没在他面前做过能造成误解的事。 不过,一个调查员长时间与执行者行动,还是单独行动,确实奇怪,需要合理的原因去掩饰…… 电光石火间,某个设想掠过脑海—— 这件事,该不会是裴月明散播出去的吧?! 仔细想来,这理由简单粗暴,可相当有效啊! 迟邪惊疑不定,一边觉得,这不像是裴月明会干的事情,一边又觉得,或许他也真干得出。 他扭头打量裴月明。 沉静的神情,无可挑剔的相貌,看似平平无奇的f级调查员身份……那些秘密,被严严实实、藏在了完美如面具的神色下。 ——嗯,裴月明还真能干出这事! 迟邪心中笃定了想法。 他目光太有实质性,小憩中的裴月明都感受到了,问:“怎么?” “哎。”迟邪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有心机?” 裴月明:? 他好好养着神,突然被如此评论,实在困惑。 他说:“我是……不能睡觉吗?” “没事,睡吧。”迟邪颇有些语重心长,“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啊。” 裴月明:?? 翻盖手机“嗡”一下震动,许思阳发短信来了:【师兄说,那帮人在你们正前偏左大概四公里】 迟邪瞥了眼裴月明手中的屏幕,一打方向盘,再次提速—— 许思阳像个尽职尽责的导航,时刻更新位置。数分钟后,车停在狭窄的巷子外。 夜幕下的巷子空无一人,然而法则在暗中涌动,似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他们。 迟邪熄火,很淡定地下车。 老车门被“啪”地甩上,与此同时,荆棘凭空出现,贯穿空气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藏匿的黑袍人刹那现身!他们反应极快,法则暴起,电闪雷鸣,几株生着巨口的植物挣出地面,要将车辆吞下! 然而雷电消逝,植物停滞。 就在同一瞬间,一切被摁下暂停键。 荆棘钉穿了他们的躯体。黑袍破裂,那些扭曲的肢体悬在空中。 果然,陈初没能叫停所有飞升者的行动。 裴月明路过一具尸体时,停下脚步,示意迟邪将它放下。 那尸体背后长满嘴巴,大大小小,嘴唇干裂。而就在侧腰处,溃烂成灰色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根线条。 “又是仪式图案的一部分?”迟邪问。 裴月明:“还不能确定。”他思索几秒,“天使这种异常生物,一共出现过几次?” “有记载的是三次。”迟邪回答,“最严重的就是桐州。” 裴月明“唔”了一声。 两人走回车上时,裴月明说:“怎么不试着问线索。” “没这个时间。”迟邪说,“异常值高了,还能说话的本就不多。剩下的嘴巴都特严,我专门搞审讯会套话的手下,都要费很多功夫。” “倒也不用专门盘问。”裴月明若有所思,“杀一部分留一部分,看剩下的愿不愿意说,不愿意再杀。” 迟邪:“……” “你介意?”裴月明侧头,“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死有余辜,何况在回忆里。” “那倒不是。”迟邪再次重重叹气,“你看看你看看,说你有心机,你居然还不服气。” “……”裴月明忍不住问,“迟邪,你到底在说什么事情?” 迟邪给了他一个“别解释,我都懂的”的表情。 裴月明:“……” 两人回到车上,刚驶出没多远,手机震动。 许思阳急匆匆打电话过来:“师兄找到老师了!东南方向,大概20公里!” 迟邪一转方向:“陈初和他在一起吗?” 手机一阵电流声:“不知道,但老师身边有很多人……嗯?师兄你说啥?……哦!老师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又是电流声:“还有个人总在用手指绕头发,也在那附近……不知道是不是金小姐。” “多半没跑了。”迟邪发动引擎,“我们现在过去。” 街上几乎没其他车辆,却要避开坍塌的楼房,和越发壮大的微笑人群——他们仍在朝桐州中心前进。 迟邪开车虽然一直被裴月明嫌弃,可技术相当在线,踩油门、切小道、绕开人群……面包车一路风驰电掣,发挥出不属于它的速度。 目的地靠近海边。 周围楼房高矮不一,唯有一栋高楼直立云端。 “小心!”许思阳在电话里喊,“附近的人,行动轨迹很诡异!有人……在地下!” 面包车驶过最后一个拐角,迟邪来了个急刹车。 四下静悄悄。 两秒钟后地面抖动,小石子跳了起来,车前的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裂痕切割了整片街道,构成正方形轮廓。 撕裂、粉碎、摩擦。 那块方形大地升起,悬浮在半空,呈完美的正方体。尘土自底部倾泻,而它骤然移动到车顶,重重砸落! 无数荆棘如标枪疾射而出,贯穿混凝土和钢筋,将正方体击碎。 烟尘爆扬,碎石横飞,又被影子隔绝在两人头顶。 迟邪下了车,不忘等裴月明也下来后,锁上车门。 他抬头望向天空,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法则,没见过啊。” 裴月明:“待会见。” 迟邪:? 总不可能叫【待会见】吧。 两人之间,出现了笔直的裂痕。 它再次切割出正方体,上升—— 裴月明在那冉冉升起的地面上,一眨眼到了数十米的空中。 迟邪震惊:“你就这样飞走了?!” 隔了那么远,裴月明显然没办法回应他。 空中,已悬浮着五块这样的巨型立方体,地上只余黑幽幽的深洞。 又有一块立方体飘到迟邪头顶,极速下坠。荆棘粉碎它的瞬间,一阵儿歌响起: “风车转呀转~转到小河边~叮叮当,铃声响,秋千轻轻晃~” 迟邪:“……” 他拿出不停震动的翻盖手机,来电显示“3号机”,是裴月明打来的。 按下接听键,迟邪深吸一口气:“你跑上面干什么?” “底下灰大。”裴月明说。 荆棘再次击碎倾轧的大地,迟邪说:“你倒是理直气壮……这种时候,只有我会接你电话了。” “也只有我会在这时候打给你。”裴月明语气如常,“你说,不知道这个法则?” “对啊。也不稀奇。” 法则始终在演变,有些彻底消失,新的不断涌现。 迟邪遇到过诸多新法则。 很少能造成威胁,可首次交锋不知底细,总归要麻烦一些。 更多立方体升至空中。 夜幕下,它们仿佛高低错落的群峰。 裴月明提醒:“收着点打,别让太多人看到【审判】。” 迟邪:“一边要我低调解决,一边还要我和你煲电话粥。裴月明我告诉你,你这是非常标准的强人所难。” “是么。”电话那端传来平静的回应,“如果这个强人所难的人,能告诉你陌生法则的全部呢?” 迟邪立刻改口:“那就是在激励我超越自我。”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意识到单纯的下砸对迟邪无效,对方改变了策略——两个方块同时落在他左右两侧,碾过街道与楼房,形成夹击之势! “没完没了。”迟邪“啧”了一声。 他单手一拍地面,道路上下起伏如波浪,无数荆棘在其中涌动,再次以摧枯拉朽之势,绞碎正方体。 残骸中,断壁残垣因惯性飞出。光是极小的钢片,在这种高速下都钉透了墙壁。荆棘挡住迟邪,可那辆老面包车被扎了个千疮百孔,又被迎面飞来的钢筋压成了铁皮罐头。 “好了。”迟邪冲电话说,“咱们的车没了。” 而裴月明在悬浮的方块上,盘腿而坐。 几只渡鸦盘旋,居高临下,审视一切。 对方骑虎难下,只能再次调动力量、放手一搏。 法则文字,正在区域内狂涌。 看不见也摸不着,常人无从察觉,可对裴月明来说…… 纤毫毕现。 所有法则的特性与弱点,初见时就能被感知。对他来说,从没有法则是陌生的。 裴月明告诉迟邪:“这法则只能控制九个立方体,同时最多有三个能直线移动,变向不灵活。巧妙一点的解决方法是,引导它们进攻的角度。” “不巧妙的方法是什么?”迟邪又击碎一块正方体。 “把它们一起击碎,以你的速度,他来不及构建出新的。”裴月明回答,“还记得许思阳刚刚说的吗,有人在地下。我如果是他,很有可能藏身在其中一个方块中。” 迟邪心下明了:“我看你坐着那块就挺像。” 那地块从他们脚边升起,距离那么近,却一次也没有攻击,倒是移远了,像躲在其他立方体之后。 “说不定呢。”裴月明不置可否,“那么,你选巧妙还是不巧妙?” 迟邪笑了:“我那么厉害,不来个力大砖飞岂不是很可惜。” 说完,荆棘再次伸向天空。 远处,无面天使降临。 影鸦身处高空,视线一览无余,微微侧头,看见它面孔纯白,微笑着挥动镰刀,再次降下惩罚,劈开了大地。 楼宇陷落,几小簇火光亮起。 城市的尽头安静燃烧。 裴月明打开手机短信。 从遇敌到现在,不过五分钟出头,许思阳发了一堆消息,比如:【裴月明你怎么飞天上了?】【你咋在天上坐着?】 又比如:【迟先生在战斗吗?】【为什么他好像还一手拿着手机?】 【我去!你俩是这时候还在打电话么??秀晕我了】 【汪汪汪】 裴月明想打字,却顿住了。 他对迟邪说:“我打给许思阳。” 迟邪:“急事?不能发短信?” 荆棘盘绕上升,缠住方块,狠狠绞出了漫天碎石。 裴月明沉默两秒。 他说:“不会用九宫格打字。” 迟邪一愣,差点笑出声。 “而且,”裴月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短信里学狗叫。” “哈?”迟邪懵了,“他不会被周序踢傻了吧。” 裴月明挂断后打给许思阳,让他把电话给周序。 周序仍是有气无力:“做什么?” “留意一下天使每次出现时,身边有没有同一个人。”裴月明说。 周序:“我努力……哎这烟太烂了,没动力啊……” 一截钢铁从半空插入地面,方块分崩离析。 迟邪打得格外收敛。可等裴月明放下手机时,空中只剩三个立方体。 裂缝不断创造方块,但速度怎样也赶不上。 这袭击者很强,只是遇到他们着实倒霉。裴月明知道,即便他不点破弱点,迟邪也能轻松应对——正如先前的飞升者实力不俗,却在他手下撑不住一招半式。 裴月明亲眼见过迟邪青涩之时。 那少年极有天赋,又有足够漫长的时间,然而,哪怕如此,能达到今日的境界,仍需千锤百炼。 无数次生死的试炼,无数次步入绝境,又凭借意志挣脱,才造就这登峰造极的技艺。 强大、坚定而敏锐,从不滥用这份力量。 毕竟…… 这是曾亲口说过,要超越他的人。 在裴月明的身后,地面汩汩涌出鲜血。 和公寓时一模一样。 那未知的存在,又一次在他独处时悄然降临。 “想杀我,不必这么谨慎。”裴月明轻声说,“他不会插手的。” 鲜血兀自蔓延,要触及他的衣角—— 身下地块猛烈颤动。 荆棘贯穿了它,狠狠凿入中心,揪出一个扭曲的人体!那正是袭击者,四肢早已固定在混凝土中,与其同化,无法动弹。 血色荆棘击碎了。 法则消散,地块失去大部分的浮力,缓缓下坠。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荆棘缠住迟邪的手,把他拽了上来,稳稳落在地块上。 裴月明想,比预料的更快。 血液刹那消失,无影无踪。袭击者已死,迟邪眼中却闪烁阴晴不定的光。他问:“那个异常,是不是又来了?” 裴月明想,也比预料的更敏锐。 失重感越发明显了。 迟邪走到裴月明面前,单膝跪下,认认真真地凝视着他:“你肯定察觉到了,并且知道内情。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气氛凝滞一瞬。 倘若裴月明能与他对视,会看见那双眼中藏了千言万语。 不等裴月明回答,迟邪话锋一转:“你是不是又想讲,我们互不干涉之类的话?我告诉你,我刚刚为了接你电话不知道吃了多少灰。” 裴月明:“……” “那种时候,就算是行长打电话要告诉我,他们所有金库被抢所有账号被黑、连带我的所有不动产都原地爆炸了,我都不会接的。”迟邪痛心疾首,语速极快,“这也算互不干涉么?那些灰尘泥土,严重损害了我的身心健康!” 裴月明:“……” 风声烈烈,迟邪抓住裴月明的肩膀:“你说要咖啡,我二话不说给你冲了;你说要水要面包要小饼干,我都给你找来了;你背后造谣我的清白,我也忍了……确实,房子车子还没过给你,是我做的不对。可你连一口挂面都不肯喂给我,说得过去么?!” 裴月明理应追问,“造谣清白”是怎么一回事的,可他被迟邪一连串炮弹般炸裂的控诉镇住,竟没反应过来,一时觉得自己活像不解风情、只图物质、劈腿跑路的渣男。 ——尽管他还不知道渣男这个词。 尽管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迟邪的房车,又究竟理亏在什么地方。 “轰——!!” 在滨海高楼的底层,炼狱般的火墙升腾,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 还有别的飞升者。 而他们脚下的地块,也正坠向高楼的方向! 就在此时,金线从楼中飘出。 是【万流线】! 金线要黯淡不少,数量也远不及平日。它们既要应对火墙,又要托举坠落的钢筋与沥青,力不从心,发出濒临绷断的尖锐声响。 楼内被困的人群,见不知多少吨的建筑残骸已撞上楼体,而金线即将绷断,爆发出绝望的哀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渡鸦展翅,恶狼跃出,阴影如潮水泼下。 那阴影席卷之处,火焰湮灭,坠石被黑暗吞噬。 好似奇迹降临。 只见两道身影破开青烟,出现在破损的外墙边缘。 左侧的男人身形挺拔,余烬的光落在他眼中,沉沉烧成了融金色。在他身侧的另一人面容俊秀,神色疏淡得不染一丝烟火气,仿佛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海涛声隐约传来,青烟流淌着散了。 四下安静,破碎的城市夜景在他们身后铺开。 人群最前方,一名年轻而疲惫的调查员抬起头,将这一幕映进眼底—— 25岁的陈临声,就这样于混乱之中,与他们遥遥对望。 第37章 蛆虫仪式 第37章 蛆虫仪式 迟邪凑到裴月明耳边说:“得,周序给咱们找了个陈临声青春版。” 他凑得太近,气流拂过耳畔。裴月明稍稍别过头:“依你看,他有嫌疑么?” “大概率没有。”迟邪回答。 在陈临声面前,陈初不愿暴露书房的秘密。 此外,迟邪查过陈临声的档案:18岁成为调查员,之后十多年都在各地忙碌奔波,广结人脉——【万流线】非常特殊,必须依靠他人的协助。 这么大型的仪式,需要多年的筹划。迟邪不认为,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年轻人能参与其中。 但,这毕竟是陈临声最接近死亡的回忆。 今晚想必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走吧。”迟邪对裴月明讲,“我等下让金摇盯着他。我们继续找陈初。” 他顺势揽过裴月明的肩膀,要带他走,身后传来一声:“请留步!” 两人回头。 人群互相搀扶,逃向楼下。而陈临声上前:“两位是执行者吧?您是……迟邪先生?” 刚刚他看到了战局,认出那大名鼎鼎的【审判】。 迟邪不置可否:“什么事?” 对方神色郑重:“我是b级调查员陈临声。先前追踪天使一路至此,正好和他们撞上。要不是两位及时出手,我恐怕凶多吉少。” 迟邪心想,他现在说话怎么就文绉绉的了。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陈临声看着他们:“二位的目标是桐州的飞升者吧,不知是否听过一位被称作‘园丁’的人?” “……”迟邪眯起眼睛,“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从飞升者口中。”陈临声答道,“今日凌晨,天使破坏了北边离城的公路,我赶过去时碰到疑似飞升者的人,就继续追了下去。” 他顿了下:“我的队友听他们多次提到了园丁,猜想是某个重要人物,或许与天使有关。” 迟邪颔首:“行,我们知道了。是个有用的线索。” 陈临声又往前半步:“解决异常,本就不是执行者的职责。如果可能,我想和二位一同行动,遇到天使时交给我就好,不必耽误你们的事。” 裴月明开了口:“你打不过它,差得太远。” 语气平淡,分外笃定。 陈临声一滞,似乎没想到裴月明这么直接。 他转而笑说:“这我清楚。拼尽全力的话,大概能拖住它一下,甚至伤到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逞强,要的只是一点功劳而已。你们也明白【万流线】的特性,我只有继续往上走,才能发挥更大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坦诚。 也符合迟邪对陈临声早年、不断参与重大事件的印象。在这场事件中,他确实伤到天使,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临声又补充:“即使我死了,你们也不用管我。” 迟邪挑眉:“你说得轻巧。” “因为实力不足死去,也是理所应当的……”陈临声说,“请别误会,我指的是自己。” 不等迟邪开口,高跟鞋的“噔噔”声传来。 逆着撤离的人潮,楼梯间出现了一抹紫色身影。 金小姐身着及膝茶歇裙,招摇登场,笑说:“远远就看见你们的法则了。” 她风情万种地走近,打量了一下年轻的陈临声,有些惊讶,但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裴月明身上:“好久不见啦裴月明。你这衣服……哎,肯定是老大给挑的吧?也就是你穿,别人先看的都是你的脸。” 迟邪立刻喝止:“金摇我再强调一遍,工作不准调情!” “又来了。我撩别人也不见你反应。”金小姐撇了撇嘴,“莫名其妙,你家的是吧?” 话音未落,城市北边的夜幕被点亮了。天使通体流转白光,高举镰刀,斩向大地。 迟邪的手机响了。 是许思阳打来的:“师兄说,确实有同一个人出现在了天使附近!” 迟邪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心知是他嘱咐周序去找的,答了一句:“好,我们这边有别的情况,待会说。” 许思阳补充:“还有还有!你们南面又有疑似飞升者的一帮人!” 挂断电话后,迟邪当机立断和金小姐说:“南边约五公里,你去解决一下。”他丢给金小姐一部手机,“周序在帮我们查,保持联系,具体情况待会发你。园丁可能在这里。” “园丁?”金小姐目光一凛,“他也掺和了这件事?” “还不清楚,马上就知道了。”迟邪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陈临声,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有车吗?” 陈临声:“……” 迟邪:“陈临声?” 陈临声犹豫道:“……嗯,算是车吧。” 两分钟后,金小姐上了自己开来的小轿车。 司机跑了,这车还插着钥匙在路上。虽然她不满意这车的外形,可也没办法挑剔太多。 刚启动车辆,她就听见迟邪的声音:“你这算哪门子的车?!” 她探头一看,只见那三人在街角,对着四五辆散乱的、盖了厚厚一层土的小电驴,它们被刚刚的战斗波及到了。 陈临声略显局促:“被控制的人太多,都走在街头巷尾。车还不如这个快。”金线拨开泥尘,“几辆是我队友的,他们和我分头行动了。你们用着,我和他们讲一声就是。” 先是老破车,又是小电驴,这交通工具相当丰富。 迟邪叹气,随便扶起一辆拍拍座椅,就准备坐上去。 一辆车停在旁边,滴滴按了两下喇叭,金小姐探头:“哎呀,这大晚上骑车吹风不太好吧。”她眨眨眼,实在没憋住笑,“要不要上我的车呀——” “我们方向都反的。”迟邪朝她伸手,“纸巾拿来。” 金小姐向来精致,随身除了化妆品,总有纸巾和湿巾,哪怕现在也不例外。她丢了一包给迟邪:“喏,接着。你什么时候变讲究了……我先走咯。” 她刚踩下油门,余光便扫到迟邪抽了张湿巾,擦小电驴的后座。 擦得随便,几乎就是扫了两下,可还是叫她差点把眼睛给瞪出来了。 这是被鬼上身了吧!绝对是吧! 在她震撼的注视中,裴月明施施然来到后座旁,和迟邪说着什么。 车子拐了个弯,她再看不见那两人。 这下,她彻彻底底明白不对劲了。 金小姐眉头一皱。 …… 风呼呼刮着。 街上微笑的人成群结队,两辆小电驴在其中飞驰。 裴月明显然缺乏一切驾驶经验,别无选择,上了迟邪的后座。 刚开始,他抓着后座扶手。这是个不需要肢体接触的位置。 但小电驴开得飞快。 裴月明对载具速度的概念相当模糊,却也察觉了不对劲——这玩意能开这么快吗? 迟邪也意识到了,提高声音问后方的陈临声:“你这车自己改过吧?” “是改过。”陈临声也抬高声调,“解除了限速,换了电机,提了电压。” “非法改装拉满了,是真的着急建功立业。”迟邪嘀咕,“谁能想到呢,一本正经的陈老师,年轻时在街头彪电单车,还不戴头盔。” 小电驴越来越快。 裴月明松开扶手,抓住迟邪腰侧的衣服。 小电驴上下颠簸。 裴月明松开衣服,终于还是抓住了迟邪的肩膀。 “直接往我腰上抓!”迟邪鼓励他,“我不介意!” “我介意。”裴月明彬彬有礼地说。 “这有啥好介意的,总不可能嫉妒我线条特别完美的八块腹肌吧?哦对,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不信的话可以摸摸看。” 裴月明:“……不用了,见过。你从公寓浴室出来的时候。” 迟邪:“你果然偷看了!我就知道!!” 裴月明:“……”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没骂人真是涵养太好。 他们到了天使上次出现的地方。 地面被镰刀斩出一道极深的沟壑,横跨数百米,房屋成了废墟,东倒西歪。 调查员有的搜寻遇难者,有的围在一起商讨情况。这里储藏的应急物资已经被毁,所有人面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说着:“天使怎么专盯着议会的设备,一晚上都是这样,好像它知道这些东西在哪一样。” “就是啊,哨站也被烧了……还是没办法定位它吗?” “没有。唯一的机会,是在它现身那几秒内。” “几秒杀死那么可怕的异常,怎么可能?偏偏是这个时候,人手都去外地了,会长也不在……” 迟邪上前展现了法则。那些人都知道【审判】,认出了他,喜上眉梢。 迟邪问:“谁调走了你们的人手?”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只知道是上头的命令。 进了废墟内,陈临声独自寻找线索。而据周序所说,那在天使旁边反复出现之人,当时位置在西北方,裴月明和迟邪便找过去了。 渡鸦展翅,锐利的眼睛扫过周围,发现了端倪。 裴月明在一堵墙前蹲下,伸手,捏起了一条死去的蛆虫。 蛆虫半条被烧焦,半条还白胖胖的。 迟邪一看便知道不对劲:“这是什么异常生物?” 裴月明若有所思:“你了解‘蛆虫仪式’吗?” 迟邪皱眉,仔细端详虫子:“听过而已。据说它召唤来的蛆虫,能钻入活物体内,控制它行动。我从没亲眼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裴月明说。 那么,蛆虫控制了什么?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答案。 许思阳再次发来短信:【那个人又出现了!在你们的北边,正在快速移动!】 三分钟后,两辆小电驴一前一后疾驰。 那人应该拥有速度型的星相法则,移动极快。 至少比他们的改装电驴快。 但周序发现,他大体是在十公里内活动。 似乎有法则在干扰,他难以确定精准的位置。 迟邪问陈临声:“附近有什么议会的设施?相隔多远?” 陈临声略一思考:“有一个小仓库和两个临时站点。仓库和其中一个站点很近,和另一个隔了六七公里。” 迟邪来了个急刹车,裴月明差点扑到他背上。 陈临声也停下。迟邪问:“仓库的具体位置在哪?” 陈临声从手机里调出桐州地图,给迟邪圈了个位置:“我们在这里。仓库是新安路223号,站点就在隔壁街区。” 迟邪一眼扫过地图:“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另一个站点。” 他们就此分开。 迟邪的方向感好,记路快,短短几秒,复杂的街巷便在脑中铺开清晰路径。他又一次加速,车子直奔仓库而去。 到了地方,小仓库亮着灯光,几人正往外搬运物资。不远处的站点也有调查员值守。 看起来风平浪静。 裴月明说:“从我们进入回忆,天使现身的间隔最短也有半小时,最长是八十分钟左右。” 此时距它上次出现,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想必很快有变故发生。 迟邪下了车,目光落在旁边的楼房:“那就等一等。” 那楼房就在仓库斜对面,只有四层,楼下开早餐店,楼上住人。 门锁得很紧。 裴月明轻摁在门把手上,影子震碎了锁舌,大门开了,楼梯间带着潮湿的味道。 两人上楼。 裴月明走得明显比平日要慢一些。 迟邪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心想坠海后又经历那么多,果然还是太勉强。 快到楼顶,迟邪走快两步越过了裴月明。 他跨过一堆杂物,推开天台门时,一道亮光“刺啦”刺穿夜幕,笔直向上,爆发出五彩的光辉—— 烟花。 那遥远的光映亮了面庞。 迟邪撑着门回头,向裴月明伸出手:“来吧。” 裴月明微微一顿,接过他的手跨越杂物堆,上到天台。 走到天台边缘,刚好能将仓库与站点收于眼中,而更远处,则是陈临声所去的方向。 又有几簇小烟花升起、炸裂,流烟徐徐散开。 迟邪单身撑墙,翻坐在外墙上,说:“那些被天使控制的人,会在市中心汇合,开一场盛大的宴会。” 裴月明问:“宴会结束,他们就失踪了?” “嗯。”迟邪回答,“当时,没人知道是仪式带走了他们。大家只看到了烟花和灯光,还有一座华丽的宴会厅凭空出现,外墙雕刻着天使塑像。人们笑着走进去,再也没出来,就连前去救援的调查员,也未能幸免。” “原来如此。”裴月明说,“至少,现在能知道真相了。” “是啊。”迟邪仰起头,“现在可以了。” 他面无表情,下颌线因仰头的动作绷紧,格外冷硬。 他接着讲:“我们已经知道陈初有问题,带着答案倒查线索,又有你在,一切简单太多。回忆中也可以放开手脚……可惜,回到现实,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执行者人少,但桐州遇袭时没有一人在城内,想必是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刚才你也听到了,桐州的人手被调走。陈初本该是留守的战斗力,可他是策划者之一,不但不出力,还会暗中阻挠,才导致损失如此惨重。” 裴月明走近,在迟邪的身后背靠墙壁。 外墙微凉,他双手环在身前。 两人错开半个身位,一个面朝墙外的夜空,一个对着墙内的天台。 迟邪:“我当时有必须处理的事情,时隔许久,才有机会来到桐州。就算有所怀疑,也没线索了。” “但我见到了许多失踪者的家属。”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见几个有头有脸的调查员围着我,就认定我是大人物,冲上来追问我。问能不能找回那些人。” “甚至还有不少人问我,那是不是真的天使,把他们的家人带去了永远有宴会的乐园。” 又一轮烟花,在城市中心绽放。 街道上的人们微笑前行,一步步走向命中注定的盛宴。 烟花的微光,流转在迟邪的侧脸,勾勒出从鼻梁到唇角的坚毅线条。 他垂眼,看着那些人:“大规模失踪案虽少,却也发生过。天使与那些人一同失踪了,再没有出现过。这么看来,就像真是天使带走了他们。” “以当时来看,这件事已被盖章定论。我什么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他再次望向那片不断明灭的夜空,“你说得对。现在的我可以了。” 裴月明静静听着。 夜风将他的黑发向后拂去。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已经过了三十一年。那些人,希望重提这件事么?也许,相信家人生活在遥远的地方,反而更好。” “我不知道。”迟邪回答,“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想给他们一个交代。” 裴月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去做吧。去证明,那不是什么天使,也没有所谓的乐园。” 烟花尖啸升空。 光辉炸开的刹那,那纯白人形出现于远方,高举镰刀—— 天使出现在了另一个站点! 陈临声咬紧牙关,【万流线】努力朝天使探去,穿过它周身悬浮的白色光点。 光点坠下,落在他的脚边,居然散作了一小团扭动的蛆虫。 蛆虫转瞬化作灰,快得像幻觉。 陈临声不敢分神。可此时的他对法则尚不纯熟,又无人借他力量,金线摇摇晃晃,仍是晚了一步。 镰刀落下,尖锐的破风声传来! 就这这一刹,血色荆棘贯穿数千米的夜色,洞开天使右臂,猛力回绞!肢体应声而断,竟如充气般膨胀,炸开蛆虫! 蛆虫如浪潮喷涌,堆积成一座蠕动的小山。 它们争相恐后地逃开。 陈临声抬头,只见断臂处不断喷出蛆虫。再看那庞大的纯白人形,那通体的圣光,他头皮发麻,有了个荒谬的猜想:难道天使体内,被这种东西塞满了? 难道它的每次动作,都是亿万蛆虫驱使的? 不远处的角落,男人惊骇地望向天空。 迟邪来了?! 一层无形的法则,笼罩周身,遮蔽住他的气息。 光华流转中,天使消失了,空余满地蛆虫与荆棘。 隔了如此距离,【审判】也无法一击毙命天使,更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何况,他清楚这位执行者的作风。他身上毫无异常值,被发现了也没有性命之忧,不反抗,就不会受伤。 男人紧握手中之物,法则涌动,即将带着他离开。 他又听到声响。 自头顶而来,不是荆棘的破风尖啸,而像……空气被硬生生撕开的爆鸣! 腿上一麻。 男人踉跄倒地,怔怔看到了自己断掉的右腿。 在他面前,渡鸦敛翼、旋身。 修长的飞羽凌空划出一弧饱满的圆,挥洒艳烈的血。 它双目猩红,身如暗影。 第38章 金小姐 第38章 金小姐 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极度的惊骇中,男人紧抱右腿。那杀意是如此冰冷决绝,与迟邪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会死!就是现在! 然而,影鸦只是静静看着他。 有人接近了,男人慌忙抓住他:“快!快救我!有没有医疗员?!救我啊!” 血沾了那人满身—— 年少的陈临声有些不知所措,摁住他的伤口:“他们正在过来!唐会长您被什么伤了?!” 唐书文紧抠住他的手,抠出了血痕,只是喊:“快来人!来人救我!执行者疯了!” 陈临声的目光却落在旁边。 一个金属盒从唐书文怀中滚落,掉到脚边,泡着血。盒子开了,里头有几只干瘪的金色蛆虫。 “……”陈临声低声问,“唐会长,这个是您的东西吗?” 唐书文没办法回答。 渡鸦歪着脑袋,盯着两人的举动。 更多调查员赶来。陈临声喊:“别碰那个盒子!” 众人惊疑不定地照做了。治愈的光辉亮起,为唐书文疗伤止血。而很快他们让开一条路,只见迟邪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扫过唐书文的脸,目光跟结了霜似的:“原来是你。” 周围死寂,没人敢吭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那铁盒,合上盖子。 渡鸦飞回肩头,裴月明说:“这些金色虫子是虫群的‘王虫’,同样是在蛆虫仪式中诞生的。”他解释道,“放出它们,就能吸引普通蛆虫。” 天使被无数的蛆虫控制着。 这晚,它先是毁了进出城市的通道,斩断高速、隧道和跨海大桥,而后精确摧毁了通讯站、仓库和议会站点等处…… 若这一切是被人为引导的,就说得通了。 目标明确,就是要将更多人困于桐州。 迟邪审视唐书文。 现实里的唐书文仍在议会,位置爬得很高。迟邪与他没有私交,可是也打过不少照面。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回忆中变得年轻,又因痛苦与恐惧扭成了一团。 此时的唐书文是桐州分会的副会长。他的法则名为【掠影】,能在爆发式位移的同时,抹去自己的气息。 由他放置王虫、引导天使,再适合不过。他法则娴熟,连周序都无法捕捉精确的位置。 “我……”唐书文开口,声音颤抖着,“不是我!那个盒子不是我的!” 一旁的陈临声低声道:“我、我看见了的,盒子确实是在您身上。” 迟邪扬了扬下巴:“供出同伙,戴罪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唐书文抖得厉害,像没听见他的话:“你们执行者滥用职权、胡乱伤人,我……我要向总会长检举!我要曝光你们!”他抬头看着落在裴月明肩上的影鸦,目眦尽裂,“就是你!你是谁?!报上名来!” 没有回答。 裴月明神色漠然。 迟邪环顾四周,见到一张张无措的脸。他开口,声调不高,字句清晰:“我是迟邪。桐州分会副会长唐书文,与飞升者勾结,人赃俱获。我以执行者的身份正式确认其涉嫌叛变,下令收押。” 调查员们面面相觑。 事发突然,面对副会长,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迟邪锐利的目光扫过,“有人要违背我的命令?” 短暂犹疑后,众人上前,拥到唐书文的身边要摁住他。 唐书文呆呆地看着他们,又转动眼球,盯着地上血泊。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腿,我的腿……好冷……”他喃喃,“不……不对啊。为什么,为什么执行者会懂仪式……?” 目光挪向裴月明。 方才那可怖的杀意,还在脊椎上蔓延。要是迟邪不在这里,他大概早就死了。 “走吧。”迟邪对裴月明说。 两人转身要离开。身后,唐书文说:“不对,你不是执行者。你是我们的人。” 众人一顿,下意识看向裴月明,而唐书文骤然暴起! 【掠影】的短距爆发力极为强大。他身负重伤,绝境中却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刹那间,身如鬼影掠向裴月明—— “锵——!” 手中的匕首落地。 裴月明回头,面色沉静。 在他身前,迟邪单手钳住唐书文的脖颈,生生扼住他前冲的势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在燃烧。 窒息感狠狠压下。唐书文几乎双脚离地,不断拍打迟邪的手臂,那钢铁般的臂膀却不为所动。 下秒,迟邪将他拽近,笑了起来。 这一笑配上他硬朗的五官,毫无笑意的眼底,带着冷冰冰的嘲弄。 “你还不明白吗。”他说,“你被卖了。邺州,你这辈子都去不成了。” “……!!”唐书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什么都知道了。”迟邪依旧笑着,“蛆虫,转移尸体的仪式,还有邺州地下……” 唐书文脸色青白。 迟邪手上更重,那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他沉声道:“你可以守口如瓶,我也可以把你送进去,就算逃过死刑,我也能保证你永远见不到太阳。” 他松手,唐书文摔在地上,爆发撕心裂肺的咳嗽。 “现在就看你的诚意了。”迟邪的声音很轻,“好好想一想还能交代什么。我说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远远又有一批人赶来,为首的是分会的两个队长。 手下低声说明了情况,他们赶忙迎上来。 手机上又有许思阳的短信,告知可疑人物。 这次远在二十公里外。 迟邪看了眼短信,突然问队长:“西南收押所被毁了么?” 那是个挺偏僻的地方。两人一愣,回答:“没有。” “带唐书文去那里。”迟邪说,“天使不会再出现了。看好他,他交代了什么立刻告诉我。” 那两人连声应下。 回忆的时间有限。假如唐书文能吐露更多内情,那再好不过。假如不能,也可以回到现实算账。 与其继续花时间攻心审问,赌唐书文开口,迟邪更倾向于再次行动。 等他们走了,裴月明问迟邪:“先找其他人?” 迟邪“嗯”了一声:“他也有别的用途。” 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调查员尽力阻拦了,他们还在源源不断走向城市中央。天使没死去,对他们的影响还在。 又是几簇烟花升起,映亮他们整齐划一的微笑,和地上死去的蛆虫。 这情况,车是彻底开不了了。 迟邪带着裴月明一转,进到旁边的巷子。 陈临声的小电驴还好好停着。他的改装是相当彻底,电池都换了,看起来续航没问题。 巷外传来唐书文的吼叫,胡言乱语,不知咒骂着什么,和其他人声混在一起。烟花尖锐升空,现场嘈杂不堪,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迟邪扶着车要掉头。裴月明问:“怎么不直接出去?” “我又没傻。”迟邪说,“刚下完命令放了狠话,咱俩扭脸就骑个违法改装的电驴出去,岂不是被人唠一辈子——欸,你别挡着,我车掉不过头了。” 裴月明侧开几步。 迟邪终于把小电驴转过去了,突然回头说:“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裴月明面色严肃。 “你绝对笑出声了!就刚刚!” 裴月明的表情控制还是完美,愣是没给迟邪找出一点破绽。 小电驴偷偷摸摸开出巷子,绕过人群,直奔许思阳所说之处。 远远地,另一辆小电驴跟上了他们。 是陈临声。 迟邪瞥了眼后视镜:“跟着还更好。” 裴月明问:“你真的相信,周序到现在都没找到真正的陈临声?” 同一个人年轻和年长时,肢体习惯肯定有差别。周序连年轻的陈临声都找得到,但一直没告诉他们,年长那人的去向。 “不相信,但他确实帮了很多忙。最终目的能达到就好。”迟邪说,“只是不知道这晚,到底什么事情能让陈临声濒死。” 裴月明思考两秒:“改装的车爆炸了?” 迟邪:“……” 好有道理啊!! 顿时,两人都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安全。 手机再次震动。 迟邪看了一眼,打过去:“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说呢。”金小姐的声音带着电流,“情况不是太好,死了不少人。” 此时十五公里外,金小姐正拿着手机,转过图书馆的走廊拐角。 映入眼帘的尸体凌乱。 有的是飞升者,有的是调查员。地上、桌椅上、高大的书架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尸体,血溅上书脊,喷洒墙面,又顺着旋转楼梯淌下,蔓延到金小姐的脚边。 这是她来的第三处地方。 前两处的飞升者都在她到来前死了,有几个调查员也未能幸免。周序告诉她,是同一个人杀了他们。 这非常符合,陈初杀人灭口的目的。 金小姐踩过血泊,简单说明情况,又听迟邪讲了唐书文的事情。 图书馆的角落,有东西一闪而过。 金小姐眨了眨眼,好像没看见似的,边走边和迟邪讲:“我第一次看那个姓唐的,长得文质彬彬,但就是莫名不顺眼。果然该相信女人的直觉,等我们出去,有他好看的。” 迟邪说了什么。 金小姐听完叹气:“好吧好吧,我尽量。你总提那么难的要求。” 高跟鞋清脆踩过大理石地板。 法则【牵线傀儡】编织出红线,它们在空中“嗡——”地绷紧了。 就像有人猛地扯紧了毛线,纤维震动的声响。 只是红线绷紧时,切开的是人体。角落潜藏的那人被割开了几块,浓黑的血喷了整个天花板。 “老大,待会儿再说。”金小姐面不改色地卷着发尾,“我继续处理啦。” 挂断电话,她绕开那片区域,走向房间深处的最后一人。 那飞升者缩在角落,脖颈上缠着红线。 金小姐站在他面前,问:“谁来过这里?” 对方不说话,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她。 一道身影,在后方缓缓站起来。那是刚被切开的飞升者,切口被红线细密地缝好,手脚关节也被线吊着,走到了金小姐身后。 “它可要为我办事了。”金小姐百无聊赖,“死了也不得清闲,不觉得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么?你不说的话,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哦。” 那双通红的眼睛颤了颤,干枯嘴唇开合—— “是……是园丁。”他沙哑道,“园丁把他们都杀了!” “……”金小姐微眯起眼睛。 现实中,园丁还活着。 她偶尔会从飞升者口中听到这个代号。那人极其谨慎,至今没在执行者前露过真容,只知道法则与植物有关。 她没想到,没见陈初出手,却碰到园丁在灭口。 面前蜷缩的飞升者忽然颤抖起来。 “又……又来了!”他尖声喊道,“救我!” 金小姐猛回头。 为时已晚。一股浓稠汁液,溅上她的腰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皮肉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她身形晃了晃,倒在地上。身体被腐蚀成两截,露出内脏和白森森的脊椎。 飞升者抖如筛糠。 几乎是一瞬间,他面前的书架长满艳丽植物。 叶子翡翠,枝干明黄,花朵斑斓,茂盛地向屋顶窜去。 而一条宝蓝色的藤蔓,从中间断开,裂口处渗出的液体,几滴便将厚实的大理石地板烧穿。正是它,向外溅射出了那致命的浓汁。 一个女人身披深绿斗篷,出现在书架尽头。 园丁无声走来,绕开金小姐流出来、还在滋滋作响的内脏,在飞升者面前蹲下身。 “做得很好。”她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为什么……”飞升者颤抖,“明明我都按你们说的去做了,不是、不是要那些人的尸体吗……?” 话语戛然而止,浓汁喷到他身上冒起青烟,骨肉在惨叫中腐蚀殆尽。 他很快动也不动了。 园丁站起身,看了眼金小姐的尸体,和那浸在血污里的紫裙子。 “不过如此。”她轻嗤一声。 顺着旋转楼梯,园丁向下走。 植物一路相随,盖过了图书馆极其现代化的设计。金属的冷硬消失,书页的厚重凋零,化作诡异又艳丽的生机勃勃。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发出的短信:【金已经解决】 对方回复:【确定是她?】 园丁“啧”了一声:【看法则是她。剩下迟邪怎么办?我可不敢动他】 那头沉默了片刻。 园丁烦躁地用指甲敲手机外壳,快走出图书馆了,又打字:【还在和你侄子玩过家家?】 打完没发出,她又觉得不合适,准备删掉,却停下了动作。 正要踏出大门的脚顿住,她慢慢回头—— 图书馆的每一层,楼上楼下、书架之间、旋转楼梯之上,数十具尸体,静默地站着,全都面向着她。 “啪嗒、啪嗒……” 几滴血,落在她脚边。 头顶的红线绷断。 一具躯体从天而降,断裂的腰部被红线细密地缝上。园丁肩上一重,一双手牢抓住她! “抓到你了!”金小姐的脸瞬间贴近,与她鼻尖相抵!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极大,流出血泪,扬起的嘴角却妩媚:“宝贝,背着我和谁发消息呀?” 第39章 【蛛行】 第39章 【蛛行】 久久没收到回复,陈初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无数半透明的蛛丝,飘在空中。 它们覆盖上五六个白色的茧。 白茧扭动着,上方露出的人头被蛛丝层层缠绕。他们大多是飞升者,而最深处的那人瞪大了眼——如果迟邪在这里,会认出他是邺州分会的前任总队长,张悠然。 张悠然怒目圆睁,眼神恶毒到要把面前人生吞活剥。 在他面前,陈初平静道:“我说了是回忆,迟邪也在这里。你们不相信还偏要行动,就别怨我了。” 张悠然的嘴被蛛丝缠死,愤怒地发出“呜呜”声。 “很遗憾地告诉你,邺州计划失败了。但其他事情可不能讲出去。”陈初伸手,摸过他嘴上光滑的蛛丝,“这才叫,守口如瓶。” 蛛丝一层层,盖上张悠然的脸。 额头、颧骨、鼻梁……最后是愤恨到充血的、死死盯着他的一只眼睛。 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唯有密不透风的茧。 周围,其他人形茧还在扭动,发出闷哼,待越来越多蛛丝覆上去,他们也没了动静。 陈初的目光,挪向他们身后。 城中村的楼间,挂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上还缠着两人。通体暗紫色的蜘蛛,盘踞其上,八只眼睛盯着猎物。 那两人徒劳挣扎。 “你们俩是最麻烦的。”陈初叹气,“又弱又爱凑热闹……临声怎么会收你们当学生。” 一路上,陈初和已然年长的陈临声聊了很久,也看了他那些学生的合照。 张悠然不信这是回忆,执意要继续行动。陈初解决他的时候,动静吸引来了这两人。 “真想杀了你们。”陈初说,“可惜啊,你们活着对他还有点用。” 他挥了挥手。 蜘蛛抓住其中一人,口器开合,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另一人吓得浑身颤抖。 血却没溅开,口器在颅脑内扯出了透明的丝状物质,那人翻着白眼抽搐。 两只蛛足捻住丝状物,配合翕动的口器,不断吞噬,不断编织。 这丝状物,是他脑中的记忆。 【蛛行】可以抹除比自己弱小之人的记忆。 能抹去的记忆有限,效果强弱取决于对方的实力,但这不妨碍【蛛行】令人畏惧。 蜘蛛缓慢编织。 删掉记忆需要很久,陈初看了眼时间,叹气,径直走出城中村。附近居民早避难去了,层层蛛网在黑暗中,封住进入的道路。 他步行了好一段距离,才来到大路边。 那里有一辆……非法改装的小电驴。 车把手上,还挂着几袋蔬菜鲜肉。 陈初骑上电驴,仔细戴好头盔,绕开微笑前进的人们,开向远处。 烟花声时有时无。 十五分钟后,小电驴停在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前。建筑灯火通明,窗边的人影,飘出了交谈声与笑声。 暗兜里的老式手机震动,不是他常用的那台。新的短信跳出来:【还在和你侄子玩过家家?】 上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了。陈初看着手机,微微皱眉,没回复。 又是新的几条短信:【那个金会诈尸,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差点中招】 【还好解决了】 【刚刚唐被抓了,你不知道?】 眉头刚舒展了一些,又陡然拧紧。陈初回复:【我解决,晚点】 他不再看手机,提起大包小包的食材,在侧门的大镜子前驻足。 镜中的中年人,满脸疲态,眉间似有化不开的阴沉。陈初检查了一下,确认身上没有脏污血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 笑得不太好看。 他多笑了几次,总算在这张不讨喜的脸上,找回了点亲和力。 随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光扑面而来。 活动室内,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望过来。 他们都是陈临声的学生,陷入了这段回忆。 “叔叔好!”他们上前要帮他提东西,又回头喊道,“老师,陈叔叔回来了!” 这里是调查员的休息区,除了娱乐设施,还有茶水间和简易小厨房。 活动室的门敞着,能径直望到尽头的厨房。炉灶上的水刚开,咕嘟咕嘟冒泡。 汪清眯着眼睛,研究各种调料,水汽扑到玻璃瓶身上,他得反复擦了才能看清。身旁的师姐在切菜,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切出细碎的葱花。 陈初笑着婉拒了年轻人帮忙的好意,仍是自己提着食材。 他走向厨房。 城中村内,蜘蛛静默无声。 他将拎着的鸡蛋换到另一只手,以免被猪骨磕到。 刺穿颅骨,深入其中。 他冲厨房里的学生打招呼,放下袋子、挽起袖口、洗手、接过了菜刀。 丝状物,黏液,不断抽搐的身体。 菜刀把葱花拨到一旁,细细将胡萝卜切丝,他说可惜了,猪骨汤要早点开始熬才好喝。 捻起记忆,细细编织,送入翕动的口器。 “……二叔。”熟悉但苍老了许多的嗓音响起。 陈初回头笑:“临声快来!二叔带了好多你爱吃的。” …… 气象台高塔塌了一半,另一半以难以想象的顽强,歪歪扭扭立着。 血色荆棘缓缓收回。 最后一个飞升者倒下。 迟邪的手机上,有一条两分钟前的短信。 7号机发来的,是金小姐:【短信发了,对面应该就是陈初,不知道他有没有起疑】 迟邪回复“好”。 回头看去,在稀疏的建筑间,他远远能望到关押着唐书文的收押所。 那里依旧风平浪静。 他收回目光。 办公室墙倒了,风从破碎的窗外灌入,掀起地上的文件。裴月明坐在尽头的办公椅上养神。 以他的体能和精力,必须抓住每个休息的机会。 迟邪走到裴月明身边,手扶住椅背,低声问:“累了?” “是有一点。” 这里是桐州的西南面边缘。于高塔往外看,群山连绵,漆黑深邃。 他们接连解决了两波飞升者,零零散散,倒没有更多发现。 裴月明又问:“回到现实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唐书文?记忆中的线索,应该不能当作证据吧?” “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迟邪讲,“执行者就是一点点去挖出秘密,再逐一审判。最难的部分,从不是追查与战斗,而是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就像我们知道陈初可疑,再倒查线索,就简单太多了。” 他又补充:“在古城的其他人,也能证明回忆的真实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他轻轻摁了下眉心,难得露出一丝倦容。 迟邪说:“休息一下。” “不用。”裴月明说,“机会难得,时间不多。” 他要起身,却被迟邪轻轻摁住了肩膀。 “十分钟。”迟邪在他身后说。 “……好。”裴月明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迟邪又开口:“裴月明。” “怎么?” “等解决了陈初,我有话想和你说。”迟邪顿了顿,“虽然我讲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吉利……” “为什么不吉利?” “和‘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老家结婚’一个道理吧,或者‘等任务结束我要金盆洗手’之类的。”迟邪感慨,“按剧情发展,讲这种话的人是离死不远了啊。你可要好好想念我。” 裴月明轻笑:“你?就凭陈初?” 这句话其实很不像裴月明会说的。 但它不带一点讽刺,也没有一丝傲气,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问句。 “这听起来更不吉利了。”迟邪也笑,“但你说得对,我可没那么好杀。” 走廊上,铃声响起。 那是陈临声的手机。 这个年轻人一路沉默跟着,看着他们轻易解决了飞升者,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些什么。 此时他接起电话,喊了一句:“二叔。” 是陈初给他打的。 “真巧,”迟邪轻声说,“刚讲着他呢。” 陈临声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待在小队里,没乱跑……嗯,现在就守着浔江这边……二叔你在哪?桐州那边的天使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简短回应了几句,然后陷入沉默。 陈临声试探性地问:“二叔?” 几秒后,对方才重新开口。陈临声回答:“好,我会注意安全。二叔也是。先挂了。” 通话很短,也就两三分钟。 挂断后陈临声走近,几乎站到了破碎落地窗的边缘,极目远眺。 他忽然问:“两位是否认识一位叫陈初的调查员?” “见过几次。”迟邪说。 “我想也是。”陈临声点头,“他是我的叔叔。” 迟邪状似随意地问到:“他现在人在哪?在桐州值守?” “嗯。”陈临声不疑有他,回答,“他刚说,准备带队员去救人。” “……”这显然不是真话,迟邪继续问,“陈初不知道你在这?” “他不知道。”陈临声说,“他快过生日,我三四年没回桐州,本想给他个惊喜,结果碰上了天使。”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拜托二位,日后见到他,别提起今晚我在这里,免得他担心自责。” 陈临声根本不在浔江,陈初也并非在救人。 ——这对叔侄,都向对方说谎了。 迟邪想,如果早知道陈临声要来,陈初绝不会行动。 尽管没意义,他仍点了头:“好。我们不会提的。” “谢谢。”陈临声松了口气,“要是没你们,唐会长肯定能瞒天过海。我很少见到这样强大的法则,这一路上我总忍不住想,有朝一日,能不能像你们一样。” 他继续说:“有这般力量,我就能去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那些被异常污染的远方。” 他依旧望着远方山脉,轻声道:“小时候我在桐州,经常眺望山的后面,那是……被裴照毁掉的地方。” 迟邪的右手还轻搭在裴月明的肩上。 裴月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桐州是南方最边缘的城市之一。 再往南,再往群山深处走去,越过城市的界限,便是污染之地。 异常值飙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可见的古文字。那里频繁诞生强大的异常,无人能长居。 污染之地,自古便存在了。 只是,它们本不该如此辽阔。 裴照几乎杀尽了当时夜狩的最强者,造成百年的断档期。 就在这百余年间,异常失了约束,肆意侵扰,异常值疯狂攀升。大片的疆土沦陷,直到今日都无法征服。 可望不可得。 最叫人不甘、最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抓心挠肺的,从不是“无法触及”。 而是“本可以拥有”。 陈临声又向前半步。 他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仿佛无知无觉,只为了将群山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如此多资源和机遇,能让我们攀登更高境界,就这样失去了。我无法理解……我痛恨裴照的所作所为。”他说,“但能改变世界的,永远是至强者。今日遇到你们,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与日后的自己不同,这个年轻调查员,毫不掩饰出人头地的野心。 他还不够强大,难敌飞升者,也杀不死天使。可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将一直坚定地往上爬,出入险境、结交朋友、积攒名望…… 【万流线】太特殊,刚开始没人看好,但是三十一年后的陈临声,终归走到了被人仰望之处。 “二叔曾去过那些地方,告诉我,那里的星光,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陈临声的嗓音很轻却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带着其他人一起,不论代价是什么,哪怕是……献上我的全部。” 风声呼啸着,将话语卷向身后之人。 迟邪搭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刹。 那群山连绵,黑暗无边。 手下的体温真切,他觉得自己该松手的。 可他没有。 第40章 谋杀 第40章 谋杀 离开气象台后,三人站在海边,陈临声说:“两位还要继续追踪飞升者吧?我们恐怕得就此分开了。” 迟邪问:“你要去哪里?” “天使没被消灭,那些人还在向桐州中心走。”陈临声回答,“哪怕主动招来天使,我也没杀死它的本事。去市中心,至少还能救一些人。” 迟邪:“是想救人,还是想要名声?” 陈临声一愣,随即笑了:“两位说话,倒是挺相似的。”他轻声道,“这两件事本就可以一起做到。” 他退开几步,朝两人点了点头:“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和二叔一样优秀的调查员,或许那时,还有机会与两位合作。” 裴月明却说:“今晚没结束,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明白了。”陈临声点了点头,“那就暂且告别。” 陈临声先行离开。 随后,迟邪给金小姐打电话:“年轻的那个陈临声去市中心了。你找周序要位置,有机会跟过去。” “这不给我发奖金,简直天理难容。”金小姐的声音比平时懒散了一些,“哎痛死了,又得好久不能穿露腰的衣服了。” 图书馆内,她坐在旋转台阶上,翘着腿,银色高跟鞋在脚尖轻轻晃荡。 她的左手被浓酸腐蚀断了,此刻正被红线缝合,一点点用鲜艳的红色,补上破损的肌肉与皮肤。 腰间,红线也如蚯蚓般狰狞蔓延,硬生生把断成两截的身体连在一起。 只要周围有尸体,【牵线傀儡】就能无尽地修补她的身躯。 必要时,这副常人的身躯,亦能成为制胜武器。 她也是自己的傀儡。 这一点,极少人知道。园丁显然不在其中。 “园丁怎么样?”迟邪问她。 “放心,死透了。”金小姐懒懒回答,“她可没我诈尸的本领。敢在这么多尸体的地方跟我打,三十年前的她,还是太嫩了啊。” 植物枯萎了,曾经的艳丽荡然无存。 园丁的尸体静静躺在台阶下。 她的手机在金小姐的手中。 屏幕停在短信界面,未知号码。 【刚刚唐被抓了,你不知道?】 【我解决,晚点】 “她没来得及把最新的短信删干净。”金小姐继续讲,“我模仿了她的语气,但陈初肯定会起疑心。” “谢了。”迟邪笑了笑,“先挂了,之后再说。” “裴月明到底是谁?” 这问得突然,迟邪顿了顿。 “算了。”金小姐还是懒洋洋地笑,“料你也不会讲真话。就让我看看,老树是不是难得开了一次花……” 她挂了电话。 迟邪皱眉:“什么老树开花?讲谁呢?” 裴月明还站在海边,对着山与海的交界线。 海浪层层涌来,在夜色里反复冲刷着岸沿。风灌满他的衣衫。 迟邪骑上小电驴,开到他身边摁了下喇叭:“该去找人了。路上再休息。” 裴月明坐上后座,单手扶住他的肩。迟邪再次抗议:“怎么又不搂腰?肌肉练出来就是要给人摸的。” 裴月明建议道:“找别人,他们会乐意的。” 迟邪的声音混在风里:“那可不,你是不知道我多受欢迎。人家想摸还摸不到呢,就你不懂珍惜……” 裴月明“嗯嗯”地敷衍他。 小电驴逐渐加速。 车光刺破了黑暗和风,沿着滨海的路直奔西南收押所。 …… 关上门,活动室的笑声就听不清了。 陈初常在这一片活动,在这个休息区有自己的房间。他把一沓纸丢入火中,看它们化作灰烬。 纸张空白,却用蛛丝写满了笔记,内容见不得人。 照片、随笔和便签,也通通扔进了火盆中,到最后,光是灰都沉甸甸的。 最后拿出的,是厚厚的画像。 依旧是永远看不清的面孔、永远猜不出的法则……陈初想,结果到最后,都没找到裴照。 火焰吞噬掉那些模糊的身形。 “咚咚——” 门被敲响了,陈临声在外面说:“二叔,饭做好了。” “马上就来!”陈初应道。 火灭了,他打开窗通风,把灰倒进垃圾袋里扎好,丢到杂物间锁上门。 陈临声找到了六名学生,陈初说这里安全,他们便跟来了,刚好养精蓄锐。 楼下的活动室里,学生们一人端着一碗饭,迫不及待地夹菜。 灯光温暖,隔绝了外头的混乱。于他们而言,不大不小的休息区内,老师和那个“很厉害的叔叔”都在,这大概是进古城后,最轻松的一餐饭了。 陈临声把饭菜分了一份,拿到陈初的房间。 深夜风大,把烟味吹得荡然无存。陈初又把窗户关小,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汤碗飘起了白汽,带着猪骨的香。 “是真没想到,你有那么多学生了。”陈初边吃边讲,“这个时候的你,也有个看好的实习调查员来着。叫什么、什么……姓孙的,年纪很小。她后来怎样了?” “大概五年后,她成了我的第一个学生。”陈临声回答,“我举荐了她当s级,但她还是死在战斗中。” “……原来如此,真遗憾。” “是啊。”陈临声轻声道。 短暂静默后,陈初突然放下碗:“对了,刚刚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拼图。 “还记得这个游戏吗?”他说,“要不要试试看?” 陈临声看着拼图:“那就给二叔露一手。” “嚯!还在二叔面前狂起来了!”陈初拆开包装,把一整盒拼图哗地倒在陈临声的身边,“这可是两千片的。” 陈临声夹起刚炒好的青菜。 【万流线】探过去,一条条缠起了拼图—— 越来越多的拼图块悬在空中,在金线的引导下,不断移动。拼接时,边缘轻轻发出咔哒声。 从始至终,陈临声都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 这是小时候,陈初常让他玩的游戏。 用【万流线】拼图,极其考验操控精度与专注力。刚开始,陈临声怎么也做不好,要不然就是拼图散了一地,要不然就是要同时思考得太多,头疼欲裂,不得不放弃。 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训练。 但,他渐渐能拼出复杂的图案。 刚离开二叔家、独自生活那阵,他已经可以一边做其他事情,一边在十余分钟内,拼出六七百片的拼图。 陈临声又舀了一勺蒸水蛋,看着面前的拼图。 金线交织成网,犹如世间最精密的仪器,有条不紊。拼图浮浮沉沉,在各个角落,凑出完整的图案。 陈初看得目不转睛。 饭没吃完半碗,拼图已经完成。 那是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真厉害啊。”陈初轻轻说。 他伸出手摸过地图,感受着缝隙的起伏:“可惜,还没来得及去更远的地方。” 陈临声的筷子停了几秒。 他开口:“二叔,你为什么一直觉得,裴照还活着?” 短短一句话,若被任何人听到,都如惊雷炸耳一般。 可它只是很轻地落在这个小房间里。 “……”陈初转动目光,看向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收拾二叔遗物时,我看到了部分画像。”陈临声说,“我想着,二叔一定是有什么线索,才会如此执着吧?一定是觉得……裴照还活着吧?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 陈初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摇头:“临声,别问了。有些事情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不是二叔带我一次次去海边、去山野,看被污染的地方?不是二叔告诉我,有一天我们要去那里么?” 陈初仍是沉默,要给他夹一块厚实的猪骨头。 陈临声说:“我遇到了一个,像裴照的人。” 陈初的筷子停住。 猪骨“扑通”一声掉回碗中,桌上溅了汤水。他睁大眼,猛地看向陈临声。 楼下的笑声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陈临声再次开口:“那个人叫裴月明。看执行者的反应,他大概没异常值。但他像是……能看懂仪式。” “他的法则呢?”陈初眯起眼。 “【借影】。我没亲眼见过,种种迹象看来,应该非常厉害。”陈临声向前倾身,“他身体虚弱,目不能视,似乎和迟邪结过仇。那两人在战场上对峙过一番,可后来,他们又形影不离了。” “迟邪喜欢独自行动,这点确实反常。”陈初捏了捏眉心,“倒不如说,迟邪本身就够可疑了,像凭空冒出来的,还当上了执行者的首席……” “正是如此。”陈临声点头,“裴月明才加入议会一年多,不该和他有仇怨。” “……”陈初深呼吸一口气,“仪式的事情,你确定吗?” “八成把握。” “已经很高了。”陈初喃喃,“他长什么样?” 陈临声调出照片。 这是学生拍到的。照片模糊。黑发年轻人露了大半张侧脸,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略显漠然,皮肤在低像素的画质下,泛着一种近乎霜雪的光泽。 陈初仔仔细细,看着这张脸。 半晌后,他低声道:“……如果真是裴照,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像?”陈临声问。 “不,不……怎么说,又觉得很相符。”陈初仍是盯着照片,“到底是不是呢——要是,能亲眼见到就好了。他也在回忆里?” “嗯。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陈临声说,“所以,二叔真的确定裴照没有死?” 陈初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确定的?” “……”陈初苦笑了一下,拿过陈临声的碗,往里头盛汤,“快吃吧,要凉了。” 那绘制了整个世界的拼图,仍飘在暖黄色的灯光中。 陈临声接过汤碗。 熬制的时间不足,但汤的口感温热,香味醇厚,是陈初最擅长做的。 两人不再多言,共享这短暂的重逢。 吃完饭,陈临声把碗碟撂在一起。 陈初说:“二叔待会还要出去一趟。” “……要去哪里?” “去看看手下。”陈初叹着气笑了,“我不是直接从议会跑了吗?手机都快被打爆了,都在问我是不是出了事。我还是去一趟,免得他们找过来,见到你们不好解释。” 陈临声沉默了一阵。 这沉默,几乎叫陈初心虚。 可随即,陈临声抬头:“好。那二叔尽快回来。”他又说,“记得带伞,你讲过会下暴雨。” 陈临声送他到楼下。 陈初边戴头盔边说:“你真的,不去见一见年轻的自己?” “没有必要。” “倒也是。”陈初笑,“我刚刚还在和那个你打电话。你小子居然敢骗我,说自己不在桐州。” 陈临声的神色温和:“现在说太早了,但是,二叔生日快乐。” “有你陪,怎么样都高兴。”陈初发动小电驴。 他深深看了陈临声一眼,看那半白的头发,看那眼尾的皱纹。过去不可改变,他已知自己的结局:失败在所难免,死亡命中注定。 若不是那篝火,他们永不会这样见面,三十年岁月留下太多痕迹,似乎夹杂着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陈初突然又问:“假如——我是说,假如,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讲?” 陈临声:“……” 陈临声:“一定要走吗?” “我随便问问,看你紧张的。”陈初笑,“我只是想着,万一回忆突然结束了。” 陈临声顿了顿:“该讲的,路上也讲的差不多。二叔不用担心古城的事,总有解决办法。” “但愿如此。可惜帮不上你忙了。”陈初说,“至少别和我一样轻敌。” “那二叔呢?想说什么?” 陈初又笑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五分钟后。 陈初骑着小电驴,飞驰向桐州的西南收押所。 那是唐书文所在之处。 他的非法改装比陈临声的还激进,电驴飙到了一个可怕的速度。 远远地,能看到收押所了。 一轮遥远的烟花,在他身后绽放。 这里偏远,路上灯都没有几盏。巨大的蜘蛛趴伏在夜幕中,楼房间挂上细细的蛛丝。 它无声与他同行。 收押所寂静。 此时的桐州分会挤不出人手,调查员寥寥无几。 陈初停在正门,向他们出示身份牌:“我来找唐会长。” 他常驻桐州和邺州,调查员并未起疑,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几道安全门,来到监区外。 两个正在打呵欠的调查员,见他来,赶快收敛了倦意:“陈队长您怎么来了!是来找唐会长的吗?” 陈初略一点头。 “那请您登记一下申请表。”一人说,“会长在特别监区,要先走流程等上头审批,麻烦您等……” 话语戛然而止。 那人缓缓低头,看见一只紫色的蛛足。 另一个调查员的反应极快,法则的光辉涌动。可蛛足抽出,血从洞开的胸口喷涌,灼热地溅入眼中! 视线一片模糊。 再回过神来,他已倒在地上,脸上、眼中的血怎么也擦不掉,怎么也看不清。 隔了几秒,他才明白,这是自己流出的。 蜘蛛静静贴在天花板上。 陈初拿走了门禁卡,跨过两人,径直走向特别监区。 他刷开了前两扇门,最后一扇门需要额外的密钥。细密的蛛丝穿过几乎看不见的门缝,将整扇门层层包裹,猛力收缩——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警报声震天响起,猩红的光闪烁,落在陈初汗湿的前额。 蛛网黏满了走廊与门,拖住其他赶来的调查员。 “吱呀——”金属门被蛛丝拧作一团! 陈初敏捷地跨过障碍,目光扫过特别监区的每一个牢房。 有的是空房间,有的是惊恐望向他的囚犯。他快步走过,可是,直到最后一间牢房出现,都没有唐书文的身影。 一片透明的花瓣,落在他脚边。 陈初弯腰,捡起了它。 花瓣消散在空气中。 法则【风时花】。 有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陈初没回头:“……你知道我要来。” “不,我不确定。”迟邪说,“是一个喜欢花的人告诉我的。” “我才刚察觉到这个法则。”陈初说,“桐州还有这么厉害的人?” “是你侄子的学生。你该感到骄傲。” 蜘蛛爬到了地下,悄无声息地扯出蛛丝。 “也是啊,确实值得骄傲。”陈初看向他,“园丁已经死了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发现了书房里的东西?” 迟邪笑了下:“怎么,想和我聊一下吗?辩解一下也可以。我对你们的计划可是很有兴趣。” “不。”陈初冷道,“我对你……无话可说!” 蛛丝抽动,天花板和地面同时崩塌! 烟尘滚滚升腾,陈初一连跌落数层,用蛛丝接住了自己。他心知处境危险,但如果遮蔽【审判】的视野……还有机会! 收押所之外,挂在街道间的无数透明蛛丝,同时绷紧—— 小蜘蛛暴雨一般落向收押所!它们密密麻麻地爬动,发出窸窣声响,眨眼涌过数个楼层,吐出丝线。 丝线在空气中迅速变得黯淡。 但在断裂之前,它们已察觉到,有人碰到了一处丝线。 那个位置,在正下方的深处,不该是其他调查员。 蛛丝再次拧碎了地板,陈初直直坠向深处。 烟尘中,柔韧的蛛网又接住了他。他猛然抬头,只见唐书文缩在牢房角落,惊恐地看来! 赌对了!唐书文还在这! 杀了他! 紫蜘蛛八只无机质的眼睛盯住唐书文,紧贴天花板急速爬向他! 一道身影,挡在唐书文身前。 陈初瞳孔一缩,蜘蛛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势头,口器不断颤动—— 心跳快到要爆炸。 在陈初面前,裴月明静静站着。 “那我呢?”他问,“想和我聊么?” 第41章 骄傲与袒露 第41章 骄傲与袒露 影蛇缠上唐书文,将呆若木鸡的他拖向监区深处。 陈初死死盯着裴月明。 那照片里模糊的侧脸,就在眼前,有着一种冷冰冰的俊秀,与他描摹推测多年的那张面孔完全不同,却又在冥冥中重合。 血荆棘在墙上蔓延。 迟邪于烟尘中出现,默默看着他们。 “……你去过我的书房,又发现了蛆虫的秘密。”陈初低声说,“本来我没想明白,邺州的计划怎么会失败——衔尾蛇一旦复活,可不会轻易死去。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去了‘复生仪式’开始的地方,再次用仪式,收回了‘那些东西’。” 迟邪知道,他说的是那些青苔,它们为杀死“残日”而复活了衔尾蛇。 “要是执行者早有这本事,哪会耗上那么多年。”陈初仍盯着裴月明,“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看懂仪式?” 裴月明平静道:“你似乎把我认成了其他人。” “难道我错了么?”陈初一字一顿,“我从未找到他的样子和法则,但好歹我花了太多年、对着这样一个幽灵……” 汗水从下巴滴落,他看着裴月明,像要把每寸线条都烙印入脑中。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就是裴照。” 迟邪目光微微一沉。 裴月明神色不改:“你把残日视作目标,是为了杀死祂,得到力量吗?” “是啊。”陈初扯出个僵硬的笑,“飞升者把自己弄得毫无人样,也没几个能混出头。我生来天赋过人,比他们强了不知多少,当然不屑于与他们为伍。但是神明的力量不一样,强大又完美,祂才配得上我。” 他上前半步:“裴照,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的仪式往上爬,要爬到一个……连你也都不曾抵达的境界。” 裴月明只是讲:“这可不像一个已死之人该说的话。” 影鸦落在他肩头,猩红眼中,映着陈初的身影。 “明知道这里可能是圈套,还要来杀唐书文。”他说,“太傲慢了。” “如果不是迟邪的圈套,那再好不过。”陈初说,“如果是,我也能亲眼见你一面。有什么不划算的?” “倒不如说你们俩。一个威名赫赫的执行者,和自己最该杀的人同行;一个死了几百年都被忌惮的人,结果眼睛瞎了,身子弱得不行。裴照,我本以为你多么不可逾越,现在看来,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啊。” 瞳孔放大,口唇干涸,野心熊熊燃烧。 陈初说:“混成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连自己都能碰一碰!” “嗡——” 颤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收押所红色的警示灯中,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倏地被勾勒出形状! 那竟全是蛛丝! 细若无物,肉眼难辨,连接崩塌的天花板,深入了每一寸墙体。 同时响起的,还有摩擦声。 收押所之外,陈初来时的那条路上,楼房、仓库、街道和下水口…… 目之所及处,都是海潮般涌动的小蜘蛛。它们吐丝,连接了一栋又一栋的楼宇,它们结网,将方圆千米内的街区化作巨大的蛛巢! 蛛网结出纹路。 那纹路特殊而精巧,摇晃之间,周围阴影像是被蛛网抓住,直接消失了。 从陈初知道裴月明的法则到现在,不过一两个小时。一路上蛛丝都在身边默默编织着,直到在变幻莫测的纹路中,找到最完美的那一个—— 他从未与【借影】交手,却凭借对自身法则的领悟,对阴影类法则的理解,精确编织出了针对影子的罗网。 如他所料,影子尽数被捕捉。 这样……能赢! 心跳声震耳欲聋。 恍惚间,陈初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夜晚。他身处污染之地,异常诡行,星光漫天,也是这样沸腾的血液,也是这样沸腾的野心—— 身边人的面容看不清晰:“这里被裴照毁了。夺回土地之人,必将被世界铭记。”他低笑,“与我一起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时的陈初轻声问,“裴照真的死了吗?” 身边人依旧是低笑。 然后,肩膀颤动着,这笑声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开怀大笑。 “真有趣啊!”他笑道,“他是唯一一个死了几百年,还总被这样问的人!” 他随即含笑回答:“裴照没有死。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是三十年后,他就会归来。你是个相当骄傲的人,甚至有时候称得上傲慢。所以,你更该去见他。” “为什么?”陈初问。 那人只是笑:“陈初,把他视作目标吧!” 笑声在记忆中回荡,裴照就在眼前! 八只蛛足从陈初的背后,带着血肉悍然挣出,勾着丝线的末端—— 万千蛛丝,同时绷紧! “嘎吱——” 建筑在这瞬间活了。它们被拽离地基,连带着万吨的钢筋混凝土,四面八方向内碾压。 陈初咆哮:“裴照!!” 【蛛行】被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蛛丝从未如此密集,捕捉着影子,触觉从未如此清晰,钢铁洪流汇聚成毁灭的浪潮,朝中心倾泻而下。 这是活埋,是碾压,更是赌上所有骄傲的挑战! 咆哮在崩塌中回荡。废墟遮蔽了警报灯的红光,连声音都被碾碎。 黑发在风中飘飞,裴月明开口:“所以我才那么说。” 影子以裴月明为中心,无声展开。 那崩塌奔涌的万物,共同撞入了绝对的黑暗中。巨蛇盘踞,建筑砸在它身上,爆出刺目的火星。它碾碎数不尽的蜘蛛,汁水横飞中,黑鳞割断了丝线。 一切戛然而止。陈初惊骇地低头,只见脚下的影子翻涌。 “咔嚓——!” 咬合声有力清晰,恶狼从影中探头,一口咬断了他背上的蛛足。 那狼眸比鲜血还要红。 紧接着,又是第二只第三只……蛛足尽断,他避无可避地,向身下沸腾的、饥饿的黑暗沉去。 真正让人绝望的,并非这个。 【蛛行】编织出的罗网,确实吞噬了诸多影子。按照陈初的预想,这对裴月明威胁极大。 能够在如此短时间克制另一个陌生法则的人,这世界上并不多。他是其中之一。 可任凭蛛丝编得天花乱坠,影子毫不费力,找到了最薄弱之处。 在那些维系平衡的节点处,它轻轻一挑。 丝线散了。 数不清的节点同时被摧毁,数不清的巨网乱了,软绵绵地垂向彼此。 陈初陡然意识到,裴月明和迟邪完全不同。 【审判】降临时分外张扬……充沛的体力,战鼓般的心跳,不知疲惫的斗志,迟邪是在尽情地、肆意地挥霍力量,并且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但裴月明不同。 他是克制的。 每绷断一根蛛丝,所用的力量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诚然,如陈初所想,体能是他的弱点。 他必须克制,才能撑过这个长夜。 ……但这种程度的洞察力和操控力,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大半个身子没入阴影,蛛足的黑血喷在陈初的脸上。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裴月明。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不好,呼吸快了两分。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说你傲慢,是因为看轻的不止是我。”裴月明说,“要不是某个家伙放水,你连我都见不到。” 在不远处,迟邪抱臂,彬彬有礼地挑眉:“乐意效劳。” 陈初奋力抬头,却无法挣脱下沉的趋势。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人让他去见裴照。 ——陈初天赋异禀,不缺赞美,于是总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在裴照面前,所有的骄傲形同虚设,从无一人敢自诩天才。 裴月明不在乎。 不在乎他,更不在乎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但是…… “……裴照!”陈初嘶吼,“‘他’知道你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来……” 他会来找你! 阴影将陈初淹没。 迟邪猛地看向裴月明。但裴月明只是转过身,走向了监区的最深处。 烟尘缓缓在空中漂浮。电路断了,牢房的白炽灯熄灭,唯有警报灯的红色,透过浓重的烟墙闪烁。 那里,唐书文正瑟瑟发抖。 影子为他挡住了坍塌的建筑。 脚步声渐近,一个沉一个轻。 迟邪率先出现了,在他面前蹲下:“看到陈初专门来送你一程,你还不清楚吗?你被抛弃了。” 唐书文的后背满是汗水,死咬住牙关。 “陈初不是最后一个,还会有其他人来灭你的口。”迟邪的语调沉稳,“交代线索,我们会保护你。” 唐书文瑟缩:“不,不对……他说了这是回忆,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你真的相信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裴月明穿过烟雾,站到迟邪的身边。 右腿的疼,猛地窜上神经。 那影鸦锐利的破风声还在耳畔,唐书文打了个寒战。 “你用法则跑遍了桐州,整个城市几百万的人口,数不清的建筑,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吗?”裴月明问,“没有异常能创造出这种级别的回忆。你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继续计划。” 他如此平静,就连说谎也叫人无法质疑。 昏暗光线中,唐书文拼命睁大眼睛,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出破绽。 可是没有。 那两人,一个是神色冷硬、眼中毫无笑意,一个面无表情,红色的光扑在侧脸,时明时暗,像是黯淡的血。 裴月明语气淡淡的:“我和迟邪不同,不追求什么公正审判。” “我刚好也管不住他。”迟邪嘴角微微一扬,“唐会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做派。提供信息,我保证你的安全,给你一个公平的结果。” 唐书文汗如雨下。 被击碎的腿骨,刺痛得越发狠厉。对于迟邪的原则,他当然有所耳闻,而且执行者也都会听这个人的。 数秒后,他开口:“我、我知道的真不多。你们可别失望。” ——他终于是相信了这一出戏。 唐书文颤抖着:“桐州是第一步,下一个目标是、是永丰。”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梦魇?” 25年前的永丰市,被异常生物“梦魇”袭击,也有人口失踪。 袭击规模较小,失踪数远不及桐州这次。时隔多年,恐怕只有他能脱口而出了。 唐书文猛然抬头:“你、你怎么……” 迟邪挑了挑眉,神情滴水不漏。 这回唐书文彻底确信,执行者已经知道了太多,老实交代,才能赶快戴罪立功。 “永丰分会的季会长有问题。”唐书文咽了咽口水,不再犹豫,“那只老狐狸,没用真实身份和我联系过。我也就使了点手段查过去……还有还有,邺州的那个队长张悠然,肯定也和这事逃不了干系。你们、你们一定要严查他啊!” 他一口气报了四五个人名。 都是调查员,有些名不经传,有些颇有名望。 迟邪冷声道:“代号呢?你肯定听过。” “还、还有就是飞升者。我接触不到核心圈,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代号,叫什么园丁、主教和编织者……我真的就知道那么多了。” 迟邪微眯起眼睛。主教和园丁,他和金摇分别都接触到了,唐书文应当没说谎。 “我都讲完了。”唐书文小心打量两人,“可以、可以带我去安全的地方了吧?” “这些人里头,”迟邪突然问,“有谁说过裴照没有死?” 唐书文猝然一愣:“他还活着吗?!” 这震惊不似演的。 “……”迟邪不动声色,耸肩,“看来你记忆力不够好。唐会长,如果你连陈初真正的上级是谁都不知道,那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提案了。” 唐书文的脸色煞白。大脑转得飞快,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出那么一点点线索。 迟邪已站起身,叹了口气要离开。 而裴月明留在了原地,在唐书文看来,他那张好看的脸与恶鬼无异。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等等!等等!!”唐书文喊,“我好像想起来了!” 迟邪停住脚步,回头。 唐书文连忙说:“有、有那么一个人!我没见过面,只听陈初那么喊他,好像是……好像是叫他‘辉主’。我、我也不确定是哪两个字,就听过一次。” “我从没见过陈初那么恭敬,辉主肯定是个大人物!我连知道他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就是他,知道裴照的事情!” 唐书文继续恳求:“其他的,我真不清楚了!我根本不关心什么残日什么狗屁天使,最开始,我就是想赚点外快!是他们缠着我,说我不干就曝光我。”指甲抠进地面的泥尘,抠出了血,“我想捞钱而已!怎么……” 唐书文顿了几秒。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喃喃。 迟邪深深看了唐书文一眼。 “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找你的。”他说。 荆棘撑开废墟,穿过坍塌的监区,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正门。 那里有一帮神魂未定的调查员。【蛛行】爆发时,血荆棘为他们拦住了攻势。 远处,更多调查员正在赶来。 迟邪告诉他们:“唐书文还在里面,叫你们队长和其他囚犯一起,转移去别的收押所。” 几个调查员对视,讷讷问:“唐会长究竟做了什么?还有其他人参与吗,他们之后、之后会怎样?” “我会把事情都查清楚。”迟邪回答,“那些人会为罪行付出代价……不论是多少年之后。” 有了他的保证,那些人安心多了,重振精神走向那一片狼藉。 收押所旁边,依旧是桐州那片漆黑的海。 【蛛行】把周遭毁得差不多了,荆棘一路清开路面,才勉强有了能通行的道路。 迟邪载着裴月明,小电驴颠簸着,十五分钟后才终于驶入完好的滨海车道。 那里空无一人,唯有议会的班车站台还有灯光。 迟邪在站台长椅坐下。 身后站牌的电路接触不良,本就微弱的光芒不规则地闪动,交错落在身上。 他说:“那个所谓的‘辉主’,你有头绪么?” “目前没有。”裴月明回答。 迟邪点头:“即使陈初没明说,陈临声肯定也能从他身上推断出你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与自己无关。 迟邪:“如果陈初直接在家里就毁了画像,或者没在陈临声身上浪费时间,我们没有那么顺利。” “惋惜他的失误?”裴月明问。 “怎么可能。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天日,还想当两面派,总要付出代价。”迟邪往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怎么不坐过来?” “陈初已经死了,没人再阻碍你追查线索。我以为你会抓紧时间。” 迟邪一笑:“之前不是讲了么,有话想对你说。” 在裴月明的脚边,沥青路湿了几点。 那是飘落的雨。 不知不觉间,夜空积了一团厚重的云。 裴月明走进站台,坐到迟邪的身旁。 雨很快大了。 起初只是零落的滴答声,敲打着顶棚。随即,声音渐密,连成一片绵长的沙沙声。 陈初所说的那场大雨,终于在这后半夜倾盆落下。 海上,溅起无数漆黑的涟漪。再怎么努力也望不穿夜色,也看不清那远方。 “要说什么?”裴月明问。 迟邪背靠向站牌,开口:“从海下到书房,再到天使、唐书文和陈初……这些事情,有的我一人也能做到,有的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安静听着。 迟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前些天还剑拔弩张,但现在你让我有点犯懒了。” 他继续讲:“我不用费尽心思去猜仪式的作用,也很少见地,可以放心把战斗交给另一人。” “以常理来说,这种松懈不会有好下场的。”他笑了笑,“可惜我不是圣人。” “我没觉得你有变化。”裴月明平静道,“正常的合作而已。是你独行太久,对自己要求太高。” “是么?那最好。”迟邪还是看着海面,“……在气象台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肯定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雨越发急促,铺天盖地砸下。冰冷的水沫被风卷着,吹进站台,濡湿了两人的裤脚。 他们谁也没有动。 迟邪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你说有一天,要让所有污染之地消失。” “裴月明,你是这样,向我承诺过的。”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迟邪记得很清楚。 连那日的天光,冰壳反射的阳光,以及那人说出自己真名时的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依旧是遇到“千百声”的那一日。它死后,尚且年幼的迟邪,在浮沉的意识中挣扎。 山洞中,裴月明为他燃起火堆,为他平分痛苦,问他:“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幻觉里,那个比迟邪还幼小的孩子坐在灭族的尸山中,将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桐州的雨声,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停息后的寂静。 “千百声”死后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晴。 少年迟邪活了下来,扶着影狼,走在归家途中。 这里离他家不远。 父亲叫他跟着远亲的商队,出门历练一趟,不曾想在这短途中撞见了“千百声”。 迟邪慢慢走,裴月明慢慢跟着。 他们走在林间。所有枝干都包裹着一层冰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串小兽的足迹,通向灌木丛深处。 光、风以及冰凉的空气,都在提醒少年,他真的活了下来。 迟邪问:“那些声音对你说的话,是他们真的那么想吗?” “不是。”裴月明回答,“死者被‘千百声’扭曲了。” 关于真名的事情,裴月明没有再提,迟邪也识趣地不追问。 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听到的那句话是否也是幻觉。 迟邪走了一会儿,又昂起头问:“裴照,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 他听商队的人说,许多地域,普通人不敢踏足。 裴月明:“算是。” “那儿的景色美吗?” “还可以。风光和这里的不同。” 迟邪问起,是不是真有山谷飘着一千盏灯,是不是真有大海全是闪烁的眼睛。他问该怎么度过沙漠,那里黄沙与天空颠倒;他问要怎么涉足荒原,那里有下了几百年的雨;他问…… 少年一股脑问了太多,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紧张地看着裴月明。 面前之人一路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可迟邪总觉得,他绝非表面上那般冷漠。 有些答案,裴月明也不清楚。 他尽量一一回答了。 于是,在这晴空之下,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没有离迟邪那么近过。他仿佛目睹千灯熠熠的谷底,窥见万眸深邃的远洋,干燥的风沙刮过唇齿,绵延的雨幕浸湿衣襟…… 一团微小的火,悄悄在心中燃起。 只不过,所有人都说,路途太危险了。 迟邪问:“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厉害,才能去那些地方?” 裴月明:“现在是的。” 迟邪追问:“以后会不同?” “嗯。”裴月明告诉他,“等我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谁都能去。” 那心火颤了颤,烧得人思绪难平。迟邪心驰神往,又不禁担心:“但是真的可以吗?你……会做到吗?”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如果更早一些,裴月明被过去所淹没,又太过年少,并不会如此坚定自身的目标;如果再晚一些,换作日后带领夜狩的裴月明,更心思缜密,更懂得不露声色,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不会为一个少年说出真名,也不会做出如此飘渺的承诺。 但这时的裴月明,是十七岁的裴月明。 他背负了灭门的秘密,这血海深仇从未在心间散去;他惊才绝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晓他将留名青史。 雪过天晴。 十七岁的裴月明身负重担。 十七岁的裴月明意气风发。 因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生死间挣扎回来的少年,认真回答: “我会的。” 少年的心脏猛跳。 忽然的一阵风,挪开了头顶交织的枯枝。极锋利、极灿烂的阳光直射下来,雪地化作一池荡漾的白金。 胸腔中某个坚硬的部分豁然开朗。 让他心痒难耐的那团火骤然灭了,化作另一种情愫。 那是一种广阔的、平和的、无垠的向往。 迟邪的村镇,就在前方。 自上一次裴月明来过,村镇再没受到袭击,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晴朗天空下能看到灰白色的炊烟。迟邪的步伐加快几分,又回了头。 裴月明没往前走,只是说:“你去吧。” 迟邪明白,他还要和其他夜狩一起,回去安置死者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村镇,听到身后人说:“……我真正的名字,是裴月明。” 迟邪回头。 那白衣身影已没入林间,绕过松柏,在晴空下愈行愈远。 迟邪回了家。父母彻夜找他,见到他后泪流满面,又止不住地笑。 迟邪的父亲是烧瓷器的,手艺高超,常常与商队往来。迟邪休息了半日,去看窑炉,发现瓷器竟然暴露在外,覆上了积雪,一个个开裂了。 父亲解释:“开窑时,听说商队失踪了,来不及把它们搬到屋内。”他摸了摸迟邪的头发,“能回来就好,比这些都珍贵。” 母亲也来了,笑说刚煲了鸡汤,快去喝吧。她问到:“之前居然都忘了问,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那隐秘且炽热的真名,滚到舌尖,又被迟邪咽了回去。 “……裴照。”迟邪回答,“他救了我。” 父母当然是知道裴照的,连连说,不愧是他。 在他们的感慨声中,迟邪小心藏好了另一个名字,以及那独属于他的承诺。 此时,在31年前的暴雨中,迟邪的目光从漆黑海上挪开,看向裴月明。 初见那晚的他、暴雪天向他伸手的他、晴空下做出承诺的他、血泊中的他……那些面孔,那些时常出现在迟邪梦中的面孔,与身前人重合。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早已不同。 雪落在新烧的瓷器上会有裂痕。 正如少年人捧出整颗心,总要听见些碎玉声响。 迟邪清楚,裴月明一定还记得那承诺。 正如他记得,自己如何亲口说出了真名。 迟邪缓缓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去过极北的冰海,也去过植被繁茂的南疆,几乎走遍了世界。我已经,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没有事物再能阻拦我。” 他的语速很沉、很慢:“我也杀过污染之地的异常,叫人用法则净化大地和空气,异常却还是一次次回来,没有一次例外。” “假如花上漫长的时间,我能让污染消失。可那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其他地方呢?究竟要花多久,我才能让其他人也平平安安地,和我一起去到远方?” 站牌在两人身后,缓慢闪烁,映着裴月明的脸。 他没有开口。 雨水冰凉地贴在裤管上。 而迟邪的声音,飘在潮湿空气里:“即使是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飞升者没被根除,近几十年更是活跃。危险的异常也更多了。不论议会还是执行者都脱不开身。” “可是,明明这些事情,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又有很奇怪的感觉。” 车站孤零零地亮着一圈微弱的光,犹如茫茫夜海中,唯一的灯塔。 “还有那么多谜团和阻碍,我也过了能随便夸下海口的年纪。”迟邪说,“但……只要你我在一起,再艰巨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做到。” 他看着裴月明,看着那微湿的黑发发梢,被风拂动。 “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会有一瞬间,”他问,“你也这样想过吗?” 裴月明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眉如水墨,脖颈的皮肤比霜雪还白,微透出血管的淡紫。 完美、漂亮而优雅,像一张面具。 沉默。 唯有雨声的沉默。 迟邪明白,只要自己伸出手,握住手腕或是触及面颊,就能很轻易地让那张脸流露鲜活的神色。 他已经这么干过了,并且乐于见到那场景。 可现在是不同的。 索然无味。 站牌在漫长沉默中,终是撑不住,“啪”一声彻底灭了。 “……我知道了。”迟邪说。 他长舒一口气,在黑暗里站起身,舒展筋骨。 再回头时,他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夸夸我,这么多年,我愣是守着你名字没说出去。要是那帮飞升者有我的毅力,大业早成了,也轮不到我们在这东奔西跑的。” 迟邪始终相信,那天的裴月明是情真意切的。他们两人,都同样赤诚而坦荡。 不论日后再愤怒、失望,在那时托付的秘密与承诺,依旧闪着珍宝般的光。 迟邪扭过头,看着远处,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了:“快走吧。我们——” 声音猛地顿住。 一双手,一双沾着冰冷雨水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与后颈,带着极细微的颤抖,强硬又不容抗拒地让他回过头来! “迟邪,”裴月明说,那气息烫在了他的唇边,“我都记得的。” 迟邪瞳孔一缩。裴月明离得是那么近,近到即使长夜的黑也遮不住那眉眼,近到再向前半厘米,两人便会唇齿相贴。 “我都记得的,从来没有忘过。”裴月明的指尖在他的皮肤压出轻痕,似乎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迟邪,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 迟邪晃神了两秒。 就在这两秒内裴月明的手已松开。 所有外放的情感,冰雪消融般散去,就要藏回神色之下。 他向后退,却又被迟邪拉回,额头相抵! 恍惚间又回到幻觉,血海中两个孩子面对着面。 时过境迁,迟邪不再需要被拯救,他挺拔得足以遮拦风雨,眉目深沉而英俊,抓住裴月明肩膀的手已是不能挣脱的力道。 “……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分外明亮,“几百年都过了,我哪里缺这点时间。”手指擦过脸颊,炽热的温度抹去冷雨,“所以,可别让我等又几个百年。” 呼吸交融。 那翻涌的情绪和心跳,也交织了一起。 裴月明默不作声片刻。 随后他说:“迟邪。” “什么?” “……你真的很热。” 迟邪哑然失笑:“是你淋了雨。”他有些留恋手中的温度,可终归退开了半步,“走吧,该去市中心了。还有最后一出戏等着我们呢。” 小电驴再次启动。 裴月明从影子里拿出了那把红骨白底的纸伞,但风太大,伞面拦不住斜雨。 也有可能是,网购包邮的伞,质量实在没那么好。 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了影子里。 而血荆棘从车身蔓延,在他们头顶,长成一片乱七八糟、类似遮雨棚的东西。 风夹杂湿意刮来,世界喧嚣而嘈杂。 “怎么样?”迟邪在前面大声问,“这可是我精心编出来挡雨的!比你那伞好使吧?” “有一点用,但是不多。”裴月明回答。 又一阵斜扑而来的雨幕,裴月明把脸往迟邪背后藏,果然没淋到多少。 裴月明又说:“没你好用。” 迟邪满脸都是水,没听清,扯着嗓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月明告诉他,“我说非常好用。” 远远能看见市中心的灯光时,雨势终于弱了,小电驴也没电了。 陈临声非法改装的超大容量电池,还是没撑到最后一刻。 迟邪刚下车,准备研究下换什么交通工具,就听裴月明说:“迟邪,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动作顿住了,迟邪问:“为什么?” 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答案。 市中心的灯映亮雨夜,微笑的人群越发密集,走向那命中注定的、天使的宴会。 然而,望着那片灯光,那不安和躁动又来了。 ——和他见到门缝下翻涌的鲜血时,一模一样。 “它在那里等我。”裴月明说,“就在城市中心。” 迟邪:“……” 迟邪:“……你果然知道!之前就是故意装傻,果然太心机了!!” 裴月明:“……?” 他差点脱口一句“你的重点是这个吗?!” 第43章 共舞一曲 第43章 共舞一曲 裴月明最后忍住那句话,摁了摁眉心,继续说:“那个东西不属于陈临声的回忆。它和我们一样,是闯入回忆的外来者。” 迟邪眯了眯眼睛:“它是冲你来的?” “嗯。回忆就要结束,它终于不打算遮掩了。”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迟邪说,“选在那个地方,肯定是因为对它有利。为什么要去?”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因为,我也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这个夜晚已经很长了,再拖下去,以我的体力可能撑不住。” 他继续讲:“虽然在你眼里,这个保证大概一文不值,但我不会去做……那些‘不应该的事’。像我说的,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迟邪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开口:“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 裴月明只是说:“解决飞升者,是属于你的战斗,也是你最初放过我的契机。而我也有自己选择的路,有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陈初死了,你在桐州还能找到更多的线索,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而你在我身边也会令它忌惮,再次拖延时间。” “所以迟邪,分头行动吧。我不会输,你也还有必须完成的事物。” 良久后,迟邪扯了扯嘴角:“还有一段路,你打算怎么过去?” 裴月明一指旁边的街道,那里有几辆倒了的单车:“骑单车。这个我会。” “骑着单车,单刀赴会,去找一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常……裴月明,你今晚的交通工具也真是太丰富了。” “谁叫我们的法则都和速度不沾边。”裴月明微微一笑。 迟邪不再多言,走过去,替裴月明扶起几辆单车。 单车很新也很轻巧,亮色的漆面沾了雨水。 裴月明说:“回忆结束后再见。” 迟邪点头:“……再见。” 于是,单车驶过湿漉漉的夜路,越过了一个个微笑的人。 浑身都湿透了,体温降得很低,但好在,握住车把的手还能保持稳定。 剩下的路途不长,十多分钟后,那座凭空出现的宴会厅,已远远出现在商业区之后。如迟邪所说,它灯火辉煌,外墙刻着天使塑像。 又是一轮烟花,在上空爆发。 雨中烟花分外黯淡,刚燃烧,火星便倏地黯淡,只留下一大片浑浊的烟。 人们微笑着,从四面八方慢慢走上长阶。 31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进入天使的宴会厅,又被陈初准备的仪式,转移到了邺州地下。 只是,在回忆中,这一切变得不同。 陈初死了,天使也不再是威胁。 它的宴会厅还在,却被另一个存在占为己有。在华丽殿堂的最高处,天使塑像的眼中、口中,涌出浓稠的鲜血。 单车停在不远处。 裴月明下车,和其他人一起走入前厅。 高耸的天花板,洁白的大理石柱,水晶灯在辉煌的光中闪耀。 人们衣衫湿了,鞋底沾满了泥尘,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是,他们安静又自发地,分成了两支队伍,男女各自走向左右两侧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衣帽间。 衣冠楚楚的侍者站在门前,带着完美微笑,伸手引导人们。 裴月明跟着左边的队伍走,到了门前,被一只手拦住了。 侍者挡住他前进的路。它的眼中纯白,开口:“你……你没受到……邀请……没……在笑……” 语调非常奇怪,仿佛怪物在努力模仿人类语言。 裴月明对它露出一个敷衍的、彬彬有礼的笑。 “不……行……”侍者坚持道,“你……不是……真的笑……” 三秒钟之后,侍者躺在了大理石柱背后。 它现在也不笑了。 裴月明无声地回到队伍,进入衣帽间。 空间颇为阔大,墙壁是天鹅绒的,空中飘着无数精致的西装,交错飞向更衣隔间。人们从隔间走出时,打扮齐整,似是明白宴会将近,笑容深了几分。 裴月明随手拿了一套,在隔间换上。 他不习惯这种着装,单纯是为了干爽。换完他又觉得别扭,干脆脱下外套,走了出去。 周围人都穿着全套礼服,领结精致,外套扣得一丝不苟。只有他丢了外套,深黑马甲衬着纯白上衣,勾勒出优雅的腰线,银袖扣折射出一点清冷的光。 隔间外有巨大的落地镜。 裴月明走过时,稍微顿了下。 不必借助影鸦,他都知道镜中的那张脸,肯定快压不住疲惫了。 对他来说,用法则战斗的负担并不重。但舟车劳顿,浑身都湿透了两轮,已远远超过这具身体能承受的了。 然而,就像是有那么一根弦还紧绷着,有那么一口气,还沉在胸腔未曾散去。 曾在许多时候,这力量支撑着病体继续走下去。 裴月明面无表情,转身要离开,又恍惚了下。 指尖冰凉,让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人温热的肌肤。仿佛又回到车站,他和迟邪面对着面,彼此的呼吸交织。 裴月明想,自己绝不该说那些话的。 不论是在车站,还是在那雪后的晴天。 明明……他该做得更好。 仍有未竟之事,所以,他必须做得更好。 即使在这宴会深处的对手,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异常生物。有人不吝赞美,将它们称作神明。 他骑着单车、淋着雨才来到这里,狼狈又滑稽。但哪怕是神,也必须要死。 修长手指轻拽了一下马甲,使其更加服帖、得体。裴月明收敛思绪,穿过西装革履的人们,走向宴会厅深处。 第一个侍者的死,带来了异动。 有更多的侍者赶来。 裴月明没有停下脚步。 影子翻滚、升腾。 长廊上的水晶灯火,像被无形的手一盏一盏掐灭了。从影中诞生的野兽们,目光落向猎物。于是侍者挣扎着,直到黑暗潮水般吞噬微笑的脸。 走廊深处,隐隐传来优雅的乐曲。穹顶之上,天使雕塑展翅欲飞,眼中垂落血珠。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向那璀璨的光。 巨大的阴影在他身后蔓延,所过之处,光芒尽数湮灭。 再往前走,就是热闹的舞会大厅。 男女宾客在厅前重聚,成双成对走入舞池。 裴月明重新混入了人群。短暂等待后,轮到他站在大门前。 面前的女人眼神空洞,笑得诡异。她身穿酒红色的挂脖长裙,那丝绒光泽闪闪。 在邺州地下时,迟邪曾教过他这正式场合的邀请礼仪。 当时他没接迟邪的手。阴差阳错,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裴月明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向前伸手。 女人的笑意骤然加深,冰凉的手指即将落下—— “轰——!哐啷!” 顶灯爆了,一块天花板猛砸下来,在地上拍得粉碎! 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强行挤开女人:“我要插队!你找下一个去!” 裴月明:?! 迟邪就这样顶着一头碎花,腰间胡乱缠着几缕被撕破的白色纱料,乱七八糟、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了裴月明面前,猛攥住他悬在半空的手! 裴月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和平时不同,他没有表情,单纯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怎么不继续走了?”迟邪颇为得意洋洋,“惊喜吧?没想到我会来吧?快!快牵我走,得有点绅士礼仪,我可是你女伴!” 他还穿着小店买的t恤长裤,头上装模作样撒了几瓣花,这么一折腾,花几乎全掉了,有一瓣还飞到了裴月明手上。 “你——”太阳穴突突跳,裴月明忍了又忍,终归是没忍住,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这算哪门子的女伴?!” 舞会大厅内,侍者因为骚动要赶来,而穹顶的雕塑涌出更多鲜血。 “它们看不出就行了。”迟邪笑说。他顺势一拉,带着裴月明向前走。 两人并肩而行。 侍者靠近时,迟邪踏前半步,以一个微妙角度挡住裴月明的脸,同时微笑着朝侍者点头致意。 这能混过去?裴月明心想。 侍者也微笑点头,继续赶往坠毁现场。 裴月明:“……” 一路上,迟邪频频向别人点头微笑,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宛如一只开着屏巡视领地的花孔雀。 又送走两个侍者后,迟邪低声和裴月明讲:“你看,这就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要不是你平时笑得太少,怎么会进不去衣帽间?” 裴月明:“……你怎么知道?” “这不一猜就明白。”迟邪挑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对着我都不怎么笑。对它们,肯定敷衍得没边了。”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迟邪,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讲了——” “因为我觉得,这里同样有飞升者的线索;因为我觉得,年轻的陈临声也在这附近;因为我觉得,还是要亲自监视你。”迟邪一笑,“这些理由,够名正言顺了吧?但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环,揽住裴月明的腰际,来了个华丽转身,恰好挡住又一批赶来的侍者。 两人就这样,闯入了舞池的中心。 无数微笑的男女,衣着华丽,在周围旋转着翩翩起舞。 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我可以用这些理由说服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但都不是……裴月明,我是来找你的。仅此而已。” 面前人轻抿着唇,像是不知如何作答。 迟邪又笑着向他伸出手:“所以,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短暂凝滞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气。 他搭上迟邪的手。 微笑的侍者越发多了,从深处涌出。而穹顶上的小天使塑像,张开了双翼。它们抱着小号与竖琴,淌着血泪飞舞。 而舞池中,乐曲高昂,人们的舞步越发迅速。精致笔挺的正装,华丽扬开的裙摆,宾客挂满整齐的微笑。 黑与白,红与蓝,血与笑容。 整个大厅都在旋转,都在交织,像漩涡,像浪潮。 裴月明对舞步知之甚少,全由迟邪领着。那只落在他腰间的手,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引导他前进后退,逐步走向狂潮的最深处。 乐声中,裴月明开口:“飞升者的事怎么办?” “我让金摇继续去查。别看她散漫,关键时刻还是相当靠得住。” “但比不上你亲自去。”裴月明说,“你是什么时候准备跟来的?” 弦乐的音浪一波高过一波,舞步也一浪快过一浪。 “从一开始。”迟邪回答他,“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和你在一起,容易引起它的警惕。所以和你分开后,我才到了宴会厅附近观察。可惜,除了撵走了两队要进来的调查员、再次确定它是个强敌外,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顺便找到了别的。” “什么?” “面包。”迟邪笑说,“放心,不是芥末味的。我把它藏在了裙子里。” 裴月明:“……你是指,你腰上挂着的那几条碎布?” “没错。这不是临时对付一下吗,你看,都没人发现不对。” “那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人。”裴月明说。 又是一段激昂的乐曲,淌血的天使拨动琴弦,女士们同时旋转,长裙似花。 “放松。”迟邪在他耳边讲,“你的身体太僵了。” 裴月明:“是因为你的手。” 迟邪闷闷笑了两声:“明明你碰我的时候还挺正常,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 “大概我更喜欢主动。” “是么?”交叠的手略微用力,手指与手指紧贴,迟邪仍是笑,“我怎么觉得,一直都是我更主动呢?” 裴月明:“……” 迟邪继续讲:“你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会出手。当时我回答,我们之间的事要亲自去试才有答案。桐州这一趟我倒是明白了,我确实没办法释怀。” 依旧是被引导的舞步,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迟邪的声音,交织在辉煌的铜管乐声中:“我忘不掉你的背叛。但我更没办法释怀的是,还没得到答案,你就死了。”眼睛望着他,色泽像流淌的蜜蜡,揽着他的手收紧了,“所以裴月明,要是哪天我们不再走同一条路,你可不可以,死在我的手上?” 灯光辉煌。他们抵达了偌大厅堂的尽头。 迟邪一个转身,便带着裴月明,藏到了大理石柱后。 花瓣全掉了,那几片装模作样的白纱料也完成了使命,被迟邪顺手扯下、丢在一旁。 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没人看得到他们。 裴月明后背轻抵着墙。 迟邪的手臂撑在他耳侧,身影笼罩下来,截断了舞会的流光。 “……不。”迟邪说,“应该讲无论发生什么,你可不可以,只死在我的手上?” 乐曲尚未停歇,宾客兴致盎然,只有他们躲在了角落,耳鬓厮磨,像是一对逃离盛宴偷欢的情人。 说出口的语调亲昵,却是残酷的。 裴月明轻叹:“哪会有人提这种奇怪要求?” “不可以吗?” “你这是强人所难。别纠缠这些,还有正事。”裴月明伸手想推开他,但那胸膛纹丝不动。 “不可以吗?”迟邪坚持问,指节顺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下滑,最后停在跳动的脉搏上,“你说一句‘好’就行了,很简单的。” 裴月明别过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讲:“当年你给我留下的伤,疼了很久。” “……”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为什么能活那么久,是不是因为,要等你才活到了今天。” “……” “你救我的那一天,让影狼围着我取暖。其实,它们只是影子,根本没办法保暖。” “……” “你给我煮的每一餐速冻食品都算不上好吃。而且刚刚跳舞,还踩了我三脚。” “……”裴月明神色微动,终于是开口了,“所以就别让我煮,也别来找我。” “可是我还想吃,也会一次次再来找你。”迟邪说。 “……” “啊!我、我突然旧伤复发了!被踩的脚也疼,头也疼心也疼,哪儿都不舒服——” “迟邪你真是——”裴月明脸上第一次鲜明露出了无奈。 “那你说啊,我怎么了?”迟邪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脸庞,声音变得喑哑,“所以好不好嘛?” “……” “裴月明?” “……好好好。”裴月明放弃般地讲,“我尽量——只是尽量。” “这就够了。”迟邪笑了,“不枉我被你踩。” 裴月明欲言又止:“真踩了三次?” “不。实话实说,是七次,太离谱了所以一时没讲出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 然后他肩膀颤抖,笑了起来。 五分钟后,两人躲到了长廊尽头。 周围的侍者被干掉了,再往前走,再走上漫长华丽的阶梯,便是宴会厅的最高处。 迟邪推开窗户,坐在窗沿。 身后光辉灿烂,面前夜雨连绵,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桐州。 宴会厅外围,有血色的火焰正在缓缓升腾,带着令人不快的恶心感。 它构筑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很快,就要困住所有人。 力量相当恐怖,绝非天使所能及,只能是那个追杀裴月明的不明存在。 裴月明坐在迟邪身边,打开他带来的面包,安静吃了起来。 迟邪侧头望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 随后,他问:“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不会走。所以,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了吗?” “……它没有名字。”裴月明说,“是残日的子嗣。” 迟邪的眉头紧锁:“残日的子嗣?为什么盯上你?” “说来话长。”裴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简单讲,我对残日是威胁。所以祂的子嗣想要铲除这个威胁。” “它怎么找到你的?因为古城?” “我想是的。” 迟邪想起陈初对陈临声的那句“我也去过古城,火灭了,你就会被残日盯上。” 之前迟邪还觉得,陈初的逻辑太跳脱。但如果那人最开始去古城,就是为残日去的,就讲得通了。 而子嗣再次印证了这个结论—— 古城与“残日”,必然有着紧密的联系。 那代表了死亡与毁灭的异常,被无数传说所描绘,却无人见过真容。 迟邪收回思绪,问:“从实力来讲,我也该是子嗣的目标。它只挑你落单时出现,是想逐个击破?” “不,”裴月明回答,“它的目标只是我。” “也是,你最有可能找到残日。”迟邪点头,思忖两秒,“不过它最该解决的,是对残日怀揣杀心的人。那才是真的敌人。除非……” 他察觉到了什么,停住话头。 几秒钟后迟邪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窗外阴雨飘落,盛大的舞会犹自旋转。 白衬衫,黑马甲,得体的正装裤。裴月明从未穿过这种衣服,但意外合适,马甲的缎面幽幽泛着光,收束出一段清瘦的腰身。 他就坐在那儿,对着迟邪笑起来。那笑容映着苍白的脸色,难掩疲惫,却好看到鬼气森森。 他说:“迟邪,我要杀了祂。” 第44章 残日子嗣 第44章 残日子嗣 一刹那,迟邪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对于裴月明背叛的原因,众说纷纭。 其中一种说法便是,他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自己接触神祇。 “为什么?”迟邪缓缓问,“为什么要杀死残日?” “因为祂是‘最纯粹的破坏’。”裴月明回答,“作为日相的巅峰,世界上没有其他异常,能比祂带来更多的死亡。”他顿了下,“议会不也认为,‘琉城’的毁灭是残日导致的吗?” 八十七年前,琉城被不明异常袭击,付之一炬。 “对。”迟邪说,“不过没确切证据。” “我看过琉城的档案。以我看来,那正是残日所为。”裴月明说。 迟邪眯了眯眼睛。 裴月明继续讲:“祂的子嗣不止一个。在我死之前和它们交手过。它们在那时记住了我的气息。要是你亲眼见过它们,就会明白,它们是……必须要铲除的东西。” “看来,我马上有见识的机会了。”迟邪说,“也就是说,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策划这件事。” 裴月明又拿出一片面包:“与其说是‘策划’,不如说是‘打算’。我并不确定祂在哪里。” 迟邪抬眼看他,突然问:“是残日杀了你?” “不是。我只和祂短暂交手过。” “那目的呢?真的,只是为了杀死一个恶意的异常?” “对。” 裴月明回答得如此干脆。 迟邪顿了顿。 “如果你想问更私人的原因,”裴月明说,“祂是唯一和我交手过、还活下来了的敌人。我希望完成这个未竟之事。” 迟邪苦笑了一下。 那我呢?他心想,是算不上‘和你交手过’还是算不上‘敌人’? 他没问出口。 裴月明继续讲:“从知道飞升者觊觎残日开始,你也做好了,要杀死祂的准备了吧。” “假设祂会带来死亡,那是的。”迟邪缓缓道,“更关键的是,不能让飞升者接触祂或者祂。这种级别的异常,要是真能赐予他人力量,或者被用作仪式了,后果都是难以想象的。” 他看向裴月明:“所以我同样也不希望,祂落在你的手中。” “在杀死残日这点上,迟邪,我和你是同一边的。”裴月明轻声说,“我向你保证——那种东西的力量,我从来都不需要。” 迟邪蓦地想起那一幕。 在邺州,火焰缓慢燃烧着。他对裴月明说,飞升者都想成为你。裴月明却反问,那你呢? 他答道,我想超越你。 那时的裴月明笑了。 如此鲜活的笑意,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好像在这瞬间,他真的看到了迟邪的一切。 ——这样的裴月明,会是个一昧追求力量、永不知餍足的人吗? 短暂的沉默后,迟邪点头:“好,我暂时接受你的说法。” 面包吃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把包装纸叠好:“不放心的话,看着我就好了。你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是啊。”迟邪站起身,“一直都是。” 他向裴月明伸出手,有力地把他拉了起来。 手还没放开,奏乐戛然而止,所有灯光熄灭! 宴会被摁下暂停键,那种黏腻恶心感,再次爬上脊椎。宴会厅外围的血色火焰,猛地向上窜了窜。 迟邪:“嚯,看我们牵手还急眼了,是不是单身狗啊?” 裴月明:“我没关注它们的感情生活,而且它们是熊。” 他抽开手,静步走向舞会大厅。迟邪紧跟在后,嘟囔了一句:“那就是狗熊。” 漆黑之中,大厅里鬼影憧憧。 宾客仍在无声旋转,动作整齐划一,好似永不会停下。一片死寂中,唯有穹顶滴落血珠的声音,如此清晰。 “啪嗒——啪嗒——” 忽然在黑暗里,亮起无数血色光点。 光点移动,在空中流畅地画出轨迹,犹如许多条翩跹的红飘带。 迟邪站在裴月明身侧。 红光照亮他们的面庞。 那些不是飘带。 是人的内脏。 宾客的胸膛绽裂了。每一次舞步,都有内脏流出胸膛。他们滑步、小跳,流出胀大的肺叶,砰砰跳动的心脏;他们旋转、仰身,肝脏与肝脏碰撞,反射油腻的深紫色,肠道与肠道交织,绵长而湿滑,像活着的蛇。 然后是骨与肉,一片片滑开。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薄薄片开了肉.体。 最先是小腿,肌肉纹理和脂肪清晰可见。随即是大腿、腰腹、脖颈……肉片连着肉片,在血光里悬浮,几近透明。 他们仍在舞蹈。 笑着舞蹈。 直到旋转出苍白的喉管切片,旋转出清晰的大脑沟回,一切才停止。 宴会停歇,舞步不再。 以静止的死亡谢幕。 裴月明轻声说:“在子嗣面前,所有人会被检视,太过弱小的,连见它们的资格都没有。” 迟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若不是身处回忆,眼前死去的,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和其他异常全然不同,子嗣虽不能奈他如何,可他也没有办法挽回这些生命。那些“弱小者”在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死了。他和裴月明所见的,只不过是那漫长的、无能为力的死亡过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恶意。 现在他明白了,裴月明为什么说它们必须铲除。 而这样的存在,盯上了裴月明。 它试探多次,最后占据天使的宴会厅,竟也不再避着迟邪,想必是借助了此处的力量,势在必得。 迟邪看向身边人。 血色落在无神的黑眸中,裴月明面色沉静,于旁人看来,他与平日毫无区别。可迟邪清楚他的疲惫。 不论裴月明是否如实说了自己的目的,他都不该在这里,让子嗣得逞。 建筑外围的血焰,已升到高处。就差那么一点点,宴会厅就会被彻底封死。 “哗啦——” 宛如积木倾倒,数百具被切片的人体同时垮塌。骨肉、内脏和华服,铺满一地,涌出鲜血! 在那堆烂肉之中,鲜血违背重力地沸腾、升起,化作实质的杀意。 渡鸦于头顶回旋,黑狼在影中幽幽亮起眼睛。 裴月明轻声说:“迟邪,这是你离开的最后机会。我的想法没变,这是属于我的战斗,与你无关。”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也说过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定会有必须共同面对的事。” 不待裴月明回答,他揽上裴月明的腰:“口是心非,老把‘你的我的’挂在嘴边,那为什么你跟周序说我们在谈情说爱?!凭空污蔑我清白,你是不是暗恋我!” 裴月明:“……” 裴月明:“……啊??” 他精密的大脑空白了半秒钟。 迟邪等的就是这半秒,直接将裴月明拦腰抱起!天旋地转,在裴月明反应过来前,他已被扔出了窗外! 力度极大,配合荆棘对血焰的瞬时压制,竟把他丢出了包围!影蛇在风中现身,稳稳接住裴月明。影子瞬间猛蹿回火焰,荆棘却早有预谋,比它更快炸开,堵死了最后的缺口! 它们拦住影子。 只差这一刹,血焰彻底合拢! 裴月明:“迟邪?!” 他几乎是震惊的。第一次被人拦腰抱住又立刻被丢了出去——他万万没想到,迟邪会把他扔出窗外,用的还是那么简单粗暴的方式! 要是迟邪用的是【审判】,以他对法则的敏锐,绝对有反应机会。 可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迟邪的声音隐隐从火幕后传来。 “比我想的还要轻。”他似乎是笑着的,“我会赢的。回忆结束后再见。” 血焰封住了天空,夜雨落上去,“滋滋”地瞬间蒸发,爆出红色的烟。 于宴会厅内,原本漫天扑来、暴怒追赶裴月明的鲜血,被虬结的荆棘死死拦住。 荆棘在上空汇聚为巨眸。 它狂乱转动,垂下的棘刺,宛若一束束的尖锐光锥,贯穿了宴会厅。那些恢弘的穹顶、精致的水晶灯,刹那化作废墟,裸.露在涌入的冰冷空气里。 迟邪笑说:“这样打起来才痛快,不是吗?” 血液回缩,随即凝聚在一起,沸腾,发出震耳欲聋、野兽般的咆哮—— 它彻彻底底地,被激怒了。 鲜血燃烧,隐约化出一头扭曲的巨兽。它周身布满搏动的脏器与缠绕的血丝,挟着毁灭般的气势,朝迟邪悍然咬下! 血焰之外,裴月明缓缓在影蛇头上站起。 他看不见宴会厅的情况,但能感受到【审判】的波动,还有子嗣的狂暴。 手在身侧攥紧了,他低声道:“这不是把我说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了么。你就不怕……” ……不怕是被我利用了吗。 可裴月明又是明白的。 ——迟邪肯定知道这个可能性。 他一直都知道。 裴月明轻轻放松了手。 面前这燃烧的屏障,蕴含可怖力量,但被【借影】突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他刚巧有更快的方法。 下一秒,影蛇竖瞳闪了闪,巨大的身形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 马队长快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了鸟窝。 天使,短缺的人手,加上唐会长的背叛,已经让他焦头烂额。 他听从迟邪的命令,把唐书文带到了西南收押所。结果没过多久,收押所塌了,陈初总队长不知为何死在了里头,活着的唐书文只会嚷嚷着,让执行者保护自己。 现在倒好,市中心那个宴会厅又莫名其妙烧了起来。 “这都算什么事啊……”马队长喃喃,“干完今年,老子绝对不干了……” “队长!”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是他手下的实习生。 “干嘛?”马队长还在策划辞职计划,“哪里又被炸了?” “报告!是是是、是您的收容室!” 马队长猛站起来,冲出房间—— 就在正对面,不知何时,议会的办公楼外墙多了个狰狞的大洞。而他的收容室,光秃秃暴露在外,仅剩的一条黑色遮光帘在风雨中飘摇。 他冲上楼。 出乎意料的是,室内破坏得不严重。两名站岗的调查员也没受伤,只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马队长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墙角敞开的保险柜: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他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实习生吓得毛骨悚然:“怎、怎么了!有敌人?!” “东西丢了!”马队长大喊,“肯定是飞升者干的!” 保险柜是特制的,可以收容危险的小型异常,装着一只金色的蛆虫。 ——可以唤来天使的王虫。 唐书文带着的匣子中,有三只金蛆。 迟邪带走了两只,只留了一只给桐州议会保管,作为关押唐书文的罪证。 从流程上来说,这方便了他们的关押。马队长小心把它收容起来,就指望着会长回来,赶快处理这件事。 现在,东西也没了。 短暂的崩溃后,马队长强打精神,指挥道:“立刻通知其他小队,天使还会回来!再加派两组人看着唐会长,要是他跑了,迟邪非宰了我不可……” 实习生惊叫:“队长!队长!!” 马队长回头:“又咋了!” 他僵在原地。 极远处漆黑的海面上,那纯白人形再度出现。 只见天使通体圣光流转,高举起镰刀! 心跳狂飙,瞳孔放大,数名调查员同时抬头、目睹了这一幕,肾上腺素疯狂上升,每个人的法则在周身亮起—— 然而,预想中的那一刀并未落下。 天使保持举刀的姿势,渐渐向后仰去…… 巨大的身形轰然砸向海面! 数十吨海水冲天而起,在那惊涛中,无数白蛆虫争相恐后地涌出!它们比浪潮还更高更急,扭动翻腾,几乎让大海沸腾。 岸边的调查员匆匆回撤到安全的高处,望向大海。 天使像块惨白的烂布,浮在海中央,一动不动。 他们惊骇地发现—— 它没有了头。 蛆虫从断裂的颈部喷出,迅速溺毙,白茫茫一大片和天使浮在一起,像大海的裹尸布。 桐州深处。 血液写就的仪式符号,爬满了房间的天花板和地面,密密麻麻,透着腥气。 身穿黑袍之人,摸过血符号,喃喃:“血不够……根本不够……” 他想,还差那么多,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为什么迟邪在这里,为什么,天使的秘密会被发现? 败局已定。 他最后一次爱惜地摸过符号。 门外猝然传来异响!是肉/体倒地、骨骼碎裂的闷响。 执行者?! 黑袍人猛地起身,几乎同时,厚重的石门带着破风声飞至眼前! 【旅者】的光辉疯狂爆发,他身形闪烁,险险避开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击。 石门带着两具尸体,在后方墙上拍得粉碎。 那洞开的墙壁之后、幽深长廊中,尸体横陈,绿血溅上了天花板。 没有打斗痕迹,所有同伴在一瞬间就死了。 寒意窜上脊椎,【旅者】的光芒再次汇聚,要带他离开—— 剧痛从背后炸开! 黑狼利爪如矛,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把他死死摁在地面。 只差几厘米,那爪子便会贯穿心脏。挣扎被完全压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奋力抬起头。 影鸦侧头,将地上中年人的容貌映入眼中。 裴月明面无表情,对年轻时的“主教”说:“仪式中心部分在哪里?带我过去。” 主教求饶:“我、我们什么也做不成了!这仪式要很多血!我们没有了!我跟你走,别杀我!” “你误会了。”裴月明淡淡打断,“首先,我不是执行者。” 身后庞大的黑影中,缓缓升起巨蛇的轮廓。竖瞳在暗处亮起,蛇口无声张开—— “咚” 一团巨大的物体滚落在地,飞溅出金色的血,瞬间点燃了那些黯淡的符号。 那颗头颅上凝固的微笑,正对着主教惊骇的双眼。 主教浑身一颤。 那居然……是天使的头颅! “其次,”裴月明踩着满地蔓延的金血,轻轻笑了,“血,我带来了。” “我是来完成仪式的。带我去中心,做不到就杀了你。” 第45章 并肩 第45章 并肩 【旅者】的光辉亮起,两人的身影已出现在另一处地下。 空间偌大,同样有密布的血符号,纹路竟如无数的手绽开,掌心囿于原地,手指又生出手指。 主教战战兢兢,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他脸色苍白,身形略显单薄。 天使是他杀的么?他怎么知道仪式被分在了不同地方? 难道,他是那位辉主大人派来的? 主教壮起胆子试探:“仪式图纸被我烧完了,以免落入执行者手中……你、你说要完成仪式,难道还留有图纸?” 年轻人没有回答。 地上,天使头颅金血狂涌。它全身被蛆虫控制,唯有这头部还维持原样。影鸦在房间绕飞,把符号尽收眼中。 这正是陈初书房内的仪式。它足以在跨越山海,传送成千上万吨的物体。 仪式的不同部分被分散在桐州各处,一旦完成,就能将宴会厅的人们带到邺州,与蛇骨砌在墙中。等数十年后,尸身复原,给主教带来挑战残日的伟力。 主教又迟疑讲:“仪式的其他部分,也都没完成,今晚大概……” 话音未落,影子动了。它们裹挟着金血飞起,悬在空间各处。 “唰啦——” 浓烈的一道笔画! 金血在半空,骤然画出一抹折痕。紧接着,所有血液同时挥洒,仿佛无数双手,正凭空绘出诡异的文字! 文字扭动着,像一只只旋转的手,与周围已有的符号交织。 一道又一道,诡谲莫测,肆意洒脱。 仪式的空缺,正在被填满。 主教猛然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触碰到了符号! 暗色的血,从他体内狂涌而出,顺着符号流向中心,书写出更多的文字。 他惊恐地收回手,缩到角落。 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 在他面前,所有的符号活了。 掌是布满纹路的树桩,指是嶙峋的枯枝。整片空间化作亘古的密林,疯狂生长,诱人深入。 主教意识到,他正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这个仪式! 但是,怎么可能?! 不借助图纸,身上找不出任何异常化的痕迹,所有的文字又信手拈来…… 主教从未见过,如此淋漓的书写。分散在其他地方的仪式明明还未完成,可眼前这人……简直像嫌弃过程繁琐,直接在原地,打破图纸的桎梏,重构了这个仪式! 气温骤降,文字低鸣,空气漫开铁锈与木头的味道。 就好像,他能为这个世界,肆意写下新的法则。 最后一笔,在空中重重落下。 那诡异的手指密林,完成了生长,爆发的光芒笼罩裴月明。 写就如此庞大的仪式,居然只为了传送自己! 主教止不住颤抖:“难道您就是辉主大人?不,还是说……” 他不敢说出猜想的另一个名字。 裴月明淡淡问:“他是哪位?” 视野一晃,主教已被影子吞没。光芒耀眼,彻底盖过裴月明的身形。 …… 血。 铺天盖地、狂涌着的血。 宾客的残骸,拼接出巨熊扭曲的身形,右腿断了,露出搏动的脏器。 血。 丝丝缕缕、飘飞在空中的血。 手臂的伤口,随动作甩出血珠,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迟邪眼中燃烧着炽亮的光。 整个宴会厅,被这场狂暴的战斗夷为平地。巨眸悬在高空,俯视猎物,那荆棘漫天坠下。 而血海兀自翻滚。 与其说子嗣是巨熊,它更像无数器官硬凑出来的怪兽。迟邪不知将它摧毁了多少次,可脏器还在起伏,数不清的肺部鼓动似风箱,心脏重新黏合,怦怦狂跳,震耳欲聋! 没用。 无论碾碎多少次,器官只会越长越大。 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战斗。即使是迟邪,也必须时刻用尽全力,没有半秒的喘息时间。 血光又一次汇聚,将荆棘碾作齑粉,随即冲天而起,直要吞没那巨大的眼睛! 巨眸狂乱转动,投下冰冷的目光。 千百条荆棘如长.枪降下! 破风声刺耳,大片血雾爆开,荆棘贯穿了巨兽,精确刺透每一个脏器。 在子嗣的身躯里,荆棘继续疯长。 世界上,不该有任何异常能活过这一击。 可它动了。 “吧嗒、吧嗒……” 内脏挤出荆棘的缝隙,碎碎地掉在地上。 一阵腥风刮过,被暴长的荆棘拦住。可又有丝丝气流悄无声息地卷来——本能在叫嚣,迟邪猛地偏头! “哧——” 脖颈上崩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要是没避开,他已身首异处了。 那把无形的“刀”,是风里的血珠。 迟邪笑着摸了摸伤口,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腕流下,与小臂的伤口.交融。 眼中狂气更盛,他笑说:“和上次一样,差得挺远嘛。” 碎掉的内脏已重新拼合。 它们更加肿胀,每次碎裂都能汇聚更多鲜血。残日代表了毁灭,连祂的子嗣亦能抗拒死亡。 在无尽的死亡中甘之如饴,一次次重返世间。再拖下去,它只会越来越强,攀升到无法应对的境界。 然而…… 迟邪目光倏地一沉。 果然,和第一次受伤时一样,子嗣没有排斥他的血。 他的血融入那摊烂肉后,一阵心脏跳动似的搏动传来! 搏动转瞬即逝,若不是迟邪敏锐,根本不会发现。它比上次更清晰,混入他血液的流动中…… 他好像听到子嗣的心跳。 视线扫过内脏。 它们或是癫痫般抽搐,或是缓慢收缩,频率不一,会不会有某处与心跳的速度吻合?那一处,是不是子嗣的要害? 只是那心跳一闪而过,太难以捕捉。 除非……他献出更多血。 极其多的血。 迟邪还能应对此时的局面,而主动承受重创,简直与自.杀无异。 赌对了,要在大量失血中赢得战斗;赌输了,就必死无疑。 但,他不是在赌。 漫长的生命和不尽的敌手,一同造就了他。不是赌博,不是侥幸,而是千次万次站在悬崖边上时,方能听见的、来自胜利的低语。 迟邪知道,唯有这样做,他才能赢。 而他恰好不缺这魄力。 风起,荆棘之眼投下冰冷的凝视。 战势再续! 荆棘贯穿大地。只是这一次,当风夹杂血珠席卷到面前,迟邪没有躲,只是侧身避开要害,坦然张开双臂—— “来吧。”他笑说。 风,刮向他。 一轮干枯的手,满月般在他身前绽开。 仪式?!迟邪瞳孔一缩。 在他身前,在那狂舞的仪式中,阴影沸腾! 风落在狼群身上,把它们尽数撕裂。然而断肢渗出黑雾,迅速黏合。狼群源源不绝,亮出獠牙,与尖啸的渡鸦一同扑向子嗣!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白皙的衬衫,被风吹乱的发丝。 裴月明背对着他,轻声问: “怎么?不想打了?” 短暂愣怔后,迟邪笑说:“你回来做什么,准备抢我人头啊?”荆棘从高空降临,配合影子的行动,他旋即正色道,“它只会越打越强。我的血混进去后,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知道了。”裴月明略一点头,“继续吧。” “那你得等我另找机会,再卖个血。” “不。”裴月明却讲,“迟邪,继续打吧,我会让你赢的。” 言尽于此,不必多说。荆棘如挣破牢笼的活物,在空中炸开! 迟邪很快就明白了裴月明的意图。 【审判】从不是一个适合防御的法则。 它锐利、暴怒、势不可挡,为裁决而生。 但此时,任何敢于靠近他们的攻击,都会被稳稳拦下。不论是粘腻的血海,还是风中微不可察的血滴,那阴影无边,总能以最精确的角度阻挡,令它们消散。 “这算什么。”荆棘的破空声中,迟邪扬了扬嘴角,“我本来要智取的,你一来就让我蛮干。” “你要是重伤了,我可背不动。”裴月明说,“而且有必要智取么?不是你讲的,我们在一起,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做到。” 迟邪乐了:“我那是一时口出狂言嘛,你怎么还记住了。” “确实不是万事都能如愿。”裴月明也微微一笑,“但,今天这事不算。” 巨眸再次凝视大地,那目光越发狂乱,万千荆棘随之狂舞。再无任何顾虑,它们刺穿血肉,贯彻天地! 与这无拘无束的狂放不同,影子依旧是克制的。 裴月明大抵是真的累了,很多时候,影子只是温顺停在脚边。 可每当巨兽咆哮、血液裹挟着恶意接近两人时,总会被拦住。 克制,精确,优雅。 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寸步不让。 裴月明什么也没讲,以行动告诉他:放手去做。 有这样一人并肩—— 一股久违的快意在迟邪的心中激荡。 眼前是蠕动的脏器,内脏与血管交织,围困住他们的血焰升腾。 琥珀色的眼中却也有一团火。它百年未熄,此刻,因这酣畅淋漓的战斗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正熊熊燃烧。 荆棘漫天。 它们是利剑。 它们是审判。 内脏不断试图黏合,但迟邪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每块细碎的肉修复前,都被荆棘刺穿。碎肉从缝隙中钻出,再度被钉死,再钻出,等待它的又是另一根棘刺! 那攻势无穷无尽。 纵然有再多鲜血,碎肉还是越来越少,最后连点渣滓都挤不出来了。 终于有一处异样暴露了—— 一块比米粒还要小的碎肉,轻轻搏动着。 它与迟邪耳边,那似有似无的心跳重合,引起血液中粘腻的共鸣。 “迟邪,”裴月明说,“你要的智取来了。” 第46章 回忆终结 第46章 回忆终结 似是察觉到迟邪的视线,血液疯了般涌向那粒碎肉。 垂死挣扎,却始终不敌暴雨般降下的荆棘。 血雾就要被贯穿,鲜血忽然炸开,竟掉转矛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直扑向裴月明! 仅仅是裴月明一人。 它本就是为他而来的。 这一瞬,迟邪明知道机会难得,明知道裴月明不会失误—— 但本能快于理性。 荆棘在最后一刻强行转向,在身侧拔起密不透风的墙! 鲜血被拦下,攻势却也缓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碎肉蹿出,眨眼便要触碰到最后的脏器! 黑狼猛然从阴影中窜出,一口将它吞下! “迟邪,继续。”裴月明说,“还没结束。” 影狼的腹部急剧鼓胀,仿佛有活物在其中增殖,旋即胸腹爆开,一只新长出的血手悍然挣出! 影狼溃散作一滩阴影。 可它拖延的半秒,已足够让【审判】重临。 这回荆棘越发狂暴。 破风、尖啸、钉穿那只扭曲的手! 血手炸成一蓬猩红的沫。 鸦群自溃散的阴影中腾起,将空中的肉沫尽数啄食。 数十秒后,血焰无声熄灭,烟尘缓缓沉降。 一切归于沉静。 没有屏障遮拦后,细雨重新从天而降。 迟邪踏过废墟,巡视战场,目光扫过遍地发黑的血液。 等他确认没有任何异状、子嗣真的死了之后,才回到裴月明身边。 裴月明背靠一堵断墙坐着。周围满是血和灰尘,这已是最干净的一处了。 迟邪在他身旁坐下,问:“怎么用仪式回来的?” 裴月明:“用了天使的血。” “你是知道,我对仪式的态度的。”迟邪盯着自己手臂的那处伤,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该痛斥你又碰这种东西,还是该感激你为我回来?” 裴月明淡淡回答:“随你。我不回来你也能赢。” 两人一时无言。 只有细雨打在瓦砾的声响。 裴月明揉了揉沉重的眉心,有些疲惫地仰头靠墙:“所以,为什么把我丢出去?要不是这样,这场战斗早结束了。” “那你呢?”迟邪侧头看他,“早点告诉我子嗣的事,它也早就被我俩解决了。” “因为我没想到……”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算了,我们简直——” 他一时没想到如何措辞。 “简直是互相帮倒忙,亏损最大化。”迟邪接话,“但,还是赢了不是么?” “是啊。”裴月明顿了下,“迟邪,关于仪式的事情……” “之后再谈吧。”迟邪却说,“我觉得你现在头一仰就能睡死过去了。” 他停顿几秒,又讲:“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这件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裴月明,你清楚我会认真听的。” “……好。”裴月明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细雨的废墟中,沉默地坐了几分钟。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分外刺耳。 迟邪在身上摸了个空。他的手机早就在战斗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倒是裴月明找出了手机,接听三四秒后,递给他:“找你的。” 是金小姐打来的。 她简短说了几句,迟邪的脸色阴沉了不少。 刚挂断电话,身边废墟便震动起来!砖瓦飞回原位,残墙独自屹立,粉碎的天使雕塑拼凑在一起,栩栩如生。 短短数秒,宴会厅居然在飞速复原。 与之相对的,是周遭细微的扭曲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回忆快结束了。”迟邪目光一凛,“金摇一直在和周序联系,说年轻的陈临声就在我们附近。” 海边道别前,陈临声确实讲了要来宴会厅救人。他渴望名声,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既然来了桐州,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心中冒出同一个疑问:陈临声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才会陷入濒死? 就在这几秒内,宴会厅恢复如初。 正如汪清回忆中那辆必须驶向终点的车,陈临声的回忆即将结束,也在修正过去,固执地重演往事。 “还有一点,我非常在意。”迟邪缓缓说,“陈临声从飞升者手下保护了居民,也亲口告诉了我们,园丁在桐州。可现实中执行者并不知道这件事。” 裴月明:“你怀疑他故意隐瞒?” “应该说,一定是他隐瞒了。但理由呢?仅仅过了一夜,是什么让他对此守口如瓶?” 无数人影在他们身边闪过:微笑的人群、急匆匆赶向宴会厅的调查员…… 金血倒流至天使的头颅,海里蛆虫涌回它的身躯;西南收押所在废墟中重现,王虫归于匣中,由唐书文紧紧攥住,令天使重新挥落镰刀; 陈初把书房图纸交给园丁,园丁则与主教碰头,带领飞升者完成最后的仪式……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闯入者所做的一切改变,都在被抹去。 “……真的是你们?!”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陈临声,就站在他们身后。 他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一手死死摁在腹部。 “我、我追到了几个飞升者。”他说,“他们很厉害,但被什么东西缠住,都死了……装那东西的瓶子碎了,它也缠上了我,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又勉强笑说:“好像不太对劲……” 陈临声慢慢松开摁压腹部的手。 迟邪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金绿色青苔,吸附在那伤口上,不断蠕动! 这是……足以复活衔尾蛇、足以蚕食残日的异常!它居然在这31年前,缠上了追着飞升者的陈临声! 就在青苔暴露的瞬间,它们铺天盖地涌向裴月明和迟邪。 血荆棘在空中蔓延,挡住了所有攻势。 青苔打散了,软绵绵落在地上,只余一小团金绿。 见青苔散去,陈临声虚弱地跌坐在地。他浑身发抖,脸比纸还要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迟邪从陈临声的腿包里翻出急救品,替他临时消毒、按压伤口。 “我……”陈临声颤抖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迟邪回答,“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天天臭脸骂学生。” 那具躯体依旧颤抖,声音虚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二叔……” 迟邪眉头一皱。 “二叔正在过来,让他别担心……”陈临声闭着眼、别过脸,似是无力再保持清明。 迟邪为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久久沉默。 “怎么了?”裴月明问他。 “刚刚金摇告诉我,她确认了,陈初在飞升者间的代号是‘编织者’。”迟邪低声说,“唐书文也提了这个代号,只是他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迟邪继续讲:“编织者在31年后,依旧活跃。而我非常确定陈初在5年后,就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裴月明默默听着。 迟邪的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有人继承了陈初的身份,继续在飞升者中扮演‘编织者’的角色。这个人,必然和陈初有复杂的感情联系,才选择接过这个代号。” “这个人,也必然非常了解陈初,才能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危险计划,这个人甚至……必然要有跟陈初同样的野心,才能付出那么多。” “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迟邪看向裴月明。 地上,年轻调查员的血晕染开。雨水朦朦落在他们脸上,模糊了彼此的容貌。 与此同时。 雨打湿另一人花白的头发。 城中村内,陈临声负手而立。 “老师,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学生小心问,“回忆是不是……快结束了?” “再靠近点。”陈临声对他说,“仔细看好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抚过学生的发梢,似是鼓励—— 后脑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由【蛛行】留下的。 陈初正是在这里灭口了同伙,又以法则抹去了两个学生的记忆。 学生眯着眼,打量逼仄的楼房,茫然道:“我没来过这里啊。” “行。”陈临声颔首转身,“我们走吧。” 学生赶忙追上他的步伐,又问:“那位陈叔叔好像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要不要……”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学生猛然一愣:“是、是吧?他对老师您特别好,看着也很和蔼,做饭也好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莫名让我想起我爸。” “原来如此。”陈临声垂下视线,“……我也认为他是好人。” 在他手中,有几块拼图。 金线互相交缠,灵活柔软,不复年幼时的笨拙。 它们缠绕拼图,拼凑出不同形状。 它们呼吸般闪着光。 它们不断编织。 恍惚间,记忆回到陈初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陈初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二叔想问什么?”陈临声听见自己苍老的嗓音。 陈初深深打量他:“二叔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出人头地,受所有人敬仰。”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更希望你能成功。临声,你要做一个强大、优秀又正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你比二叔的年纪都大了啊。现在的你能回答我了吗?” 他的语气期待:“临声,你有没有成为我的骄傲?” 身后的活动室,学生们还在欢闹。金线拼出的世界地图,印着他们都想去的远方。 烟花之下,微笑的人群走向宴会厅。远处被天使摧毁的跨海大桥,兀自沉默在波涛中,夜幕淹没数不清的哭号和秘密。 可这一切,可这所有的一切,喧嚣与寂静,繁荣与疮痍,都在此刻远去了。 陈临声看着面前人,沙哑又坚定地回答: “有。” “陈初,我用了一生,来成为你的骄傲。” 回忆呼啸。 桐州的阴雨消散了,众人的意识回到古城。 这漫长一夜,不过是现实中短短的几秒。 火光之下,有两个学生因天使而死,再无法醒来。陈临声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的身形慢慢趴伏、最终倾倒在地,向那巨大的篝火跪拜。 白发湿冷地贴在额前,热风掀起的气浪里,无数火星像逆飞的流星雨。 他有一双悲苦的眼。 第47章 躁动 第47章 躁动 那双眼睛,深深望向对面的两人。 迟邪毫不回避陈临声的目光,而隔着烈火,裴月明的面庞被热浪扭曲,好似那些无脸画像上,永远看不清的面孔。 最终,是陈临声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说话,也没再多看那两个跪拜的学生。 这日之内,那名为“燔祭”的巨大篝火,又挑选了两人重现回忆。 那两人都是陈临声的年轻学生,没经历太多,其中的异常并不强大,很快被众人解决。 但,哪怕现实中仅过去几秒,消耗的精力却是实打实的。 等最后一段回忆结束,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各自休息去了。 裴月明和迟邪也回到钟楼上。 螺旋形的楼梯间,宝石依旧熠熠生辉。顶层的古钟旁,他们昨晚搭的帐篷还完好如初。 趁金小姐架起便携炉具的工夫,迟邪将她零碎收集的情报、陈初的信息以及唐书文的供词整合,汇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与名单,联系了其他执行者。 他说了“编织者”,以及对陈临声的怀疑。 时间紧迫,他身处古城只能简短交代。 但消息传达出去了,散布在外的执行者们便会如嗅到气味的狼群,立即展开行动。 至于陈临声…… 陈临声肯定也料到,自己的身份可能败露。 像他那样视名声如命的人,不可能甘心沦为阶下囚。比起被人质询、审判,他绝对更想死在战场上。 而裴月明正是他最好的目标。赢了,踩着旧日的传说扬名立万;输了,也算战死沙场,得偿所愿。 回忆也持续在消耗裴月明的体力,如果陈临声确信他就是裴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差的结果是,他们在古城就会交手,生死相搏。 “面都煮好多久了,要坨了。”金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我来联系那个姓方的,你快点来吃。” “等一下。”迟邪头都不抬,“我再叮嘱他几句。” “你是活蹦乱跳遭得住饿,”金小姐撇撇嘴,“帐篷睡着的那位呢?” 迟邪动作一顿。 然后他慢吞吞说:“好,这就来吃。” 他起身朝帐篷里去。 金小姐在他身后,满脸都是“果然是这招好用”。 裴月明的帐篷里悄无声息。 迟邪有过怎么敲门都叫不醒他的经历,也不指望有回应,把帐篷拉出一条缝,往里头看——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影狼,深色睡袋,和一点柔软的黑发。 迟邪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偷窥的变态,明明他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于是他直接拉开帐篷,拍拍睡袋:“裴月明裴月明,吃饭。” 一动不动。 “裴月明?吃完了再继续睡啊,你刚才不是低血糖了?” 毫无反应。 影狼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迟邪深吸一口气:“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抱你出去了。” 裴月明幽幽坐起来了。 两分钟后,裴月明面无表情出现炉具旁,捧着一碗方便面。 迟邪拆开肉罐头,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块,又顶着金小姐的眼刀,摸走她两颗私藏的卤蛋,一人一个。 裴月明吃饭的速度都慢了,神情有些放空。 迟邪又拆了一个罐头,往他碗里塞:“多补补。” “吃不下那么多。”裴月明说,他碗里满满当当的。 “这哪算多?就是你平时吃太少,抱起来才轻飘飘的。”迟邪回味了一下,“……虽然手感挺不错。” 旁边的金小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忙走开,继续联系其他执行者——她从未如此感激过手头还有正经事要忙。 裴月明还是面无表情,夹起一筷子面。 他精神不佳,已经到了迟邪怎么说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方便面配罐头虽不是什么美食,可此时依旧能带来满足感。 裴月明边吃,边听迟邪慢慢讲:“现在我们总算知道,陈临声隐瞒园丁一事是在保护陈初。” “嗯。”裴月明低应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被异常重创后,又被自己二叔救了。可事后呢?这事没上报,青苔不见了,他二叔在桐州的行动记录也全抹了……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就是在这时,陈临声一定意识到了,陈初与飞升者有联系。” “陈初知道你没死,陈临声恐怕也是知情的。” 裴月明用筷子,把卤蛋夹作两半。 他不缓不急地接话:“像你说的,他们相处多年,情同父子,陈初对陈临声戒心是很低的。一旦起疑,顺藤摸瓜找到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陈初死后,也会留下许多证据。” “是啊。陈初最该做的,就是直接在那晚,用【蛛行】抹去陈临声的记忆。”迟邪吹开碗里升起的热气,喝了一口面汤,“但他不会。” 裴月明:“陈临声来桐州是为陈初庆生;追到宴会厅,是为不负他的期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事情复杂了太多。” “亲人、朋友、师生、爱人……有什么关系不复杂呢?”迟邪又扒了几口面,“哪怕给自己起名叫编织者,也理不清。” 吃饱喝足,裴月明又回帐篷里了。 正要合上拉链,一只手倏地伸入,扒住拉链的缝隙。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啦”一下把帐篷扯开,提着大包小包,也钻了进来:“你说残日的子嗣不止一个,万一它们又在古城里找你麻烦怎么办?” “倒也没那么多个。”裴月明说,“不然早世界末日了。” “那是多少个?死绝了吗?” “……” “你看看,答不上来吧。”迟邪毫不客气地坐下,顺手抓了一把影狼的头,“你睡你的,我忙我的。电话我会出去打。” 看裴月明的神情,他是很想反对的。 但他衡量了一下差距:论精力,现在自己不可能争辩,论体力,更不可能学迟邪那样直接抱着他丢出去。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躺下。 迟邪在一旁盘腿坐下,利落地架好通讯设备与平板。帐篷内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两人的身体几乎相抵。 来自各地执行者的加密信息不断涌入,在屏幕上跳动。他调出尘封的旧档案,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如隼,飞速掠过密集的数据与情报。 地名、代号、异常、仪式……无数线索在他面前交织成网,围绕那无人见得的残日。 然而,又有念头悄然滋生了:这张网的中心,真的是残日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 昏暗中,裴月明呼吸平稳绵长。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良久之后,迟邪收回视线。 他将平板亮度调到最暗,伸出手,把滑落的睡袋重新拉至裴月明肩头。 掌心拂过布料,迟邪脑中闪过一个无谓的想法。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算什么? 这想法很短暂,转瞬被黑暗淹没,屏幕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一直忙到了后半夜。 刚要熄灭屏幕休息,他忽然顿住。黑暗中裴月明也醒了,影鸦如离弦之箭掠出帐篷—— 下一秒,洪钟巨鸣! 它震耳欲聋,席卷了古城。脚下的钟楼震颤,满地的金银器随之嗡鸣。 迟邪一把掀开帐篷出去,裴月明紧随其后。金小姐也睡眼惺忪、捂着耳朵出来了。 古钟在身旁轰鸣,只见钟楼下方的篝火,燃烧得越发猛烈。它扭曲着、咆哮着,直刺灰蒙蒙的雾气,映照四方! 整个古城,在这毁灭般的光柱下纤毫毕现,宛若白昼。 他们看到了无数身影。 它们密密麻麻,跪满了古城的每一个角落,身形枯槁,不知已死去了多少岁月。从那华贵的金银珠宝之中,它们朝着燔祭的方向,齐齐伸出干瘪的双手。 仿佛……所有曾被困在城中的人,都在此刻归来! 电光石火间,迟邪直觉般想到:这恐怕是残日察觉到子嗣的死亡,开始暴.动了。 所有人眼前一晃,回过神时,已身处篝火旁边! 那戴金饰的女人尖叫:“太快了……怎么是现在!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布满血丝的眼扫过众人,“这次又是谁?!” 她身后是数不尽的跪拜者,是它们伸出的手。 迟邪面色也有几分凝重。他偏过头,低声对裴月明说:“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裴月明问。 “庆幸我今晚没有裸睡。” 裴月明:“……” 裴月明说:“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 裴月明微微一笑:“庆幸你没有在我帐篷里这么干。” 一小团火苗,从燔祭中脱离,飘飘摇摇降到了金小姐面前。 金小姐“啧”了一声,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小心拟身怪吧。” 话音刚落,周围事物飞速远去了。 视线再清晰起来时,迟邪首先感受到的,是燥热。 裹挟着热浪的、属于盛夏的燥热。 他身处空阔的屋内,阳光被风刮过半透明的窗纱。木头家具上盖了浅色的布,老式钟表哒哒走着,窗外树影婆娑,蝉鸣聒噪。 这是什么时候? 迟邪的目光落向墙上挂历,20年前的7月份。 和之前一样,他应当是取代了回忆世界里某一人的身份。 “叮咚——” 门铃响了,声音有些失真。 迟邪:“……” 他回头,走向那木制的大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打开。 门外人很耐心,等了一会儿,那“叮咚”声才第二次响起。 迟邪这才摁下把手。 门开了,裴月明站在门外,走进来问他:“刚在等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了笑,“只是在猜门外是不是你。也是挺巧,每次进回忆我俩都在一起。要喝水吗?” “好。”裴月明点头。 迟邪走进厨房,心想,这拟身怪装得也太不像了。 乍一眼是那么一回事,但是神态、气质、动作……哪哪都差了一截,透着一股拙劣的模仿感,也就能骗其他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东西会挑裴月明来模仿,让他难得升起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拿玻璃杯装了凉白开,回头和“裴月明”说:“没热水了。” “裴月明”回答:“没事。”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杯子,没有喝,忽然又唤了一声:“迟邪。” 迟邪挑眉:“做什么?” 下一瞬,对方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几乎快拥抱住了他。 那身躯带着不属于盛夏的微凉体温,从这个角度看,怀中的眉眼竟真有六七分神似。 “迟邪。”他抬着头,轻声问,“那么多年,你一直只看着我一人……是喜欢我吗?” 第48章 魅魔 第48章 魅魔 问这话时,“裴月明”是笑着的,可是血在他心口洇开,缓缓浸染了白衬衫。 在靠近的一瞬间,血色荆棘就已贯穿了他的身躯。 迟邪面无表情,从他逐渐无力的手中拿回了那杯水。 对方晃了晃,倒下了,身形在地板上像是融化一般,渐渐扭曲。 从桐州回来后一直忙到半夜,迟邪倒也没兴趣与一个异常多纠缠。 放任它演戏是一回事,真敢碰他就是另一回事了。要不是顶着这张脸,在进门前它就该死了。 迟邪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到厨房柜台上。 玻璃杯与大理石碰撞,发出“哒”一声脆响。地上那滩人形却又动了,它笑着,嗓音扭曲:“恼羞成怒……被……说中了吧?” “你模仿的那位,不久前还在外头造谣我呢。”迟邪一笑,“这问题你得去问他。” 人形不再说话,身上冒出滋滋的青烟。 它死了。 窗外,醒目的红线一闪而过。 迟邪几步走到窗边,探出身:“金摇!” 金小姐果然就在外头街上,【牵线傀儡】在空中飘摇,有两个进入回忆的调查员在她身边,地上,躺着同样一只正在融化的怪物。 她闻声回头,对同伴快速交代两句。 不一会儿,她卷着头发,从门口款款走入:“裴月明呢?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等下就去找。”迟邪说,“你这拟身怪倒有意思,上来就模仿了他。” 金小姐陡然一愣:“哈?” “干嘛这种表情?”迟邪莫名道。 “这玩意模仿的是裴月明?!” “是啊。” 怪物滋滋冒出的青烟,终于快要消散了,露出干瘪黑蓝的身躯,一条弯弯细细的尾巴耷拉在一旁。 迟邪意识到不对了。 “……这不是我说的拟身怪。”金小姐缓缓看向迟邪,“拟身怪还没来呢。这个,不是魅魔吗?” 迟邪:“……” 金小姐:“……” 迟邪:“……” 金小姐:“……” 两人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从窗外涌进来的蝉鸣声喧嚣到刺耳。 “这个——”迟邪终于干咳一声,开口了,“你肯定也猜到了,我和裴月明有过一些私事。” “三观不合?移情别恋?他绿了你?你绿了他?打胎的营养费没给?” “在你看来我是连营养费都不给的人吗!太渣了吧!”迟邪大怒,“……哎不是,这都啥跟啥啊?!不是这方面的!” “哦?真的不是?”金小姐盯着地上的魅魔。 “不是。”迟邪斩钉截铁,“他能引起情绪波动,所以才会被模仿。” “你硬要这么解释,倒也讲得通……没有性吸引力对象,魅魔确实会退而求其次,选情感最强烈的目标……”金小姐喃喃,“但你这……” 那边迟邪已经不纠结了。 “一个异常而已,别纠结它的心理活动。”他把凉白开一饮而尽,“业务能力太差,选人都选不对。快走了,去找裴月明。” 金小姐眼睛一转,倒也从善如流,跟上他:“老大,问你个问题呗。” “快说。”迟邪健步如飞。 金小姐平时很八卦,其实,不该如此不确定的。 可迟邪那么多年的表现,实在是个标准的直男,不懂浪漫不近风情,太具迷惑性。金小姐一度怀疑他这人的审美就是有问题,或者有特殊癖好,比如真爱的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异常生物…… 金小姐娇滴滴问:“说起魅魔,老大,你觉得我好看吗?” 她刻意扑朔长长的睫毛。 迟邪惊恐回头:“你吃错药了?!”他狂摸手臂,“你看看你看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迟邪。金小姐心想。 她仍不死心:“那……总有你觉得顺眼的类型吧?男的也行,帅气的?” 迟邪心有余悸,还在使劲摸手臂:“有啊,我觉得自己就长得挺帅的。” 金小姐:“……” 虽然是事实,但她很想拿高跟鞋往迟邪脸上抽。 好在,八卦的冲动盖过了抽人的冲动,她循循善诱:“别人,我要听的是别人。你这辈子就没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谁好看吗?” 迟邪不假思索:“我没事盯着别人脸看做什么。” “那裴月明呢?他也不好看?” 空气凝滞一瞬。 这一回,迟邪罕见地……犹豫了。 “哦,他啊。”他慢吞吞说,“还不错吧。” 这绝对完蛋了啊!! 老房子着了火,铁树开了花,一个钢铁直男,在金小姐面前彻底分崩离析。 还说什么魅魔业务能力不够……人家明明超强!果然这种事要靠专业的来! 身旁,迟邪的脚步慢了一些。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刚才那一幕—— 冷白脸庞,俊秀眉眼。 稍微倾身,一切就触手可及。 要是,问他那句话的真是裴月明…… 他晃神了几秒钟。 街上,那两个调查员等得惴惴不安了,见他们走来,才松了口气。 天气酷热,仅仅是站在原地,四人的额前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可惜他们的法则,都不适合寻人。 【审判】已经是最适合的了,但太过声势浩大,每每用起都要慎重。 迟邪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汗,问金小姐:“这段回忆和飞升者有关吗?” “应该没有。”金小姐回答,“这里是石桥县,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20年前,这里出现了几只拟身怪,取代了本地居民。地方小,也没几个专业调查员在,大家就一时没发现。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名受害者。” “魅魔呢?” “也有出现,没造成死亡。我没来得及提。”金小姐卷了卷头发,也是热得几分心烦,“和桐州不同,我的回忆挺风平浪静的,对你们来说没啥威胁。” “那你怎么差点死了?” 金小姐叹气:“这不是阴沟里翻船么……” 汗水怎么都抹不完,蝉鸣吵得叫人烦躁。 迟邪站定脚步:“我直接用法则找人了。” 金小姐一怔,见那两个调查员离得远,又压低声音问:“因为你们在宴会厅遇到的那个怪物?” “也因为陈临声。”迟邪回答。 他想起裴月明怎么都心神不定——或许,也和刚才的事情有关。 这句话,他没讲出口。 五个路口之外,裴月明刚从面包店出来,提着一袋方包。影鸦似有所感,昂头看向天空—— 荆棘遍地而起,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刺向天空,汇聚成狂乱的眼眸!它向这个小县城,投下目光,将裴月明的身影清晰映在眼中。 一根纤细的荆棘从天而降,缓缓来到裴月明身边。 它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裴月明:“……” 空中的荆棘消失。二十分钟后,他们在街角碰面了。 每个人都热得一身是汗。裴月明稍好一些——自桐州坠海后,他终于是拿回了自己的纸伞,一路打着过来,额前也出了细汗。 金小姐一见他便惊呼:“哎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睡眠不足。”裴月明说。 篝火突然在半夜把他们拉入回忆,他实际并未休息好。 金小姐:“哦——也是哦。对了,你刚刚有没有遇到异常?” “没有。你们遇到了?” “是呀,老大遇到的还……” 迟邪猛烈咳嗽,打断她的话。 金小姐话头一转:“遇到了两个小异常,都解决了。” “那就好。”裴月明点头,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其他人等着,但他迟迟没开口。 众目睽睽下,他本就白皙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细汗顺鬓角流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迟邪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揽住了他的肩背。 裴月明的呼吸急促,在他怀中几乎站不稳。 熬过了坠海,熬过了连番恶战,熬过了睡眠不足,终于还是败给了这酷暑。 他彻彻底底,热蔫了。 迟邪一手给他撑着伞,一手揽着他,赶快叮嘱:“金摇!你回刚刚屋里想办法降温!还有把……那东西的尸体快扔出去!” 金小姐踩着高跟鞋噌噌跑了。 迟邪又对那俩调查员说:“你!去买毛巾和汽水!有凉茶也行!你!去看看有没有更近的阴凉处!” 那俩调查员领命,眨眼也不见了身影。 迟邪小心搀着裴月明。 裴月明脚步虚浮,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这县城太小,街上商铺零星,门可罗雀,连棵树都见不到。去找遮荫处的调查员无功而返,又被迟邪指使到屋里帮忙。 等裴月明好不容易去到那间屋子,向阳的窗帘都拉上了,立式风扇在卧室里嗡嗡吹着,卖力摇头,压下燥热。 “这里没空调。”金小姐用纸巾沾掉自己额角的汗,“只有这个了。” 她倒好了水。 迟邪把裴月明带到床边,递给他水杯,看他垂着眼睫,小口喝着。 买东西的人也回来了,带了玻璃瓶汽水、几条毛巾和冰棍。 迟邪向他道谢,把玻璃瓶“啵”一声拧开,放在裴月明的床头,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打湿毛巾。 他淋湿毛巾时,金小姐在门外说:“等下我带着他们俩,去找陈临声吧。你留下来。” 他们都清楚必须盯着陈临声。不然,连他身边的学生都可能有危险。 金小姐又说:“而且你也该休息了。” 迟邪拧干毛巾,抬眼,在镜中看见自己眼底的红血丝。 再怎么精力旺盛,也确实到了要休息的时候。 “好。”他点头,“有事情随时联系我。这个地方不大,就算有情况,我也能支援。” “知道啦。”金小姐刚要走,忽然又回过头,“老大。” “做什么?” 金小姐看了眼裴月明所在的屋内,又看着迟邪。 银色耳环晃了晃,闪过一抹亮眼的光。她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头吞下去了,笑说:“没什么,我先走啦。” 那三人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迟邪回到床边。床头的汽水少了小半瓶,而裴月明闭眼躺在床上,呼吸轻缓。 他把一条毛巾敷在裴月明颈侧,然后擦过他的手臂。 动作有些生硬。 “……迟邪。”裴月明忽然出声,嗓音沙哑。 “不舒服?” 裴月明低声说:“你快把我的皮擦掉了。” 迟邪茫然:“……啊?这是我平时洗脸的力度。” 裴月明憋了半天,来了一句:“那你可能脸皮比较厚。” 迟邪低低笑了:“不瞒你说,经常有人这样讲。” 他放轻动作,擦完手臂,又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脸颊和额头。也只有这种时候,裴月明才不抗拒他的接触——或许是隔了层毛巾,或许是没力气去抗拒了。 老风扇摇着头,吹上湿润的皮肤,异常清爽。 迟邪要去重新打湿毛巾时,裴月明开口:“不用。我躺一下就好。” 迟邪没听他的,还是去重新拧了条凉毛巾回来,覆在他额上。确认他缓过来了之后,迟邪才去洗手台好好洗了一把脸,在床沿坐下。 他向后撑着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安静下来,才感觉到疲倦。 裴月明说:“迟邪,谢谢。” “上次听你说谢谢,还是在请你吃饭的时候。”迟邪笑了,“你这人挺奇怪,嘴上说着连神都要杀,还总在小事上客气,要换作今天是金摇倒了,她非但不谢我,肯定还会怪我让她加班。” 裴月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认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硬要说的话,”迟邪盯着天花板,“世界上从没有任何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啊。” 他拍拍裤子上溅到的水珠,站起来:“好了你睡吧,我去冲凉。你的鸟呢?” 影鸦从影子里飞出,站在床头,歪着脑袋看迟邪。 裴月明问:“做什么?” 迟邪说:“这不是怕我洗澡的时候,你被什么鬼东西偷袭了吗。”说完他像抓鸡一样抓起了影鸦,“这样遇到事情了,它就会大叫。” 影鸦:??! 影鸦:“呱呱!呱!” 迟邪教育它:“不是现在叫。” 裴月明:“……” “这回别偷看哈。”迟邪拎着扑腾的影鸦往浴室走,颇为自得,“想看就正大光明说嘛,我又不是不欢迎。” 裴月明:“……” 但他到底累了,等浴室的水声响起,就陷入了昏沉当中。 盛夏,就是容易叫人心烦意乱,连他也不例外。 睡也没睡着,心中总沉沉压了些事情,混混沌沌,无法挣脱。暴雨、舞会、子嗣和那双把他丢出去的手……在混沌中交错。 再起身时,迟邪正在厨房里。 包子的香味隐约飘过来。影鸦站在厨房柜台上,梳理羽毛,它脖颈上的毛因为水汽微微炸起。 迟邪回头,看到裴月明走出房门:“吵醒你了?这才过了半个多小时。” “没有。”裴月明回答,“没太睡着。你不休息?” “刚洗完冷水澡,清醒一点了。随便吃点再睡。”迟邪把包子拿出来,“来一个?” 包子明显蒸过头了,皮硬实又粘牙。 裴月明慢慢吃着,突然问:“你说执行者调查过陈临声,具体是什么事?” 迟邪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十多年前,他带队处理异常‘烛龙’,最终只有他一人幸存,其他人的尸体,大多碳化了。” “有个执行者去事后调查,他提出了一个怀疑,部分调查员并非死于烛龙。” 裴月明:“怀疑是【万流线】?” “没错。”迟邪点头。 如果过度榨取他人力量,【万流线】足以致死。 这本就是个很特殊、很危险的法则。 迟邪:“假设是危急关头,他人自愿为他献出力量而死,那倒无可指摘。问题就出在这个‘自愿’上——如果陈临声是为了活下去,强行剥夺了其他人的力量呢?如果那些人,本是能活下来的呢?” 他咬了一口包子,接着讲:“实际上,在更早的任务中,陈临声就受过类似的怀疑。只是那些尸体每次都‘刚好’损毁严重,无从查验了。” 裴月明问:“死者有他的学生吗?” “从来没有。”迟邪笑了笑,“更巧了不是么。” “明白了。”裴月明若有所思。 迟邪起身,倒了两杯水回来。 裴月明接过水杯,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轻叩了两下。 他手里的包子才慢条斯理地吃了半个,迟邪已经几口解决,他似乎有什么都能吃得很香的本事。 “……迟邪,”裴月明说,“聊一下仪式的事情吧。” 第49章 漫长夏日 第49章 漫长夏日 迟邪又咬了一口包子:“现在聊?你不去睡?” “现在就挺好。”裴月明说。 迟邪颇为怀疑:“不会是我包子做得太失败,你得靠这个分散注意力了吧……” “不是。”裴月明回答,“虽然确实不好吃。” 迟邪三两口解决掉包子,手指随意往纸巾上一抓,点头:“行,那就聊。”他正色道,“裴月明,仪式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工具。”裴月明说,“必需的工具。” “你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需要它?” 裴月明沉吟片刻:“法则有其极限,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 他继续说:“如果是你拼尽全力,确实能杀死衔尾蛇,但连带也会毁掉青苔。不用仪式,就无法将青苔剥离,因为飞升者先动用了仪式的力量。” 迟邪微眯起眼睛:“这算是向我承认了,那个仪式就是你做的?” “是我。”裴月明坦然道,“你不是早知道了么?只是没证据。” 迟邪沉默几秒,最后只是讲:“继续。” 裴月明说:“如果对方不动用仪式,那么仅用法则,任何问题都有解法。但既然对方有这个知识,就需要制衡了。” 手指在桌边,无意识压紧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让这种禁忌的知识来到世间……并非我的本意。” “你的意思是,你问心无愧?” “怎么可能。”裴月明轻声说,“当然有愧。我根本不该记载那些仪式,是我那个时候……太自负了。年少成名,未逢敌手,第一次感知到古文字中所写的仪式后,明知代价不可承受,也想试试,自己能否改写、重构它。” “所以我阅读古文字,撰写了非常多的仪式,埋头研究。” “我的确有能力重构它们,可远远不够。假如原本代价是十成,我最多降到六七成,而代价往往是尸体、鲜血和人命,依旧不可承受。”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和我的法则一样,我也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妄图颠覆世界的规则,始终是太过骄傲了。” 迟邪沉默半晌:“你没有销毁撰写的仪式?” 裴月明揉了揉眉骨:“销毁了。” “那它们是怎么……” 裴月明说:“我身边的人,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干净。” 迟邪一顿。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这理由也太轻巧了。除了你我,那个时代的人都死了——很多还是你亲手杀的。死无对证。” “你不用信我。只是想杀死残日,必须要用到青苔和仪式。祂存在的时间,超出任何人的想象,这也是当年我探寻仪式的初衷之一。仅凭法则,我不认为能取胜。” 迟邪抬眼看他:“即使是我们?” “即使是我们。”裴月明说,“但如果由我们去做,仅用最简单的仪式,也会有一战之力。” “那代价是什么?” “血。”裴月明无声地轻叹一口气,“还是大量的血。这是尽我所能、最小的代价了。” 影鸦把粘在蒸炉里的一层包子皮吃了,飞到桌上,歪头看着神色肃穆的两人。 裴月明又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你打算用自己的血?” 这话虽是提问,迟邪说出来却是笃定的。 不待裴月明回答,他再次开口:“那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拖着这副身体,在失血情况下杀死残日?” “非常困难,但必须一试。”裴月明轻声道,“我没打算输。” 迟邪看着他,半晌后讲:“说是问心有愧,可现在的你,不还是一样骄傲吗?” “或许吧。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悔改。” 又是漫长的沉默。 忽然的一阵风吹开窗帘,阳光随风飘进室内,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 光斑下移,映亮了裴月明修长的颈侧。因为清瘦,那一小截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分外清晰,随呼吸微微起伏。明明是如此脆弱、仿佛被人扼住便能轻易折断的线条,却始终挺得笔直。 死去百年,面目不清到只剩一个幻影,仍在被追逐,哪怕病骨支离也被子嗣忌惮…… 迟邪想,这样的人,当然是骄傲的。 迟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解释,我持保留态度。在亲眼见证残日之前,我无法信服仪式的必要性。” 裴月明点头:“合情合理的怀疑。” “我依旧不认为,任何人该使用这种力量。”迟邪说,“但你用出的仪式,第一个杀死了衔尾蛇,第二个是为我用的。作为两次的既得利益者,我没厚颜无耻到把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 他继续讲:“从收手那天起,我就决定了,如果你导致了任何悲剧,我都不会扮演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我会把一切公之于众,包括我的失职,和我的偏袒。” 裴月明想说点什么,被迟邪虚虚一按,止住了话头。 迟邪笑了下:“况且,现在我明白了如果不是你,我那天绝不会收手。” “我就是出于私心,把一个人尽皆知、被称作叛徒的人留在了身边。所以裴月明,无论你未来做了什么……审判之下,我都与你同罪。” 风停了,帘布把阳光盖回窗外的盛夏。 室内昏暗。 “总之你每次用仪式,代价和罪孽,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迟邪还是笑着,“有时候就会想,怎么偏偏是你。” 说的好像是那日,又好像是更久远之前。 “……是啊。”良久后,裴月明轻声说,“怎么偏偏是你。” “我们的孽缘未尽啊。”迟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也该补觉了。这鬼天气,没风扇可真够呛。” 话音刚落。 “啪!”一声。 那台勤恳工作的老电风扇,发出一阵怪声,在两人的沉默中彻底熄火了。 …… “老板!电扇怎么坏了呀!” 周序扯着嗓子大声问。 老板穿着老头衫,摇着蒲扇,极为不耐烦:“我咋知道?!坏了就是坏了!你要不给它念个咒?” 周序气得要打人:“烟是假货,风扇一小时就坏,咋做生意的?!” 他举起风扇作势要砸。 “欸停停停!”老板赶快喝止,“砸坏了柜台照价赔偿!” “赔你个鸟蛋!掉钱眼里了?!”周序拿着风扇往老板身上一丢。 老板慌忙接住,眼看周序开始翻他的零钱铁皮盒,连声喊:“抢钱了!光天化日抢钱了啊!” “抢你大爷!你才抢钱!”周序骂他。 天气太热,周遭无人,老板喊破了嗓子,眼睁睁看着周序拿回了风扇的钱。 周序抓着零钱回到街上,活生生被气出了一身汗。 回了大树荫下,气还没消,直到那道声音唤了一句:“周序,又沉不住气了?” 陈临声坐在老树下,手中执着一枚象棋。 旁边是几个热得七荤八素、躺在树木圆坛上的学生。陈临声倒气定神闲,半点汗没出。 周序犹豫一下:“和老板闹了点矛盾……” “何必置气?即便不是回忆,也不该在意这点小事。”陈临声淡淡说,“过来坐。” 周序深呼吸,努力压下怒火,坐到陈临声对面。 棋盘已经摆好了。 陈临声先走了一步,周序跟上。 周序讨厌象棋,太慢太磨人,在他看来这是公园大爷才喜欢的东西。奈何陈临声讲,这能磨练他的耐性。 陈临声的话,周序总是听得进去的,只能咬牙去学。虽然到最后也没喜欢上,多年来,倒也和陈临声下过不少局。 蝉鸣喧嚣,热浪在树荫外扭曲蒸腾。 棋子与棋盘相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周序心不在焉,连连失误。 “在想什么?”陈临声问。 “没有,是天太热。”刚才的汗水,还黏糊糊粘在他手臂上。 又是一轮沉默的执子相对。 陈临声的“炮”吃掉了周序的“卒”,他突然开口:“我打算撤回你的举荐。”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序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下了棋子。他低声应了一句。 “你好像并不意外。”陈临声说。 “老师自有考量。”周序依旧低声道。 如果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当然会震惊不解。 只不过那天,他隔着陈初家的房门早已听见老师说了。然后他像个逃兵,抓着排水管狼狈地逃了。 周序清楚,此时,自己的反应很不同寻常。 但陈临声没问。 就像他也没问,为何在桐州时,周序要长时间动用【风时花】。 棋盘上,周序被杀得溃不成军。 他的心思越飘越远了。 再怎么炎热,想起的却是桐州那晚。 他在咖啡厅向裴月明和迟邪保证,会用能力找到陈临声。 结果最先找到的,是年轻的陈临声。 这不合常理。 周序靠他人的动作去辨识身份。而人的举止会随时间改变,最先被找到的,怎么也不该是年轻的那个。于是周序明白,老师一定是察觉到了【风时花】,在刻意避着他。 老师当然知道,学生的弱点在哪。 只要刻意改变步调与姿态,陈临声就能骗过他——在往日的训练中,他已被骗过无数次了。 陈临声很忙,周序也要奔波各地,直到最近才暂时重聚。 陈临声不知道的是,为了通过s级考察,周序这两年拼尽了全力,能力早已精进。 他们两人,分别得实在太久了啊。 这一回在桐州茫茫的人群中,周序终归看破伪装,找到了陈临声。 也找到了老师身边那个叫“陈初”的人——那个暗中行动,杀害同僚的人。 意识到这点时,咖啡杯从周序手中跌落,摔了个粉碎。 许思阳被吓到了,赶快问他,师兄发生了什么。 周序只是扶着额头,轻声讲,没事。 他在害怕,怕那两人找过去时,撞见陈临声和陈初在一起。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到最后也没告诉裴月明和迟邪,陈临声到底在哪里。 此时大树上的蝉鸣喧嚣。棋盘上,周序的“车”和“马”都被吃了。 陈临声说,他遇事缺乏主见。 那么这样瞒过所有人,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算不算“有主见”了呢? “将军。”陈临声落定最后一子。 棋局结束。惨败。 周序看着死棋,只觉得这夏日,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临声说:“你进步很大。” “……”周序意外,“我吗?” “不是象棋,是法则。” 周序猝然抬眼。 ——他知道了。 老师什么都知道了,还是瞒不过。 周序沉默半天,又低下头:“老师,我……”他讲不出什么,没头没脑问了句,“师姐是个怎样的人?” 他指的是陈临声的第一个学生,她牺牲在了s级考察期。 陈临声顿了两秒,才答道:“和你一样,是个天才。” 他的声音平静:“可惜山外有山,陨落的天才从不是少数。日后你还会被举荐,只不过不是现在。” “那时候,老师还会举荐我吗?” 陈临声没有回答。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蛰得周序的眼睛生疼。 不远处的巷子,金小姐躺在藤椅上,看着树下的陈临声与学生们。 她把蒲扇摇得飞起,脚边的第二瓶冰镇汽水早已见底,严重超标了她制定的每日糖分摄入,但是…… “太热了啊,老娘的妆都要脱了——”她仰头哀叹。 手机轻轻震动,她没精打采地接了:“老大?” 迟邪的声音传来:“陈临声在干嘛?” 他那边有砰砰的敲击声。 “没干嘛,和周序下棋呢。”蒲扇摇得呼呼作响,“你不守着裴月明,找我干啥?” “他洗澡去了。”那头的敲击声没停,迟邪问,“有没有看到卖电扇的?我们的坏了。” “电扇?”金小姐皱眉,“就一家,周序他们刚被坑了,你可千万别买……你那边什么动静?砰砰砰的。” “这不是在修吗。行吧,我自己想办法。你的拟身怪什么时候来?” “得熬到晚上呢。”金小姐叹气,“晚上有台风,现在才那么闷热呀。” 她很清楚,那怪物会顶着谁的脸出现,于是感慨:“……所以说,年少时遇到了太惊艳的人,就是会念念不忘啊,好像一切都能为他让步。” 迟邪震惊:“你偷听我和裴月明说话了?!” “啥?”金小姐一怔,“我说的是我初恋啊!你俩聊啥了?” 迟邪:“哦……” 他干咳两声:“拟身怪装成了初恋?没看出来你这么纯情,前男友不是能凑三台麻将吗?” “怎么会这样想!”金小姐不悦,“明明是五台!而且我也纯情过!” 那头又是砰砰的声音,吵得她心烦:“你那儿吵死了,找裴月明玩去,别找我聊。” 她干脆地挂了电话。 屋内,迟邪一手拿锤子一手拿电工胶布,对着散落的电扇配件忙活。 影鸦在旁边叼着螺丝钉玩。而浴室的水声刚刚停下,裴月明推门出来,带着一身水汽。 “还没修好?”他问。 “没呢。”迟邪拧上螺丝,“感觉是对的,就是转不起来。这玩意真是老古董。” 他刚洗完澡,又热出了汗。 更关键的是,裴月明没说什么,只是在身边盘腿坐下,默默拿毛巾擦拭头发,迟邪却有种微妙的心虚感。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承诺了在妻子回家前会洗好脏碗、晾好衣服、最后什么也没做到还养死了仙人掌的丈夫。 ——迟邪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会有这种乱七八糟、过于具体的例子。 大概是因为…… 天热。 该死的天太热了。 周序盯着棋盘,对面早空无一人,汗水模糊了视线。 金小姐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汽水瓶,长长叹气,想起了另一人的脸。 迟邪上手拍电风扇的脑袋,身旁的裴月明安静坐着,神色困倦而苍白。 知道风暴将至,知道大雨将落。 知道这蒸腾的酷暑,和深埋内心的秘密,终将烟消云散。 即便如此,最难熬的还是等待本身。 在这个停滞的、虚幻的午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夏日,真是太过漫长了啊。 “砰!”迟邪又拍上风扇。 “嗡嗡嗡——”几乎是奇迹一般,那风又刮了起来。 “终于好了!”迟邪感慨,“快去睡吧。” 他把电风扇放到卧室。 卧室外就是硬木沙发。迟邪站起身,往那上头一躺。 卧室的门没关,隔了半堵墙,风也能吹来。 风吹得很舒服,迟邪困了。 思绪好像在缓缓膨胀,漫过空旷的房间。他又随口问:“……所以,有老师是怎么样的感受?” 他想起的是,裴月明的师父鹿云徊。 “你没有过吗?”裴月明也带着困意。 “从没有。刚有法则时心浮气躁,不太能静心听别人指导。后面好些了,不过也没几个人教得了我了。” 隔了几秒,裴月明才回答:“我的经历当不了参考。鹿云徊给了我容身之处,不过没教我太多。” “谁能教得了你啊。”迟邪完全不意外,“你们关系怎么样?” “说来话长。我不是个擅长和别人相处的人。” “对着天才,是容易觉得不好相处。”迟邪闭上眼,“再加上你表情太吓人了。” 裴月明:“……吓人?” “那可不吗。”迟邪翻了个身,“整天面无表情的,谁能猜得透你在想什么?” “……我?” 迟邪这回琢磨出不对了:“你——你该不会没意识到吧?” 裴月明沉默了好一阵:“没人告诉过我。我其实一直以为,我表情还挺丰富的。” 迟邪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硬是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说:“算了算了,以后再吐槽。你睡去吧,我也眯一会儿。” “迟邪。” “水喝完了?” “我说过,鹿云徊是因我而死的。” 迟邪愣了下:“怎么突然讲这个?” “他的法则名叫【长青】。我是靠着他的法则,才重回世间的。”裴月明说,“他在当时就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屋内钟表缓慢走着,发出规律的节拍声。 他就这样说了出来。迟邪想。 关于裴月明的死而复生,迟邪猜过许多原因,自然也考虑过能治愈他人的月相法则【长青】。 但大多数人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是被裴月明所杀。 但就在这来自过去的夏天里,裴月明说出了这件事,语气如常。 更奇异的是,迟邪既不惊讶,也没觉得激动或者喜悦。 他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或许是真的累了吧,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可是,老式电风扇吹走燥热,蝉鸣好像也不那么刺耳了。 他睡着了。 第50章 往事 第50章 往事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吹来一丝微弱的风。 它们丝丝缕缕掠过大街小巷,汇聚在一起,摇动大树的枝叶,发出第一声呼啸—— 几滴水珠,晕湿地面。 雨幕连天接地,撕裂漫长的闷热。 汪清举着白蜡烛,走在巷子里,烛火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前方那道身影打着一把印花伞,偶尔,银色耳坠闪过一丝耀眼的光,乍地刺穿昏沉。 汪清有些不安:“金小姐,拟身怪到底在哪里?” “急什么?就快到了。”金小姐说。 汪清:“哦……” 高跟鞋的声音停住。 金小姐忽然转身站定,冲着汪清盈盈一笑:“是不是担心,我就是那个怪物?” 这瞬间,汪清的脊背发凉。 但他愣没挪步:“不、不担心。”他咽了咽口水,“【吹灯】一直没有反应,你是人类。” 金小姐还是笑着的:“它真是对的吗?” “它出过错。”汪清说,“但是……有人告诉过我,必须相信自己的法则。” “欸——”金小姐撇撇嘴,瞬间兴致缺缺,“好吧,还以为能吓到你呢。” 她又问:“这话是裴月明告诉你的?” 汪清一愣。 不少人知道,这话最先是裴照说过的。他不清楚,金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裴月明。 难道裴月明也和她提过? 汪清回答:“对,是他说的。” “哦?”金小姐的神色又饶有兴趣了。 她款款转身,继续向前走。 汪清赶忙跟上,心里嘀咕着,这位执行者可真不好伺候,和迟邪完全是两种风格。 傍晚,他正在树下躺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只手指戳了戳肩膀。他一睁眼见到金小姐的脸,吓得坐直了。 “汪汪调查员,跟我走一趟吧。”金小姐笑说,“我知道拟身怪在哪儿。” 汪清犹豫:“您要找我吗?师兄师姐都比我靠谱多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金小姐托着下巴,“不用你做什么,帮我杀了它就好。” 于是汪清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白庭的执行者们有看穿异常的能力,能轻易辨别出飞升者。 他们也有异于常人的漫长寿命,直到死亡,都保持在青壮年的巅峰状态。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誓言”带来的。 那“誓言”被无数人梦寐以求,可它亦有代价:执行者不负责解决异常,一方面是让他们能专注处置背叛者,另一方面是,他们不能。 如果亲手杀死异常,便会承受焚心噬骨之痛,数十年无法摆脱。 就像是,既然选择了以利剑指向堕落的同族,就要割舍处置异类的权力。 如此多年来,除了迟邪能解决异常,其他执行者无一例外。 汪清想,要不是这点,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和执行者一起行动啊。 他看着金小姐那张姣好而年轻的面孔,心中羡慕。即便有代价,可谁不渴望能肆意挥霍时光,永驻青春与力量之巅呢? 两人走过几条巷子,风在窄小的甬道间鬼哭狼嚎。 白蜡烛的光忽然颤动。风中传来血腥味,淡淡的,湿漉漉的。 要来了。 汪清的心跳加快。 又转过一个拐角,只见鲜血溅满了墙面。 受害者已经倒在角落,面目看不清晰。 而另一道身影静静站着,那是个年轻的男生,眉眼干干净净的,很是清秀。 “金摇?”男生愣了下,“你怎么会……?” 金小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通,点头称赞:“嗯,再看一遍还是觉得,果然长得不错!老娘从小眼光就是好啊。” 男生似乎不解,向他们走来:“你们没受伤吧?得快点通知议会,这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缠住他的身躯,勒得极深,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他的面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勉强挤出嗓音:“金摇?!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金小姐拍拍汪清的肩,懒洋洋说:“接下来交给你咯。” 她径直走过男生,来到巷角,打量那张血泊里的脸。 熟悉又陌生。 二十年前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是穿着宽松运动服,面色憔悴,淡紫色的黑眼圈明显,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假如忽略那些血,就像是刚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又倒霉地遇上一场大雨。 那时的她刚连夜解决一波飞升者,在酷热中赶到最近的石桥镇,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没想到刚到镇上,台风就来了。 昏暗的雨幕中,她急匆匆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金摇?” 她回头。 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刹呼啸而过。 年少时偷偷瞧过无数次的身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恍惚想起,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盛夏。拿着冰棍,和同学们烦躁地走过巷子,忽然听到一阵单车铃响,一回头,少年骑着车从身边路过,衣角扬起肥皂涩生生的香。 现在每次回想,她都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烂俗偶像剧的情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居然就喜欢上了,一记还是那么多年。 可心动就是心动。 毫无道理的第一次心动,青涩而羞怯,热烈且不可自制。 所以那日,她又累又冷,晃神了好几秒。 就在这几秒内,鲜血已在她身前炸开。 少年的手扭曲变形,化作血肉组成的利刃,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非人质感。 所谓阴沟里翻船,不过如此了。 简直丢人至极。 此时,金小姐打着伞,在昔日的自己面前蹲下。 凌乱的头发,疲惫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哪里都不好看啊。 “你看你,好不容易见一回喜欢的人,偏偏是这种形象。”金小姐伸出手,替她理好头发。 然后她伸手,沾了颈侧淌出的鲜血,温温热热,抹上那副苍白的唇。 艳丽的红晕开,唇上瞬间有了生气。 “这才对嘛。”金小姐很满意,“不是很早就决定了吗?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再回头看那少年。 在她身后,汪清吹向烛焰。火焰轰然炸开,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随后周围的一切扭曲。 景物变形,化作线条。那场盛夏、老树和风雨都向着视野的尽头,飞速远去了。 再回过神时,众人已回到篝火之前。 “怎么样?”迟邪问她。 一旁的裴月明,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 金小姐回答:“和你想的一样,拟身怪死的那个瞬间,回忆就开始消散了。只要解决致死的源头,就能提前从回忆挣脱。” 迟邪点头,又问:“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又饱了一回眼福呗。”金小姐笑起来,火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跳动,“那小子长得是真不赖,就是运气不好,死在了异常手上。” 迟邪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我遇到他三个月之后。他还来不及知道我的名字呢。”金小姐长叹一声,“所以拟身怪真是杀人诛心啊,顶着他那张脸,来叫我名字。” 她又说:“你俩千万千万别和其他人讲,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迟邪是答应下来,裴月明也点了头。 那些突然出现的尸体,依旧密密麻麻挤满古城的街道,向燔祭跪拜着。 篝火高高燃烧。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在燃烧,能烧得这样久,这样狠。 金小姐坐在旁边,看着那两人走向跪拜者。 裴月明在一个跪拜者身前蹲下,伸手轻触它的身躯,随后捻了捻指尖,侧头和迟邪说话。 两人交谈一阵,不知裴月明说了些什么,迟邪笑了,低着头回话。 火光跳跃,他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金小姐心想,难怪看不上别人啊,原来是早早栽进这个坑里了。 只是…… 她看着裴月明平静的侧脸。 只是,如果裴月明真是她想的那个人,前方何止是坑,分明是万丈深渊。 属于那两人的,注定不会是什么漫长忧伤的夏日,而是秘密、死亡与永不停息的斗争。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想牵住对方的手,都要鲜血淋漓。 金小姐再次深深叹气。她虽是完全不理解,但愿意相信迟邪的选择,托腮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老大啊……这不给我涨工资,真是天理难容。” 篝火又动了。 小簇的火苗飞出,飘到一名调查员面前。 再之后,又是接连两段回忆。 仿佛以其中的死亡与恐惧为燃料,火焰也越烧越旺了。 第三个人的回忆结束,有人颤声问:“已经三个人了,今天、今天该结束了吧?”他环顾周围,“该好好研究这些尸体……” “是啊。”另一人说,“也不知道这火发什么疯了,半夜拉我们过来。老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陈临声却没说话,只沉默盯着篝火。 “老师?”那人又喊了一声。 火焰再次动了,分出一团小巧的火苗。 一瞬间,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戴金饰的女人嘶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规则变了?!不该是每天三个人——” 话音未落,已被拖入另一段回忆。 再度回归时,有一位调查员没再醒来,身躯前倾,化作了新的跪拜者。 众人面色凝重,来不及多说,又一团火焰飞出! 结束后,又是新的火焰。 接连不断,绵绵不绝……本来七天才会耗尽的回忆,正在被飞速燃烧。 女人在角落抱着头:“怎么办、怎么办……回忆没了,火就要熄了啊……”她猛然抬眼,抓向许思阳的手,“你、你再去骗一些人进来!快点呀!” 许思阳也慌得要死,来不及甩开她的手,又被拉进了回忆。 这次再出回忆,又有一人倒下。 此时,未献出回忆的人,只剩五人了。 而这仅是他们进入古城的第三日凌晨。 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机会再向外界求助。就在这个凌晨,火焰必将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绝望感。 火堆旁无人再言语,只是沉默等待着,等待燔祭挑选下一个目标。 小火苗从烈焰中剥离。 迟邪的眼睛被映亮了,火光在眼中,融金似的流动着。 “你的回忆是什么?!”女人喊道,“快说啊!” 迟邪不发一言。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仿佛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在回忆的光芒即将淹没众人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微动,看向旁边的身影—— “所以我才说,”裴月明叹息般说,“我们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迟邪,等我。我来解决就好。” 但是,迟邪看着他想,为什么你是这种表情。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明明—— 下一瞬,景物飞逝。 冷。 月光如冰,泼洒而下。 极远处的苍穹,云雾翻涌,整个天空正在坠落。 脚边满地疮痍。 一具尸体动了动,从高处滚到迟邪的脚边。 轻盈且华丽的衣衫,色彩交织,绣出的云水松鹤,浸在干涸的血中。 死去多时的夜狩双目紧闭,犹如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 第51章 裴照 第51章 裴照 天空。 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流云与浓雾,呼啸着砸向大地。寒气席卷了望不见尽头的原野。 相隔甚远,周序依旧喘不过气,若是身处那云霭的正下方,该是灭顶般的威压。 云垂千顷,天威浩荡。 法则【不动天】。 纵使初见,但周序无比确信,对方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夜狩,叶启云! 他……他在与什么为敌? 这战斗已持续多久? 烈风如刀刮过面庞。周序绕开夜狩的尸身,艰难爬上一旁的丘陵,顶着风压,极目眺望—— 在那坠落天穹的下方,并不是大地。 那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晦暗,它像海啸般狂暴,却比最深的夜还要粘稠,扑灭了云霭,反噬天空。 周序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法则。 是水吗?是风吗?是影子还是色彩?亦或者是无数扭曲的生物?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法则有没有实体。思绪蒙了一层雾,生生斩断了认知。越是凝神去分辨,那割裂越是强烈。 周序被迫收回视线。 可这种模糊感,分外熟悉。 每每他凝视古籍中、那张被抹去面容的画像时,便是这种感觉。 再结合那些夜狩标志性的衣衫…… 周序毛骨悚然。 ——和叶启云交手的人,是裴照! 即便在回忆中,裴照的一切也被抹去了! 晃神间,那晦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与色彩,与苍穹相撞。 周序胸口一重,倒飞出去!【风时花】的气流缓和了冲击,可仅是那瞬间毁灭的余波,将他击飞出数十米。 耳鸣声分外尖锐。 他狠狠落地,喉口翻出血气,身体在冷硬的霜地上蹭出大片的伤,滚落到了丘陵之底。 连绵的小山丘,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序不知缓了很久,才摆脱头晕目眩。 没有致命伤,但身上痛到要散架。 再回过神时,高树尽折,长草连根翻倒,地面是无数道狭长的伤痕,狰狞又恐怖。 凄厉的风,在原野咆哮。 周序强忍着疼痛,保持身姿低伏,爬到丘陵的边缘,抬头望向战场。 天空依旧是翻涌的,是厚重的,好似千万里的云汇聚于此,卷着漫天狂风,倾轧大地。 在流转的云之间,定着一道渺小的人形。 叶启云试图抬手。 可是下一刻,那片晦暗,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他,吞没了他,蔓延向更高处。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唯有一轮冷月。 清辉遍洒,照得四野一片死寂。 ……叶启云死了? 周序愣愣地想。 【不动天】是如此盛大,以至于数百年后仍被万众知晓。亲眼目睹,更觉得不可撼动,如同天威。 然而他就这样死了。 粘稠的晦暗,却没有停息。 它们漫过大地,漫过原野,直奔向周序所在的位置。 周序意识到了不对。 每次进入回忆,他们实则是取代了过去某人的身份。 远处丘陵下,那具夜狩的尸体,衣袂正被风卷起。背后,那被金线绣出的巨大眼睛,闪着华丽光辉。 那代表了夜狩的殊荣。 唯有精锐,才有资格身披这只金眸。 如今,这代表了至高力量的徽记,染上黑血。 而自己此时又是什么身份呢?能独身赶来无人的旷野,目睹这惊世一战—— 他取代的,是另一位注定要死在今晚的夜狩。 浑身都在叫嚣着:逃!快逃! 裴照冲着你来了! 晦暗已席卷丘陵。 它们绕过尸体,无声围绕着周序。自那混沌之中,一道身影出现了。 白衣不染尘,翻飞如流云。 面容看不清晰。 裴照,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快说你不是夜狩! 可血液仿佛被冻结,他连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裴照静立着,忽然开了口:“……你不属于这里。这是回忆?” 周序骤然一愣! “原来如此。”裴照说。 他的声音也是扭曲的,举起了手中之物。 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只可惜,这对视也是虚假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裴照说。 下一瞬,影子铺天盖地朝迟邪涌来! 刹那之间,迟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 自己听闻夜狩死去的难以置信,追逐时的暴怒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声嘶力竭的质问,最终换来胸前绽开的血花。 眼前的阴影再度咆哮。 此情此景,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快了。 荆棘快到能追上任何敌人,快到破风逐光,快到好似能碾碎这百年的岁月。 阴影升腾的瞬间,千百道血色荆棘已如本能般,直刺裴照而去! 鲜血顺着裴照的面颊流下。 一道荆棘,堪堪停在他眼前,尖端离瞳孔不足两厘米。 所有的荆棘,都随之凝固。 裴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停下做什么?” 那些暴烈的阴影,轻轻掠过迟邪的身侧。 “我要是连真假攻击都分不清,也没必要站在你面前了。”迟邪的目光如炬,“我倒要问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见到了自己吧,引陈临声找到这些人,是他的主意?” “生命攸关时才会暴露本性。”裴照说,“面对的是我,不全力以赴,会死得很快的。” “万一我没来?” “我会切断金线。”裴照的声音平静,“他们日后也会为你作证的。” 与裴照为敌——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陈临声不择手段的理由了。 迟邪沉默几秒,又问:“那刚才呢?” “如今其他人都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了。”裴照说,“你要如何解释这么漫长的生命?连你们所谓的‘执行者’,也无法跨越这般岁月。你会被质疑与我勾结、私用仪式。” “所以让我杀你,再由这些人亲眼见证,好洗清一点嫌疑?”迟邪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倒是安排得巧妙。” 远处,金饰女人已然昏迷。另两个调查员勉强保持清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两人。 而更远处,金线的势头减弱了,仍在和阴影纠缠。山林里,隐约传来了非人的嘶吼与法则的爆鸣。 赶来的途中迟邪就已察觉,这片战场远比想象中混乱。 这个时代的异常分外猖獗。再拖下去,绝无好处。 如果可以,迟邪当然想在这回忆中,探查到底。 怎么可能不想呢? 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到了眼前。三百年来,也只有燔祭这一异常,能如此精确地重现过去。 可他做不到置无辜者于不顾。 更何况,裴月明对过去讳莫如深,是绝不会容许他久留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裴照从容回答,“我死了,回忆也会结束。只可惜时间紧迫,只有二人作证。” “这也是他的主意?” “不算吧。”裴照沉吟几秒,墨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他说,你会对我收手的。是我不信。” 迟邪:“……” 他缓缓开口:“裴月明,这一路我见到了很多夜狩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可我还是要问,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照不言。 迟邪的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烧得那琥珀色都在流动。 他认真道:“我会找到真相的。不论是今夜的事,还是你目盲的理由、死去的原因。你的所有秘密,我会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裴照问,“真不杀我?” “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人的死亡,来换取清名。”迟邪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你的。” 裴照很轻地笑了下,看着迟邪:“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他会——”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迟邪还没来得及追问,裴照再度开口了:“迟邪,对着我讲这些毫无用处。” 那把剑,那把由阴影凝成的剑,又出现于手中。 裴照说:“回去吧。去找……你的那个他。” 手起,剑落! 迟邪的瞳孔猛然缩小,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鲜血迸溅,浸透胜雪的白衣。 身影向后倒去,裴照没有闭眼。那双久违的、温润如玉的黑眸,直到最后一刻都穿过飞溅的血色,静静地注视着迟邪。 眼尾微挑。 他似是笑了。 一切都在远去。密林与原野化作线条,向后奔淌,数百年的光阴擦肩而过。 那双墨色的眼,好似还在面前,而就在视野清晰之时,它已与现实中那人的眼眸重合—— 无神,空洞,目不能视。 水墨画般的脸庞,和方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瘦削了。 火光映照下,迟邪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迟邪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不再是风,而是真实的触感,他正死死抓着裴月明的手腕。 面前人没挣脱,任由他抓着。 明明与过去的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可此时的裴月明,面对他的神色,要温和一点。 ——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温和。 但足以让迟邪那颗心,稳稳地落回原处。 “……回来了。”迟邪低声说。 “嗯。”裴月明的声音很轻,“回来了。” 篝火旁,众人惊疑不定。 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从有裴照的回忆里活下来了?! 金饰女人猛地醒来,顾不上喘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指着不远处的陈临声尖叫:“你……你刚刚想害死我们!那些金线……是你的法则!” 另外两个死里逃生的调查员也缩在一旁,目露惊恐。 周序皱眉,上前一步:“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陈临声沉默不语。 那法则是【心电感应】的师弟却凑了上来,对陈临声说:“老师,您之前让我联系的人回话了。” 他咽了咽口水:“他说,‘请尽情编织吧’。” 周序一愣。 陈临声的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他盯着篝火,亦或者是,篝火对面某人模糊的脸。 既然迟邪是夜狩时代的幸存者。那么裴月明——那个让迟邪如此执着、又让自己一直怀疑的人,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可是,传说中的那个裴照……不也没能杀死他吗? “……不过如此。”陈临声低声道。 有一团火苗,从燔祭中分出。 这回它飘向了裴月明。 然而,大地开始震颤。 轰鸣声震耳欲聋,无数金线自虚空迸发,如狂暴的瀑布扑向篝火! 金光层层覆盖。足以汲取生命的法则,此时绞杀的是光明,冲天的火光急剧黯淡…… 火,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古城,声音都被掐断,唯有那【万流线】的金光,煌煌如诡异的新日,照亮了陈临声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在那光中,所有的杀意争相扑向裴月明! 一道阴影划开了金线的包围。而陈临声的脸赫然出现在那裂隙之后,发出一声爆喝:“裴照——!” 第52章 辉主 第52章 辉主 篝火熄灭,笼罩古城的灰烟乍然散开! 极致的光刺破夜幕,恍若白昼降临。 不……那不是太阳。 是一柄横亘天穹的纯白巨镰! 夜幕之下,纯白的天使微笑而立,挥镰斩向古城! 如同桐州的回忆再现,大地皲裂,众人皆是往下方坠去。而满城金银珠宝震向半空,在【万流线】的照耀下,迸溅流光,像一场华丽奢靡的暴雨! 变故猝不及防,迟邪只来得及护住旁人。 【万流线】向四方散去,缠上无数跪拜者的尸身,又飞向城外—— 城外竟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 有些是调查员,有些只是普通人。他们站在黑暗里向城中张望,双目无神,眨眼都被金线缠上了。 【审判】瞬间刺下荆棘,斩断金线,可迟邪下一秒就见那深入大地的镰刀,猛然一旋,横扫向自己身旁。 那是金小姐所在之处。 她目光一沉,【牵线傀儡】的红线缠上巨镰,又吊上她与周围人的肢体,要将他们带离此地。 然而,她周身出现了诡异的波纹。 空间在扭曲。 仪式?! 金小姐的法则几乎能摧毁所有尸身,所以必须针对她。 这是哪种仪式? 但是这一战,摆明了是为裴月明准备的一场杀局。他能在被古城消耗多天后,独自赢下拼死一搏的陈临声吗? 操控天使,还在城外聚集人群……陈临声的同伙是谁?会是那个“辉主”么? 要怎么办?是赶到金小姐身边,还是信任她的能力,留在城中?! 思绪纷乱如麻,现实不过一刹那。 一只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腕。那指尖冷得像冰。 “快去。”裴月明的语速极快,“传送仪式,浔江城内。不去她会死。” 那只手松开了,不等迟邪反应,黑狼从影中扑出,大狼头硬是把他顶到了金小姐身边! “信我。”裴月明说,“别回来,也别死。” 视线的最后一幕,是裴月明站在废墟中,镰刀高举,金线漫天。 “裴——” 那吼声被吞没,仪式的光辉爆发,两人的身形彻底消失。 天旋地转。 迟邪重重摔在地上。 饶是他身强力壮,这一下也是极其狠的。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耳边还有裴月明的话语,可直觉在叫嚣,还未起身,荆棘已直刺上方! “轰!” 厚墙被碾碎,也逼退了那正欲踩碎金小姐头颅的身影! 那抹灿金色在碎石烟尘中,轻飘飘退开。 优雅至极,似乎对自己被打断有些遗憾。 荆棘纵横,在金小姐周身结成壁垒。 在那人面前,迟邪的身影骤然出现了,他目光一扫,只见金小姐浑身鲜红,血从无数道伤口涌出,生死不明。 不及多想,荆棘刺出! 那人仿佛能预知他的动作,身形飘忽鬼魅,一眨眼避开疾射的荆棘,站在了破碎的落地窗前—— 风呼啸而来,掀起耀眼的金斗篷。 斗篷之后,是混乱的浔江市。火光爆裂,巨响轰鸣,整座城市好似都在交战。 熟悉的极简线条,挑高的天花板,还有那面能俯瞰整座浔江市的巨大落地窗…… 他们居然身处迟邪的公寓! 迟邪本意就是要逼退他。此刻,荆棘已完全护住了金小姐。 “……你怎么也来了?”对面轻笑,“我刚在感慨,这房子风景不错呢。” 是个年轻的男声。 迟邪不语,下一波荆棘已如血色海啸,从四面八方涌向对方! 这本该无处可避,却见那人身上光辉闪过,古老的文字沸腾—— 又是仪式! 下一瞬,那人已闪身到楼宇的另一侧。 原先立足的楼顶,被荆棘绞得粉碎。 高空的风咆哮着,那人笑说:“这么心急,不想救她了吗?她可撑不到我们打完。” “我会拿你的脑袋去祭她。”迟邪冷道。 “好啊。”那人答应得轻快,笑意不减,“那裴照呢?” 迟邪眼角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眼前之人就是陈初口中的辉主。 “那可是我精心为他搭建的舞台。”那人语气揶揄,“留他一个人在那,要是死了……迟邪,你可要怎么办啊?就算把我碎尸万段,也不够给他陪葬的吧?” 话音未落,漫天荆棘再度汇聚! 巨眸于迟邪的身后缓缓升起,投射冰冷的目光。 “放心。”那人说,“我无意和你死斗,你可以安心去救你的手下。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他仿佛想到了很愉快的事情,语调上扬:“你的舞台,我也安排好了。我要让你死在裴照的面前。我要——看清他那时的每一分表情。” 空气在周身波动,仪式的光芒更甚。 他再次轻飘飘避开迟邪的攻势:“你说裴照那种人会为你难过么?还是和那些夜狩一样,你也死不足惜?说不定,他会更喜欢我呢。” “唰——” 一道盛怒的荆棘贯穿斗篷,血从他的侧颈飙出! “啪嗒。” 辉主的半条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破损的斗篷被染红。那些血喷得到处都是。 “小心点啊!”辉主倒吸一口气,发出几声神经质的低笑,“差点伤到我的脸!” 仪式光芒更盛,荆棘交错间,他的身形就要消失。 “那最好给我把台子搭稳了,”迟邪的声音冷硬如铁,“做你的棺材正好。” 那人轻笑着,消失无踪。 荆棘未散去,仍警惕地盘踞四周。迟邪单膝跪在金小姐身侧,用力按住她不断涌血的伤口。 失血太多了,摁住一处,又有无数处汩汩涌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周身烧着绿色幽火,面目狰狞如恶鬼。 下一瞬那面孔化作常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微胖中年人。 ——浔江分会长丁良河。 丁良河一眼扫过金小姐,高声问:“什么情况?!” “找治愈法则!”迟邪吼道,“快!” 丁良河不再多问。 绿火缠身,脸上青筋狰狞,全身骨骼都爆出可怖的闷响,肌肉扭曲着,硬生生将身形撑大两三倍。 他屈膝发力,身形疾电一般掠过城市上空,精准朝着一队调查员去了。 法则【恶鬼降身】。 与此同时,空中的【审判】转动,目光扫过混乱的浔江。 数不尽的异常在街道上肆虐。有人奔逃,有人战斗,荆棘从高空射下,精确贯穿了最近的数只异常,带着它们抽动的尸体,来到金小姐身边。 仅仅十余秒后,丁良河肩上扛着两个调查员跃回公寓。那两人的手中亮起光芒,迅速给金小姐疗伤。 迟邪退开一步,对丁良河快速交代:“陈临声是飞升者的人,古城外围聚集了大量人群,他正在汲取力量。裴月明在跟他交手。” “裴月明?”丁良河一愣,“那个f级?!” 迟邪来不及解释:“副会长在哪?让她去古城侦察,确认敌人是否只有陈临声一个!” “好,我去找她。”丁良河略一点头,身形再次掠过城市上空! 约莫一分钟后,一群白鸽飞过建筑,掠过波涛汹涌的大江,径直朝古城方向去了。 法则【信鸽】。 在它们纯白色的眼中,万物一览无余,直到见到古城外乌泱泱的人群,以及城内爆发的金光。 金线想贯穿鸽群,却被骤然升起的暗影打散。 【万流线】接连爆发,又被阴影一次次强行压住。在那片黑暗的保护下,鸽群绕飞古城—— “只看到陈临声一个!”丁良河回来了,“有变再报!” “好。”迟邪颔首,“快去!” 那鬼火一闪,丁良河的身影已消失。他杀回混乱的城市街道,一拳击穿异常的心脏! 在迟邪身后,两个调查员满头大汗。 血还没止住,可是,丝丝缕缕的红线飘出来了。【牵线傀儡】缠上异常的尸体,扎入血肉。 红线得到力量,另一头爬上金小姐的伤处,开始强行缝合翻卷的皮肉。 哪怕意识全无,她仍在战斗。 至此,迟邪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本一尘不染的公寓,早变成了废墟。他打量屋内,目光定格在脚边的纸上。 这张纸本是在窗边的,混战中被卷到了地上。只看了一眼,迟邪的瞳孔骤然缩小。 纸上是用钢笔随手勾勒的人像。 寥寥几笔,线条狂乱却精准,勾勒出裴月明的脸。 画上那人眉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 而他的颈侧,被人用血重重抹了一道,宛若割喉。 刚才,辉主就在这间屋子里,一边筹划仪式一边作画。 这落地窗阔大,能看见滔滔不绝的浔江,还有那沉没在黑夜中、轮廓晦暗的古城。 他哼着歌,看着窗外的杀局,满心期待古城的好戏。嫌画得寡淡了,于是割开手心,重重抹上血痕,笑得不可自抑。 若没有裴月明在古城的那一推,若迟邪反应慢了半秒,留在他家里的只会是金小姐的尸体,还有这张病态的画作。 迟邪拿住画像的手,将那一角捏作一团。 他走到落地窗边缘,俯视浔江。 刚才他通知了所有分会,进入最高戒严。【审判】一直在清剿异常,只不过数量太多,顾及居民,战局一时难以速决。 而古城那边…… 迟邪扣紧了窗框边缘。力道之大,金属框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所幸辉主没插手古城。残日子嗣也没有出现。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裴月明的状态怎么样? 迟邪很清楚,裴月明根本没恢复过来,眼前闪过那人的面庞——坠海后湿漉漉的脸,反着渔船冰冷的光,宴会厅废墟中的倦容,还有酷热之下那苍白如纸的面色。 而那些跪拜者、那些城外的人,能给陈临声提供难以想象的力量。 正如辉主所说,那是个精心搭建的舞台。 迟邪恨不得立刻赶到裴月明的身边。 只要他们并肩而战,有什么事办不到?可是…… 金小姐的血漫到他的脚边,每走一步,鞋底都是鲜红的。城市内有无数的哭号嘶喊,如果辉主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荆棘破风,刺穿异常。 迟邪扣住窗框的臂膀,暴起青筋,裴月明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信我。别回来,也别死。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 远处城郊,一轮火光升起。他再次审度辉主的画像。眼中是锋利的冰冷,可他还是仔仔细细,确认了,画上没更多线索。 随后荆棘窜出,擦过金属窗框,带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火星溅上纸张。 在那火光中,裴月明的画像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随风散去,落向那浩荡的浔江。 高天上,荆棘之眼高悬,仿佛一颗染血的巨星。 迟邪望着古城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想,说着让我别死,可身处险境的,不是你么? 他独身伫立于窗边。 面前,漫天的荆棘降临,如锐利的光锥刺破长夜。 …… 古城。 镰刀轰然坠地,发出尖锐的共鸣。 天使被黑蛇缠绕,影子淹没了通体流转的圣光。巨蛇昂首,将它的头颅一口咬碎! 金血喷溅了数百米,溅得满城都是鎏金色。残躯被蛇身绞碎,蛆虫涌出,搅得金血粘稠作响。 袭击桐州的天使,终于在31年后的现实中死亡。 与此同时,鲜血染红了裴月明的肩头。 【借影】杀死天使之时,【万流线】海潮般扑来,几缕金线终于抓住一瞬机会,突破防线,擦着裴月明的左肩飞过。 阴影打碎了金线。而陈临声喘着粗气,眼底的兴奋近似疯狂。 能赢。 这念头又一次闪过陈临声的心间。 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啊。连日消耗,体力不支,即便是那个裴照也会露出破绽。 而自己拥有充沛到可怖的资源。【万流线】虽极其依赖他人,可换言之,只要有旁人,他便能一直战下去! “裴照,说实话我为你惋惜。”他说,“你不但瞎了,体能也远远跟不上。在桐州……不,从邺州到现在,你从未休息够吧?还当自己一往无前吗?” 血在白衬衫上晕开。 裴月明面色不改。 “两次。”他平静道,“这是第一次。” 陈临声皱眉:“胡说什么?” 金线再度收紧。 那满城的跪拜者,那城外的人群……力量,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源源不断涌进陈临声的身体。丝线承载着他扩张的感官,向空中漫去,每一缕气流的波动、每一点尘埃的轨迹,都如此清晰。 整个世界,任他尽情编织。 金线越发狂暴地汲取力量,再次与阴影交织,极明与极暗,在城中炸开。 钟楼倾塌了,金银珠宝粉碎了,燔祭的余烬狂乱飞舞。 裴月明的声音,穿过喧嚣传来:“你的学生会死吗?” “都是我选出的人才,怎么舍得让他们去死。”陈临声笑说,“打败你,用其他人就够了。能助我杀死裴照,也算是这群庸碌之辈一生最大的价值。” “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没了影子,你还能看得见什么?” 大片的尸体,化作了齑粉散去;城外也有数人倒下,【万流线】如附骨之疽缠住他们,至死方休! 强光之下,地面的阴影被压缩到了极致,几乎消散殆尽。 就在这光芒即将吞没一切的刹那。 “唰——”清脆的撑伞声响起。 脚边的影子扭曲着。 裴月明的手中,凭空多了一柄红骨白底的纸伞,在满世界的光中,撑起了一方阴影。红色的伞骨如血,白色的伞面如霜,将光尽数挡在外头。 裴月明站在伞影里,淡淡道:“我还看得很清楚。” 陈临声冷哼一声:“垂死挣扎。” 这样下去,能赢! 汗水浸透衣衫,陈临声目不转睛:“【万流线】太特殊,特殊到,旁人无法想象我的处境。” 金线穿梭于废墟,无声无息,煌煌炽目。 “当初,没人肯把力量借给一个无名小卒,我空有惊世的才华。” 古建筑化作乌有,洪钟被碾作金属薄片,寸寸绷断。 “天赋卓绝但必须要倚仗他人。很不公平对吧?” 金线汇为海浪,照得天空宛若白昼,阴影无处遁形! “可如今你看!我比他们都站得更高!” 金光泼洒在陈临声的身上,像在燃烧。 光流轰然爆发,湮灭了狼与鸦群,直奔那道白衣身影! “哗啦——” 鲜血在裴月明身后溅开,如扇面般挥洒。 右臂的皮肉绽开,白伞染上一抹殷红。 陈临声却脸色一变。 不知何时,城外的金线齐齐断了! 他全力一击之时,原本护在裴月明身边的影子,已如潮水悄然绕到了城外。 那些昏迷的人,被暗影迅速地裹挟,送往远方。 距离骤然拉远,【万流线】再想去触碰,已突破不了影子的包围。 陈临声缓缓开口:“……放弃防守去救他们,你真有那么蠢吗?用这些人换你受伤,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你以为自己还活在从前?”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站在云端,拥有世人毕生追求之物,正因为得来太容易,所以也能随手摧毁。” “但我历经无数场失败的战斗,才在今日站到你的面前。裴照,归根结底,我们没有半点相似啊。” 裴月明只是静静站着。 身姿挺拔,好似感受不到痛楚。他说:“第二次。” 陈临声眉心一跳:“我说了,别再故弄玄虚!” 【万流线】重聚,暴怒地射出! 金色碾碎大地,势不可挡! 裴月明再度负伤,只要再中一下,这具残破的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陈临声倾尽力量。 然而,这回阴影只是轻轻一抬,便将金线吞没。 陈临声一愣,随即攻势更猛。左侧、右侧、后背、死角……无数金线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裴月明笼罩其中。但奇怪的是,哪怕每一下攻击都比先前更快更狠,依旧差了那么一点点! 古城内的尸身,接连化作飞灰。 本以为无尽的资源,正迅速消耗。力量在枯竭,而再怎么努力…… 再无法前进一步! 阴影只是轻轻一晃,就击溃了【万流线】。 为什么?明明金光炽烈,明明影子被压缩到了极致,他应该看不清战场才对! “两次。”裴月明说,“是你能碰到我的极限了。” 飞扬的尘埃与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陈临声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一幕有恐怖的熟悉感。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训练场。那时的他背着手,看着学生们拼尽全力进攻,不必挪步,就能挡下所有稚嫩的攻击。 他是如何呵斥的? “太慢了。再来!”“破绽太多。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不单是力量差距,更是境界的碾压。 正因为完全看破了学生,他才能游刃有余,才能……每次用恰到好处的力量。学生满头大汗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如今,位置竟像是颠倒了。 金线又一次溃散。 “我确实不懂‘无数场失败的战斗’。”裴月明说。 撑开的白伞上,那抹殷红刺目。阴影在他脚下沸腾。陈临声的瞳孔放大—— 裴月明朝他伸出了右手。血顺着袖口淌下,但他掌心向上,手极稳。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半点相似。”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我这一生,未尝一败。” “再来。” 第53章 师与生 第53章 师与生 空气弥漫着金石粉碎的粉尘味、余烬的焦糊味,以及从陈临声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汗与血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尸体,大片大片化作飞灰。 它们被【万流线】带起的狂风,卷向空中,又被铺天盖地的鸦群吞没。 整个古城,已被夷为平地。 金线再度集结,试图刺破黑暗。 可那辉光急剧黯淡。 不好! 一股寒意闪电般,袭上陈临声的脊背。金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防,他本能地往旁侧扑去—— “轰!!” 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侧过去了。 再回头,身后的大地只余黑黢黢的空洞。四分之一的古城,在这一击中化作深渊。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金光无法照彻那深渊,阴影狂涌,无数猩红的眼睛亮起。 狼群争相奔出,贪婪地吞噬光明! 陈临声猛地意识到,对于裴月明来说,创造影子从不是难事。 可一旦他自知落入绝境,他定会不惜一切地汲取力量,让城外的人立刻死去。 他看到的赢面,只是裴月明的圈套。 自始至终,裴月明想救的都是所有人。 一个世人皆知的叛徒,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人果然…… 果然骄傲得,令他憎恶至极。 残存的金线沸腾,冲天而起,编织为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巨网坠落,将所过之处的影鸦切作碎块。 然而碎块颤动,化作粘稠墨色,重新粘合在一起,新的鸦群尖啸着张开双翼! 那些刺目的光,辉煌的光,泼洒如火焰的光,飞速黯淡着。 与之相对的,是不断膨胀的阴影。 就像—— 就像一场盛大的落日。 所有的光都在无可挽回地奔逃,长夜将临,已是命运写就的结局。 细密的血花,在陈临声身上迸溅。他甚至看不清攻击从何而来,因为黑暗快要淹没他了。 见过那么多调查员,有过那么多学生,其中不乏天才,所以才更明白山外有山。 他曾自认站在了山的尽头。 陈临声抬头望去。 光灭了,他看不见那黑暗的尽头,看不见白衣的身影。 可那人一直都在。 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血花,陈临声忽而单掌拍地,金线一转方向,绞碎了脚下的大地! 陈临声随之跌落。 地底深处,四根一直潜伏的【万流线】显现,通向被天使劈碎的废墟深处。 更多金线,迅速拨开碎石瓦砾,四道身影出现了。 汪清手中的白蜡烛突然灭了。 周序在前,护住身后的三名师弟。 见到浑身染血的陈临声,四人皆是错愕。然后,惊喜与不安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老师!您没有事吧?!”有一人急声喊道,“天使死了吗!” 另一人也喊:“您流了好多血!快过来!我们替您撑着!” 陈临声顿住了。 眼前的四人面色苍白,明显是被【万流线】汲取了太多力量。 说话的那两名学生,要走近为他检查伤势。 而一双手臂,猛然挡住了他们的动作。 “……师兄?”那人错愕问。 周序额前满是冷汗,一言不发,只是死盯着陈临声,寸步不让。 “周师兄,老师受伤了……”那人小心说。 另一人勉强笑着,往汪清脑袋上一敲:“你看看你,【吹灯】又出错了吧?来的是老师啊,蜡烛咋就灭了?” 汪清却也不讲话,死死盯着蜡烛灭后的那缕青烟。 他不敢看陈临声。 一时之间,双方诡异地僵持着。 就连翻涌的影子都停下了。渡鸦敛翼,影狼收回獠牙。 金线的光,映亮了师生五人的面庞。明明是如此紧密的连接,足以托付全部的力量与信任,但他们此时的距离,竟显得那么遥远。 几步之隔,犹如天堑。 陈临声的手指动了动。 血珠从指尖滴落在地。 周序的目光颤了颤,终归还是唤了一句:“老师?” “……太松懈了。”陈临声冷声呵斥,“我给你们留的力量,难道不够踏出这片废墟吗?!” 四人诺诺不言。 陈临声的声音回荡在废墟间,带着压抑的怒火:“既不知道战况,就该第一时间远离战场。若天使再度挥镰,你们全都要葬身于此!” “老师,我们、我们是想留在您法则的范围内,再看看有没机会帮到您……”学生小心翼翼的,“我们刚在商量着出去呢——” “毫无自知之明。”陈临声打断,“以你们的状态也想帮我?教过你们多少次,要审度形势趋利避害,为什么不走?” 没有人答话。 血渍在衣衫上漫开,陈临声攥紧了手,厉声道:“为什么不走?!”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陈临声:“……” 沉默之中,有根紧绷的弦忽而断了。 他泄了气一般,退后半步,要转身离去。 周序赶忙喊:“您要去哪里?” 是啊。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能感受到,在那片阴影中,裴月明无声等着他。 说来也可笑。最后还得是敌人,还得是那个可憎至极的敌人,给自己留下告别的余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回答:“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 他转身离去,可走了几步,还是回了头:“如果事先知道,我……”他顿了顿,“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 周序一怔:“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临声不再回答,只是讲:“汪清,你终于有进步了。” 说罢,他走向那片浓郁的黑暗。 影子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陈临声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更久。黑暗中感官都变得迟钝,几根黯淡的金线,漂浮在周身,映亮不断滴落的血点。 直到光线,照亮了另一人的面庞。 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裴月明已把伞收回影中,安静地等着他。 裴月明问:“不和他们讲我?” “讲来做什么,等你灭口?”陈临声嗤笑,“教到今天都没有一个省心的学生啊,也指望不上他们日后能杀你。我这当老师的未免太失败。” “我倒觉得,他们都挺厉害。” 陈临声一顿,似笑非笑:“能被你夸赞真是……” 他摇了摇头,又说:“裴照,想杀残日,光靠你手里那点苔藓可不够。它们在很久之前,就被分割开了,另外两份都在城市之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在那些,因为你,而被污染的土地的尽头。” 裴月明神色不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告诉你,你和那个姓迟的就必须去污染之地了。”陈临声回答,“等你们杀死路上的异常,连我那些不靠谱的学生,也能过去。” 他微微扬起下巴:“我讲完了,动手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但是,我不信你。” 陈临声猝然愣怔。 “骂学生不自量力,是觉得他们不该为自己送死;说着‘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意思是‘去你们看不到我死去的地方’;原本是动了念头,想把他们当作人质,可最后不也没下得去手吗?” 裴月明轻声道:“你很在乎他们。” “对在乎的人,情感都如此扭曲。你那么恨我,为什么死前要对我坦白?只是骗我去找错误的目标而已。” 几秒后,陈临声笑了起来。 “什么啊!原来……”他越笑越大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你根本不吃这套!我还以为……” 他笑着摇头:“算了,我无话可说!说什么在乎,不过是欣赏他们的天赋罢了。” 裴月明说:“陈初在乎你,也不是因为你的天赋。” “裴照,”陈临声依旧笑着,“我果然,从始至终,都非常憎恨你啊!” 金线迸发,于强光中刺向裴月明! 那阴影一卷,迎着那盛大刺目的金光,轰然合拢。 光辉消散,黑暗淹没了他的身影。四周归于安静,只有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黑暗中,裴月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陈临声的学生大部分还在城中,身体虚弱。 陈临声给他们留下的力量,比预想中的要多。生死关头,他也给了学生离开的生路。 尽管如此,古城支离破碎,各处都在坍塌,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影子漫过废墟,扫荡开一条道路。 裴月明压住右臂的伤处,向前走,直到一小簇火苗在尽头亮起。 汪清仍是举着白蜡烛,烛光映亮四张惊疑不定的脸。 “裴、裴先生?”他结巴喊了一句。 这回,【吹灯】没有灭。 “出去吧。”裴月明说。 “你有看到我们老师吗?他怎么样了?”一人问,“他法则突然断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人还想问,被周序拦住了。周序低声道:“先走。” 他们踩着废墟,重回地面之上。空气里还浮着粉尘碎屑,看不清夜空,万物都朦朦胧胧的。 但也能看得出古城只余废墟,深渊不见底。天使的巨镰断作两截,深插地底。 自天使袭击后,几人一直被【万流线】缠绕,躲在废墟下,靠法则支持着狭小的空间,尽量减少消耗,以便陈临声借走力量。虽是知道地动山摇,却不清楚具体情况,此刻,眼前如此惨烈,几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且——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篝火熄灭了。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夜风微冷,废墟死寂。没有异常没有敌人,甚至没有声音。但越是安静,那种不安,就越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之后呢? 之后,会发生什么? 裴月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周序,找人。” 周序轻轻点头。【风时花】掠过废墟,探寻着他人的动作。 汪清同样集中精力,拿来随身急救品,给裴月明按压止血。另一名调查员也用法则帮忙疗伤。 血很快止住,影子也在周序的指引下,掀开废墟,找到了剩下的调查员们。 包扎时,汪清拿着敷料的手突然一顿。 那切割状的伤口,非常眼熟。 是【万流线】留下的。 他僵在原地十几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远远地,有灯光和人声飞速接近。 是浔江的支援人员。 各类速度型的星相法则,在空中波动。眨眼间,有一行人出现在他们不远处。 所有人见到战场的惨烈,皆是高度戒备。只有为首那人快步上前,撞碎了弥漫的尘埃—— 裴月明问:“怎么来了?不是让你……” 呼吸一滞,他的身体僵住。 迟邪紧紧抱住了他。 他显然克制着力道,可这拥抱还是太重了,带着浔江的烟尘与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绝对称不上温柔。 这是一个锋利肃杀、属于迟邪的拥抱。 击败陈临声后,裴月明并不觉得欣喜。 他对陈临声没有私仇,而胜利对于他来说太寻常,寻常到不值得夸耀。 然而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裴月明于错愕之间,很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随之涌上的,是被压抑许久的疲惫。 风停了。 古城的尘埃,终于在这漫长的一夜结束之际,缓缓落定。 迟邪还是紧拥着他。 裴月明伸出的左手,在空中犹豫两三秒。 最终很轻很轻地,落在迟邪背后,拍了拍。 第54章 战后疗养 第54章 战后疗养 裴月明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迟邪当天就给他塞进了浔江最好的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右臂没伤到骨头,靠着治愈法则,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活动。 只是裴月明身体虚弱,不能以普通人去衡量。失血加上劳累,让他在医院的几天都昏昏沉沉,彻底恢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与之相对的,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迟邪。 浔江遇袭,桐州真相,加上陈临声与古城的事件,议会没几个能合眼的调查员。 而执行者,不论是休假的、退休的、还是改行开小吃店的……通通被迟邪拉了回来,四处奔波,追查线索。 随着古城幸存者状况稳定,事件的完整经过也浮出水面。以周序为首,陈临声分布在各地的学生,接受了详细问询。 唐书文在回忆中供述中的所有人员,也均被限制行动。原邺州分会总队长张悠然、原永丰分会长季成礼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这雷厉风行的举措,自然也引来了不满。 “砰——” 千里之外的荃北市,唐书文一脚踹翻椅子! “谁!”他喊道,“谁给你们的权力扣留我?!” 荃北分会长赔笑:“唐特调您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暂且留步。来来来,快给唐特调上茶!上好的红茶,小孟专门从老家带来的。” 旁边的调查员赶忙给唐书文端茶。 可唐书文看也不看,扬手一挥,茶杯便在墙上碎了,溅出深红的茶水。 “行啊,等就等。”他冷冷笑了,汗水从肥硕的下巴滴落,“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特别调查员都敢动。” 他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臂。 室内无人敢言语。 两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脚步声走近。 唐书文斜眼瞥着入口。 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身后跟着的人神色木讷,戴着白手套,提着行李箱,看起来就是个呆呆的年轻司机。 生面孔。唐书文皱眉。 不等他开口,那司机放下行李箱。他动作略显生涩,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枚徽章。 金属徽章上,利剑缠绕烈焰,寒光逼人。 唐书文僵住了。 “我是执行者林寂,奉迟邪首席之命,调查桐州七一七天使事件。”司机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唐书文,你作为原桐州分会副会长,涉嫌勾结飞升者,诱发异常袭击。现正式对你进行调查,实行强制拘捕。” “……还有一句话。”金丝眼镜以气音提醒,“流程,流程。” “哦,对。”司机讷讷点头,“反抗会死,请你配合。” 金丝眼镜对着唐书文,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他是新人,经常忘记念我们的免责声明。上次就因为没念,直接把嫌疑人砍了,导致后续报告非常难写。” 他推推眼镜:“为了减少大家的行政工作量,请您务必配合。” 唐书文早已汗如雨下。 审判的网在收紧,不知多少人无法入眠。 暗潮汹涌,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除了……浔江医院的那间病房。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病房的窗外,天色只是安静地明暗交替了数次。 和之前一样,迟邪待在裴月明的身边。 燔祭刚刚熄灭,还需要提防暗处的辉主和残日子嗣。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屏幕的光悄然熄灭。 迟邪抬眼望向病床。 裴月明早就睡着了,呼吸特别浅,浅到听不见。 医生说,最好不要再上战场了。寻常人能克服的伤势,放在他身上也会变得严重。这次是幸运而已。 此时,骨节分明的清瘦手背上,透着血管的蓝紫色。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不久前,曾将整座古城碾作废墟。 一路走来,从主教到残日子嗣,裴月明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摆脱自己,甚至借刀杀人。 但他没有。 迟邪默不作声地看着裴月明,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简直叫人……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裴月明倒不知道,迟邪在深夜难得多愁善感了。他只是发现,迟邪突然在奇怪的地方较起了劲,自己每天吃的东西不重样。 他不清楚,迟邪到底从哪里、请来了怎样的厨师。 起初还是正常的响螺片鸡茸粥,金汤花胶,老陈皮鸽汤,还有什么燕窝炖梨汁、手磨芝麻糊……后来,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 戴着高帽的主厨,一手端着银白色托盘,来到病床边,为裴月明掀开:“裴先生,这道菜名为‘云端’,采用了分子料理技术,辅以液氮冷凝,配上解构主义摆盘。您吃的不仅仅是食材,更是一口光阴,一种传承!” 托盘中间,有一团白色泡沫,孤零零颤动着。 裴月明:“……”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伤的是脑子。 迟邪言简意赅:“说人话,听不懂。” 主厨:“……就是蛋白配燕窝。” “烫吗?容易消化吗?健康吗?” “常、常温的!入口即化绝对健康……” “行,那你可以走了。”迟邪接过托盘。 厨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月明小心舀起一勺:“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不记得了,反正挺出名的。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快到要我续合同的时间了,要冲业绩。”迟邪耸肩,“所以,好吃么?” 裴月明“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好吃呢,毕竟是顶级的食材与手艺。 迟邪一笑:“那就够了。” 金小姐也在这家医院。 她在icu昏迷两三天,终于是醒来了。 醒来后,【牵线傀儡】就把伤处全部缝好了,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迟邪探视她多次,等她状态稍好,就问起辉主的事。 金小姐打着呵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一晃,没来得及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么强,真麻烦啊——”她别过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敢动老娘的脸,不知道这货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纳闷呢。”迟邪起身,“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金小姐又在他身后问:“老大,你能赢吗?” “那当然。”迟邪拉开病房门,回头笑说,“连我的江景公寓都敢炸,这谁能忍?” 他轻轻合上门。 周围墙壁是极干净极白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迟邪想起的却是那张病态的画作。 画上的裴月明笑意清浅,颈侧那一道血痕,如同割喉。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周身空气为之凝固,迟邪的神色冷硬,眼中有近乎实质的杀意。 但当他回到另一间病房门前,光从门缝渗出。 那暖黄色漫过地板的冰凉,漫到脚边。 迟邪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推开门,黑狼懒洋洋地把头搭在床上,几只渡鸦端详着窗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疑似仪式的纹路,都是执行者和调查员在浔江市附近找到的。 纹路残破,相当不完整,但裴月明依旧能辨认。 他告诉迟邪:“有两种仪式,一种用于吸引异常到城内。” 他又翻到另外几张照片:“另一种在古城外,是控制他人的,所以才会诱导那么多人为陈临声提供力量。”他顿了一下,“二者的结合,导致了这次浔江遇袭。” 迟邪坐到病床上,胡乱抓了一把影狼的脑袋。 他问:“你为什么确定,带走金摇的仪式和辉主有关?” “不,我不确定。”裴月明说,“但那个仪式,完成得非常完美,远超其他人的水准。我不认为金摇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事实上,这一判断分毫不差。 裴月明又说:“筹划仪式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古城事件已经结束,在下个机会来临前,辉主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最好是这样。”迟邪若有所思。 迟邪总觉得,辉主该是认识裴月明的。 不是飞升者盲目的崇拜,也不是陈初那种虚无缥缈的恨意。而更像那种,真真切切、有所交集的“认识”。 迟邪:“以前你身边有什么人,和你关系特殊?结过仇的那种。” 裴月明沉吟片刻:“暂时没想到。” 迟邪皱眉。 辉主这种扭曲到极点的执念,让一个微妙的猜想,涌上迟邪的心间——而放在不久前,他绝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这对于一个直男……或者自认直男的人来说,太细腻超前了。他自己都觉得惊悚。 这能吗? 这不能吧? ……不过那可是裴月明,也说不定啊。 既然想到了,不问又如鲠在喉。迟邪不经意一般地开口:“追求过你的人多么?” 裴月明愣了下:“为什么问这个?” “害,就是好奇嘛。”迟邪抓乱了影狼脑袋上的毛,引来它不满的瞪视。 裴月明比以往更犹豫,甚至……莫名的警惕。他回答:“没太留意。不好说算多,还是算少。” 迟邪向他探身:“有男的吗?” 裴月明越发警惕:“……没太关注。” 他慢慢缩回放在被子上的手。 “真的?”迟邪再次挪动,坐得离他更近了,目不转睛,“那有像我这么难缠的吗?” 裴月明:?! 影狼大脑袋一拱,就把迟邪顶下床沿。他踉跄一下:“又来?!撞一次还不够吗!” 裴月明露出个礼貌的笑:“抱歉,也没印象了。” “什么都不记得,存心敷衍我啊。”迟邪揉着被狼头撞第二次的腰,心想,不管是不是爱而不得,那种变态还是永远消失比较好。 所以辉主,到底是谁? 在他身后,裴月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废墟中,他回抱迟邪时感受到的温度,似乎还在。 他无声地,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规律。 迟邪在这私人病房暂住,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盯着裴月明喝药。没有辉主,没有异常,只有窗外日复一日的浔江流水。 第七天,裴月明出院了。 其实他早就能出来,但迟邪又摁着他多观察了几天,安排了好几轮检查。 可惜,迟邪那套江景公寓已经成了废墟。 他也没打算在浔江久留,找了个朋友的空房子。房子不大不小,以两个人来讲,还挺宽敞。 裴月明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 迎着夕阳的光,迟邪开车把他从医院送到住处,又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事找我。” “能有什么事。”裴月明回答,“这几天也休息了。” 迟邪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迟邪。” 迟邪回头。 裴月明说:“必要的时候,就把我说出去。” 迟邪:“……” 夕晖温柔,映得裴月明的发丝边缘,好像都有一层流转的光辉。 迟邪挑眉一笑:“就见个朋友,想啥呢?走了。” 他随意挥了挥手,出门上车。 轿跑驶过浔江市内。被异常袭击后,有些道路还在重建,他一边绕路一边想,太敏锐有时也不是好事。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月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开到了高大的乔木林荫道深处。 树木遮挡着一座封闭的建筑,从外部看,只能看到纯黑色的外墙矗立在暮色中。 早有随行人员等待,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迟邪踏着宽阔的台阶,走入建筑内,乘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个不对外开放的空中庭院。 冰冷的金属与石材反射着幽光,迟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夜幕初垂,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逐一亮起。 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幕墙之前。他已经很老了,身形单薄,脸上与手背的皮肤满是褶皱。 他回头。 那目光比刀子还锐利。 调查员议会总会长,贺长风。 第55章 死因 第55章 死因 迟邪倚着长桌,双手抱臂:“怎么我这次来,连茶都喝不上了?” 贺长风淡然道:“你懂品茶了?” “也是啊。”迟邪笑了,“看来是我上次说你的茶难喝,得罪到你了。” 贺长风在主位落座。 他的声音沙哑:“我很快要走,来不及品茶。直接聊古城的事情吧。” “行,”迟邪点头,“和初步报告一样,古城与残日有关,祂的子嗣在回忆里现身了。” 他继续道:“燔祭被仪式唤醒,以汲取关于死亡的回忆。自燔祭熄灭后,我们就被残日盯上了,就像邺州项目的众人。” 贺长风抬眼看他:“但你们未感到异样。” “目前是这样。”迟邪耸肩,“邺州那批人横跨二十余年才陆续死亡。我推测,残日本身受到某种限制。” “那唐书文呢?”贺长风说,“你这么快就查清他利用蛆虫仪式操控天使。什么时候,你也能看懂仪式了?” “他自己在回忆里讲的。”迟邪笑说,“三十多年前的他太嫩了,被吓一吓就全部交代了。” ——这当然是托词。 实际上是裴月明发现的。 迟邪的表情和神态,滴水不漏。 贺长风沉默几秒,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了,只是低叹:“……我倒不知他是这样的人。陈临声也是,相识多年,居然步陈初的后尘,误入歧途。” 他声音依旧沉稳:“所幸,古城外如此多人被他夺取力量,居然无一身亡。听说是你身边那个f级调查员所为。” “刚加入议会一年多,档案几乎空白。裴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唯一的线索只有淮平慈心孤儿院的一纸送养证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幽灵,凭空出现在了你的身边。” 迟邪早有准备,但这瞬间,心仍几不可察地一沉。 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 随后他坦然道:“是啊。怎么样?我发现人才的能力可比陈临声靠谱吧?” “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实力。”贺长风哑声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实在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人。” 他眼皮一掀,看着迟邪:“在你眼里,裴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既是旧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有什么可提的?”迟邪还是笑,“当年,我也是他手下败将。提了多掉面子。” “最强的夜狩都难逃一劫,裴照为什么不杀你?” 迟邪说:“大概是我那时太稚嫩,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句话是实话。 夜狩并非全军覆没,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死去了——迟邪当时并不算其中一员。 况且他一直清楚,裴月明要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可能不死。 贺长风:“你不记得他长相和法则?” “不记得。”迟邪不动声色,“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数秒钟后,贺长风收回目光。 “迟邪,元老会对你的非议,你一直心知肚明。”他缓缓道,“誓言之力,以无法杀死异常为前提,让执行者获得近乎常人两倍的寿命,却也不能,让人毫无代价地活三百余年啊。” “大概是我心态好吧,遇事不往心里去,还天天运动。”迟邪的语气挺真诚,“你也该提倡元老会这样养生,争取多弹劾我几年。” “让我猜猜他们这回说什么了?是老生常谈的那句,‘如果【审判】越界,又有谁能对他降下审判?’,还是说我‘监守自盗,勾结裴照,偷用仪式以求永生’?” “监管之人,何人监管?”贺长风轻声讲,“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迟邪挑眉:“嚯,这还有新版本了!” “迟邪,”贺长风双手交握,“这次的争议,我暂且压下了,否则你该站在元老会的质询席上。” “能压下,也是因为我最近到处抓人吧。这时候与我正面对峙,容易让局面失控。”迟邪直白道,“大不了我下台不干。看我不爽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 “是啊,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 贺长风的声音低沉,余光之中,是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吧。你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不是只有裴照一人?” 这次,迟邪没有回答。 贺长风继续讲:“但,如果你还想维持现状,还想保有这份名正言顺、能够庇护他人的权力,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元老会那一关你终究要过,至少名义上,他们还能约束议会和白庭。” “你我相识多年。你正直而热忱,我是真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目光直视迟邪:“我只问一句:迟邪,现在的你,我还能相信吗?” 幕墙外的灯火,在迟邪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流淌,衬得他那双眼睛明亮。 他回答:“一直可以。” “……好。”贺长风缓缓颔首,“但要记住了,我的信任仅给你一人。” “看好你的身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第二个裴照,哪怕是与你为敌,哪怕动用整个议会的力量陪葬,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多虑了。”迟邪沉声说,“到时不用你,他会死在我手上。” 贺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半分动摇。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贺长风低声说:“……那希望如此。” 逼人气势消散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贺长风又缓缓讲:“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了?五年?还是十年?” 迟邪一怔。 “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在路边摊一起随便吃上些什么。”贺长风很轻地笑了,“执行者不该和调查员走得太近,但我们也没在乎过条条框框。算不得至交,可也坦诚聊过几回。” “后来,倒是渐行渐远。我知道你最讨厌试探周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也成了这样。” “你有你的抱负。”迟邪的声音平静,“看到你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觉得不好。” “也是啊。只是偶然间,并肩走过一段路而已。”贺长风轻叹,“变的从来不是你。” 老者收回视线,起身:“……陈年旧事罢了。” 他走到电梯口,又顿住脚步:“元老会那边,我会周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别让你的赤诚,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电梯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空中庭院,只剩下迟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长桌。 “还真不给我茶啊。”他轻声说。 十分钟后,黑车驶过万家灯火。 有迟邪和丁良河坐镇,城市的损伤几乎被降到了最低。短短一周内,浔江市又恢复了常态,车水马龙。 车辆停在住宅前。 窗户透着暖光。 迟邪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入。 电视开着,裴月明坐在沙发上。他刚洗完澡,周身还有湿意,问:“朋友见得怎么样?” 灯光如潮水,带着电视中微弱的人声,包裹住迟邪。 “挺好的。”迟邪笑了,“好多年没见,聊了些以前的事。” 裴月明没再追问。 迟邪也冲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财经频道,大概是裴月明在了解时事。 迟邪没仔细听,搭着毛巾走了神,心想,真奇怪,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可裴月明身上的味道总是特别好闻。 他走神了一阵,才拿起水杯说:“明天上午回医院拿报告,下午去古城看看,然后我们就离开浔江。” 裴月明:“唔。” “这是什么语气?”迟邪扭头看他。 “我以为要多待两天,就找了个委托。” “委托?”迟邪一头雾水,“什么委托?” “解决异常的,有报酬。”裴月明回答。 迟邪:“……” 迟邪:“……啊??” 他扭头一看,电视的财经频道播得如火如荼! 裴月明是真的想赚钱啊?! 迟邪大为震撼,又说:“古城里不是有一堆金子银子吗?” “被我打碎了。”裴月明说,“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拿。现在回去还有吗?” “……坏消息,渣子被收去调查了,以后会收容起来。” 裴月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手中水杯都忘了放下。他再次开口:“迟邪,我们晚两天再走吧。我要做委托。” 迟邪的震撼,持续到了第二天还没消散。 虽说钱确实重要,但这场景未免太过违和,就像一个人刚拯救了城市、打倒了反派,扭头就急着赶去楼下超市打零工。 尤其这个想打工的,还是裴月明。 而裴月明被他拒绝后,有点介怀。具体表现是吃早餐时,桌上还放着议会的酬金传单。 迟邪实在没忍住:“裴月明,你认真告诉我,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 “没有啊。”裴月明小口吃着包子。 他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伸手去拿另一个,盘子却一下子不见了。 裴月明:? 迟邪拿走了盘子,一手护住,大有裴月明不回答就不还给他的意思:“是不是这房子小了?是不是看不到江景了?车坐得不爽还是私人病房不够舒服?” “现在缺我吃的了。”裴月明说。 迟邪:“……” 他认命般把包子还给裴月明,莫名生出一种“是不是我赚得还不够多,让家里受委屈了”的错觉。 吃完早餐,到了医院。 迟邪让裴月明在门外坐着,自己进去找主治医生。他拿了几份检查报告,问对方:“上次的事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讲:“还是只能确认,他视力受损是法则导致的。” 迟邪皱眉:“不清楚是什么法则?治不好?” “不清楚。但这个法则,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医生摇头,“坦白讲,即便您请来那几位最厉害的月相调查员,也未必能逆转。” 迟邪沉默片刻,点头:“行。我明白了。”他又问,“那身体状况呢?” 迟邪看过很多次报告了:贫血、营养不良、血常规异常、心肺耐力不足……单看都不是重症,就是小毛病堆积如山,多到能拖垮一具本该年轻健康的躯体。 这回,医生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迟邪:“迟先生,您这位朋友是不是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应该是的。”迟邪心中一沉,“伤处在哪?” …… 迟邪出去时,裴月明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喝着:“那么久?” “裴月明。”迟邪神色严肃。 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缓:“是医生说了什么?”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医生说,你这是喜脉啊。”他深情款款地拉住裴月明的手,“难怪这两天嫌弃家用少了。亲爱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月明:“……” 裴月明:“……”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裴月明抽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电梯走。迟邪在后头追:“那么快干什么?!小心动了胎气!” 裴月明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快,迟邪差点没追上,嘟囔:“肯定是花胶太补了。” 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裴月明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下无人,迟邪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衬衣:“哎!” 这一扯,衬衣扣子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迟邪的力气本来就大,裴月明被他硬生生拽停了脚步,回过身。 “你衣服啥质量啊!”迟邪“啧”了一声,“轻轻一扯就要崩了。” 裴月明深呼吸,再次感慨,自己的修养简直太好了。 “迟邪。”他尽可能平静道,“我不认为这是轻轻——” 话音未落,迟邪双手又是猛力一扯。 三颗扣子应声崩飞! 裴月明:“……??” 衬衫大敞。 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质量不行吧!”迟邪颇为得意,“待会就带你去买件,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衣服。” 裴月明欲言又止了好几秒。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用毕生涵养忍住了一些相当激烈的措辞。最后他只是转身,一边拢住敞开的衣襟,一边朝车子走去。 在他身后,迟邪脸上轻佻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是一片让人心惊的晦暗。 果然,在裴月明的心口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陈旧,狰狞,锐器所致,正中心脏。 仅此一眼,迟邪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利刃刺入血肉时,那一声沉闷的绝响。 ——那是他的死因。 第56章 残日将至 第56章 残日将至 多年的经验,令迟邪在那短短一瞥中判断出,伤口有法则侵蚀的痕迹。 ——谁能这样近裴月明的身? 痕迹随岁月淡去,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法则。 哪怕那是裴月明自己动的手,恐怕也无从分辨了。 走回车上的短短几秒,迟邪已收拾好情绪。 裴月明坐在副驾驶,衬衫勉强拢着,领口歪斜,纽扣处探出了线头。 “现在算不算‘少你穿的’了?”迟邪笑说,“早上才说完呢,中午就应验。” 裴月明没答话。 “真生气了?”迟邪看他,“来来,脸快扭回来,我要看你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呢。” “……”裴月明转过头,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揉了揉眉心,“只是在想,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比较能打。” 迟邪笑出声来。 车辆驶入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 经理提前备好了衬衫,裴月明试了两件,找到合适的尺码就准备走了。 迟邪留在店内,不知在和经理说些什么。 裴月明站在店外。商场空旷,空气中是淡淡的香氛味,地面光洁如镜。 他理了理新衬衫的袖口。这确实是一件好衣服,剪裁立体,面料上乘,修长的手指抚过门襟,停在纽扣上。 再往左几寸,就是那道狰狞的伤口。 店内隐约传来迟邪的声音:“……随便,面料我不懂,给我来几件软的……别有硬衬,磨得慌……” 手指停顿数秒,最终放下。 影鸦停在肩头,歪着脑袋,看见展示窗上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看见玻璃之后,迟邪的身影。 迟邪在和经理说话,眉宇间带着他惯有的张扬神色。 许是察觉到影鸦的注视,迟邪忽然转头看向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英气逼人,带着灼热生命力,与他苍白的面庞重合。 两分钟后,迟邪提着两个大纸袋出来,店员在身后殷勤相送。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往裴月明怀里一塞:“喏。”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六件衬衫,款式略有不同,都是他的尺码。 “买这么多做什么?”裴月明说。 “赔礼啊。”迟邪踩下油门,“省得你闹别扭。非常时期可不能动气,还想吃点什么补的,尽管跟我说哈,咱家管够。” 裴月明:“……” 他捻起那袋子,像是小心拿起了什么收容的超高危异常,放到后座。 他再次确信迟邪能平安活到今天,纯粹是因为,真的很难有人打得过他。 迟邪又说:“中午要和丁良河吃个饭。” “要谈什么?”裴月明问。 “他说要感谢我对浔江的帮助。” “我记得,你不爱听他说场面话。” “是不喜欢……”迟邪欲言又止。 “但是?” 迟邪深深叹气:“那是浔江最好的餐厅,我本来要带你去吃的。他偏偏约在那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顶层的旋转餐厅。 丁良河已经等着了,见到他们,笑成了一朵满脸皱纹的花:“哎呀,两位百忙之中还肯赏脸,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这边请这边请——” 到了窗边,三人落座。 丁良河说:“我邀请得突然,主要是想着两位很快就要离开浔江。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姿,一直在我脑海里发光发热,让我心向往之……” 迟邪受不了了:“说正事!” 丁良河话锋一转:“况且,还有另一位优异的年轻人才想与二位见面。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只见周序站在餐厅门口。他胡茬未刮,眼下青黑,肩颈处有很明显的淤青。 迟邪瞥了一眼:“怎么弄的?” “我去了……葬礼。”周序坐下来,“是浔江遇袭时去世的市民。我想去帮忙,但我不是很受欢迎。” 陈临声叛变一事,人尽皆知。 周序名声在外,大家都清楚他是陈临声的得意门生。在葬礼被认出,大概是和家属起了冲突。 周序没多解释。 一旁丁良河接话:“周先生为浔江的重建,也是尽力了啊。我记得前几日,还收到了周先生的大笔捐款。” 周序苦笑:“也没多少,聊胜于无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肴端上。 几人动了筷子。 虽说是周序想见面,但他只是默默吃着,没多说。反而是丁良河滔滔不绝,把迟邪和裴月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迟邪听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心想果然不该来的。他一扭头,看到裴月明在丁良河的彩虹屁里八风不动。 迟邪肃然起敬。 不愧是裴月明,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势里面不改色,这都不是老僧坐定,这简直是老僧圆寂! 下一秒,就见影鸦的眼睛悄悄一转。然后裴月明不动声色,精准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最嫩的部位,送入口中。 ——尽管他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明显是吃得高兴了。 ……原来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迟邪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来一趟还是值得的。他想。 吃完饭,丁良河又要赶回分会。 他依依不舍,迟邪如释重负。等他上车走人,楼下就只剩下他们和周序。 正午阳光,洒满了大街。 一直沉默的周序终于开口了:“裴月明,是你杀了……陈临声吗?” 迟邪略微皱眉。 调查结果还未对外公布。确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议会高层和执行者们。 他刚要出言,就听裴月明回答:“嗯。” 短暂的沉默后,周序低声道:“果然。”他依旧是苦笑,“别误会,我不是来质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街道:“这几天脑子里很乱,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去参加了葬礼。” “我都是远远看着,听悼词,然后悄悄放一束花。好像这样,我才能真正接受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说服自己。” 阳光落在周序身上,却没有照进眼底。 明明是站在光中,可他分外憔悴。他下意识摸口袋想找烟,看了眼裴月明,又收回了手。 周序继续讲:“我不明白,那时,老师为什么要去杀衔尾蛇?那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城市吗?” 迟邪开口:“他本来认定衔尾蛇不会死,只是拖延时间。” 假设裴月明不在,等万千尸体堆积的“复生仪式”完成,衔尾蛇就会彻底重回世间。 裴月明说过,这条代表无尽循环的巨蛇,与代表死亡的残日敌对,必定会去寻找祂。 但是代价呢?邺州和其他城市会遭遇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那一夜,当陈临声发现衔尾蛇濒死,就立刻意识到,有人利用仪式清除了青苔。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盯上了裴月明。 当然,迟邪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序。 周序没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老师最后告诉我们,‘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现在篝火灭了,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吧。” 他停顿了好一阵:“我只是想问,老师进古城前,到底知不知道所有情况?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残日盯上?” 裴月明回答:“只有他自己明白。” “也是。”周序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就让我一厢情愿相信,他并不知情吧。”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 第57章 奇怪的梦 第57章 奇怪的梦 此后一个月,两人去了很多地方。 燔祭熄灭了,可还是无事发生。 就好像,古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调查员都被警告了残日这一事。当年邺州项目组人们的死状,留在心间,让他们惶惶不安。 至于陈临声之死的真相,暂时被封存。 一方面它牵涉过广,贸然公开,恐怕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此事涉及飞升者,出于保护目的,议会不会提及具体涉事者。 尤其裴月明只是调查员,不像执行者拥有能模糊容貌的法则。按规定,必须隐去其名,以免引来余党的报复。 当然,消息被压得如此严实,少不了迟邪的手笔。 而总会长贺长风,也对此保持了默许。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迟邪的信任,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持表面的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以此为契机,以陈临声、陈初以及唐书文为中心,执行者彻查多人。 裴月明跟着迟邪,重访了数处多年前的大型项目现场,以及曾被列为重大异常事件的旧址,检查是否有仪式残存。 时间久远,裴月明还是辨认出了一些痕迹。 其中反复出现的痕迹,与唐书文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是同一人所为。 进一步追查显示,布置者与他往来密切,几乎贯穿了唐书文经手的每一起关键事件。 面对层层证据,加上裴月明对仪式的精确洞察,让一切谎言都显得无力。唐书文顶不住高压,交代了那正是桐州事件中的“园丁”。 顺着这些痕迹与线索,执行者一步步推进。 时间来到九月初。 有一天,裴月明刚洗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就听迟邪说:“找到‘园丁’了。” “怎么样?”裴月明擦着头发问。 “关了起来,看她能不能交代更多。”迟邪说,“机会不大,不过,算是解决一个麻烦的家伙。她的同伙也都死了。这是现场拍到的仪式照片。” 裴月明接过手机,在沙发坐下。 迟邪在他旁边坐下,刚开始,想的是“园丁”。 金小姐在回忆里遇到的她,虽然异常值很高,但外表还算正常。时隔多年,她越发阴险狡诈,脸上皮肤全是突出的血管,时不时抽搐。 她对着执行者,尖声笑说:“你们生来就命长,法则也厉害,怎么可能懂什么叫渴望!我、我靠仪式,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才获得了法则!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脸上血管抽了抽,她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咯咯声,笑得越发癫狂:“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们!没有仪式,我很快就会死了!” “想看懂仪式,先变得和我一样啊!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赢我们?!” 之前,执行者也试图让飞升者去辨认仪式。 只是异常值低的,也看不懂复杂的仪式;异常值高的,一是性格极端,二是他们需要用仪式才能活下去。 被关押后,他们要不是很快死了,要不是异常值失控,扭曲成异常生物。 自知将死,于是缄口不言。 大概不会有飞升者想到,把仪式带来世界的那个人,也重返人间了。 此时,裴月明在沙发盘腿坐着,肩上披着毛巾,毛巾上站着渡鸦。 他身上套着管家准备的备用睡衣,是迟邪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大概是刚结束长途、洗完热水澡,裴月明是难得放松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翻阅照片。 迟邪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在裴月明身边,似乎总会走神,尤其是在独处时。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些看不清。”裴月明告诉他,“颜色太接近。” 靠【借影】视物,很难分辨出相近的颜色。 他向迟邪这边倾身,指出十几张照片。 发梢几乎要蹭到迟邪的下巴,几滴水珠,滴在了迟邪的袖口上。 迟邪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副手,叫他们重拍和处理颜色。 手上是这么做着,没耽误事,思绪还悬在半空。 他闻到裴月明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是湿润且温热、混着极淡沐浴液的香气。 从微湿的黑发、从领口敞开的脖颈与锁骨间,无声漫开。 迟邪常常是张扬的,侵占他人空间而不自知。裴月明完全相反,就和他的法则一样,克制而内敛,悄无声息。 而此时水汽未散,放松自在。裴月明窝在沙发里,那一贯笔挺的腰背好像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刻,一切反了过来。他的气息浸染了迟邪周围的空气,占据了每一次呼吸。 ……真好闻啊。 迟邪这样想着,又一次怀疑起来,他们用的,真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裴月明坐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那气息随之淡去了。 肩头的渡鸦也觉得舒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蹭了蹭裴月明的颈窝。迟邪看着它,莫名有说不上来的不爽。 副手很快发回处理后的照片。 裴月明再次翻阅:“两种仪式,一种转嫁疾病,稳定自身状态;一种让普通人觉醒法则。需要尸体和七个参与者,其中月相三人,日相三人,星相一人。” 能主持仪式的,都是实力不俗的飞升者。 迟邪飞速在脑中过了下那片地区、同时期活跃的飞升者。 他们每一人的行踪、风格与目的,像一张大网被慢慢串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迟邪垂下眼睛,把信息发给副手。 “还有么?”裴月明问他,“没有我准备去睡了。” “那么早?”迟邪顺口说,“头发还没干吧?” “快了,再吹一下。”裴月明走到卫生间,吹风筒的呼呼声传来。 等他出来,听到迟邪问:“你洗澡用的是那瓶白的吗?” “对。”裴月明有些疑惑,“那不是沐浴露?”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迟邪喃喃,“不应该啊……” 当天晚上,迟邪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息。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灼热,灼热到,快要把对面的气息烧化了—— 他用手指,细细抚过那眉眼。 额头与鬓角,眼尾与眉梢,再到脸颊与下颚。 黑发黑眸,霜雪般的颈侧,令人贪恋的气息。 三百多年,太多事已模糊。唯有那个人的每一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 漫长的跋涉,孤注一掷的祈求。泥泞里,人群跪拜,求夜狩庇护家乡,空气里是散不尽的恐惧。只有年幼的他,在一片死寂中倔强抬头,发誓要杀尽邪物。 于是,尘埃中,那袭白衣为他驻足。 仿佛云端落下月光。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垂眸看来,如此悲悯。 近乎神性的惊艳。 可是…… 在那回忆中,在那注定驶向爆炸的车辆上。火光升腾之时,裴月明半张脸在辉煌的光中,半张脸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光线偏爱他,勾勒优越的骨相,却无法温暖那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露出了鲜活的错愕。 那双墨色的眼,在无数洪流般淹没他的画面中,浮浮沉沉。 它时而明亮。 在暴雪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好看而修长,他告诉他要活下去,要去远方。 转瞬又是血色飞溅的回忆,自刎时,那人眼尾微挑,似是笑了。 它时而黯淡。 古城寂静,舞会光鲜,在无人的角落低语。暴雨中他们额头相抵,那双沾着雨水的手,强硬地捧住了他的脸。 身躯变得那样瘦削,好像光是被大力拥抱,就会破碎。 可他还是牢牢抱住了对方,抱住那挺直的脊梁,尘埃中,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 太过真切,所以让人贪婪。 迟邪近乎焦灼地想:要怎样才能看见更多? 到底怎么样,才能打碎那面具般完美的神色,窥见内心,触及灵魂。 呼吸交融,气息滚烫,那掌中的体温鲜明。 鲜明到,想在某个瞬间…… 看到那身白衣,因他跌落人间。 呼吸越发灼热,迟邪贪婪地,一次次贴近、打碎那柔软的气息。 他怎么也看不清,身下人的神情。 还会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吗?会别过脸喘息吗?会微微皱起眉吗?是茫然还是局促,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意乱情迷? “……!!” 迟邪猛地醒来。 大汗淋漓,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床单冰凉而空荡。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他撑坐起来,在黑暗里急促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抬起手背重重抹过下巴。 湿冷一片。 好像能把他的皮肤烫伤。 迟邪知道,自己该觉得荒谬的。 在漫长岁月中,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少年时期的仰慕也是炽热而坦荡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梦里的渴望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恐惧。他一时之间,竟什么都理不清了。 ……还是说,那自诩坦荡的仰慕,从来就不曾纯粹? 这念头一出,迟邪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近乎狼狈地快步走进浴室,一把拧开了冷水。 水流轰然浇下。 凉意刺骨,心乱如麻。 许久后,浴室门打开,迟邪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出来。 他打开厨房的灯,想找瓶冰水。 这房子他几年才来一次,管家在冰箱里备的一箱矿泉水,今天都喝完了。 夜深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又心烦意乱,翻来找去,连瓶常温的都没找到。 只有桌上的保温热水壶。 迟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刚拿起热水壶,就听到身后微哑的嗓音:“……迟邪?” 迟邪握着水壶的手一顿,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回头。 裴月明站在卧室门口。他显然刚醒,黑发睡得有些凌乱。 和梦中毫无防备的柔软,竟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吵醒你了?”迟邪的声音发紧。 “没。”裴月明低声回答,“出来找水。” 他拿着杯子走近。 那股气息,那股在梦里几乎把迟邪逼疯的气息,再一次轻飘飘地缠了上来。 迟邪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又是那件空荡荡的睡衣,属于他的尺码,过分宽大了。目光扫过裴月明宽松的领口,顺着锁骨的线条,落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 ——他在梦里吻过。 他还记得那触感和温度。 迟邪盯着那一截脖颈看了几秒。 直到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才强行移开视线。 “给我吧。”他几乎是劈手夺过杯子,转身背对裴月明,迅速倒满温水。 把杯子递回裴月明手里时,他的动作很重。水晃荡出来,溅湿了裴月明的虎口。 随后,迟邪抓起另外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裴月明接回杯子,双手捧着。 他气血不足,每次半夜醒来都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迟邪的失态,转身要回房。 迟邪脱口而出:“裴月明。” 裴月明回头。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下次……换个沐浴露吧。” 从神色看,裴月明显然很困惑。 但他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归死寂。迟邪站在原地,捏着空荡荡的水杯。 第二天迟邪醒得很早。 眼皮比平时要沉,大概是没睡好。但他到底精力充沛,起床洗漱的功夫,脑袋就清楚多了。 天还没亮透。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回房刚拿起床头水杯,忽然顿住。 那玻璃杯,比他惯用的要高一些。 是裴月明的杯子。 昨晚两人,一个半梦半醒一个心猿意马,居然都没有发现。 杯沿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迟邪愣了几秒,把杯子像个炸.弹一样丢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这天,裴月明是在米浆的香味里醒来的。 来到客厅,桌上摆着的两份肠粉豆浆冒着热气,还有一瓶……新的沐浴露? 迟邪坐在桌边,还是一身洗澡后水汽的凉意。 “你出门了?”裴月明问。 “跑步。”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发现了,几天不运动就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迟邪转头看他,满脸严肃地宣布:“我中邪了。” 裴月明:? “我跑了二十公里,感觉好多了。”迟邪告诉他,“裴月明,你也要多运动。” 裴月明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你靠跑步驱了邪,顺便买回了早餐和沐浴露?” “没错。” “你对原来那瓶有什么意见?” “你觉得它闻着怎么样?”迟邪反问。 迟邪和平时不太一样。裴月明越发谨慎:“……还不错?”那草木的香气很清淡。 “你也觉得它太香了对吧!”迟邪突然目光炯炯,“果然,不止是我这样想。” 裴月明越发困惑。 他坐下来吃肠粉时,发现桌上那瓶新沐浴露写着“男士劲凉无香”。 但,迟邪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东西了?他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用反了都不会发现,一块肥皂能搓到地老天荒。 好在,九月的阳光猛烈。 好像只要在这样的光下多站一会儿,心底那点晦暗又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能被尽数烫平、晒透,缩回某个不敢见光的角落。 到这天中午,迟邪像朵向日葵一样晒足了太阳,已经恢复常态了。 至少表面如此。 两人上了飞机。 机翼掠过湛蓝天际。数小时后,在温和的风中,他们降落在机场。 这里是南方腹地,介于原野与山脉的交界处。迟邪换了辆高大的越野车,往郊区开,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 越往前开,越是连绵的阴雨。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山风微凉,顺着窗缝钻入。后座的玻璃瓶内,金绿色青苔慢慢流淌,像是见不到想吞噬的太阳,所以变得懒惰。 裴月明拉上薄外套的拉链,含了一颗迟邪递过来的薄荷糖。 在他彻底晕车之前,越野车转过了最后一弯山路。 村庄错落,在雾气萦绕的山谷间浮现。 迟邪说,另一份青苔,可能就在此地。 这里名叫雨村。 曾有腾云驾雾的巨龙死在群山,从此这里下了两百年的雨。 第58章 连绵之雨 第58章 连绵之雨 执行者的一队副手,已经在雨村待了一周。 队长向迟邪简报时,身边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我叫棠依依,d级调查员。”她大方地伸出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游移,“你们哪位是迟邪先生呀?” 和其他人一样,她被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梦中身】影响,记不住他们的样貌。 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她。 棠依依在雨村长大,是这片唯一的调查员。这村子太偏远,许多人也受不了连绵的细雨,都跑了出去。 她也去大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加入了议会,很快还是回到家乡。 “我不喜欢城里。”棠依依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踏过湿润的石板,“到处是尾气,大家都很忙很赶。还是这里好。” 她推开一间竹屋的门,打开灯。 竹子材质很特别,温润凝白,隐隐有蓝色的偏光,仿佛几滴雨水倏地闪过。 它们把水汽隔绝在外,室内干燥舒适。 “你们肯定知道吧,这是我们雨村的龙竹。”棠依依说,“‘云龙’死了之后,它透明的血从天上洒下来,滋养出了整片竹林。用龙竹搭的房子不怕雨水。” “可惜离开了这片山脉,龙竹就会枯萎。它们离不开云龙。”她抚过竹子,又笑了笑,“好晚啦,两位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进山。” 棠依依走后,两人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囊。 竹屋不大,本是为游客准备的,配了简单的桌椅和独立卫生间。 两百年前,那传说中的异常生物“云龙”死在了这里,血液滋养竹林,脊骨连绵群山,气息化作长雨。 曾有许多人慕名来此,想一睹它的遗骸,可山间云雾不散,普通人走一走就迷失了方向,再往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中。 后来,倒有不少厉害的调查员过来。 他们成功深入,见到了部分龙骨,采样研究,把这异常记录在案。 令人失望的是龙骨毫无特色,不单做不成武器,也不漂亮,拿在手中与其他动物的骨骸无差。 普通人见不着,调查员不需要。就连最有意思的龙竹也带不出村子。 渐渐地,就不太有人来雨村了。招待客人的竹屋拆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立在村子深处,背靠云雾缭绕的大山。 迟邪洗澡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他专门把精心挑选的“男士劲凉无香沐浴露”带来用,果然没什么味道,薄荷感很明显。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听着雨声,在床边坐下:“这里挺有意思,可惜不适合长住。” 裴月明问:“你没来过?” “很久前来过,都快没印象了。”迟邪猛擦头发。 长途后,裴月明总是精神不好,迟邪昨晚也没睡踏实。两人早早关灯上床,听着催眠的雨声。 迟邪相当满意。 他和裴月明一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自浔江医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而昨晚那炽热梦境、纷杂思绪,在白昼被阳光烫平了,现在好像又被雨声一并冲刷去,无影无踪。 果然就是沐浴露的问题。 迟邪放心了。 “裴月明。”他在黑暗里喊。 裴月明:“嗯?”他声音有些闷,似乎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咋老摆弄被子?这也不冷啊。” 片刻后,裴月明回答:“你那个新沐浴露,太凉了。” 迟邪:“……啊?” 他只觉得那薄荷感提神醒脑,分外冰爽,洗澡时甚至还多抹了些,从没想过有人会因此觉得冷。 仔细感受,窗户留了一条缝,确实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对他来说是凉爽惬意,对裴月明就不同了。 影鸦展翅,把窗户的缝掩上了。 迟邪说:“我没想到你那么……细皮嫩肉?” 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裴月明显然也因为这诡异形容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劲凉无香?” 这话莫名戳中迟邪的笑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水,顺手摸了一把裴月明的杯子。水还是温热的,不用加。 可他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之后,这沐浴露还得换? 没了风,裴月明好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在沉默中听着雨,沉沉睡去了。 “……” 迟邪深夜醒来时,还是潺潺的雨声。 很远有引擎声,大概是某家人晚归,车灯遥遥透过雨幕,晃过竹制的天花板。 若隐若现的风再次吹来,吹得很舒服。 窗又开了?裴月明会冷么? 迟邪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忽然顿住了—— 车灯把薄外套,映得近乎透明。 风鼓起那人的衣衫,卷得它无声起伏。他透过布料,看到了闪烁的、模糊的万千雨丝。 窗果然开着。 裴月明安静地站在窗边,对着那场永不会结束的雨。 短暂愣怔后,迟邪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握。那清瘦的手腕上一片凉。 “……”迟邪皱起眉,“睡不着?” “想看一会儿雨。”裴月明低声说,“你去睡吧。” 迟邪的掌心炽热,他要抽手,可迟邪握得更紧了。 “都是用法则看,在哪不是一样的吗。”迟邪说,“回去躺着。你的手跟冰块一样。”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遥远灯光,像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浓郁的影。 迟邪还搭着他的手腕,却莫名觉得,裴月明离得很远。 这距离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迟邪的手缓缓松开。 脚步声向后退去,昏暗中,又只剩下裴月明一人。然而几秒钟后,一件更厚实的外套落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动的衣角。 “要看,就披件厚的。”迟邪笑了。 他把外套按在他肩上,自己只一件单衣,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月明耳侧。 他就这么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雨,声音里带着笑:“这么好看的雨,可不能一个人偷偷看。” 裴月明神色微动。 他什么也没讲,搂紧了那件外套。 不远处的竹影,在风雨里轻晃,躯干被击打出空洞的回响。 很久后,裴月明说:“小时候,我经常看见竹子。” “小时候?”迟邪低声问,“是在鹿云徊那里吗?” “更早之前。” 迟邪想,那就是在裴家的悲剧发生之前了。 雨静静下着。 淋淋沥沥,无止无休,好像天空与湖泊倒错。 裴月明的声音,混在连绵的雨中:“它们生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蹿得很高,快到能看见竹节在眼前一节节抽开,听见它把自己抽空的声音。” “以前我就觉得它们长得太快。明明可以慢一点,不用追赶什么。” 迟邪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裴月明口中听到那么感性的话。 因为雨夜叫人想起往事吗? 裴月明真正想说的,又是追赶什么? 他看着裴月明的侧脸,没问出口。 裴月明也不再说了。 只是,迟邪肩膀不着痕迹地,朝裴月明那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热气,悄然连成了一片。 不知多久后,迟邪的意识飘远了。 他还站在窗边,只是那点清明,好像也被雨点打碎,随涟漪一圈圈溅开。 几滴冰雨溅上脸颊。 迟邪恍惚了一瞬,只觉水痕蜿蜒下滑,正要抬手—— 一只微凉的手指已掠过皮肤,替他拂去了。 快得像个幻觉。 迟邪猛然清醒,扭头看去。 裴月明已转身,轻声说:“睡吧。” 迟邪下意识摸了把脸。 回到床上,裴月明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迟邪躺下,闭上眼睛。 十多秒后他忽而又坐起来,心想不对啊,他是不是摸我脸了?这不能吧,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但也不对,好像,裴月明也不抵触主动的接触。 迟邪躺回去了。 五秒后他又坐了起来,心想还是不对啊,摸脸对于裴月明来说,也不太正常吧! 真的碰了吗? 还是他困出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裴月明。窗外的车灯早已消失,不过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庞。 指腹蹭过脸颊,若即若离的弧线。 ……刚才在光中,那低垂的眼睫,真长真漂亮啊。 这瞬间,那些以为在阳光下平息了的贪念,宛如竹林,在雨夜参天拔起。 迟邪僵在床上,半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千算万算,没想到太阳照不到这里。 沐浴露能换一百种,裴月明的眼睫毛可换不掉啊!这鬼地方绝不能多待,必须、立刻、赶紧办完事走人! 第二天。 棠依依一大早就来找他们了。 她递来一个塑料袋:“喏,我奶奶蒸的,你们吃不?” 裴月明接过。袋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六个圆润的红糖发糕扎实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刚出炉不久。 “谢谢。”他说。 “不用不用。”棠依依摆手,“今天要爬山,不吃饱可不行。我在外头等你们,顺便转一转。” 她伸手接了几点雨,雨水在她掌心悬停一瞬,才缓缓滑落:“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来,今天的雨特别温和。看来,云龙很欢迎你们呀。” 迟邪和裴月明换上了冲锋衣和防水裤。两人穿着整齐,就跟着棠依依出发了。 山间雾气很重,羊肠小道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棠依依轻车熟路。 她没穿雨衣,那些落向她的雨点,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顺着看不见的弧度滑落。 法则【寻雨】。 【寻雨】是感知类的星相法则,能察觉雨中的事物。 在她的带领下,原本扑朔迷离的山风和浓雾,有了清晰的流向,不再阻挠外来者的脚步。 近一小时后,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断枝,来到了一处古庙。 古庙年久失修,长满厚重的青苔,正中随意摆了一截云龙骨,已不知在石台上放了多少年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果然没什么特色。 棠依依蹲下身,打开石台底部的暗格,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赫然出现。 他们打着手电筒下去。 明晃晃的光,扫过狭窄的石头通道,不知转了几个弯后,光芒一闪,骤然照见一尊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恶鬼怒目圆睁! 再仔细看去,那不过是人形的石头雕像。 它周身被烈火缠绕,身披厚重甲胄,面上覆着面具。 面具周围雕出一圈锐利的鬃毛,图案狰狞,宛若一头咆哮的巨熊。 “这是最大的雕像了。好像是……”棠依依皱眉,“好像是我的某个曾曾曾曾祖父雕刻的。在他看来,残日就该是到处征伐的将军。” 她招了招手:“里头还有更多。” 这地下空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雕。 它们的水准远不如入口那尊,相当业余,只能勉强看出个外形。 人形的披甲持刃,面目凶煞,兽形的则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熊的外形,有的长了五个头颅,有的全身只余骨骸,有的浑身爆出尖刺和利爪。 迟邪挑眉:“怎么还有长着人脸戴项链的?都是哪来的品种?” 棠依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裴照只说过,残日是黑色巨熊嘛!我的老祖宗就……自由发挥了。”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默默走着,影鸦打量周围。 迟邪用手电光晃过那五头的熊雕,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诶,这发挥你打几分?” 裴月明思考两秒:“十分。确实挺自由的。” 迟邪低低地笑了起来。 更深的岩壁上,还有一幅幅褪色的壁画。 画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人物简陋,只比简笔画稍好一些。 残日的形象在画中变幻不定,有时是周身燃火的暴君,有时化为三头六臂的怪人,有时又恢复成扭曲的巨熊。 有些壁画上,祂甚至连熊都不是了,变成了狼和老虎,鸟和蛇,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发挥得可能太随意了。”棠依依有些无奈,“我们家族没艺术细胞,纯属病急乱投医。” 这片山脉,曾被高温笼罩。 不知名的异常生物诅咒了这里。连年高温之下,山火把一切烧光了,溪流干涸,再也生不出茂盛的树林。 住了上百年的村民,被迫背井离乡。 法则再厉害的人,都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异常,又该如何解决。 也曾有人试图深入山谷。 可是他们没有再回来,山间只留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 棠依依停下脚步,望向这些粗糙的造像与画迹:“当时的人相信,诅咒这里的,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无人真的见过残日,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裴照说的。 裴照说祂是日相的尽头,代表毁灭与死亡;裴照说祂是通体漆黑的巨熊,所过之处,大地燃烧。 还没有等他们研究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残日,云龙就死在了这里。 那一日,洁白如云的龙身从高空坠落,砸向起伏的群山。 它的血肉在瞬间蒸腾消散,化作透明的云雨,洒落大地。酷热顿时烟消云散,一夜之间,温润的龙竹参天而生。 山谷重新生机勃勃。 雨再也没停过。 人们回到了家乡。 棠依依说:“为了阻止高温卷土重来,我的祖宗发挥创意,什么石雕、木雕和壁画,换着花样来。” “好像把残日的形象,留在这片被龙血滋润的土地上,再用龙骨镇住,祂就不会再回来。” 她眨了眨眼:“不过这都好些年了。最后一个动笔的,还是我妈妈。” “上次你们那位徐队长过来拍了好多照,我都等睡着了。你俩呢?要在这儿待多久?要是时间长,我就出去转转,你们好了再叫我。” 裴月明说:“等忙完吧。” “好啊。”棠依依的声音轻快,“我不走远。要找我的时候,就对着雨水挥挥手。”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 幽暗的地下只剩两人。 迟邪手电筒的光,穿越些许尘埃的空气,掠过裴月明的身上。 这光就仿佛昨晚的车灯,在裴月明脸上淋下阴影,那侧脸清俊,睫毛又密又长。 迟邪看了几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开口:“照你的说法,云龙也是残日的敌人。” “嗯。”裴月明轻轻抚过一尊石像,“祂生而为死亡,不单人类,其他异常也是祂的敌人。尤其是那些,与祂本质截然相反的强大存在。” “所以,祂要和无尽轮回的大蛇缠斗,杀死足以浇灭烈火的云中之龙。” “新的异常、新的法则不断诞生。只要祂还活着,就会无休无止征战,寻找敌人,死斗到自身熄灭的那一天。” 迟邪当然知道,不止雨村,各地都散落着关于残日的记载。 大部分在事后被证明,是其他异常。 余下的则沦为不解之谜。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近百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融为岩浆,数十万生命瞬息湮灭,只余焦土。 那异常至今身份不明,只是被高度怀疑,正是残日。 人们对一个未曾见过的怪物如此深信不疑,归根结底,只因为那是裴照说的。 再怎么憎恨,裴照说过的事情,不论是法则、异常,还是“过去不可改变”之类的铁律,至今未出过错。他说残日存在,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迟邪一一看过村民们的造物。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狰狞的石像、诡异的壁画。 他又想起,议会记载了许多类似的物件。有的粗糙,有的精致,也是这样千奇百怪的外形。 巨兽、恶鬼、修罗、征战杀戮的暴君…… 人们把所有的恐惧,都投射在了那个名字上。 “祂的本性确实是死亡与终结。”裴月明说,“但祂从未像现在这样躁动、疯狂。” 迟邪:“原因是?” “祂就要死了。” 迟邪一愣。 “祂活过了数千年,连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时间。”裴月明轻声道,“在很早之前,祂就该死了。只不过,祂被强行留在了不属于祂的时间里。” 他侧头,眼中映出迟邪的身影:“在你心中,残日是怎样的形象?” “我没多想。你说是黑熊,我就当是黑熊了。”迟邪耸肩,“后来见到子嗣是一堆器官和血肉,我就琢磨着残日肯定比它还丑吧。” 他随手一指了个歪瓜裂枣的石雕:“比如这种。”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如果要我说,这里哪个形象最接近真正的祂——”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影鸦的羽翼一扫,就扬开了厚重的灰尘。这张壁画笔触尚新,颜料还算鲜艳,是近几十年留下的。 “……难道,是棠依依她妈留下的?”迟邪仔细打量那幅画。 棠依依讲了,最后一个动笔的就是她。 比起先辈们对“神明”的恐惧,这位母亲未亲历山谷间的高温,也没见过云龙的陨落,似乎画下了某种更本能、更柔软的东西。 没有烈焰,没有獠牙,也没有扭曲的肢体。 画上是春日静谧的树林。 一只黑熊漫步林间,踩过厚实的草地,身后是三只毛茸茸的小熊,步伐蹒跚。 裴照的确说过,残日拥有子嗣。 只不过人们连祂本尊都见不到,久而久之,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了。 “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裴月明的指尖轻掠过画面,“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 “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可能的威胁。” 明晃晃的光,落在那副画上。 画上春意盎然,树枝间洒落阳光。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这是一切征战与杀戮的起点。”裴月明说,“祂是母亲。” 第59章 龙骨 第59章 龙骨 迟邪审度那幅画。 良久后,他说:“亲眼见过子嗣后,很难把那种一堆烂肉,和这么纯良的小熊联系在一起啊。” 裴月明的语调平静:“毕竟,只有我们真的见过它。” 迟邪想起了宴会厅那场血腥的舞蹈,那些滑腻的内脏、被切片的人体…… 他揉揉眉骨:“大概是母不嫌儿丑,以残日的审美,说不定觉得它们挺可爱。该说不说,幸好这些小崽子没长大。” “是啊,对我们是幸运的。”裴月明依旧是轻抚过壁画,“云龙死后,滋养了竹林,庇护了这里的生灵,用生命完成延续。但残日做不到。祂的本质是毁灭,只能为孩子铲除敌人,把世界化作灰烬。” 迟邪默默听着,几秒后问:“既然祂这么护短,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你?” 裴月明反问:“记得我说过,我以前和残日交手过吗?” 迟邪“嗯”了一声。 裴月明说,就是在那时,子嗣记住了他的气息,认定他是个强大的威胁。 “我那次也重伤了一只子嗣。”裴月明说,“那只子嗣很年幼弱小。我怀疑它至今没能痊愈,一直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迟邪:“你的意思是,残日要守在濒死的孩子身边?” “只是猜想。”裴月明回答,“而其他子嗣在古城察觉到了我的气息,独自出来,试图为母亲铲除威胁。” 他笑了笑:“它只是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一个你。篝火已经熄灭,新仇旧恨,迟早残日会找到我们。” 迟邪沉默片刻:“青苔一共有几份?” “不清楚。四份?五份?”裴月明说得有几分随意,“在祂找上来之前,我们不可能集齐。到手的每份都可能是最后一份。说实话,你能在云龙这里找到线索,已经是意料之外。” 他顿了下:“所以,迟邪,你为什么认为青苔就在雨村?” …… 二十分钟后,两人重新跟上棠依依的步伐。 棠依依有几分苦恼:“你们说要去雨最大的地方,但那里,我也找不到呀。村里老人都讲,云龙的头骨就在那里,一直流泪,云雾就把所有人阻拦在外了。” 她抬头望向天色,又想了想:“不过,今天的雨特别温和。至少……我能带你们到以前那些人到过的地方。” 又是近一小时的徒步。 中途休息时,裴月明站在翻涌的云雾间。影鸦抖落翅膀上的雨珠,回望来时的路。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几个山头,雨村已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以正常步行的速度,他们是到不了那么远的,也没有这样轻松。但棠依依的【寻雨】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所有的雨雾和风都是指引,就连群山也为他们让路。 再走了十分钟,面前的雾明显浓重了。 “就是这里了。”棠依依仰头看去,“我们叫这里‘龙脊峰’,有好几批调查员来过。我很小的时候,有个用金线的调查员来过,带了好几个学生呢……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陈临声。” 迟邪问:“他们进了这片雾?” “是呀。”棠依依回答,“他们来的那会儿,整个山都刮起了风,鬼哭狼嚎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都快把龙竹给浇塌了……所以印象太深刻了。” 当时,她在妈妈的怀中,远远望见狂风骤雨中,爆开一片璀璨的金光。 那些金线狂舞着,撕开了雨幕,也击碎了层层翻涌的雾气。 风在山间凄厉嘶嚎,她不自觉捂上耳朵。村里人讲,来的是个挺厉害的调查员,可她不自觉地想,雨不喜欢他们。 雨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要把金光浇灭。这缠斗持续几乎一整天,最终【万流线】强行劈开了云雾。 棠依依回忆着:“他们是带着伤下来的。最远,他们也只是上了这个龙脊峰,没找到云龙头骨。” 裴月明问:“后来回来过吗?” “隔了五六年,陈临声又来过一次。”棠依依回答,“还是那样的大雨。他带着几个人再次上山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她摸了摸辫子上的红发绳:“虽然今天天气好,能上龙脊峰。但我觉得……你们大概也找不到。” 影鸦歪着脑袋,侧头,用鸟喙拨去几点水珠。 裴月明又问:“村里人也没见过头骨?” 迟邪微微一怔。 虽说是正常的追问,裴月明也表情如常。 可他无端觉得,裴月明相当在意这件事。 “从来没人找到过。说不定,它根本就不在这里。”棠依依笑说,“你们要是想试试看,村里倒有个说法,说蝴蝶能带你们找到云龙。” 刹那之间,裴月明的肩线绷紧了。 这异样,只有迟邪察觉到了。 他略为皱眉。 棠依依继续讲着:“你们也看到了,这山里一只蝴蝶都没有。是我曾曾曾祖父做梦,说云龙在梦里这么告诉他。” 迟邪:“雕了熊将军的那个?” “不是,那个是曾曾曾曾祖父。”棠依依解释,“多一个‘曾’呢。” 迟邪:“……” “总之别抱太大希望啦!”棠依依转身,声音依然轻快,“今天已经很走运了,雾都没拦咱们。走吧!” 她率先迈进了那片白茫之中。 雾气在眼前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厚实的落叶,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有时候,枝干和灌木在苍白中突然撞出,径直往他们怀中扑。 从一开始,迟邪就走到了裴月明身前。 尽管如此,身后那人的脚步还是比平时要慢。 ——这里没有影子。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 即使有棠依依引路,即使是有正常的视力,都走得很艰难。 而雾中的一切影子,散射在无数悬浮的水滴中,边界消融。对裴月明来讲,世界糊成了一片。 以迟邪对法则的理解,早该意识这一点。 说到底,还是下意识觉得“那可是裴月明啊”。 借影而行,如常战斗,在大部分普通调查员眼中,或许只是一句由衷的“好厉害!” 但越是深谙法则的强者,才越能嗅出这表象下的恐怖。 【借影】的本质,与“探查感知”完全无关。 裴月明是用千万缕游丝般的黑暗,去感知每一粒尘埃的浮沉,去勾勒每一颗雨珠的轮廓。 无时无刻,永无止境。 法则从没有一瞬停息。 这不可思议的奇迹,只有他做得到。 但也因为太完美,连迟邪都快忘了,这一片浓雾会成为裴月明的阻碍。 迟邪没停下也没转身。 他默不作声地向身后探出右手。 等了几秒后,身后毫无反应,迟邪刚要扭头直接去拉裴月明—— 掌心一沉。他碰到了一截衣料,滑溜溜的。 裴月明递过来的。 迟邪愣了下,才意识到是他冲锋衣的袖口。手指收紧,能感受到防水面料下的手腕轮廓。 迟邪用力抓紧了那截袖口。 “……别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阵,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笑了起来。 就这样又走了很久。 这段路走的人太少,坡度大,深一脚浅一脚的。抵达被雾气半掩的空地时,裴月明气喘,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雾气淡了些许。 三人面前,是一座破旧的亭子。 亭子后面,是巍峨连绵的脊骨。 骨骼并无特色,但乍一眼出现在雾中,犹如另一片灰白的山脉,仍有几分原始的震撼。 “就是这里。”棠依依笑说,“是你们要找的吗?” 裴月明没有回答,走上前,将掌心轻轻贴上一根弧形龙骨的末端。 片刻,他转向迟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找到了! 迟邪心头一紧。 他刚转向棠依依,那少女便盈盈一笑:“知道啦,叫我回避对吧。你们这帮人总是弄得神神秘秘的。” 她干脆地转身要走,又回头讲:“别担心我的法则,这里雾太浓,连【寻雨】都会受到影响,察觉不到你们动作的。只是回程时,你们得自己穿过雾气,才能找到我了。” “谢了。”迟邪扬了扬手。 棠依依也挥挥手,身影被流动的雾气吞没。 周遭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裴月明依旧是摸着龙骨:“……还有残存的仪式文字。我也能感受到那些青苔。” 迟邪站到他身边,抬头,隐约在骨骼间见到了点点斑驳的血痕,快被雨水冲刷殆尽了。 探路的副手已将这些照片发过给他。然而亲眼看,才能感到那不详的气息。 看来,当年陈临声第一次来这里,带的根本不是“学生”,而是飞升者……甚至,可能就是辉主。 ——过去的一个多月,迟邪按裴月明所说,筛查了诸多可能与残日为敌的异常。 副手们去往各地,终于在云龙坠落的雨村,问到了多年前陈临声的行踪。 时隔已久,迟邪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可云龙没复活,青苔也还在此地。 青苔与这片龙骨、这场长雨融为一体。能感应到它的,恐怕只有裴月明。 接下来,就是用仪式剥离出这青苔了。 迟邪又打量了一会儿庞大的骸骨,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就好像心中泛起莫名的情感,他一时捕捉不到。 等他回头,裴月明已回到亭子,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上。 “累了?”迟邪问。 “有一点。”裴月明回答。 “那就先歇会儿。” 迟邪在他身侧坐下,背靠亭柱,一条腿屈起踩在长凳边缘,肩背刚好挡住风口。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线,开了口:“她说的蝴蝶,有什么特别?” 他还记得,那一瞬裴月明紧绷的身体。从进雨村开始,裴月明就有点奇怪。 裴月明没有回答。他面朝亭外的骸骨,迟邪看不清他的神情。 细雨敲打亭瓦,声响绵密,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无尽的雾隔绝开来。 如同回到昨夜,他们并肩看雨。一片潮湿的寂静。 很久之后,迟邪以为裴月明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我见过那些蝴蝶。” “……什么时候?”迟邪有些意外。 又一阵风穿过亭子,被迟邪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凉意掠过裴月明的发梢。 裴月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也被风拂过。 “在……云龙死之前。”他说。 第60章 雨蝴蝶 第60章 雨蝴蝶 久远之前,裴家正值鼎盛。 一脉南下,一脉北上。 其中南方这一支最为兴盛,他们定居于四季长晴之地,性格磊落,掌握的法则多数与“光”有关。 数人成为夜狩,破开幽暗长夜,声名远扬。 裴月明作为家中幼子,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时代。 他的父亲裴行肃,为人端方,处事持重,很受他人敬重。 裴月明五岁那年,云龙来了。 当时最顶尖的夜狩,在翻滚云海中,隐约察觉了云龙的存在。 云龙似乎对世人并无恶意,只是常年漂泊,行踪渺茫。从未有人目睹它的真容,离得远了,它的气息便彻底没入云雨。每隔数十年,它旅经更近一些的天穹,夜狩们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机会难得,裴行肃把孩子们叫到跟前。 他不说云龙的事,只嘱咐这几日多留心,天地间若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告诉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上一次云龙临近时,裴家几个孩童察觉到了。 后来的数十年果真证明,他们天赋异禀,终成栋梁。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最大的裴砚不过十二,最小的裴月明刚满五岁,听了父亲的话都是一头雾水,默默记在心上。 云龙行经裴家上空的那日,细雨绵绵,浇得春日的新芽温润。裴砚第一个跑来,告诉父亲:“父亲,云里有东西在动。” 裴行肃面露喜色,拍拍他的肩,又叮嘱他不必告诉弟妹。 然后,是三子裴琛。 比起裴砚,他要迟疑一些:“父亲,今天的天……看着让人特别闷。” 这也算是察觉了。裴行肃摸着他的脑袋夸赞。 一直到正午,雨势渐强,再没有别的孩子过来。 但有两个孩子能察觉,已是相当厉害了。家中其他长辈闻讯而来,纷纷道喜,都说这一代后继有人。 到了午后,裴月明也来了。 他抬着一双墨黑的眼睛,轻声说:“……雨里。” 裴行肃心头一喜,刚要细问,就听裴月明说:“今天的雨里,有蝴蝶。” 裴行肃怔住了:“雨天怎么会有蝴蝶?” 裴月明:“就是雨变成的。” 这话太古怪。 裴行肃没有立刻说什么,心道,难道裴月明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叫上几位兄长,大步走入雨幕。几人用法则遍寻四周,驻足凝神,可无论怎样,雨水仍旧只是雨水。 裴行肃归来时衣衫已半湿,长叹一声,蹲下身,拉过儿子微凉的小手。 他缓声说:“月明,父亲和叔伯们都看过了,外面只有雨,没有什么蝴蝶。” 孩子还是以同样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似是不解。 裴行肃摸摸他的头,依旧语气温和:“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谎。是不是知道哥哥们被夸了,心里着急?也想让父亲夸你?” 裴月明只是讲:“它们到处都是。” 裴行肃只当是孩童的遐想。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也属寻常。 裴月明出去后,通过裴行肃掩上的门,听到隐约的低语。 裴行肃和夫人沈宜说起今日的事。刚开始,他们说的是裴砚和裴琛,两人的话语间皆是喜悦。 随后,他们谈到了裴月明,谈到了蝴蝶那事。 “……当时你给他改名‘月明’果然是对的。”裴行肃说,“我总觉着‘裴照’这个名字太大,他压不住。” 沈宜的嗓音温软:“哪儿想那么多?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实在太好,才临时起了换名字的念头。一个‘照’字而已,谈何压不住?” 裴行肃沉默片刻。才道:“大概总叫我想到‘照见天日’、‘照彻长夜’这类词。” “你呀你,老是胡思乱想。”沈宜嗔怪道,“年轻时你还总跟孩子们说,我们裴家人定居在向阳之地,性子磊落,觉醒的法则多是至明至烈的光,天生就该去驱散黑暗。怎么如今给自家孩子起个带‘照’字的名,反而前怕狼后怕虎了?” 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平时多夸夸孩子,尤其是月明,年纪还小。别总在他们面前端着。” 裴月明还要听下去,肩头忽然一重。 “喂!”裴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揽住他的肩,笑得爽朗,“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裴月明摇摇头,没说话。 孩童之间,差了几岁,身形便已是天差地别。 十二岁的裴砚比他高出太多,此刻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幼弟,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叔伯说了,今天雨里经过的,是云龙!” 他晃着弟弟的肩膀。 裴月明被他摇得前后直晃,依旧是抬头,努力看着他。 裴砚在那双极深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自己。 “裴月明,”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就算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暂时没显出天赋,也没关系的。” 他不自觉捏了捏裴月明的脸,笑说:“我和裴琛以后会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 指尖的触感温热。裴月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地方。 “月明以后想做什么?”裴砚问他,“你好像更喜欢看书,对不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裴月明垂眼,回答:“没想好。” “也是,你还小呢。”裴砚说,“没关系,时间还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姐姐们总会比你先长大。” 他又捏捏裴月明的脸,指尖亮起一簇温和且明亮的光。 “父亲说了,我的光很亮。”他笑着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骄傲,“不管遇到什么,我和裴琛都会照亮路。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天傍晚,裴月明独自走出了家门。 路途不算太远,只是孩童的身躯弱小,走起来也是很费劲。还好,雨忽而小了,春草轻轻在风中摇晃,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对他而言过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森林,爬上一段缓坡,到了静谧的山谷间。 裴月明蹲下来,看着地面的水洼。 每一滴雨落下,都跳出了四下飞溅的小水珠。 那些水珠,溅出了翅膀般的形状,在风中轻轻一晃—— 化作了振翅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 雨水凝成的蝴蝶悄然振翅。 正是它们,把裴月明带来了此地。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察觉过这等异常。 全世界都是振翅的雨蝴蝶,它们悄无声息地环绕着裴月明,翩翩飞舞。 通体晶莹,映着天光与草色,一只轻轻停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化作雨雾散去。 裴月明依旧是举着伞,轻声说:“为什么他们今天……忽然提起你?” 在他身后,那连绵的山脉动了。 洁白如云的龙躯缓缓舒展,在渐起的雨雾中浮现。 它垂首,眼眸莹白,映出孩童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好似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裴月明站了起身,回头望它,又问:“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巨龙深深吐息。 几乎像是一缕笑意。 那吐息化作绵绵春雨,拂过裴月明身边。等风过后他再睁眼,眼前只剩空濛的山谷与暮色。 云龙已归于天际。 但裴月明仍能感觉到它。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夜狩们等待数十年,才能捕捉到一缕它途经时的痕迹。可对裴月明而言,感知它的存在,就像感知一场雨,或者一阵风那样寻常。 只有今天不同。 只有今天,它真正降临,送来了这场振翅的、透明的雨。 裴月明心想,下次云龙再来,他要与家人一同看雨。 虽然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时间还长。希望到那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这些蝴蝶。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云龙。 后来血色之夜降临。 裴家上下,竟然只有一个孩童幸存。 鹿云徊赶到时,在尸山血海中,远远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中,好似盛满了夜色。 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又有自血中浮现的一点亮光,锋利而狰狞。 鹿云徊叹息一声,正要上前,忽然顿住。 “……是你杀了他们吗?”裴月明抬起脸,轻声问。 鹿云徊不答。 他怔怔地望着孩子。 望着那刚刚诞生的法则。 无数阴影升起,翻滚着膨胀着,在裴月明身后凝聚,悬于半空,吞噬一切。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寂静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光都被抹去。但在那个瞬间,鹿云徊心底却骤然雪亮! “……不,不是我。”他压下狂飙的心跳,低声回答。 这个孩子,掌控着最深重的黑暗,却必将照彻长夜。 鹿云徊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跟我走吧。” 于是,这世上有了裴照。 他曾深陷悲痛与不甘,也曾挥洒意气与锋芒。 他看穿了所有法则,揭露了诸多仪式,也曾在某个初晴的冬日,将那个沉重的真名,告诉过另一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再没见过云龙。 云龙遨游天际,一去便是数十年。可裴月明的人生太短了,二十余载,等不到下一次的归期。 他也再没见过,那些振翅的雨中之蝶。 五百多年的光阴呼啸,被风吹散,化作山间连绵不绝的雨。 昔日纯白的巨龙,已是枯骨。 迟邪默不作声地听着。 裴月明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简洁的,甚至称得上冷淡,就像只是淡淡提起了,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风吹斜了细雨,落在迟邪的肩头。 一片冰冰凉凉的湿意。 “刚醒来时我的身体虚弱,花了很长时间休养。”裴月明说,“很久之后才知道云龙死了。” 迟邪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一个叫青萍的小镇子附近。影鸦见到镇上的灯光,我就过去了。刚巧有一家人遇到了异常,我就解决了。” 他继续讲,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虽然惊讶我的穿着和状态,还是让我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我太虚弱,放任不管,肯定会死在外面。” “那家人开文具店,让我暂住在阁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有时候一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他们上来过好几回,大概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上面。” “阁楼有台老电视,他们觉得我一天到晚待着太闷,给我接通了。后面缓过来一些,我就开始找书,找报纸。” 那时,他常在阁楼昏沉醒来。 醒来时,黑狼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渡鸦审视电视里,那全然陌生的世界。 书和报纸越堆越高。 一遍又一遍,新闻、节目和电视剧电影。 一页页翻过,百科全书、词典、名著和小说诗集。 学习常识,模仿用词,揣摩态度。 强迫自己融入世界,虚构出另一段人生,看三百年光阴化作一行行白纸黑字,指尖轻轻一划,就划过了。 迟邪想起,他第一次去到裴月明的书店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本书都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痕迹。各类设备的说明书,也被整整齐齐归在一起。 裴月明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那个在昏暗阁楼、独自摸索世界的人,并不是自己。 但其中的艰深与孤独,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裴月明:“我的身份太特殊,所以,就要更在这方面下功夫。必须不断学习、模仿其他人,至少,与人相处时不露出明显破绽,才算是勉强合格。” “我为此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 “后来我意识到,想要真正了解现在的调查员和异常,光靠道听途说,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也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 “利用飞升者,我弄到了孤儿院的证明文件,然后加入议会。我租了间小房子,尽可能低调,解决不起眼的异常,一边换取生活所需,一边了解局势。” 迟邪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这就是你给自己定级为f的理由?”他揉了揉眉骨,“平心而论,一个吊车尾的f级可比什么c级d级显眼多了。” “当时我没这个概念。假设重来,我会更注意分寸。”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但这不重要了。我隐约察觉飞升者在谋划什么,就开始追踪。” “靠着他们遗留的仪式痕迹,我找到邺州附近。对下一步一筹莫展时,就遇到了乔雪雁,发现地下的蛇骨正在缓慢复苏。” “我的身体不好,也要防着主教那样的强敌,所以,必须等到衔尾蛇将房间重构后,才能实施仪式、剥离青苔。于是我买下她的书店,一边静养,一边等待。” 迟邪低声讲:“可是在那之前,你遇见了我。” “确切来讲,是你找到了我。”裴月明说,“你是最大的变数。” 又一团云雾,卷过巨龙灰白的骨骸。 裴月明:“自从醒来,我的确没再感受到云龙的气息。它的事,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那时精力不济,并没有过多了解,只是想着……” 他停顿了好几秒。 “想着什么?”迟邪问。 “也没太特别的想法。”裴月明回答,“只是想着,‘哦,它竟然也不在了’。” 他又笑了下:“我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实在无暇分心。它的死,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实感。” 迟邪望向那片山脉:“但,你来到了这里。” “是啊。”裴月明轻声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它真的死了。” 这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窗边。 深夜遥远的车灯,冰凉的风带着水汽。 ——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竹子看着雨,看着遥远的群山,与群山尽头的龙骨,想起的却是雨中万千透明的蝴蝶。 裴月明:“残日代表死亡,作为祂的宿敌,青苔之所以能复活异常,靠的是吞噬掉它们体内的‘死亡’。” “触碰龙骨时,我感觉到青苔在被排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是,云龙不想复活。它在拒绝青苔。” 迟邪猛然想起自己面对骨骸时,那阵莫名的情绪。 原来,他是直觉般意识到了,来自云龙的痛苦。 “陈临声当年带来的仪式,并没有失败。”裴月明站起身,“所以现在,该让它安息了。” 他走到龙骨之前。 云雾拂过周身,雨水在外套上,滚落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裴月明昂起头,腕间阴影无声一划—— 鲜血飞溅! 殷红在阴影的牵引下,凭空写出古老的文字。龙骨上,早已黯淡的血痕,瞬间如活物扭曲,闪过诡异的光泽。 迟邪站在裴月明的身边,仰头,看见漫天铺满的文字与图案,涌动、生长与旋转,宛若星轨。 那熟悉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文字铺天盖地涌进意识,带着千钧般的力道,拼尽全力排挤他,几乎要把他冲垮——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于是那狂潮,在迟邪周围分开了。 温顺而平和。 他再次看到裴月明的世界。 鲜血为墨,阴影为笔,肆意写就。漫天字符如群星俯首,呼啸着盘旋着,尽数归于他身前。这世间所有的奥秘与法则,生来只待他一人驱策。 裴月明没有回头。 直到青苔循着血腥气,顺着龙骨涌来,他都只是握着迟邪的手。 当迟邪将青苔封入特制的容器,文字才全部消失。除了裴月明腕间的血,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龙骨莹白了一些,周围的风声也轻了。 坐回亭中,雨还是细细落着。 迟邪低头为裴月明包扎伤处。 再抬头时,他看见那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孔。裴月明正微微侧过头,面对着那片云雾深处的山脉。 那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什么都没有。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难掩疲惫,“我们回雨村。” 迟邪:? 迟邪动作一顿:“你这就打算回去了?!” 他猛拽住裴月明的另一只手。 裴月明莫名:“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 “达到个锤子!你不去找那个龙脑袋了啊?” 裴月明迟疑道:“头骨也许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在,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且……”他顿了顿,“它拒绝青苔,已经选择了安息。去打扰一具遗骸做什么?” “你又不是别人!人家还给小时候的你看蝴蝶呢!你给我讲了老长一段的云龙故事,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然后就跑了,这叫烂尾这叫欺诈啊!” 裴月明再次迟疑:“烂尾,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走了就是烂尾!”迟邪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裴月明你听好,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下山。我会立刻去找云龙,要是那个叫迟邪的混蛋敢废话一句不让你去,就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山!” “……以我的体力,大概做不到这点。”裴月明谨慎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迟邪的体格差距。 “谁让你真打了?”迟邪笑了,“哪怕头骨不在这里,哪怕没有蝴蝶,你也必须去找。你我之间的遗憾已经够多了,至少有一个故事,要有结尾吧。” 风雨晦暝,云龙已死。连裴月明自己也不过是拖着一身病骨,强行留驻人间。 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眼中光彩却未褪去。 那是记忆中永远灼热的琥珀色。目不转睛,神情如故。 裴月明沉默良久。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找吧。” 第61章 云龙 第61章 云龙 穿过迷雾,下到半山腰,他们重新找到了棠依依。 少女眉头微蹙,纠结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头骨在哪里……”她顿了下,“不过,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也许,我能带你们走得很远,去雨雾最浓的地方。” 【寻雨】无声地漫过雨幕,感受群山间的气息。 龙骨散落各处。跟随棠依依的步伐,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跋涉。 不知走过多少个山头,不知深入了多少片浓郁湿气,都没有结果。哪怕【寻雨】裹挟着风与云,让旅途变得轻松太多,裴月明的体力还是快撑不下去了。 棠依依也是满头汗珠。 她擦了一把额头,喘息道:“好久没走那么远的山路了。还好、还好,就剩几个地方没去了。”她扭头打量前路,忽然停住,“欸——”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远处,是一片异常白茫的大雾。 大雾笼罩着的那处山峰,像是一晃眼间突然出现的。 “以前它在这里吗……”棠依依喃喃,“怎么没印象呢?” 【寻雨】穿透不了那片雾。 它兀自翻涌着白色。 旁边,裴月明静静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仪式消耗很大,又失了血,此时他面色苍白,嘴边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雨水打散。 “去那里看看。”迟邪压低声音,“总能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一定会找到。” 休整片刻后,三人再次出发。 到了那山下,雾气浓烈到要吞没一切。 棠依依仰头看去,忽然讲:“我就送到这儿了。”她伸手碰了碰那雾气,“这个地方……和【寻雨】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它不属于我的家乡。” 她扭头看向两人,盈盈笑道:“看来,云龙真的很喜欢你们呢。快去吧。” 于是,裴月明踏入了那片雾中。 林间的上坡路很难走。以他的体力尤为艰巨。 迟邪又一次走在了他身前,只是这次,他没再去抓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 稳重的步伐,挺拔有力的身躯,踩平了松软的落叶,拨开了流水般的雾气。 掌心干燥而滚烫,体温顺脉搏传来,稳住虚浮的脚步。在踏上陡峭的石块时,裴月明微微一晃,而迟邪及时用力,替他撑住了平衡。 两人无言向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枯枝败叶,所有忽然窜出的树影,都消失了。就连脚下那土地,好似也在白雾里消融。 他们行走在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白色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裴月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越发激烈的心跳。在迟邪掌中的脉搏,突突直跳。 再往前走。 往前走。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撑着过分大了的纸伞,艰难走过林间,走向春雨中的山谷—— 时过境迁,往日不再,这一回有人与他同行。 忽然,一束金色的天光,温柔地拨开了白茫。 影子骤然清晰,万物轮廓分明。 他们抵达了山巅。 雾气四散,天色温柔。傍晚的天光洒落,光中飘着细雨,每一丝都闪着碎金般的微光。 苍白的龙骨静卧于山坡上。 那颅骨庞然,眼窝空洞。 半面已彻底碎裂,被巨兽的爪拍碎。而另外完好的半面被长草簇拥,骨缝间生出鲜花。 这是它的陨落之处。 雨水飘落。 跳进浓密的草间,跳进晶莹的水洼里。 裴月明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臂,力道大得勒人。 万千透明的雨蝴蝶,在光影中翩跹。它们漫山遍野,轻轻振翅,就飞过了三百年光阴,从童年飞回他的身边。 裴月明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邪。” “嗯。” “你看见了吗?”他问,“你……看得见它们吗?” 迟邪转过头。 山风拂过,雨丝斜飞。透明的蝶影,流转着光泽,落在面前人的肩头。 “我看到了。”他笑说,“裴月明,雨里真的有蝴蝶。” 风变得很轻。越来越多的雨水,汇聚在龙骨空荡荡的眼窝里。 它们没有化作泪水流下。 那一汪清澈映着天光,微微闪了闪。 恍若笑意。 …… 连绵两百年的雨停了。 第二天,棠依依推着奶奶出来晒太阳,久久凝望晴空下的山谷。 临别时,棠依依送他们到村口。 她忽然讲:“龙竹没枯萎,而且【寻雨】告诉我,这里以后还是会经常下雨的。”她托腮感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村里玩。” 迟邪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这场雨。” “雨看久了,也会想看看太阳呀。”棠依依笑起来,“再说了,老人家总该多晒晒的。” 越野车驶上盘山公路。 迟邪打开了一点窗,风吹过他的黑发:“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再找到云龙。” “应该不会。”裴月明说,“我有种感觉,这是我们最后见到它和雨蝴蝶了。” “这样下结论会不会太早了?”迟邪笑了笑。 “或许。对于它来讲挺好的,不会再被人打扰。” 裴月明微微侧头。 窗外是格外澄澈的蓝天。 最后他说:“对我来说,也挺好。” 接下来,裴月明一路上都没出声。 尽管他向来话不多,可这沉默还是太反常了。迟邪给他薄荷糖,他默默接过去,迟邪问他是不是晕车,他也只是低声讲了句不晕。 一直到机场旁的酒店,裴月明进门,罕见连衣服都没换,直接陷进了床里。 “你这到底怎么了?”迟邪问。 裴月明:“迟邪,你真的没有觉得,身上哪里疼吗?” “疼?”迟邪活动了下肩颈,“没有啊,为什么会疼?” “……没事。” 裴月明翻了个身,浑身肌肉都是僵痛的。 那山路实在是太长太难走了。只有迟邪,才能走完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浑身不适,想起身洗把脸。结果刚下床走出几步,整个人突然顿住,一手猛撑住桌边! 迟邪吓了一跳,扶住他:“晕车?低血糖?恶心想吐?” 裴月明不回答,身体轻轻颤抖。迟邪脸色微变:“心脏不舒服?!” “……不是。”裴月明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紧绷,“……腿,抽筋。” 他被迟邪硬生生架回了床上。 迟邪蹲下来给他拉伸肌肉,等那痉挛过去,又给他小腿上敷了条热毛巾,说:“你看看你看看,昨天说要背你下山,你死活不愿意,现在好了吧。” 裴月明趴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间不说话。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迟邪感慨,“我要是你,我就骑着自己下山。” 裴月明:“……” 大概是浑身太疼,思维也乱了,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画面,实在不忍直视。 他委婉道:“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迟邪啧啧摇头:“所以说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没有体力活动。迟邪去议会借了个人,给他治好了仪式时手腕的伤,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等五天后抵达皓城,裴月明好多了,就是还有失血导致的嗜睡。和医院那时一样,迟邪给他塞了不少吃的补的,奈何气血实在不足,还是得慢慢养回。 从机场开车,到了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淡青色的灯笼,形状宛如弯月。 “先吃饭,带你去个熟人的店。”迟邪笑说,“记得邺州那家餐厅吗?” “老板叫黑石?” “对。这里是他的总店。” 到了餐厅,依旧是大理石台面,小艺术灯和油画。 包间的气氛私密,桌上的玫瑰花瓣沾着水珠,中间是一盏香氛蜡烛。 裴月明坐下后,听着悠扬音乐,问:“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你上次就问了同样的问题。”迟邪有些奇怪道,“这餐厅怎么了?” “……没。”裴月明把餐具旁的花瓣拨开了一些。 鹅肝酱与芝士浓郁,比目鱼入口即化。 裴月明安静吃着。 迟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次迟邪就发现了,当裴月明尝到好吃的,眼下会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尝到东星斑和比目鱼时,尤其如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能察觉到这点。明明在外人看来,裴月明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要是看不出来,迟邪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爱吃鱼。 裴月明很少谈论自己,或者表达想法与情感。 在雨村,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主动。 归根结底,裴月明这个人,总有着过分清晰的理性。 正如古城的回忆里,既然过去的自己必定要死,那就利用他逼出潜藏的强敌,再借迟邪之手了结自己,换取一点清白的筹码。连自己的死亡,都要物尽其用。 见云龙,对现状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他将所有情感,都克制在某条线之后,从不越界,亦不索求。 餐厅的灯柔柔照下。 他眼下那一点的弧度,也落在那片柔软里。 迟邪忽然开口:“喜欢吃鱼就说嘛。” 裴月明的动作一顿。 “以后可以多点。”迟邪说。 银色餐刀在空中滞了几秒,映着烛光,轻轻落下。 “……好。”裴月明回答。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间的凉风吹来。 裴月明出门前带了件薄外套。他走在风中,手指蜷缩了一下。 迟邪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安静地伸进外套口袋。他的手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了车门。 回到车上,两人身上的那一点寒意在车内捂着,很快消散了。 迟邪启动车辆,听见裴月明喊他:“迟邪。” “嗯?” “谢谢。” 迟邪挑眉:“为了那条比目鱼?” “对,很好吃,我很喜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也为了……其他所有。” “突然这么坦诚,我都不习惯了。”迟邪笑说,“果然还是鱼太好吃了。” “可能吧。”裴月明也笑。 车内安静了片刻。 路边的弯月灯笼依次亮起,光芒滑过他们的侧脸。 “不过,”迟邪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选的,你不用有负担。”车辆无声地滑过主路,“即使是你伤了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不。” “什么?”迟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错了。”裴月明轻声说,“对其他人,我心中……并无亏欠。” 他的神情在昏暗中几乎是柔和的,一字一句道:“但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平稳行驶的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迟邪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么多人死了。 有一瞬间他想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问一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话语没出口。心口刺痛,为那荒谬感而战栗。 然而,那痛楚里,竟裂开一丝腥气的甜。 冰冷的质疑。 与难以自抑的柔软。 该怎么形容? 几秒之后,迟邪才抓住那个意象—— 是一把刀。 淬着冰,裹着蜜。来得轻描淡写,却毫无阻碍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从始至终,裴月明于他而言,都是这样的一把刀。 第62章 惊变 第62章 惊变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辗转多座城市,几个主要的大城市都有迟邪名下的房产,偶尔在些小地方,也会突然冒出一个他度假的小屋。 大部分房产空荡荡的,极少生活痕迹,只交由别人打理,仿佛一尘不染的样板房。 皓城的这栋不同。 独栋的三层小别墅,藏在林荫道的尽头。推开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装潢,出于迟邪口中那个“忘记哪里来的但据说名气很大也很贵”的设计师之手,采光通透,家具精致,挂画与吊灯遥相呼应,繁与简都恰到好处。 不过,入门的挂衣架上有几件大衣和围巾,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大概是主人很久前挂上去,就没再理会。茶几上有喝到一半的茶叶罐,搁着的平板电脑,沙发抱枕歪向一侧。厨房壁柜里随便堆了几袋方便面和调味料。 裴月明刚打开冰箱,就发现了里头过期的饮料,一些诡异的调料包,还有一排疑似过期了两个月的酸奶,包装都鼓起来了。 他小心地捏起一盒酸奶,问:“你吃这种东西?“ 他其实相当怀疑,以迟邪的身体素质,会不会吃了也没事。 迟邪瞥了一眼:“哦你丢了吧,出门急给忘了。其他东西最好也别碰,说不定罐头都过期了。” 他还有点心烦意乱,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给裴月明写了张便条:“门禁码。忘了就联系管家。” 裴月明接过:“我以为你家会更……戒备森严。” “来这里最多偷点收藏品,其他啥也没有。再说了,谁敢闯我家。”迟邪从柜子深处摸出一袋红薯干,撕开包装,递过去,“要么?这个没过期。真的。” 裴月明小心接过零食。 等裴月明去了楼房房间,关上门,迟邪去了书房。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不能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书房里密密麻麻堆着资料。 大部分是公开档案,关于夜狩,关于裴照,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其余则是他亲手写下的笔记。 他绝不是一个乐意伏案的人,非必要的纸面工作一概推给下属。况且以他的战斗力,待在后方太可惜了。长久以来,他都亲自奔走于前线。 唯有和裴月明相关的一切,是例外。 再冗长的资料,再晦涩的理论,都读了无数遍。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全部被整理归纳。这些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可就在这晚他再次拿出资料,点亮屏幕,打开桌灯,目光又一次扫过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字句。 究竟是哪里不对? 焦躁感像蛇,缠上脚踝,顺着裤腿爬。 为什么要杀夜狩? 蛇游到心口。 裴家被灭门,会不会……和此事有关? 蛇绕过脖颈,在他耳边嘶嘶吐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蛇鳞擦过他的眼角,如火一般灼热。放在手旁的青苔,在容器中沸腾般涌动。 很热。 他低头,一滴汗水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蒸发成了白气。 怎么会那么热呢? “……迟邪!” 那声呼喊很远,似乎被热浪扭曲了。 手指划过书页,字迹在眼前旋转,视线无法移开。 夜狩,屠杀,污染,停滞的百年。 从无亏欠?为什么?这些字眼在他眼前跳动,嘲笑着他。 ——很热,但我还不能停下。我必须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听得到吗?!” 温度还在攀升,他不可自控地阅读。书页的边角因高温而扭曲,空中弥漫黑色的焦味。 裴照。裴照。裴照。 书页上那人的名字开始自燃,烧成了一双双眼睛。瞳孔竖立,泛着金红色的光。 ——还不是时候。我还要看到更多,我还要找到那些真相。 可是…… “迟邪!看着我!” 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可是,裴月明在叫我。 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是他出事了? “迟邪!!” 迟邪猛地倒抽一口气,骤然惊醒。他几乎是撞开椅子,冲向书房门,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房间。 也没有城市。 整个世界熊熊燃烧,他看到了一轮暴烈的太阳。 太阳正在坠落。 向他坠落。 ——残日。 光把视网膜烧得疼痛,他凝视这场末日。 一片片光焰从日轮上剥离,坠向焦土,更多的烈焰冲天燃起,不声不响地烧着。 它们像极了古城中的篝火。 迟邪瞬间意识到,时隔数日,篝火熄灭的诅咒,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太阳坠落至地平线。万千光芒煌煌盛放,拼尽全力燃烧,拼尽全力,抗拒黑暗吞没的宿命。 而在那垂死的光辉中央,漆黑的巨兽出现了,皮毛卷着金红色的空气。 祂苍老,疲惫,暴怒。祂就要死了,要拉着一切敌手殉葬。 宏大而古老的轰鸣声响起。 迟邪竟然听懂了。 祂说:【……为什么?】 下一瞬,流火海啸般向迟邪扑来! 高热。 极致的高热,血色荆棘在烈焰中一次次化为乌有。 还不够,还要变得更强。 迟邪看到自己寸寸开裂的手臂皮肤。更多荆棘从血肉深处穿刺而出,带着战栗,带着欢欣。审判之眼,赫然在燃烧的天穹中央睁开,俯瞰这片炼狱。 它与火焰缠斗。 而某种不现实感涌上心头。迟邪恍惚想,自己究竟在哪? ——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迟邪!” 一只冰凉的手,深深抠入他臂上绽开的皮肉裂隙! 它抓得如此用力,抓得他生疼,像要硬生生把他拼回完整。 这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凉意。 迟邪恍惚几秒,反手抓去!他钳住那清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它捏碎。 对方瑟缩了一瞬,却没有挣扎。 越发灼热的火,越发金红的天地。巨眸狂乱转动,凝视太阳,又被那光辉点燃。 他的脸颊、脖颈、眼眶,烫得要融化。 而另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 仿佛酷暑里遇到绿洲,久旱后等来落雨,迟邪发出一声几近餍足的叹息,蹭上那只手心。 残日仍在坠落。地平线尽头,流火喷薄,大地是透明的金红色。 “咚!” 沉闷的一声。手指撞上硬物。 迟邪恍惚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的手,碰到了墙体。 ……准确来说,是钳着另一人的手腕,死死抵住墙壁。 可眼前仍是万物的灰烬。荆棘如标枪射下,每一根都在燃烧。 为什么这场梦醒不过来? 恍惚与焦躁感,快要将迟邪吞没。抵住墙壁的手松开一瞬,继而他的身体一沉,向前倒去。 支撑他的那人也被带倒。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两人摔进柔软织物的包裹。床垫的海绵厚实,被褥像蓬松的云,被套带了淡香。 这还不能安抚迟邪。 还要更多…… 更多凉意。那个人的凉意。 迟邪低头,贪婪地埋进身下之人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熟悉、带着独特的冷冽,令他濒临崩断的神经猛地一颤。 而被他压在下方的人,浑身僵硬。 流火冲天,黑兽立于落日前。 那轰鸣声再度响起,在迟邪的灵魂深处回荡,带着困惑,与滔天的愤怒。 祂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皮肤片片剥落,荆棘从体内涌出。迟邪感到自己正在分崩离析。 在最后一刻,那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焚尽万物的光辉,就这样轻易而温柔地,被那只手遮去了。 太阳消失,末日远去。世界重归黑暗,他彻底投入影子的怀抱。 空气清爽,而体内还有残存的燥热。迟邪喘息着,用滚烫的面颊去贴蹭另一人的脸,触感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手顺着睡衣下摆滑入,急切地寻找着更多凉意。掌心贴上腰侧线条,那人身体剧震,如被电流击中!影子暴起—— “别走。”迟邪的声音沙哑低沉。 沸腾的阴影还差一点,就能碰到迟邪的手腕,却僵在空中。 “……不要走。”迟邪喃喃。 他再次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抵着那突突跳动的颈动脉。 那灼热依旧在。 可好像又有全然不同的热度,与它交织。 影子就那样僵在了原处。 这睡衣是他的尺码,过分宽松了,此时沾染着另一人的气息,轻松就被他的手撩起。 手指几近粗暴地扣紧了那截柔韧的腰肢,贪婪汲取温度。 身下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迟邪动作一顿,那铁钳般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手指抚过腰侧。那线条即使绷紧着,也柔韧光滑,再用力一点就能掐出弧度。 他迷恋地反复摩挲。 一遍又一遍,从腰侧到后腰。带薄茧的手掌,颤抖的肌肤。 向上,滚烫的唇擦过极力偏向旁侧的脖颈,触感微凉。 身下的颤抖越发强烈,脖颈偏开时,绷出隐忍而漂亮的线条,脉搏又急又重。 再向上,似有似无蹭过那侧脸。 迟邪恍惚想着,还是那么好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着魔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又那么干净透彻,就像是…… 就像是明亮的月光。 他的嘴唇终于很轻、很恍惚地,触碰到了另一片柔软。 想吞下这片月光。 他就要吻下—— 阴影沸腾! 失控的力量将他猛地推开! 迟邪闷哼一声,骤然失重。 那精妙到极点的法则,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而下一瞬又仓皇汇聚,托住他,令他重新陷在柔软的床铺间。 一片寂静。 只有迟邪的沉重呼吸。 数分钟后,一条湿凉的毛巾,搭在了迟邪的额头上。 有人为他擦拭燥热的脖颈与胸膛,动作生涩,如同模仿着他曾经的动作。 也不知多久后,那灼热终于安分了些。 迟邪的呼吸依旧沉重,额角依旧有细汗,但眉头到底一点点松缓了。 “……睡吧。” 黑暗中,有人叹息一声。 又似乎只是风声。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他睡着了。 …… 三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裴月明醒了。 他实际没太睡着,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将就了一晚。起身时浑身很重,手脚冰凉,低低咳嗽了几声。 迟邪在房间另一侧睡着。 通体漆黑的渡鸦,默默守在迟邪的床头。见裴月明醒了,它无声展翅,飞回他的身边。 周围,荆棘交错出可怖的线条,密布整栋别墅。 它们穿透了地板,在墙壁中肆意生长,每一根都流着猩红的光。若非有影子阻拦,若非那份燥热被及时安抚,它们早已布满天空,席卷整个城市,织成一张窒息而壮观的网。 昨夜为了压制那些暴走的荆棘,消耗了裴月明不少的精力。 只是,它们此刻尚未散去。 裴月明走到迟邪床边。 迟邪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但还是很沉。 他没有醒来,眉头又微微皱起。 裴月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迟邪的眉心上方,只差分毫便能触碰到。或许,只要落下,就能抚平褶皱。 他静立许久,最后没这样做,收回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房间的阳台。 宽阔的阳台也被层层荆棘占据。好在仍有一处角落可以容身,可以眺望远方。 他倚着栏杆,面朝远方渐亮的天际。 手机上有一条信息,半小时前收到的。 【黑色警报:致皓城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返回室内,封死门窗,拉上窗帘; 请勿以任何方式直视天空光源;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太阳”。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讯息将在阅读5秒后执行强制修正】 屏幕闪烁了一下: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 裴月明收起手机。 晨风拂过他的黑发。地平线的尽头,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 天亮了。 第63章 太阳 第63章 太阳 白衬衫的纽扣一颗颗扣上。 迟邪买的衣服总是什么名贵牌子,质感相当好,纽扣都有温润的光泽。 昨夜疯长的荆棘,有几道斜着贯穿衣柜。幸好,还有几件衣服幸免于难。 裴月明理平下摆,手在左边袖口停住。 左手腕有淡淡的乌青,与腰侧隐约的钝痛一样,是昨晚混乱的证据。 窗外静得有些反常。天刚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这死寂的晨曦,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条“黑色警报”躺在所有人的手机里,其中“太阳”二字,尽数被抹去。 裴月明把袖口仔细拉好了,遮住那痕迹。 随后,他走进满地狼藉的书房。 昨天迟邪闹出的动静太大,资料和书籍散落各处,被荆棘扎透,屏幕更是在地上摔得粉碎。 影鸦展翅,把它们逐一叼回书柜内,暂时堆放在一起。 裴月明拿起桌上的笔记。 一只影鸦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 笔记厚重,上头是迟邪龙飞凤舞的字迹,出乎意料地不难看,笔锋相当锐利。再往前翻,最前面的字不知是多少年前写下了的,纸张边缘微卷,钢笔字迹微微褪色。 上面记录的,全都是关于他的事。 裴月明面无表情。 直到所有资料都被放回,他才任由肩头的影鸦俯身,轻轻衔走那本笔记,将它与其他厚重的卷宗一同放入书柜。 他回到主卧,坐到沙发上等待着什么。 数分钟后,两道身影飞速逼近。 其中一道身影自楼下一跃而起,蹬着窗沿与外墙,极为矫健地绕开丛生的荆棘,反手一勾,便翻上了主卧室的阳台。 他手中是半透明、极其明亮的长刀。 法则【心斩】。 ——来人西装革履,还带着白手套,正是迟邪身边的那位司机。 他一眼见到裴月明,和床上沉睡不醒的迟邪,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另外一人是走正门上来的。 大门已毁,他跨过荆棘来到房间,看着眼前这一幕,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执行者林寂。 执行者方展策。 影鸦打量他们两人。 没有战斗的痕迹,气息平稳,外头情况暂且稳定。 “他暂时不会醒。”裴月明先开了口,“床头的东西别动,对他有帮助。” 两人的目光落在青苔上。 他们当然是感受到了,其中诡异又磅礴的力量。 方展策开口:“解释一下情况?” 黑色警告发布后,迟邪一直没有反应,也联系不上,实在太反常。 他们匆匆赶来,设想过无数种糟糕的情况,却没料到这样诡异的一幕。 “古城之事后,他被残日盯上了。”裴月明说,“其他从古城生还的人,包括我在内,昨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扰,只是不像他这样剧烈。我只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噩梦。” 他顿了顿:“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一两天,他就能恢复。” 对方眸光一闪:“你怎么知道这些?” “就当我猜得准吧。”裴月明的语气淡淡的,起了身,“我出去一趟,你们守着他。别让他不熟悉的人靠近这里,不然可能会被【审判】误伤。” 寒光在他眼前一闪。 那柄半透明的长刀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裴月明神色不动,像是早预料到了。 “……你不能走。”林寂一字一顿说,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情况不明,你暂时不能摆脱嫌疑。只要长官没醒,你就不能离开我们的视野。” ——他至今记得,刚开始迟邪对裴月明那奇怪的态度。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裴月明说,“但要再叫一个执行者过来。” 林寂的手指紧绷。 方展策:“你认为,敌人有可能来找他?” “这是一方面。”裴月明微微垂眼,“另一个方面是他状态不稳定,万一把你们认作敌人,你们至少得有两个人才有可能挡下他的第一击,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林寂的刀仍横在原处,分毫未退。 方展策再次推了推眼镜:“眼下城中的状况,我们经不起再浪费人手,尤其是执行者。” “我考虑到了。”裴月明说。 方展策略微一怔。 一阵嚣张的跑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别墅下。 引擎声熟悉。林寂的耳朵动了动。 是那辆限量超跑。 不一会儿,短靴踩过楼梯。容貌艳丽的女人,手指卷着头发出现了。 金小姐难得穿了一身利落工装风,脸上架着宽大的墨镜。 她摘下墨镜,眨了眨眼睛:“哎呀,怎么好好的别墅变成这样了呀——?” 看到床上的迟邪,她似乎没太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展策皱起眉。 “这不是出院了闲着慌么。”金小姐笑了,“消毒水的味道,哪有这里的火药味好闻。” 她又卷了卷头发:“你俩留在这里看着老大咯,我和裴月明出去。” 林寂刚想开口。方展策先拦住了他,沉声道:“金摇,我们单独谈谈。” 他拍了拍林寂紧绷的肩膀:“你先等等,医疗队很快到了。”他看了眼满屋疯长的荆棘,“确认一下名单,找迟首席认识的那几个调查员。” 两人退到主卧外的走廊。 方展策压低声音:“你的伤没痊愈,怎么看住他?这不是胡闹?” “看住他?”金小姐反问,“你知道进古城之前,老大是怎么和我讲的吗?” “什么?” “确实和林寂想的那样,裴月明和老大有点……渊源。”金小姐靠在墙上,“但他也说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发现裴月明有任何不对劲……别犹豫别动手,立刻撤,头也别回的那种。” 方展策:“……” “打起来,我们赢不了的。谁跟他一起去,本质没区别。”金小姐歪歪头,看着自己的美甲。 方展策沉默片刻,看着她又问:“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小时前,是我向议会发了报告,才有了那个黑色警报。”金小姐说,“我那时不在皓城,是裴月明联系的我。” 方展策一愣。 “他告诉了我这个异常的情况,还有老大的状态。”金小姐的耳坠晃了晃,“他明白自己会被你们拦住,这也是我赶来的原因之一。而且——” “警报这件事上,他提供了很多信息。”她瞥了眼卧室,“他也没趁人之危,不是么?” 方展策深深叹气:“但就怕……” 他摇摇头,没讲下去:“行,你和他去吧。万事小心。” “我知道。” 两人回到卧室。 裴月明坐在沙发上,正在喝保温杯里的热水。林寂在不远处倚墙而立。 金小姐招呼一声:“裴月明,我们走。” 黑色小蛇从袖口处爬出,窜到迟邪床头的青苔旁,盘踞在容器上。 裴月明说:“我的法则不适合远距离战斗,万一有意外,它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影鸦在肩头,红眼睛里映着床上那道沉睡的身影。 他在门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什么也没说,与金小姐一前一后,走出满目疮痍的别墅。 金小姐上车,戴上墨镜:“你要去哪儿?” “往市中心开,”裴月明回答,“最好是有大片阳光直射的地方。” 跑车发出凶悍的咆哮声。金小姐看了他一眼,心想靠着影子战斗,还要去明亮处。 她又问:“咋偏偏是老大的反应那么邪门?我从没见他失控成这样。问了其他幸存者,也就是做了噩梦、心悸、有点失眠。” “他被盯上了。”裴月明解释,“论实力,他比其他人的威胁都大。而且他对异常的感知敏锐,更容易被残日影响。” 金小姐皱眉,没完全被说服。 身旁人侧脸平静。 她没展露这质疑,只是问:“你给他留下了那条蛇,没关系吗?” 她感觉得出那东西分走了很多的力量。威胁就在眼前,这样无疑是自断一臂。 “没关系。”裴月明淡淡回答,“这衬衫是他买的。” 金小姐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穿走了他的东西,就留下另一样。”裴月明说,“挺公平的。” “……”金小姐笑了,“我做梦放高利贷,都不敢提这种要求。你俩真是……” 她不再多说,猛踩下油门,在空旷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凛冽的风声。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在高楼间穿梭。 这巨型的城市空空荡荡,门窗紧闭,街道空旷,只有匆匆行动的调查员们。议会发布的命令中,仅有c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外出。 阳光从东方照耀,穿过高楼,斜斜洒在地上。 温暖而明媚。 所有人都走在建筑的阴影里,没有一人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 只是在匆忙行动中,难免有人晃了神。金小姐的目光掠过大街,见到一个满头大汗的调查员,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汗珠。 那人快步穿过斑马线,忽然一个趔趄,回头看去。 “怎么了?”同伴问他。 “没什么。”他摇头,继续往前走,“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 可那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它如芒在背! 他终于没忍住,再一次回望。就在这一瞬,阳光偏过高耸的办公楼,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直视了太阳。 天边烧得通红,日出是如此磅礴。强光刹那间吞没视野! 天地间,只余炽烈的光,那是无边而圣洁的纯白。 周围的尖叫隔得很远。 温暖席卷全身,好似母亲将他拥入怀中。 火焰自他瞳孔深处迸发,眨眼间爬满全身。 他燃烧了起来。 大片的红色丝线涌出,试图拦住光源。比它更快的是汹涌的黑暗,影子瞬间捂灭了那人身上的火焰,把他猛拽到阴凉处! 太快了。快到周围的调查员没看清是谁出得手。 他们赶来,施展法则为那人疗伤,又有人唤来水汽,扑掉了空中的余热。 金小姐把车停在路边,皱着眉下车,要去查看伤员情况,却见另一侧车门开了。 周围一片混乱。调查员们反应极快,有人撑开法则的屏障与水汽,有人在警惕敌情,有人后退,往更深重的阴影里隐藏身形。 唯有一人不同。 裴月明推开车门,逆着神情各异的调查员们,往反方向走去。 脚步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这里是皓城最为繁华的商业街。 巨型电子屏,高耸楼宇,露天咖啡座,造型独特的购物商场,它们玻璃映出天空的湛蓝……路面上的斑马线崭新而洁白,每当信号灯转为绿色,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流淌过色彩艳丽的广告。 往日的繁华褪去。 裴月明就站在那里,站在楼宇投下的阴影之外。 站在一片毫无遮掩的、逐渐炽烈的阳光下。 店铺的风铃动了,金属反射着刺目的光。 黑色的巨型电子屏亮起。 竟是天气预报。 微笑的主持人,口型无声开合着,字幕滚过:【这里是皓城气象台,为您带来今日天气指引】 【现在是上午7点18分。今天,皓城将持续晴朗天气,天空无云,能见度极佳……】 【今日天气:晴】 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标志在屏幕右下方亮起。 随后,它膨胀、蠕动,占满整个屏幕。 字幕疯狂滚动,音响里爆出主持人失真的嗓音。 【今日天气:晴】【今日天气:晴】【今日天气:晴】 “今日……皓城……”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店铺的风铃动了,金属反射着刺目的光。 公交站台的广告牌,跳出了日出的绚丽照片。 紧接着是橱窗的显示屏,模特墨镜中倒映的夕阳,开始熠熠生辉。 再然后是酒吧的电视,快餐店的电子菜牌,惊慌中掉落在地的手机……它们同时亮起,闪烁同一个东西。 简笔画、摄影、抽象的金色螺旋、甚至是文字。 街边咖啡店的留言便签,被风吹起。孩童稚嫩的字迹写着:【我最喜欢阳光!】 那字体扭曲、变形,流淌出金红色的炽热液体。 全世界都是太阳。 对着十字路口正中的那道身影。 裴月明站在光里,没有抬头。 但从每一块闪烁的屏幕里,从每一片反光的玻璃中,从每一段融化的文字间…… 千万个太阳。同一个意志。 祂在看着他。 第64章 猎光行动 第64章 猎光行动 浓郁的金红色,从每一面屏幕里倾泻。 有人不自觉地盯着屏幕,仅仅半秒,炽白的火焰便从口鼻中迸发,瞬间将他们吞没! “不要看屏幕!”金小姐厉声喊道。 【牵线傀儡】的红线掠过空中,卷走自燃的那几人。她在浔江的伤势还未痊愈,这猛地发力,令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旁人反应极快。 各色法则的光辉在空中炸开,拦截那漫溢的金红狂潮。 然而它太过炽烈,隔了数百米,仍能感受到窒息般的高热。巨型电子屏中,简笔画的太阳标志岿然不动,宛若骄阳凌空,高悬于众生之上。 所有的光芒开始旋转,在十字路口正中央收束,汇成光与热的漩涡,要将那道身影吞没。 与之相对的,是升腾的阴影。 与四面涌出的烈火不同,它是凭空浮现的。 一把伞在光中撑开,伞面素白,投下浓郁影子。 黑暗与强光对撞,爆发可怖的刺啦声。 光芒活物一般啃噬伞面,试图烧穿这黑暗。猩红伞骨在强压下发出悲鸣,纯白边缘也腾起了黑烟。 但那把撑伞的手,纹丝不动。 裴月明微微垂眸。 强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暴烈跳动,却无法点燃半点情绪。 黑暗以那把伞为中心,蚕食世界。 金小姐眼前是灼眼金红,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分外刺痛,下一刹那就已是极致的黑暗。 这片黑实在是太纯粹了,将她包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视觉、声音与方向感同时消失,时间与空间皆被吞没。燥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入骨髓的森寒。 一个荒谬想法掠过心间。 她想,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然而,影子流动起来。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渡鸦与狼群飞速掠过身边,裹挟着她与旁人离开炽热。 “咔嚓——”巨型电子屏开裂,太阳裂出蛛网似的裂痕。 屏幕一个个炸成漫天火花,电流声刺耳,像某种生物的尖啸! 从远处看,整片光芒万丈的街区,无声被黑暗吞没。涌动的暗影,掐灭了一切喧嚣与燃烧。 几秒后,黑暗如潮水退去。 十字街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电子屏都已粉碎,冒着黑烟,玻璃与融化的金属满地,一片狼藉。 众人躲在阴影中往外看,阳光温和了一些,懒洋洋洒落在瓦砾上。 温和,无害,刚才炼狱般的场景像是幻觉。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裴月明站在废墟中央,收起了那把纸伞。 金小姐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她走近时,闻到了伞面的焦味,问:“伞坏了,没关系吧?” “没关系。”裴月明拂去了肩头的一点灰烬,“打折以后二十块一把,我还有好多。” 金小姐:“……” 裴月明接着讲:“还得你通知一下议会,让所有人尽快销毁家里一切与‘太阳’有关的东西。” 仅仅是提到“太阳”这二字,空气都炽热了几分。仿佛残日隔着虚空,投下恶意的视线。 金小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蜂鸣声响起。所有人拿出通讯设备: 【警告等级提升:最高动员 法则行动许可: 星相:c级及以上 月相:b级及以上 日相:a级及以上 符合条件的调查员,立即前往皓城总部集合 非许可人员,即刻就近避险,禁止外出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高危警示:检测到高危“日相”波长。请“日相”法则持有者,严防共鸣失控!】 【重复:严防共鸣失控!】 起风了。 几道模糊的残影,快递掠过街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的一队调查员,身着议会制服,周身还有未散去的风。 为首之人环顾四周:“我是皓城三队队长,聂锋。请符合要求的人即刻到我身侧,我将护送各位抵达总部。” 众人不敢耽误,纷纷行动起来。 裴月明走回车旁,金小姐正弯腰看着车门上几道新鲜的刮痕,唉声叹气的:“早知道就开辆破车……” 还好,影子阻拦了高热,车子还能开。 裴月明刚要上车,就有几人向他走来。 聂锋停在他面前:“裴月明先生,请随我们一同前往总部。” 金小姐眉头一皱,就听裴月明说:“不去,我是f级。” 聂锋面色未变,只沉声道:“严镇川先生与陈笑琳会长亲自点名,请您务必到场。” 裴月明思索两秒,说了句“好”。 那一边,金小姐眨着眼睛凑上来,笑说:“我也要一起去。”她掏出利剑缠火的徽章,拨了拨头发,“我是执行者金摇。你们的‘运送方式’太粗暴,我带他过去就好啦。” 聂锋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就麻烦您了。”他退后几步,“稍后再见,我们在总部恭候。” 他不再多说,周身的法则涌动。眨眼间,一众人已是裹挟着风势,以极快的速度穿梭过街道。 裴月明上了金小姐的车。 引擎声轰鸣,车辆倒退着出了这片残破的街区,随后街道化作线条,掠过身边。 金小姐问:“你听过严镇川这名字吗?” “耳熟。”裴月明说,“好像是个执行者,我对你们了解不多。” “看出来了。”金小姐的手指敲着方向盘,有点烦躁,“我就这么跟你讲吧,迟邪是执行者的首席对吧。” 裴月明:“……是吗?” 金小姐猛转头:“你不知道?!” 裴月明莫名道:“他也没和我说。我以为他是个什么小队长。” 金小姐:“……” 她脑海里闪过迟邪那飞扬跋扈的做派、指着元老会鼻子骂的德行,还有那些招摇的别墅和游艇,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吐槽。 关键这个拐走他们首席的人,还完全游离在状况外。 最后她放弃了:“算了。总之,首席是咱们的老大,严镇川就是底下的那个二把手,就是那个万年老二,你懂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也就是说,”金小姐叹气,“要是迟邪不干了,那个姓严的就会是首席了。古城暴露了迟邪的过去,这事余波未了。严镇川在这个关头点名你,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啊……” 每次经过太阳下,仿佛都有视线投下。跑车在光影斑驳间驶向远处的建筑,那轮廓在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皓城议会。 裴月明和其他调查员一起,进入了封闭的观测间。 每二十人为一批,以圆环状背靠背站立。房间的灯光骤灭,四面墙壁亮起了日出的影像。 机械女声平稳响起:“日出。” 所有人一起开口:“日出。” 录像被加速了,海面波澜,流云奔淌,那个通红的圆迅速攀升。 队伍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画面突灭,转为简笔画太阳,在不断闪烁中切换图案。 机械女声:“晴天。” 所有人:“晴天。” 有人喉结滚动,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 再之后,是不断闪烁的画面,越发混乱的图案。 有时是加速坠落的夕阳,有时是蜡笔画里歪斜的光圈,有时是水彩绘出的林间光束。 “光。”“光。”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古籍插图里的金乌,科幻片里膨胀的恒星。 油画中圣徒头顶的晕轮,漫天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咚!” 有人身体前倾,踉跄半步! 在他睁大的瞳孔深处,烈火就要燃起!然而黑暗瞬间泼到他身上—— 是旁边的两位议会人员出手了。 法则【暗流之幕】。 法则【黑帐】。 其他工作人员快速带走那名脱力的调查员。而机械女声毫无停顿,画面依旧快速切换着。 神情紧绷,瞳孔放大,汗水滚落。 裴月明站在人群间,那些闪烁的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七分钟后,屏幕暗去。 明亮的光落在众人身上,他们松了口气。 机械女声:“恭喜通过抗性压力测试,请继续前进。” 观测间的门开了。他们沿着通道,抵达明亮的议会大厅。 其他通过了抗性测试的调查员,也依次到来这里。 没有一人说话,都是沉默站着。 而在他们周围,隐隐出现了其他半透明的人形,都是其他城市集结的调查员。他们的身影浮动,轻轻摇晃着,通过法则【蜃楼】,共同出席这场会议。 等所有人入场,聚光灯打在大厅的正前方。 神情肃穆的男人,大步走上高台。 白庭副席,执行者严镇川。 他环顾周围,清晰吐出两个字:“太阳。” 话音刚落,他身后巨大的投影亮起。 简约的线条,勾勒出一轮放射状的光芒。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严镇川的声音,清晰而嘹亮:“从今日凌晨起,仅是提及这两个字,就有人被烈火吞噬。唯有此刻站在这里的各位,尚能在光照下行动,尚能说出那个名字。” 他略微停顿,又继续讲道:“它绝不容小觑。白庭首席执行者,迟邪,已在对抗此物的过程中失联。” 全场哗然! 金小姐在角落低声骂了句脏话。 裴月明神色未变。 迟邪的手机和紧急通讯装置,昨晚通通被荆棘击碎了,他现在还未醒来。 严镇川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这动作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再次开口:“裴照曾经提过,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他说那个生物名为残日,代表了日相的巅峰,生来便是为了死亡与毁灭。” 投影不再是简笔画,而是照片。 焦黑的大地,扭曲的残骸,天空仿佛还在燃烧。 “八十六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化作灰烬,几乎无人幸存。当时的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有这等恶意。” “我们曾以为那是一次无法解释的灾难,一个孤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而今天,我们目睹了几近相同的权能。” “拥有日相法则的诸位,也感受到了内心的躁动。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个曾毁灭一座城的梦魇,正在重新降临。” 大厅鸦雀无声。 严镇川:“皓城、鹊港、岚河和霖州,这四座城市,皆是受到了主要的袭击。周边九个县城、二十一个区域,也已出现强度不一的异常报告。” “图象、文字、声音,甚至是音乐和绘画……所有与祂有关的媒介,都是污染源。我们必须立刻根除所有可能的媒介,避免祂的降临。” “我们必须猎杀所有太阳。” “此次黑色行动,代号‘猎光’。” 一张张面孔,或是凝重,或是惶恐。 “经调查员议会副会长陈笑琳的首肯,我宣布每个城市的行动负责人。” “鹊港。指挥官:裴一北,肃清官:韩知行。”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投影屏上,出现对应者的档案。文字与照片在昏暗大厅中灼灼生辉: 【裴一北-s级调查员】【韩知行-a级调查员】 众人默默听着。 “岚河。指挥官:温石悦,肃清官:王意。” “霖州。指挥官:苏昂,肃清官:张慕秋。” 每报出一组姓名,沉默便深一分。 严镇川的语气冷静,报出最后的名单:“皓城。指挥官:严镇川。” 屏幕闪烁,浮现出他的照片:【严镇川-执行者】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人群,落向某个边缘的位置。 “肃清官:裴月明。” 这名字太陌生,陌生到格格不入。 屏幕跳转。一张苍白而缺乏生气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片中的那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裴月明-f级调查员】 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顺着严镇川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俊秀的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 裴月明稍稍低头,整理了一下左侧袖口。 昨晚那道,由迟邪失控的握力留下的、近乎暧昧的淤痕,仍是被妥帖地遮挡了。 严镇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散会。” 第65章 肃清官 第65章 肃清官 灯光亮起,【蜃楼】的虚影消散。无数目光如芒,忍不住打量裴月明。 裴月明神情自若。 他刚走出议会大厅的大门,就被金小姐拽到了无人的走廊尽头。 从表情来看,她特别想拿高跟鞋敲严镇川的头。 “长话短说,”她压低嗓音,“皓城是执行者的总部,所以才会让严镇川指挥。我们有誓言,杀不了异常,但支援战场绰绰有余。虽然这里的情况危急,不过人手最足。” 裴月明点头:“那挺好。” “这根本不是‘挺好’的问题!”金小姐恨不得抓着他的衣领摇,“严镇川是白庭副席,他行事多疑,但凡怀疑某人背叛议会、与飞升者勾结,恨不得查个底朝天。他是作为执行者相当怀疑你啊!” 裴月明还是点头:“情有可原。” 金小姐一拍脑袋,叹气道:“哎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这种行动里,指挥官有区域内的绝对指挥权,肃清官是区域内的最强战力。” “严镇川绝不会给你太多实权,就算你真的啥也不会,他也能在皓城兜底。但有这个名头,你注定得去最危险的区域。” “先不说危险性,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他在赌,赌你会出差错、出破绽。” 裴月明问:“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牵连迟邪?” “就不能都担心吗?”金小姐反问,“迟邪是元老会手里最快也最不听使唤的一把刀。他们一直想找刀柄,现在,他们觉得找到了——就是你。” 她继续讲:“严镇川一直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把你送到聚光灯下,你不但自己在风口浪尖,以后出的任何事,也都会变成对迟邪的牵制。” “所以这位置你绝不能接。跟我去找严镇川,现在就把它推了!” “推不掉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裴月明只是说,“议会高层知道我杀了陈临声。有这份实力还拼命推脱,更显得心里有鬼。” 他顿了下:“也许皓城和你说的一样,人手充沛,可对手是残日,我不可能为了避嫌就看着别人去死。这个身份对我有用。”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恍惚间,金小姐又想起古城那时。 她被辉主重创,事后迟邪只含糊地提过一句:“是裴月明救了你。他把我推进了仪式。” 她没问,为什么裴月明能如此精确地做出判断,也没问,为什么迟邪的回忆是关于裴照的。 盘踞心中的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正发愣,却听裴月明继续讲:“他们无非是想试探我,还有找迟邪的把柄。那不让他们得逞就行了。” 金小姐叹气:“话是这样讲……” 她摇了摇头:“总之,其他执行者不谈,林寂和方展策是站在迟邪那边的。万一出事,就找我们。” “好。”裴月明应道,“但迟邪比他们想的更疯。他也有一场豪赌。” 金小姐一怔。 远处,聂锋正带人朝这边走来。显然是严镇川要来请人了。 裴月明微微垂眼。 重逢那一日,他没有还手,赌迟邪不会就这样杀死自己。 可迟邪又何尝不是在赌呢? 地位、名誉甚至是性命……从迟邪将他留在身边的那天起,就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旧债未偿,又添新账。 所以,才会一直……觉得有所亏欠啊。 “但不必这么担心,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成功的。”裴月明朝她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在古城时,你不是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么。” 金小姐瞳孔骤缩。 刺骨寒意,混着莫名的安心感,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裴月明转身迎向那队人影,走向长廊那刺眼的白光里。 作战会议室之外,纯黑墙面上,是巨大眼瞳的议会标志。 瞳孔是一圈圈的金色螺旋纹路,被流云簇拥。 这源自夜狩时代的古老徽记,在现代化的冷光下,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 聂锋为他推开沉重的门。 会议室内数十人正襟危坐,皆是投来目光。 严镇川站在长桌尽头,见他进来,开口道:“新区监测到大规模异常数据波动。一队、三队跟着裴月明走。”他环顾四周,“有没有其他疑问?” 鸦雀无声。只有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 “就这样吧。”严镇川说,“吴队,你在路上给裴长官说明情况。” 那队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道:“是!” 出了大楼,日光升得更高,空气更燥热了几分。 那两队人跟着裴月明,沉默不言,彼此交换着眼神。 聂锋倒是神色如常:“长官,新区离这里有十五公里。我的法则是【踏风】,带您先行一步没问题。全速的话,十分钟能抵达附近。” “不行。”裴月明说,“我会晕。” 聂锋:“……?”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有一瞬间,他以为裴月明是在找他的茬。 “路上我会晕。”裴月明平静重复。 面前人的语气太坦然了。聂锋看着他的脸色,又看看那双无神的黑眼睛,突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啊! 【踏风】的确会让人不适,但大部分普通人都能承受。 ……严镇川从哪里找来了个病号! “你带人先走。”裴月明随手点出几人,“就这几个。” 那几人面面相觑。 聂锋收敛惊讶,应了一声,风开始流转,一眨眼他们的身形就不见了。 街道在周身被拉成长线条,他们的脚步迅捷。尖啸的风声中,一个队员靠近:“队长,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聂锋却忽然问:“你们和他说过自己的法则?” 几人都是否认。 随即他们也反应过来,被点名的,全是队伍中擅长侦察、追踪和感知的法则持有者。 又有一人说:“他看档案了吧。” “这次是临时调配,连我们事先都不知情。”聂锋说,“他哪来的时间调阅档案,还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法则?” 那人顿了顿:“大概是严先生提前交代过。” “也许吧。”聂锋不再深究。 数分钟后,他们抵达新区。 阳光在楼宇间错落,街道分外空旷。平日祥和的场景,如今叫人不寒而栗。 几个队员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就将周遭区域探查了一遍。 待后续车队抵达时,初步情报已整理完毕。 一队队长吴少轩,和裴月明一起下了车。 受残日影响,两支队伍都是减员了不少。尤其是日相法则的队员,他们平日是攻坚主力,此刻却只保留了a级以上的战力。 裴月明接过聂锋手中的平板。影鸦站在他的肩头,歪头看上面的地图标注: 【西南喷泉广场,光线持续直射,地表温度61摄氏度】 【林起路悦读书店,气温波动剧烈,疑似热源异常】 【浅塘购物中心,电子屏异常,报告一例c级调查员自燃】 …… 他一边看,一边像是随口那样分派队员。 那边的吴少轩盯着渡鸦,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把聂锋喊到一边,小声问:“他看不见啊?!” “好像是的。”聂锋回答。 吴少轩目瞪口呆,半晌后说:“他不会得罪严镇川了吧?” “不清楚。”聂锋摇头,“不过皓城的执行者多,再怎么样,战力都是充沛的。往好处想,就算真是哪个高层塞进来镀金的,他能通过抗性测试,至少不算完全草包。” 他看了眼远处,招摇的跑车上,金小姐戴着墨镜。 他继续说:“而且,那个执行者不是一直跟着么,估计怕他出事。” “……你说得对。哪来的大少爷,连执行者都请的动。”吴少轩“啧”了一声,再次看向那道立在车边的清瘦身影,“他这月相法则,b级就能过测试,也没什么稀奇。这次连迟邪都出了意外,万一真乱起来——” 他压低声音:“挂着‘肃清官’的名头死在这儿,责任算谁的?” 聂锋没接话。 裴月明接过聂锋手中的平板,一边看,一边像是随口那样分派队员。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询问任何一人的法则。那双无神的眼眸,对着众人身侧的虚空。 就好像,那里流淌着只有他能阅读的文字。 “……你去购物中心的三层。”裴月明指向一名瘦小的队员。 吴少轩皱眉。 那名队员的法则是【回响】,受不了强音。而现在三层的游戏厅内几百台机器故障,警报声刺耳,派他去那里简直是胡闹。 “让那一层的屏幕都碎掉。”裴月明说。 那人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队长,见吴少轩没出声,才应了下来。 他转身,又听身后的裴月明讲:“嫌吵的话,就让那里安静下来。别像之前那样忍着。” 他猛然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回响】的拥有者只有个位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嘈杂环境中自己的感知非常弱,但也能通过共振,震碎敌人与障碍。 这是他绝不示人的底牌。 这个人……难道是知道了吗? 知道他会在噪音中痛苦,也知道他能把这份痛苦变成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裴月明已经指向了下一个人。 分派出的队伍,有些尚且正常,有些实力非常不平均。擅长开阔地带战斗的队员,被派到狭窄的室内。能力互补的搭档被拆散,可以独当一面的队员,更是和另几个队员绑在一起,去了无关痛痒的角落。 吴少轩的眉头越皱越紧:“简直胡来……拿人命填吗?他到底看没看过档案?!” 有些队员同样不解,有些却是手心微微出汗。 那种被一眼看穿的荒谬感,让他们甚至没提出质疑。 聂锋仍是没接话。他看着裴月明,心中有点异样,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很快,众人领命散去。现场只剩下四名尚未被点到的队员,还有他们这两位队长。 裴月明点了其中一个人:“你和聂锋跟我。其他人去长亭路的电影院。” 他顿了下,又对着吴少轩:“你是吴队长?” 吴少轩一哽,差点想说,我堂堂皓城一队队长,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吗?就这还指挥呢? 但他面上还是收住了,回答:“……是。吴少轩,一队队长。” 裴月明语气平静:“吴队长,遇到文字类的污染源让其他人处理。你不要看也不要接近。” 吴少轩:“……” 他差点气得笑出声,也不追问,草率丢了句“行,听您的!”便带人离开了。 只剩裴月明与聂锋两人,还有远处车内的金小姐。 聂锋上前半步:“长官,我们去哪里?” 裴月明问:“这附近,哪里还能吃到早餐?” 聂锋:“……” 聂锋:“……啊?” …… “砰!” 一名调查员手臂暴起青筋,硬生生把大门的锁头捏爆。吴少轩率人走入,巨大的电影院空荡荡,电源已被切断,售票处空无一人,隔夜的爆米花躺在柜台下,看着就不好吃了。 他走得很快,副队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打量他难看的神色,不敢多言。 到了一号厅的门口,吴少轩猛地刹住脚步。 副队差点和他撞上:“有敌人?!” 吴少轩转过身盯着他,一字一顿:“我看起来,很像个新手吗?” 副队顿了下,小心道:“吴队,不只是您,我们也很不爽这种空降的指挥呀。” 另一名队员也附和:“看分队就知道,根本是外行。估计就来这里混个名号。等事儿平了,他就能拿出去吹牛,到时候营销个‘最强f级调查员’啥的,之前不就有人这么玩吗……” 吴少轩冷笑:“能让严镇川配合,背景不浅嘛!” “也就是仗着迟邪不在。”副队接话,“等迟首席回来,秋后算账,有那个姓裴的好受的。” “也是。”吴少轩脸色稍微好了些,“……这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他推开影厅沉重的大门。 巨大屏幕一片漆黑。 随着他们踏入,脚步声回荡,那屏幕轰然亮起—— 日出蓬勃,红到似要滴血。 吴少轩咬着后槽牙,笑了:“真是趁我气头上……” 浩荡的法则在他身后绽开,整个影院的座椅瞬间腾空,碎石迸溅! 法则【重力颠覆】! 第66章 撤离 第66章 撤离 赤金色的狂潮,从电影屏幕中涌出。 屏幕连带着墙体都被重力撕碎了,碎片悬浮在热浪里。 可那轮通红的太阳,还凭空挂着,幻影一般烙印在原处! 光与热一股股涌出,自那太阳的残像中,金色的、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们,狂乱地爬出。 “阴魂不散!”吴少轩冷哼一声。 他五指一握,天花板倾塌!伴随可怖的嘎吱声,钢筋水泥、音响射灯……尽数砸在那些怪物身上,埋藏了它们的身躯。风与冰霜紧随其后,封锁每一条缝隙,扼杀了所有躁动。 漫天烟尘滚滚,又被高热冷却时、腾起的白烟吞没。 异动戛然而止。 吴少轩没停下脚步。 他踩着废墟回到走廊,碎石金属环绕在他周身,如一场尖锐的风暴,射出之时,啸声破空,击碎电影海报上扭曲的、正在异变的光。 太阳、光晕和过于明亮的色块,通通化作乌有。 一道道影厅门被暴力破开,暗红的座椅接连浮起,又狠狠砸向每一块仍在闪烁的银幕。膨胀的光、流淌的金红、刺眼的字幕,在绝对的重力碾压下湮灭。 整个影院被扫荡干净,吴少轩停在走廊尽头。 一张燃烧的书页,于空中缓缓飘落。他就手抓住,瞥了一眼。 那是影院的杂志,打着墨镜广告,配文:【别只在电影里追逐阳光】 那“阳光”二字,正灼灼燃烧。 比起屏幕上的攻势,这文字简直无关痛痒。 又或者说,这一路上吴少轩见到的文字类污染,都不足为道。吴少轩想起裴月明那句“你别碰也别接近”,嗤笑一声,指尖一松,任由纸页在空气中自燃成灰。 果然,无事发生。 他心想,也就是派了我来这里,要换作别人,真压不住这种场面。 作战终端上传来新的讯息,是裴月明让他们去邻近的街区,继续清除异常。 “吴队,怎么说?”副队问他。 “去。”吴少轩收起终端,扬扬手,“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 三人一路清扫过去,把这片区域与“太阳”有关的事物,都销毁了。 待到午后,众人在新区广场短暂集结休整,交换情报。 聂锋在广场边缘的阴凉处,独自靠墙坐着。 吴少轩走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跟着咱们那位‘长官’,体验怎么样?” “也没做什么。”聂锋犹豫回答,“说实话,我们在便利店待了挺久。” “为什么?”吴少轩错愕道。 “他说……他要吃东西,不然会低血糖,让我用【踏风】带他过去。” “……”吴少轩只觉得太阳穴狂跳,“这位爷至少装装样子行吗?而且,他咋不晕了?” “他说短途的没问题。” 吴少轩只是摇头:“哪里来的祖宗……留你在身边,是想随时跑路吧。” 聂锋又犹豫一阵:“我问了其他队员,他们那边进展得……意外顺利。小刘去了室内,但那里的海报很快把墙给融化了,场景一开阔,他正好发挥长处。” “巧合吧。”吴少轩不以为然,“哪有人能算到这个?他连我名字都不清楚,肯定也记不全我们的法则。得亏运气好,没人出事。” 他拍拍聂锋的肩:“真是苦了你,陪着太子爷过家家。” 等众人歇息完,裴月明再次分派任务。 聂锋望着他的身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察觉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太自然了。 不是那种被惯出来的颐指气使、呼来喝去,也完全不熟悉小队间的常用术语,就是非常简单的吩咐。但太平静和理所当然了。 这个人,以前一定身居上位。 并且习以为常。 聂锋任职多年,硬实力不如吴少轩那么出众,但识人很准。这种姿态,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比如那位生死未卜的执行者首席。 迟邪的指令是灼人的、蛮不讲理的霸道,光看着背影就让人心潮澎湃,感到盲目的安心。 而眼前这位是月光照路般的从容,不辩驳也不解释——就好像,他知道自己做出的判断永远正确。 两种极致,天差地别。 但莫名会叫人联系到一起。 聂锋琢磨不出来,世上哪里蹦出来这样一人。 不等他深思,裴月明已经喊他了:“聂队长,你还是跟我。” 聂锋应了一声,吴少轩朝他露出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裴月明转向吴少轩:“没先解决文字类?” 吴少轩一滞,回答:“解决了啊。怎么没解决?” 裴月明:“你的法则会忽略微小的事物,比如碎片和灰烬。” “没漏东西。”吴少轩越发烦躁,“三条主街都干干净净。不信的话,长官可以亲自查验。” 裴月明沉默两秒。在这两秒内,吴少轩看着那双无神的黑眸,心头莫名一紧。 旋即裴月明只是颔首:“希望如此。” 众人再次行动,收尾新区的异常点。 等这片区域稳定,严镇川的通知又来了,这次是让他们去静湖区。 依旧是聂锋带人提前抵达,探查情报,然后裴月明分配队伍。 其他小队奔波时,聂锋与另一名队员跟着裴月明,走过街头。 队员的法则名为【心网】。他的感知蔓延过这片区域,探查着战况,向裴月明汇报。 大部分时候,裴月明只是默默听着,偶尔极轻地应一声。 他们散步一般走过紧闭门窗的高楼,和大大小小的街边店。裴月明不时停下脚步,渡鸦展翅,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黑狼打着呵欠,走在太阳下,抖动自己流动如墨的皮毛。 走入购物中心,在空无一人的电器城,裴月明停留了很长时间。 影狼在某个角落伏低身躯,他随即蹲下,手指轻拂过一抹淡到看不清的血痕。 跟他和迟邪在宴会厅遇到的子嗣,如出一辙。 聂锋在身后问:“长官,您在找什么?” “往后退。” 那两人下意识后撤几步。几秒后,那队员眉头皱起,【心网】感受到了异样—— 电器城大大小小的屏幕,同时亮起! 癫狂的日出,耀眼的色块和不断闪动的文字,光海刺目,瞬间吞没了昏暗商场! “啪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滴到聂锋的肩上。他抬头看去,只见天花板的每一处缝隙,都在渗出鲜血。那些猩红,在屏幕闪光中,折射诡异变幻的色泽。 就像整个商场,正在化作某个巨兽的胃袋。 恶心、不适、生理性的反胃,在聂锋的体内翻涌。他的反应极快,气流嘶鸣着裹住三人,要带他们远离此地! 而影子比风更快。 裴月明半步未退,脚下的阴影沸腾,正面迎上那刺目的光! 聂锋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些癫狂的日出、闪烁的文字、流淌的鲜血……飞溅的玻璃碎片与火花还在半空,已经被黑暗吞没。光怪陆离的污染源来不及扩散,便被暴力抹去。 一秒。仅仅一秒。 视野中所有的光,在这一秒内被黑暗抹除。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缩回了裴月明身边。 面前的电器城,死寂如坟墓。屏幕、装饰、海报、天花板……通通消失。只剩下千疮百孔的金属框架,别说污染,连灰尘都没剩下。 影狼们环绕着他,仍是懒洋洋地抖动皮毛。 “走吧。”裴月明说。 他身后的那两人几乎讲不出话。 出了大门,聂锋回头看去。 整座巨型购物中心,内里被浩荡的黑暗席卷,异常之处尽数消失。然而无关的店面、走道和设施,却完好如初,甚至连外墙的玻璃都没有一丝裂痕。 比起那狂暴的力量,这种精准与克制,更叫人不寒而栗。 聂锋陡然想到今日清晨,那整片被黑暗吞没的街区。 他从极远处就看到了那片炸开的暗。当时,他只当是哪位赶来支援的高手,从未将其与现场这个安静的f级联系起来。 但现在看来,同是操控影子的法则,该不会……那时出手的,真的是他吧? “肃清官的权力,”裴月明忽然问,“包括撤离居民吗?” 聂锋一愣:“指挥官才有全城调度的权限,不过,假设战况危急,肃清官有权下令撤离限定区域内的人员。” “那就把静湖区的居民都撤了吧,b级以下的调查员也别留。利用地下通道和地铁线,避开光线。” 这无疑是一个太激进的指令,涉及人员过多,即使是会长亲自下达,也要三思。 聂锋骤然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您、您不用和严先生请示一下么?” “没有必要。”裴月明说,“有问题,让他来找我。” 聂锋心想苍天啊,为什么是我在这里? 但刚刚商场那一幕,让他甚至不敢质疑这疏散令。 “……是。我这就去安排。”他回答。 聂锋一边打开操作终端,一边胡思乱想着,万一真出事了,别说前途,怕是要收拾行李回老家种地了。这么一说他法则很适合漫山遍野采蘑菇,听说最近野生菌涨价,好像也还不错…… 旁边的队友显然也惊呆了,借着转达命令之名,把他拽到一边:“队长?!这、这真要照做啊?” “不然呢?”聂锋喃喃,“你觉得是采蘑菇还是送外卖更好?” 队员嘴巴一撇,快哭出来了:“队长!我只能听别人墙角啊!” “私家侦探也不错,比我有前途。”聂锋麻木地开始转达命令。 …… “轰!” 椅子在旅行社墙壁上拍得粉碎! 吴少轩怒不可遏:“他疯了吗?太阳没下山,敢让平民出门?!” 海报和宣传单随着他的动作,漫天扬起,飘落时上面的文字燃起烈焰。 吴少轩看也不看,任由燃尽的灰落满肩头。 副队长盯着那些灰,再看吴少轩眼中那几条极红的血丝,心里莫名不适,可不得不劝他冷静:“严指挥肯定还不知道,我们想办法……” “一个总指挥,还用得着我们提醒?”吴少轩咬牙切齿,脑海里全是裴月明那张冷淡的脸,无名火烧得更旺,“裴月明就是他提上去的,他巴不得护着!要是迟邪在,他们敢这样乱来?!我们走!” “去、去哪里?” “去居民区啊!那么多人要疏散!” 副队长越发犹豫:“刚刚,裴长官说了,让我们去夜市街……” “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做什么!”吴少轩瞥了眼面露难色的队员们,冷笑道,“行,你们不敢违令是吧?我亲自去找那个姓裴的。他现在人在哪?” 十分钟后,影鸦微微昂头。 法则在空中波动,一道身影踏着扭曲的重力,急速下降,裹挟着惊风落地。 聂锋皱眉:“吴队?” 吴少轩没看他,径直来到裴月明面前:“你在拿人命开玩笑?!” 裴月明面色不改:“你把队伍扔下了?” “你还有脸问我?!”吴少轩额角暴起青筋,“别人不敢说,我就直白讲了,战场不是你这种大少爷镀金的地方!你的每一个决策,下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一指远处的居民区高楼:“知道那里来了多少调查员吗?是,皓城人手够,但也不是你这样浪费的!” “你太躁动了。”裴月明淡淡道,“去夜市。还有……” 他略为侧首:“你肩上的灰,真的擦干净了么?” 这种冷漠,让人不可忍受。 吴少轩猛然挥手,灰尘被气流震散:“不去!管你什么背景,手段尽管使,我等着。” 他随手一挥,路面崩裂! 水泥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拍碎,消防栓横飞出去,高压水流激射。 吴少轩冷笑道:“躁动?遇上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不躁动?我要去住宅区指挥。我熟悉这里每条街每个队,不像你,我知道怎么保护好每个人!” 聂锋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吴少轩平时脾气虽急,但会爆成这样吗? 聂锋刚要开口,吴少轩已经转身。 “吴队长。”裴月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少轩硬邦邦地回头看他。 “你还能保持冷静吗?”裴月明问他。 吴少轩:“……” 他说:“……我没空回答这种废话。” “听说,你很崇拜迟邪。”那个声音依旧平静。 吴少轩一顿,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名字。 更没想到是这种语气,仿佛提起了熟人。 裴月明说:“‘保护好每个人’是一句很傲慢的誓言。尤其是当你连自己在对抗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 他停顿半秒:“你敢把这句话讲出口,就要有对应的觉悟。” “所以,哪怕代价是生命,你还能像你所崇拜的那个人一样,相信自己的法则,尽全力去保护他人吗?” 空气变得沉重了,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直指吴少轩的眉心。 他的喉咙发紧。 那一瞬间,冰冷的虚无感从脚底漫上。 何止是崇拜。一直以来,他都在模仿迟邪,以为只要用绝对的暴力碾碎一切,就能像那人一样,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明明他们的法则都是同样的刚硬凶悍,可越是追逐,就越意识到,那背影的遥不可及。 不甘在胸腔里翻腾。 肩头的余烬早被风吹落,却仍在灼灼燃烧,烧起了那自尊,火焰般填满了虚无。 “……当然。”吴少轩咬着牙,“这种事,我心里比你更有数!” “既然如此,那去吧。”裴月明说。 不待他话音落下,重力已经反转,带着吴少轩的身影离开。 聂锋忍不住道:“长官,您不亲自过去吗?” “我会的。”裴月明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 白底红骨的纸伞撑起,投下阴影,笼住他清瘦的身形。 他走过街角,走过下午错落的阳光,行经巨幅广告牌。 广告牌之上,是高耸办公楼的玻璃墙。玻璃澄澈,盛满阳光,灼灼生辉。 就在裴月明的脚步之后,一尾粘稠浑浊的血色,划过那片辉煌的光幕。 宛若游鱼曳过炽热的湖。 安静,诡异,转瞬没入光的深处。 …… 同一时刻。 荆棘依旧布满别墅。 迟邪熟悉的医疗小组已进入室内,但无人能够转移他,光是尝试,就会被荆棘阻拦。 大部分仪器也被抵触了,只有一台心率检测仪,在床边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但就在那一尾游鱼没入光影,温度悄然攀升的瞬间—— “滴、滴、滴……” 监测仪上的线条,紊乱了一刹那。 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身侧,忽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迟邪在睡梦中死死皱起眉。 仿佛感应到了那令人生厌的灼热气息。 也仿佛正试图冲破沉重的梦,去抓住某只冰凉的手。 第67章 重力 第67章 重力 太阳沉沉挂在西边的天。 血色的光,洒入宽阔的顶层落地窗。 室内的空气扭曲,水汽氤氲,一道身影通过【蜃楼】,凭空出现在办公桌前。 调查员议会副会长,陈笑琳。 她不在皓城,似乎身处宁静的茶室,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茶。 姿态优雅,保养得宜,却并不刻意掩饰岁月带来的沉稳与威仪。 严镇川背对着她,俯瞰皓城的街道。 车队驶过,法则的光芒,时不时在各个角落亮起。 他说:“裴月明居然真敢下这种命令。” 陈笑琳不看他,只看手中的杯盏:“你怎么想?” “我没有看到支持日间大规模撤离的证据。”严镇川说,“他有杀死陈临声的实力,担任肃清官,并无问题。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他的决策。作为指挥官,我该立刻驳回他的调度。” “迟邪在浔江古城的报告里,确认了子嗣的存在。”陈笑琳轻轻笑了,“在‘了解子嗣’这件事上,这位新任肃清官走在你前面。元老会点名让他站到这个位置,未尝不是看中了这一点。” “如果是迟邪做的决策,我会支持。”严镇川讲。 “支持?”陈笑琳仍是笑着的,“迟邪需要这种东西吗?” 严镇川:“……” “元老会已经知道了撤离令。他们的意思是,他想做,就让他做好了。”陈笑琳说,“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本就是为了看看,这块突如其来的石头,究竟能在这潭深水里激起怎样的浪花。” “至于成败,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不是么?” 杯盏在手中转了转,她继续讲:“严副席,元老会里很多人对你寄予厚望。” 严镇川沉声道:“我难道,配不上这份厚望?” “当然配得上。”陈笑琳点头,“只是当月光太过明亮时,星辰再努力,也难被看见。” …… 地面。 令人窒息的热浪与尘埃。 镜湖区是皓城的新区,高楼林立,人口密度不及老城区,但涌上街头的人群仍黑压压一片。 吴少轩来到最主要的住宅区附近。 惶恐的人们走上了街头,男女老少都有,周围调查员疏散他们。影子、坚冰和升起的土墙遮蔽了光线,大量的运输车辆盖着黑布,驶入街口,前来接应。 一切有条不紊。 就连人数稀少的执行者也来了不少,五六人分散开,在关键路口守着。 ——严镇川的人。 看来,那位指挥官是默许了。 凭什么?吴少轩咬着牙想,那点被强行按下的烦躁,又窜起火星。 也就是在这里。 这里执行者的总部,皓城分会也是高手如云,再艰巨的任务也能完成,不然这种紧急的“疏散”,很可能酿成大祸。 “吴队!”副队长急匆匆赶来,“皓海小区缺人手!小邓突然不舒服,撑不下去了!” 吴少轩脸色一沉:“让潘副队顶上去。” “还有于队长……”副队的声音更低了,“他状态也不太对,呼吸很重,心跳降不下来。他的法则您是知道的……” 日相。 和他一样的日相。 吴少轩“啧”了一声,把手中平板塞过去:“这里你盯着。我去接于队的班。” 到了皓海小区附近,高楼的阴影下,人们排着长队上车,调查员正在维持秩序。 吴少轩一眼就看到了于队长。 两名医疗队的调查员围着他,一人用冰雾为他降温,另一人展开镇静性的法则领域。 他的意识仍清醒,呼吸却很沉。 见到吴少轩,他勉强笑了笑:“现在我大概相信了……” “信什么?”吴少轩皱眉。 “相信袭击我们的,真是裴照口中的残日。”于队长闭了闭眼睛,“他说过,法则越强的人,越难被异常影响。一直以来,这理论都是对的。” 吴少轩没说话。 “你感觉到了吗?”于队长说,“咱们法则都是日相,我感觉这股热,像从骨头里冒出来的……” 吴少轩沉默两秒:“我还能坚持,就是被某个‘长官’气得上火。”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再说了,星相月相不都还在正常行动?要不是咱们冲在一线,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他笑了笑:“裴照说的还是对的,再邪门的东西,也不可能一瞬间把所有人都攥在手心。总有强者能保持清醒,天塌了也能顶着,法则是我们最强的防御。” “你说得对。”于队长点点头,汗水顺着下颌流下,“我只是要休息一会儿……” “行。别多想,好好歇着。”吴少轩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边。 斜阳似血。 于队长低声补了一句:“你也多小心。裴照可没说过,我们能永远保持清醒啊。” 医疗队带走了于队长。 焦躁越发灼热,吴少轩大步走向防线的最前沿,心想,要不是那个姓裴的,他们犯不着做这种徒劳的事情。 他最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否则…… 吴少轩看着一张张仓皇的脸。 否则,要是有人因此伤亡,这笔账,他闹得天翻地覆也要算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吴少轩都守着前线。 居民撤离,太阳快落山了,这分外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等到夜间,清除“太阳”会更加容易。 肩上微微发烫。 奇怪。他第无数次看向肩头,灰烬早被抹掉了才对。 终端响起,是一条让他即刻撤出一线、稍作休整的指令。 特殊的指令权限,来自肃清官。 吴少轩只看了一眼,就熄灭了屏幕,留在原处。 很快手机震动,是聂锋打来的。 他吸了口气才接通,语气硬邦邦的:“咋?” 聂锋:“我们把平淇区的东面也清理了,等下在湖东广场集中,过来一起吃点东西?” “不来了。”吴少轩说。 “吴队。”聂锋犹豫两秒,“歇口气吧,日落以后我们还有的忙。而且我想了下,文字类的污染源,载体大多数是纸张对吧,太轻了,一打就到处飘,你的法则是不是——” 吴少轩打断:“姓裴的让你打给我?” 聂锋那边顿了一下:“也不是,就是刚才随口提了一嘴……哎呀吴队,你别管谁说的,安全第一嘛。我听说于队长……” “行了行了,我好得很呢,你们吃。” 吴少轩径直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他盯着看了几秒,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 肩头再次发烫。 他抬手想揉一下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下属问:“吴队,您不去休息吗?” “你们去。”吴少轩挥挥手,“我等到日落。” 下属有几分犹豫,还是离开了。 距离日落还有五十分钟。周遭安静,小区几乎全空了,只有远处车辆引擎的闷响。 夕阳在地上,淌出鲜血般的一抹红。 ……有什么不对劲。 吴少轩皱眉,扬手一挥,地面崩裂,几块水泥悬停于身侧。他却倒吸一口凉气—— 肩上灼烧一般疼痛! 【重力颠覆】慢了这么一瞬。 就在瞬间,那抹夕阳已然开裂。 红艳艳、血淋淋。 道路是皮肤,夕阳是伤口。 伤口蠕动着,被两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瞬间窜到吴少轩的脚下! 水泥块如炮弹般碾碎了地面。重力反转,将吴少轩的身体猛地推向空中。 世界在他眼中上下颠倒。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裂痕中爬出无数金红色的人形。 “没完没了……”他低骂一句,成吨的力量凶悍压下! 人形被打散,灼热的气浪被强行按回地面。 然而,他的肩头也越发灼热,仿佛有一层厚厚的余烬,烙在皮肤上。 疼。 疼得他牙关紧咬,快受不了—— “……队长!” “吴队!” 吴少轩猛地回过神来。 碎石和人形消失了。 他站在空荡荡且完好的街口。 两个队员围着他,满脸惊疑:“队长您没事吧!” “您……为什么一直看着太阳?!” 我一直看着太阳? 吴少轩的眼球转动,只见空中有什么在飘。 一张张报纸、宣传单与撕下的书页,像一群燃烧的枯叶蝶,在即将消逝的天光中翻飞。 这一片与“太阳”有关的文字都被清理干净了。可它们在空中拼接,一个个文字重组成全新词语: “永昼”“灼烧”“日落”“高温”…… 两名队员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对此浑然不觉。 必须解决它们,必须保护同伴…… 可法则失去了目标。【重力颠覆】习惯于操控沉甸甸的实体,那些纸与灰,实在是太轻了。 他感觉不到灰烬。 脑海中突然闪过裴月明的话:“遇到带字的,让其他人处理。你不要看也不要接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轻飘飘的书页在眼前飞舞,灰烬落满了肩头,他都无所谓,甚至懒得拂去? 而现在,尘埃灰烬,正如山一样压下。 一切仿佛慢动作,他能看到队员的嘴巴在张合,能看到自己掀起的地面,呼啸着撞上纸张,而它们随风滑开了,飘着、坠着,就要碰到夕阳的光—— 感受到了! 就在最后一刻,他抓住了那些微不可察的重量! 某张宣传单翻了翻,露出一张孩子的笑脸。 那笑脸在晃动的火光中活了,站在吴少轩的面前。羊角辫,小酒窝,面庞稚嫩,冲着他笑。 幻觉?还是真人?! 法则骤然停滞,宣传单如羽毛落地。整条街道融化了,金红色的光冲天而起。 那光像血一样喷薄。 一道可怖的巨兽轮廓,模糊出现在了这光中。他从没见过这等存在,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快要吐出自己的内脏。 ——残日子嗣。 血腥味的光,要将他吞没。 可是一只微凉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抵住了他的退缩。 “为什么犹豫?”裴月明问。 下秒,一道极细的黑线,骤然贯穿了天地。 漆黑随之泼洒!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待吴少轩回过神来,巨兽已消散无踪,一尾猩红的光顺着楼宇边缘仓皇游走。 而在他面前,曾布满建筑、车辆、人烟的街道,消失了。 没有废墟,没有残骸。只有连夕阳都照不亮的深渊。 吴少轩讲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信那只是一张纸?”裴月明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好几秒后,吴少轩才挤出声音:“我看到了……” “眼睛和大脑会骗人,恐惧更会骗人。”裴月明说,“在异常面前,五感都可能背叛你。你唯一能信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说:“法则没有犹豫。犹豫的是你。” 一旁的聂锋扶起了那两名瘫软在地的队员。 正是他的【踏风】,及时把裴月明带来了这里。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吴少轩的肩:“……吴队,先离开这里。” 远远有大批的调查员正在赶来。 吴少轩盯着自己的手。 颤抖的一双手,终究没能保护住他人。 如果是迟邪,他绝不会在此犹豫。再怎么想模仿那人,差距还是太大。但是…… 碎石轻轻浮起,悬浮于空中。 但是,我的法则,仍在回应着我。 裴月明转身要走去,却听吴少轩低哑喊:“等等!我、我还能打!” 聂锋狠狠皱眉。 吴少轩继续说:“刚刚那个东西,还没死对不对?”他的目光如炬,“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夜市还有没撤离的居民,我会带他们离开,只要、只要你下达命令!” 沉默的两秒。 “休息到天黑。”裴月明开口,“天黑后,带人出发。” 吴少轩浑身一震。 “保护好他们。”裴月明说,“做不到,就不必回来了。” 他向前走,一辆黑色越野车冲破尘嚣,径直刹在附近。 车窗降下。 严镇川看着他,沉声道:“裴先生,上车。” …… 法则在空中展开,一位执行者在语音频道说:“西北方向,往商业区去了。” 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奔着那尾红光逃离的方向。 严镇川:“残日子嗣?” 裴月明嗯了一声。 两人没再多说,越野车飞驰向镜湖区的商业中心。 天边烧得血红,夕晖落满大街小巷,高大办公楼的影子投射在这城市。 那微不可察的红光一摇,一头扎进了那座最高的金融中心。严镇川猛踩下油门,车子撞碎了大厦的正门,冲进大堂! 车未停稳,他已经推门跃下。 辉煌的光落在大堂,从中爬出了扭曲的金红色人形—— 灰色的雾气,在严镇川周身涌动,漫过地面时,那些人形犹如枯萎一般塌陷。 两人进了观光电梯。电梯在斜照的光中飞速上升,雾气仍在蔓延,让那些试图扑来的高温,都失了热度和色彩。 顶层到了。 天台空荡荡,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严镇川皱眉,摁住耳麦:“目标丢失。重新定位。” 裴月明已是走到天台边缘。 严镇川瞳孔一缩。 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裴月明没有丝毫犹豫,向虚空迈出一步! 失重。 坠落。 他在急速坠落,面前是巨大而通透的玻璃幕墙。 风把白衬衫刮得猎猎作响。 那玻璃映着夕阳,悬挂在整栋大楼的正中心,此时像血肉一般蠕动。 影鸦收敛羽翼,与他一同下坠,眼中映着全世界的光。 裴月明看见镜中的夕阳,与面对面坠落的自己。 影子席卷,却比平日淡薄。 那条守着迟邪的黑蛇分走了许多力量,加上白日的战斗,这具身体已相当疲惫。 即便如此,影子依旧澎湃。 然而,裴月明神色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镜中呼啸。 无数血红的荆棘,在玻璃的倒影里绽放!那是一种比夕阳更浓稠、比鲜血更艳丽的红。它们带着令人战栗的生命力,疯狂滋生,争先恐后地追上他的身影。 似是要接住他。 又似是要隔着虚实,与他相拥。 可它们没有。 它们为他而来,却从不是那样温柔的东西。 现实中,裴月明的身边除了狂风,空无一物。 但在那面巨大的玻璃里,漫天猩红的荆棘越过了镜中倒影的肩膀—— 如同被触犯了领地的猛兽,它们狠狠绞碎那轮太阳! 第68章 安抚 第68章 安抚 夕阳的倒影,碎成了亿万片的晶莹。 玻璃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折射着晚霞,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它们如此艳丽,又如此飞速地黯淡。 影子流转着,稳稳接住了坠地的身形。 裴月明踏上满地晶莹。在他面前,商业区所有残存的玻璃与屏幕,都在生出荆棘。 它们并非实体,边缘有微妙的模糊感,仿佛……是从一场梦境中长出的。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迟邪在深眠里狠狠皱起眉,汗水滚落进发间。 体温升高,噩梦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回,他在梦中的战斗真切地影响了现实。 床头的青苔发出亮光。 一直守在枕畔的小黑蛇昂起头,游到他炽热的颈侧,盘起身子。 触感冰凉。 像昨晚那人的体温。 迟邪的眉头舒展些许,梦境深处,荆棘仍在狂暴延伸。残日不曾想到,它强行拽入梦境的,是一头能颠覆虚实界限的凶兽。 数十公里外,金融中心顶层。 严镇川站在呼啸的风中,俯瞰下方。 火光接连爆起。 残存的屏幕碎裂,虚幻的“太阳”一个个消逝。 正如此时,西面天空,那奔逃的天光。 子嗣现身时,他和附近调查员,隔了数个街区感受到了那恐怖感。 按照迟邪在古城的报告,比残日“子嗣”弱小太多的人,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居民未撤离……不,哪怕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调查员,都会成为尸山血海。 裴月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无可辩驳地救下了无数人性命。 在了解子嗣,甚至在影响迟邪这个人的方面,这个陌生人走在所有人前面。 令人不快,又如释重负。 ——幸好。 严镇川甚至这样想到,幸好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火光无声,日落也无声。 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束,黑暗沉沉压上肩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风更大了,血荆棘仍在蔓延。严镇川看着它们疯长,心想,为什么不肯停下呢? 为什么连昏迷中,都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依然在这里,依然强大,依然……不可替代? 连一天都不愿歇息,明明已有几乎望尘莫及的力量了。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 那道白衣的身影,仍未被暮色隐没。 那是能让迟邪在梦中都全力回应的身影。 风声猎猎。灰雾漫过严镇川的脚边。 还未散开,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 子嗣暂时在天黑时隐匿了踪迹。 议会迅速调整了战略。 皓城人口众多,天亮之前,全员撤离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城市外围的居民被优先撤离,转到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区。 而在核心区域,戒严令再次升级:白日,b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行动。 这天太阳落山后,夜间轮守的调查员与执行者,接管了街区,继续“猎光行动”。好在,晚上躁动平息了许多,就连日相法则的调查员都清爽了不少。 迟邪的法则重现,无疑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裴月明坐着金小姐的车,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全黑。 金小姐搭着方向盘:“方展策和林寂会在这里守夜。我上去看一眼老大就走。” 她伤势未愈,明显很累了。 “好。”裴月明点头,要下车。 “等等。”金小姐突然又说。 裴月明停下动作。金小姐仔仔细细打量了他,重新审度那眉眼:“你和迟邪,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裴月明回答。 “那现在呢?”金小姐又问。 裴月明顿了两秒:“也没什么。”他推门下车了。 别墅里的血色荆棘比离开时更密了。林寂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上楼的道路。 两人上了楼,见到方展策和林寂,以及留守现场的医疗员。 迟邪仍未醒来,呼吸平稳。 医疗队长解释:“傍晚时他非常躁动,入夜后稳定了。” “那就好。”金小姐说。 她实在没忍住,别过头打呵欠,又和方展策聊了几句。 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声,好像是那队长和裴月明在说着什么。 裴月明受伤了? 她皱眉走过去,见到队长手中亮着的微光,笼罩住裴月明的手腕——他把长袖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一圈淤青。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指印?裴月明应当不至于让敌人近身吧。 还没等金小姐开口,就看到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说:“腰上还有。” 金小姐:“……?” 金小姐:“……?!!” 她一瞬间想起迟邪,醒悟过来,大为震撼!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吗?! 等裴月明出来,外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剩远处道路上,金小姐那辆跑车逃窜的尾灯。 裴月明:? 方展策和林寂在走廊上铺了睡袋,准备轮流休息。 房间内只有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 裴月明换了睡衣,走到迟邪床边。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疲惫翻涌。 强烈的透支感。 恍惚间又回到他刚醒来那时,嗜睡,虚弱,每次闭眼都像在坠入深海。 小蛇周身笼着阴影,悄悄爬回他的手腕。 力量回归了许多,但疲惫半点都没有消退。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影鸦蹦跳着,站在床头,眼中映出床上人的面孔。 平日的笑容,掩盖了眉目间原本的侵略感。此时,迟邪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即使闭着琥珀色的眼睛,那英俊也是锋利的。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但太累了,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竟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张脸还未褪去稚气的时候。 迟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遇到“千百声”那天之后,才被裴月明记住了。 但其实不是的。 思绪飘回初见的那一晚。 巡视长夜的夜狩,前来求救的人群。 裴月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也杀过数不尽作恶的异常。那次也没什么不同,再诡谲的怪物也会死在他的手中,人们终能返乡。 可是在那晚,年幼的孩子昂起了面孔。 他说,要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裴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他。 然后呢? 思绪飘得越发远了。 然后,夜狩的名声越来越响。 在他的引领下,一片片土地重归安宁。加上他对法则的感知力,每一人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时之间,试图加入夜狩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英才…… 除了少数相熟的人,裴月明很少去记名字。 名字与样貌会随着记忆模糊。 可法则不会。 法则文字浮动在每人的周身,一眼便知,但凡他见过,就刻骨铭心。 就像今日,除了那两个队长,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的姓名。他“看见”了他们的法则,就足够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是他师父鹿云徊的女儿,鹿欢。 鹿欢比他大了近一轮,总以师姐自居。 他刚被鹿云徊收留没多久,鹿欢就问了:“裴照,你好像不太爱记人名?”她托着腮,“你都见我几回了,也不问我名字。” 年幼的他回答:“不够快。” “什么不够快?” “我记住了你会做什么。”他说,“你能模糊别人的记忆。” 鹿欢一愣:“……我爹告诉你的?” “在你身边写着。” 面前孩童的眼眸漆黑而认真。 鹿欢大惊失色。 那之后,她和鹿云徊才确认了,裴月明真能看见那些文字。 他们叮嘱裴月明,让他不要轻易把这事告知旁人。 “普通人还是要互相叫名字的。”鹿欢告诉他,“不过,以你的天赋,大概也不用在乎这些吧。” 随着年龄增长,裴月明在这一点有所改善。 但也不多。 围绕他的人来人往,如云聚散。他在人群中穿行,古文字浮动着,晦涩莫测,倾吐每一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一波新人刚加入夜狩。 年龄不一的面孔,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裴月明路过时,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在长夜抬头望着他,曾在雪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也曾在冬日清晨,听他许下前往远方的承诺。 如今孩子已拔高成少年模样,也穿上了夜狩的衣衫,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 目光炽热。 裴月明与他对视了两秒。 他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忽然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几人对视,都说不知道。 倒是鹿欢惊讶极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你主动问名字!”她眼睛转了转,“我叫人去问问?” “不用。”裴月明回答。 一时兴起才开口问了,但也仅限于此。 只不过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好奇。 他救过那么多人,从不认为那是需要偿还的恩情。 他的路还很长,长到无需回首,亦不必停留。 于是他只是向前走。 身后是新的人群,前方是新的长夜。路未扫清,远方未至,那承诺尚且漫长。 正如数百年后,他对金小姐说的那样。 他和迟邪,本就没什么关系。 意识回到此时。 叛徒与英雄,秘密、执念与百年的光阴。 以及,依然漫长的前路。 裴月明面无表情。心率检测仪的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 手腕与腰侧的淤青都已散去,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小蛇游回迟邪枕边。 他躺上旁边的沙发,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次日凌晨五点,裴月明收到紧急报告。 一片区域突然躁动,还未天亮,又有新的高热出现。那片区域还有大量居民,情况危急。 附近的调查员被动员,而肃清官也要到场。 十分钟后,聂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周身法则的气流还未散去。 “走。”裴月明对他说。 【踏风】带着两人离开。 街道化作流线,在身边掠过。 到了地方,只见烈火在夜色中燃烧,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从中爬出。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聂锋猛然回头,看到裴月明单手抵着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脸色在跃动的火焰映照下,苍白得骇人。 他这才想起裴月明说过,长距离移动会让他发晕。 这位长官的身体状况,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移动。 “长官……”聂锋刚要上前,就见裴月明仍是一手扶墙,不发一言。 他只是稍稍掀起眼皮,无神的眼中倒映着那份炽热。 下一瞬,漆黑如潮水般从他的影子里暴起,呼啸而过。 狼群凶悍地撕碎了光! 摧枯拉朽。 待阴影散去,那些躯体已是灰飞烟灭。 裴月明放下抵墙的手,站直身体对他讲:“下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声音平稳。 “是!”聂锋赶忙应道。 天亮时,这片区域暂时稳定。 休整完毕的调查员接班。 裴月明再次指派任务。众人惊讶地发现,吴少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沉默地领命,在裴月明咳嗽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待,就连背后也不吐槽了,安静做事,能不碰的文字污染就不碰,交给队员处理。 副队长尤为震惊,私下问聂锋:“咱们吴队被夺舍了?” 聂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受刺激了。” 他最终说,“……不过,不是坏事。” 上午10:35分,皓城安始区动荡平息。 11:47分,肃清官独自解决一处高危信号源。 下午1:03分,永历区大型污染源确认清除。 2:30分,肃清官将南明区划作高威胁区域,亲率两支小队切入。 4:42分,高威胁警告解除,南明区超过八成的污染反应确定消失。 直至日落,都再也没有残日子嗣的踪迹。 偶尔,那些血色荆棘会在屏幕或是镜面中出现。它们一闪而过,还是分外虚幻,却总能绞碎最后一缕试图蔓延的光线。 夜间,又有一批居民撤离。 而别墅内,荆棘生长得越发狂暴,像有生命的尖锐血管。白天,若没有黑蛇以及两位执行者的阻拦,它恐怕已蔓延了数公里。 迟邪的状态也不稳定,体温很高。 夜幕降临后,他的呼吸才平稳一些,但体温仍炽热。 裴月明进屋之前,满屋荆棘生长,把唯一那台检测仪都毁了,其他人靠近就会更让它们躁动。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床边,它们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血荆棘依旧盘踞在每一寸空间,却收起了攻击性,略微向两侧让开。 “双标啊……”金小姐喃喃。 裴月明问:“什么叫双标?” “双重标准。”金小姐回答,“简单讲,就是这些玩意儿对你倒是够听话。”她又开始打呵欠了,“你今晚还留在这儿?” “嗯。” “那赶快休息吧,看你脸色比我这个伤员还差。” 裴月明在勉强算完整的二楼客房,简单冲洗一番,带着一身水汽回到了主卧。 迟邪还是不安稳,周身的荆棘颤动,尖刺锋利。 当他靠近,它们确实会温顺一些。 裴月明回到远处的沙发躺下。 那句低哑的“别走”,又在耳边响起。他莫名想到,过去的那个少年总是看着他的背影,会不会有一瞬,也想说出这句话? 他就这样躺了两分钟。 终归还是起了身,几只黑狼从影中现身,硬生生把沙发拱到了床边。 裴月明裹着被子,重新在沙发睡下。 荆棘明显安静许多,床上人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也沉沉睡去,意识陷入混沌。 直到凌晨三点。 被子的摩擦声响起,裴月明还没清醒过来,腰间便骤然一沉—— 一条滚烫的胳膊从上方探下来,精准地勾住他的腰,铁一般把他往床上拽! 裴月明:“……?!!” 沙发和床有高低差,这硬拽显然很费劲。而迟邪此刻没有判断力,五指收紧,陷入皮肉,企图用蛮力将人提起来揽进怀里。 裴月明倒吸一口气! 影子飞速把迟邪推开!那条手臂被狠狠甩回床上,陷入被褥间。 迟邪睡得太死,毫无反应,皱眉表示不满,还想伸手去捞人。 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捂着腰坐起来。 语言难以形容他的表情。 最后他推开迟邪纠缠不清的手,赤着脚下地,黑狼们再次现身,闷头将沙发拱回了原先的角落。 裴月明默默躺下。 他盖上被子,但是躺了几分钟,又调整姿势。 他避开腰侧隐隐作痛的地方,背对着大床,牢牢裹好被子。 淤青是白治了。 第69章 抗令 第69章 抗令 第三天,日出之后。 数名调查员探查到,高热正在积聚。镜湖区再次拉响高危警告。 裴月明率队抵达时,另一车队已先一步停在封锁线外。 副手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严镇川下车,走到裴月明身前:“这里的数据极其异常,高度怀疑是子嗣活动。裴先生,这次协同行动才保险。” 裴月明略一点头,没多问,继续分派任务。 等众人领完任务散去,副队问吴少轩:“指挥官怎么也到一线来了?这不合惯例吧。” “毕竟裴月明是他的人。”吴少轩低声讲,“而且,你是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子嗣,绝不是常人能对抗的。” “连队长您都这样说,真难以想象……”副队喃喃,“也不清楚迟邪首席是个啥状态,能不能回来。他的法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帮我们的。” “他肯定会回来的。”吴少轩斩钉截铁说,“这种程度,怎么可能杀得死他。不过……”他看向裴月明的背影,“我现在反而希望,他回来时,别跟这位肃清官起冲突。” “吴队,您从昨天起态度就变了啊。” “他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吴少轩停了一下,又开口,“回想一下,我有种很恐怖的感觉,就好像我的法则被他一眼看穿了。” 副队挠挠头:“小孙私下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说,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吴少轩摇了摇头。 上午,裴月明还是带着聂锋,以及一名感知法则的队员,散步一般走过大街小巷。 区别就是,这次有严镇川同行。 原本只是远远跟着裴月明的金小姐,也几步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和他们走到了一块。 路上没人讲话。 裴月明本就话少,严镇川更是一直沉默,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裴月明,若有所思。 气氛不尴不尬的。倒是金小姐戴着墨镜,偶尔会手指卷着头发,哼一哼歌。 聂锋和队友彼此交换眼神,无声交谈。 聂锋:严指挥一直盯着长官干嘛? 队员摇头:不知道,感觉像是债主上门……气压太低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好想逃…… 聂锋:实在不行,和我一起回老家采蘑菇吧!我昨天看,蘑菇又涨价了! 走到地铁站下方,裴月明忽然站定了脚步。 严镇川也是目光一凛,灰色雾气在脚边蔓延。 过去两天,地下系统是少数未受污染的区域。站内大部分设施都是完整的,没被清除。 数秒后,地铁的通知屏幕依次亮起,文字开始刷屏: 【请勿上车】【请勿上车】【请勿上车】 角落标识天气的图案,疯狂闪烁。那小巧的太阳,不断增殖,转眼间密密麻麻爬满所有屏幕。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自隧道深处响起,站台颤动,有列车在飞速迫近。 但是,整个皓城的公共交通早就停运了。 声音接近,两道融金般燃烧的列车,从相反方向的隧道中咆哮冲出! 它们通体燃烧火焰,高温让站台的防爆玻璃与金属都在融化。随即,无数金红色的躯体,从车厢中喷涌而出,淹向站台! 灰雾涌动,在严镇川周身缠绕,凝聚出一把雾气飘逸的巨型镰刀。 他向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他身上的那层温润肤色变得苍白,蜿蜒出蓝青色的血管。镰刀的边缘流转寒芒,在他手中无声旋过半圈。 下一瞬,身形与雾同时消散。再现身时,他已横拦在那沸腾的洪流之前! 镰刀挥落。 安静又完美的弧线。 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色彩流失,化作死气沉沉的灰白尘埃。 它们像是骨灰。金红败落,生机剥离。 法则【死亡】。 聂锋不是第一次见到严镇川出手,但不禁感慨,执行者果真强悍,更何况是他们的二把手。 有他们在,那帮沉迷仪式的飞升者才不敢造次。 那两班燃烧的列车,尽数枯萎。 但隧道的轰鸣没有停止。更多的列车轰然驶向站台。淌着流火,燃着光焰,撞碎那片灰白尘埃! 数不清有多少列车。 就像是一道道融化的黄昏,在众人面前翻涌、飞逝。 天花板都变成了波浪状,向下滴落,唯有五人附近被雾气拦住,温度如常。【死亡】一次次降下,灰白与金红彼此吞噬,活物般争夺地盘。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声响。 镰刀斩落,收割着色彩。热浪却忽然扭曲了一下—— 就在这时,阴影覆盖上去。 它吞噬掉了那片光芒。 严镇川回头。 只见那些站台屏幕仍在闪烁,字体变动: 【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 【请所有乘客,立即上车】 阴影翻涌,裴月明站在光与影不断交替的界线上,脸上还是看不出情绪。 满地异象,不能令他色动。而面对这位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上位者,他既无敬畏,亦无不满。 一种极其冷淡的不在乎。 这个念头刚在严镇川脑海中闪过,影子便再次席卷。 鸦群展翅,飞羽修长,于空中划出比夜色更稠的黑暗。 待躁动平息,站台融化,只有他们落脚处完好。 渡鸦的眼中,倒映着隧道尽头,一点极其微小的痕迹。 那里的余烬沾了一点粘腻的血色,有什么活物曾在此蜷缩、蠕动。 “子嗣的痕迹。”裴月明开口,“顺着隧道找吧。” 无人反对。 【踏风】带着他们,穿越过漫长的隧道,抵达了一个个站台。 有的站台空荡,寂静好似坟墓;有的站台屏幕爆闪,太阳爬满整个地下,燃烧列车呼啸而至。 聂锋从未见过,这样的激战。 钢铁与火焰嘶吼。 站台颤抖,被潮水般的影子没过。瓷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震起,在金红的光里,与灰白死烬交织,像一场炼狱中飞扬的大雪。 直到日薄西山,他们已穿越大半座城市的地下脉络。 污染源被清除,子嗣的痕迹若隐若现,却终归是没了踪影。 五人重回地面时,严镇川的副手们早已在等待。 严镇川接过水,目光却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的脸色比晨间苍白了。途中有几次,【踏风】移动得太远,他也是额前冒冷汗。 此时鬓角未干的汗水,不稳的气息,以及那明显淡薄了的影子……无一不意味着,他的体力已逼近极限。 可严镇川稍加回想,才意识到,裴月明刚才的每一次出手,依旧精准到了恐怖的程度。 严镇川把水递回去,对几人说:“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我和裴长官就不劳烦了。”金小姐眨着眼,“我也叫人了。” 话音刚落,跑车的引擎声传来。 她那辆张扬的红跑车出现在街角。林寂坐在驾驶位上,讷讷地冲着她点头。 严镇川不再多言。 那辆跑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严镇川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车,回到住处。 宽阔的家里空荡荡的。 夜色沉静。窗外,调查员夜间巡逻的光束,时不时点亮了夜晚。又有新的一批居民,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撤向城外。 严镇川没开灯,松了松领口,坐到沙发上。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 数分钟后,【蜃楼】的光华亮起,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他身侧。 陈笑琳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刚从冥想中起身。 “抛下指挥权亲赴一线,”她开口,“想必有收获?” “那是当然。”严镇川沉声回答,“他对法则的掌控,精细到了恐怖的程度。刚下地铁站时,情况不明,我强行提升了【死亡】的雾气浓度。” 他盯着晃动的红酒:“力量爆发,带来了不稳定。【死亡】的波动相当短暂,如果这不是我的法则,我甚至无法察觉。但是,就在那个连破绽都算不上的瞬间,他出手了。” 陈笑琳:“这么说,他在帮你?” “不,不能叫帮。”严镇川又想到那人冷淡如冰的神色,斟酌着用词,“也不是配合,只是在填补我的……不完美。” 他揉揉眉心:“总之,我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用法则维持‘视觉’的同时,一边捕捉那么微小的波动,一边完成如此高强度的战斗。” “那么高的评价?”陈笑琳眉梢微动,“比你这个白庭副席还强?” “不。”严镇川再次松了松领口,“如果有一日生死相搏,我肯定能赢。” 他继续说:“他的体能是明显短板。掌控再精妙,都是在弥补身体的极限。战斗一旦被拖入消耗,就会失去反击之力。” 陈笑琳沉默听着。 “更何况,”严镇川顿了顿,“【借影】虽是有夜视能力。但他看不见了,必须通过影子的轮廓去辨认一切。一旦没有光,就没有影。绝对的黑暗对他而言,反而是致命的。” “而我,”他抬起眼,灰雾萦绕在指间,“恰好能制造这样的黑暗。” 陈笑琳思索片刻,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这是个好消息。太锋利的刀,不能再有第二把。” “是啊。”严镇川往沙发倒去,手掌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雾气散去,“钝一些,才好握进手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契机。”陈笑琳说,“迟邪作为最强战力,却始终在我们掌控之外。” 她略微垂眸,眼角细长的纹路,显得格外锋利:“即便发现了,他是裴照那个时代的人,也无人能奈何他,甚至连必要的审问也被压下了。只有你在继续主持调查。这样一个存在……实在是太危险。” 她轻声道:“监管之人,何人监管?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我倒不觉得,通过裴月明能操控迟邪。”严镇川晃动杯子,饮了一口酒,“以这几天来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推诿,不退让,敢下决断,而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认为这种人,会露出破绽。” “但至少,我们能离迟邪的秘密,更近一步。”陈笑琳说。 她点了点头:“时候不早,该休息了。祝你好运,指挥官。”她顿了下,“希望真到了必须敌对的战场,你能像今夜说的那样,轻松赢过那位肃清官。” 【蜃楼】的光华熄灭,她的身影消失。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严镇川独自坐在黑暗中,没喝完的酒杯,杯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水迹。 怎么可能赢不过?他心想。 身为执行者,他早就习惯于衡量每一个遇见之人的实力。仅凭古城一战留下的残骸,对裴月明的实力判断绝不够准确,今日亲眼见到,他心中才真正有了个定论。 一个令他安心的定论。 ——体能和视力,在强敌面前绝对是致命的。 任何一点,都能杀死裴月明。 仅仅一日的战斗,就能推断出对方的弱点,这世上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人。 而他,严镇川,本就是有资格站在迟邪对面的人。 所以,怎么可能会输? 红酒一饮而尽,灰雾漫过脚下,他的身影消失。 与此同时。 别墅内灯光温暖。 裴月明找医疗队,再次治好了腰间的淤青。 长时间、长距离使用速度法则的恶心感还在。他喝了几口温水,仍觉得反胃。 医疗队长打量他的脸色,谨慎建议道:“你需要的是静养,真正的、长期的静养。以你目前的状态再勉强支撑,一旦恶化……后果会比现在棘手得多。” 裴月明应了一声“好”。 “如果是我,”队长顿了顿,又说,“好转之前,我一步也不会踏上战场。” “……谢谢。”裴月明起身。 回到房间,迟邪的呼吸平稳许多,血荆棘也不再肆意生长。 床头的小黑蛇,吐着信子,游回了他的腕间。 如果严镇川在现场会发现,淡薄的影子,此刻正重新凝聚。 与疲惫的身躯不同,它们流转、蛰伏着深邃而充沛的气息。 裴月明坐在迟邪的床边。黑狼默默把脑袋搭在他的腿上,抬起红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拂过黑狼的耳后。 他想,还需要一点时间。 再……多一点点就好。 等该做的事做完,该去的地方抵达。等一切结束那时—— 他会休息的。 太阳又一次升起。 第四日的战况并无特别。 皓城二队的指挥权,严镇川也交给了裴月明。 依旧是忙碌的奔走、探查与清除。裴月明带人重回地下,清查了地铁线路剩余的部分。 子嗣没再现身。队员们记录下子嗣的痕迹,交由议会分析。 到了傍晚,城中情况稳定。若今夜顺利,大部分居民都能完成撤离。 待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线时,天边暗红色的光,落在裴月明比纸还白的脸色上。 皓城分会。 裴月明推门而入时,严镇川在办公桌后等着。 “裴先生。”他未起身,“我就不绕弯子了,皓城的情况暂时稳定。子嗣的特征也已记录在案。万一它再现身,以城中现有的战力,足以应对。” 他双手交叠,继续道:“但鹊港和霖州的战况并不乐观。明天,由你带领皓城一队前往鹊港支援。任务有二:控制局势,并确认是否有其他子嗣活动的迹象。” “我不认为子嗣会出现在别处。”裴月明说,“所以,我拒绝。” “……你的依据是?” “直觉。” “仅凭直觉,可不能服人啊。” 裴月明淡淡问:“你见过子嗣吗?” “……”严镇川微眯起眼睛。 又是那种古怪的感觉。 没有挑衅,也没有轻蔑或对抗。 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权位,不在乎命令,不在乎这场任命、这场对话背后的博弈与试探。 “裴先生,”他再次开口,“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正因如此,鹊港才更需要你。以免我们错失扭转战局的时机。” 他停了一下,指骨在桌上敲了敲,继续说。 “你选择以f级身份行动,是想低调行事,还是……有人需要你保持这份不显眼?” “如果是前者,等此事结束,议会有不必立于明处的位置,却举足轻重,足够保你安稳一生……如果是后者,此次机会,能让你赢得殊荣,从此,无人能再以任何名义,遮掩你的光芒。” 裴月明默默听着。 严镇川向前倾身,直视裴月明:“不论怎样,肃清官这个职位,一方面是责任与凶险,一方面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台阶。” “鹊港每分每秒,都可能有人死去。你的直觉,能为这些潜在的伤亡负责吗?” 他再次敲了敲桌面:“皓城和迟邪,有我坐镇。而鹊港那边,还有无数人在等一个转机。” 沉默两秒。 裴月明问:“你说完了?” 严镇川颔首。 “我拒绝。”裴月明的回答毫不犹豫,“而且,你应该多派执行者去其他城市,以免飞升者行动。” 空气僵住了。 严镇川缓缓靠回椅背:“裴先生,你这是在抗令?” “对。”裴月明点头,“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你知道,在大型异常事件中,所有高层调查员必须接受调配吧?”严镇川说,“抗令,记录在案是小事,你可能被提请仲裁,甚至交由执行者追责与审判。程序一旦启动,就与你我的个人意愿无关了。” 裴月明说:“记得指派执行者。” 他转身要走,可灰雾覆盖了整扇大门。 一直守在角落的两名执行者无声上前,拦在他的面前。 “很遗憾,规则就是规则。”严镇川站起身,“既然裴长官亲口承认抗令,我别无选择。在白庭做出裁定前,请你留在此处,配合调查。” 裴月明回过身,神色终于是变了—— 眼尾微微扬起。 一贯冷淡的神情骤然鲜活,好看得不可思议。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严镇川脸色一变,还未等他反应,大门被轰成了碎屑! 荆棘疯长,绞碎了雾气。 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飞散的木屑,踏入室内。 衬衫领口敞开,来人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与戾气。那双眼眸,比融金还明亮。 迟邪走进来,环顾四周:“哟,挺热闹啊。” 他站到裴月明身后,笑问:“严副席,这里谁抗令了?” 第70章 人生三喜 第70章 人生三喜 严镇川看着脚边消散的灰雾与碎木,眼角微微抽动。 错愕只在瞬间,他恢复了冷硬,沉声道:“这是议会的调令。作为肃清官,他必须服从。” “警告没解除,哪有肃清官先跑的道理?”迟邪嗤笑一声,“你这指挥官当得挺有意思,这么离谱的命令,你不给退回去,还当个宝贝似的往下压?” “这是最佳的选择。”严镇川说,“皓城人手充足。但其他城市缺乏能辨认子嗣的人。万一子嗣已经离开皓城,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扭头问裴月明:“那东西还在皓城吗?” 裴月明:“在。” “听见没?”迟邪摊手,“在这里把它宰了,其他地方才安全。把这令推了。” 严镇川目光锐利:“我没有能被说服的理由。” “如果不信他,你任命什么肃清官?”迟邪反问,“还是说,你这任命另有所图?” 严镇川沉默了一瞬。 迟邪:“你又杀不了异常,还把能杀敌的肃清官调走,你是准备用‘最优调度’四个字去灭火吗?” 严镇川缓缓道:“正因对手是裴照口中的残日,我才不得不做出两难的决策。” “那现在我醒了,这儿就没你事了。”迟邪昂了昂下巴,问旁边的执行者,“白庭的规矩是什么?” 那人额前已有汗水,低声回答:“万事以‘清理叛徒’的使命优先。” “下属比你更懂规矩。”迟邪的视线移回严镇川的脸上,“你首先是白庭的人。指挥官本该是议会的位置,我这首席可从没批准你擅离岗位。把调令给推了,不然,我就先处理你的擅离职守。” 严镇川的额角青筋暴起。 几次呼吸后,他的语气尽量沉稳:“首席说的是。我太担忧皓城的安危,才做出这种失职之事……我会立刻卸任指挥官一职,交由更适合的人接手。” “不。我和你不同,知道随意变更人手才会更乱。”迟邪无所谓道,“我也醒了,你就这样先待着吧。” “……是。”严镇川应道,“我去申请更正调度令。” “不是申请,是驳回。通知他们这是皓城前线的共同决议。去吧。”迟邪拍拍那变形的门框,“我还以为有敌袭呢。可惜了这道门。” 目光随意扫过门旁的两个执行者,那两人汗流浃背。 迟邪又扭头,笑了:“裴长官,我们借一步说话?” 裴月明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车上,迟邪没急着开车。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看向裴月明:“我听金摇讲了大体的情况。我睡着的时候,你过得挺充实的嘛。” “是挺充实。”裴月明点头,“看来,看你不顺眼的人还挺多。” “你是第一天知道?”迟邪笑了,凑近一点,“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你拆门的灰太大了。” “那么冷淡啊。”迟邪啧啧摇头,“看来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裴月明:“什么好事?” 迟邪掰着手指数:“你看,肃清官当上了,这是升官;议会许你下半生荣华,这是发财;至于我嘛……要是没吊住那口气,这‘人生三喜’,可真就被你凑齐了。” 他拍拍裴月明的肩:“升官,发财,死老公。没听过吗?” 裴月明:“……” 裴月明:“……” 几秒之后,车后座传来一声咳嗽。 后排坐得满满当当。 金小姐别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猛烈咳嗽。角落的方展策目瞪口呆,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 只有在中间的林寂,茫然问:“什么老公?谁老公死了?” 话音未落,他同时被金小姐和方展策从左右捂住了嘴巴! 迟邪回头:“嚯,全都在呢?” 金小姐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们在车上等的吗?!” 林寂还想讲话,被她死死摁住。 裴月明扶额,深深呼了口气。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特别想让迟邪立刻再睡回去。 迟邪接着讲:“金摇回去养伤。林寂,方展策,你俩今天就往鹊港去。” 方展策应了一声,被捂住嘴的林寂也“唔唔”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约定街口。那里已有接应的副手和备好前往机场的车辆。 三人下车,金摇打着呵欠说:“你们继续奋斗,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几天可累死我了……” 远方,组织居民撤离的灯光再次亮起。与过去几日不同,这一次,血荆棘无声漫过街道,伸向天空,汇聚成巨大的眼眸。 同样是高悬在空中,烈日灼烧恐惧,而这荆棘之眸,仿佛带着尖刺与微弱血光的巨星,冰冷、狰狞,却分外让人安心。 无需多言,每个人都在抬头的那一刻明白,迟邪回来了。 【审判】高悬。 人们在它的俯瞰下,离开皓城。 顶层办公室中,严镇川独自站在黑暗中,在他身边是【蜃楼】的虚影。 陈笑琳端茶坐着,抬头,看向空中延伸的荆棘。执着杯盏的手,用力到发白。 良久后,她垂眸,眼尾的褶皱被拉得很长。 而黑车最终回到了别墅。 缠绕在此的荆棘,终于全部退去,只是整栋房子都被摧残了一次。墙体布满刮痕与贯穿伤,家具损毁。 前几日,医疗队和副手们留下的应急电路还在,连着孤零零的灯泡。 迟邪按下开关,那灯泡便一路顺着亮上去了。他打量家里:“这回得重新装修了。” “你破坏性太强了。”裴月明走上楼梯。 迟邪笑:“做噩梦是这样的。”他跟上去,到楼上,他从幸存的衣柜中顺手拿了一件外套,递给裴月明,“走,陪我上阳台待会儿。” 阳台的风吹得很舒服。 从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审判】。荆棘偶尔会刺下,刺穿仍在躁动的污染源。 迟邪单手一撑,轻松坐上阳台边缘,背靠墙壁,长腿随意搭着。 他说:“这下倒好,你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倒是给我们那位严指挥官省了不少心。” 裴月明穿上外套:“你感觉怎么样?” “能跑能跳,睡了那么多天,精神好着呢。”迟邪回答,“就是残日怎么专挑我一个人杠上了?” “你是很大的威胁,杀过祂的孩子,早被祂盯上了。”裴月明语气淡淡的,“加上那天……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想着你的事情,当然不稳定。” 裴月明:“……” 风大了一些。他没接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领口拉高了。 这外套是迟邪的,和那些睡衣一样,在他身上明显大了。 高耸的立领竖起,遮住了下颌,连嘴巴都埋进去了一半,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团黑色里。 迟邪一笑,转了话头:“今天这事,你最得体的说法是‘肃清官依最高威胁,有权调整应对优先级’。以‘皓城仍有重大威胁’为由,拒绝离开,他们理论上动不了你,最多免了你的职。” 他继续讲:“要想更圆滑,就说自己初来乍到,需要时间全面评估。要求议会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更完整的支援计划,或者与其他专家会商。咬文嚼字,来回拉扯,拖上一两天很容易。他们总不能真派执行者来,把一个前线肃清官当众押走。” 裴月明:“你似乎很熟这一套。” 他的声音透过衣领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我能有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全是武力啊。”迟邪向后仰起头,望向远方,“冠冕堂皇的理由、正确的流程、无懈可击的拖延……真要讲场面话,我能讲的比他们漂亮。” 他又笑了笑:“不过,就算我告诉你这些,下次你还是会直接说‘不’吧。因为这些东西,说到底——” “很无聊。”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轻声道,“无聊透了。” 城区上方,荆棘之眼降下审判。 遥远的火光亮起,短暂照亮了云层。晚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一个坐在栏杆上,一个站在风里。 迟邪说:“裴月明。” “怎么?” “我陷入昏睡,真的只是情绪问题?” “嗯。”裴月明回答,“医疗队也有检查报告。” 迟邪沉默两秒,又问:“那晚,我做了什么?” 灼热中的冰凉,手腕撞上墙壁的闷响。 熟悉的气息,以及,某个一触即离、柔软的触感,就像是……嘴唇。 记忆在梦境中模糊,他几乎分不出真假。 “把房子拆了一半。”裴月明回答。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声音依旧是隔着厚实的面料,听不出情绪,“你是不太安分,但碰到床之后,很快就睡沉了。” 迟邪转过头。 昏暗光线下,那双融金色的眸子,盯着裴月明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下半张脸。 平日那不近人情的冷淡,似乎都被这柔软的布料消解了大半。 空气安静几秒。迟邪被什么挠了一下心口。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说,重新望向远处的火光,没再追问。 两人在阳台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当时的灰没飘过来。”裴月明说。 “什么?”迟邪没反应过来。 “你拆门的灰尘。”裴月明的语气平静,“所以,还行。” ——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 迟邪愣了一瞬,随即在风中笑出了声:“之前让你坦诚一点,结果,还真是只坦诚了那么一点啊?” 夜风依旧吹着,迟邪从围栏跳下,走到裴月明面前。 他伸手。 裴月明下意识退了半步,但令人局促的接触没发生。迟邪只是替他把领子稍微压下来了一些,手指带起的热意,在风中若有若无地擦过他下颌。 “行了,裴长官,赶紧休息去。”迟邪的笑容越发深,眼底映着远处城市的光,“和你一样,我也挺开心的。” 此后的两天,白日,裴月明率领各小队扫荡,逐一清理城区残留的污染。夜晚,【审判】高悬,沉默地守护着撤离队伍的灯火。 严镇川将大批调查员调往鹊港与霖州,极大缓解了战况压力。而多位执行者,也在迟邪的命令下行动,渗入城市的角落,戒备飞升者的异动。 连续两日的高强度清剿,让整个皓城都透着一种疲惫的亢奋。 第三日中午,两道身影出现在地下站台。 他们深入到了从未有人涉足的区域。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干燥灼热。直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钟楼站隧道的尽头。 这里早已被废弃。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无数张写满字的纸,被粘液糊满了整个穹顶,像一层惨白的皮肤,正轻轻呼吸。 忽然的一阵风,灌满隧道。 千万张纸页同时震颤,发出沙沙细响。 犹如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渡鸦掠过隧道,黑狼警惕地围在脚边。 “找到了。”裴月明轻轻揭下一张纸,“子嗣就在这里。” 纸张背面,残留着暗金色的痕迹,尚未冷却。 在他身后,迟邪目光如炬。 荆棘自他脚下爆发,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向着隧道深处,狰狞蔓延。 第71章 阳光下 第71章 阳光下 字体爬下了纸张,像黑色的蚁群,汇聚成新的文字。 “太阳”、“融化”、“献祭”。 “燃烧”“燃烧”“燃烧”…… 纸张无风自动,从墙上剥落,围绕着两人翻飞,瞬间把他们阻隔开来。 裴月明的脚下一轻,地面变得柔软而粘腻,要将他拖入深处。他不闪不避,在被完全吞没前说:“迟邪,等会见。” 阴影包裹住他全身,他陷入地面之下。 那些窃窃低语,贴在他耳边乱。 “留下来……”“留下来……燃烧……” “成为我们……” 耳内的血管突突跳动,影子遮蔽了那些想要爬近他的文字。 短短几秒后,炽烈的光自下方射来。 这地下,竟然被融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金红色的光在流淌,纸张飘飞如飓风。而一切的正中间,似人似兽的躯体缠在一起,化作心脏般的器官。 它怦怦跳动。 和桐州那时一样,子嗣满怀杀意,直接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裴月明仍在下陷,只要再几秒,他就能彻底落入那光中,直抵子嗣的本体—— 身后忽然传来异动。 厚达数米的血肉与纸张壁垒,在瞬间被荆棘贯穿!然后裴月明腰间一重,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凌空捞住,硬生生截断了坠势! 裴月明:“……?”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又是这一出?! 那只手猛然发力,把他倒拽了回去! 光芒和低语远去,地面在面前轰然合拢。他又回到了站台,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荆棘在四周疯狂生长,绞碎了文字。 迟邪还搂着他,略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谢。” 裴月明尽量让语气平稳:“……你知道我能直接去它的核心。” “知道啊。”迟邪说,“那路你不嫌挤吗?待会儿我给你劈条大的,想要多大你尽管比划,咱们一起走。”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你先松手。” 两人僵持几秒,迟邪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我上次就想说了,你的腰还挺细的。” 裴月明:“……” “而且,”迟邪若有所思,“总感觉不只舞会那次,好像……最近几天还搂过?手感挺熟。” 不等他深想,裴月明打断:“……往右边走。” “嗯?” “右边的隧道离它更近。”裴月明走过去,影子席卷了隧道。 迟邪跟上。 荆棘在隧道内延伸,把纸张撕成了漫天碎屑。 手中的触感似乎还在,他喃喃:“我怎么会有这种印象。” 再往前走,隧道似乎没有尽头。 纸张翻起时,缝隙中跃出闪烁的光。那光是金红色的,闪动时,满墙纸张的影子变换,仿佛无数人贴着墙壁,一闪而过。 低语不断。 语速快得窒息,每一个音节,都试图锯开颅骨,煮沸脑髓。 若换作稍弱一点的调查员,早就精神崩溃,自口鼻中燃起烈火了。但两人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态自若,沉默的阴影与狰狞滋长的血荆棘,劈开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怎么子嗣之间差别那么大?”迟邪左顾右盼,“上次是血,这次改玩纸了,而且它话还挺多的……这不是残日亲生的吧?” 裴月明淡淡说:“你和兄弟姐妹也有不同。” “谁说的,我独生。”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虽然我没见过,你肯定和自家兄弟不同。” “为什么?” “要是一家人都你这个性格,这一天能讲三句话不?”迟邪说,“一大桌人吃饭都面无表情,对看冷脸……你爸妈就谈不到一块儿,指不定孩子生三个了还说什么‘我们两个互不干涉’。” 身后响起一声很轻且短促的气音。 迟邪停住脚步,猛回头:“你是不是笑出声了?” “没有。”裴月明别过脸,矢口否认。 “我明明听到了。”迟邪显然不信,凑近了打量裴月明。 奈何裴月明神色如常。他实在找不出破绽,只好放弃,嘟囔:“就说不能一家子这个性子。” 再往前,墙上的粘液沸腾,冒着金色的泡。 影鸦默默盯着它们。 裴月明说:“子嗣代表不同形式的死亡。第一个是血和脏器,代表肉体内部的溃烂,这个是濒死的躯体和遗言,代表生命终结时的残余。” 迟邪再次打量周围。 字迹,低语,光芒中模糊的轮廓…… 此刻再看,确实像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残像。 “品味真差。”他点评。 裴月明边走边继续讲:“它们积攒力量的手段也有区别。一个需要尸体,所以去了天使的宴会厅;一个需要恐惧,所以在皓城潜伏多日,任由居民的恐惧积攒,直到他们全部撤离,它榨干了最后一丝恐惧,才选择现身。” 迟邪继续点评:“真怂。”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隧道尽头。 面前空荡荡,而荆棘生长,转瞬扎入了每一寸墙壁! 墙体无声尖叫。 它活了过来,化作金红躯体与纸张,又被摧枯拉朽地毁灭。荆棘向深处疯狂生长,蔓延数百米,眼看就要找到那颗扭曲的心脏——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颤! 脚下的地面拱起! 无数纸张顶起了土地。风声尖利,几秒之内,他们竟是被托举到了皓城的高空! 那高度足有上百米。阳光猛泼在身上,耀眼夺目,他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正午最炽烈的天光之下。 脚下,大地仍在隆起,无数纸张混在钢筋水泥中,金红色的躯体从每一处迸发,暴风般涌向他们所在的高处! 城中所有人惊骇地抬头。 见到这光芒冲天,目睹这“太阳”从地底升至天空的一幕。 “迟邪,”嘈杂之中,裴月明说,“我会让你赢的。” ——上一次与子嗣交手,他讲了同样的话。 在他开口前,荆棘之眸已高悬在空中。 迟邪闻言却问:“你呢?” 他当然懂这句话的分量。这世上,没有比裴月明的保证更令人安心的事物。 可迟邪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别扭感,扎在了畅快战意的缝隙里。 他说不出缘由。 不待裴月明回答,那热浪已直逼周身! 空中真正的太阳炽烈,脚下仿冒的日轮汹涌。一时之间,他们置身空中的孤岛,避无可避。 【审判】如标枪般射下。 下方城区,早已破碎的玻璃碎片震颤起来。它们在光中浮起,拼凑出一张张怪异的屏幕。 碎裂的屏幕中浮现人脸,雪花屏闪烁,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机械音重复:【今日……皓城,晴空万里……】 【皓城……艳阳高照艳阳高照艳阳高照!】 他们的脸庞,被血色荆棘击得粉碎。 这是一场悬殊的对决。 子嗣仍是强敌。但两人并肩,所有的险阻都迎刃而解。 和上次一样,【借影】很少主动攻击,只是守在两人身边。 它寸步不让,让【审判】毫无后顾之忧,足以倾泻一切的力量。 不但如此,在每一次法则的波动间,它都能默默补上空缺。 一道热流在他们的后方炸开,毫不起眼,迟邪甚至没来得及分心,它已湮灭在黑暗里。 和每一人的呼吸一样,每一个法则,都会有自身独特的波动。 这新旧之力的交替,无可避免,使用者自身都难以察觉。可影子一次不落地、捕捉到了荆棘的呼吸,填补上每个这样的瞬间。 这种战斗,堪称畅快淋漓,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毕生难求的体验。 迟邪独行许久,就算偶尔合作,也无人能跟上他的节奏,更别提做到这种配合。 只有裴月明做得到。 光芒煌煌。 近身的热浪都被黑暗吞噬。 荆棘笔直坠下,一次次撕裂“太阳”,迟邪心中奔涌着快意。 那别扭感仍在悄悄滋生。 皓城其他人也赶来支援。 留在城中的已是精锐调查员,但能在如此近距离的精神污染下保持战斗力的,还是极少数。执行者们也加入了战局,阻止光辉的蔓延。 终于,在无数力量的压制下,荆棘掀开大地。 那颗扭曲的心脏,暴露在正午阳光下。它扭动着,它翻涌着,拼尽全力泵出金红色的光与热,就像是泵出血液。 荆棘刺穿了它,不断增生,直到猩红填满心脏的每一寸。 直到那金红,被更浓稠的血色浸染。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飞舞的纸张化作灰烬,自天空缓缓飘落。 阳光穿过这金色的尘埃,落在人们的肩头。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层笼罩皓城多日、令人窒息的热意,消失了。 唯有隆起的大地,与灼烧的黑痕,能证明刚才的战斗。 迟邪仍身处最高处,俯瞰皓城的街道。 四处疮痍,可只要有法则在,重建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很快,这里又将重归繁荣。 迟邪看着下方的人,下面的人也看见了他。 那眼神中,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对力量的崇敬。 他站在光中。 万众瞩目。 迟邪回了头。在无人能看到的身后,裴月明撑着那把白纸伞,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我会让你赢的。 这一瞬间,那别扭感变得清晰。 荆棘是锋利的,可影子又何尝不是呢?在过去,迟邪数次目睹过它吞灭天地,无人可敌。 那样的力量,绝不该只是个“守护者”。 这本该是,同属于他们的胜利。 迟邪知道,裴月明如此收敛,是为了留存体力。而成为肃清官已惹人注目,那人不想要更多的目光。 影子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侧。 但影子是不能出现在光下的。 这条路,偏偏又是裴月明自己选的。 迟邪的目光,落在撑伞的手上。 那双手,曾在某个荡漾的梦境中拂去他的汗珠,也曾在噩梦里带来凉意。 却依旧没办法,被真切地握在自己掌心。 迟邪忽然扭头,几步上前,拽住裴月明的手腕! 裴月明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拉到了高地的边缘。 下方的人声渐起。 阳光明媚,迟邪揽着他的肩。 裴月明没有挣开。 他安静地收起了纸伞,任由阳光,落满他和迟邪的肩头。 他们并肩站在掌声与欢呼中。 回到街区内,还未站稳,数道身影飞速逼近。 【踏风】的惊风流转,带来数个队员。聂锋和吴少轩都在,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汗水,都是问询裴月明的情况。 刚才,他们也赶来了现场,本就是翘楚,又和裴月明并肩作战数日,敏锐察觉了现场的【借影】。 “长官!您没事吧?” “刚才那东西……真的是残日的子嗣?我们需要立刻封锁现场吗?” 问题不断。 他们围着裴月明,仔细确认他的状况。仅仅几天,这位新任肃清官已用他一次次的判断与行动,赢得了这些精锐的信赖。 迟邪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看裴月明被包围。 看那人微微颔首,用简短的语句回应,侧脸白皙而平静,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那些队员仍在七嘴八舌地说着。 迟邪恍惚了一瞬。 恍惚间回到过去,他远远看着裴月明被众人簇拥。 恍惚间,裴月明好似从没变过。 只是脸色的那一抹苍白,还是太刺眼了。 迟邪几步上前,再次揽过裴月明的肩,一笑:“没看见裴长官累了吗?汇报可以慢慢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说长官赶快休息。 倒是吴少轩的脸色微妙,望着迟邪揽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欲言又止。 等那两人走了,聂锋问吴少轩:“发什么愣?好不容易见着偶像,话都不会说了?” “我之前不是担心迟邪回来会找长官麻烦吗……”吴少轩喃喃,“你瞅着,他俩是不是不对付?” “我看挺好的啊。” “我就是莫名感觉,他们等下就会打起来……”吴少轩仍是喃喃,“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 别墅内。 墙壁是蛛网状的裂痕,家具没几件完好的。应急电路还在工作,灯泡在裸露的电线上晃悠。 裴月明接了一杯水,坐在还算完整的沙发上慢慢喝着。 迟邪说:“你别说,这里看久了还挺有味道,像什么工业战损风。” 裴月明小口喝温水:“不修了?” “修,当然修。这里没塌,全靠我做梦都有分寸。”迟邪说,“说起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还是觉得,手感怎么那么熟。” 裴月明还是喝水,语调平淡:“大概是噩梦的错觉。” “梦里只有残日那鬼东西,哪来的腰让我搂?”迟邪思索几秒,忽然抬头严肃喊,“裴月明。” 裴月明:“怎么?” “刚才你被那东西拖进地里,没受伤吧?” “没有。” “我不信。” 裴月明:“……?” 迟邪走到面前,随手拿走他手中的水杯放在一旁。 裴月明手里一空,还没来得及说话,迟邪的阴影已笼罩了下来。 目光扫过那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迟邪伸出手,勾住了他最上方的纽扣:“衣服脱了。” 裴月明:“……??” 第72章 记忆复苏术 第72章 记忆复苏术 纽扣干脆利落地开了一颗,那只手没有停顿,还要往下—— 裴月明摁住了第二颗扣子。 手指绷得很紧,他深呼吸一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检查伤口啊。”迟邪说,“你遮遮掩掩干嘛?又不是没看过。” 他说的是医院那回,他大力一扯,裴月明的衬衣纽扣崩得满天开花。 裴月明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压着纽扣的手更紧了,尽量保持平静:“真没受伤。” “那你挡什么,不是心虚?要不你自己脱?” 裴月明再次深呼吸:“我只是觉得,正常人之间不会——” 一股巨力抓住他摁住衣服的手,把它拉开了。 迟邪钳着他的手腕,疑惑道:“你咋不使劲?” 裴月明:“……” 裴月明:“迟邪,你可能对自己的力气有什么误解。” “是吗?”迟邪不以为然,另一只手已经够到了他的腰侧,往上一拉,衬衫就被抽出了大半。 没等那片皮肤暴露出来,裴月明死死攥住了卷起的衣角! 力道之大,迟邪居然一时之间没扯动。 一个向上扯,一个向下压,衣料在中间绷得没一丝褶皱。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 迟邪挑眉道:“这不挺有劲的么?” 裴月明扯着衣角的左手绷得骨节分明。迟邪的力气太大,他爆发出所有潜力,才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勉强维持住这平衡—— 迟邪重金购买的,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衣服,居然撑住了这场拉扯。 迟邪“啧”了一声,向前倾身,借着体重优势,带着他另一只手腕压向沙发靠背…… “咔嚓!” 一声脆响,被荆棘摧残过、只是勉强支撑的沙发腿终于应声断裂! 沙发歪斜。 在这一瞬,裴月明被迫松开衣角,反手一撑维持住平衡。而迟邪眼疾手快,趁此机会,一把掀起了衣衫。 腰侧的皮肤光洁而白皙,半点痕迹都没有。 迟邪:“咦?” 一时之间他陷入困惑。 他还隐约记得,那晚自己手指扣住腰肢时,耳边传来的一声痛哼。 ……难道梦里印象,真的是错觉? 但他看着面前的肌肤,喉结动了动。 五指深陷时,掌心传来的颤抖,还幻觉般留在脑海中。 困惑,不甘。以及另一种更不可明说的冲动。他再次伸出了手—— 影子轰然爆发,将他往后推去! 迟邪身形一晃,竟是跌坐在地,愣愣坐在一片狼藉中。 裴月明微微喘着气,耳根泛着红,也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将衬衫下摆掖紧,动作带着一丝急促。 等他整理好,迟邪还没起身。 思绪平复一些,裴月明才意识到,以迟邪的身手和反应,怎么可能会这样跌倒? “……迟邪?”他试探着问,声音还不稳。 迟邪没有回应,待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裴月明再次犹豫,正要站起身去看迟邪的情况,却见迟邪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对,就是这个!” 裴月明:“……?” 迟邪单手一撑地面,非但没起身,反而借力欺身向前,膝盖重重碾过地面,瞬间逼到了裴月明跟前。 他双手抓住裴月明的手,眼睛亮到惊人:“我想起来了,梦里我就是被这种东西打了,整整两次!一模一样!你这一打,我记起来了,我们肯定发生了什么!” 裴月明:?? 他试图抽回手,但发现纹丝不动。 “裴月明。”迟邪对他的挣扎浑然不觉,还是握着他的手。 他身形高大,敞开的双膝正好抵住裴月明小腿外侧,几乎将他圈在沙发间。他仰起脸,满怀期待地问:“你还能再打我一次吗?” …… 几小时后,皓城医院。 走廊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聂锋等了几分钟,就见裴月明从楼梯走了下来。 他递过去文件夹:“长官,这是各区最新的善后汇总报告。” 影鸦出现在肩头,裴月明接过,一页页快速翻过。 等他看完,确认没问题后,递回文件夹:“辛苦了。” 聂锋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长官,您怎么来医院了?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陪人来的。”裴月明回答。 楼上是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正有一帮资深专家往上走,穿着白大褂,神色匆匆。 聂锋又试探性开口:“难道……是陪迟邪首席?” “对。”裴月明不知想起来什么,揉了揉眉骨。 聂锋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态,不像是战斗后的疲惫,更像……无可奈何,于是心头一紧。 回到医院楼下,聂锋给吴少轩发信息:【吴队,你说的事可能成真了】 吴少轩:【啥?】 【我有点怀疑,长官把迟先生打进了医院……】 【???你确定?】 【不确定伤情,但楼上特需区去了好几个专家,阵仗不小。长官在医院陪着呢。】 【靠,下午他俩真出事了?】 聂锋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说,长官表情看着挺……一言难尽的。你说,得是啥程度的私怨,才能让迟首席被打进医院了都硬是没还手啊?】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半天。 然后,吴少轩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聂锋接起,听到他讲:“哎我就说吧,我的直觉特别准!” 聂锋:“这是重点么?!” “这怎么不是重点?直觉救了老子多少次了!”吴少轩嚷嚷,“而且你细品,被咱们长官打了,还能硬扛着不还手,最后只是默默来了医院。这叫什么?” “叫什么?”聂锋一愣。 “格局!风度!”吴少轩掷地有声,“你想想,以迟邪的实力真想还手,哪有人能全身而退?他这是让着!这是一种顶尖强者才有的自信和……包容!啧啧,这境界!” 聂锋被他这套逻辑镇住,还没开口,又听吴少轩继续讲:“说回我的直觉!我的战斗直觉可准了,五年前,我就是后颈汗毛一炸,猛一低头,好家伙,一根钢筋擦着我头皮过去了!没这直觉,我坟头草都……” 他涛涛不绝。 聂锋听这些故事,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一边用【踏风】赶路一边把电话挂个免提,任由他唠叨。 空降的长官疑似揍了执行者首席,而他的队友不仅不在意,反而品出了格局,然后一心就想要夸夸。 聂锋不自觉又开始怀念老家的蘑菇。 它们安静而乖巧,不会打人,也不会打电话。 “聂队?聂队?你怎么不说话了,还在听么?” “在听在听!”聂锋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棒读,“吴队,你这直觉绝了!太强了,真棒!” 与此同时,医院内。 裴月明回到顶层病房,迟邪正在专家们的包围中。 桌上摆了厚厚的检查报告。见裴月明进来,迟邪抬起眼皮,丢给他一个混合着不爽和无声谴责的眼神。 裴月明假装毫无察觉,问旁边人:“结果怎么样?” 一旁院长回答:“迟先生的各项生理指标均无异常,非常健康。昏睡的原因应当与身体无关。” “早说了我没事。”迟邪起身,捞起那叠报告,“裴月明,走了。” 两人与专家团队道别,回到车上。 这场全面的检查,早该在迟邪刚醒来时完成。只不过那时战况未定,他本人又生龙活虎的,这事就被拖了几天。直到今日,皓城暂且安定,他才来了医院。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鹊港、岚河和霖州三座城市,还未完全摆脱残日的污染源。 裴月明作为皓城的肃清官,理应前去支援,而迟邪本就打算一起过去。出发前,议会的医疗队以及白庭的副手们,都是强烈建议他来这一趟。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迟邪那股莫名的幽怨总算消失了。 迟邪一边发动车辆,一边拿过文件夹,特意抽出最漂亮的那几张,啪地摊在裴月明腿上。 他邀请:“快来看我的肺。” 裴月明:“……” 在他腿上,刚打印出的肺部影像分外清晰。 “是不是挺漂亮的?每次检查医生都夸。”迟邪不无得意,“所以说我身体好着呢,特别抗揍。心脏要看看不?” “不用了,谢谢。”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放下迟邪的肺,用两根手指拈起纸页边缘,将它们塞回文件夹,优雅又得体地……丢到了后座。 “不懂欣赏。”迟邪批评。 裴月明敷衍:“嗯嗯。” “没心没肺。” “我的心肺确实不在后座。” 迟邪低低笑了。车辆飞驰向街道。 回到别墅,时间还早。 裴月明到底是累了,冲洗以后,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刚拉开浴室门,就见迟邪高大的身影倚在走廊对面,显然已等候多时。 裴月明警惕地慢下脚步:“有事?” “哎,也没什么。”迟邪说,“我等下还要出去,这不是来看你一眼。” 裴月明越发警惕了,停住脚步:“还不死心?” 果然,迟邪再次开口:“那个……白天说的事情,真的没商量?”他摸了摸下巴,“就被你打那么一下,回忆清楚了不少。说不定多来几下,我能把昏迷那几天的事全想起来。” 裴月明:“……没商量。” “万一我真做了什么又没想起来,岂不是很渣?” “你什么也没做。”裴月明丢下这句话,在迟邪遗憾的目光中与他错身而过,回到副卧。 “咔哒!” 落锁声清晰。 裴月明拿起肩上的毛巾,边走边擦拭头发,耳边传来一句:“真的,什么也没做?” 这声音实在太清晰了,简直像面对面说的。 尽管看不见,裴月明还是下意识地猛然转头。 墙上有个巨大的洞。 洞里是迟邪的脸。 几块碎石滚落。 “忘了说,这墙之前就被荆棘捅穿了,还没来得及修。”迟邪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臂搭在破洞边缘,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不太结实,一碰就掉。你锁门也没用。防君子不防小人,猜猜我是哪一种?” 裴月明眼角跳动:“迟邪你能平安活到今天,真的只是因为,太能打了。” “这话你也说过了。”迟邪浑不在意,“谢谢夸奖。” 他随意挥挥手:“走了。记得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脚步声远去。 再之后,引擎的轰鸣声也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重归安静,裴月明躺上了床。 只是意识沉沉浮浮间,不知怎的,那只勾在他领口上的手,指节蹭过皮肤的滚烫触感,还有那句理直气壮的“衣服脱了”,又冒了出来。 没躺多久,裴月明又坐了起来,拍拍床边的大狼头。 影狼:? 裴月明低声说:“去,换个地方睡。” 半分钟后,黑狼把自己团成一团,卡在墙壁破损处,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个通往走廊的大洞。 风不漏了,也没人骚扰了。 世界清静了。裴月明很满意。 第73章 梦中身 第73章 梦中身 越野车驶过夜色。 迟邪单手扶着方向盘,车窗半降,冷风灌入。 半小时后,一栋高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它通体纯白,撕裂了夜色。 正门口雕刻着的长剑,缠绕烈焰,似有实质性的寒光闪耀。 这里是秩序的最顶端,也是所有罪恶的终点。 至高审判庭,执行者总部。 ——白庭。 迟邪走过高挑的前厅,步入长廊。 两侧是浮雕墙面,刻画史诗,或是改变历史的重大审判,或是斩落巨兽的人形剪影。 沿途遇见的副手们身着正装,无声侧身,为这位首席让出通道。 再往前走,穿越数道大门,他来到白庭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与外围的纯白恢弘不同,四周是漆黑的水面,水面有石板栈道,栈道通向正中央的平台。 平台之上,一棵巨树倒悬于空中。 这倒悬之树,树干早已石化,根系却异常发达,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涟漪缓缓,永不停息。 至此,已持续数百年。 法则【梦中身】。 迟邪来到巨树前,伸手触碰那坚硬的树干。 涟漪猛然激烈,向外扩散,整个水面都溅起细小的水珠。 这异动持续了数分钟,才慢慢平息。 他收回手。 一层淡淡的法则,重新笼罩于周身。 【梦中身】保护执行者,能让旁人很快忘记他们的样貌。哪怕留下照片,也会很快失真、模糊。 就好比水中花、镜中月。 以此身入梦,他人所见的容貌,便如梦境一般,醒来后的恍惚几秒内就再也捉不住了。 一直以来,执行者依靠它低调行事。 而每隔数月,他们都要回到白庭,重新巩固这份保护。 金小姐还为此抱怨过,这样别人记不住自己姣好的容颜,精美的妆容,实在太可惜。 涟漪淡去,四周寂静。 迟邪却没有离开。 他背靠那倒悬之树,良久后开口:“还没告诉你,我遇到他了。” 停顿片刻,他继续讲:“见到他以后,我才确定,大概是你抹去了他的一切。” 很早之前就有人察觉,执行者无法被记住的容貌,和裴照被全然抹去的过去,是极其相似的。 于是,他们怀疑,这是同一种法则。 迟邪也怀疑这一点。 直到他亲眼见到裴月明,才捕捉到那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熟悉法则。 那波动太微弱,到了今日,已完全消散了。 可他确信,那就是【梦中身】。 身后的巨树沉默不言。 涟漪一圈又一圈。 迟邪望着漆黑水面,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笑着的女人。 女人光是快走几步,脸上就会泛起病态的红,笑着对他喊:“喂!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脖颈上的皮肤怪异,质感像树皮,正朝着其他地方侵蚀。 年少的他绷着脸转身,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大人。 女人在身后说:“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哦。像你这样光看着,永远不会有机会。” 少年猛然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 女人却像恶作剧得逞般,笑到都快喘不气了,才擦去眼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看你这屁大点的年纪,懂什么‘喜欢’呀。” 她的眼睛转了转,又说:“这些话,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又要训我开口没个正经。” 少年:“……” 少年硬邦邦回了一句:“我又不认识他。” “不,你认识。”女人歪了歪头,“他叫鹿云徊,是裴照的师父。按辈分算嘛,我也许是……裴照的师姐?” “虽说叫师姐,我可比他大不少呢,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微微俯身,看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关于裴照,我知道的可不少哦。所以,不和我认识一下吗?我叫鹿欢。” 鹿云徊声名在外,而鹿欢因为身体不好,鲜少露面。 当时的迟邪太过年轻,又独来独往,本不该和他们有所往来。 可鹿欢主动找上了他。 后来迟邪才知道,【梦中身】极为强大,释放时会幻化出一棵倒悬之树,带周围人入梦。可也反噬了鹿欢,让她久病难愈。 阴差阳错之下,迟邪又与她有了几次相逢。 其中一次是在战场上。 影蛇的身躯曾在此处暴涨,碾过山脊,吞噬掉肆虐的异常。 影子消散后,空余不可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迟邪遇到了鹿欢。 “这是裴照留下的。”鹿欢轻声道,“真是可怕的力量,不是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 血色荆棘拨开了碎石与枝干,泥尘与血渍。他仔仔细细,看过大地上残留的痕迹,随后开口:“他用了那条蛇。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 “……”鹿欢睁大眼。 迟邪没注意她的神情。 他指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它的鳞片逆向擦过地面时,才会留下这种切口。” 鹿欢愣怔片刻,忽然笑了:“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少年动作停了一瞬,没有答话。 鹿欢想起什么,语气几分促狭:“说起来,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就在两年前吧,裴照可是破天荒地问起过你的名字。” 少年蓦然抬眼。 “当时没人答得上来。”鹿欢笑意更深,“但你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地方,默默长大了啊。” 她望着迟邪,声音轻了下来:“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风吹过战场。 少年在那苍凉的风中,攥紧手指。 鹿欢收回视线,又继续讲:“不过,想追上他,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啊。” 她歪歪头:“比如你不知道靠着影蛇,裴照能分出很多力量。以前我父亲伤重时,他就把影蛇留在了他身边,足足有两月。” 迟邪低声问:“……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这在顶尖的夜狩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鹿欢笑了下。 她眨眨眼:“哪怕再强大,也会在意自身力量的完整。法则是骨血,没人愿意自断一臂。尤其是他,几乎无日不战。”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肯把那条蛇留在谁身边……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一半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少年默默听着。 血荆棘仍在地面蔓延。 蔓延过宏伟恐怖的战痕。 与影子留下的毁灭相比,荆棘显得太柔软而稚嫩。 但它们仍在生长着。 一寸一寸,似是在丈量,自己与那道身影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 时过境迁。 执行者多年来来往往,只有迟邪清楚,在这巨树中,有一具早已与木纹融为一体、蜷缩的人形—— 鹿欢死了吗? 迟邪从来都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法则还在。【梦中身】抹去了裴月明的一切痕迹,又继续庇护后来之人。 以裴月明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了,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来自鹿欢。 背后的巨树,冰冷而坚硬。 迟邪说:“他知道是你。但他从没提过要来见你。”他又笑了笑,“挺狠心的,是吧?但现在的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他没再多说,直起身,拍拍那树干:“走了。得回去看着他了。” 离开幽暗地下,穿过恢弘白庭。 经过审判大厅时,迟邪少见地停下脚步,推开厚重的门。 视野豁然洞开。 旁听席呈阶梯状,逐层拔高。 偌大空间的中央,是孤岛般的被告之位。正对面则是审判席,巨椅高高在上,背光而立。 在那最顶端,剑与火的浮雕威严。 这里曾站立过无数身影。 飞升者,离经叛道的调查员,位高权重的议会高层……他们站在刺眼灯光下,在众目睽睽中,接受判决。 对常人的审判公开进行,旁听席坐满各色人群,男女老少,或是好奇,或是警醒自己引以为戒。 而对特殊存在的审判,则是秘密的,唯有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列席。气氛压抑,一张张肃穆的面孔,都是身经百战、运筹帷幄的精英,静默聆听那生平与罪状,等待审判到来的那一刻。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迟邪曾当过审判者,也曾无数次旁听。 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熟悉。 他能想起,灯光轰然亮起时的声响,光明奔涌着,如海啸没过脚边,每一寸神情、每一个秘密都无处遁形;他能想起人们落座,衣料发出细微摩擦声,那些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在审判者出现时消失无踪,唯余一双双神色不一的眼。 抬头望去。 利剑缠火,凌厉肃杀,摧枯拉朽。 迟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昏睡时,裴月明留下了影蛇。如果他没有醒来,裴月明面对子嗣,将置身于怎样的险境? 正如鹿欢当年所言,这是将一半的性命交托而出。 不,远甚于此。 当年的裴月明身处巅峰。而如今实力不再,再强行分出力量……是真正的,舍命相护。 而从始至终,裴月明所展现的一切:力量,决断,守护……都与百年前他所仰望的人,毫无二致。 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从未发生过。 仿佛三百年光阴,也只是大梦一场,醒来后,故人依旧,明月当空。 耳畔又响起那句话。 裴月明曾对着他说:“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鹿云徊用【长青】保住了裴月明的性命;而鹿欢以【梦中身】抹去了他的存在。 两人为了他不惜瞒天过海,甚至是搭上性命。究竟是出于私情,还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无人能给迟邪答案。 迟邪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鹿欢说对了。 如今的“迟邪”二字声名赫赫。他也终于有了与那人并肩的资格。 只是迟邪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他想,有一天,裴月明会站在那束惨白的光下吗? 届时,坐在至高之处降下审判的,会是自己吗? 而这又算不算,在万众瞩目之下,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裴月明面前? 他有不会动摇、亦不可逾越的底线,却也有一瞬希望,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但如果无可避免…… 不论是在抵死相杀的战场,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审判庭,他都想当,送裴月明最后一程的那个人。 迟邪收回视线,带上了门。 厚重的门扉合拢,将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关在身后。 至少此刻,至少现在…… 那个人还在他的别墅里,陷在蓬松被子间,安稳地睡着。 而他们前方,还有必须共同面对的敌人。只要他们并肩,世上再无不可逾越之事。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迟邪将车熄火,无声踏入玄关。 走到三楼,副卧静悄悄的。 那个被他弄坏的大洞,被黑色的大家伙填满了。 黑狼呼呼大睡,听到他的脚步声,一只狼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迟邪走上前,拍拍它的脑袋:“让个位呗,挡着我看他了。” 影狼抬起头,红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一人一狼默默对视。 狼尾巴甩过来,挡得更严实了。 “小气。怎么替你主人防贼一样。”迟邪轻嗤一声,伸出手故意抓乱了它头上的毛,惹来不满的哼哼声,“养不熟。走了。” 一夜无梦。 次日,霖州防线。 太阳升起后,异常波动再次攀升。 “轰!” 巨大的火球在城区一角炸开,热浪裹挟着碎石席卷街道。 前线的队长满脸烟尘与汗水,嘶吼道:“西区撑不住了!王队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支援——” “……” “王队?王队?!” 身后那位以沉稳著称的王队,死死盯着天空—— 鸦群如风暴,在头顶掠过,修长的飞羽撕碎了天光! 它们拖曳着黑暗,坠入远方的炽烈。而在那黑暗之上,血荆棘攀升,在空中汇成一只巨大的、注视着战场的眼眸。 尘烟散去,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左侧那位首席单手插兜,琥珀色的眼眸微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战场。 而在他身侧,黑发年轻人步伐平稳,面色是近乎冷冽的沉静。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白衣也未染尘污。 王队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迟邪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可没见过另一人站在迟邪边上,非但没被压过,反倒像一汪寒潭,将那人的炽热,映成了寂静的月光。 一冷一热,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并肩。 “皓城肃清官,裴月明。”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略一点头,“西区交给我们。” 第74章 重归平静 第74章 重归平静 影狼奔袭过街道。 扑面而来的高温,瞬间消失了。两名蜷缩在掩体后的调查员,哆哆嗦嗦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了一劫。 随即他们反应过来,这是【借影】。 是那位从皓城来的肃清官。 自从今日清晨,他和迟邪抵达霖州,这座小城市的防线压力骤降。 数秒后,那道身影果然无声出现了。 裴月明对他们淡淡说:“别待在这里。” 两人一愣:“可是,长官命令我们守住这个街区……” “去东区巷道。”裴月明的声音平静,“就说是我的命令,这里交给我们。” 那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不远处。 迟邪正抱臂倚在断墙边,似乎对这边毫不关注,但他本身就是保障。 他们挺直腰杆道:“是!” 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裴月明和迟邪继续往前。 映着太阳的玻璃寸寸爆裂,书中的文字刚流出金红液体,便被黑暗吞噬。在高空之中,血色巨眸转动,每一次凝视都坠下荆棘。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短暂休息时,裴月明在小巷中倚着墙壁,小口喝热水。 迟邪和他并肩站着,伸手:“终端给我。” 裴月明没多问,解锁了作战终端递过去。 迟邪一通操作,不知给他点了什么,才还回来:“我帮你贷款借了五十万,转我账户上了。不用谢。” 裴月明:“……” 他淡定喝水:“下次骗我,挑个更靠谱的理由。” 迟邪“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样借不到钱?财经频道还教这个?” “我不知道。”裴月明回答,“但我知道我额度没那么高。毕竟我是个f级。” 迟邪:“……” 完全忘了这茬。 迟邪把终端还回去:“我用你的权限,调阅了霖州各支队的档案。” 裴月明问:“为什么?” “留个调阅记录。”迟邪说,“只有你能直接看出别人的法则。万一连个调阅记录都没有,就精准指挥陌生队员,事后总会有人起疑。” 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清楚有这种机制。” “看出来了,不然你肯定会考虑到。”迟邪笑了笑,“皓城那边没办法补救了,但你是和我一起来的,可以说黑色警报发生时,借了我的权限,提前看过档案。” “……好。”裴月明点头。 迟邪又讲:“至于你是怎么对几百份档案‘过目不忘’的……”他靠墙昂起头,“别人问起,就说你天生脑子好使,擅长记这些。反正,这也不算说谎。” 裴月明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水。杯中热气袅袅,柔和了他冷清的神色。 “不过,”迟邪又说,“你肯定不知道,肃清官在战时有临时权限,理论上,还真能申请一笔不小的紧急资金。”他拍拍裴月明的肩,“下次别把终端随便给人。不然欠债太多,债主上门,我只能勉为其难收留你了。” 他眼睛一转,觉得这是个好点子,又伸手:“把你的终端再给我一下。” 裴月明:“……?” 他默默把终端放回内侧口袋,非常坚定地,离迟邪远了半步。 迟邪:“切。” 热水喝完了,裴月明也休息完了。 两人迎着夕阳的光,重回战场。 此后的三日,霖州情况渐稳。 这里不比皓城,只是个偏远的小城市,人手不足。前期支援大多流向了人口更密集、情况更危急的鹊港与岚河。 而两人来到霖州,显然不符合议会的期待,更是与严镇川的决策截然相反。 但若非他们来了,这处防线最薄弱的缺口,恐怕早已溃败。 支援陆续赶来,第四天的霖州已基本稳定。 没有停歇,第五天清晨,黑色的越野车悄然驶离霖州,奔赴岚河。 残日当空,所有空中载具都停止起降。 车轮碾过数千公里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群山簇拥变作黄沙漫天。 裴月明在副驾驶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迟邪扫过他的侧脸,把音乐关了,车速虽快,开得越发平稳。 抵达岚河后,他们迅速为战局收尾。 次日,岚河的污染被清除。 数小时后,鹊港的黑色警告也终于解除。 至此,被残日影响的四座主要城市,以及周边区域,重归平静。 天光再次变得清澈,洒向大地。 人们久违地走上街头,沐浴阳光,感受暖意。 轻松惬意之时,又难免涌上担忧: 会不会有新的污染? 下一次,又会是哪些城市? 哪怕只是正午的日头毒辣了一些,街上的人群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惶。 只要那残日一日不落,这恐惧,便会永远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两人重回皓城,已是三天之后。 熟悉的别墅出现在视野中。 城中需要重建的地方太多,迟邪只说,先把他家修到能住的程度就好。 简单修缮后,外墙和地板的大洞被补好,颜色参差不齐。 车子熄火,引擎声停歇。 副驾驶上,裴月明的眼睫颤了一下,慢慢睁开无神的眼:“……到了?” “到了。”迟邪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过去,咔哒一声,也替裴月明解开了卡扣,“回去再睡。” 连日战斗与长途奔波后,裴月明迷迷糊糊的。 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就那么半个月过去,气温降了不少,夜间刚出浴室有阵阵凉意,也有……食物的香气。 那香味从楼下饭厅暖洋洋地飘来。 裴月明刚停住脚步,迟邪就从下方楼梯探头:“吃宵夜不?” 两分钟后,裴月明坐下来,面前是一碗海鲜粥。虾仁嫩红,贝柱洁白,龙虾尾剁成了小块,还有烫得滑嫩的东星斑鱼片。他拿勺子搅拌,粥是绵密而胶着的,微微泛着一点金黄色。 “我做的,怎么样?”迟邪炫耀。 裴月明停下搅拌的动作,默不作声“看”着他。 迟邪顿时心虚:“我指挥别人做的。” 裴月明还是不动勺子,继续无声谴责。 “……好吧,我让黑石餐厅送过来的。”迟邪终于妥协,“喊主厨加了个班。你快尝尝。” 裴月明这才舀起一勺,晾了几秒,送入口中。 那鲜味浓郁,各类食材层次分明,好吃到任何人都无法挑剔。一口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第一口会吃鱼片。”迟邪笑着坐到对面,也开始喝粥。 大灯还没修好,应急灯泡的暖光落在他们身上。纵使是迟邪,此时也感受到疲惫。 两人穿着宽松家居服,隔了升腾的薄薄热气,没怎么讲话,安静喝完了鲜香的粥。 迟邪吃饭向来比裴月明快,放下碗后,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对面。 他看着裴月明认真咀嚼吞咽,喉结轻轻滚动,看着那清瘦手腕,也看着暖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与白皙的脸颊上扫下阴影。 看着看着,他就走神了,心想这个人怎么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看的。 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哪怕沐浴露换成无香的,惯常的跑步也绝不含糊。但只要战况稍加缓和,那中邪般的感觉,又会袭上心头。 就像那夜的竹子。 再怎么被阳光烫平,夜里潮气一上来,便会参天拔起,投下疏疏离离的影。 那影子摇晃着,缝隙间漏下的,尽是水洗般的皎白月光。 “叮。” 勺子轻触碗壁。 裴月明的眼下,再次弯出那个代表餍足的微妙弧度。迟邪特意嘱咐多放的鱼片,相当贴合他的口味。 他站起身,把两人碗具叠起,端向厨房水槽。 “……放着就行。”迟邪说。 “没事,顺手。”裴月明却讲,“刚吃完,站一下也好。” 他打开水龙头冲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邪站到他身边,捏起洗碗海绵,挤上洗洁精,非常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冲洗后的勺子和碗。 餐具就那么两套,很快被两人配合着洗好,放进空荡荡的消毒碗柜。 迟邪洗干净手,用纸巾随意一擦:“早些睡,明天还要开会。” 裴月明“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迟邪跟在后面,即使从背影,也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迟邪开口:“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把你的位置给推了?” 他说的是子嗣死了之后,他和裴月明提过,可以让他不继续当这个肃清官。 残日未死,身处特殊时期,这头衔相当耀眼,也相当沉重。 即便皓城已经安全,后续的种种计划与支援、调配,包括明天的作战会议,肃清官都无从回避。 而裴月明被卷入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受他迟邪牵连。 早已厌倦的猜忌,无休的权斗,那暗潮汹涌,推着他走向明处。 那时候,裴月明只简单回绝“不用。我们什么时候去霖州?” 此刻,在昏暗走廊上,裴月明站定脚步。 他回头:“本来我也要杀死残日,和这个身份不冲突。” 迟邪:“我以为,你不想惹更多关注。” “我不了解你们的……流程和手段,可你帮我推掉一个刚被高调任命的职位,也会有麻烦吧。”裴月明说,“尤其是你刚暴露了过去,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事已至此,没必要。” “流程和手段都在规则之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迟邪说,“对我来讲,这根本不算麻烦。重点是,你想不想。” “是么。”裴月明不以为意,“那就好。” 他没有转身离开,沉默片刻,似乎是在回想这几日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疏漏,才开口:“那么,这些天我的表现,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做得好不好。判断从不失误,战场之上,他是完美的。 他问的是姿态、立场、流程与言行。 问的是所有可能影响迟邪处境的东西。 迟邪从没想过,会从裴月明口中听到这种问题。 它太具体了。 具体到,太像寻常人才会有的顾虑。 愣怔几秒后,迟邪才皱眉道:“就算真有失误,那也不是你的问题。” “算清楚一点,对你没坏处。”裴月明回答。 “……”迟邪认真讲,“那我就回答你,你做的远比‘足够’更好。你救了很多人,不是么?不单是皓城,还有霖州、岚河素不相识的人。即使以最严苛的标准,也没人有资格挑剔你。” 裴月明听后,略一点头,算是接受了迟邪的说法。 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 “别因为我,去理会那些无聊的东西。”迟邪看着他,笑了笑,“而且,在应付麻烦的方面……裴月明,你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 光线昏暗。 裴月明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下:“回去睡了。” “等等。”迟邪说。 他上前一步,拇指擦过裴月明的脸侧,擦去了一抹水痕。 那是洗碗时溅上来的。当时裴月明手上有泡沫,只用袖口蹭过。 手指温热,带着薄茧。 裴月明僵住,绷紧了后背,才控制着自己没后退。 水痕一擦就没了。 迟邪知道,自己该收回手了。 这行为已经越界,却和此前的所有举动一样,终归有个理由。理由是否拙劣都好,点到为止,一切照旧,万事大吉。 但是。 但是…… 那细腻的触感。 那眼睫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时间都慢下来了,他的指下恍若是月光。 那只手没有收回。 拇指梦游一般,轻摩过唇角。 温热宽大的掌心,沉沉贴了上去,完全覆盖住裴月明脸颊那一小片肌肤。 第75章 作战会议 第75章 作战会议 肌肤相贴的这两秒,漫长到好似永恒。 裴月明脸上是清晰的错愕。 这错愕,宛如一盆兜头的冰水,让迟邪从恍惚中惊醒。 太过了。 可迟邪又知道,此刻,他们都是想起了那燥热的一晚。 现在是不同的,空气微凉,凉到他皮肤都在战栗。两人都是清醒的,正因清醒,那从心底烧上来的躁动才无法停歇。 迟邪不想停。 拇指依从本能,在那唇角极重地、缓慢地碾了一下,身子随之前倾—— 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小臂。 它绷得很紧,带着裴月明独特的、对亲密接触的抗拒。 轻颤着的力道,可异常坚决,止住了他的进一步接近。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你累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理由”。 顺着台阶往下走,和从前就没有区别。 他皱起了眉,刚想说什么,又听裴月明再次开口:“你累了,早点休息。” 这一次语气平静,不容辩驳。 裴月明很轻、但是坚定地,按下了他的右手,退后几步,转身。 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昏暗中。 迟邪独自站在走廊里。 连日的疲惫,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浮了上来。连他都感到了一丝乏力,裴月明的身体……恐怕早就到了极限。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半晌后才扯了下嘴角,喃喃:“是啊,我是挺累的。” 第二日。 白庭,主会议厅。 穹顶是纯白的,巨大的石制长桌也是纯白的,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侧。 一侧是黑色的。 执行者身着黑色长风衣,衣摆垂落在地,内衬暗红,银色金属扣闪着冷光。 迟邪坐在左侧首位,领口的银扣随意解了两颗,黑衬衫之下,是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一身象征秩序与肃杀的制服,硬是被他穿出了漫不经心的匪气。 另一侧,则是极浅的象牙白。 衣料厚重,每一位高级调查员的胸前都挂着勋章。左臂之上,金线绣着议会的徽章:金色眼睛环绕着流云纹,灼灼生辉。 裴月明坐在右侧最末端的席位。 同样的白制服,他身上却未佩任何勋章,干净得像一片新雪。扣子系到了顶端,手套纯白。 人影陆续填满长桌。有亲临现场的,也有通过法则【蜃楼】投射而来的虚影,身形几分虚幻。 一边黑银沉沉,一边白金交织。 人还没来齐,气氛已然紧绷。 迟邪侧头,隔着长桌看向裴月明,偷偷挑了一下眉梢—— 看吧,我就说个个都穿得跟登台领奖似的。 裴月明假装不知道,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 实则是他的头还疼。 大清早他昏沉着,迟邪已精神抖擞,换完衣服后,盛情邀请他摸摸自己“难得正装之下的”腹肌,被他断然拒绝。 迟邪显然没死心。 旁人看他是一如往常的随性,只有裴月明知道,那多解开的一颗扣子、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是某种针对性的招摇。 ——孔雀开屏。 裴月明脑袋里,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这个词。 也就在同时,迟邪向后仰去,黑色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冷硬的锁骨。 裴月明:“……” 他揉揉眉心,决定继续无视迟邪。 数分钟内,长桌两侧已坐满。 一边是以迟邪、严镇川为首的核心执行者,另一边是议会高层,总会长贺长风与副会长陈笑琳,一并出席。 长桌的最尽头,法则光辉无声流淌。 三道巨大的虚影,凭空降临。 ——元老会。 他们的面孔隐没在光晕之后,半身悬浮于空中,居高临下,俯视全场。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说话的人是陈笑琳。 她今日没端茶盏,双手交叠放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首先,我谨代表‘猎光’行动总指挥部,向在座的诸位指挥官、肃清官,以及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同僚,致以最高谢意。” 全场鸦雀无声。 她的声音清晰:“其中,我要特别向裴月明肃清官,表达议会的诚挚感谢。” “在最危急的时刻,是你稳住了皓城、霖州乃至岚河的防线。尤其是镜湖区大规模撤离的决断,将无数生命,从残日子嗣的手下夺回。” 评价极高,分量极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末席。 裴月明神色不改。 陈笑琳并未停顿:“作为临危受命的新人,你展现出的决断力,令人印象深刻。这份任命,可谓力挽狂澜,也证明了元老会决策的高瞻远瞩。” 严镇川坐在陈笑琳对面,神色沉稳,微微颔首。 两人一唱一和,轻易便将那场事出惊人的任命、剑走偏锋的白日撤离,变成了元老会的远见。 陈笑琳不再多言,在桌面轻点,巨大的环形光屏亮起。 密密麻麻的红色防线图。 “但个人的英勇,恐怕难以抵抗那异常。”陈笑琳语气一转,“迟邪首席在浔江古城中遇见的‘燔祭’,以及疑似是残日子嗣的存在,已证明,该异常的力量非比寻常。” “极高的污染渗透性,对日相法则的影响,以及同时入侵数个大型城市的压制力……” “经过议会紧急研判,我们再次确认,祂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会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在元老会的虚影之下,她环顾四周:“目前,我们并不清楚祂的目标,祂和祂的子嗣,又会在何时再次出现。” “为避免更大的伤亡,元老会已批准启动‘永夜’防御预案。” 她调出一份盖着金色徽记的文件。 “一旦方案启动,各大城市与‘太阳’有关的潜在污染源,必须予以销毁或永久封存。鉴于电子设备也是污染源之一,民用设备将纳入统一管制。必要时,我们会收容所有民用设备。”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陈笑琳说,“相当艰巨,但,我们绝不能让多年前琉城的悲剧,再次上演。”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局势失控,议会将立刻收缩外围防线,放弃对偏远污染区及部分小型城市的支援,尽可能转移居民,将力量集中在皓城等十二大枢纽都市,建立绝对隔离区。” 防线图上,被金色光圈标注的城市,闪着光芒。 “当然——” 陈笑琳扫视长桌两侧,最后她抬头,看向元老会的虚影。 “我相信在座各位精英,绝不会让情况沦陷至此。”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调查员,必将竭尽全力,解析残日的行动规律,寻找一切可能的转机。为此,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协同,或许也需要……接受一些必要的牺牲。” 她又看向对面的执行者:“以上,是议会经元老会批准后,形成的共同决议。” “那么在这非常时期,关于飞升者的意图与动向,及其仪式相关的问题,白庭这边,有何决策?” 她忽然心头一颤。 那是一道视线,冰冷,锋利,恍若刀刃。 她下意识迎上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迟邪不知何时已从椅背上直起身,手肘支着桌面,十指松松交叠。他看着她,嘴角勾着弧度,眼底没什么温度。 “飞升者的事等下再谈。”他开口,“首先,我反对‘永夜’方案。” 死寂。 陈笑琳缓缓道:“迟首席,可否请您解释一下?” “因为有更简单的方法。”迟邪直白道。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意地放在那洁白长桌上。 透明玻璃瓶中,金绿色的青苔涌动。 这一瞬,会议厅内温度骤降。 有人倒吸冷气,更多人绷紧了身体。隔着容器,那股诡异而潮湿的力量,依然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贺长风抬起眼。 陈笑琳微微色变。 “早在‘动物之夜’事件结束后,”迟邪靠向椅背,“我就告知了贺会长,残日与这青苔的关联。我不关心这消息被你们压到了哪一级权限,究竟多少人知情。但在座的各位,都与残日事件相关,我就直白讲了。” 他锐利的目光掠过四周:“长话短说,青苔试图吞噬残日。因此,它会复活与残日为敌的异常。邺州的衔尾蛇,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围,一张张难掩惊疑的脸庞。 迟邪继续讲:“飞升者觊觎残日的力量,他们坚信,用祂的遗骸举行仪式,能获得至高的力量。他们不断试图复活异常,既是为寻找祂的踪迹,也为了削弱祂。” “第二份青苔,是在雨村云龙的骸骨上发现的。我亲眼见到它的颅骨,像被巨兽的利爪劈开。结合雨村百年的高温,我相信,那是残日所为。” 讲到此处,那位于雨村山间的壁画,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漫步林间的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裴月明在身边轻声道,祂是母亲。 残暴而善战的、绝望的母亲。 迟邪的话语并未停顿:“残日忌讳这些异常,要把所有威胁赶尽杀绝,更不会容许曾经的敌人死灰复燃。那么,如果我们也利用青苔,复活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有锋利的光:“我们就能,逼祂现身。” “嗡——” 沉闷的共鸣声响起。 众人皆是抬头。 只见那悬于空中的三道元老会虚影,其中一道,周身泛起水纹状的波动。 它开口:“此等行径,与飞升者何异?迟邪,你可还记得……初心何在?” 声音宏大地震荡开来,周围人皆是心神一荡。 迟邪面色不改:“区别在于,我复活异常的地点,不会是任何一座城市。” 虚影波动:“你要去污染之地?” “没错。”迟邪颔首,“不是接近城市的区域,而是深入腹地,到在座的各位,或许都从未踏足的深处。” 他停顿两秒,声音沉稳:“千灯山谷,夜母。” 肃穆的会议厅内,低语声涌起。 这名字鲜少有人提起。 然而,此刻坐在厅中之人,无不站在力量与知识顶端,自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最早提到这个名字的,是裴照。 在那个蛮荒的时代,异常横行。他与夜狩,一路向污染之地的最深处推进,斩杀无数今日足以被称作灾厄的存在。 最终,他们到了那漂浮着一千盏灯的山谷。 夜母的领地。 可裴照没有杀死它。 他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人,它并无恶意。 在荡平诸敌的征途上,裴照唯独放过了它,从此也再无夜狩前去打扰。 数百年过去,曾有议会的先锋队抵达山谷,只见灯盏不再,空余幽暗,与夜母陈年的遗骸。 路途太过遥远与凶险,那片荒芜之地毫无价值,所以,也无人再去了。 直到此刻。 迟邪重提这个名字。 虚影的波动变得剧烈:“你为何确定,残日与它为敌?” “见过云龙颅骨之后,我确信,它与记载中夜母遗骸上的伤痕,是一致的。”迟邪回答。 另一道虚影荡开水波:“仅因裴照一面之词,就断定夜母友善,未免太过轻率。” 它停顿片刻:“……此等恐怖存在,一旦复活倒戈,加之残日在后,我们将腹背受敌,胜算全无。” 迟邪反问:“裴照所说的任何事物,至今为止,有错过么?” 虚影一时无言。 许久后,它才开口:“过往的准确,并不能担保这次的清白。事关重大,不可如此豪赌。若是前往山谷,必将动用核心精锐,一旦出了差池,就是中坚全灭。上一次精锐尽丧的后果,不必我提醒诸位了吧?”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夜狩精锐尽数覆灭之后,那历史停滞的百年空白,那被污染更甚的大地,还历历在目。 宛如昨日疤痕。 沉默中,陈笑琳也开口:“主动复活异常,已违背议会一切准则。何况是夜母。当年先锋队的勘查报告,各位肯定看过了,单从遗骸便能看出其恐怖程度。” “我们实际没得选。”迟邪却说,“‘永夜’方案太被动,销毁一切污染源,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沉重。谁又能断言,这场等待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数十年?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安心站在阳光下?” “更何况,如果子嗣再次降临,没人能保证还有这种运气。而近年来,飞升者越发躁动,肯定会趁虚而入。拖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一指青苔:“既然是有这个机会,就该利用,主动出击。不必动用大批精锐,我愿负责此次行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久,一道虚影终于是再度开口:“不过……”它语气缓和些许,“既是裴照所言,此事倒也有商榷的余地。” 陈笑琳低声说:“请元老慎重斟酌。” 她深吸一口气:“至于裴照所言,我也持保留态度。” “无人知晓他背叛的缘由,品性如此,叫人难免怀疑,万一,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与夜母匹敌,为了保全‘战无不胜’的盛名,才撒下谎言,掩盖真相?” 虚影颔首:“这一点,我等自然会考虑。” 电光石火间,迟邪瞥过长桌尽头的裴月明。 裴月明略为低头,侧脸的轮廓清秀。他面无表情,不过迟邪能感受到,他比平时要放松。 事情至此,已与他们两人预料的走势大致吻合。 元老会松口了,此刻最明智之举,就是按照计划,见好就收。 但是…… 裴月明绝不会为了虚名撒谎。而他迟邪的点到为止,只属于昨夜昏暗的走廊。 这摇摆不定的天平之上,也还能压下,最后一份筹码。 裴月明的眼皮一颤,似是预感到什么,倏地向他侧头—— “不止是裴照,”迟邪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有力,“我也亲眼见过夜母。” 全场哗然。严镇川指间的笔,在文件上挫出一道划痕,几位白发苍苍的调查员,交换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直沉默的贺长风,开了口:“在我们的测算中,夜母死亡,距今至少已有两百余年。” 言下之意,人尽皆知。 哪怕执行者的寿命漫长,也绝不该活那么久。 “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迟邪坦然迎上所有目光,“裴照没有说谎。我也能证明,它对人类并无恶意。” 他甚至还有闲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挑眉一笑:“在座都是精英,浔江古城的报告,想必都仔细看过了吧?” ——他同样来自那个蛮荒的时代。 三百年光阴,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如他所言,在场众人大多知道古城一事。 但这位首席执行者,如此直白、如此张扬地将这个事实摆上台面,仍是惊雷般劈开了所有表象。 哗然之中,迟邪没看裴月明。 思绪回到四天之前,奔赴岚河的车辆上。 途中休息时,越野车门大开着。四野无人,道路开阔,好似与世界隔绝。 裴月明从背包翻出饼干,坐到后座,安静吃着。 影鸦歪着脑袋,打量罐中的青苔,眼中是那金绿色的光。 迟邪也坐在后座,背对着他,长腿随意地架在车外。 他同样捏了一包饼干在吃。裴月明总喜欢选海盐味的,迟邪本来对这味道无感,吃多了,竟也觉得顺口,慢慢喜欢上了。 他边吃边眺望远方。 身后却传来声响,是衣料摩擦过真皮座椅的声音,很轻。 迟邪头也没回,顺口问:“干什么呢?” “……” 没人回答,还是那点细微的动静。 迟邪又咬了一口饼干,含糊地低笑:“鬼鬼祟祟的,怎么跟猫一样……”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极近的一声:“迟邪。”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迟邪回头,裴月明已凑到他身后。 那双无法视物的黑眸中,倒映着苍凉的天光,也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裴月明认真道:“残日必须要死。” 迟邪愣怔半秒。 “我知道祂的弱点,知道能杀死祂的仪式。与我一起,连神明都会是手下败将。” 语气平静,离得太近,黑发似有若无地扫过迟邪的侧颈。 柔软的触感,说的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裴月明就这样对他说:“所以,迟邪,我们一起去污染之地吧。” 思绪回到纯白的会议厅。 低语四起,惊疑不断。 迟邪坐在喧嚣正中,心说,这回想一下,怎么跟邀请我私奔一样。 “肃静!” 声音宏大,压下嘈杂。 那三道虚影居高临下,水波般的剧烈波动,围绕着它们。 第三道虚影,终于是开口了:“迟邪,过去的你,究竟与裴照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迟邪答得利落,“如你们所见,我也差点死于他手。” 虚影再次剧烈波动:“通往千灯山谷的路途,如此遥远。数百年前,没有成体系的法则支援,更无后援与退路。即便是裴照,也是与其他夜狩一同前往。” “后世的先锋队,凭借我们积累数百年的技术与法则,抵达遗骸所在,尚且艰巨。” 光芒聚焦于迟邪:“而在裴照背叛、夜狩精锐覆灭的那百年间,根本没有第二支足以远征的队伍……难道说,你当初是只身前往?” 迟邪彬彬有礼地挑眉:“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那时就挺强了嘛。” “……”虚影死死盯着他,“在那个时代,你究竟出于何种理由,才会踏上那条赴死之路?” “不惜犯险,乃至于今日重提夜母……迟邪,你做这一切,是因为他么?” 迟邪的视线掠过长桌。 裴月明那冰封般的神色,终于是变了。在这一瞬,两人好似对视。 也难怪他会意外,迟邪想,毕竟我从未告诉他,我也去过山谷。 曾有白衣少年站在雪后的林间,意气风发地向他承诺,要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让谁都能去。后来,他食言了。 可是他描绘了千灯山谷,万眸远洋,颠倒黄沙…… 我走过他走的路。 于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迟邪笑了。 不是挑衅,只是笑得分外招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掠过数张面孔,穿过长桌—— 他好像没看向任何人,又好像遥遥望向了,尽头的那道身影。 “是啊。” 他笑着,坦然承认:“为了他。” 第76章 柳月 第76章 柳月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神色各异。 【蜃楼】的幻影陆续消失。 执行者留在纯白大厅,即将进行短暂的内部探讨。而调查员们起身离场。 贺长风拄着手杖,步伐却稳健得不见老态,在数人的簇拥下走向大门。 “会长。”下属匆匆穿过来往人群,压低声音,“有位调查员请求与您单独会谈。” “日程之外的事,往后排。”贺长风脚步未停。 “是……那位肃清官。” 贺长风站定脚步,回头,锐利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孔上。 干干净净、毫无勋章的议会制服。 漆黑的发,苍白的脸。年轻人肩上的渡鸦,羽毛似夜色。 贺长风:“……”他微微眯起眼,侧头对身旁的人道,“带其他人先回去。” “是!” 三十分钟后。 私人会议室,厚重的门开了。 守在外面的下属立刻侧身,只见裴月明一人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贺长风还在会议室内。 下属进去时,只见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正午光线,将他不再挺拔的身影拉长。桌上,两杯清茶分毫未动,早没了热气。 “会长?”下属走上前,“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贺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才转过身。下属猝然一愣,只见他脸上,是极为罕见的复杂表情。 随后,贺长风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入喉,他嗓音苍老:“……通知各分会及指挥部,关于是否出征千灯山谷一事,最终决议,将在柳月庆典结束后,正式下达。” 长廊中,裴月明独自走着。 大理石柱雕着华丽花纹。日光穿过高处澄净的玻璃,一块一块地,把纯白的地面染成暖金。 他忽然停下,左手轻扶上墙面。 手指收紧,心跳快得失控,熟悉的眩晕感。 心口那道致死性的旧伤,隐隐作痛。这阵痛时有时无,总在某些时候,尖锐地提醒他:你不该回来。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刚苏醒时,伤口无时不刻都在疼,后来平息了些,可近日又频繁了起来。 黑狼从脚边的影子中,探出身形。它晃了晃耳朵,蹭过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着他。 “我没事。”裴月明低声说。 钝痛缓缓消失。他蹲下身,掌心贴上狼吻的两侧,手指陷入那看似蓬松的皮毛。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那是影子的触感,像流水,刚捉住一点,便从指缝间散了。 他并不在意,就这样,一遍遍拂过皮毛。 黑狼舔过他的掌心。可这舔舐也是飘忽的,没有温度。 明明毫无作用,却固执地重复,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一点虚幻的慰藉。 旧伤的疼,渐渐散去。 裴月明捧着黑狼的脑袋,额头几乎抵上它的鼻尖。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怎么那么傻。” 面前的双眸猩红。 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起身,再向前走。 穿过宏大而陌生的长廊。 数分钟后,他又回到方才的主会议厅。 身后,一众调查员走过,身着白金色的制服,而前方厅门大开,黑衣的执行者鱼贯而出。 裴月明要走过去,等迟邪出来。 然而,还未走几步,身旁便是一阵疾风,那熟悉的气息飞速靠近。 裴月明:“……?” 黑色衣角翻飞,内衬的那抹猩红一闪而过。 一条手臂从走廊岔口探出,往他腰上一揽,不由分说将他带进了拐角后的阴影里! ——无人的岔道深处,迟邪将他抵在墙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小声点,别被别人发现我俩了。” 但是,整个白庭都是他的地盘。 裴月明:“……你的下属,知道你在这里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吗?” 迟邪笑说:“他们知不知道,不是取决于你裴长官么,嗯?” 他笑的时候,呼吸的热意拂过裴月明的发梢,把这里冰凉肃杀的氛围,都融化了。 裴月明不说话。迟邪接着又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又低血糖了?” 其实这次不是。 之前很多次,也不是。 裴月明仍是“嗯”了一声:“已经好了。”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他,确定他真的缓过来了,才啧了一声:“我就说,这种会多开几场,没病也得折寿。元老会要是不给够补偿,简直天理难容。” “迟邪,”裴月明稍稍昂起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当首席?” “好问题。”迟邪摸了摸下巴,“方便的身份,超高的权限,花不完的钱,杂事都可以丢给别人。最重要的是,不觉得‘首席’这两个字听起来就挺帅的么?” 裴月明:“……” “当然,这中间还有挺长的故事,以后讲给你听。”迟邪还是笑着,“那你呢?为什么要去见贺长风?” 白庭都是他的人。 消息如此灵通,半点都不奇怪。 “我新官上任,身兼要职,去向上级请教些分内之事。”裴月明说。 “这借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裴月明闻言,竟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极轻地挑了下眉梢,嘴角勾起弧度。 “是么?”他抬起脸,迎着迟邪的目光,用那种同样的轻巧语气,“那也留着,以后讲给你听。” 他抬头,平静摁下迟邪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转身要走。 可手腕被一把攥住。 迟邪的手掌扣上来,力道与往常不同,食指与中指探入他纯白手套松脱的边缘,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贴上了他的手心。 肌肤摩擦,裴月明猛地颤了一下。 那两根手指在手套内部,压着他掌心摩梭,而另外三指扣住腕骨,就这样将他整只手反按在墙面上。 裴月明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迟首席,你对调查员做出这种行为,合乎规范吗?” 迟邪离得太近,他偏过脸。 墙上的浮雕线条肃穆,抵着他的颧骨,几分冰凉。 “显然不合规。”不知怎么,迟邪的呼吸比平时要重几分,“所以,才更不该被人看见。” 他手腕一转:“倒是你——” 指节勾着手套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向下一褪,把那一截褶皱抚平了。 “倒是你,手套都歪了。”迟邪似笑非笑,视线扫过自己敞开的领口,又落回裴月明身上,“这才跟我待了多久,就学会衣冠不整了?” 裴月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纯白布料下,被磨过的地方仿佛烫得发麻。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淡淡道:“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迟邪一笑,终于退后半步。阳光从拐角外斜斜切入,将他英俊的轮廓,镀上半边淡金。 他说:“不过,裴长官,给你个忠告。” “……你说。” “你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其实也挺好的。”迟邪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最终居然难得委婉了,“以后,别对其他人那样挑眉。” “为什么?” 迟邪再次犹豫,皱眉看着他:“真要听实话吗?” 裴月明:“……” 裴月明:“……算了。” 他转身离开,迟邪在身后说:“现在放松多了嘛,以前抓个手腕,你浑身都绷着劲。” 裴月明彻底不搭理他了。迟邪笑着几步跟上去,与他并肩。 走到长廊尽头时,迟邪回头,望向裴月明来时的方向。 身后空空荡荡,光影斑驳。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闪烁,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此后数日,从白庭到议会,都忙得不可开交。 四座城市还在重建,而其他区域也开始了高度戒备。 印有太阳符号的标识被悄然撤换,连日常的天气预报中,都谨慎避免了相关字眼。 会议接连不断,尘封的档案被反复调阅。 残日,青苔,夜母与山谷…… 唇枪舌剑,暗潮汹涌,争辩与沉默,坚守与妥协。他们评估风险,预选人手,模拟路线,一次次估算实施计划的可能性,艰难推进每一个环节。 陈笑琳在物资与路线上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而贺长风坐镇高台,每当争议陷入僵局,他开口,都直中要害。 他在那日的会议上没有表态,可自散会后,关键环节的默许,资源的倾斜,明显倾向于支持迟邪的一方。 某次散会后,贺长风率一众人走过,与裴月明迎面相遇。 年轻的调查员平静走过,而总会长也未曾侧目。 直至即将拐过转角,贺长风才向后瞥去一眼。 那走廊尽头,迟邪正斜倚在墙边,笑着朝走近的裴月明说了句什么。而裴月明和他站到一起,眉目舒展了。 贺长风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收回视线。 脚步未停,手杖触地的声音回荡。 白庭的执行者也无半点空暇。 在迟邪身边,裴月明见了几次方展策和林寂。那两人和周遭同僚一样,都有难掩的疲惫。 尤其是方展策。 他不断推着金丝眼镜,浑身带着……难以言说的超低气压,连裴月明都注意到了。 迟邪私下和裴月明解释:“他最近的文书写太多了。” 裴月明问:“他是文职?” “严格来说,不算是。”迟邪回答,“只怪他太擅长这方面,不用可惜了……” 据迟邪说,方展策在成为执行者前阅历丰富,当过风控分析师、当过书记员、当过公关、还当过会计。其中干会计的时候,险些把自己干进大牢,这才毅然决然做执行者。 ——但也因为他性格最为圆滑,老被迟邪拉去写报告。 越写,浑身班味越重。 最近更是被腌入味了。 而严镇川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既要负责白庭事务,又因为之前担任了皓城的指挥官,还有一堆后续工作,双重职责,忙到连轴转。 再见面时,他一丝不苟的正装有了褶皱,发胶也维持不住发型的完美,几分凌乱。 迟邪对此的评价言简意赅:“活该。” 所有人当中,状态最好的大概是迟邪。 他倒也会累,可就算熬了通宵,补个觉醒来又精神抖擞的,好像无事发生。 裴月明某次看完他连续处理完三批紧急文件后,平静说:“迟邪,让你当首席是对的。别人做不来。” “是吗。”迟邪从文件中抬头,神采奕奕,“我还纳闷呢,他们怎么都需要那么多休息。来来来,你快给看看,这几个是什么仪式?” 裴月明无言以对。 他作为肃清官,连日的巡视与善后工作已耗神不少,每晚都睡得昏沉,实在没精力吐槽迟邪。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平板。 扭曲的图案与文字。 屏幕映亮了他的脸,嗓音因疲惫比平日更低,带点沙哑,一字一句,把那些常人见了会疯狂的诡谲事物,化作冷静的描述。 迟邪在一旁托腮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飞速记录。直到身旁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了。 抬头,裴月明靠在沙发角落,手中的平板滑落了一半。 他睡着了。 迟邪走到他身旁,要叫他。 伸出的手顿住。 柔软的黑发垂落。 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清冷,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想碰上那脸颊。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 “……回去睡吧。”迟邪低声说。 忙碌仿佛没有尽头,等闲下来一看,原来也只过了半个多月。 柳月庆典要到了。 所有人都明白,等庆典一结束,最终决议就会被下达。 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弯月形的淡青灯笼。 那灯笼高高挂起,夜间的光华温柔。残日袭击后的紧张氛围,终于被冲淡些许。 涟城尤为如此。 那也是“柳月”即将降临之地。 世间法则分为星、月、日三类。 残日是日相的巅峰,而相对应的,“柳月”站在了月相的尽头。 既有带来毁灭的太阳,便自然也有带来治愈与安宁的月亮。 与那些必须被肃清的怪物不同,柳月是特别的。 祂是这世上极少数被人类接纳、甚至崇拜的异常。 早在古老的夜狩时期,柳月便已现身。每逢一年,祂的光辉笼罩世间,带来月相独有的、治愈的力量。 裴月明曾多次带领夜狩,见到祂。 夜狩的衣衫华美,拂动间,背后绣出的灿金眼眸,恍若有眸光流转。 他们跟着那一袭白衣,行过长夜。 在那夜色与密林的最深处,月光是淡青色的。 每一片树叶都在低语。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唯有这月光未变,年年如约而至。 迟邪站在阳台。 远处,淡青色的灯笼连绵。 鹿欢的【梦中身】,模糊了与裴月明有关的一切。 可迟邪自己,就是个例外。 他不自觉地想,柳月还认得裴月明吗? 这些天,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但凡空闲,就会悄悄冒出来。 他不知道柳月是否真的有,能被称之为“感情”或者“思维”的事物。 祂总是静静降临,然后,沉默着离开。 然而,裴月明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 裴月明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不可见的古文字,晦涩的仪式,诸多超越认知的异常……得到柳月的注视,听来似乎是荒诞的。 可世界总偏爱于他。 如果柳月认出了裴月明,真的是好事么?裴月明会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他到底该不该,让他们见面? 思虑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此时接近十月末,夜风寒凉。 裴月明套了件厚外套,站到他身边。 街道上的光华,落向他们的面庞。 迟邪侧过头:“在想柳月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又问:“想见祂吗?” 没有回答。 “想见就去见吧。”迟邪笑了笑。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说:“好。” “在犹豫什么?”迟邪却问,“不想的话也可以等下次。反正你也知道,祂从来守时,明年后年,年年都会来。” 裴月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意很轻,近乎无奈。 这一刹,迟邪忽然心口一跳。他直觉般意识到—— 裴月明似乎,从未考虑过所谓的“下一次”。 迟邪定定看着裴月明。但不等他开口,也不等那冰寒的直觉凝成更锋利的思绪,裴月明忽然向前一步。 距离瞬间缩短。 他难得主动靠近,迟邪一愣神,两人已呼吸交融。 清冽的气息,像触不可及的月光。 可扫过颈侧的呼吸又是温热的,属于真实的血肉。 裴月明抬头,朝他笑了。 这一次,霜雪尽数化开。 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弯起,眼尾上挑,挑出一抹极轻、又惊心动魄的鲜活气韵。 恍惚间,迟邪想,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裴月明这种模样了。 裴月明笑说:“迟邪,我也有样东西,想带你去看。” 第77章 盛大欢典 第77章 盛大欢典 涟城被山水簇拥,满城尽是柳树。 这里的草木受柳月影响,百年长青。 裴月明和迟邪抵达时,城中灯火通明。柳叶在淡青光晕中,无风自动,轻飘飘地摇。 每年临近柳月降临,涟城不对外开放,只留那些有资格的人,在长街深巷间布置灯火,装点庆典。 调查员巡视每一个角落,而执行者隐于暗处,戒备飞升者的一举一动。 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都会亲临现场。 这是一年中戒备最森严的时刻。 曾有飞升者觊觎柳月的力量,试图趁庆典袭击,还未靠近涟城,已被执行者全数剿灭。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如此不自量力,妄图挑战这一众最高力量。 然而,今年有所不同。 残日的威胁仍在。大量人手不得不留守各地,守卫不如往日。而飞升者越发活跃,幕后更有辉主行踪不定,意图难测。柳月或许也会重新成为目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裴月明接连解读出仪式,飞升者的意图再不是秘密,许多行动尚在萌芽便被扼断。 再加上古城一事后,陈临声及陈初牵扯的诸多人物,被迅速控制。仍在暗处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想来。”迟邪边走边说,“往年靠抽签定名额,今年情况特殊,名额优先给了那受袭城市的居民。” 居民扶老携幼,走入城内。有些人身上有绷带,或是明显烧伤的痕迹。巡视的调查员们难掩紧张 迟邪说:“要是能给柳月打个商量就好了,先憋过今年,明年再出来溜达。” “守时是个好习惯。”裴月明说。 影鸦振翅,飞过在清风中摇摆的灯笼。前方飘来食物的香味。 “那倒是。”迟邪深以为然,“我就希望所有共事的人都有这觉悟,最好不拖延不踢皮球,每个人都说人话。这要求也不高吧?就是从没实现过。” 他走快几步,到了路旁的食物供应点。 那是个半敞开式的小铺子,专供庆典参与者。屋檐下挂着两盏弯月灯笼,灶台支在门口,大锅里热气腾腾。 迟邪就手端起台上备好的两碗面,回头问:“你吃哪碗?” 两人坐到角落的桌边。 这家是老店,木桌椅都是深棕色的,用得久了,有点摇晃。 迟邪坐下,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塑封,熟练地刮掉木刺,递到裴月明手里。又见碗里的汤水微微晃动,他干脆左臂一压,把桌子给压实了。 “趁热吃。”他笑说,“我每次来都吃这家。老字号,错不了。”他回头喊,“老板,加一份面。” 裴月明拿的是黄鱼面,汤汁乳白,鲜咸可口,鱼肉剔骨后煎得金黄。 迟邪把加的面倒进碗里,捞了捞,夹了两块厚实的叉烧,连带着半个溏心蛋,放到裴月明那边。 “公平分配,一人半个。”他说,“多了没有。” 说是公平,裴月明碗里堆得满了。 他问:“黄鱼配叉烧?” “独家秘方,海陆盛宴。”迟邪埋头喝了一大口汤,“快吃,不够还有。” 他刚放下碗,碗边就悄无声息地多出两条煎得金黄的小黄鱼。 收筷子的动作很快。他甚至没看清动作。 等迟邪抬眼看去,裴月明平静地夹起面条:“公平分配,独家秘方。” 迟邪一愣,视线在他筷尖上一停,随即乐了:“行啊,偷着我的配方现学现卖。” 他夹起那小鱼,沾满汤汁,咬了口。 汤汁带着肉类的油脂香气,配着鱼肉,不伦不类的。 “怎么样?”裴月明问,也夹着一块叉烧。 “确实不咋样。”迟邪嚼了几下,老实承认,“味道打架得厉害,海陆混战。哪天我们不干这行了,肯定转不了行当厨子。”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低头咬下那块叉烧。 等吃完面条,两人继续向前走。 前方还有不少小店,煮牛肉丸的白烟腾起,糖水的甜香混在冷风里,应有尽有。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店内。柳叶飘扬,弯月灯笼的光映亮了面庞,话语声在呼出的白气中浮动。 若非旁边有调查员,看起来与平常毫无区别。 迟邪说:“你这次来的不是时候。往年这里人山人海,开着的店多了几倍,家家都爆满。还有小孩子满大街跑,在前头广场放风筝。” 裴月明:“晚上放风筝?” “哎你是不知道,高科技嘛,现在风筝都有夜光的。”迟邪忽然想起什么,“讲起这个,我有次在巷子里捡了个风筝,刚准备还给那小孩,结果她一抬头看见我,哇一声就哭了。这一哭,直接哭来了一队调查员。你说我也不可怕啊,为啥会这样?” “可能你长得高大。而且……”裴月明委婉道,“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凶。” 迟邪“啧”了一声:“我也不能一天到晚傻乐着吧。要是被人看见我堂堂白庭首席,捡了个风筝就在巷子深处龇牙笑,我这位置才是真的不保了……你呢?很招小孩子喜欢吧?” 裴月明想了想:“接触过的不多,没印象了。” “要我说肯定是。小孩都精着呢,一眼就分得出谁好看。要不然我小时候怎么就一直记着你了。” 裴月明愣了下。 迟邪没察觉到,继续讲:“太可惜我英气逼人三观正直还烟酒不沾,简直是新时代楷模……怎么就被当成坏人了?”他走近半步,“你说是不是?我不够模范吗?” “……勉强还行。” “只是还行吗?!”迟邪震惊,“在哪扣的分?你对我是有什么意见?” “因为我觉得,新时代楷模不会随便扯别人衣服,”裴月明说,“也不会上赶着找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迟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那种感觉很有助于我记忆复苏!” “不考虑。”裴月明斩钉截铁,“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到,首席位置才是不保了。” “谁敢管我的个人爱好。”迟邪浑不在意,“那这个不行,长得帅这点你总该认吧?” 他又凑近了点,表情期待。 “……”裴月明说,“我不评价别人的外貌。” 迟邪:“嚯!刚刚谁说我显得凶?” 裴月明:“……” 裴月明:“抓紧时间,还要去别的地方。” 说完,他的脚步加快,把迟邪甩在身后。 迟邪目瞪口呆:“你这话题转移得也太生硬了吧?!哎,怎么真走那么快!” 他赶快跟上。 裴月明要带他去的地方,就在涟城附近。 穿过大街,远离了人潮,连风格古朴的建筑都抛在身后,他们踏上柔软的草地。 再往前,则是一座小山丘。 迟邪抬头望去,只见山势平缓,轮廓温和地融进夜幕。 几乎每年的柳月庆典,他都会来涟城。 那时人手充足,无需他时刻在场,他又不像严镇川那种人,喜欢在庆典上抛头露面。于是点齐人手之后,他经常在大街小巷独自逛着,喝碗热汤,吃几个包子。 漫无目的,悠哉游哉地等柳月到来。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涟城很小,硬说下来,其实规模只是个大点的镇子。 迟邪游荡时,偶尔也会来到郊外。 他曾上去过这山丘。 山上是开阔的平原,刚好能俯瞰涟城。 某一年。 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三十年前,又或者是更久之前。 他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可是那晚的记忆依旧清晰—— 他在平原的长草间睡着了。 醒来时,夜风掠过周身,草叶沙沙作响。他坐起身,只见遥远城中淡青色的光华流转,柳月正在降临,万千柳树熠熠生辉。 很美。 他却是抬头,望向身后的弯月。 世人大多偏爱满月。 可那弯月如钩,清冷高悬。或许是因为他爬得高了,它格外近,也格外明亮,庞大得几乎触手可及。 身后是满城流光。而他独坐在无名的平原之上,遥望月色,想起记忆中那一袭白衣。 此时此刻,夜风吹动了身前人的衣摆。 裴月明正一步步走上这道山坡。 迟邪从没想过,裴月明要带自己来的,竟会是这个地方。 愣神间,两人已拉开距离。迟邪快步赶上去:“为什么来这里?” “高。视野好。”裴月明回答。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裴月明想了想:“涟城旅游攻略。”他又补充,“我会上网搜索。” 迟邪:“……” 迟邪:“……” 他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怎么了?”裴月明在前面问。 “没。攻略做得挺准,给你五星好评。”迟邪狠狠揉了揉眉骨,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拨开前方的长草,“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好走的路。” “你来过这里?” 迟邪没回头,踩实了脚下的草茎:“和你是第一次。” 他们就这样往上走。 上山的路显露在月色下,穿过长草,行经溪流,再拨开低垂的柳枝。 迟邪所说的路线,果然平缓好走,即便这样,裴月明仍是气喘。 迟邪放缓脚步。 爬上陡坡时,他回头伸手。 裴月明搭上他的手,被他有力地拉了上去。 半个多小时后,广阔的平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长草被风压低,簌簌起伏。 夜色中,万物线条都是柔软的。 弯月还在,不如之前的明亮和庞大。迟邪并不在意,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可惜了。”迟邪笑说,“没给你撞上月光最好的时候。” “想看吗?” 迟邪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影子在身后蔓延,往腕口一擦,那殷红渗出—— 它们于半空中,勾勒出仪式。 但和往日不同,那些古文字并不诡谲,只安静书写着。 宛如古老的碑文,它们在裴月明的手腕上环绕、翻飞。 然后,裴月明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任何犹豫,冰凉的手指挤入指缝。 结结实实的十指相扣。 文字也随之蔓延,以淡淡的凉意,环绕上了迟邪的手腕。 “看着。”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眼前忽然一晃。 “沙沙——沙沙——” 又是一阵来自远方的风,压弯了漫山遍野的草。风声变得浑厚而悠长,仿佛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 这一回,风有了形状—— 琉璃色的眼睛。 半透明的巨鱼漂浮在月色中,大到不可思议,像琉璃凝出的山峦。 迟邪呼吸一滞。 每一片鳞都吸饱了月光,凉浸浸地亮着。 巨鱼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一甩绚烂如缎带的长尾,便无声掠过了平原,草浪随之低伏,宛若朝拜。 “沙沙——沙沙——” 它悠悠远去,向着夜色深处。 风静了。 天地间蓦地亮了一层。平原澄澈,草尖坠着细碎的银。 月光再无遮蔽,温柔地洒下。 比记忆中,更为明亮。 在这月色里,迟邪回头望去。 只见小城的尽头,一棵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穹。 柳枝与细叶上泛着淡青色的微光,蔓向天际,横过夜空,奔着那弯月而去。 只差一点,就要触到月亮。 “每当它们碰到月亮时,柳月就会出现。”裴月明说,“这也是我最初看见祂的方式。” 迟邪看着这从不曾目睹的景象。 他们的手指依然相扣。 不仅是天空,连那山下的大街小巷,也变了。 成群的半透明小鱼,在空中游弋。它们穿过长街,越过人们肩头,在微凉空气中、在垂落的柳枝中穿梭。所过之处,细叶无风自动,簌簌地摇摆。 在它们身后,在那通天柳树之后,琉璃巨鱼绕树游过。 鳞片多彩,柳枝飘荡。它凝视世间,一摆尾便搅动了月光。 数百年来,无人可察觉这隐秘而浩大的夜空。 地上,人间挂上灯笼,等待庆典。 而空中亦有一场盛大的欢典。 迟邪目不转睛,看见那柳树与鱼群,竟然都是由古文字组成的。 那是比他所知的语言都更古老的符号,却在这一刻,通过掌心的温度,传达出了含义。 那是“生”是“流淌”,是“月亮和永恒”。 文字在它们体内流动,重组,循环。 如呼吸,如心跳,如神迹。 他轻声问:“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良久,裴月明才开口:“以前是。” 握着的手紧了紧。 “现在,也是你的了。” 第78章 弯月亮 第78章 弯月亮 裴月明的声音中,有极淡的疲惫。 铁锈般的一丝血腥味。 在这近乎神迹的一幕中,本不该有任何人能察觉到。 但,迟邪立刻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鲜血正顺着裴月明的手背淌下,浸过苍白的手腕,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草里。 迟邪猝然松开了交握的手。 他眼前一晃,那些绚烂的光彩瞬间黯淡。他顾不上这些,当即翻出随身的医疗包,拉过裴月明的手,消毒、按压、包扎。 等绷带一圈圈缠好了手腕,迟邪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别这样了。” 裴月明没有应声。他的脸色苍白,不知是爬山累的,还是因为仪式。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了滚。 他本想再讲些什么,最后只是叹气:“坐着歇会儿。” 两人坐在长草间,坐在月色下。 迟邪还能看到那些景象。 通天的柳树,游弋的巨鱼,可它们已经模糊了,只剩光彩与轮廓。仪式的作用正在飞速消散,很快,他就再看不见它们了。 到底是借来的视野,只如昙花一现。 可是,见过了,就连同今夜手指相扣的温度,再也无法忘怀。 一阵清风,拂过两人的衣衫。 迟邪脱下外套,披上裴月明的肩头。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包裹住清瘦的身形。裴月明没讲话,紧了紧它。 迟邪双手向后一撑,仰头望着逐渐消散的幻景,忽然笑了:“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什么?” 迟邪还是笑着:“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把世上所有异常都杀光。” 夜风拂起他的黑发。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人侧脸,继续讲:“那时候不懂事,太狂妄。后来是你让我改变了想法。” “因为我?” “是啊。”迟邪看着远方的柳树,“第一次听你说,有些异常是友善的时候,我还挺不敢相信。后面是刚好听到,你和别的夜狩谈起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迟邪刚加入夜狩,又完成了一次狩猎。 那是一场恶战。他青涩生疏,激战的最后,敌人力竭,他的荆棘也不受控地暴乱。 他以野兽般的凶悍扑向敌人。 双方在泥尘中翻滚、搏杀,不死不休。痛感麻痹了,感官迟钝了,剩下的只有本能,迟邪不知道挥出了多少拳,只记得每一次拳下都有骨骼的爆裂声——这声音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怪物的骨头碎了,仍在抽搐。他反手一抓荆棘,狠狠勒紧了它的脖颈,硬生生勒死了它。 所有人都说,他赢不了。 可他赢了。心跳得很快,掌心血肉模糊,一双琥珀色眸子亮到惊人。 独自回程时,迟邪遇见了裴月明。 那人依旧被众人簇拥。城外有他刚杀死的巨兽,他还是眉眼清朗,一尘不染。 犹如云端之月,与狼狈的迟邪截然不同。 迟邪远远看了一眼,打算走开时,听到裴月明的声音:“……它们并非不可战胜。” 迟邪站定脚步。 他将满是血污的手藏到了身侧。 到底是少年人,心高气傲,怎么也不想在那个人面前露怯。 裴月明:“它们比我们更早降临这世间,有些掌控时间、横渡虚空,有些从未被战胜。但我们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探索一切。” 他的眼睛很亮,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享知识,创造理论,文明是我们共同的法则。” 迟邪的呼吸顿了半拍。 或许是刚杀死敌人,又或许是其他原因,那日的裴月明比平时更添几分锐气。 风吹过衣袂,他意气风发:“我会证明这一点。这世上……从无永垂不朽之敌。” 然而,旁边又有人开了口:“裴照,那你又是为何放过那日的异常?”他上前一步,颇有几分咄咄逼人,“这可不像是,你所说的‘击败诸敌’。” “我只杀该杀之敌。”裴月明回答,“所谓异常,也不过是拥有法则的生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怎么能确信,它们日后不会反噬?” 裴月明微微侧首,看向那人:“那我又该怎么确信,有朝一日刀锋对向我的,不会是你?” 那人猝然一愣,涨红了脸,但吐不出一个字。 “你之前身受重伤,是柳月治愈了你。”裴月明望着他,眼底清澈如镜,“在你眼中,祂是异类。那么,在无力掌控法则的万千生灵眼中——” 裴月明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周围簇拥的皆是衣着华贵的精英,光鲜得不像话。 视线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轻飘飘地,穿过那片光鲜,落在远处那个独自站立的少年身上。 仅仅是一瞬的停留。 可迟邪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满身狼狈。 但是,那目光依旧沉静。 裴月明收回视线,淡淡说:“我们这些高高在上、身负伟力的人,于他们而言,不也是‘异常’么?” 他声音平静。 如一把雪亮的刀,劈开了混沌。 迟邪心中原本烧着一团躁动的火。 亲身经历过厮杀,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与顶尖的夜狩相差甚远。而他想要追逐的那个身影,更是遥不可及。 荆棘,鲜血,泥尘。 一次次挥拳,在暴烈的对抗中感受生死,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力量,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痛楚? 他从不在乎。 可奇怪的是,就像当初在那个雪后晴天…… 每一次,每一次他被这种虚无的火焰灼烧时,裴月明都让他平静了下来。 迟邪低下头,摊开一直攥在身侧的右手。 少年人的手还未长开,隐隐透出轮廓分明的骨相。掌心血肉模糊,是他的荆棘留下的。 如此锋利的法则,一往无前,即便是对着自己,也不会留情。 然而这颗躁动难安的心,安静下来。 于是,他感觉到了痛楚。 血肉割裂,怎么可能不疼呢? 开裂的皮肤,外翻的肌肉,最严重的伤口深可见骨。直到此刻,他才能真切感知到。 风起,阳光洒落,洒在那人素白的衣襟上。 少年看着自己的伤口。 这一回是这清晰的痛,让他明白,自己活着。有生以来第一次,迟邪感受到了,某种与厮杀、与生死无关的力量—— 接受。 那个人平和地接受了异类。 于是,少年也终于接受了,这个还不够强大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心想,还要多久? 还要经过多少场厮杀,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和他并肩而立。 这等待,却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 漫长到吹过当年的风,直到今日,还未停歇。 “沙沙——沙沙——” 风压弯了平原的长草,也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那只曾经血肉模糊的手,长出了薄茧,宽大有力,足以稳稳地拉住另一个人。 迟邪还是望着夜空,忽然笑了,像是随口一问:“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裴月明认真想了一阵,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啊,你当时也是随口一讲。”迟邪并不在意,“不过对我很重要。不止这一件事,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裴月明沉默几秒,却说:“迟邪,你只是成为了自己。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迟邪一晒:“怎么又给我发了一张好人卡?” “……好人卡?”裴月明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谨慎问,“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迟邪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月明已经摸出手机,飞快开始搜索。 迟邪:“……?” 影鸦停在裴月明的肩上,看着屏幕。 一行行文字滑过,裴月明神态认真,“唔”了一声:“现在懂了。”他将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忘了么,我擅用搜索。” “……”迟邪失笑,“以后真不好逗你了。行吧,就当给你跟上时代又添了个词。” 他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这么讲可能太自恋,但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个挺好的人。”迟邪摸了摸下巴,“是有不少小毛病,不过……就像你说的‘勉强还行’,对吧?没有你,我也会走得很远。只是——” 裴月明默默听着。 “只是那会是一条不一样的路。”迟邪说,“我的路太长了,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终点。这世上能改变我的,只有你。” 柳枝伸向月亮,巨鱼游弋于夜空。 色彩朦胧,迟邪快看不见它们了。 在其他地方,一定还有无数这般的辉煌吧? 他依然无法想象,裴月明所见到的,究竟是一个多么辽阔而又孤独的世界。 一阵疾风,吹过山丘。 吹来一点草屑,落到裴月明的唇上。他似乎有些走神,反应慢了一瞬。 迟邪的手伸了过去,很轻地掠去那点绿意。 然后,他若无其事般收回手,捻了捻拇指。 他没再看裴月明:“即使那么多人都想成为你,即使看到了今晚的这些,即使这样……我想成为的,依然是超越你的那个人。” 他笑着,目光灼灼:“听起来还是太狂妄了,对不对?那么多年了,从前我喊着要杀尽异常,如今也没什么长进,照样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不一样的。”裴月明说。 迟邪一愣。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裴月明轻声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的。” “那你呢?”迟邪脱口而出,“你会看到那一天吗?” 裴月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是,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好了。又或许是刚才那碗面的热气还没散,分享了食物,一起走过了长街,像最寻常的人那样融入人潮。 凡尘烟火,平原明月。这样的夜晚生长不出谎言。 天地间的清辉,一点点柔和了裴月明的神色。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在这一刻,那曾在昨晚被打断了的冰寒直觉,再度划过迟邪的思绪。 他全明白了。 柳月明年还会来,庆典明年还会有,但裴月明从未考虑过“下一次”。 他自知终点将至。 而这条漫长的路,迟邪还得独自走下去。 走到能坦荡说出“我已超越他”的那一天。 这一刻,千言万语在胸腔中沸腾,怎么也讲不出口。 最后一点华彩,在视野中彻底熄灭。迟邪下意识抬头。 夜幕深邃,唯有那弯月如钩。 清冷、锋利、残缺。像极了身边这个人。 混乱思绪中,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这些日子,迟邪虽没刻意去想,但也慢慢理清楚了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 他向来直率,原本不该过分纠结。 奈何对方是裴月明。 爱恨交织,执念深重。连他都难免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把这种执念,误认作了别的东西?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看更多景色。 迟邪心说,他当然想。从很多年前,裴月明说要去远方的时候,他就这么想了。 所以这对他而言,证明不了什么。 但是在这晚,裴月明坐在身边,披着他的外套。他们一起看了月亮,看了神迹般的景色,预言着离别时,迟邪却是意识到—— 验证这感情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世人皆求圆满,盼着来日方长。 但要是反过来呢? 不是明年还想不想一起看庆典。 而是,要是明年此时,身边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呢? 这个念头刚浮现,心口就像是被冰锥刺穿了一般。 一瞬恍若三百年前,裴月明予他的穿胸一击。 在这刹那,所有被归结为执念与不甘的情愫,变得无可辩驳。 他明白了。 这就是喜欢。 思绪落定,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迟邪忽然反手,在那夜风中,更用力地扣紧了那只冰凉的手。 握得很紧。 裴月明一顿,但没有挣开,只是静静侧过头来。 迟邪看着他,看着被风吹乱的发,看着月下水墨般的眉眼,与这三百年他梦中的,分毫无差。 他扯了下嘴角,对裴月明笑了笑。 世人偏爱满月。可刺在他心口的,却是一弯清寂。 那才是裴月明。 那弯月如钩。 这锋利的、残缺的、独属于他的喜欢。 第79章 挑明 第79章 挑明 下山时,迟邪走在前面。 跳下一截陡坡后,他回头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接过他的手。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动作对两人来说都是极为熟稔的了。但这回,在裴月明站稳之后,迟邪没松手。 裴月明默不作声,要抽回手,可那只宽大有力的手,猛地收紧。 裴月明:“……迟邪?” 迟邪没说话,只是向前走。 两人就这样往前。 树影在月下摇曳,城市灯光在远处浮动。 气氛谈不上亲密无边,但也不是尴尬,那种隐秘又心照不宣的微妙,默默流淌着。 快到山脚时,迟邪终于开口了:“当时医院体检,你的状况虽然不好,但绝不到危急的程度……哪怕是有过致命伤。” 裴月明“嗯”了一声:“鹿云徊从来很厉害,而且他为了救我,命都搭上了。” “可是最近,你的状态变差了。”迟邪说,“小憩的时候偶尔会皱眉。有一次在我面前,明显是在忍痛。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忍过多少次,要不是我很熟肢体语言,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回头,继续讲:“对于你来说,使用法则算不上负担,但凡换作别人,以这种强度早就倒下了。再这样下去,普通人都会大病一场,对你更是致命的。” “杀死残日,没有问题。”裴月明回答。 依旧是轻描淡写,说出足以震惊他人的话语。 “别去杀残日了。”迟邪说。 裴月明一顿。 迟邪:“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动用所有力量。但我可不想让一个病人上战场,尤其我相当怀疑,这个病人会因此而死。” 裴月明:“……” “总之,身体不好就老实养着,别折腾。怎么也不可能连明年都撑不到。”迟邪说,“都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嘛。” 他站定脚步,忽然转身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他稍稍低头,看着裴月明的发顶,比了比两人身高,笑了:“我这不是比你高不少了么。” 他们已身处山脚,城市的灯光遥遥照来,照在他们身上。 同样明显属于男性的身形,一个健壮有力,一个清瘦挺拔。 片刻沉默后,裴月明说:“用仪式和青苔才能削弱残日,没必要放弃这层胜算,我必须在。” 他指尖微动,周围影子便轻轻流淌起来。 如此流畅,如此惬意,比呼吸还要简单。 裴月明继续讲:“再说有你和其他人在,一场战斗,我撑得住。”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迟邪讲,“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放弃。” 他上前半步,气息沉沉压了上去:“那么,你到底觉得自己会因为什么而死?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是辉主么,还是说——” 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人:“还是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别多想。”裴月明轻叹一声,影子重归平静,“现在,解决残日要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迟邪毫不退让,“你说要时间,我给了。可是现在自认快没时间的,是谁?” “裴月明,到底什么事必须瞒我到死?经历了那么多,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裴月明只是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行。”迟邪扬了扬下巴,“那来打一架吧。” 裴月明一怔。 “你在邺州答应过,只要我想,你就会全力一战。”迟邪挑眉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口,“不过你忘了规定形式。就现在,咱俩赤手空拳来一场,谁也别用法则。” 裴月明:“……?” 这一刻即使他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迟邪。 光是这样贴近站着,对方高大健硕的身躯投下阴影,几乎把他笼罩。 “来吧。”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两声闷响,“事先说好,不打脸不打头,点到即止。不过输了就要愿赌服输,那句话怎么讲来着,胜者为王,败者……” 视线沿着裴月明的脸向下滑,在他紧扣的衣领和腰线上停了一瞬。 裴月明谨慎问:“败者什么?” 他直觉不是“败者为寇”那么简单的回答。 迟邪一笑:“不告诉你。”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没空查手机了吧?” 裴月明:“……” 迟邪彬彬有礼地退开几步,拉开距离:“记得你的承诺,要全力以赴。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身形如猎豹般暴起! 毫无花哨的一记直拳! 要是用【借影】格挡,轻而易举。 但换作肉搏去抵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意识来得及反应,身体却慢了太多,拳风已到胸前! 疼痛没有到来。 那记直拳在最后一寸,生生收住了势头。 裴月明腰间一紧。 迟邪的手往下一沉,钢铁般的手臂横过他腰际,悍然发力,竟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不等他挣扎,就接着势头向后猛推! “咚!” 一声闷响。 裴月明的后背撞上了树干。 很精妙的力度,不疼,头顶树叶甚至都没颤动,又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迟邪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膝盖极其强硬地抵进他双腿之间,仗着绝对的体格优势,将他摁在树上。 裴月明下意识抵在他肩膀的手,毫无用处。 全然的压制。 裴月明被迫别过头去。 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纯粹的、属于同性的力量与热度。 “都用不上第二招,原来你是真的不会打啊。”迟邪在他耳边低声道,“该不会,你从没打过架吧?” 裴月明的嗓音绷着:“我需要吗?” “那倒也是。”迟邪笑了,“我和你不同,从小打到大。现在能打得过我的也没几个。”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发根:“说好了,愿赌服输。” “……”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微紧,“迟邪,你赢了。放开。” 迟邪纹丝不动,手指深深陷入发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再等等,”他低声说,“一会儿就好。”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人,心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从眉眼、头发再到每一寸骨骼的线条,都刚好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即便是展露出的真实与脆弱,也只令他越发着迷。 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喉结重重一滚,迟邪的身躯压得更低,气息交缠,那滚烫的话语就要挣出—— 两人的身形都是一顿。 远方传来极度紊乱的异常感! 不在涟城,而是更遥远的某处。那异常感的强度绝对是灾难级的。 下一瞬,通讯终端的警报声炸响! 几道法则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是副手们要来了。 在庆典之日,这等敌袭绝不是偶然。 裴月明伸手要推迟邪,那身躯却反过来压得更紧。 “我知道。”迟邪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像是硬生生把一句暴戾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末日般的几秒内,他的声音又沉又急:“我知道。但我必须问——” “裴月明,你这么聪明,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推拒的动作猛地停住。 裴月明眼角一跳。 “滴滴滴——”警报声刺耳,他们的姿势依旧亲密无间。 就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机,迟邪把话给挑明了。 “我等你回答。”迟邪猛地松手,一把拉好裴月明微乱的领口,退开半步。 身后,副手的身影已经出现。 队长几步上前:“迟首席!金麓市遇袭,贺会长紧急联络,恳请二位借【蜃楼】之力去往现场!” 他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些许沙粒。 沙子泛起微光,两秒后,半透明的虚影闪烁,陈笑琳出现在他们面前。 “走。”迟邪干脆道。 他和裴月明同时接过装有沙粒的瓶子。 陈笑琳来不及多说,法则的光辉笼罩他们。 眼前一晃。 扑面而来的烟尘,城中暴起的火光。 他们的虚影已身处金麓市。 远处,通体翠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行走。 那是一只类似竹节虫的生物。 上万……不,也许是上亿对的长足,争相迈动。它有百层楼宇那么高,行走时,大地都在轰鸣。 它正从郊区逼近城内。 异常生物“竹节虫”。 它在百余年前就已经死去。 电光石火,迟邪的思绪闪过。 是另一只吗?不,不是……体型和外观都一模一样,动作也有微妙的僵硬感。 裴月明在他身边低声说:“是被青苔复活的。” 迟邪目光一沉。 飞升者终究得手了一次。那么,辉主会在这里吗? 靠【蜃楼】,他们仅是虚影,无法介入战斗。 涟城离金麓市有六七百公里,他和裴月明亲自赶过来恐怕来不及。而且,柳月即将降临,他们更不可能走开。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后果不堪设想。 陈笑琳快速道:“贺会长七分钟后到,有发现随时联络。先走一步。” 她的身影消失。 远处,金麓市上方亮起符号。 【蜃楼】在半空勾勒巨大的图案,竹节虫预测路径上的城区,被红色三角警告覆盖,而暂时安全、布有防线的区域,被标为黄色。无数绿箭头悬浮着,依次亮起,为人群指示出疏散路线。 贺长风正在路上。迟邪心念一定,和裴月明说:“我去接近竹节虫,你找仪式和飞升者。” 裴月明点头。 两人打开瓶中沙。沙子飘往瓶口朝向的方向,微微发光。 下秒,【蜃楼】有所感应,他们的虚影摇晃。 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迟邪看向裴月明。 他的目光复杂而炽热。 裴月明微微垂眸。 随后,两人分别消失,没入不同方向。 迟邪的虚影出现在了竹节虫的正下方。 时隔百年,亲眼看到这个异常时,记忆立刻苏醒了。 【蜃楼】能投射身形,但无法共享五感。 脚下街道寸寸皲裂,迟邪拿起终端,语速很快:“弱点在腹部第七节,需要锐器贯穿。西南城区划为高危,防御后撤,在贺长风抵达前,集中力量疏散居民。” 高空之上,西南城区的黄色标记熄灭,挂上猩红的三角警告。 这级别的异常,每个调查员都研究过理论。但这毕竟是百年前的生物,纸上谈兵,仍有许多疏漏。 在这一点上,个别执行者就不同了。 他们寿命漫长,几位仍在职的老牌,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 迟邪自然是其中之一。他对异常的了解远超同僚,相关记忆也足够清晰—— 这正是贺长风找他的原因。 过去数次,迟邪也曾这样帮了议会。 此时,竹节虫的上亿对长足摩擦,发出恐怖的嘶嘶声。它掀起的碎石砸中迟邪时,激得投影一阵闪烁。 迟邪面沉如水,再次打开沙瓶。 这一次,【蜃楼】令他出现在竹节虫前进方向的正前方。他继续下令:“南区降级为战术区域,只让调查员活动……” 指挥间,法则的光辉依次在城中暴起。 那巨型生物兀自前行。 它背上也生满了翠绿长足,无数对,拼尽全力伸向云层,仿佛要抓挠天空。 法则落在它身上,有些被全然忽略,有些逼得它脚步一滞。然而它继续向前,长足深深扎穿大地,碾过城市。 附近的支援正全力赶来。 七分钟。 只要撑过七分钟,贺长风就到了。 沙瓶一次又一次打开,迟邪的虚影在大街小巷、断壁残垣间不断闪烁穿梭。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裴月明出现于城市边缘。 影鸦展翅,其中一只落在残墙前。它歪了歪脑袋,盯着墙上极浅极淡的痕迹。 是仪式残留的法则文字。 肉眼难辨,可他甚至不用亲身在场,就察觉了。 以裴月明对文字的理解,仅凭这蛛丝马迹,足以判断仪式目的。然而,作战终端握在手中几秒,终归还是轻轻放下。 渡鸦凑到了墙壁前—— 那借来的视野中,所有相近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明明已经找到了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可他看不清。 裴月明面无表情,再次打开瓶口。 身形一闪,他置身另一处街道。数只渡鸦四散飞起,身形在【蜃楼】中闪烁,像是一场明明灭灭的风暴。 很快,又一处残存仪式被找到。 这次的文字清晰多了。 裴月明打开终端,常用联系人中,依旧只孤零零躺着一个名字。 拨通一秒,对面立刻接起。 迟邪:“什么发现?” “青苔在尾部。”裴月明说。 一道灿金色的身影,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裴月明没察觉一般,继续讲:“必须先整个切断带有青苔的部分,才能杀死它。” “好,知道了。”迟邪回答。 裴月明挂断通话。 四周只剩风声与远处的轰鸣。 他还披着迟邪的外套,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了,被风灌满。 在他身后,辉主轻笑:“真默契啊,我都不舍得打断你们。”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仪式,那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几段文字,错乱不堪:“就凭这些看出了青苔位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 裴月明转过身。 影鸦瞳孔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平静道:“原来是你。” 辉主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真是……荣幸至极!”他语气轻佻,“这份‘惊喜’怎么样?够议会那帮人喝一壶了吧?” 裴月明置若罔闻,影鸦继续展翅,寻找更多线索。 “真绝情,连半点反应都不给我。不像那个姓迟的,倒是经常和你叙旧嘛。”辉主笑说。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明显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外套上:“不过,你还要利用他到什么时候?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裴月明神色不动。 风太大了,他拉上外套的拉链。 影鸦再次瞥见一段文字。 太暗淡了,还是看不清。他旋开瓶口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嘛。”辉主咂舌,“我复活竹节虫可都是为了你。议会磨磨蹭蹭,还在犹豫要不要干掉残日,我只是……帮助他们下定决心。再说了——” 他歪歪脑袋,继续讲:“再说,残日还在烧着呢,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你看啊,迟邪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倒出沙粒的动作停住了。 辉主向前两步,语气越发愉快:“再瞧瞧你现在……我亲眼见到,才敢确信,你真的落魄成这样了。瞎子?病鬼?太难看了,这根本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迟邪再有能耐,也没办法一直护着你,说不定会被你拖死在战场上,多可惜!不过,只要用仪式,你马上就能治愈自己。” “所以,迟邪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灿金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 “离开他才是保全他,你自己最清楚。裴照,和我一起走吧。我会让你重归完美,我想让所有人再听到你的名字,只有敬畏,就像——就像以前那样!” 风声呼啸。 裴月明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这些话,怎么不和我当面说?” “你想见我?” “你敢来么?” 灿金斗篷之下,辉主轻佻的笑意凝固。 明明面前只是个虚影,可某种被压抑百年、彻骨的寒意,倏地窜上脊椎。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想谈条件就站到面前来。”裴月明说,“死在我手上,又不丢人。” 第80章 柳月将至 第80章 柳月将至 辉主的愣怔只持续一瞬,他很快又笑了:“我原本还担心,经历了这么多你会有所不同。看来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他再次愉快道:“我给你和迟邪都搭好了舞台。到时候,我们会面对面聊的。” 极远处,竹节虫翠绿的长足刺破天空。 速度法则的光辉爆闪,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竹节虫附近。 贺长风赶来了。 他和迟邪的虚影并肩,仰望着那庞然的异常。 而辉主退开两步,夸张地鞠了个躬:“现在,欣赏我准备的戏码就好。裴照,我们——下次再见啦!” 那灿金色一闪。 他身形消失。 裴月明漠然从瓶中倒出沙粒。 【蜃楼】带着他前往下一处地点。影鸦与黑狼如离弦之箭,扑向城市各个角落,找寻更多残存的仪式。 也就在此时,竹节虫的身侧,一朵莲花无声出现。 它同样庞大,绽放在竹节虫旁边时,有种诡异的错觉,仿佛是路边最普通的虫豸旁,恰巧开了一朵寻常的花。 然而,以此为背景的,是一整座浩瀚城市。 莲花层层绽开。 没有柔软的花瓣,只有万千旋转的锋利刀片,它们爆出锐利的摩擦声,火星如暴雨四射! 贺长风握住手杖的手,暴起青筋。 他面颊上,浮现出深青色的纹路,好似诡异的花叶。 莲花绞入虫足。 银光凄厉,那些肢体犹如落入了绞肉机之中,翠绿汁水飞溅,瀑布般泼上了这朵金属之花! ——法则【莲】。 至柔之名,至厉之形。 汁水淌了一地,街道楼房都被染成了翠色,冒出白烟。而下一秒,那些断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眨眼恢复原状。 虫身上爆出更多肢体。它们丝线一样狂甩,无声怒号,顶着刀片的攻势硬生生吞没了莲花!一阵滋滋声,等长足散开,那花瓣所剩无几,边缘尽是腐蚀的痕迹。 这个异常,以再生速度闻名。 而下一朵莲花,已然绽放。 一朵又一朵,那钢铁冷冽,被丰沛的汁液溅上,亮晶晶地折射光华。毁灭与新生,在这战场上循环上演,不死不休。 迟邪的终端震动,他接起。 裴月明:“辉主刚离开。” 迟邪脸色一沉:“你见到他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会回来,不过小心为上。” 迟邪的目光扫过战场。 竹节虫相当难以应付,即便是贺长风,短时间也难以贯穿它的腹腔,更别说切断有青苔的尾部。 能赢。 可是夜长梦多,更不能让它深入城市,必须快速解决战斗。 但,又该怎么做呢? 迟邪从未亲自对抗过竹节虫,百年岁月也太过漫长,冲淡了不少细节。此时他闻不到风中气息、感受不到大地震颤,失去感知,对敌人状态的判断颇有欠缺。 ——要是亲身在场就好了。 【审判】会钉穿这头巨兽,用猩红覆盖过这翠绿。哪怕仅凭千锤百炼的直觉,他也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找到最快撕碎敌人的方法。 这时候、这身处七百公里外的时候,他还能做些什么? 嘴上的命令没有停,在他指挥下,【蜃楼】于高空变动,红绿黄三种光芒交织,实时指引着疏散和进攻。 思维高速运转。 沙粒闪烁,迟邪又回到贺长风身边。 花叶纹路,爬满整张脸。贺长风很老了,可法则锋利如初,甚至多了淬炼后的刁钻狠辣。 他单手向前虚握,钢铁花瓣又一次绽放! 而迟邪的目光,落向老人的手背。 远处【蜃楼】的光,在那满是皱纹的手上变换:猩红、明黄和深绿…… 色彩。 斑斓的色彩。 有什么模糊记忆一闪而过。 迟邪对着终端继续说:“南三区划为最高危,多来几个月相的调查员顶上东侧路口……” 话头未停,语调沉稳,思绪却被斑斓色彩,猛拽向记忆深处。 拽向百余年前。 那时候,身着白庭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深黑长衣在风中翻飞,翻出如血的红色里衬。 ——前任白庭首席,执行者梁颂言。 “竹节虫出现那会儿,我在场。”梁颂言这样说,“集结了那么多力量,杀死它还是花了很多功夫。” “报告我看了。”迟邪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刀,“过几天去现场看看。” “如果当时你在,情况肯定不一样。” 迟邪的刀不转了。他挑眉:“想说什么就直说。” “来白庭吧,迟邪。”梁颂言看着他,“执行者寿命很长,能掩盖住你的不同。” “没兴趣。问我多少次了,怎么还没放弃?” 梁颂言沉默数秒,似乎在斟酌话语:“不论是应对飞升者还是异常,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见到规章就心烦。但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我能放心把白庭交出去的,只有你。” 他已经活了很久,但由于执行者的“誓言”,面容和迟邪一般年轻。 直到死前,都会是这样年轻。 “来见我就说这个?”迟邪“啧”了一声,“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好好活着。”他挥挥手,“没事我先走了。” “那么多年了,”身后人却忽然问,“迟邪,你在等谁?” 迟邪脚步顿住。 “别等了。”梁颂言说,“有些事情注定没结果。常人等不到,也就是一辈子。可你不一样,迟邪,你的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迟邪回头,和平常那样笑着:“看来你真老了,还琢磨上人生哲学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伤春悲秋了?” “也许吧。最近我总是多想。”梁颂言也笑了笑,“比如那一战,就有一个细节我非常在意。” 他正色道:“战场上,有混杂的法则光辉在竹节虫面前亮起,它好像……停滞了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下。可惜现场太乱,在我确认之前,它就死了。” “下次再出现同种异常,不知道是多久后了。那时我估计都不在了。这大概会成个不解之谜。” “当时我就在想,假设是你或者……裴照在,肯定能直接做出判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刺眼,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梁颂言再次开口:“不用马上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想想我的提议。” “下次再说吧。”迟邪转身,懒散地挥手,“还有,别老提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风声。 “迟邪?” “迟邪,你还在么?” 裴月明的声音,骤然把他拉回现实。 刚才他们一直没挂断通讯。 “你说。”迟邪立刻回答。 “找到了新痕迹,”裴月明讲,“竹节虫的身体是被强行拼接的。连接处有三,都很脆弱。” “知道了。”迟邪同时点开另一个通讯,“陈笑琳,在它正前方铺满颜色,越杂乱越好!” 两秒后,【蜃楼】的绚烂色彩,猛然炸开! 虫身微不可察地一顿。 果然有用! “继续!”迟邪吼道。 浓墨重彩,层层叠叠,瞬间充斥它的前路。它们疯狂闪烁,连远方的调查员们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竹节虫的行动越发僵硬。 贺长风马上捕捉到这破绽,手杖击地,【莲】狂乱绽开,绞碎长足! 那再生速度,显然也被影响了。 感官陷入了混乱,动作失调,再生的肢体开始互相打结。钢铁莲花所过之处,虫足断裂纷飞,暴露出了躯干的外骨骼。 迟邪的虚影降临在高处,目光一扫,精确在漫天绿汁中,看到了外骨骼一段不自然的连接处。 那正是裴月明所说的,强行拼接处。 “标记第三节、第九节和……第十四节!” 强光降临。 三道炽烈的猩红叉号,烙铁般印上虫躯。所有调查员同时抬头,一时之间,不单是莲花,数道法则也向它倾泻! 外骨骼爆出可怖的“咔嚓”声。 竹节虫动作僵死。 同一瞬间,在那外骨骼愈合之前,莲花的锋刃割断它的尾部。 小山一般的肢体轰然落地。 上头无数虫足乱跳,抓挠四周。但它们迅速枯萎了,翠绿化作死灰,露出苍白的外骨骼—— 大片青苔附着其上。 竹节虫的本体色彩也暗淡了。 贺长风的前额布满汗水。他沉稳地、重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在那断裂的外骨骼正中,一朵花苞出现了。 莲花怒放。 摧枯拉朽。 这一次漫天喷洒的,不单是翠色,还有骨粉。 长足纷纷枯萎。迟邪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想,梁颂言说的是对的。 原来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啊。 仿佛命运捉弄一般,故友长眠于地下,可他口中那早已死去的人,却是跨越三百年光阴,回到了自己身边。 竹节虫不再活动,迟邪再次打开瓶口。 这次,他把沙子全倒掉了。 失去了引导物,【蜃楼】光辉不再。他的虚影闪了闪,意识下沉,感官倒灌,面上又感受到了凉爽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息,与远处隐约的人声。 眼前晃动。 他已回到了涟城的山脚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月明也回来了。 守候在侧的副手们立刻围上。队长焦急问:“首席,那边……” “解决了。”迟邪快速回答,“城里怎样?” “一切正常!参加庆典的人,还在有序进城。” “行。”迟邪颔首,“抽人去支援金麓市,搜寻飞升者和仪式残留。现在就去。” 队长一怔:“那……庆典防线没事么?” “有我在就是防线。”迟邪已迈步向前,“都跟我走,重新安排防线和两边人手。” 一众人急匆匆往城中去。 裴月明也跟上,迟邪却忽然转身,正好挡在他面前。 周围人不明所以,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那弯月如刀,依旧挂在天际。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面对着面,无声站了几秒。 然后,迟邪笑了:“你跟去干什么?先休息,我晚点回来。” “我还不累。”裴月明平静道。 “不累?”迟邪掂了掂手中,似乎在回想某些时刻的手感,“连我半招都过不了,爬个坡都喘气,这叫哪门子的还好?”他看向面前人,看向那宽松的、属于自己的外套,“身上肉都没几块。路上吃个宵夜回去,再跟我谈累不累。” 他转身,挥了挥手:“走了。” 他带队,没入前方的灯火中。 裴月明独自一人,回到涟城街道。 夜色已深,街上还是热闹的人流。 刚来时,迟邪就交代了晚上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坐摆渡车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但裴月明没有等车。 他走入人潮。 城中人大多还不知道金麓遇袭一事,一张张期待的面庞,带着紧张与兴奋,等待明日柳月降临。 他在那些脸庞中,面无表情地走过。 晚风吹过街道,吹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慢慢走下去,约莫半小时后,他才来到住处附近。那是一排不太起眼的楼房,专门在庆典期间腾出来,给相关人员居住。 裴月明本想直接过去。 寒风吹过,他下意识搂了搂外套,那立起的衣领蹭过了下颌。 略带粗糙的触感,不是他惯穿的面料。 属于另一个人。 裴月明犹豫一下,拐了个弯,回到街口。 卖包子的大娘正在收摊,冷不丁回头见他站着,吓了一跳:“哎哟!是、是买包子?” “要一个。”裴月明回答。 “好嘞!”大娘把蒸笼盖子一掀,里头只有三个孤零零的包子了,还冒着热气。她隔着塑料袋全部抓起,递过去:“就剩仨了,都给你吧,算一个的钱。” “一个就好。”裴月明说。 “拿着拿着,收摊了!”大娘硬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又多瞧了他几眼,“小伙子长得真俊,谈对象了不?要不要姨给你介绍一个?” ——裴月明,你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裴月明恍惚一瞬,大娘继续说了下去:“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谈恋爱,这不巧了么,我女婿三婶的邻居孙女的同学还单身呢,人漂亮,条件也好。加个联系方式呗?” 裴月明:“……” 他放弃思考那是什么关系,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大娘颇为遗憾:“那尝尝大娘手艺!趁热吃啊!” 裴月明拎着包子,去到住处。 陌生的摆设,微凉的空气。他坐上沙发,慢慢拆开塑料袋。 其实他不饿。但包子皮薄,咬开后汤汁丰盈,味道意外地好。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独处了。 自从遇到迟邪,他们几乎总在一处。 刚开始是互相防备,迟邪绝不可能放任他脱离视线。 那人看似粗糙,在正事上向来考虑得周全——正如他自己所说,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只是力量。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融。 明明只过去了三个多月,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太多。 他和迟邪是完全不同的人,却有一点相同:对他们来讲,信任彼此最好的方式,是并肩战斗。 神情可以伪装,话语可以欺瞒,生死间的直觉和本能却不会。 可即便如此—— 不,不止如此。 包子不知不觉吃完了。 裴月明无意识地攥紧塑料袋,片刻后,才把它轻轻放下。 归根结底,还是过去。 在那遥远而漫长的过去,他曾自认与迟邪没有太多交集,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直到那穿胸一击。 做了那种事情……做了那些事情,以常人而言,留下的应该只有恨意吧。 事情本该如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初见那晚,自己要停下步伐? 为什么要对他说出真名,许下那个承诺? 又是为什么,要在决意永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回了头? 那日的天光明灭。他本该坚定走向他的道路,却不知为何,回头望去—— 少年胸口淌出鲜血,那双眼中没有恐惧,亦无恨意。 只有燎原的火。 迟邪就这样看着他。 山高水长,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要是那个时候…… 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回头,就好了。 黑暗中,裴月明长吁一口气,双手覆上面部。 掌心冰凉,良久后,才缓缓挪开。 他想,有些话,必须与迟邪讲清楚。 在过去,自己本该做得更决绝一点的。这一次绝不能再回头。 只是第二天,迟邪一直没回来。 大概是变故接二连三发生,实在走不开身。他只给裴月明发了残留仪式的图片,待他辨认后,回了个“好”。 再无交谈。 裴月明在住处休息。 难得清闲,他昏昏沉沉睡了个午觉,可也睡得不踏实。 醒来时,影狼把脑袋放在被子上,红眼睛转了转,望着他。裴月明摸了摸它的头,干脆起身。 他装了杯温水,拿着纸笔坐到沙发上。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写出仪式文字,画出诡谲图案。哪怕只是用普通的笔,这些东西依旧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一个错觉间,它们在纸上爬行、舞蹈。 这种事情,他曾做过无数次。一遍遍改写,一遍遍降低代价。 其实现在,改写已无意义。 他只是想沉浸其中,和过去一样心无旁骛。 寒风从窗外吹来,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扯过外套披上。 笔下未停。 任何一个飞升者见到这仪式,只会惊叹和恐惧于它的完美,然而裴月明仍觉不够,写到不满意之处,用笔尖一划,文字仿佛被一剑劈开,骤然逸散。 他越写越多。 文字轻轻飘离纸面。 停笔时,满屋都是流淌的文字,流水般环绕在周身。 光辉诡异,映亮他面庞。 映得那柔和漂亮的五官,漠然如寒冰。 写久了,手上发冷。 裴月明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才发现,还是昨天迟邪的那件。 于是,握笔的手久久停着。 再没有心无旁骛。 最后,他重重划掉了所有的笔迹,把纸张扫落在地,任凭阴影吞噬它们。 窗外的涟城已被夜色笼罩。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人们走上柳叶飞扬的街头。 裴月明把袖口理平整,拉上外套的拉链,出了门。 离开僻静的住处,他随人潮向前走。 皓城肃清官的身份,还是有用的。只要问询议会,就能知道庆典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迟邪说过,他不喜欢那样抛头露面。 所以明面上出席的,是严镇川和其他执行者。迟邪会和过去一样,低调待在某处,静静注视着一切——今年如此忙碌,更应该是这样。 人潮汹涌,淹没了他。 还没走出多远,裴月明脚步一顿。 不等他转身,熟悉的气息已经靠近,一只手往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裴月明猛然回头。 迟邪站在身后。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喘息而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灯光与毫不掩饰的笑意。 “赶上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笑说,“一起?” 裴月明:“……” 有一瞬间,他开口似乎是想讲别的。 最后他只是问:“怎么不叫人用速度法则?” “这里人多,怕吓着人,就只让他们把我送到了外围。”迟邪还是笑着,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向人群深处,“和我走,带你去最好的位置。” 屋檐上,影鸦静默地抬头望去。 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方,在热闹欢腾的人间烟火之上—— 巨鱼依旧在高空游弋。 那旁人不可见的通天柳树,枝条蔓过天际,末端终于拥抱住月亮。 柳月将至。 第81章 人间 第81章 人间 迟邪带他去的地方,是城中最高的观景塔。 庆典期间,塔顶不对外开放。此刻,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他们脚下铺展、流动。 不远处,就是庆典中央—— 平缓抬起的巨型圆形平台,中央有一池清冽的水,水边杨柳依依,笼着柔和的光晕。 那将是柳月现身之处。 平台上方,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并肩而立。 副会长陈笑琳与白庭副席严镇川,都是亲自出席。元老会的三道虚影,也静静浮于高空,俯瞰一切。 街道以平台为中心,整齐而笔直地射向远方。熙熙攘攘的人们驻足于街道,满怀期待。 迟邪的时间把控得正好,他们刚登上高塔,庆典就开始了。 一阵清风掠过池水,泛起波纹。 严镇川与两名副手执灯踏入浅水,走向池心的古钟。 每一年,都由执行者鸣钟,以示对柳月的感激。 ——感激流淌在血脉中的“誓言”。 柳月赐予了执行者漫长的寿命与永驻的青春,而代价是,再不能杀死异常生物。这誓言代代相传,被称作“柳月誓言”。 严镇川一步步走向古钟,抬手,重重敲响了它。 声音洪亮,带着亘古时代的庄严。 水池的波纹更加激烈,几秒后,整个水面掀起细小的浪。整个城市的柳树无风自动,每一片柳叶,都泛出微光。 人们抬头望去—— 淡青色的光华,在池中流转。 然后,水底倒映的月亮,浮了起来。 它剥离水面,徐徐升起。 那人形宏伟,足有数米高,悬浮于水面之上。 没有实体,只有月光静静流淌,交织出半透明的柳枝。 也没有五官,面孔之上,无数枝条缓缓涌动,从内向外飘拂。 这一刻,凉意荡过每人的面庞。 恍若潮汐,它带走了所有焦躁,只余平静。 这便是立于月相法则尽头的生灵。 柳月。 祂掌管新生与治愈。 这一刻,无人开口言语。 只有迟邪闲聊般、低声问裴月明:“……和印象里一样吗?” 他往裴月明身边挪了半步,挡住大半的风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嗯。” “我小时候,总听父母提到柳月。”迟邪望着远方,“他们说,只有最顶尖的夜狩才能见到祂。普通人想见得先经过准许。当时我就在想,这应该不是你的决定。” “的确不是。”裴月明说,“那时候祂现世不过几年,尽管我说祂是友善的,生来就是为了‘治愈’,其他人也有顾虑,不敢让普通人轻易接近。” 他揉揉眉心:“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我。但现在回想,那‘顾虑’里几分是真的担忧,几分是私心,也说不清了。” “不奇怪。能治愈一切的力量,实在太容易让人眼馋。”迟邪顿了顿,“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见到柳月。” “是啊。”裴月明说。 以前能见柳月的就那么一小批人。 那时候的迟邪刚加入夜狩,没有资格,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路过时远远看了眼。 夜狩的衣衫华丽,背后绣出的金眸辉煌。 那么夺目的人群,那么姣好的月色,他还是只看见了白衣的裴月明。 “也没想到,和你一起见到祂会是这么久之后。”迟邪感慨,“你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类,祂会不会记得你?” “……我不清楚。”裴月明轻声回答。 淡青的光雾,开始涌动。 柳月轻飘飘掠过街道。 躯体的细嫩柳枝浮动,所过之处,灯笼与枝条一同摆动。光辉笼罩世人,疼痛都被抚平,伤口处传来细细的、痒痒的触感。 今年来涟城的都是受灾城市的居民。 祂正在治愈他们。 迟邪静默地望着街上。 漫长岁月中,柳月曾选中了寥寥几人。 或是躯体残缺,或是时日无多。祂治愈了他们,给予重生。 迟邪看着那光辉,难免心想,对柳月来讲,裴月明也该是特别的。要是祂还记得裴月明,会不会让他痊愈? 光雾弥漫。 月色化作柳枝,拂过世间。 祂好像注视着所有人,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静静等待。 塔下是月相的圣灵,是期待的人群,塔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事与愿违。 柳月离他们最近时,也并未停留。 祂巡游过全城,回到了池水正中。这短暂的降临就要结束,下次再见,要等到来年了。 说迟邪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过时隔多年,对方也不是人类,无法以常情去推断。 他嘴上只是笑说:“看来祂记性可比我差多了。” 这一回,裴月明没有答话。 迟邪顿了半秒:“以后再多找找,总有几个厉害的人能治好你。” 话是那样讲,他也明白机会渺茫。 法则从不是万能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飞升者趋之若鹜。那么多年来,大概只有鹿云徊的【长青】,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至少顺利结束了,”迟邪继续讲,“我们要不要……” 他话头停住。 停在他身边的影鸦,状态不对。 极其细微的不对,可迟邪偏偏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余光瞥过影狼,它和渡鸦一样,颈部的皮毛微微炸起。 ——焦躁。 它们竟是在焦躁。 为什么? 来不及开口,迟邪眼前再次亮起。 城中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流转的光辉,柳树构成的身体,无数枝条从内向外涌动着的面孔。 仿佛一轮庞大的月亮,降临在他们面前。 ……柳月回来了! 就在这高塔之外,就在裴月明触手可及之处! 在这刹那,迟邪意识到,祂认出了裴月明。 “他被柳月选中了?!” “传说居然是真的!” “真好,要换成我就好了……” 人声鼎沸,满城喧哗。 月华笼罩住裴月明。 他与迟邪仅仅一步之遥,迟邪身处黑暗,而他站在光中。 “迟邪,”他开口,“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迟邪茫然想着。 然后,他看到裴月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时间慢了下来。 那层蒙着的无神渐渐褪去,漆黑瞳仁深处,清澈的神采如星火般燃起。 裴月明没有看满城繁华,没有看那传说中的生灵,没有看一眼这阔别已久的世界。 他就这样看着迟邪。 深邃如夜色的双眸,明亮生辉的神采。 他从来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这一秒的对视好似永恒。 然后,一片影子覆盖上裴月明的眼睛,狠狠向内贯穿—— 鲜血飞溅! 迟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踏入光中,紧紧接住了对方痛得发颤的身体! 血。 血烙在迟邪的视野。 暴长的荆棘狂潮般漫过高塔,把庆典的高空撕得猩红,每一根末端都在颤动,蓄满了刺穿一切的杀意。 但,敌人是谁? 柳月只是治好了裴月明的眼睛,降下了眷顾啊。正如裴月明所说,祂生来便是为了治愈。是裴月明对自己下了手…… 荆棘狂暴又茫然,停在原地。 “哒,哒,哒……” 血顺着裴月明的脸流下,流到迟邪手上,一滴滴砸在地上。 在迟邪面前,柳月的枝条颤动。 每一根柳枝的末梢,都睁开了一只淡青色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簌簌摇曳着。 几秒钟之后迟邪才意识到—— 柳月在笑。 光华一闪,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 黑暗。疼痛。 滚烫的血,在风中迅速冷却。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挣脱黑暗。 有人背起了他。 那脊背宽阔而炽热,紧紧地绷着,带他奔向前方。 可是,是谁在背着他? 破碎画面飞速闪过,裴月明怎么也分不清。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背他走过长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淡去了。 意识摇晃着,回到遥远的过去。周围不再有血腥味,萦绕着草木清香,还有山间清冽的风。 “裴照,走那么急做什么?”有人遥遥问他,语气带笑,“不等师父了?” 双手变得稚嫩,在孩童的视角中,周围景色拔高,老树参天。 裴月明回头望去,山间小径之下,鹿云徊和鹿欢都被他甩开了。 见他回头,鹿欢挥着手喊:“慢点!小心摔着——”她努力赶上来,病弱的面庞染着红晕,问他,“你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记忆一闪而过,眨眼间,三人已到山巅。 黄昏与夜色缠绵,天际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深蓝。 影子划过裴月明的腕口,鲜血渗出,凭空写出仪式的文字——歪歪斜斜,远不如日后的完美,可也叫人望尘莫及。 文字也缠绕上那两人的手腕。 于是,在他们眼前,浩瀚景象铺陈。 巨鱼的鳞片闪耀,眼瞳琉璃色,一甩尾便游过了苍穹。 那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空,枝条延伸,直奔那弯月而去。 这一幕何其惊艳。鹿欢抬起眼望去,眼中明净,仿佛也被月光点亮。 “简直……不像人世间的景色。”她轻声道,“在你眼中,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鹿云徊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他一言不发,抬手揉了揉孩子的黑发。 也许是上山走得太急,也许是失了血,年幼稚嫩的身体到底撑不住。 下山路上,裴月明走不动了。 于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结果变成鹿云徊背着他下山。 倦意中,他恍惚想到,裴家出事之前,父亲竟还没来得及背过他,哪怕一次。 鹿云徊的肩膀宽阔,稳稳背着他。 鹿欢也累,勉强还能坚持。她在前头念叨:“裴照啊裴照,哪有为了让人看场风景,就放自己的血的?真亏你下得去手。” 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你喜欢吗?” 鹿欢哑口无言了几秒,最后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徊稳步向前走。 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贴在他的脸颊。 “……” “裴月明!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马上带你去——” 是年轻的男性声音,嘶吼着,焦躁不安。 谁在和我说话? 周围怎么会那么吵? 孩童趴伏在师父的背上,轻轻蜷起了手掌,把陌生的呼唤留在身后。 鹿欢的声音,又一次从前方传来:“可别再做那么傻的事情了。明白了吗?” 裴月明说:“但是,我只有这些能给你们。” 鹿欢一怔。 鹿云徊开口:“以后世界都是你的。”他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好让他趴得更舒服,笑说,“到时候,可别忘了师父。”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不会忘记你们的。”他说。 鹿欢也笑了:“那下次,等你遇到更重要的人,再带他来看这景色吧。”她望向深沉的夜幕,“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呢,到时候你也该长大啦。” “人呢?!要速度法则的!快!” “裴月明!你还听得到我吗?!” 又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梦中的孩童皱眉,再一次试图按下那嘈杂。 怎么一直在叫我?他想。 太吵了,明明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山野小路上,鹿欢继续说,“在山顶那会儿,你们都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她歪了歪头:“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山太高,人太少,那景色太不像人间了。” “也太凉。”鹿云徊接话,“回去都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还要吃面!”鹿欢眼前一亮,“我馋好久了!裴照,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裴月明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太别扭了。你就是这一点不好。”鹿欢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我还能走快些。爹,你呢?” 鹿云徊加快了脚步。 裴月明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只觉得,这脊背宽阔而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 是炽热,独属于另一人的炽热。 到底是谁呢? 背着他,在全城哗然中狂奔,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要到了!”鹿欢指着前方,“镇子就到前头!” 鹿云徊背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鹿欢说得没错。 山太高,四下无人,若独身遥望那片景象,总有一瞬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鹿云徊带他,走入了人潮汹涌处。 食物的香气飘满街巷。 “我想好了,要吃臊子面!”鹿欢说。 “给裴照也来一碗。”鹿云徊嘱咐。 “知道知道,怎么会忘了他?”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 第82章 刺目之光 第82章 刺目之光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医生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知道了。”迟邪艰涩说。 他当然明白,那一瞬间裴月明下手有多狠。 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余地。 待其他人离开,迟邪坐在病床旁。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裴月明的脸。 无从下手。 到处都是纱布和管子,只有那么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蹭过了那冰凉的脸侧。 此后三日,裴月明没有醒来。 以生理指标来讲,他早该醒了。可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无法挣脱。 医生和调查员轮番检查,束手无策。 裴月明的情况太特殊。这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断言,那具身体的状态。 这三天,迟邪几乎是寸步不离病房。 来参加庆典的人们,依次离开涟城。如果没有这场惊变,整个庆典称得上顺利。 无论旁人如何追问,迟邪只是回答,私人原因,无可奉告。 唯一来过病房见迟邪的人,是方展策。 那时,又一场会议刚结束。 迟邪缺席了。 方展策推着金丝眼镜,递上一封密信:“首席,元老会的决议。” 信件厚重,纯黑外表上流淌着加密的法则。 那是批准了迟邪提案的文书——前往千灯山谷,复活夜母。 迟邪简单应了一句“好”。 虽说今日才正式下决定,但早在几天前,这已经是双方高层默认的结果了。 方展策继续说:“贺会长还托我多带一句话。他说,知道您近日抽不开身,但出发前,他希望亲自和您聊一聊。” 方展策离开后,迟邪再次回到病床前。 床上人仍没醒来。 纱布很厚,缠在双眼上,衬得下半张脸惨白如纸。更换纱布时,裴月明总轻皱着眉头,好似噩梦缠身。 真奇怪。迟邪心想,清醒时总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从不见这表情,睡着了,倒是都流露出来了。 他坐到裴月明身边,伸出手,轻触那人的手。 手背更消瘦了,血管色泽分明,能摸到清晰的骨骼感。 他就这样,小心绕过留置的针头与胶布,一遍又一遍拂过那手背。即便这样,也能感受到那人梦中的不安。 裴月明,你在想什么? 你梦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药水无声滴落,仪器发出规律声响。 没有回答。 ……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照。” “裴照!” 裴月明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鹿欢笑意盈盈。 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踮起脚,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你看,你果然比我高了。好像不久前,我还能看到你的发顶呢。” 裴月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有孩童的稚嫩,线条变得修长而有力。 这是少年人的手。 ……刚刚,他不是在鹿云徊的背上吗? 那点恍惚感,很快消散。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几位夜狩出现了,身着华服,年高望重。 幼时裴月明见过他们不少次,都是来找鹿云徊的——【长青】的力量强大,鹿云徊治愈了许多顽疾,指点他人迷津,备受尊崇。 只不过这回,他们不再问鹿云徊,一股脑围上了裴月明。 一人攥住他的手:“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柳月治好了我这条胳膊,你瞧瞧,多有劲!” 他难掩激动,把少年的手握得用力。 裴月明趁对面稍一分神,就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笑着,毫不在意。很快,旁边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平日沉稳的长者,七嘴八舌起来。 “裴照,你说下次柳月何时会来?” “你能与祂沟通么?我家夫人身怀重病……” “这世间还有没有其他这般生灵?你都能看见它们吗?” “……” 问题纷至沓来。 等众人不舍地散去,裴月明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张脸绷得很紧,这时才想起,鹿云徊一直没出现。 明明,他的影子就在附近。 裴月明刚想去找他,却见那人从雪白的回廊后走出。 阴影中,鹿云徊的神色复杂。 少年愣怔一瞬。 鹿云徊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讲了那么多话,肚子该饿了吧?走,带你俩吃面去。” “……好。”裴月明应道。 鹿云徊率先迈步:“鹿欢,又跑去哪儿了?” 在他身后,裴月明独自站着。发间的温度还在,多年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留下了体温。 “裴照,怎么还不跟上?” 鹿云徊的声音,带着笑意。 裴月明跟上那两人。 鹿云徊的肩背依旧宽阔,鹿欢的身影虽瘦削,但也能翻越山涧,踏过这同行过无数次的山野。 少年就这样望着他们的身影。 清风拂过,拂过他的黑发,与舒展的眉眼。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月明低头,怀中的鹿欢大口喘息着,双颊是病态的红。 ……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周身草木飞速掠过,他抱着鹿欢跑过崎岖山路,冲进那熟悉的屋舍:“师父——!” “到里间床上去!”鹿云徊疾步出来。 洁白的床铺,命悬一线的人。【梦中身】蚕食着她,皮肤又有一大片变成树皮般的质感。 【长青】的光辉两天两夜未散,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碧玉,才勉强稳定鹿欢的状况。 鹿欢睁眼时,裴月明和鹿云徊都在身边。 鹿云徊疲惫不堪,哑声道:“我……”半晌后他才继续说,“父亲治不好你。” 鹿欢虚弱地笑了笑,安慰刚要出口—— “我会找到办法。” 是少年清越又坚定的嗓音。 裴月明看着她,黑眸很亮:“我会找到治好你的仪式。” 鹿欢一愣。 鹿云徊的嘴唇动了动,看向裴月明,想和过去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或许是裴月明已经长大,不再是孩子了—— 手悬在半空,停顿,又落回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鹿欢声音虚浮,黯然道,“那些害人的代价太可怕……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宁愿……” “我能改写它们,降低甚至消除代价。”裴月明打断她,“凌师叔也在帮我。总有一天,我会完成一个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治愈你的完美仪式。” 他俯身,告诉鹿欢:“只要,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等我长大。 等我洞悉,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山路上,裴月明第无数次,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太刺目,迷乱了他的视线。再看清时,鹿云徊鬓角斑白,鹿欢也不能和以前那样踩过落叶,兴致勃勃地讨论山脚下,哪家面馆的汤汁更浓。 久病不起。柳月也从未眷顾她。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野间。 路上,只剩他和鹿云徊。 裴月明往前看。 不知何时他和鹿云徊一样高了,不必再仰视。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越过对方,走到前面去。 但他们只是这样沉默地走着。 从头至尾,鹿云徊一次也没有回头。 “裴照终于来了!” 其他夜狩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 战场风中,裴月明的白衣猎猎作响,脚下磅礴的黑暗,随他的意志蔓延开去。 他的力量所向披靡。 他的名字无人不知。 他回了头,影子吞灭天日。 簇拥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面孔不断变换,或是崇拜或是敬畏,亦或者别有所图。 裴月明不在乎。 荡平前路,探究仪式,他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与鹿云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野心太大,时间太少。偶尔抽身回去,大半光阴也守在鹿欢病榻前,向她讲述,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 讲得久了,再一抬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鹿云徊放下茶后,便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 和师父像过去那样,于月下或炉边长谈,已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裴月明也曾问过鹿云徊,要不要多留几日。 每一次,鹿云徊总说,不必。 他还总说,不是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么,快走吧。 曾经来探访、求助于鹿云徊的人,络绎不绝,挤满小院。时过境迁,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只剩“裴照”。连鹿云徊的其他徒弟,也终日围着裴月明。 新来的夜狩得知裴月明有一个师父,都是不可置信。 “真没想到,”他们说,“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当裴照的师父?” 偶然有一次,这话被裴月明听到了。 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嫉妒。 鹿云徊嫉妒他。 疲惫着,愧疚着。 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山路上,两人对视。 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不,不对。 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记忆在飞速闪烁。 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第83章 污染之地 第83章 污染之地 十天后。 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 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一辆辆分外高大。车灯撕破了夜幕,光束交错中,无数调查员奔波,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 他面无表情。 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 事发之后,已过了十日,两人谁也没提庆典。 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但医院的诊断,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 影子堪称精确地,毁掉了神经。 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 对自己这么狠,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 然而…… 太完美,太精确无误了。 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于是迟邪确信,裴月明之前的失明,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 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 可是,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 那日,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祂生来只为治愈,别无其他。 这些日子,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 最终在经验、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出水面—— 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 而是,不能看见。 他不能看见,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 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 然后,为他的痛苦而喜悦。 迟邪心乱如麻,穿过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调试探照灯,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重重闭了一下眼,收敛思绪。 再往前走,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喝温热的枸杞水。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开口,“迟邪,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 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力。”贺长风说,“解决异常,本就是我们议会的职责。” “有得选,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光飞升者已经够我忙活了。”迟邪笑了笑,“但那是残日。” “可以换我去。”贺长风又喝了一口水,“实力不如你,但也不差吧。” 迟邪:“不让日相的人参战,不是你亲自提议的?会长带头违规,说不定就和我一样,被弹劾去元老会了。” 残日能影响象征“毁灭与破坏”的日相法则,动摇持有者的神智。 因此,常年作为正面主力的日相,包括贺长风,不得不全员留守。 队伍极缺硬实力,唯有迟邪能顶上。 与多数人直觉不同,【审判】并非日相。 它属星相,代表对自身的强化。 【审判】所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眸,如星辰般高悬,俯瞰众生。 那些漫天血棘,实则是一道道尖锐的视线,所见之处,审判降临。 至于他曾因残日昏睡三日之事,其他人的确担忧。 但迟邪说,残日再想故伎重施,也不容易。 “我什么时候中过同一招?祂再来一次,拖不住我几秒。”当时的他讲,“再说我去过山谷,也见过夜母,不让我上岂不是浪费了?” 他这样说了,加上断层般的实力,众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 此时,远处车队的调查员还在忙碌。 “那裴月明呢?”贺长风轻抿一口热茶,“飞升者觊觎残日已久,一定会有所行动。这趟浑水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让一个刚出院的人跟着你?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迟邪叹气:“这不是,劝不动吗。他名义上还是你手下呢,要不你帮我劝劝他?我看那天开会后,你俩还背着我偷偷聊天。” “……”贺长风缓缓拧紧瓶盖,“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迟邪挺遗憾:“那你就多喝点养生茶,等我们的捷报吧。”他站直身子,“走了——” 迟邪走得果断,然而没走出十步,又回来了。 “反悔了?”贺长风抬眼问他。 “还没有。”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你之前泡水的人参不错啊,带了没?” 贺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养生啊,跟你学的。”迟邪催促,“还有什么茶叶都一起给我捎上,当给我送行了。” 十分钟后,迟邪夹着两罐上好的茶叶,捏着一小袋人参片,对着保温杯的水陷入沉思。 这玩意是按片放的?那么少? 他想起裴月明那接连数日的高烧,梦里也从不安稳。 就连彻底退烧,也只是前天的事情。 迟邪心说贺长风那是养生,自家这个可是要吊命的。什么虚不受补,先补了再说。 他直接把一半的参片倒进杯里,满满当当。 走回车队间,路过的副手纷纷点头致意:“首席!” 迟邪匆匆应了几声,三两步就窜上了一台重型越野车上—— 拉开车门,空气温暖。 裴月明裹着外套,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脸色没什么生气。 医用纱布仍缠在双眼上,只露出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薄唇。 医生说了,伤口还没好全,最好别受强光的刺激。 外头风呼呼刮着。 迟邪停顿半秒,将沉重的情绪藏得干净。他把门“砰”一声关上,递过保温杯,语气如常:“来来来,给你带的好东西,趁热。” 他硬把杯子塞到裴月明的手中。 裴月明迷糊间,闻到那浓烈的苦甘味道,迟疑地抿了一口。 动作顿住。 “……迟邪。”他问,“你到底放了多少人参?” “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味道够好吧?”迟邪期待问。 裴月明默默把杯子递回去。 “好喝到讲不出话了?不用谢我。”迟邪接过,就着同一个位置灌了一大口。 他脸色一变! 好不容易咽下,他震惊道:“这么苦?!上次不是这味道啊,我加了那么多吗?” 裴月明沉默几秒,委婉讲:“多的不止一点。” “我拿水兑一兑。”迟邪往后座抓了自己的水壶,和保温瓶凑在一起,来回匀了几次,“再尝尝?” 裴月明没接,只问:“你上次洗水壶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还没喝过呢。”迟邪答得飞快。 裴月明不说话。 迟邪改口:“昨天。干净的,没喝过。” 裴月明还是不说话。 “……昨天。喝过。”迟邪不得不承认。 裴月明这才接过,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苦味依然鲜明,但至少,能喝出回甘了。 慢慢喝着,暖意遍布全身。 呼啸的风中,车队动了。引擎声轰鸣,车灯刺破黑暗,径直载着他们远离了城市灯火,驶向远处。 远处是漆黑无垠的荒原。 鹊港是最边缘的城市,再往前,便离开了人类的常住地,进入那布满异常的污染之地。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后半夜车队轮换驾驶员。副手接替迟邪,而迟邪把裴月明一起拎到了宽敞的后座。 窗外漆黑,除了车灯,好像什么也没有。 城市早已远去。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沉沉压上心间。 能被选入这次行动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仍有一部分人是第一次踏入那片土地。 向前。 再向前开去。 颠簸中,迟邪的肩上一沉。 裴月明靠在了他身上。 迟邪顿了一下,不大敢动弹,过了几秒确定裴月明睡熟了,才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内昏暗。 迟邪看不太清他的脸,那缠眼的白纱布倒是分外显眼。 此前,若不细看,裴月明行动如常的姿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现在不同了。 任谁见到这白布,就知道他目不能视。实际上,今天裴月明光是走过众人之间,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昏暗里,迟邪探出手,想轻轻碰一下裴月明眼上的纱布。 那人睡熟了。 他伸出的手停了几秒,悄然放下。 车轮滚滚向前。 许久后,一块纯白碑石出现在视野中。 碑石上刻着调查员议会的标志,流云金眸淌着净化法则,熠熠生辉。 跨过这道边界,便再无退路,正式进入污染之地了。 车队无人言语。 他们沉默着,越过碑石,驶入荒原无尽的黑暗。 寂静中,迟邪也闭眼休息。 几小时后,他猛然惊醒。 身旁人的呼吸沉了。 过去数日,每次裴月明发烧,都是这样压抑的呼吸。迟邪伸手一探,果然那额前发烫,沾了冷汗。 伤势与长时间的透支,根本没被压下去,又在这深夜复发。 迟邪刚探向终端,要联络医疗队员,动作却停住一瞬。 就在这一瞬裴月明也醒了,声音低哑:“迟邪……” “知道。”迟邪利落地切了另一个频道,沉声道,“敌袭。” 警报席卷每一人的终端。约莫十秒后,笼罩车队的探查法则爆亮,光流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宛若白昼! 肉眼见不到任何异常,但队伍已做好迎战准备。 “啪。” 闷响。 一只细长手掌,凭空拍在后座的车窗。 那黑痕湿漉漉的,隔了玻璃,好似蹭过裴月明的脸侧。 不知何时,空中竟是吊着无数道黑影。 密密麻麻,在强光里摇晃。 数不尽的尸体倒吊于天幕,居高临下,黑血一滴滴落在大地与车窗上。 异常生物“倒吊者”。 裴月明刚要动,就被迟邪一手摁实在身旁。 “继续睡。”他平静说。 下一秒,猩红爆发! 千万条荆棘冲上苍穹,在高空交织出本体——巨眸冷冷转动,将漫天诡影尽收眼中。 审判降临。 倒吊的尸骸被绞杀成泥。 血雨洒在车窗上,泼在荆棘上,将世界染成黑与红。 车外是地狱般的景象,车内依旧平稳。 裴月明的呼吸炽热,一阵阵地,打在迟邪的衣衫上。 借着窗外明灭,迟邪低头,终于在长夜中看清了裴月明的脸庞。那些光,那些诡谲的光,爬过清俊的轮廓,爬上白色纱布,好似血液流淌。 好似庆典那天。 忽然就在这一刻,迟邪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数日来,被太多东西压抑住的某个细节。 ——那夜,裴月明自毁双目之前,停顿了一秒。 这样奢侈的迟疑,原不该属于他那样决绝的人。可总有些瞬间,是由不得自己的。他也不例外。 在这一秒内,裴月明抬起头。 那双黑眸明亮得惊人,映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摒弃了所有法则,他仅用纯粹的目光,与迟邪对视。 随后,万物沉没。 在陷入余生的漫长黑暗前,他只带走了这一眼。 第84章 睡前故事 第84章 睡前故事 血色荆棘漫天生长。 越野车的后排,迟邪久久未动。 在他阻拦后,裴月明没动用【借影】,闭着眼,呼吸仍带着灼热。 他没有睡着。 敌人未死,他不可能真的睡去,影子依旧感知着整个战场。 迟邪明白这是合理的。换做是他,也不可能在战局中放任自己失去知觉。 可是…… 黑血在空中爆开,荆棘掀起腥风血雨。 攻势毫无间隙,而迟邪看着裴月明的前额。 光滑白皙,渗着几分冷汗。 可是,迟邪又不禁去想—— 明明你是信我的。 只是这具身体,早已忘了该怎么去依赖。 迟邪用手背抹过那前额的汗,逆着光,皮肤在昏暗中闪过水一般的光泽。 近在咫尺。 有一瞬间,迟邪似乎是想凑上前的。 喉结滚了滚。然后他定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沉沉如融金。 “倒吊者”的尸骸被【审判】绞碎,半点影响不了车队。 然而,荒原突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猛烈,卷起如雨落下的黑血和尸块,它们在半空诡异地回旋,竟是拼凑在了一起! 异常生物“新风”。 它以其他异常的血肉为食。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察觉它的存在。只是有些调查员杀死异常后,会看见它们细小的血沫,被风刮走了一般。 通常它温顺无害,绝不主动靠近人类,调查员遇到了也只是简单驱逐。 但这里是污染之地,一切异常都变得不同。 惯常无害的风,强硬把血肉黏在一起,转瞬间,变作一大摊蠕动的肉山,沉沉悬在车队正上空! ——它已不满足异常的血肉。 它想要人类的。 掌心之下,裴月明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要起身迎敌。 迟邪却揽着他的肩,力道很大,强迫他放松下来。 他心想,睡不着也得眯着。 外头太吵了。 荆棘巨眸冷然转动。 下一刹那,它的视线化作实体,狂乱的荆棘如利剑射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单是最纯粹的暴力,它轰碎了数吨重的血山。大块血肉来不及再次下坠,被内部滋生的荆棘二次撕碎,撕成了黑色雾气。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一层柔和的光芒,笼罩住半空。 车队的另一头,方展策静坐车中,望向窗外。 漫天正在新生的尸骸,倒影在他的金丝眼镜中。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被微光点亮。 高空中,一条光路浮现。 新风那捉摸不定、完全不可见的行动路径,竟是被标了出来! 法则【万物推演】。 在执行者中,方展策罕见地毫无正面战力。 但他曾读过新风的档案,知晓了它的行动模式,这些信息便烙印在了法则中。 知晓规律之事,都可被他推演。 污染之地的异常,核心规律仍是不变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位“文职”会出现在这里。 ——浩如烟海的档案与报告,皆为武器。 他真的相当擅长,所有纸面工作。 风起,又一次带着碎肉重组。 随着新风和尸骸的动作,那光路无时不刻都在调整,推演出它们的下一步。 有了它的指引,其他队员不必费神观察,也迅速跟上了【审判】的节奏。 法则爆发,黑血纷纷。 很快,天穹中不再垂下新的吊死者。棘刺带着气流,一次次尖啸着撕碎了新风,直到那诡异的气浪彻底消散。 敌袭结束。 一直未停的黑色越野车,却是停了半分钟。 身着作战服的中年女性,拉开车门,利落到了裴月明身边。 鹊港的指挥官,s级调查员裴一北。 她半句话没讲,手中亮起光辉,笼上裴月明周身。 “咚咚……咚咚……” 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回荡在车内。 法则【圣心】。 伴随着心跳,数分钟后,裴月明的呼吸终于平缓。 迟邪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被压了下来。 “只是暂时的。”裴一北收拢光芒,“我看了你发的诊断,他情况不稳定,只是勉强能出院。” 迟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裴月明。 裴一北说:“我在你们车上待到扎营吧。” 她又笑了笑:“早就听闻这位肃清官的事迹。可惜你们来鹊港支援时,我恰好错过。”她目光落在那缠住双眼的白绷带上,轻声讲,“对自己也太狠了。这么一看……咱们裴家,倒真是‘人才辈出’。” 迟邪沉默着,没接话。 裴月明的呼吸越发悠长,终于睡着了。迟邪侧身,给他拉好滑落的外套。 第二天午后,车队停了下来。 周序的【风时花】察觉到了前方有异动,继而几名侦查员,接连确认,超巨型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那片地带活跃。 方展策推演其行动轨迹后,发现和车队路线重合。于是车队停下,借机休整。 一辆辆重型越野车熄火。净化与防御类的法则,轮番亮起,在荒原划出一片安全的栖身之所。 支好帐篷,架起炊具。灯光照亮四周,食物的香气飘起。 核心人员聚在一起,简单确认了接下来的计划。 “岩浪”将在明天日出前远离,他们的进度不会被耽误太久。 假如完全按照计划,昼夜轮班驾驶,每两天休整半日,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千灯山谷。 目前进展顺利,会议简短。 裴月明待在角落,手中捧着迟邪刚给他泡的人参水。 这回那人倒是学会了,只放了几片,味道正好。 他默默喝着,听其他人商议。 周序就坐在他旁边。 自浔江古城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本来是点头之交,但陈临声死于裴月明之手。毕竟周序是他的学生,再见到裴月明,他难免表情复杂。 很快,周序压下了那点微妙,指出地图上的几个坐标,向众人说明【风时花】感知到的异常动向。 ——即便是死寂荒原上,也曾开过花。 花开过的地方,他都能感知到移动中的活物。 有了他提供的信息,众人再次确认“岩浪”的轨迹。 而有迟邪在的会议,总是结束得很快——他几乎是把“有话直说,别废话”写在脸上了。 远离了城市,这漫无人烟的荒原,也着实叫人打不起官腔。在场都是聪明人,对话无需多解释。 短暂的讨论结束,迟邪还在和几人交代事务。 裴月明晃了晃杯子,听到周序开口:“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不顾反对非要入队。没想到你更行,带病也敢来。” 裴月明又喝了一口人参水:“为什么反对你?” “因为古城啊。残日袭击的时候,我们不都噩梦缠身?”周序回答,“你还记得许思阳不?他没上前线也被影响了,精神到现在还不稳定,被重点保护着呢,就怕和邺州项目组的人一样,‘意外’去世。” 他顿了顿:“贺会长也反对我,叫我别学迟邪。但我还是想来。” 裴月明淡淡问:“因为陈临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对。”周序承认,“他和我讲过,在污染之地深处,星光很好看。也不知真假就是了。” 他看着裴月明,犹豫数秒,才继续说:“我总想起你在桐州时,跟我提起了你老师。我记得你讲,就算理念不合,直到他去世,你们也还是师徒。” 裴月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我和陈临声也是这样吧。”周序出神几秒,忽然把自己头发抓乱了,“靠,我也不知道干嘛提这事,莫名其妙的。你当没听见。” 他把终端和外套一抓:“我抽烟去。” 身后,裴月明说:“他讲的是真的。” “什么?”周序一怔。 “星光。”裴月明也起身。 另一边,迟邪也交代完事情了,回头就看到裴月明走近。他不自觉笑了:“这次的参茶泡得怎么样,有进步吧?” “还行。”裴月明回答。 “就只是还行?”迟邪笑着伸手揽过他,带着人朝帐篷走去,“那我下次还得再努力点。” 众人难得休整,晚餐很丰盛。大块的炖牛肉,带着汁水浇在米饭上,再配上煮得软烂的土豆,闻着让人食欲大开。 裴月明拒绝了迟邪硬要多塞给他的几块牛肉,慢条斯理吃完了晚饭,期间以极强的定力,无视了迟邪诸如“裴月明你吃饭怎么像小鸟啄食一样”、“难怪腰上半点肉也都没有”之类的惊人发言。 放下碗筷,两人到了营地边缘。 夜色深重,压上漫无边际的荒原。 在那极远处,大地如海浪起伏,最高处足有百米高,却无声也无息。 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逼近。 那景象足以令常人窒息。但他们都是在久远年岁前,就穿过污染之地的人,并不觉得稀奇。 风声呼啸着。 另外半边天空也亮了起来。成群的光点穿越黑暗,发出风铃般的脆响。在它们之下,枯草游动,像蛇一样穿行过大地。 在这异常横行之处,充斥新生与毁灭,混乱与生机,从不能拿常理丈量。 裴月明还未恢复好,走得比平时要慢。 迟邪见他额头前冒了虚汗,忧虑又漫上来了。 在医院时,要不是他找来了最顶尖的一批医疗调查员,恐怕现在,裴月明连下床行动都难。 那些人赫赫有名,加在一起,足以从死神手中抢人。但无法让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恢复健康。 这样撑着到山谷,真的太危险了。 迟邪面上不显,只是说:“还是回去休息吧。” “走一走挺好。”裴月明回答,“难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迟邪也跟着慢慢走。 走走停停一阵,裴月明又开口:“太久没来,这里倒是没变太多。” “是啊,”迟邪说,“每次站在这种地方,都会想起以前。” 他说的是夜狩时代。那时异常横行,文明脆弱,常被人称为“一个蛮荒的时代”。 夜狩虽为调查员的前身,但在那时,地位要高得多,牺牲的更不占少数。 迟邪继续讲:“说起来,现在调查员的身份地位,还是被你影响了。” “为什么?”裴月明问。 “靠你的理论,精通法则的人越来越多。”迟邪说,“不再是最拔尖的那一拨人才能担重任。人多了,异常少了,法则也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买保险,还房贷,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哪样都跑不掉。再强也逃不掉早高峰。”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这样不好么?” “当然是好的。”迟邪也笑,“比少数人去承担,要好太多了。就像我们这队出来了,后方还有人能守着。说不定哪天也能收归这片土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在鹊港外围不远,议会还建过一个前哨小镇,想清理周围异常。不过最后验证了,要压住这里的异常值,付出远大于回报,那小镇就废弃了。” “多久前的事?”裴月明问。 “四十年前?六七十年前?不记得了。”迟邪耸肩,“你也知道的,我对时间概念挺模糊。总之,过了几年,那镇子干脆整个消失了,也不清楚哪个异常干的,至今也没个下落。” 他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的地面起伏。 “岩浪”静默翻涌,隆起的大地,在黑暗中像是一浪一浪的海,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而就在其中一个“浪潮”的顶端,隐约有杂乱而庞大的轮廓。 准确来讲,是建筑的废墟。 残破的屋檐、断裂的街道、成片的废墟房屋…… 那个失踪多年的镇子,浩浩荡荡地,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 裴月明:“……?” 迟邪:“……???” 循着那动静,两人脑袋整齐划一地转了半圈。 裴月明:“是……这个吗?” “是啊!”迟邪震惊,“不是……这什么意思?岩浪大半夜不睡觉,搞负重训练呢?!” “那,也算和你有共同爱好了。”裴月明说。 两人的饭后散步,就这样莫名又草率地结束了。 裴月明待在帐篷里,拆掉了眼上绷带,用清水洗了一把脸。 后勤队员已经用净化法则,为每一人完成了清洁。但还是比不上水带来的满足感。 帐篷外传来迟邪的声音。虽说这发现称不上有价值,他还是联系了议会。 “……对,没错,岩浪驮着那废墟跑了几十年。” “为什么?这我哪儿知道!” “真的。我没看错,也没吃菌子。” 通讯挂断,迟邪回来了。 他看了眼裴月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旁边的眼药水:“帮你上药?” “不用。”裴月明取出几粒口服药,就着水吞下。然后他拿起药水,仰头滴入眼中。 冰冷的液体,激起一阵刺痛,几滴顺眼角滑下。 他刚想擦掉,一只略粗糙的手已经摁上眼尾,抹去了湿痕。 “半点不靠人,该给你颁个独立自强模范奖。”迟邪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议会每年都会评选。” 裴月明敷衍:“好。” “没骗你,真有这个奖。”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竞争激烈,但我找贺长风黑幕一下,保你拿下。奖金还不少呢,前几年有个调查员拿了,直接买了套海景房。这不比你看什么财经频道来得快?” 他语气笃定,加上提到奖金,裴月明神色一动:“……真有这种?” “是啊,鼓励扶持新人嘛。元老会设置的,生怕哪个好苗子就这样被……”迟邪突然顿住。 裴月明等了几秒没等来下文,刚要问,就听迟邪笑出了声。 刚开始还是憋着闷声笑,很快变成了大笑。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编不下去了。你、你居然真信了,表情那么认真——” 裴月明:“……” 迟邪是笑得坐不稳了,等他缓过来,裴月明已经躺进睡袋,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迟邪挪近,上手戳他:“生气了?” “没。”裴月明回答,“累了,睡觉。” 语气正常,就是声音被捂得有点闷。 “不过,你这辈子真没靠过别人?”迟邪坐在他身后说,“长大以后就算了,小时候呢?鹿云徊也不行?” “……”裴月明问,“你听到周序讲的话了?” “害,他一提起老师就激动,想听不到都难。”迟邪讲,“你该休息就休息,不然还真想拿个奖啊?我虽然比不上你师父,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但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裴月明顿了一下。 “行了,早点睡,别又折腾发烧了。”迟邪把灯灭了。 他刚要钻进睡袋,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又是这种动静?”他随口说,“上次就觉得了,跟只猫似的。” 话音未落,柔软的黑发就蹭到了他脖颈。 也和上次一样,挠得心痒。 迟邪回头,黑暗中,那清隽又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 “迟邪,”裴月明问,“想听睡前故事吗?” 迟邪一愣,又乐了:“真没想到你能说这话。听,当然得听。” 裴月明也笑了:“是鹿云徊杀了我。” 第85章 吻 第85章 吻 迟邪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裴月明只是平静道:“你听到了。” 迟邪又是卡壳了好一阵,才接连问:“为什么?他不是救了你吗?他怎么可能——怎么做得到的?!” 最顶尖的夜狩,都没有和裴月明的一战之力。【长青】毫无攻击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说来话长。”裴月明说,“睡前故事结束了,我该睡了。” 他起身要回睡袋,忽然从后面被拦腰抱住,踉跄着被拽了回去。 迟邪单手一勾,就把他拉得坐回了身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是……”他的额角突突直跳,“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还讲什么我没被人打是因为太强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话时,热气全扑在裴月明的后脖颈上了。 裴月明试图掰开他的手,但那手跟铁钳一样。他说:“迟邪,放手。” “不放。”迟邪说,“要不你自己挣开,要不就用影子——别忘了,我可巴不得你对我动手。” 裴月明:“……这事还没过去?” “过不了。”迟邪一笑,“你自己选吧,要不咱俩就这样耗一晚上,看谁熬得过谁。” 裴月明:“……” 黑暗中,迟邪在他身后继续说:“裴月明,哪有点完火就跑的道理?存心让我失眠?” 裴月明少见地犹豫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轻了一些:“我只是想说,你们本就不同。所以,谈不上什么‘比不上’。” “那就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迟邪一字一顿,“明明最初,我也是抱着杀心来找你的。如果他杀你,是为了大义灭亲或者清理门户,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一样?除非……他和我的理由完全不同。” 两人短暂地僵持。 距离太近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近到迟邪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他刚从睡袋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衣,挡不住荒原夜晚的寒凉。 又过了两秒,迟邪终于放弃般松手:“早点睡吧。”他捏了捏眉心,“我看会儿元老会的文件去,那东西催眠效果一流。” 裴月明没有动。 他微微垂首,斟酌字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准确解释。” 迟邪:“那就慢慢说,我听着。” 他扯过旁边的厚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顺手帮他拢了下领口。 裴月明停顿几秒,继续讲:“后来,我和鹿云徊的确渐行渐远。我们有很多理念不合,早年还好,往后暴露的问题却越来越多。” “比如说?” “比如他也反对我探究仪式,认为风险太大。比如他对异常始终持保守态度,不想众人接触柳月。”裴月明的语速还是偏慢,“但这些立场,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他从来要的只是稳妥。” 裴月明又思考了一阵,才往下说。 “他忌惮法则文字,但也惊叹于我解析出的力量;他反对柳月,也只是认为与异常共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验证。” “更何况【长青】治不好鹿欢,靠仪式和柳月,也许有一丝希望。师母去世得早,他把所有愧疚都放在了鹿欢身上。如果他身患重疾,可以就这样死去,但鹿欢不行。” “后来呢?”迟邪低声问,“他改变这些想法了吗?” “如果我们有机会好好长谈,或许可以吧。”裴月明回答,“可惜没这个机会。鹿云徊他……”声音变得紧绷而干涩,“他太想证明,我错了。” 迟邪一怔:“为什么?” 裴月明轻声说:“因为他嫉妒我。” 迟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在这瞬间,裴月明过去和他提起鹿云徊时,那微妙的神色闪过他眼前。 “曾经簇拥他的人,都到了我身边。他束手无策的事,我能轻易做到。”裴月明拉了拉外套,裹紧,“提出与我不同的观念、见解,也总有人提醒他‘裴照不是这样讲的’。” “他没给过我一次,坦诚相对的机会。我也……从不擅长解决关于情感的事情。” “直到今天,我都相信我们本可以互相理解。只是在理解我和否定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竟然是因为这个。”黑暗之中,迟邪的神色也有几分复杂,“可仅凭嫉妒,会让他杀死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么?” “不会。”裴月明说,“无论如何,他对我始终是有感情的。” 他再次思索该如何措辞。 这回的沉默,比之前更久,像是努力拼凑出破碎的、尖锐的记忆。 一直到迟邪的手,默默搭在了他手背上,那热切的温度才骤然把他拉回了现实。 “迟邪,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裴月明讲,“可嫉妒让他不再相信我。那个时候我要……做一件事。鹿云徊认为我会失败,认为那会害死鹿欢。” “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我能成功。因为,这就是他等待多年的,那个能证明我会错、会失败的机会。” 迟邪忽然明白过来:“他要阻拦你。” “对,在我毁掉一切之前。”裴月明说,“再怎么样,师父总是了解徒弟的,何况对我来说,他非常近似……父亲。是他冒险收养我,帮我隐瞒身份,领我入门法则,教我为人处世。” 他的语气冷静,手背却在迟邪掌心中,难以自制地轻颤。 “我不想细说经过,”他说,“但这样一个人,当然知道如何杀死我。” 荒原起了风,呼呼作响,分外凄厉。 迟邪握紧他的手,直到那颤抖平复。 裴月明:“但他终究没能彻底下狠手,以生命为代价,把我封在了濒死的那一刻。” 迟邪低声说:“这一睡,就是三百年。” “是啊,那么久。”裴月明说,“他想让我沉睡,睡到鹿欢平安过完一生,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再也不会波及她。” 但是,迟邪想,鹿欢还在白庭那棵倒悬的树中。 记忆中的女人笑着调侃他,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她又说,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与他并肩。 她不知生死,一圈圈涟漪扩散开。 法则【梦中身】还留存于世间,保护着裴月明。 风更大了,幽灵一般呼啸过荒原。帐篷的布被吹得很响。 裴月明继续讲:“鹿云徊没想到,那个被他保护了一生的人,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活下去。” “鹿欢不接受这个结局,用【梦中身】抹去了我的一切,好让我醒来后还能安身。”裴月明低声讲,“当然,代价是,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沉默数秒后,迟邪才开口:“我一开始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提【梦中身】。” 他继续说:“我猜过,你是出于愧疚不敢再见她。但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你更可能是为了……不想让我为难。” 就算裴月明开口,迟邪大概也会拒绝。 他很少让他接触其他执行者,更不可能让他踏入白庭深处。 裴月明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可如果真拒绝了,迟邪也会觉得微妙。 鹿欢看着裴月明长大,更是默默守护他至今。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见上一面。 黑暗里,迟邪继续说:“就算我拒绝了你,那点不自在也撑不了几分钟。怎么,连这几分钟的恶人,你都不想让我当?” “因为没有意义,不是么?”裴月明轻声道,“结局已定。我去与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意义?” 裴月明不再答话,起了身,准备离开迟邪的身旁。 迟邪猛抓住他的小臂。 “既然你只谈意义,我倒还有另一个问题。”迟邪死死盯着他,“你弄瞎自己之前,对我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也知道,那样做我会——” “因为我们要对付残日。”裴月明打断了他,“大敌当前,我为了私事自损状态,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所以,对不起。” 抓住他小臂的手,用力到生疼! “拖累?你就为这个道歉?!”迟邪的额角猛跳,强压住语气,“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有意义?是不是非得把所有人推开,自己一个人去死,才算?”他的目光如炬,“那天我在庆典的问题,对你来说,是不是没有意义?你看我的最后一眼,是不是也没有意义?” 裴月明顿了半秒,只是讲:“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迟邪一字一顿:“那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么?” “……”裴月明无声叹了口气,“迟邪,冷静一点。三百年太长,你只是……把执念和别的情感弄混了。” 迟邪猛地加重力道,把他拉近到面前。 “弄混了?你这个回答,倒是和我猜的一模一样。”迟邪冷冷一笑,“我换个问法。抛开亏欠和感激这种烂借口,你裴月明对我,就真的没有哪怕一点私心?” 裴月明略为皱眉。 然后他开口,语气缓而坚定:“我对你有亏欠,也有感激。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句话落下,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月明仿佛毫无察觉,又平静问:“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几秒后,迟邪忽然低声笑了。 “裴月明,”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你这张嘴,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 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月明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掼在了睡袋上,紧接着,滚烫的身躯压了上来。 “迟邪,你——” 迟邪捏住他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不留一丝余地。 “唔……”裴月明被迫仰起头,手抵在迟邪胸口。这个吻又凶又急,像是要把所有字句,所有口是心非的谎言,都嚼碎了吞下。 直到裴月明因为缺氧而眼尾泛红,手上的力气彻底软下来,迟邪才稍稍退开。 他依然紧贴着裴月明的唇瓣。 呼吸粗重,拇指擦过湿润的唇角。 “话讲得那么绝情,”他哑声笑了,“怎么连我的舌头,都舍不得咬一下?” 第86章 暴风雪 第86章 暴风雪 不待裴月明回答,迟邪再次倾身,又要吻上去。 “砰!” 一声闷响,阴影暴起,将他猛然推后数步! 这一下力道不轻,迟邪却面色不改,眼中光芒更盛:“就这?这点力道对你来说,也太轻了吧?”他扭了扭臂膀,“我骨头都没断呢。” 裴月明的鬓角微微汗湿,冷然道:“迟邪,你适可而止。” 他轻喘着,坐直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湿痕。 迟邪的喉结滚了滚:“看来没人告诉你,威胁别人的时候,别做这种动作。” 即便在黑暗中,他双眼也是沸腾般的金色。 裴月明面无表情,影子在脚下疯狂涌动。 远处两道脚步声迅速逼近。 守夜队员的呼声传来:“这里什么事!”他们急匆匆到了帐篷前,“里面还好吗?!怎么有法则波动?” “……没事。”裴月明冷声回答。 只听到他一人回答,那些人明显犹疑:“迟首席?” 迟邪不答话。他在黑暗中无声笑了,几步逼上前,压低嗓音:“就算他们现在闯进来,我也不会停。你自己选吧。” 影子蓄势待发,裴月明的手死死攥紧了。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迟邪已单膝点地,摁住他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裴月明浑身都僵着,紧咬牙关。 外面人再次问:“首席?您醒着么?”人影又靠近了几步,近在咫尺。 迟邪没有半点应答的意思。裴月明猛地偏过头,开口:“他睡着了,别——” 声音被堵回了口中。 迟邪等的就是这一瞬,舌尖趁虚而入! 这一次的吻少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缠绵,滚烫的触感扫过敏感上颚。这感觉陌生至极,裴月明本能往后躲,却被迟邪顺势压倒,吻得更深。 昏暗之中,他被迫仰起头。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水声被无限放大,那入侵感鲜明,令他浑身轻颤。 太过了。 原本攥紧的手指无力松开,思维在这瞬间甚至一片空白。 “哗——” 帐篷拉链被扯开的声音。 裴月明骤然惊醒,影子要阻拦来人。迟邪却率先退开,把他的脸按在怀里挡住,头也没回,哑声道:“……我没事,刚才睡了。” 光从刚扯开的拉链缝隙渗入,那两人手上动作停住,松了口气:“打扰了,两位好好休息。” “辛苦了。”迟邪应道,听着拉链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篷内,只听得到遥远风声,和彼此间未平复的呼吸。 迟邪低声道:“这样够证明,不是执念了么?”他伸手,拂过裴月明的黑发,“要是觉得不够,我还有……别的办法。” 裴月明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迟邪说:“你现在的样子,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裴月明深呼吸几次,开口:“让我起来。”他试图冷静,嗓音却还是紧绷着。 迟邪半点不动弹,挑眉:“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骂我几句,放一下狠话。你就没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我还能说什么?”裴月明难得语气急促,反问,“难道要哭着喊着让你对我负责?” “好啊。”迟邪爽快回答,“人归你。房子要几栋?车要几辆?你说个数,我可比那个‘自强模范奖’的奖金值钱多了。” 裴月明:“……”他终于忍无可忍,“迟邪,你已经疯了。” “这不是有感想么。第一次听你讲那么重的话,承蒙夸奖了。”迟邪闷声笑了,撑起身子,这回倒是干脆地放开了裴月明,“你一个病号,快睡吧。” 他又说:“我要不是个疯子,怎么会等一个死人,等了整整三百年。” 裴月明没应声。 良久后,他无声叹了口气,躺回睡袋中。 迟邪又说:“还有鹿欢的事情。” 裴月明静静听着。 “我也算认识她,而且,我相当感激她对白庭的庇护——尽管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迟邪顿了顿,“她肯定也想见你。所以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带你去白庭,让你见到她。” “……好。”裴月明低声说。 “鹿云徊是你的过去,鹿欢是你的守护者。”迟邪看着他的背影,“我没办法取代他们,也没想取代。可我想当,对你来说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行了,这次真睡了。” 帐篷内陷入安静。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迟邪低声喊:“裴月明?” 没有回答,身旁人的呼吸平静悠长。 “真睡着了?”迟邪嘟囔,望着帐篷顶,“我亲得有那么差劲吗,难道没亲对地方?” 裴月明依旧不做声。 迟邪扭过头,眼睛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他的面部轮廓。 睫毛安静垂着,确实是疲惫过后、很平稳的睡颜。 迟邪愣愣看了几秒,舒展了神色。 他重新躺平,继续嘀咕:“算了。不过我怎么办,我失眠了啊……” “真的那么差吗……” 裴月明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他出乎意料睡得安稳,倒是向来睡眠极好的迟邪看起来疲惫,幽怨地盯着他看。 “裴月明,”他语气复杂,“你怎么能……睡得那么香的。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男人的自尊打击有多大?” 裴月明:“……??” 昨晚他体力实在撑不住。亲也亲了,既然反抗无果,那就……先睡觉吧。 还能要死要活不成。 结果就是,他一个被强迫的人,像个渣男一样睡得心安理得,倒是迟邪顶着黑眼圈,怨气冲天了好久。 岩浪远去,车队再次出发。 此后数日,他们奔驰在荒原上。 迟邪很少提起那晚的事。 只是偶尔,裴月明靠车窗睡着时,他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自觉地扫过那垂下的眼睫,难免想起吻上去的那一刻,那双手抵在自己胸口。 心跳加快,最后只能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路途中,周序感应着周围活物,令他们避开危险。而遇到无法避免的战斗,只要是有所记载的异常,都被方展策推演算尽。 污染之地瞬息万变,危险重重,可他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一路行来,竟有种异样的从容。 连续赶路,对裴月明的身体影响不小。 他在车上昏昏欲睡,期间又发了一次低烧。 不严重,体温很快被裴一北的【圣心】压下去了。 她和迟邪私下讲:“我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心跳。他的心跳特别奇怪。”她顿了下,又说,“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生理上的奇怪,但它……很虚无?又空又轻,好像随时会飘走一样。” 迟邪心头一紧,只是讲:“他有旧伤。” “可以看出来。”裴一北点头,“得亏他年轻啊,以前身体底子应该也好,这才扛得住。比起出发时,他状况的确在好转。但我作为医者,非常不建议他继续战斗,更别说对抗残日。” 她看向迟邪,又说:“不过……你既然带上了他,应该有所考量吧。” 她走后,迟邪心想,其实没有什么考量。 裴月明住院时,他是想让裴月明留下的。 但那时裴月明靠着床头,眼上缠着纱布,一张脸白得跟鬼魂一样。 听到迟邪所说,他放下手中的温水,平静说:“迟邪,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会找别人。只要展现一点对仪式的理解,我就能让飞升者为我所用。大不了,各走各的。” 当时也给迟邪整得气血上涌,不断默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还没等他压住火,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作为应对过袭击的肃清官,于情于理都能去。而且我隶属议会,白庭管不到,就算你是首席,按流程也不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微微一笑,“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么?” 迟邪仰头,狠狠倒吸了口冷气,默念“他是你喜欢的人他是你喜欢的人!” 骂不得也碰不了。 着实让迟邪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哑巴亏。 现在迟邪回想,自己还是太有风度了。 那时候就该亲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 迟邪走过一排重型车辆,回到自己车前。 裴月明正靠着车前盖,双手捧着保温杯喝热茶。他肩头的影鸦脑袋一转,眼珠子就盯住了迟邪,随着迟邪走近,它脑袋也跟着转。 “怎么跟防贼一样。”迟邪吐槽,“我有这么吓人?” “迟邪。”裴月明委婉说,“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就不会这样问了。” “不就是一直盯着你的嘴走过来么。”迟邪不满,“这都多少天了,再亲一次呗。上次没发挥好,这次包你满意。” 裴月明:“……”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迟邪颇为遗憾。 他单手一撑,坐上越野车的引擎盖,从怀中摸出什么:“吃么?” 裴月明接过,是两包饼干。 污染之地的气象多变,时常刮大风、下暴雨,总让人想吃高热量的食物。迟邪给过他两次,带了浓郁的黄油香,不是他通常爱吃的口味,不过味道很好,配上茶尤其合适。 他边拆包装边问:“你带的?” “裴一北的私藏。”迟邪回答,“她每说一次你身体不好,我就厚着脸皮问她有没有能临时补一补的东西,她就会叹着气掏出这个。” 裴月明:“……看来她一共说了三次。” 迟邪乐了:“被你发现了。” 远处队员忙碌着。 远方的天空沉沉,一片铅灰,风中把潮气卷到两人身边。 “不过,”迟邪说,“后来的人,包括裴一北,都认为你是北方裴家的后代。当年你是怎么隐瞒住身份的?” 夜狩时代,裴家早已分为南北两支,皆是枝繁叶茂,人才辈出。 被灭门的,是裴月明所在的南方家族。 “是鹿云徊做的。”裴月明咬了一口饼干,“当时我太小,不清楚细节。但他本身就与北方的裴家来往密切,以前治好了他们家主的重病。凭他的人情和名望,神不知鬼不觉,就让我成为了其中一员。” 他继续说:“常理来讲,彻底改名换姓才最稳妥。” “可鹿云徊声名在外,身边凭空多了个人,会惹人注意。而其他家族,很难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们也不如裴家强盛,万一引火上身,恐怕代价惨重。” 他慢条斯理,又吃了口饼干。 “藏木于林,才最安全。鹿云徊大概想着,这也方便我日后能用上裴家的资源。” “结果根本没用到吧。”迟邪几口就把一整块饼干咽下去了,拍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算是,连来往都没多少。”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没有鹿云徊,我没办法那么顺利地长大,有常人该有的童年。没人知道行凶者是谁,【长青】也没有杀敌的能力,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收留了我。” 正因为不惜一切救过你,迟邪想,所以,你最后才死在了他手上啊。 裴月明和他第一次提起鹿云徊,只说他对自己有恩。 那时在咖啡店内,周序感慨着恩师或爱徒离世,对谁都是难以接受的。裴月明闻言,明显迟疑了。 那时候迟邪就觉得奇怪。 如今回想,那迟疑,分明是不赞同—— 鹿云徊不仅对裴月明下得去手,还迫使他接受了“恩师因复活我而死”的结局。 亲手送他去死,又以命换命,将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惨烈的背叛,和沉重的新生。 这穿心刺骨的两把刀,都要裴月明一并吞下。 风更大了,卷着湿冷的潮气。 迟邪看着远处的积雨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将某种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裴月明。”他单手撑在身后,侧过身,歪头看向车旁的人。 “嗯?”裴月明还在慢慢吃饼干,黄油味在齿间化开。他倚着车门,难得放松,对迟邪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迟邪眼神直勾勾的:“要不咱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的神色八风不动,甚至还整齐捏好了手里的饼干包装。下一秒,他以极迅捷的速度上了车,关上副驾驶的门。 “咔哒”车门锁上。 迟邪敲了敲前窗玻璃,笑说:“车钥匙在我手上呢。” 隔着玻璃,裴月明权当听不见。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驶过满是伤痕的平原,大地被兽群的蹄子,尖锐地划开,翻出一道道沟壑。 色彩斑斓的云朵下,降下彩色的雨。雨打上玻璃,将窗外世界染得绚烂。 扎营时,风声游荡过荒原,好似有透明的不明生物,走过营地外沿,又悄然消散。迟邪还是倚着车身,给裴月明递过去一杯人参水,极目远眺,在那暮色深重的地平线尽头,成群的蝙蝠惊起,翅膀上燃烧夕阳。 第八天,车队遇上了暴风雪,被迫停下。 此地的气温本不该有雪。但某个不在记载中的异常生物,带来了它。 冰霜爬上了车身,又被法则一次次清理干净。议会特制的车辆性能强大,车内温度维持了稳定,可冬眠一般的睡意,沉甸甸压上每一人的心间,要冻结思维。 这等恐怖力量,光是粗略评估,就知道是会留名史册的异常。 而一颗半透明的巨大心脏,出现在半空。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圣心】每次有力搏动,都带动所有人的心跳共鸣,血液得到力量,不知疲惫地奔涌,强行驱散了严寒与困意。 车内,方展策的屏幕不断闪过数据。身旁是摊开的笔记,他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在终端上飞速演算。 严寒之下,血色荆棘在延伸。 那白茫茫一片,令依靠视觉的【审判】严重受限。 它们避免了激进突破,改为更稳妥的生长与探查。 即使有其他法则辅助,在暴雪中寻找一个未知的异常,也无比困难。 更何况在污染之地,异常极其活跃,光是在雪中活动的其他异常,就不下六七种,相互影响之下,更让人难以锁定目标。 冰霜把荆棘冻得僵硬。 其中涌动的鲜血光泽,都失了色彩,堆满雪后就会绷断,化作碎片落下。 然而荆棘无尽,带着旺盛且蛮横的生命力,相互交缠支撑,总能突破那苍白的雪幕。 搜寻持续了将近一天。 这一天内,竟是裴月明精神最好的时候。 渡鸦站上了肩头,他时常望向窗外。双眼还缠着白绷带,他实际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大部分的生命都拥有光明,总难以摆脱“看”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望穿雪幕,见得更远。 他就这样,长久地望着。 久到手中打开的保温杯,热水渐渐凉透,都没喝上几口。 “在看什么呢?”迟邪问他。 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在暴风雪中,更显得隔绝于世。 “我从没见过这异常。”裴月明回答,“我觉得……很有意思。” 迟邪一愣,随即笑了:“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次是雪花,”裴月明的手指,轻轻摩梭过保温杯,“所有的雪花,在空中一遍遍写出了我没见过的法则文字。这场暴风雪,本身就是那个异常的‘法则’。我们的车队经过,打乱了雪花的轨迹,所以它很不高兴。” 他继续说着:“刚开始我还觉得雪花杂乱,现在,已经能预测它们的流动了。如果把这些新的文字,融入仪式中改写,或许又有新的突破。” 他刚想喝一口水,迟邪就从他手中拿走凉了的水,把自己杯中的热水倒了进去。 热气袅袅升起,迟邪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看到每个人的法则,遇见各种各样的异常,然后……去理解它们。” 他又想起裴月明使用仪式时,信手写出那些文字。 就像为这天地间,肆意定下新的法则。 “是啊,一直这样。”裴月明轻声回答,“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不是么?” 他手上被迟邪塞回了热水,轻抿一口。 热意在唇齿间漾开,他说:“迟邪,右前方。那里的笔划快断了。” 血色荆棘悍然撕开风雪。 影子紧随其后,如丝线缠上了那里凌乱的霜雪,引它们勾勒出新的轨迹—— 片片雪花翩然飞舞。 书写无人可察觉的文字。 伴着这书写,车队周遭的风雪竟奇迹般地逐渐平和。 就像是,他们被风雪接纳,进入了安静的风眼之中。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不是要逼出那异常,而是要让车队融入风雪,不再成为扰乱轨迹的外来者。 凄厉的风静了,狂舞的雪静了。 某种怒意,已然平息。 车队正前方,一条离开的道路无声浮现,安宁无雪。 迟邪看向前方,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做?”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迟邪,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引擎轰鸣着,带他们离开这片雪原。 身后大雪依旧纷飞,风霜汇聚之处,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那看不清身形的无名巨兽,屹立在天地间,长久目送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霜雪和缓了。 它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没入荒原更深处的苍茫。 第87章 日光蜉蝣 第87章 日光蜉蝣 那场暴风雪,耽误了车队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们一路顺利。抵达千灯山谷附近时,只比原定最快行程晚了小半日。 最后两天,众人再没有见到夜晚。 空气极其燥热。 黄昏过后,天空仍泛着暖色的光,朦朦胧胧,乍一眼像是阴天的黄昏。然而,用探测法则便会发现,那整片苍穹都活着。 异常生物“日光蜉蝣”。 它们的生命仅有短短一日。 清晨自水中诞生,振翅飞向天际,尽情沐浴阳光。 到了晚间,从翅膀到透明躯体,都透射出体内储满的阳光。它们依靠光源,彼此吸引、产下后代,待夜色吞噬掉最后一丝光热,便会死去。 这一片曾是夜母的领域。 它死后,周围的夜色寡淡,再无真正的长夜。 日光蜉蝣不再被夜晚蚕食,能活到日出,再次沐浴阳光。 昨日的成虫未亡,今日的新虫已生。一代又一代的蜉蝣,在失控的昼夜中共存,振翅、交配,密密麻麻挤在天幕。 久而久之,这曾被浓郁黑暗笼罩的区域,像是太阳不落一般。 休息时,周序频频抬头。 这无数活物,严重干扰了【风时花】的探查,令他时常感官过载。 在他身边,裴一北也是仰头望去。 “真麻烦啊,”她说,“虽然没显出攻击性,但这种数量级,积蓄了那么多光热,已经严重影响战场了。不处理掉,怎么放心和残日打?” “你估计驱散要花多久?”周序问。 “不确定。起码两三天?”裴一北摇摇头,“看来计划还得推迟,果然没那么顺利呀。” 他们就在这怪异的极昼中,来到了山谷边缘。 向下望去,山谷深不可测,盛着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彻骨的阴凉扑面而来。 传说中在谷间不灭的一千盏灯,早不见了踪影。 上一次抵达的远征队,在测绘过后,于山谷东南面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定的下降路径。 这次众人如法炮制,确认入口还在,尝试性向深处推进。 路途艰难。 当年的队伍,有人以法则重塑岩土,硬生生造出了一条向下的路。 时过境迁,许多地方早已崩塌,只能重新修复。环境严苛,时间也容不得精雕细琢。许多仓促再造的路段,最窄处只容一人贴着岩壁,侧身走过。 队伍中并非没有能减缓下坠、直接抵达谷底的法则,但山谷情况不明,冒然挺进,太过危险。而后勤人员也需要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于是,他们缓慢地往下走。 裴月明走过一段窄道时,脚下碎石滚落,跌入黑暗,连回声都听不见。 在同时,迟邪一把就拽住了他,带着他往前走。 周围人专心赶路,倒没注意这小动作——况且裴月明眼上有绷带,不久前刚出院,看起来也确实需要好好保护一下。 迟邪没放手。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裴月明低声问:“你知道,就算掉下去,影子也能接住我的吧?” “知道。”迟邪也低声回答,“找个机会牵你手而已。” 裴月明:“……” 裴月明又问:“你之前一个人来,是怎么下到谷底的?” 【审判】绝不是一个适合赶路的法则。 “这个嘛,不太优雅。”迟邪少见地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千灯还亮着,山谷没那么黑。为了稳妥,我路上还是随手抓了几个会发光的异常,关笼子里当照明。” 裴月明:“然后?” “然后找了条看起来好走的路,就下去了。遇到断崖,就用荆棘把旁边的岩石……硬抠下来垫脚。”迟邪挠挠头,“也踩空过一次,靠荆棘把自己缠住了。” “荆棘不是有刺?” “哪顾得了那么多,摔不下去就行。”迟邪浑不在意,“皮外伤,流点血而已。”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你是没见过我早年打架的样子。那时候实力不够,急了就有什么用什么。被我徒手抓着荆棘绞死的异常,可不止一两只,那是相当狼狈。你大概没这种经历吧。” 裴月明似乎有些走神,没接话。 “……”迟邪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还真有啊?!” 他心说,这得是哪路来的神仙。 裴月明回过神来,语气如常:“没。” “我就说嘛。”迟邪这才松了口气。 前面又是只能一人走过的窄道,他依依不舍松开手。 他们进入山谷已是午后。 路难走,耗费的精力也多,紧赶慢赶,傍晚终于到了三号岩洞。 这是上一支远征队发现的地方。 洞口毫不起眼,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岩壁高耸,地面平坦而开阔,正适合休整。 众人在背风处卸下装备,原地休息。后勤人员开始准备餐食、检查每一人的状态。 裴月明拆了眼上的绷带,滴了药水。绷带连续缠了多日,捂得不太舒服,他没把它缠回去,只在帐篷内养神。 这本是短暂休整,但迟邪在岩洞最深处的角落,执意给他支了个小防风帐篷。 影狼枕在他腿上,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香味飘近,迟邪双手各端着金属饭盒,用肩膀顶开帐篷门帘,探头:“吃饭了。” 这次是红烧猪肉配炒青菜。 食材新鲜,水准远超合格线。岩洞外是浓郁的黑暗和蜉蝣构成的天空,听着风声呜咽,吃着这样的晚餐,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 裴月明慢慢吃着:“议会每次外出行动,条件都这么好?” “哪能呢。”迟邪扒拉了一大口饭,“这次是把最豪华的后勤团队整来了。他们平时专跟陈笑琳那帮高层活动,早些年也跟过贺长风,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后,很少亲自上阵。其他人哪有这种待遇,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裴月明点头:“原来如此。” 隔了一会儿,裴月明又问:“你上次来,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这回迟邪就算是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他筷子一停,挑眉道:“哟,心疼我啊?” “当年,是我告诉你真有千灯山谷的。”裴月明讲,“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迟邪看着他:“上次开会后,你就想这么问了吧?” “是。” “真亏你憋那么久才问。”迟邪笑了笑,“你说这地方漂亮,我就来看看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挺好养活的,吃饭从来不挑。” 他瞥了眼裴月明没怎么动的筷子,继续讲:“而且,我也不是那样一路硬闯到谷底的。” 裴月明问:“找到了其他办法?” “算是吧。走到一半,夜母直接把我弄下去了。”迟邪说。 当时,他还在峭壁找寻落脚点,就见黑暗涌动。 谷底的千盏灯光,无声摇曳,光辉像明黄色的海浪涌过山谷。 风声。 山谷最深邃的黑暗里,苍白的面庞自夜幕中浮现。它没有五官,皮肤是奇异的甲壳质感。 一只同样苍白的巨手,伸到了迟邪身边。 它布满磨损与伤痕,掌根开裂了一半,露出其下飘散的阴影。 迟邪踏上了那只手。于是黑暗在周身呼啸而过,他穿过零落飘忽的灯海,踏上谷底坚实的大地。 裴月明显然非常意外。 意外到,他眉梢难得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它为什么帮你?” “嫌我烦吧。”迟邪说,“我那会儿只能硬抠岩石垫脚,抠完就往下扔,叮铃哐啷跟搞装修似的,一整天了都不停……估计它实在受不了,只想让我赶紧下去。” 裴月明:“……” “然后我还问它,记不记得你。”迟邪讲。 裴月明怔了下:“怎么问的?” “就比划了一下你长什么样子。”迟邪说,“你的外貌不都被模糊掉了么,我出来一趟也不可能带着纸笔,就用荆棘在石头上划了几笔,问它认不认识。” “你还会画画?”裴月明谨慎问,“你看上去……不像懂艺术的人。” “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有什么不会的?”迟邪拿出终端,凑到他身边,“来来,你先吃着,我找给你看。” 他翻了一下,裴月明还是不动筷子。 迟邪扭头看他:“干嘛呢,再不吃冷了。” “……”裴月明不得不承认,“有点好奇。” “边吃边好奇。”迟邪直接伸手,把裴月明的筷子往饭上摁,自己继续划终端,数十秒后,终于翻到了那图片。 他把图片底下的小字挡住,递过去:“你看。” 影鸦的红眼睛盯着屏幕,左右来回歪脑袋。 裴月明:“在哪?” “这不就是么?”迟邪指着屏幕。 裴月明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几条线,是我?” 石面上的线条乱七八糟,那勉强能看出来的人形上,根本辨别不出五官,头发没几根,脖子以下都是腿。 “荆棘刻的,凑合凑合也差不多吧。”迟邪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我毕生功力,全献给你了。还给你腿画长了一点呢。” 裴月明:“……谢谢?” 裴月明又问:“图片下的字是什么?” “害,不是重点。”迟邪迅速把页面向上滑了一截,“欣赏我的画就好。” 裴月明坚持追问:“而且这个页面,不是议会的内部档案么?你的画怎么会在档案里?” “额——”迟邪卡壳了几秒,果断放下终端,“来,快吃饭,真要冷了!你看看这肉长得比我都漂亮!” 刚放下的终端,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拿起了。 裴月明把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迟邪,看这里。” 随着他倾身,气息离得近了,叫人心痒难耐。 迟邪下意识看向屏幕。 面容解锁通过。 色心误人啊!他心中警铃大作。 还有一道设备锁。裴月明的语气柔和而平静:“迟邪,手指。” 他的手轻搭上了迟邪的手背,仿佛邀请。 迟邪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神色近乎笑意。 手指不自觉就摁上去了。 万劫不复啊!他心底又一声哀嚎。 设备解锁,那图片又弹了出来。裴月明往下一划,底下小字赫然写着: 【档案名称:千灯山谷底部,第17号岩壁】 【分析报告:该岩画线条粗犷,初步判断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专家组推测,这可能是早期探索者抵达此处时,对某种“不可名状的人形恐怖异常”的形象记录,具有极高的民俗学与考古研究价值。】 裴月明:“……” 迟邪:“……” 裴月明学着迟邪平日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挑眉。 迟邪猛咳几声:“我、我有什么办法!等我看到档案,这玩意儿已经被他们当成‘未解之谜’立项好几年了!我难道还能跳出来说,‘各位专家,这不是什么上古怪物,这是我画的裴照’吗?!” “那,夜母呢?”裴月明问,“它能从这副……精湛的画作中,认出我么?” “不能。”迟邪放弃辩解了,“我给它比划了半天,它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根本不知道我想干嘛,就走了。我心想不对啊,但凡见过你的人都该记得吧,我看它也不像傻的。” 裴月明:“后来?” “后来,我又开始凿附近的石头。可能太吵了,它终于又出来了。”迟邪说,“我又给它比划一通,它还是没反应,直接把手伸到我面前。” 他揉揉眉骨:“反正意思要赶我走。我只好上去了,它把我送回山谷外。等我再回头,整个山谷都被黑暗笼罩了,摆明了不欢迎我,让我快滚。” 裴月明:“……” 整件事情透着奇诡感,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夜母是友善的。”迟邪继续讲,“回想一下,我要是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二话不说就砸墙拆家,吵了一整天。我好心把他请进屋,他还硬在我客厅里画画。” 他摊手:“换我,在拆家那一步就揍人了。夜母这都能忍,那可不是特别友善么?” 裴月明揉揉眉骨:“的确是,很有说服力的推论。” 影鸦歪着头,还要继续看那张图片。 这回迟邪眼疾手快,干脆地锁了屏,把终端丢得远远的:“好了别沉迷我的艺术了,吃饭吃饭,真要冷了!” 裴月明重新拿起筷子。 饭菜凉了几分,但这一顿饭,到底是吃得干干净净。 “迟邪。”放下碗筷时,他说。 “做什么?”迟邪警觉抬头,“不会还要看吧?” “不看了。”裴月明说,“我也……受不了客厅摆着那么一件杰作。为了世界上少几个‘未解之谜’,你还是多干几年首席,别转行。” “听你的,不转就不转。”迟邪笑了,利落地起身。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掀开帐篷走出去:“整队!继续下探!” 众人迅速收拾好装备,走出岩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又是重复的跋涉。 狭窄的道路,不断滚落的碎石。 没有传说中的千灯映照,这山谷黑到空洞,工具与法则的照明被局限在方寸之间。注视脚下太久,会生出一跃而入的冲动。 一点微光,无声飘落在迟邪的肩头。 他抬头,那蜉蝣构成的天空,还远远亮着。 到了夜晚,虫群正进行新一轮的生死更替。 它们不再因长夜而死,但也有寿命完全耗尽的成虫,飘零而下,像一场发光的雪。 大部分虫尸在飘落中熄灭。仅有少数落向山谷,在黑暗里明灭,最终抵达众人的身边。 裴月明伸手。 一点微光,静静飘到他手掌上。 濒死的蜉蝣在掌心,散发最后的光。光晕拂过他苍白的脸颊,长睫低垂,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一瞬的姿态,近乎垂怜。 迟邪看着,晃了神。 下一秒,裴月明无声握拳,掐灭了那点光。 光芒湮灭。 那轻描淡写的锋利,落在他清冷眉眼间,显出一种残酷的艳色。 在那一瞬降临的黑暗里,迟邪的心脏也被那只手狠狠攥紧。胸口曾被贯穿的旧伤燃起幻痛,撞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移不开眼,喉结滚了滚。 裴月明轻轻碾动掌心,一阵干燥的摩擦声,再张开手时,掌中尽是半干涸的光粉,随风散去。 “……怎么了?”迟邪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哑。 裴月明仔细感受那光粉的质感,随后摇头:“没,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它们太躁动了。”他再次迈步,“走吧。” 夜间八点四十分,他们按照计划抵达了5号岩洞。 夜母的部分残骸,就在此处。 刚进入岩洞没多久,他们就见到了几具焦黑的尸体。碳化严重,看不出人形了。 迟邪蹲下,端详几秒:“是飞升者,生前异常值很高。” 他心下明白,大概是他们也动过复活夜母的想法。 荆棘挪开了尸身,果然在底下见到了淡淡的几抹痕迹,看着诡异。 电光石火间,迟邪略为偏头,看向身旁的裴月明。而裴月明不着痕迹地向他颔首—— 目标确实是夜母。 但,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 碳化骨骼上,残存着红琉璃般的结晶,在手电光下折射诡异的光。 迟邪伸手触碰,哪怕过了那么久还有余温。 这是与光热有关的异常,所留下的。 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哪里来的光与热?除了…… “日光蜉蝣。”他说。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终端。 【黑色警报:残日袭击 目标:临溪、青云港、辽城外围区域】 残日的第二轮攻势,竟在此时降临了!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细密的摩擦声。 “敌袭!在上面!!”周序的声音。 洞口亮了。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被狂暴的火光强行点燃。 苍穹之顶,亿万只日光蜉蝣同时俯冲,化作一场白金色的火雨! 杀死飞升者的凶手,正是这诡异的白昼。 无数翅膀震动,发出轰鸣。犹如熔岩倾泻,炎浪朝着他们所在的岩洞,轰然灌入! 第88章 决策 第88章 决策 “嗤嗤——!” 热浪淹没众人之前,爆裂声响起,某种硬物在挤压、碰撞! 山谷中央,一道幽蓝色的冰墙凭空凝结,罩在了众人的头顶。冰面上,猛探出无数人形的躯体,浑身晶莹,张嘴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法则【恸哭墙】。 鹊港的肃清官韩知行,立于众人前方,双臂暴起青筋。 那一只只蜉蝣挟着光与热,自.杀式地砸向寒冰人形。透明甲壳粉碎,体内炽烈的日光喷出,瞬间烧出无数的孔洞,白汽炸出,升腾百米! 人形的哭号更盛,数十米厚的寒冰融了大半。 然而下一秒,冰墙迅速复原。 “给我……滚回去!”韩知行的臂膀沉沉往空中一推,仿佛推动了山岳,【恸哭墙】逆势上升!残破的冰人齐声尖啸,气浪轰然爆开,一时间撕碎火浪,把它反推回天空!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整整两百多年的异常繁衍,蜉蝣的数量多到令人绝望,绝非一时能消灭的。 而天空上,那些尚未攻击的虫子也在翻涌。 翅膀与翅膀摩擦,阳光从透明躯体中照射出,粘稠的光液在空中拉丝。 它们彼此交叠。 整片天空是蠕动的温床。 “它们在交.配。”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很快就会产卵,高热之下,虫卵会极速孵化。以目前的环境温度……”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他面前,迅速闪过长串的公式——污染之地的异常习性不同,但自从两日前遇到虫群,方展策就在收集数据。 虚影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他说:“五分二十秒后,我们就会见到新生代虫潮。” 倒计时,开始冷冷跳动。 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念头: 如此规模的虫群同时繁衍,到底会生出,何等数量的后代? 坏消息不止一个。裴一北焦急道:“后方战况告急。青云港疑似发现‘残日子嗣’的活动踪迹,防线人手不足!” 青云港是个偏远的小城市,遇上子嗣,哪怕只有几分钟恐怕都会沦为废墟。 而且,至今为止残日都没有真正现身。 “嘀嘀嘀——”没有任何喘息,又是新的警报声! 作战终端上弹出新的文字。裴一北的声音沙哑:“袭击范围扩大……受袭城市,升至七座!” 接下来呢?还有多少地方会被卷入?还会死多少人?! 冰墙蒸腾的白汽仍是冲天。 蜉蝣前赴后继,剔透的冰人哀嚎着、抓挠着,以身躯一遍又一遍拦下冲击。 韩知行紧咬牙关,下巴滚落汗珠。 在迟邪身后,迸发出可怖的生长声。 荆棘避开光焰最盛处,贴着岩壁狰狞窜起!眨眼间,它们铺开一层猩红的网,探向高空,直刺向繁衍蠕动的虫群! 荆棘成百上千,如标枪射入苍穹。 这数量与遮蔽天穹的蜉蝣相比,看似不足,但它们一接触虫躯,便显露出掠食者的本性。 以血肉为养料,荆棘呈网状蔓延。被钉穿的虫躯,爆出一团团细小的火,烧得荆棘滋滋作响,可暗红色的光泽一闪,倒刺从焦痕中新生,又凶悍地铺开,将更多蜉蝣卷入绞杀的巨网! 纯粹的屠杀。 仅仅数分钟后,山谷正上方那湿热而拥挤的温床,被撕了个干净。 蜉蝣振翅,争先恐后逃离被猩红主宰的空域。 整个天空,光海动荡。待虫群退开,众人头顶只余狰狞的荆棘,和久违的夜色。 失去了后援,山谷的虫群又几次与【恸哭墙】相撞后,火势渐熄。 冰人的尖啸,震散最后一点火星。 攻势暂时结束。天空之上,荆棘还要向外扩张。它们勾勒出巨眼的轮廓,深渊般的瞳孔即将睁开—— 一只微凉的手,搭上迟邪绷紧的臂膀,压下那战意。 裴月明轻轻向他摇了摇头:“先保存体力,我……有个想法。” 空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荆棘停住,只笼罩在那一片空域,威慑虫群。 方展策面前,推演的数字变动。 他说:“受【审判】干扰,第一轮新生代虫潮的出现时间,推迟至约三十二分钟之后。”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数字时不时虚化,实时校准。 所有人的面色凝重。 几名队员离开岩洞,去检查战场,准备更多的应对措施。 迟邪深深吸了口气,问裴月明:“你的想法是?” 另一边,韩知行和裴一北也过来了。裴一北掌心泛起【圣心】的微光,迅速稳定韩知行的呼吸心跳。 裴月明说:“只要完整的黑夜降临,绝大部分的蜉蝣就会死。本能驱使着它们,清除一切可能让‘长夜’降临的威胁。” “可夜母已经死了。”裴一北困惑,“蜉蝣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是来复活它的?” “因为它们没有‘死亡’的概念。”裴月明回答。 裴一北一怔。 “原本的生命太短暂,短到无法理解何为死亡。”裴月明说,“在蜉蝣的感知里,夜母只是陷入了虚弱,就像它们在夜间一样。它们恐惧外来者会惊醒夜母。” 韩知行猛地抬头:“所以,它们才杀了那些飞升者?” “是的。”裴月明颔首,“正因如此,我想提前复活夜母。” “即便还在复生的过程中,它都能影响这片地域的夜晚,让蜉蝣大规模死去。这样我们才能保存体力,全力迎战残日。” “太冒险了!”韩知行皱眉,“现在复活,就意味着我们要立刻面对祂!”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千灯山谷勘探三到五日,甚至更长,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才尝试复活。 如今,勘探都来不及。 更别提清剿附近的威胁性异常,或者防备飞升者。 韩知行的声音急促:“蜉蝣虽然难应付。但为了清理一群虫子,就把计划提前到现在?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他深呼吸一口气,“我还能打,你们也看到了,冰墙对它们相当有效。” “不,不止是为了虫子。”迟邪忽然开口,“也是为了后方的七座城市。袭击还在继续,假设被卷入的城市继续增加……” 他的眸色沉沉:“我去过琉城的废墟。整个城市,最后只剩灰烬。这种历史绝不能重演。” “我们前脚刚踏进山谷,后脚袭击就开始了,这绝不是巧合。残日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了我们在接近夜母的残骸。如果夜母复活,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后方的压力肯定会大大缓解,甚至,可能完全解除。” 死一般的沉默。 虫群新生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靠法则正面解决虫群,会耗费大量精力与时间,也没办法根除。”裴月明轻声说,“在与残日对决前,后勤人员也要撤离。假设虫群还在,我们需要分人守护他们,战力只会进一步分散。” 几秒后,裴一北叹息:“道理是这样,但是……” “但是太仓促了。”迟邪狠狠捏了捏眉心,“我们今早才踏进这座山谷。太赶了。” 而且关键的是—— 这也就意味着,裴月明必须立刻举行仪式,复活夜母。 裴月明说过,仪式只需要青苔和鲜血。 以原计划来讲,这也足够危险,更别说如今的他大病初愈。 何况,他与残日有新仇旧恨。在毫无准备的绝境中,再让他献出鲜血、完成仪式,同时面对随时降临的残日,实在太危险。 迟邪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月明:“单独聊两句。” 韩知行和裴一北对视一眼,退出洞外。 岩洞深处,只剩两人。 迟邪低声说:“如果夜母刚开始复活,残日就立刻现身,我们应付不过来。你能保证中间有足够的时间差,让蜉蝣死掉、我们的后勤撤离吗?” 对抗那种敌人,哪怕多任何一丝不利的变数,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灭。何况,那猖狂了两百年的蜉蝣,本就如同天灾,此刻退缩,仅仅是因为……它们撞上的是这支队伍。 “不能。”裴月明回答。 他回答得果断,不留半分余地。迟邪顿了下。 “我再怎样厉害,也不可能完全预知残日的行动。”裴月明接着讲,“那确实是最坏的情况,真发生了,我会用传送的仪式,强行把后勤送走。” “那样,所有人都会看见你使用仪式。”迟邪的声音更低,“他们会知道你是谁。” “对。不过没得选。”裴月明神色淡淡。 迟邪皱了下眉头,又问:“复生仪式需要多久?” “三十分钟。”裴月明回答,“从仪式完成,到夜母的力量足以影响整片虫群,保守还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必须防住下一轮、甚至之后几轮孵化的虫潮。” 迟邪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有至少九十分钟的致命时间差,若期间残日降临,他们不得不在亿万只的蜉蝣中迎战。 他们本来有充足的时间勘探地形、布置战场。残日一定会来,哪怕等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可现在不同。将这一切提前,是为了后方的安危。 复活夜母是手段,吸引残日才是目的。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既怕残日来得太早,虫潮未退,又怕祂迟迟不来,燃尽城市。 何况,飞升者一定会行动。要是在他们厮杀到油尽灯枯时,从暗处下死手…… 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我对议会和城市的了解远不如你。我也……没有决定的资格。”裴月明轻声说,“这个判断,必须由你来做。” 倒计时慢慢变少。 一秒,又一秒。 迟邪沉默一瞬,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 “撑得住。”裴月明简单回答,“你见过我失误么?” 迟邪却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一片冰凉。他一言不发,手往下滑,紧贴住裴月明的侧脸,好像这样就能用灼热的体温,捂暖那片寒意。 裴月明微微垂眸,任由他动作。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迟邪的心间。他抬起眼,扫视过队员的面庞。 还未冷却的山谷间,有人整顿装备,有人加固防御。 神色不一,在忙碌,在等待他的决策。他们都是最顶尖的精英,此刻沉默着,把性命交托在他一念之间。 一张张面庞难掩紧张,迟邪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要说哪个人神色如常,只有裴月明了。 他依旧平静。 怎么办?迟邪问自己。 相信后方?纵使贺长风力挽狂澜,也避免不了难以估量的伤亡。 还是说相信队友,相信这支小队能在仓促之中弑神? 他从不畏惧残日,光是想到与祂对决,体内的血就好像要沸腾。然而,有太多人的生命压在他肩头。 输了,这里就是所有人的坟墓。赢了…… 代价又是什么?会不会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迟邪知道不该—— 裴月明从未与“弱小”沾边,狠起来比谁都冷。死后三百年,世界仍无法遗忘他的名字。 但光是看见他、想到他,迟邪的心里就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柔软。 柔软。 电光石火之间,这个词击中了迟邪的思绪。 他突然又想起雨村深处,那副壁画。 黑熊与幼崽,散步在落满阳光的林间。 他们杀过两个子嗣。甚至在三百多年前,裴月明还令另一个子嗣重伤至今。 残日是他们必须倾力应对的大敌。 而他们于残日,又何尝不是呢? ——手染子嗣鲜血,他们两人,才该是那位母亲眼中真正的‘怪物’。 迟邪自己都不敢拿裴月明的命去赌。 那个同样拥有“软肋”的母亲,又怎么敢?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残日要先袭击城市,汲取更多的恐惧,才敢降临。 赌的是,神也怕输。 “嘀嘀——”又是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人猛地看向终端,屏幕上猩红的数字跳动—— 受袭城市,升至十座! 短短几秒钟,迟邪的后背几乎汗湿。 就在这时,衣领一重。 那柔软但坚定的力量,令他下意识低头。 一抹冰凉,贴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 裴月明不知何时抬起头,与他额头相抵。 近在咫尺,呼吸交融。那眼中只映着他一人身影。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相信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你正是这样一路走来,才终于……重新遇见了我。不是么?” 迟邪怔住。 洞穴外,韩知行的手臂还在发抖。裴一北来回忙碌,照料着作战人员,靴子踩过刚才的碎冰,嘎吱作响。方展策面前的倒计时,倒影在他的眼镜上,跳动着缩短。 这些场景,明明离迟邪很远,可他全部能清晰感受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有千斤重担从肩头卸下。他低笑了一声,回答裴月明:“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深处有融金流淌,看着裴月明:“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说完,迟邪反手摁住裴月明的后颈,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彼此相抵的额头压得更实、更沉。 随后他不再留恋。 所有的柔软在转身时消失殆尽。他走向众人:“方展策,推算第二轮孵化时间!” 【万物推演】的数字变化,十多秒后,全新的倒计时浮现。 “约四十七分钟后。”方展策回答,“这个时间的波动很大,我会持续修正。” 迟邪颔首,大步走到岩洞口,面对众人的目光:“韩知行,再撑两轮有问题么?” 韩知行目光一凝:“当然没有!” “庄欣,现在带人勘探附近地形,你们有四十分钟摸清地势、定下战术点位。裴一北,【圣心】全力维持状态,重点照看裴月明和韩知行。” “现在就去!”“明白!” 一条条指令落下,迟邪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视线扫视周围。 他最后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进入岩洞。我们现在就复活夜母。” 第89章 复生仪式 第89章 复生仪式 阴影无声地划开手腕。 影子牵动血液,写出古文字。比往日更快,每一笔都带着狂气,更显得文字诡谲邪异。 涌动的鲜红中,唯有裴月明的白衣依旧,面容平静。 “迟邪,青苔。”他说。 迟邪手中的三个容器中,金绿色青苔早就躁动不安。 它们贴在器壁内上翻腾。迟邪拧开容器,它们瞬间扑向不远处的物体—— 半截断裂的手,还有大半块面甲,卡在犬牙交错的石柱间。 苍白,巨大。 甲壳质感,布满伤痕。 它们的伤,与云龙颅骨上的如出一辙。来自残日,一击毙命。 青苔瞬间覆盖伤口。金绿的光辉爬上断手碎裂的纹路,涌上面甲的断裂处,犹如蜿蜒的血管。 它们吞噬了残日留下的死亡,强行带来生机。 古文字涌过青苔,金绿的光更盛。 时间紧迫。五分钟后,第一轮新生虫潮会出现,三十七分钟后,将是第二轮。 尽管【审判】悬于苍穹、威慑着虫群,尽管两人在洞穴深处,它们狂暴的振翅声,依然隐隐传到身边。 直到此刻,迟邪才真正明白,裴月明说的“需要三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裴月明书写得极快。 十余行文字同时被勾勒,信手拈来。 飞升者献出如此多的代价,才能换来对文字一星半点的理解,对仪式进行一次拙劣的仿制。 而那复生仪式,于裴月明来讲,不过是半小时能完成的事物。 ——血还在流。 裴月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没有任何停顿。 迟邪的身形晃了晃。 文字越发复杂,在他面前狂舞。那不是正常人类能注视的东西。 “迟邪,出去。”裴月明开口,“我一个人够了。” 迟邪没挪步。下一秒裴月明眼尾一跳—— 荆棘在迟邪的手腕处,割开一道口! 迟邪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血和裴月明的血混在一起,被影子牵引着,一行一行地飞向空中。 书写未停,又是数行的文字。 裴月明说:“我没精力写共享视野的仪式。你要保存体力。出去。” 迟邪一言不发,强撑着,汗水顺着英挺的面庞流下。 裴月明轻轻皱眉。 可现在容不得犹豫,影子带动鲜血,文字诡谲,欢欣起舞。 短短数分钟后,亿万振翅声从远方响起! 第一轮的孵化结束,虫潮降临。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裂。 迟邪踉跄退后数步,离开裴月明的身边。 手腕处的鲜血滴落,不再被仪式接纳。他扶着岩壁,俯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仿佛要把内脏都一起吐出。 岩洞外,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冰墙轰然展开,人形发出尖啸!在他身边,其他队员的法则也随之施展。 【审判】的棘刺,也如暴雨落下—— 岩洞深处,迟邪还在剧烈喘息。 他单手撑着岩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胡乱抹过嘴角。健壮的心脏却似乎永不知疲惫,泵动血液,强压下铺天盖地的不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杀意暴涨到了顶峰。 洞穴外,韩知行等人压力顿减,不由精神一振! 以他们看来,【审判】仍是精准,仍是致命,与往常无异。 只有裴月明知道,于他身后,迟邪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战斗。 但凡离开仪式,迟邪的状态就能迅速恢复。 第一波新生虫潮不知虚实,的确需要他全力应对。 裴月明身旁空了。 这就够了。他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书写多了几分锋利,速度被推向极致。失血的眩晕上涌,手指开始发凉,这是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冷冰冰的,绝不陌生。 但以他的速度,完成仪式没有问题。 一双手,粗暴撕开了身后环绕的文字! 滚烫、同样流着血的手,猛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具高大的身躯,悍然挤进了仪式中心! 裴月明骤然偏头:“你——” “不用管外面。”迟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继续写,别停。” 迟邪浑身的肌肉都因对抗仪式而紧绷,眼睛微微泛红,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寸步不离领地。 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交融,源源不断飘向空中。裴月明的下颌线绷紧,影子带着更澎湃的鲜血,挥写文字! 在他身后,迟邪闭上眼。文字还是灼热地烫在视线中,狂舞着、旋转着。 视野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高空,以化作荆棘的无数视线,俯视大地;一半在眼前,漫天的古文字层叠不休,要把他吞没。 这种极致的反差,足以撕裂任何人的思维。 即便他也不该例外。 汗珠从下巴滚落,迟邪勉强抬眼,只能望见裴月明半张侧脸。 如此平静。 他生来属于这里,这是独属于他的知识。 极度的混乱中,一个念头闪过—— 三百多年前,裴月明是不是也曾这样? 善妒的师父,病弱的师姐,对他望尘莫及的同僚。无人踏足他的世界,与他并肩。 所以无数次,他独自站在某处黑暗中,淌着血,一字一字,写下这世间无人能懂的文字。 但现在…… 迟邪忽然伸手,从后方把人揽进怀里,低头,重重埋进他的肩窝里! 毫无道理的动作。 仪式不是这样,能被轻易挣脱的事物。 可那人的气息清冷如霜。 狂乱之中,一轮明月坠入他怀。这认知,居然是奇迹般地,把迟邪岌岌可危的理智给摁住了。 迟邪就这样闭着眼。 战斗仍在继续。无人察觉【审判】那一瞬的躁动。 而在他怀里,裴月明没有挣开。 笔锋一顿,又更狠地落下。影子狂暴如浪潮,猩红飞扬,把一行行的字泼溅到了这个世界上! 青苔翻涌,夜母将在血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后,或许是十余分钟后,裴月明肩头一轻,那灼热的胸膛离远了。 迟邪的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要往文字之外跌落—— 只要几步,他就会离开仪式,重获清明。 影子托住了他。 却不是送往安全处。 而是把他,强行拽回裴月明的身边! 裴月明转过身来。 面容失尽血色,被汗湿的黑发衬着,白得好似透明。他双手捧住迟邪的脸,任由那体温,要烫伤了自己掌心一般。 迟邪睁开眼,目光涣散,本能想要偏头。 裴月明掌心用力,逼迫他直视自己,直视这满天的疯狂! “迟邪,”他轻声道,“躲什么?不是要超越我么?” 迟邪的目光动了动。 暗淡的火,又幽幽烧了起来。 “……是啊。”他也很轻地笑了。 那从少年时就供奉至今的、对那道遥远身影又恨又慕的火焰…… 一点,一寸,重新点亮他的双眸。 他不再后退,反手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再一次,主动踏进了血色中! 血与血交汇,书写速度再次暴涨! 最后几十行文字,在空中连成一片残影。 随着最末尾的文字浮现。 仪式,完成了。 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比裴月明预计的更快。有了迟邪的血,那个本已不可思议的时间,竟还能再短。 青苔的光芒吞没他们两人的身影—— 山谷轰鸣,脚下震颤。 以断手与面甲为中心,山谷内所有苍白的残骸,皆在金绿光辉的牵引下,缓缓聚拢,一片片嵌回它们的断裂之处。 “这是……成功了?”韩知行犹豫问。 裴一北没作声。 【圣心】的虚影在她身边跳动。 关于青苔,迟邪给议会和元老会的说法是,只要它靠近夜母的尸骸,就会自行复活它。 她起初半信半疑,是否真有异常能起死回生,但衔尾蛇与竹节虫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可从刚才开始,她能感受到,洞穴内那两人的心跳很快。 她尽力安抚了,效果甚微。 于是她意识到,复活夜母,一定不是迟邪口中讲的那么轻巧。 会和他身边那个人有关么?她眼前又浮现裴月明的模样,神色冷淡,心跳带着诡异的空洞感。 要不是【审判】仍悬在天际,要不是迟邪叫他们不要进岩洞,她早就带人闯进去了。 大地还是剧烈震颤。 日光蜉蝣感知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涌动,翅膀的摩擦声叫人头皮发麻。 裴一北收回思绪,【圣心】砰然跳动,再次给身边人带来力量! 这一轮的攻势,有惊无险地挺过去了,只留下山谷间未散的热意。 然而,许多新生的蜉蝣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汇入远处那温床般的天空,继续繁殖。 周序把【风时花】感知到的大规模蜉蝣活动,传到了方展策的终端上。 数字跳动,方展策更改了演算结果:“下一轮新生虫潮,提前到五分钟后。” 裴一北和韩知行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言,各自调整状态。 五分钟后,远处天空越发亮了。半透明、发着光的虫卵开裂,一只只幼虫钻出,幼嫩的翅膀带黏液。 黏液在光中风干、舒展,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虫群越发躁动,众人严阵以待。 数分钟后,第二轮攻势迟迟没来。 韩知行“啧”了一声:“怕成这样?夜母都还没复活呢。” “看飞行的姿态,”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它们还在彼此求偶。” 裴一北:“难道是想总攻?” “有这个可能性。”方展策回答,“我计算了刚才的体力消耗,以它们的数量级,我们防守山谷会比主动出击更划算。” “也是啊。毕竟,只要撑到夜母带回夜晚就好……”裴一北喃喃。 她望向山谷深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暗色好像浓了几分。 金绿光芒还在,引着散落百年的残骸,飘向岩洞。 夜母外壳破碎时的粉末,有些沉在谷底,有些早不知飘散去何方荒原了,但在此刻,它们乘着光,携着风,重归这片葬身之地。 那些微光,也照在了裴月明的眼中。 在他和迟邪面前,仪式的文字慢慢散去,空中只余晕开的深红。碎片、粉尘附着在了面甲与断手上,逐渐拼出更庞大的轮廓。 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如裴月明所说,至少一个小时后,夜母的黑暗才能笼罩山谷。 两人的终端同时亮起。 是侦察队员传回来的路线图。他们探查附近地形、不断构建新的落脚点,标注出方便躲藏、作战与撤离之处。 就在这段信息旁边,红色警告还在跳动。 受袭城市没增加,但情况不容乐观,调度、撤离的命令挤满了面板。 迟邪盯着屏幕。 仪式的后遗症没消退,警告在他视野里拖出长长的重影,化成扭曲的线条。 胃部还在抽搐。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把那些残留的画面赶出脑海,才重新聚焦视线。 “还在攻击城市。”他声音依旧沙哑,“看来祂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也拖不了太久。一旦夜母完全恢复,祂想赢只会更难。”裴月明淡淡说,“至于祂为什么不利用蜉蝣……” “是因为掌控感。”迟邪接话。 裴月明话音一顿。 迟邪看着自己的双手,笑了笑:“有时候我也会这样觉得,只有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算力量。那样残暴古老的存在,大概也根本看不上,朝生暮死的虫子吧。” 夜母的残骸还在缓缓拼凑。远处的蜉蝣狂躁不安。 他们两人都是靠了岩壁,肩并肩坐着休息。 迟邪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势。 韩知行他们是这场防守的主力,扛住虫潮,保护后勤,为其他人节省体力。待夜母复活,虫群死去,韩知行护送后援撤离,其余战斗人员留守此地。 此时,庄欣带着侦察队还在外面探地形,标记点逐个更新。 现在,只看残日何时降临了。 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 在这短暂的间隙,他和裴月明终于能从重压中歇口气。 思考间,迟邪的呼吸彻底平复。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试图理解古文字,早学会了如何对抗那份不适,只要离开仪式极短一段时间,就能重拾状态。 何况,【圣心】还在持续作用,令手腕间的伤口缓慢愈合。 他偏头看向身侧。 裴月明的面庞还是苍白得像纸,跳动的屏幕光芒,照亮他侧脸。 迟邪伸手,不由分说摁灭了裴月明的终端屏幕。洞穴内暗了几分。 “别看了,”他说,“休息。” 裴月明顿了下,放下终端:“迟邪,刚才你应该保留体力的。” “你这个脸色,讲这话可没说服力。”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现在好着呢。用你爱听的方式解释,以我这么一点血,换你好得多的状态去对抗残日,还缩短了仪式时间,对战局来说相当划算。” “那我不爱听的解释是什么?”裴月明问。 “我不想你死。”迟邪回答。 裴月明:“……” 他像是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迟邪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身子微微前倾:“还有你更不爱听的,想知道吗?” 换作平时,裴月明大概会回“不太想”。 但手腕的伤口哪怕愈合了,还是有点痒,令他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你讲吧。”他说。 “就是几天前——”迟邪停顿了几秒,“几天前,你不是在帐篷又打了我一次吗。我确实又想起更多事情了,比如那晚我不但摸了你的腰,还差点亲上去了……” 裴月明:“……?” 他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原来这真不是你瞎找的借口?还真有用啊? 不等他反应,迟邪又开口了:“还有刚才。” 裴月明下意识问:“怎么了?” “刚才你把我强拽回来的时候,就那么捧住我的脸,让我必须看着你。”迟邪的眼神热切,“说实话,挺爽的。什么时候再来一次?” 裴月明:“……” 裴月明:“……???”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迟邪,”他斟酌了好几秒措辞,以极度迟疑、极度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你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吧?” “没有啊我很正常的。”迟邪答得飞快,眼睛眨都不眨,“我只是,单纯地吃你这一套而已。” 他不回答还好,这么一解释,裴月明显然更警惕了。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和迟邪拉开一点距离。 “我倒想问你,”迟邪立刻凑近,“你怎么会知道‘特别爱好’这种东西的?学现代知识,还学到这方面去了?” 裴月明面无表情:“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就冲你刚才的语气和表情,”迟邪不依不饶,“你觉得我信么?” 沉默。 迟邪挑眉:“嗯?” 沉默。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双手捂住脸,长叹一声。 “……查资料的时候,自己弹出来的广告网站。很难关掉。” 迟邪:“……” 这是什么理由?! “查资料误入黄色网站”这句话听起来和裴月明也太不相干了! 裴月明继续说:“没细看,但是相当震撼。”他还是捂着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画面,语气沉痛,“当时我感觉,这个时代真是……礼崩乐坏啊。” 迟邪:“……” 不是,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第90章 千年承诺 第90章 千年承诺 不论迟邪怎么追问,裴月明就是不肯说出,在那个他称作“礼崩乐坏”的网站上,看到了什么震撼人心的画面。 迟邪倒不是真的想知道,就是裴月明露出这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实在是头一回。 不多看看真是可惜了。 他摸了摸下巴,难掩笑容,刚想拐弯抹角再问问,就听见一阵沉闷摩擦。 “轰——” “咔——咔——” 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只见那不断汇聚的残骸,在金绿光芒中缓缓飘出洞外。 断手边缘,光是擦过岩壁,就轻易留下了深深的划痕,一阵尘埃扬起。 这是…… 迟邪眯起眼睛。 夜母最大的几块残骸,正是在谷底。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当带上这5号岩洞的断手与面甲,去到谷底,才开始复活夜母。只是蜉蝣来势汹汹,后方城市容不得拖延,裴月明评估了这里残骸,说也足够仪式,他们才提前放出青苔。 现在看来,残骸彼此吸引,还是循着更庞大的部分去了。 复活还没完成。 得跟下去。 迟邪摁住耳麦,三言两语与队友说明情况。 【审判】的范围庞大,但战局远在高空,再深入谷底,难免会有影响。 简单沟通完,迟邪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俩跟着下去。” 裴月明刚要起身,又被迟邪按回了原位。 迟邪单膝跪地,从腿包里取了一卷干净的绷带,盖上他的双眼。 “待会说不定有强光。”迟邪在他耳边说,声音还带点刚才的沙哑,“那群虫子快疯了,残日听起来也是个挺亮的东西……” “没必要,反正看不见。”裴月明微微仰头,任由他动作,“真需要的话,用影子也能遮住。” “哎,医嘱还是要遵守的。”迟邪把绷带缠了两圈,仔细系上,“你出院时我可和医生答应得好好的,复查要是交不上差,倒霉的是我。再说了,夜母不也有一千盏灯吗,万一它刚复活太激动,一下子全打开了怎么办?” 裴月明:“……应该不会。又不是电灯泡。” 迟邪手上的薄茧擦过耳廓,触感鲜明。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 “它可嫌弃我了,指不定想闪一下我的眼睛。”迟邪收好东西,回望一眼洞内,确认仪式的痕迹已完全消失,“我们走。” 两人走向洞外那片金绿交织的光。 遗骸朝谷底沉降。 就在刚才的数十分钟,侦察队用法则硬生生造出一条粗糙的路。 头顶是遥遥发光的虫海,脚下是越发幽深、漫无边际的黑暗,跟着金绿的光,和数百年的苍白残骸,两人仿佛走向世界的尽头。 但那条仓促造出的路,还是太难走。残骸缓慢而笔直地飘落,人却要艰难绕行。 迟邪还能应付,裴月明难以跟上。两人逐渐和残骸拉开了一段距离。 血荆棘顺着山谷,向下蔓延,始终在残骸的旁侧。 迟邪说:“慢慢走,侦察的队员马上折返,让他用速度法则带我们下去。” 裴月明闻言驻足。 断手与面甲,已没入黑暗深处。 下一秒,渡鸦从悬崖边的阴影中振翅而起。飞羽切开气流,它们扎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谷底是无光之地,在他的感知中,庞大的阴影彼此重叠,交缠成一片混沌。 然而,影鸦仍在盘旋。 振翅,搅动影子,感受黑暗撞击岩石时溅出的涟漪。 像蝙蝠群以回声勾勒世界,它们就这样,探寻着岩壁、怪石、和谷底堆积如山的灯盏……用破碎的反馈,强行构建出世界。 “在找什么?”迟邪回过身。 裴月明只是问:“想知道,上一次我是怎么到谷底的吗?” 迟邪愣了下:“怎么?” 路太窄,迟邪脚后就是万丈深渊。 裴月明向他伸出手。 迟邪下意识以为他要自己拉一把,递过手去。 然而,裴月明没有握住他的手。 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掠过他手掌,径直按在了他的左胸膛,按在了心跳之上。 掌下是沉稳有力的搏动。 与自己的,截然不同。 裴月明停顿了一瞬,感受着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然后—— 轻轻一推! 迟邪没有动。 那点力量,完全不足以令他失衡。 裴月明早就料到,只是借着那一推的力道,向他靠近。风从脚下的深渊涌出,高高扬起刚缠好的绷带尾端,掠过迟邪的脸颊。 在这瞬间,迟邪忽然知道,裴月明在笑。 那绷带下的双眼,一定微微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笑意似乎还在加深,抵在他胸口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明明是往外推,却像是不给退路的邀请。 于是迟邪没忍住,嘴角一扬—— 他反手握住心口的那只手,顺势向后倒去! 急剧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 无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的下坠。 唯一的光源,是深处的金绿光辉。 那光辉,照亮了向下疯狂生长的荆棘,它们追随着青苔,遍布整座山谷。影鸦敛起翅膀,与他们一同俯冲。山谷之间,横吹的强风被强行撕开,突起的嶙峋怪石,被俯冲的鸦群如流星般击碎! 碎石横飞,却无一能近身。他们一路无阻,直直坠向黑暗。 狂风咆哮,迟邪手上用力,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按向自己的胸膛。他翻转身体,将后背留给了未知的黑暗。 他看不清周围。 唯一能看清的,是怀中人稍稍带笑的面庞。风拨乱了两人的黑发,发丝交缠,掠过彼此的脸颊。 谷底向他们飞速逼近。那团金绿光芒,也逐渐笼罩回周身。 最后一刻,周围的黑暗狂涌,稳稳接住了他们。 两人落地。 迟邪低笑:“我还以为,你以前下来的方式会更……温柔一些。” “有更快的办法,为什么不用?”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 “那倒也是。”迟邪说,影鸦击破巨石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光看你的脸,谁能想到下手这么狠。不过,挺优雅的。” 裴月明偏了偏头,绷带下的眉眼似乎动了一下,有些意外。 迟邪给他压好被吹乱的衣领:“专属于你的那种。” 裴月明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迟邪,你的爱好果然……比较特别。” “都说了我很正常。”迟邪一笑,手指在他领口处停顿半秒,“不过你说是,那就是吧。” 也就是同一时间,残骸与青苔,缓慢降到了谷底不远处。 “轰轰——” 大地震颤,脚下的泥尘翻滚,翻出了大片的苍白:庞大的面甲碎片飘起,在青苔的牵引下,与残骸融为一体。 裂缝很深,转瞬被飘来的粉尘填满,修补得完整。 夜母的大半张面部,已然恢复,静静悬在谷底。 “轰——轰——” 接连不断的声响。更多谷底的残骸,正在飘起。 与这轰鸣一同响起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丁零丁零……” 清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仿佛宝石互相撞击。 一盏灯,就这样带着空灵悦耳之声,滚到了两人脚边。 它足有半人高,布满尘埃,能隐约看出旧时的质感:那外壳跟宝石雕出似的,若是轻轻擦拭,点亮后,便会生出通透的光,足以映照这幽深之地。 灯盏的内部中空,嵌着风铃般的结构,此刻,正叮咚作响。 影鸦落在灯盏旁,歪着脑袋,用鸟喙啄了啄风铃。 又是清脆的一声。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擦过灯盏边缘。 灰簌簌飘落。 只这一下,在手电筒冷白的光束中,外壳也折射出华丽色泽。 裴月明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好似回过神来,低头点开了终端。 通讯频道中一切正常。韩知行等人一边整备一边提防蜉蝣的总攻,而方展策还在演算着数据:预计的总攻时间,在三十分钟后。 城市遇袭的警告依旧猩红。 一长串的战报掠过,屏幕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瞥了他一眼。 终端上的内容,他自然也看到了。 在这一瞬,迟邪的脸色是有几分阴沉的。那猩红的警报光芒,在他眉骨上打下一片阴影,让本就分明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然后,视线在裴月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了几秒。 ——得亏刚才没听他的。 要是自己没有强行献出鲜血,这最后一点血色,恐怕都保不住。 目光收回时,迟邪又是往日的模样了。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走到裴月明身旁,忽然伸手在那灯盏上轻轻一弹。 “叮——” 声响一圈圈在谷底回荡。 盯着终端的影鸦一顿,偏了偏脑袋,红眼睛望向迟邪。 “上次没仔细看这些灯。”迟邪端详几秒,“现在一看,还挺漂亮的。之前我就在想,为什么夜母会有那么多灯,不应该越暗越好么。” 裴月明没有立刻接话。 手中的终端屏幕,渐渐暗下去。他忽然问:“你要休息吗?” “这得看情况。”迟邪在他面前蹲下,歪了歪头,“你要是想让我休息,我就休息。你要是想做点别的……”他目光灼灼,剔透的琥珀色瞳仁里像是烧着火,再次扫过裴月明的嘴唇,“那我可精神了。” 裴月明:“……” 昏暗中,他修长的颈线绷紧了一瞬。 “怎么?真是别的?”迟邪往前凑了凑,“刚好黑灯瞎火的。” “想多了。”裴月明熄灭终端,站起身,“既然那么有精神,那就跟我走。趁……还有时间,带你去看个东西。” 迟邪跟上去,语调还有点意犹未尽:“那么突然?不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吧?” “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裴月明淡淡说,“不会离青苔太远的。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手电筒的光芒刺破黑暗,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到处都是滚落的灯盏,有些残破,有些堆积如小山。 很快,迟邪就意识到了什么。 出发前,所有人都研读了七十多年前远征队留下的资料。时隔多年,地形难免变动,好在夜母的主要残骸位置没改变。 但当年,远征队从未抵达这一片谷底。 资料空白。 而裴月明认得方向。 迟邪:“你还记得路?” 裴月明没有回头。 “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渺远,“对我来说,来千灯山谷,不过是几年之前的事情。” 迟邪脚步微顿。 那时,裴月明与夜狩踏过荒原,来到此处,他们的光芒曾彻夜照亮这片山谷。 于他而言,那是触手可及的昨日。 然而回首。 一别三百年,物是人非。 绕开灯盏,谷底的路还算好走。即使这样,裴月明的步伐还是偏慢。 约七八分钟后,裴月明停下脚步。影子轻轻推开堆积的五六盏灯,空灵撞击声中,灯滚向两旁,露出后面的洞口。 洞口发着暗光,有类似宝石的物体,错落镶嵌了一圈。 迟邪从没见过,却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异常生物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进岩洞。 “你来过这里?”迟邪照亮周围的岩壁,上面也是嵌着细碎的宝石,“过了那么久,居然还在。” “我也有点意外。”裴月明说。 话音未落,眼前豁然开朗。 多彩而晶莹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地面上、岩壁上,趴着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的生物。它们形似螃蟹,通体晶莹,背甲折射五颜六色的微光。 “这是……宝石蟹?”迟邪打量它们,“我就见过一次,一两百年前的事了。还以为早灭绝了。” 宝石蟹的资料极少。仅有的零星记载,来自夜狩时代,说它们有以线条记录过去的习性。 没想到在这黑暗的谷底,它们繁衍生息至今。 “看那边。”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抬起手电。宝石蟹遇到强光,本能避开,挤得同类一阵翻涌,腿甲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岩壁上露出了大片的线条。那是用宝石碎片拼出的壁画,历经岁月,色彩依旧艳丽得惊人。 画面粗糙,难以辨认。 迟邪审视片刻,才勉强认出最边缘的壁画上,是两道人影。一人似乎怀抱某种方正之物,另一人拖着长长的线条,像是某种兵刃。 第二副画,山谷高耸,他们周身飘着灯盏。 最后一幅画,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太阳,那两人走向它。 “画的是来过山谷的人?”迟邪问。 “嗯。确切来说,他们不属于我们这个文明,源自更古早之前。”裴月明答道,“浔江的古城,也是来自他们。” 他顿了下:“你们对那个文明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就是知道他们以宝石为贵。”迟邪回答,“距今一千多年前,突然消亡了。” 裴月明颔首:“在消亡之前,这两人来到了山谷,一个带着记录用的石板,一个携带武器。用他们的语言去形容,抱石板的那人是‘研究宝石者’,拿武器的是‘猎获宝石者’。” 迟邪反应过来:“差不多对应我们‘教授’和‘调查员’的职位。” 裴月明顿了顿。 迟邪:“干嘛?这点研究还是有的。” “我知道。”裴月明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懂。”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迟邪一笑,“我没当这个首席之前,好歹先在白庭混了一段时间——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走个流程嘛,知识考核还是要过的。我可是满分。” “考的是什么?”裴月明问。 “啥都有,主要是夜狩时代的事。” “……你不就是那时候的人吗?” “对呀,所以满分。” 裴月明:“……” 看迟邪的表情,还大有要他夸赞表扬的意思。 裴月明假装看不懂,继续说:“壁画上这两人——或许可以把他们称作学者和战士,在千年之前误入此地,与夜母相识。是他们把灯盏作为礼物,带来了这里。” 迟邪回想起灯盏那宝石般的外壳,和精巧的结构。 他不擅长分辨造型与风格,可这样去想,它们确实和古城中华丽的金银珠宝,有着相似之处。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夜母始终在他们身旁。”裴月明说,“学者手持石板,记录这山谷的异常与生态。而战士手持利刃,为他驱逐黑暗中的威胁。” “后来他们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告诉夜母,他们要走了。” “为什么?”迟邪问,目光不自觉落向第三副壁画。 笔触简陋,可能看出两人挨得很近。 面对那浩大的太阳,肩并着肩。 “他们说,要去杀死太阳。” 迟邪眯起眼。 一个疯狂的猜测在脑海中窜出。他问:“……残日?” “嗯。在他们那个时代,祂还未衰老。也许还不能把祂称为残日。”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那两人承诺夜母,自己还会回来。只要——” 话语声顿住。 山谷中骤然卷起暴怒的气流,刮过怪石,发出凄厉哀嚎! 那厉声穿透岩壁,直刺进洞穴。 耳麦中,方展策的声音传来:“总攻提前到两分钟后!” 来不及多说,两人回到洞口。 不远处,金绿光芒更盛。夜母的残骸逐渐拼凑得齐整。 而抬头望向天空,即便隔了山谷浓重的黑暗,也能隐隐见到那炽烈的、太阳般的光芒。 高空之上,蜉蝣狂涌,体内迸发出火光! “嗡嗡嗡——嗡嗡嗡——” 振翅声响彻云霄。 迟邪微微皱眉,荆棘在空中蔓延—— “交给我。”作战频道内,韩知行忽然开口,“迟首席,交给我们。等虫潮结束,我就带着后勤撤离。” 一时间,诸多思虑闪过。 两秒后迟邪沉声回答:“好。” 荆棘不再生长,静静盘踞在半空。 谷底的风,呜呜咽咽吹着。 来自天穹的隐约火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肩并肩站着。迟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依旧是望着山谷上方。 他心想,也不知道千年前的人,是否也曾这样昂起头,直面过那轮带来毁灭的太阳。 迟邪刚想说话,身边的裴月明却继续讲了下去,声音很轻:“你也知道的,那两人没有成功。残日还活着。” 迟邪沉默了一瞬:“他们是怎么承诺夜母的?” “每年点一盏灯。” 迟邪一愣。 裴月明微微侧头。 天空那暗淡的赤红,顺着发梢落下,鬼魅般给绷带染上一抹血色。他的侧脸却是流淌着谷底的金绿,幽幽亮亮,勾勒出漂亮的轮廓。 两种光芒,温柔交缠,彼此吞噬。 他说:“点到第一千盏,他们就会回来。” 第91章 点千灯 第91章 点千灯 虫群像涌动的焰云,铺天盖地涌向山谷。 冰墙久候多时。无数人形朝天空探出半身,发出尖啸!幽蓝水雾所过之处,烈焰无声熄灭,化作细碎的冰晶。 法则【恸哭墙】。 法则【水云天】。 高热与严寒相撞,雾气轰然腾起,升至数百米的高空。 韩知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他和他手下的小队是这次防守的主力,要尽可能为其他人保存体力。队员个个绷紧肌肉,神色凝重。 ……绝对不能让这些虫子接近山谷! 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低声自语:“活得那么久……也该死了!” 随着他的怒吼,冰层与冰层挤压,发出可怖的爆裂声。 转瞬之间,厚实的冰层压过山谷上方、压过空旷的荒原。大地酷寒,一座座冰山凭空拔起,直探向高空! 这战斗声势浩大,连在谷底,都能感受到明灭的光芒,听到凄厉的风。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青苔旁。 夜母的面甲已拼凑大半。他们守在旁边,静待战局的变化。 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作战频道内,每一人的嘶吼声都变哑了。 积聚了两百年、又在最后时刻疯狂繁殖的虫潮,似乎无穷无尽。一遍又一遍堪称机械性地防御,到最后,频道内反而无人言语。 荆棘蛰伏在高空与山谷,偶尔刺出,在关键时刻遏制攻势。 ——迟邪时刻关注着局势,若有不对,随时会接管战场。 但韩知行一次次撑了下来。 每当坚冰快被火海吞没,总有人形再次爬出冰层,尖啸声撕碎连绵的火。只要有一个人形未融化,以它为中心,又会有无数双晶莹的冰手探出。 谷底,裴月明裹紧了外套,轻声道:“撑了这么久,真顽强。” 他没有【审判】那样的视野,但能感受到,头顶的那法则一次次濒临崩溃,却总在最后一刻,强行重拾掌控力。 “他的家乡在邺州。”迟邪简短说,“衔尾蛇袭击时,死伤惨重。以他年纪,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拥有了法则。” 决定每一人法则的因素有很多,天赋、性格和经历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 韩知行的法则里,永远留着那座城的哀嚎。年幼时死在面前的人,化作不散的心魔,最终铸成了保护生者的城墙。 三十分钟过去,冰墙撑不住了。 再顽强的意志,也抵抗不住这积攒百年的疯狂。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山谷。 冰墙应声裂开巨大的缝隙。 韩知行大口喘息着,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片大片的蜉蝣死去,本来如同白昼的天空暗了下去,漏出几个幽深的大洞,洞里是真正的天空和夜色。 但活着的蜉蝣,数量依旧惊人。 它们振翅、集结,再度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撑不住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按顺位,接替的队伍是…… “我们顶上。”频道内,传来a级调查员季如松的声音。 下一秒,多个新的法则在山谷上方蔓延。 迟邪飞快衡量着。 以原计划,他不该现在出手。但韩知行竭尽所能,拼到这一步,蜉蝣比预估的少了很多。如果换他来防御,体力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与其继续耗尽更多人,不如—— 短短几秒钟,他心念已定。 荆棘刚要漫天生长,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叮——” 灯盏碰撞的声音。 迟邪的动作一顿。 在山谷凄厉的风声间,这一点清越声响,如此微弱,又如此清晰。 裴月明也听见了。他稍稍侧过头,“望”向那方向。 “叮——” 又是清越的、空灵的一声,宛如玉石轻撞。 然后,整个谷底暗了下去。 手电筒的冷白,青苔的金绿,天空渗下来的赤红,在这一瞬,通通被黑暗吞没。 风忽然停了。 裴月明独自坐在黑暗中。 一切光源湮灭,在他的感知中,世界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再也无从分辨。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讽刺。 以影子为武器,可全然被它吞没时,反而成了巨大的劣势。 万籁俱寂。 这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世界上仅剩他一人。 很快,有了新的动静。裴月明清晰地感知到,无数荆棘正在周围蔓延。 是迟邪。 他在黑暗中靠荆棘感受周围。那股熟悉而强悍的法则波动,将他们两人护在中心。 裴月明无声起身,迈向黑暗深处。 荆棘动了,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裴月明嘴角无声地勾了勾,他继续向前走,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夜色中行动的某种猫科动物,不留下半点声响。 他摸到了某个硬物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 是灯盏的宝石外壳。 这是离他最近、也是最完整的一盏灯。影子缠上外壳,让它缓慢浮起,同时拂去了灰土,露出其下温润的质感。 灯中的风铃结构轻轻晃动,没有碰撞。即便是一个简单的“举起”,在他手里,也是精确而优雅的。 在诸多歪斜倒地的灯中,他以法则举起这一盏。 然后,他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人说话。只是肩膀突然被轻撞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体温贴了过来。 裴月明没回头:“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刚下来的时候,影鸦一直在这盏灯上站着,老半天才飞走。”迟邪低声笑说,“那时候还以为它看上了这灯,没想到是你。” 裴月明也笑了笑。 迟邪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还要多久。两人只是并肩站着,一同微微昂起头。 唯一的灯盏悬浮于漆黑的虚空。 他们在等待。 等待。 等待。 死寂中,对时间的感知也模糊了,唯有彼此的呼吸与体温。 直到自那虚空的深处,幽然伸出了一只手。 庞大,苍白,生有裂痕。 迟邪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冬日。 少年时候的他,向裴月明问起千灯山谷和夜母。裴月明说,对于这等异常,套用人类的性别并无意义。它之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疆域中的夜色,庇护了许多夜行性的生灵。 “你要是见过它,就会明白。”当时的裴月明这样说。 少年微微仰起脸,却没有去想象那是怎样的存在,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衣衫,在冬日太阳下泛着雪白的光晕。 ——那时的迟邪不懂。 后来即便是来山谷,也是孤身一人。裴月明已经不在了,他看着千盏灯,看着夜母,满脑子想的还是那道白衣的身影。 但,现在那道身影就在身边。 时隔多年,迟邪抬起头,终于真正看见了那个苍白的存在。 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有着甲壳质感,七根手指的线条修长又残破,连指甲都布满划痕,暴露出岩石般的内里。 与人类的手有许多不同,怪诞又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指尖舒展、缓缓伸向灯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直觉涌上心头—— 与天穹上的暴烈截然不同。 这是一只属于长夜的手。它曾点亮灯盏,也曾给予这片山谷最温柔的拥抱。 母亲的手。 手腕一旋,两根修长的指甲相抵,在黑暗中缓慢错开。 “嚓!” 轻响。 像是燧石互相撞击,像是火柴划过红磷。金色火星,自指尖纷扬地落下,落入那风铃般的灯芯中。 灯芯燃起。 透过宝石外壳,暖金的光折射出迷离色泽,铺满这幽深之地。 光晕映亮了两人的面孔,将他们影子拉长,落向嶙峋的岩壁。 时隔两百年,第一盏灯亮了,映照这一方古老的谷底。 而穹顶,熄灭了。 蜉蝣躯体被阳光烧得透明,化作壮阔的火流,又一次向山谷扑杀!作战队员绷紧了浑身,法则正要迎上,眼前暗了下去。 夜色自山谷涌出,覆盖天幕。 时隔两百年的夜晚,重新笼罩这片荒原。来自本能的惊惧席卷虫群,飞行杂乱无章,它们彼此碰撞,仓皇逃窜! 然而,没有生灵能逃离夜晚。日夜交替,生死轮换。太阳沉了,也就到了它们那病态生命落幕的时刻。 所有火光被夜色覆盖。 死去的蜉蝣大片落下,犹如微光的雪,落向沉寂了两百年的山谷。 山谷间,靠着岩壁喘息的韩知行抬头,望向这诡异的雪景。 “终于……”他喃喃。 “是啊。”身旁队友也抬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复活了夜母。” 韩知行沉默良久,拍拍对方的肩:“该带着后勤走了。”他站起身,透支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抽筋。 但韩知行还是强撑着向前走。身后的人说:“来之前……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居然没和残日对上。”他苦笑了一下,“迟邪他们……能赢吗?” 韩知行的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那深谷。 “想那么多干嘛?”他哑声说,“如果连他们都赢不了,这世上就没人能赢了。走!” 队友赶忙起身,也是浑身酸痛、咬牙切齿地跟上来。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场微光的雪。 它们穿过破碎的冰层,穿过黑暗,悠悠落向谷底。 一片发光的蜉蝣翅膀,飘到了裴月明的肩头,还没停稳,就被一只手拂走了。 “等他们撤到安全区域,会告诉我们。”迟邪收回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夜母恢复要多久?” “很久。完全恢复可能要几天。”裴月明回答,“但残日不会容许它恢复到那个程度的。” 迟邪颔首:“就看祂什么时候来了。” 那第一盏灯已经不再依托影子,静静悬在空中。 苍白之手,重新隐没于黑暗。 “叮——” 数秒后,第二盏灯亮了。 没有温度的金色火焰,照亮了空中渐熄的火星,照亮了残破的手——手腕处仍是断裂的,翻涌着黑暗,更多碎片和粉尘飘来,贴合上它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 每次灯火亮起,都是同样的景象。 光晕,火星。 又完整了一些的那只手。 风铃脆响着,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停留在不同高度,高低错落地照亮世界。 这时已是深夜。 裴月明靠坐回岩壁旁。暖光落在脸上,难得映出几分血色。但那只是假象,疲惫与安静依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迟邪坐到了他身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边传来。 那些宝石蟹从不同洞口探出身子,小心试探这片夜色。试探够了,它们爬上岩壁,背甲泛起微弱的光亮。 裴月明开口:“想吞噬残日的青苔,也来自那个古文明。” 迟邪并不太意外。 “难怪这段时间议会研究青苔,说它的构成很像某种晶石的粉末。”他偏过头看裴月明,“他们也想用青苔杀残日?” “倒不如说,这就是他们提取青苔的目的。”裴月明说,“被残日灼烧过的区域,普通生命无法存活。但他们发现,那里的宝石内部产生了异变,滋生出细小的金绿色。” 他微微偏过头,听着宝石蟹爬过岩石的声音,继续讲:“他们把宝石磨碎,在粉末中找到了这些青苔。刚开始数量稀少,不成气候,后来整个文明都在搜集。” 迟邪想起,壁画上那两道走向太阳的身影。 他说:“仅靠青苔,没有仪式,能杀死残日么?” “他们拥有的青苔,比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多太多了。”裴月明思索了两秒,“也许有机会。” 可那两人再也没回来。 沉默中,又是接连的几盏灯被点亮,光芒蔓延向远处的谷底。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迟邪问,“青苔,还有那个一千盏灯的约定。” “我在污染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月明回答,“三百年前,那个文明留下的痕迹比现在多。有些异常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个山谷的壁画不止一处。宝石蟹把它们所见的事物画了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洞穴深处。当年,是夜母让我看到了那些壁画,告诉了我那个许诺。” 迟邪靠着冰冷的岩壁:“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承诺?” “可能是觉得夜母活不了一千年吧,留一个虚幻的念想,总好过让它直接面对死别。”裴月明语速很慢,“也可能是觉得,过了那么久,夜母早该忘记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久到能释怀一切。” “……人和人的观念差别真大。”迟邪仰头,望着头顶的一盏灯,光芒落在他眼中,“换作是我,别说什么约定了,估计连句遗言都不会留,直接上战场就完事了。” “是啊。哪怕夜母的寿命再短,我也不会这样承诺。”裴月明的声音很轻,笑了笑,“空给希望,然后在等待中度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要是那样做了,肯定是带着最真切的恨。” 周围,宝石蟹还在小声爬行。 那只点灯的手越发完整。偶然有一瞬,指甲擦出的火星映亮了黑暗深处,照出半张庞大的残破面甲,刹那又沉入黑暗。 在他们远处的上方,不时有法则波动。后勤正在撤离,其他人员准备往谷底来。 迟邪忽然说:“好像挺冷的。” 裴月明愣了下:“你?” “是啊。”迟邪握住了裴月明冰凉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现在暖和多了。” 裴月明沉默片刻:“我早就想说了,你每次找的借口都很……随便。” “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迟邪笑着,手指摩了摩他的手背,“刚才那个想了一秒不到吧。” “下次想久一点。” “想得久了,你就会愿意?” “不。” 迟邪咂舌:“这么果断啊。真就一点机会也不给?” 裴月明反问:“你想我给你什么机会?” “很多啊。”迟邪回答得很快,“比如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裴月明:“……” 迟邪低声笑了:“要是像上次一样,再亲一下就更好了。” 灯盏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裴月明脸上,明明灭灭。口袋中他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挣开。 “但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问,“情投意合?一辈子在你身边,隐瞒真实的身份,然后白头偕老?不提我的想法,你难道会默许这些发生?迟邪,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有很多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空给希望不是温柔,那是……我们恨一个人的方式。” 死寂。 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裴月明轻声开口:“所以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 第92章 降临 第92章 降临 迟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则在上方波动,一盏盏明灯依次亮起,宝石蟹窸窣爬行。 两人之间,只有死寂。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的神色柔软了:“山谷里还有别的壁画,和很多未被记载的异常,等残日死了,你都可以见到。”语调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迟邪,去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 迟邪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疼。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迟邪说。 裴月明顿了下。 迟邪的语速不缓不急,努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感,以至于微微发哑。 他说:“白庭有世界上最恢宏的审判厅,我设想过如果我们在那里相见,万众瞩目之下,我该怎么对你做出判决,用怎样的判词,去评价你的一生。” “过去三百年,甚至于我们重逢后,我也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要是我们为敌,彼此厮杀,我该怎么用荆棘撕碎影子——” “你的血,会不会比我的还热?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会是怎样的感觉?” 裴月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迟邪略为粗重的呼吸。 自己的呼吸却放轻了,轻到像是不愿打扰那人的话语。 “我甚至想过最好的结局。”迟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所有该杀之敌都死在我们手中,你证明了你的清白,并且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但你终究会死。” “你死后,我会怎样?我还会活多久?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长生的缘由。这三百年,我是靠盲信‘你还活着’撑过来的。可等你真的死了之后呢?我不知道……” 他看着裴月明,琥珀般的眼中,仍是摇曳的、金色的灯火。 “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人生。”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想开口,迟邪打断他:“听我讲完……裴月明,你听我讲完。” 裴月明不再说话。 迟邪继续讲了下去:“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法则,关于异常,从来没错过,总被人当成真理。” “很多年前你说,法则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渴望被看见的人,就不会有低调的法则;一心助人,就懂得保护和治愈;迫切杀敌,就会有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带着薄薄的茧,能催生无数恐怖的荆棘。 “我的法则名为【审判】。我也确实想给每人公平的判决,只杀该杀之人。飞升者也好,元老会那帮人也好,哪怕最恨我的人,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我不敢说从没误判,但敢说,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对得起自己的法则,对得起……最初的自己。” “……我知道。”裴月明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让迟邪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被捏得生疼。然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极轻地反握住了迟邪的手。 “我知道的。”他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手上力道放松了一些,手指再次很轻地、摩挲过裴月明的手背,“可我也有私心。” “重逢时我放过了你,不论找的理由多冠冕堂皇,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对面是你而已。” “我们在一起不过三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翻天覆地的。现在还有个传说中的残日,要来找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太不合时宜,可是——” 他抬起眼看裴月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认真说的话,这也算是背叛了我的法则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奇迹一样的重逢。你就在我身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三百年从不存在。” “坚守原则守了那么久,为此差点死过,代价也付够了。凭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回私心?” 迟邪苦笑着,牵着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团狭小的温暖,冷风立刻缠上来,鲜明地凉。 然后迟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追问我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对我有亏欠。但我等了三百年,连几个月的任性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动了。 他稍稍倾身。 迟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发顶。 很轻。 仿佛是夜风,又仿佛是一个吻。 迟邪猛地抬头。 裴月明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手,手指没入发间,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迟邪亲手为他系上的绷带。 白色的布料无声滑落。 迟邪愣了一下。 没有了遮挡,灯火完整地落在了裴月明的脸上。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夜色深寂,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光中,那素来清冷平静的线条,从眉眼到下颌,竟有了消融般的错觉。 无神眼瞳里,和迟邪一样,倒映着暖金。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 那涌动不规律,带着血肉感,如同产道在收缩。 它生出了城市。 无数废墟,凭空降临。 空间被撕裂,重力被扭曲。荆棘之眼与残日的距离骤然拉开,如同隔着数个世界! 高楼和道路在天上交错,街区残破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数不尽的城市,数不尽颠倒的废墟,从天空至谷底,层层叠叠,拦在了他们与残日之间。 ——这是曾被残日毁灭的城市。 迟邪的第一个念头。 ——太远了。杀不死祂。 第二个念头。 【审判】的覆盖范围再恐怖,也够不到那里。更别谈不以距离见长的【借影】。 “必须向上走。”裴月明在他身边说。 怎么做? 踏着这些残垣断壁往上? 荆棘猛地射出,缠上了最近的一处残骸。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墙,悬在上方四五米。 荆棘绞紧,试探性发力往上抬升。 碎块簌簌坠落,整面墙塌了。残骸脱离扭曲的重力,砸在不远处,重重溅出尘埃。 脆弱至极。 迟邪的力度控制很精准。但血荆棘的倒刺锋利,无法收回,在牵拉时像无数钉子深深刺入墙体,令其千疮百孔,转瞬崩塌。 寻常物体被它绞住,本就撑不了几秒。而残日分娩出的废墟,更残破不堪,等不到他踏足。 时间太短。 迟邪身手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审判】之眼转动,将大片的废墟尽收眼中,迅速做出判断:以建筑残骸的密度,这时间,根本不足以他移动至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地方。 而身边的裴月明昂起头。 在他腕间,小黑蛇探出了脑袋,嘶嘶吐出信子。 若乘上影蛇,的确能攀升向上。但此时遍野红光,即便身处夜母庇护的谷底,影子也极为薄弱,更别提空旷的高空处。 高处没有黑暗。 那些废墟投下的细碎影子,也渗着红色,肮脏到难以利用。 再强大的法则,终究有其局限性。而他们两人的力量,偏偏都不适合此情此景。 利用其他队员的法则?不,有更好的办法—— “再试一次。”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一声:“当然。” 荆棘缠住更高处的大理石柱,把它向上扯起。 石料碎裂,而同一瞬,裂缝里涌出了无数道影子。 在那白色大理石上,新生影子极其纯粹,如脉络一般,沿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强行把它拼了回去! 石柱不堪重负,坚持几秒,最终还是崩得细碎。 但是够了。 粘合物体不是【借影】的强项。可争取来的几秒,足够扭转局面。 那些因崩裂而新生的、纯粹的阴影,也能为裴月明所用。 他们两人一起…… 可以做到! 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谷底的阴影向裴月明涌动。影蛇的身躯在黑暗中暴涨,猩红眼眸光芒更盛。 迟邪摁住耳麦:“季如松,裴一北,替我指挥!守住山谷,斩断脐带!” 来不及多问,那两人沉声应下。 而在迟邪面前,庞大的影蛇盘踞,向他温顺地垂下头颅—— 狂风猎猎,白衣青年站在上面,静静等着他。 漫天血色与毁灭中,裴月明朝他伸手。 “上来。”他说,“我们去杀死太阳。” 第93章 攀升之路 第93章 攀升之路 迟邪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真的借力,只是把那只手拢进掌心,脚下发力,利落地跃上蛇背,与裴月明并肩而立。 影蛇悍然昂首,犹如离弦之箭,蹿向谷顶! 风声尖锐。 视野急速拔高。前一刻还身处幽暗的谷底,几秒之后,他们已攀升百米,在山谷上方俯瞰荒原! 离开夜母的黑暗,血色天光立刻压下来,影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缩小。 就在这时,废墟近了。 那是混凝土构成的路面,像某座高架桥的残骸。 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曾属于哪座城市,支离破碎,飘在半空,乍一眼望去好似不属于他们的文明。 影蛇的攀升减缓。阴影波动,快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了。 “看来是我太重了。”迟邪挑眉笑道。 风声呼啸,血色漫天。 “去吧。”裴月明在他耳边讲,“如果不小心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语气带了点调侃。 “在你面前丢人?”迟邪低笑了一声,学着他刚才的话语,“怎么可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颠倒的废墟与深渊,纵身跃下! “咚!” 作战靴重重踏上倾斜的路面,扬起暗红色的尘。 无数荆棘自脚下爆发,缠住整段路面,猛地发力。 高架桥在可怖的爆裂声中,被拖离了原本的轨迹。迟邪踩在桥面,任由荆棘拽着这庞然大物,违背重力,向苍穹砸去! 高架桥分崩离析,但它的每一处缝隙,都渗出影子。 那未被污染的黑暗,把碎块黏合在一起。 而影蛇在这新生的阴影里,得到力量,昂首向更高空! 高处,【审判】之眼转动,锁定了更上方的半栋写字楼。 目光化作荆棘,贯穿途中扭曲的脐带,贯穿楼宇的玻璃与钢筋,把原本垂直的建筑在半空拽平,变作可以立足的角度。 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高架桥直直撞向写字楼! 成百上千吨的物体以这样的速度对撞,冲击力足以粉碎任何事物,当然也足以杀死搭载者。 然而迟邪神色不改。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暴涨。 它们从荆棘制造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缝隙中涌出,海啸一般铺在废墟之间。恐怖的动能砸进影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被吞噬得干净。 本该粉身碎骨的两座建筑,诡异地嵌在一起。 但,脚下的高架桥已到极限。 迟邪矫健跃出,踩着扭曲的钢筋,越过碎掉的玻璃,稳稳踏上了写字楼的外墙。 身后,高架桥彻底崩碎,在狂风中下坠。 而荆棘带着新的建筑,又一次抬升! 在这极速的上升中,迟邪回头望了一眼。 影蛇还是淡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烧着它,它每一秒都在消散。裴月明站在上面,似乎站在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里。 他知道在裴月明手中,连飘忽的影子都可以载人。 数百年前,他就曾见过影蛇碾过战场。后来在桐州,也是影蛇载着他们二人,救起了坠海的车辆。 但在深海和低空,天地间并不缺阴影,毫无遮挡的高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月明从未以法则来到如此高空。 过去不需要。脚踏实地,他的影子就足以吞灭天日,没有敌人能活着走到他面前。 如今他目不能视,然而此刻,在这死地里第一次逆空攀升…… 他的掌控,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新生黑暗被裴月明强行融入蛇身。它们稳住了波动,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存在。 迟邪只看了这么一眼,便回过头。 荆棘缠住下一座大型废墟! 一座又一座废墟,被荆棘拽为合适的角度,在影子中无声碰撞。 每座建筑毁灭前,他们都上升数十米。 破碎广场,断裂的公路,路灯歪歪斜斜,巨石遍布裂痕。无数熟悉的建筑交相出现,又相继毁灭,恍惚之间如同他们正掠过自身文明的遗迹,亲眼所见它的覆灭。 迟邪高高跳起,踏上一段钢筋。 钢筋震颤,螺丝扭曲着发出刺耳声响,一颗颗崩出!他连停都不停,几步跃向前方更坚实的地面。 与此同时,荆棘带着这一堆不断散落的、狂颤的建筑废材,腾至更高处。影子及时涌出,挡在废材与头顶的半截公路之间,让它们无声贴合。 钢筋散落。 迟邪已踩在路面上。 血荆棘在路面生长,却没发力,只虚虚缠着周围。 而影蛇也安静靠近,在路旁垂首。 没有新生的阴影,黑蛇迅速暗淡。在它消散前,裴月明跃向公路—— 迟邪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他小臂,牢牢稳住了他的身形。 周围安静下来,唯有漫天红光,和静静飘浮的废墟。 新的死灰色脐带,还在向大地延伸。 它们不停诞生,又几乎于同时断裂,在高空的风中沉重摇摆——山谷的队友,正在拼尽全力阻拦它们。 而残破公路的尽头,有半个圆形的银灰色建筑,被灰尘盖满,轮廓依稀可辨。 迟邪眯起眼:“琉城的演出厅。” 八十六年前,琉城付之一炬,这地标性的圆顶演出厅和整座城市一起化为灰烬。 这一路上来的残骸,许多是琉城的遗迹。 时隔多年,残日居然把琉城……重新生了出来,当作屏障。 灰烬里的死亡记忆,被拼凑成这样的支离破碎,悬在天上。 这感觉几乎令人作呕。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抚过地面。 尽是沟壑,布满暗红色的灰。 那是城市的伤痕。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人们留下的法则波动。错乱的脚步,惊恐的呼吸,全在高温中燃尽。 肩上的影鸦抬头,望向高处。 隔着障碍,还见不到残日的本体。但再往上,残骸的风格开始变了。 不止是钢筋水泥、木材石材,多出了一些……风格迥异的建筑,外墙流转玉石般的光泽,嵌着宝石和金银。 和古城、以及谷底的灯盏,风格一脉相承。同属那个早已不在的文明。 “这些东西,是残日珍藏的战利品。”裴月明说,“接下来没那么好走。抓紧时间。” 荆棘不动。 迟邪没往上看,只是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随后伸手探向前额。 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迟邪没停下动作,又顺着往下,掌心贴住外套领口下的脖颈。 裹着厚实的衣衫,根本压抑不住的滚烫传来。呼吸也有一点不正常的灼热。 半个多月,从医院到荒原,迟邪太熟悉这个温度了。 他在发烧。 而且不知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强撑了多久。 风中,远处的废墟在不断崩塌。 地面的影子深重,就算是这个高度,裴月明也能安全回到地表。 但迟邪沉默几秒,问:“还能撑多久?” 裴月明伸手,抓住迟邪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臂。 那力道算不上重,绝没有迟邪的强悍有力,可足够沉稳。 “撑到祂死。”裴月明回答。 迟邪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话音刚落。 “轰——” 那圆顶演出厅,竟是亮起了灯光!一排排老式射灯,以血色的光,照亮了建筑轮廓。 “嗞嗞嗞……沙沙……” 诡异的杂音。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器中,无数人一齐开口,在电流中说话、歌声与尖叫。 迟邪目光一沉,数十条血荆棘缠住圆顶,猛地掀开! 无数东西喷涌而出。 老式电视机,收音机,海报和画作。 屏幕播放着同一段画面: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画面变成炽烈的金色。收音机里,女声慷慨激昂,播音腔带着扭曲的电流,喜悦道:“今日——琉城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海报中的夕阳渗出浓稠的光,烧穿了纸张。画作上,工笔勾勒的太阳射线,耀眼到不可思议! 死灰色的脐带把这些死物缠绕在了一起,不断延伸、蠕动。 这一团东西,这一团畸形的战利品,喷满了他们上方的整个天空。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公路一颤。 失重感骤然传来! 那扭曲的重力,失效了。 荆棘绞碎路面,缝隙中渗出浓郁的影子,强行黏合这公路。这短短几秒钟,已足够荆棘拽着他们向上。 向上。 朝着那漫天蠕动的死物。 收音机的女声,狂喜到尖锐:“请全体市民抬起头!注视太阳!不要眨眼!” 影子化作漆黑鸦群扑向高空,屏幕和收音机爆出火花! 女声戛然而止。无数老式电话机的听筒齐齐垂落,人声叠在一起。 嘶吼、惨叫和哭号。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升腾时的呼啸声。 这厉声,足以让普通人自燃身亡,足以让最坚定的调查员为之失神。 但两人神色不改。 荆棘紧随影子,标枪般射穿万物! 脐带被贯穿,荆棘顺着那死灰色的血肉,覆盖所有扭曲的物件。挤压声中,玻璃与金属外壳如暴雨落下,又被阴影斥离两人的身侧。 从始至终,脚下公路的上升都未停止。 他们接近更高处的遗迹。 影蛇重新凝出庞大的身形,昂起头颅,正要载着裴月明在阴影中腾起—— “啪!” 一道黏稠的血色光柱,从高空射下,落在他们身上。 光芒加身,皮肤立刻传来急剧上升的灼热感。 迟邪抬头。光束的本体隐没在红光中,肉眼无法辨认。但【审判】的巨眸在头顶悍然睁开,替他望向更高处。 视野的极限尽头,是一台巨大的电影放映机。 它生着密密麻麻的脐带。从那一团血肉中探出的镜头,以光束注视着两人。 荆棘之眼转动。 上百条荆棘刺出,将那团血肉绞碎! “啪!”“啪!” 更多的放映机依次亮起。一个被荆棘击碎了,另一个又近乎同时亮起。血色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如影随形地紧追他们。 强光下,影蛇刚凝出的身形剧烈波动。裴月明面色不改,早有准备的阴影在腕间,就要划下—— 献出鲜血,写出仪式,还能强行唤出影子。 “过来!” 腕间那一抹阴影顿住。 裴月明没犹豫,跃下蛇首。而迟邪在残骸边缘,单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背。 “影子留着给敌人。”迟邪说。 “好。” 高空又是两个投影机爆开,迟邪笑了笑:“你看,我也能接住你。” 裴月明没来得及说话,上千条黑色,从天而降。 那是放映机中垂落的胶卷。 血光透过它们,照亮了上面的黑白留影。 同一幅画面,带着老旧的颗粒感,在万千胶卷上重复。 不同年代的大街小巷、不同风格的建筑内外,黑压压的人群背对画面,仰起头。 他们站得整齐,人与人的间距、仰头的角度都完全一致,沉默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啪!”“啪!” 放映机再次轰然亮起! 黑胶卷中的人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脸。 漫天的视线,落向废墟里的两人。面庞被红光照亮,它们喜悦地伸手—— 身形探出胶卷的刹那就开始燃烧,烧成灿烂的金红色。 它们循着灯光的指引,从高空扑下! 第94章 宝石 第94章 宝石 血荆棘漫天生长,绞碎了金红的身形,划破了黑胶卷。 更多胶卷垂落。 画面上仰望太阳的人群又一次回头,循着重燃的放映机灯光…… 伸手,燃烧! 脚下公路接近了更高处的遗迹。 在迟邪怀中,裴月明的脸色苍白,低烧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下。 两处废墟相撞的瞬间,未被光线污染的阴影,疯狂涌出,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动能化为乌有。 漫天的金红人形,在荆棘中被绞为灰烬。迟邪稳稳带着他,踏上新的废墟。 再往上,路越来越难了。 人形接连不断,放映机依次亮起,红光灭了一盏,又有新的如影随形。 各种建筑支离破碎,角度刁钻。可供借力的寥寥无几,荆棘巨眸在高空转动,找到落脚点。 ——有时候,那甚至称不上“落脚点”。 风声呼啸。 两人身前,是一整面倾斜的玻璃。 金红色的火人炸开。荆棘贯穿它们,却不可避免地被干扰,玻璃还未被彻底拽平,他们便已被迫接近。 废墟相撞的那一刹,迟邪拽着裴月明跃起。 荆棘击碎玻璃,碎片倾泻,化作一场炽红的暴雨。 迟邪目光冷厉,空出的右手猛地抓住窗框! “哐!” 带着另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的手臂绷紧到了极致,青筋暴起,几乎被这恐怖的下坠力撕裂。 荆棘一边拽着玻璃墙向上,一边调整角度。 两秒后,整面窗框回归垂直。迟邪松手,带着裴月明稳稳落在狭窄的窗沿上。他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扶着边框,在燃烧的人形中上升。 手心被窗框割伤,血蜿蜒流下。右臂肌肉火辣辣地疼。 他却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裴月明真的太轻了。 还不等这念头落下,脚下的窗框已承受不住,剧烈震颤。 黑暗从合金的裂痕钻出,死死拧住它们,同时为下一次相撞做好了缓冲的准备。 他们就这样继续向上。 仅剩骨架的巨型广告牌,数百级残缺的石阶,崩塌的塔楼…… 有时候轻轻一跃,就能去到下一个落脚处。 有时候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奔跑—— 钢架摇摇欲坠,脚下金属解体的刺耳声响中,迟邪拽过身边的裴月明,于最后一秒以恐怖的爆发力跳上高台! 身后,钢架坠入火海。 回头飞速一瞥。这扭曲的高空,满是火、灰烬与红光,早已完全见不到大地了。 还不够高。 “啪!”“啪!” 第不知道多少声巨响。 满是死灰色脐带的电影放映机,从天际探出,光辉凝成的目光追逐着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身影掠过高墙时,墙面轰然碎裂,那两人踩着下坠的石块向上。 踩过塔吊的金属臂时,它在风中剧烈摇晃,全靠荆棘稳住,两人几步跨到稳固之处。 还要继续向上! 成千上万的人群从胶卷中回头,看向他们。 它们呼啸而出,把钟楼表盘撞得粉碎。巨大的金色时针坠入下方的火海,大理石碎块擦过迟邪的侧脸! 鲜血溅开。 与之一同挥洒的,是荆棘绞碎的漫天飞灰。迟邪眼中映着那熊熊烈焰,血与汗混着淌下,那张脸被烟尘与血迹覆盖,仍透出凌厉的悍勇。 “啪!” 放映机的红光,再次照亮他们。黑胶卷如瀑布般从天垂落,一张张狂喜的面孔,循着灯光扑来。 钟楼未完全坍塌。 这一轮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鬼魅一样的人影映在建筑拐角。 ——那角度,恰好让影子被建筑完全遮挡。 只这一瞬,漆黑的影鸦群爆涌,逆着火海冲天而起! 黑暗与明耀相撞,荆棘在影子的庇护下猛然生长至更远方,撕碎数不清的胶卷! 半秒后,建筑完全崩裂。新生的影子再次被红光污染,肮脏得无法利用。 然而,空域已被影鸦撕裂得干干净净。 仅仅半秒,已足够裴月明改变战局。 三百年前,从未有谁曾真正战胜他。 如今,哪怕病骨支离,哪怕面对的是近乎神明的存在—— 只要杀局做不到完美,就必定要承受他最凶戾的反击! 周遭短暂安静。 两人在这珍贵的安宁中,攀升百米。 很快,强光再临,黑胶卷漫天翻飞。 老电视中,雪花屏与刺目的金色交相爆闪,电话铃声炸开一片,听筒同时摔落,来自过去的哭号连天。打字机凭空打出扭曲的文字,写满了: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 这场袭击,好似没有尽头。 迟邪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伤口和肌肉都钝痛着。而裴月明的冷汗,不断顺着下颌线流下。 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形与脐带,不知道跃过了多少废墟。只知道,必须向上。 到那高天之巅,斩落烈日。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寂静了。 最后一台电影放映机化作碎片,裹挟着血肉坠落。黑胶卷断开,飘落在狂风中。 迟邪抬头。 他们身处一片纯白废墟之间。 周围再见不到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珍珠色泽的外墙,和其上镶嵌的、已然暗淡的宝石。 周身的血光更加浓烈。 残日,非常近了。 两人轻轻落脚在状似宫殿的遗迹中。 荆棘缠住遗迹,暂时没向上发力。而在那歪斜的宝石大门之后,隐隐有火光跳动。 很眼熟。 心跳未平复,迟邪用手背擦去从眉骨流下的血,看向身边。 裴月明倒没添伤口,所有致命的攀爬与跳跃,都由迟邪挡在身前。 可他那半张脸埋在外套边沿,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路上,迟邪不时能感受到他的轻颤,和越发灼热的呼吸。 迟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在外套上,用力抹了抹掌心的污渍,伸手想去探裴月明的额头。 快碰到时,他又停住了:刚擦过眉骨的手背上,血缓慢滚淌,红艳艳的,夹着乌黑的灰烬。 迟邪下意识想收回手,再往外套上抹一抹。 可他掌心贴上了一片凉—— 裴月明稍稍低头,主动靠了上去。 迟邪呼吸一滞。 风吹凉的皮肤,在掌心中很快被捂热了,透出本身的温度来。 烫得惊人。 这样侧着脸,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在那低垂的眼睫间,竟无端显出几分错觉般的纵容与温柔。 就像一把淬着寒月的凶刃,极为短暂地,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 这一刻迟邪的胸口无比沉重。 那重量压着心脏,令它不可自抑地,柔软了。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 他率先迈步,走向火光跳跃的宫殿内部。 迟邪紧跟上去。 跨过宝石之门,殿内半边是断壁残垣,半边尚且完好。 珍珠白的墙壁雕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点缀珠宝。在那宫殿正中,一团庞大的火,猛烈又无声地烧着。和他们在古城所见的那篝火,一模一样。 ——燔祭。 燔祭旁边,簇拥着无数跪拜者。他们身形蜷缩,面部深深埋向地面,周身挤满金银珠宝。 火焰中央,连着数条死灰色的脐带,直通向高不可见的苍穹。 残日曾以他们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作为燃料,汲取力量。在这些旧日遗迹中,火烧了不知几个世纪。 和当初一样,光是看着它,心中就有本能的预感,知道这火如果灭了,肯定有不祥之事会发生。 如今,粉碎了漫天战利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篝火之前。 迟邪不再犹豫。荆棘轻轻一卷,便斩断了所有脐带,绞灭火焰。 燔祭,静静地熄灭了。 无形之中,空气越发黏稠,沉重又恶毒。 迟邪嗤笑一声:“到现在还用同样的把戏。没招了。” “继续往上吧。”裴月明轻声道,“别再让祂点燃这种东西。” 迟邪颔首,缠绕宫殿的荆棘再次发力,把他们带向高处! 接下来的攀升,出乎意料地简单。 建筑的每一寸线条,都像珠宝上切割出的棱面,千变万化。可以想象,若是宝石生辉,光会在这建筑上流动出怎样变幻莫测的色泽。 他们还见到了谷底的灯盏。 一盏盏灯,破碎的、暗淡的,它们华美外壳掩埋在废墟中。 踏上这些遗迹,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琉城的废墟里充满痛苦与哀嚎。而在这里,就算踩碎玉石发出了清脆声响,也只有空旷的死寂感。 只有死亡。 那个曾创造出如此瑰丽造物的文明,真的已经逝去很久了。 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 第95章 坠落 第95章 坠落 荒原。 法则的光辉,轮番在千灯山谷亮起。 脐带从天而降,扎入万物,贪婪地吮吸。 岩洞内,周序的衣服被汗湿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远方的捷报:城市的袭击已经彻底停下。总会长贺长风连同其他精锐,杀死了袭击后方的残日子嗣。 城市保住了。他们提前计划的豪赌,赌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在他们脚下。 风掠过曾开过花的土地,为他带回讯息。 “四点钟方向,异常生物接近。”他在作战频道里沙哑道,“地面十只,地下十三只!” 荒原上,数百米的大地像海浪一样波动,透出熔岩的色泽。生了黑色鳞片的生物燃烧着,飞速靠近山谷! 因夜母复活、残日降临而被惊动的,不止是蜉蝣。 这片区域两百多年没有真正的长夜,早聚积了诸多喜好光与热的异常。它们憎恶黑暗,感知到这场战争后,杀意狂躁,不断从四处奔来。 残日的光,为它们披上一层诡异的红。 火焰点燃了地面! 下个瞬间,大地擦过一抹明亮的绿。 那绿意化作长草与树木,狠狠盖向火焰。露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出更多的植被。 “唰唰——” 又是几道绿痕落下,犹如无形的画笔挥毫! 法则【枯荣笔触】。 那群黑鳞生物被柔韧的长草捆住身形,勒断了脊椎。 风再次刮过。 周序的声音更哑了:“九点钟方向,两只大型异常!” 两团庞大的炽白光芒,闪烁着靠近。如此强光中,人类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黑锁链凭空出现。 白光爆闪数下,完全失去光泽,露出拇指大小的纯白内核。 法则【缄默】。 可以强行限制异常的能力。 数道法则抓住这机会,贯穿了内核,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继续刮着,探测新的动向。 除了异常,它还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法则,太过缥缈,近似幻觉,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飞升者。 果然来了。 周序又一次捕捉方位,却无济于事。 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脸色惨白—— “怎么了?!”裴一北的手搭上他的后背。 周序不讲话。 他浑身抖得厉害。裴一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可思议,连【圣心】都没办法压下。 她正要强行增强影响,周序开口了。 “火……”他喃喃,“我、我又看到了那个篝火……” 裴一北死死皱眉。 半透明的死灰色脐带,骤然出现在了周序身边! 守护他们的队员反应极快,电弧刹那爆出,落在脐带上。 落了个空。 裴一北掏刀,刀光同样只是切开了空气。 那些细小的脐带并无实体。 它们没缠上周序的身体,只是绕着他,细细密密地生长、蔓延。 像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裴一北忽然明白了:这脐带缠绕的,是周序的法则。 和其他人一样,她看不见法则文字,只知道法则运行时,那些文字会绕着周身写下规则,改变世界。 但她从未想到,有异常能这样影响法则。 大概,只有残日有这样的权柄。 “火……”周序自言自语,“它还在那里烧。不,不对,别再看着我了……别看我了!” 裴一北不再犹豫,上手去拽他:“来人帮忙!” 周序忽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裴一北骤然一愣。 陈临声早死在了古城。周序所说的“火”,该不会是那里……熄灭的燔祭吧? “老师,”周序说,“是你还在看着我,对吧?” “小心!” 身后队员扑开了裴一北。 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虚无的脐带烧了起来,火焰覆过周序的全身! 那是来自古城的不祥之火。 “快来帮忙!”队员声嘶力竭。 数道法则落在火中,拼尽全力要扑灭它。 裴一北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想到—— 从古城出来的,还有裴月明和迟邪。 而他们两人,还在高天之上。 比任何人都离残日更近。 …… 高空的风静静吹着,吹过纯白的遗迹。 漫天流金,歌声辉煌。 裴月明和迟邪的周身,环绕着那突如其来的半透明脐带。 这种程度,不足以侵蚀他们的心神,但恶心黏腻感压在了灵魂上,连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时隔数月,古城的代价终于在此刻体现。 迟邪脚下漫开荆棘。 【审判】运转间,那不可见的法则文字沸腾,变得如棘刺一样锐利,锋芒撕碎了脐带! 然而,几次呼吸之间,脐带就恢复了。 “死到临头,还总耍阴招。”迟邪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残日会是个打正面的角色,没想到躲到现在。” 影鸦在裴月明的肩头,身子躲在外套领口下,只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 影子太少,它只有这样才勉强维持身形,看清脐带与文字。 “残日快死了,实力大不如前。”裴月明说,“但加上祂千年来毁灭过的事物,恐怕比巅峰时更难应对。” 迟邪抬头看去:“这些祂生出的鬼东西,我确实从没见过。” 这一路如此坎坷,扭曲的城市,过去的冤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踏破。 脐带在环绕,不断侵蚀法则。 颂歌嘹亮。 “所以,这会是我们最难的一关。”裴月明说,“等残日死了,我们才能真正摆脱。” 迟邪望向满天的融金之人,望向那庞大又空灵的力量。 以整个文明为燃料的这等压迫,前所未见。他很难为裴月明制造出新的影子,以那么稀薄的黑暗去杀敌,裴月明的身体也撑不住。 接下来的战斗,要由他一人面对。 在毁灭这通天神辉之前,他必须把身边这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 歌唱还在继续,称颂永不停止。 迟邪回头,看了眼裴月明身边的死灰色血肉。 他很轻地笑了下:“这东西太丑了。尤其是在你身边。” 荆棘爆射而出! 第一根荆棘,径直刺向最前方金人的胸膛。 “铛——” 火星窜出,金属与玉石共鸣,让人骨头发麻。一贯摧枯拉朽的荆棘,直接崩碎了! 金人的胸膛,留下了一个浅坑。 仅此而已。 浸着恨意诞生,受残日的血光淬炼,这些遗物的硬度,根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同时,环绕迟邪的死灰色脐带,狂乱蔓延。每一根荆棘的生出,都比平时艰巨数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数十条荆棘齐出! 它们同时瞄准了那个浅坑,第一条崩裂,碎片还来不及坠落,第二条已分毫不差地接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眼窝淌着金水,金水浸着红艳的宝石,宝石映着暴雨般溅开的火星。 终于,脆生生的一声。 荆棘贯穿了它的胸腔! 扭曲的金人坠向大地。 宝石碎片和粼粼金粉,飘扬在风中。 最下方的金人被惊扰,动了起来。 这移动优雅而舒展,仿佛雀鸟于空中翱翔。高天的红光下,它们似人非人的皮肤上光泽流转,时而低调内敛,只有水纹般的暗光拂过金银,时而如万千宝石折射,辉煌得不可直视。 太阳的颂歌陡然高亢。 它们朝两人所在的废墟俯冲! 【审判】的巨眸,冷冷转动。 它狰狞,无序。 永不可收回的倒刺,好似野兽的獠牙。与金色军团相比,它更像是充斥杀意与邪性的那一方,是地狱的造物。 迟邪半步未退。 他站在地狱的正中央,仰望天堂。 荆棘暴起! 金银碎了,玉石尽裂。棘刺落向同一点,一具具黄金尸体被串上荆棘,扭曲着坠向深渊。 金人被贯穿时,偶尔会有一两道狭长的裂痕,从那影子中腾飞出了渡鸦。它们向天空展翅,撞上那些华丽的身躯。 数个金人在影子中坠落。 但,还是太少了。 更多的金人从天空降下,沐浴着将死的阳光,无穷无尽。 数不清的荆棘刺碎宝石。数不清的荆棘崩断。 迟邪的呼吸沉重。 裴月明能感受到,迟邪的心跳有多急促。 那人额角和眉骨的伤,也结成了暗色的血痂。 什么时候留下的?是玻璃碎片飞洒时,是钟楼坠落时,还是更早? 汗如雨下。周身的死灰脐带一次次被绞碎,一次次再生。每次调度法则,都是从虚无的血肉中挣出一条路。 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战斗。 迟邪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金粉飘落,飘到两人的发梢,又混着他的血与汗流下。金与红交织,顺着俊朗的眉骨、颧骨和下颌,一笔一笔绘出凌厉的轮廓,像在燃烧。 裴月明攥紧了手。 他能做的不多,依旧做到了完美。 那只手在轻颤,发冷。脐带同样缠住了他,动用法则比平时艰巨百倍。 ——可这本不应该,成为他的阻碍。 迟邪的实力,胜过他见过的所有人。 有这个人共同面对残日,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局面。 影鸦看着那些伤痕与血。 但换作过去的自己…… 有健康的体魄,高处阴影再少,也能以绝对的力量与技巧,强行借来为自己所用。挥洒鲜血写就仪式,同样轻而易举。 和迟邪并肩,残日早该死了。 手还在抖。连头顶融化的金银,都无法驱散身体里的冷。 轻颤的手,被猛地抓住了。 “别用仪式。”迟邪几乎是咬着牙说。 裴月明:”……” 汗如雨下,额角暴起青筋,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足够坚定,“……我会赢给你看的。所以,不用和过去一样!” 荆棘碰撞的火光,把天空都擦亮。 也映亮了裴月明因讶异而微微睁大了的眼。 然后,裴月明轻声笑了笑:“我从没怀疑过你不能赢。我答应你,不用仪式。” 满天金粉飞扬,落在风与光里,落在他和迟邪之间那一点点空里。 这种时候,他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迟邪只恨不能多看两秒,但也只能利落地回头,催生更多荆棘,任由那只手从自己掌心抽离。 歌颂声越发高昂,金银珠玉爆发出强光,殷红、深蓝和幽绿的宝石碎片轮番坠落! 宝石禁锢住的灵魂,翩跹在风中,翩跹在荆棘的密林中。 他会赢的。裴月明想,那些金人,他会一个一个撕碎。 但赢下这些之后,残日还在上面。 裴月明低声讲:“你说得对,我不该和过去的自己比。” 迟邪猛地回头——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站在废墟边缘。他们一路艰难攀升的距离,此刻,化作身后的万丈深渊。 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额有很淡的一抹暗红,干涸了。 ——迟邪的血。 探向他额头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擦掉。 “因为我从来没变过。”裴月明迎着漫天神辉,还是那样轻轻地笑着,“迟邪,等我回来。” 迟邪的瞳孔紧缩。 下一瞬,裴月明往后仰去! 风在耳边尖叫。 影鸦窝在外套下,眼中是飞速远去的流金与珠光。 那道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下坠。远处零星的纯白废墟,还静静飘在空中。 再下坠。纯白远去了,熟悉的钢筋水泥出现,残破公路与高楼,画报与爆开的电视,在视野中交相出现、疾速上升。 狂风带来荒原的气息。 大地飞速逼近。裴月明宛如一道白色的流星,撕开了红光,直直坠入了那道撕裂大地的山谷! 越往下,残日的光芒就越稀薄。 明黄的灯盏,静静出现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在身侧掠过。 黑暗得到感召,刹那漫过谷底,拥抱住他。 落地无声。 然而黑雾中,裴月明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在了谷底的砾石上。 心口,那致命的旧伤爆发出一阵刺痛! 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仿佛…… 【长青】让他苏醒后,就彻底消散了。但此时,仿佛是它生出了无数细小的树根,在心脏中蔓延,每一根都刺伤了血管。 他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 耳麦中的通讯信号,重新清晰。他再次感受到【圣心】的跳动,试图平复他的状态。 裴一北焦急的嗓音传来:“你怎么一个人?迟邪还在上面?!” “在。他没事。”裴月明深呼吸几次,“我马上回去。” “那你怎么样?你的心脏……” “要靠你。”裴月明打断她,“我知道你没对我用全力。” 裴一北愣了下:“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裴月明说,“用全力。” 洞穴内,裴一北旁边是围着周序的医疗人员。 她摁着耳麦。两秒的沉默。 她咬牙道:“知道了。” 山谷正中,巨大心脏的虚影表面崩开数道血色的裂纹,猛然收缩、搏动! 这战鼓一般的搏动中,心口刺痛被强压下去。 血液加速奔涌,冲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裴月明在黑暗中站起身,脚下的阴影轰然沸腾,黑蛇昂起头,庞大的身形载着他无声地穿行谷底! 华丽灯盏,高高低低地飘着,比他们离去时多了许多。 来到谷底中心,影蛇垂下脑袋,让他轻缓落地。 面前有着最浓厚的黑暗,从中,隐隐闪过青苔的金绿色。 光是接近,黑暗就在波动,欢欣鼓舞地想要靠近他。 这波动惊扰了深处的存在。 雾气涌动。 巨大的苍白面甲,在漆黑之雾中浮现。 夜母已然苏醒。 面甲尚不完整,布满裂痕。 但它悬于高处,像有实际的视线落在裴月明身上。 时过境迁,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残破不堪—— 在这个瞬间,它认出了他。 第96章 残日 第96章 残日 “九百九十八盏灯。”裴月明说,“在你死前,一共亮起了那么多。” 夜母沉默着。 它不能发出声响,和夜色一样沉静。 静默中,裴月明的声音平静:“要杀死残日,我需要你把黑暗送到高空。” 那苍白面甲很慢地动了一下,像叹息。 黑暗缓缓翻涌,浓雾尽头亮起了光。 一幅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两道身影。 一人扫清威胁,一人记录万物。 这幅画上,学者仰望天空,以手中石板记录着知识,而战士在旁坐着,怀中抱着长刀般的兵器。 他们在千灯山谷,待了许多许多年。久到宝石蟹画下了他们的诸多模样,久到夜母无法忘记他们。 宝石蟹簇拥在旁边,惶恐不安。夜母的黑暗庇护着它们,庇护着这些隐秘的壁画,令它们在红光中毫发无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夜母的意识刚刚回归,单是护住谷底,已拼尽全力。 如果引动这片黑暗去往高空,红光便会灌入山谷,彻底污染、焚化旧日的画面。 黑暗中,夜母静默地望着他。 那注视庞大而悲怆。那跨越了岁月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灵魂中: 【……你们很像】 【非常像】 【如果是你们回来了,我愿意献上一切】 只要裴月明点头,这片庞大的黑暗,便会毫无保留地为他所用。 可他昂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我从不相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也曾半只脚踏入死亡,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他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但和你不同,人类真正死去后,不会归来。” 黑暗微微躁动。 其他灯早就被点亮,唯有两盏,还空落落地躺在壁画附近。 就差那两盏。 夜母死去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实际上,距离那两人离开山谷,早过了一千年。 但是,还差两盏灯。 于是心里就抱有期待,会不会是自己未能守约,所以故人还没归来? 裴月明的话语未停:“死了就是死了。你等的那两个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就算你点亮了一千盏灯,他们也不会回来。” 黑暗剧烈翻滚。 那苍白的面甲高高悬在上空,裂痕间,尽是冷意。 宝石蟹不安地爬动,晶莹的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裴月明神情不变。 “……他们确实回不来了。”他讲,“但是敌人就在上方。” 夜母不为所动。 它见过全盛时的裴月明,知道他的力量。 也正因为见过,才更清楚此刻的差距—— 如今面前的人苍白又单薄,发着高热,连稳定的心跳也要靠他人维持。甚至,他周身的法则,都被半透明的脐带侵蚀,无法挣脱。 它同样死于残日。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翻滚的黑暗,逐渐平息了。 面甲在雾气中向他垂低。 【你赢不了】 【劝我接受,却不肯看清自己的绝境】 【你也要,学会放下】 裴月明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 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夜母的面甲轻轻一颤。 簇拥在周身的、属于它的黑暗,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 一缕黑暗从身侧剥离,流向裴月明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缠绕他的脐带还在,微弱地搏动着。但雾气全然无视了它们。 不是强夺,亦不是窃取。 如潮水感应到了暗月的引力,阴影找到了归处,欣喜地回应着。 黑暗朝圣于他。 夜母看着这一幕。 三百年恍若昨日,那一身白衣高高坠入谷底,与它对望。从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山谷内的一切秘密。 “我和迟邪不是那两个人。”他轻声说,“过去的功绩和荣誉都与我们无关。” “但是,我们能赢。” 他顿了顿:“别等那两盏灯了。再等一千年又怎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把黑暗借给我。我替你们,现在就杀了祂。” 荒原上的脐带,仍在断裂、重生、贪婪吮吸。 法则杀死了涌来的异常,却杀不尽它们。而在不可见的高空之上,黄金军团高唱颂歌,扑向那道被荆棘环绕的身影。 这场战斗,无止无休。 夜母久久凝望着面前人。 最后,悬于上空的面甲,极其缓慢且庄重地,向着裴月明低垂了半寸。 它伸出手。 七根手指,修长又冰冷,怪诞又残破,轻轻捧起了一团黑暗,将慌乱的宝石蟹们护入掌中。 然后,千灯摇曳,风铃的脆声连成一片海洋。 整个山谷的黑暗,都在向它疯狂地汇聚! “发生了什么!”作战频道内传来队友的惊呼,“夜母怎么了?!” 狂涌的雾中,裴月明沉声开口:“方展策,以这里为原点,指出残日的精确位置。” 通讯那头,只停顿了极短的半秒。 “……我有多长时间?”那个人问。 “三分钟。” “好。” 悬崖岩洞中,方展策面前架满了屏幕、摆满了纸笔。 两名作战队员守在身边,随时准备应对新的袭击。 数据不知跳跃了多久,笔记上全是计算。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周身变换,屏幕调出了新的数据—— 那是【风时花】留下的。 周序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法则一直在记载所有人的动向。其中,也包括裴月明和迟邪的。 残日生出城市、扭曲重力与天空。在那不可思议的高度中,通讯传达不到,任何法则也不该触及。 可【风时花】不一样。 那些废墟,有过花开。狂风为他带来了来自过去的气息。 从两人开始攀升的那一刻起,周序就在感知他们的每一步。 但,即便如此,方展策无法共享他的感知。 红光弥漫了整个世界,肉眼见不到明显的光源。坠下的脐带也并非笔直,它们时常以怪诞的角度扭曲。在那些悬浮的废墟前,就连重力也不再可信…… 要做到万无一失,要最精确地从地面指出残日的位置,还需要更多。 数据继续跳动。 无数脐带从天空射下的角度。 断裂后,它们与残日距离决定的再生时间差。 朦胧红光的波动,以及它几乎微不可察的强弱波长。 那两人一路攀升时,每一块可被感知的坠落物的抛物线轨迹。 结合周序的信息:他们的上升路径,法则波动,风向变动…… 知道大体位置很简单,但裴月明要的,是最精确的指引。从这地底深渊到高空,哪怕半毫米的偏差,也会相差甚远。 三分钟。复杂的数据。扭曲的残日迷局。 以常人的头脑根本不可计算。即使有法则,也足够艰难。 但是……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 恍惚间,像回到了无数个演算到深夜的童年。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和繁复的算式,那时他也曾问过自己:能解吗? 然后他落下了笔。 无关天赋,也无关法则。 他只是相信——任何难题,都会有答案。 纸与笔,数据与算式,足以推演万物! 【万物推演】的虚影中,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开始交汇! 他身处的岩洞外,红光越发耀眼。 宝石蟹仓皇逃窜,又被雾气温柔拢住,带向夜母身边。 黑暗狂涌向夜母,山谷失去庇护,被血红笼罩。 宝石碎片拼成的壁画暗淡、失色,上面的两道身影,终于模糊在了久远岁月之中,再看不见了。 灯盏的摇摆,越发猛烈。 它们也涌向了夜母,犹如金色鱼群穿行在漆黑的海洋中。 然后它们依次升高、停稳,从面甲旁开始,像一条光河,错落地蔓延进山谷。 风铃清脆。 宝石外壳,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华美。 这一刻,山谷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不是灯。 这些是……首饰。 这是千年之前,那两人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夜母并无躯体,浑身唯有面甲、冰冷的手与飘逸的雾气。而它的长发,是这流淌了上千年的、最纯粹的夜色。 七根怪诞的手指,从雾气深处轻轻抽出了一支骨簪。 另一只手抚过夜色,将漫山遍野的黑暗收拢。九百九十八盏灯,错落点缀其上,是无数明黄色的星辰。 骨簪轻轻一挽。 它簪起千年的夜色。 一柄巨弓自雾气中浮现。它和夜母一样苍白,甲壳质感,布满裂痕。 极夜在掌间凝实,化作了一支幽暗的箭。 利箭搭上弓弦。 和点亮第一盏灯时一模一样,它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指甲轻轻相抵。 “嚓!” 金色火星从指尖飘落,落在黑箭之尖。 黑暗被点燃了。 尖端亮起暖金。 如此明亮,像它点亮过的每一盏灯,都汇聚在这一箭之上。 与此同时,方展策把钢笔合上。 一声轻响,犹如归剑入鞘。【万物推演】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法则的光辉化作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幽暗谷底升起,直指向那不可见的天穹顶端。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不是怀疑那人会食言。 只是高热,虚弱,大病初愈……他一个人,要怎么回到这苍穹之上?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没这个人,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明明已经,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达成之事。 可为什么,非要再做得更好一点? 火光喷溅,数百条荆棘刺向同一点,狠狠贯穿金人的胸腔。 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裴月明而已。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 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震彻天地的巨响。 黑箭摧枯拉朽,贯穿残日,把祂炸成漫天血沫! 血沫中,掺着闪闪的碎宝石。 诡异的光辉一闪。 断裂的脐带涌去,吐出从万物汲取的养分。一半的血沫在半空强行转向,黏在碎宝石上,化出身形—— 还是金色的人形。只是这一次,它浑身被血肉沾满。 右手与宝石长刀融为一体,刀身上附着血肉和脐带,疯狂蠕动。 另一半的血沫,重新化作黑熊。 只有半截,血淋淋地敞着脏器。 那类似于胃部的器官中,挣出了一只手:又一个金色人形爬了出来,只有上半身,手里抓着半块石板,下半身连在残日的胃部,随着残日的动作在火炎中被拖拽。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裴月明和迟邪同时认出…… 它们是壁画中的那两人。 战士的周身掀起狂暴热浪,身形转瞬逼近裴月明。宝石长刀嗡鸣,他扬起右手—— 裴月明不闪不避。 千百道血荆棘冲天而起,越过他的身侧,贯穿长刀、贯穿血肉!倒刺炸开,爆出了漫天血雾。 下方的废墟中,金粉与鲜血顺着迟邪的下颌滴落。 他仰起头,眼中戾气翻涌。 荆棘猛地向下一拽! 巨力将战士扯落,如陨石砸入纯白的废墟! 战场默契地一分为二。 废墟之中,荆棘与血肉刀锋。 高空之上,黑暗与将死的太阳。 战士挣扎起身,狂躁地望向高空。 高空中,学者的上半身还在火焰中拖拽。如此场景落在迟邪眼中,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的灵魂尚存。 但那终归只是假象。 层层荆棘生长,化作密不透风的森林,封死所有向上的路。 “往哪看呢?”迟邪问。 血肉鼓动,长刀怒鸣。 战士扭头,带着冲天烈焰,向他挥刀斩下! 高空,半截黑熊敞着脏器,拖着学者的上半身。 学者死死抓着那半块石板。金色的食指落下,与石面刺耳摩擦,金子被生生磨碎,粉尘像血,烙印在石板之上。 食指越磨越短,它毫无知觉,只顾狂乱又自毁性地,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在那书写中,火焰爆燃。死灰色的脐带从它体内炸开,暴雨般扎向天地万物! 残日用剩下的半张脸看向裴月明。 祂要残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祂要掠夺,面前之人的力量与知识,就像千年前,对那两位挑战者所做的那样。 寿命将尽。身负重伤。但那又如何? 城市、生命、文明,乃至于自身繁育的子嗣,都能成为这具残躯的武器。 以这两个强敌的血肉为薪,太阳还能燃烧百年! 黑暗在裴月明的身边,翻涌似海啸。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他开口。 漫天阴影中,渡鸦振翅,狼群露出獠牙,猩红的眼都冷冷盯着猎物。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了地面的法则支撑,心跳正一点点慢回去。而这借来高天的极夜,也绝非取之不尽。 “还好,”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翻滚的阴影在他手中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身没有锋芒,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到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世上见过这把剑的人,寥寥无几。 旧识早已逝去。 而敌人,尽数死在剑下。 残日浑浊的眼中,暴怒与贪婪第一次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恐惧。 裴月明在漫天狂舞的死灰脐带与火中,安静举起了剑。 影子向剑锋狂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了眼。 一剑破日! 与此同时,千灯山谷。 谷底的黑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壁画失尽颜色。 只有夜母身边还飘着灯盏,点缀在它雾气的长发间。那片夜色下,成群宝石蟹蜷缩着,寻求最后的庇护。 面甲上的裂痕还在蔓延,碎片飘落,怎么都飘不完。 脐带狂舞,来袭的异常越来越多。 裴一北几乎维持不住【圣心】,坐下喘息,回头,周序缠满绷带,还在深度昏迷中。方展策又完成一次推演,浑身被汗打湿,太阳穴突突猛跳。 更远处,山谷撤离的后勤人员面前,【恸哭墙】展开,挡住了躁动的异常。 攻势暂歇,韩知行遥望山谷方向,红光还是铺天盖地,把世界浸泡得黏腻。 无止无休。 又一批异常出现,露出爪牙。 裴一北强打精神—— 脐带,忽然断了。 极高空,传来无法被听见的悍然波动。 脐带被抽干了血,疯狂枯萎、断裂。漫天光芒退潮一般在天地间散去。 如同有一把利剑,骤然斩开这暗红色的帷幕,露出了真正的夜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望上空。 天穹之巅。 战士的长刀斩断荆棘,火焰烧毁尖刺。 “如果是真正的你,”迟邪说,“应该是个可敬的对手。” 血肉在躯体上疯狂鼓动,却是徒劳。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料到了,攻势完全落空。 “可惜,你被残日扭曲成祂的风格了。” 荆棘再次暴起。 “而我刚好在梦里和祂交手过很多次。” 第一根荆棘在刺到战士胸膛的瞬间崩断。下一秒,数不尽的荆棘刺来,破空声锐利,爆溅出火光! 这光辉,把纯白废墟映得透亮。 荆棘,贯穿了它! 与此同时,更高处,半截熊躯化作碎块! 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 他们彼此不发一言。 光影再度闪烁。 黑白画面上,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裴月明。 三百年前的他。 白衣,眼眸如墨玉,被众人簇拥。他身边围着的人,有迟邪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庆贺。 而迟邪与过去一样,远远望着他们。 旁边座位的陌生来客,和他一起安静看着。 画面切换。 柳月庆典上,裴月明独自站在高台。月光照着他,清冷,疏离。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次切换。 银幕开始加速。画面疯狂闪烁:裴月明笑着的样子,裴月明沉默的样子,裴月明战斗的样子,裴月明倒下的样子,裴月明浑身是血的样子,裴月明合上眼的样子。 有些是回忆,有些是幻景。但在此刻,他分不清了。 画面定格。 裴月明站在一片月色中,背对着他。然后他回头看向迟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说——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 像是期待。 似是遗言。 高亢又悲怆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看见裴月明死了。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有时死在烈焰中,有时死在无人的角落,有时死在他的手下。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身边的观众,仍在沉默。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迟邪来不及分辨,快到他分不清真假,开始怀疑—— 裴月明,真的回来过吗? 这三百年的等待,是否让他也陷入了疯狂,所以才会见到从未改变的那个人? 歌声包裹住他。 迟邪闭了闭眼睛,忽然问身边人:“……你觉得怎么样?” 身边人看不清面容,也不说话。 “当时祂靠古城的诅咒,让我睡了三天,梦里好歹还是和我在战斗。”迟邪继续讲,“现在倒是好,直接把琉城的剧院搬来,给我放走马灯。”他笑了笑,“总针对我做什么?该回顾生平的,是祂才对。” 银幕狂闪。 犹如太阳升起。 扭曲的文字爆出。 【为什么是你?】残日问他,带着困惑与不解,【你本该……】 画面被狂怒充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凭什么是你?!】 文字铺天盖地,被扎了个粉碎! 画面上,荆棘生了出来。 它们彼此交缠,绞碎了文字,汇聚成狂乱的巨眸。 以巨眸为原点,无数棘刺射出,像一道道锐利的光束。它不断膨胀,不断降下荆棘,最终占据了整个银幕。 在那庞大的黑白画面中,它仿佛一颗…… 死亡的巨星。 星辰之光,贯穿太阳。 身边人依旧沉默。 “莫名其妙的,总是一副和我认识的口吻。”迟邪对他说,“从皓城到现在,祂到底以为我是谁?这么恶心的东西,我真的第一次见。” 沉默。 “祂精心选的这些画面,时机也不凑巧。”迟邪笑了,“毕竟,你刚亲口讲了要亲我呢。我可得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屏幕光下,身边人转过了脸。 容貌被照亮。 裴月明微微笑着:“那,还不醒来找我?” 荆棘从虚空中刺出! 贯穿银幕,贯穿歌声,贯穿这虚假的世界! 风声、火焰声、荆棘破空声同时炸响。 红光涌入视野,残破的金色面容,近在咫尺—— 那战士没有死! 浑身扭曲着,借着学者换来的最后机会,它以那柄折断的长刀,刺向迟邪心口! 完美的力道,漂亮的弧度。 倾尽全力、为他人落下的一刀。 然而,这次的幻觉,连现实中的半秒都没拖住迟邪。 荆棘爆出。 彻底将战士绞灭! 上方的学者同样在黑暗之中湮灭。这最后两具扭曲的躯壳,终归化作金色的飞尘,在半空相融。 迟邪在那金粉中,朝更高天望去。 阴影吞没最后一抹光晕。 黑暗温柔地拥抱住他。 太阳,落了。 第98章 濒死之时 第98章 濒死之时 缠绕法则的脐带,在废墟上失了生机。 激战结束,疲惫翻涌。伤痕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浑身快要散架,叫嚣着需要休息。 迟邪想往前走,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世界发灰,像是被抽走了颜色。 两秒后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垂下手,一贯沉稳有力的双手,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裴月明的状态。 但他没有倒下。 强健的心脏,还在泵动着血液流淌。血荆棘仍没有散去。 这场战斗,还未真正结束。 飞升者费尽心思去复活异常、引诱残日,就是想要以祂的尸身作为仪式材料。 如今,残日已死。 迟邪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住了胜利后的如释重负。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还不能休息。 影子也还在高天游走,清扫战场。 “碰。” 什么东西,从高空轻轻砸到了废墟上。 那是一团皮毛与血肉的混合物。 荆棘掀开它。 勉强能认出,是残日子嗣。 和其他子嗣对比,它格外瘦小,蜷缩起来只有半人大,浑身缠满脐带。 血肉上,有着可怕的旧伤。迟邪一眼就认出,是影狼留下的。 这就是裴月明多年前重创的那一个子嗣。 如他推测,这最小的子嗣伤势未愈,一直被残日守护着。直到今天,残日身死,它才终于死去。 荆棘稍微一碰它身上的脐带,所有肉都跟烂泥一样往下掉。 它早该死了。裴月明那一击是致命的。是残日强行黏合了它的骨肉,用脐带供给营养,才令它活到了今日。 ——但,这真的还能算“活着”么? 母亲不愿放手。于是它的余生比死去更煎熬。 耳边响起裴月明说过的话。 他说,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 他说,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威胁。 无法长大,无法变得和母亲一样强大。所以,那头黑色巨兽被仇恨与恐惧吞没。 迟邪看着死去的子嗣。 一个念头,忽然涌现: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存在…… 把它们困在了时间中? 被困住的,只有它们吗?还是说——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在他身后,一轮巨大的仪式浮现。 刹那间,它占据了整个上空,深紫色的古文字扭动如活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要将身处正中心的迟邪吞没。 果然来了! 荆棘早有准备,狂涌而出。迟邪不清楚这仪式的目的,但规模和力量,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仪式。 那死气浓烈,不知是献祭了多少生命才换来的!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裴月明再卷入战斗。 荆棘就要封住它的正上方—— 然而,高空的影子比他更快! 黑暗裹挟裴月明的鲜血,扑向仪式。 迟邪眉心一跳。 他还是用血了! 那抹红从高处落下。张扬、恣意、不留余地。 像一支笔悍然划过,以浓艳笔触抹去这漫天紫光! 短短一瞬,紫光快要熄灭。 影子却没停。 影狼从黑暗中跃出,簇拥到迟邪身边,颈毛倒竖,前所未有地狂躁不安。它们要带他离开。 下一刹那,地面早已脱落的半透明脐带,在紫光中忽然动了,扑向仪式! 荆棘追上它们,可只碰到一片虚无。它们黏上紫色的文字,转瞬如血管蔓延,交织出灰紫交加的纹路! 这是来自残日最后的恶意。 祂居然用自己残留的诅咒,帮飞升者完成仪式!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连裴月明都来不及抹去,只能让影子推着迟邪,要把他带走! 迟邪的体力濒临极限。但这一瞬,他本有机会调动所有的荆棘,拦在自己身前。 可他没有。 他看不懂仪式。 影狼拼命要带他走,但他不确定的是,目标是只有他一个么? 万一,裴月明也是目标呢? 于是,高空的荆棘,硬生生止住了回防的势头。 紫光被脐带相连,完成了闭环。 文字包围住迟邪一人。 整个世界轰鸣—— 庞大的紫色光束贯穿天地,吞噬了他! 紫光照得万物色变。 纯白废墟溃散,迟邪的身影如折翼之鸟,向千灯山谷飞速下坠。 谷底在一瞬间逼近。 “轰!!” 大地裂为深坑,烟尘直冲云霄! 烟尘中,迟邪剧烈咳嗽。 那几只影狼垫在他身下,为他承托了致命的冲击力,化作雾气消散。 从高空到谷底,这距离本不该被任何法则跨越,更别说不以范围见长的影子。世界上除了裴月明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迟邪的咳嗽却停不下来。 他咳出大片鲜血。 每次吸气,左胸都传来可怖的漏风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灿金色的斗篷。 不染纤尘。 辉主低头看他,戏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力气破坏我的仪式。”他语气带笑,“我也没想到,那头老熊这么恨你们,死了都用诅咒补全了仪式。让你们进古城还真是对了。” 耳鸣。视线模糊。血怎么也止不住,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 迟邪的意识却出奇清醒:大动脉出血,肺部贯穿,脏器破裂,多处骨折…… 就算立刻用治愈法则,也救不回来,更别提赢过辉主。但在失血性休克与心脏停跳之前,他还能用法则! 哪怕一瞬都好,必须为其他人、为裴月明,消耗辉主! 荆棘快过思维,直刺而出! 辉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灿金色的洪流涌现,折断狂暴的荆棘。 他显然没料到,迟邪还能反击得如此凶悍。荆棘如狂龙倾巢而出,不再有任何章法,唯有不可阻拦的杀意! “哧!” 一根荆棘扎入他肩膀,被金流折断。但残留在体内的荆棘顺着血管疯长,尖刺膨胀,生生撕裂血肉! 辉主闷哼一声,手掌缠着金流,硬生生撕开了自己的身体,揪出那段荆棘,捏得粉碎。 皮肉生长的诡异声响中,他被撕开的上半身蠕动、长合。 “真痛啊……”他咬牙说,“怎么就不死心?死在这时候多好,谁都会觉得你是英雄,哪会知道你包庇了那个叛徒?” 剩下的荆棘再无力破坏他的法则。 生长失了力度,移动失控—— 碎石间,迟邪的手臂垂落血泊。 意识沉入黑暗。直到这最后半秒,他才恍惚想到,大概是等不到那个吻了。 辉主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斗篷被血彻底染红了。 他“啧”了一声。 下一秒,身体失力,视线忽然升高。 黑雾飘逸。 利剑无声地,斩落了他的头颅! 裴月明持剑站在迟邪的面前,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神经与血管探出,与来不及软倒的身体相连。刹那间,它长了回去,脖颈处只剩一道狰狞的血痕。 “等等!”辉主喊道,“我们……” 无锋的黑剑已再度斩下。 金流勉强偏转了攻势,半截右臂飞了出去! 鲜血喷出数米,几滴溅到裴月明的脸上。 接着是左臂。 再然后,是左腿,是那颗刚刚重组的头颅。血肉横飞中,他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又一次抬手—— “你不想救他了吗?!” 动作略一停顿。 辉主抓住这间隙,语速极快:“我不想打,现在对残日也没兴趣了,只想和你说说话。” 血液在他身前汇聚,简略勾勒出一个陌生仪式。 仪式变换着,分外诡异。 裴月明的动作顿住了。 脸色冷得像是寒冰。 “没想到吧?你留下的东西,被我学会了。”辉主笑了起来。 他扭了扭刚刚愈合的脖颈,手指轻佻地抹去污血:“我没那么容易死,但那家伙可等不起。所以,我们能聊一下了么?” 影鸦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那灿金斗篷早就被一剑斩破,露出辉主的容貌。 年轻,阴郁,难分性别的俊美。 脸上带笑,眼中却只有非人般的死寂。 “我挺喜欢说话,不过你不爱聊天,我就长话短说了。”辉主理了下散落的头发,“他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 他偏了偏头,看着裴月明:“所以,来找我吧。和他不同,我可是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的。” 裴月明一言不发。 影子冰冷、狂暴地往剑锋汇聚—— “好了好了!”辉主说,“和你面对面的机会太难得了,我就想给你看看那个仪式,讲句话而已。我马上就走!” 语速急促,语气却轻松,甚至是愉悦的。 鲜血在他身前,书写新的仪式。 他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迟邪,又看向裴月明,抱怨道:“一个个的,都这么凶做什么?” 传送仪式。 迟邪就在身后,心跳微弱到了极点。 执剑的手绷紧了,裴月明微微垂眸,没阻拦仪式。 辉主深深看了一眼裴月明手中的剑,再看向那道身影,像在赞叹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以你的身体,还能用它几次?”他问,“你拿到了残日的心脏吧?” 黑色的眼中,忽然浮出古怪的笑意。 “原本残日是我的猎物。但我改主意了,残日怎么比得上你?这颗心脏,就当作我留给你的诚意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用了它,连你也能重获新生。” “那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神迹。与其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 仪式光芒吞没了他。 “……裴照,我等着你。” 就在他即将消失的这几秒。 血泊中,一根缠着火焰的荆棘,破土而出! 紧接着,无数荆棘直扑向辉主,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映亮了整个山谷! 辉主的面色一变。 戏谑消失了,他极其烦躁地“啧”了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轰——!” 荆棘贯穿了原地的残影。 光芒碎裂,辉主堪堪隐没了身形。 失去了目标的荆棘彻底失控。 刹那之间,它们如海啸漫过山谷。 正拼命赶来的队友们,猛地刹住脚步。 【审判】截断了他们的去路。有人试图接近,它们便猛刺而来,逼得众人狼狈后退。 季如松不可思议:“迟邪为什么对我们动手?!” “队长小心!”旁边人一把拉开他,让他远离不断蔓延的尖刺。 血色的,没有温度的火,静静烧着。 荆棘仍在生长,就连荒原都被盖满。所过之处,所有异常都被钉穿了,如同标本挂在尖刺上,不断抽搐。 冷火卷过它们,身躯萎缩,生机被尽数吸走。 “这是【审判】?”季如松和众人被逼退到附近岩洞,“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有谁见过吗?!” 众人惊疑地否认。 方才,他们都见到了贯彻天地的紫色光柱。但不知那两人的安危。 一旁,裴一北撑着岩壁,大口喘息着。 半空中,为众人提供力量的心脏虚影,淡到几乎透明。她也撑不住了。 万一【审判】真的失控,怎么办?谁能阻止迟邪? 裴月明吗?可是,【圣心】已经要溃散了啊!没有了法则支撑,那个人连自己都撑不住,拿什么去阻止? 而且…… 从刚刚开始,她就感受不到迟邪的心跳了。 是她太疲惫了吗?还是说…… 她撑在墙壁上的手,指甲死死抠进了缝隙中。可世界忽然旋转,她脚下一软,身边传来季如松的吼声:“小冯,快过来帮忙!” 空中,【圣心】的虚影消失。 谷底。 血泊里的身影站了起来。 迟邪站在火中。 凌厉的面庞满是血污。他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烧了起来,在漫天狂舞的冷焰中,比融金还要明亮。 裴月明也被那火焰包围。 荆棘近在咫尺。他仿佛毫无察觉,朝迟邪快步走去。 心脏却猛抽了几下。 【圣心】已然衰减。那犹如树根生长的痛,卷土重来。强行用法则吊住的状态,狠狠迎来了反噬。 他站立不稳,几乎向前载去—— 下一秒,一只沾满血与金粉的手,钳住了他的脖颈! 迟邪单手把他提起来,猛地抵在了岩壁上。 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竟是填满了荆棘。它们堵住破损的血管,填补缺失的肌肉,让这具躯体强行动了起来。 虎口卡住他的下颌,逼迫他仰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迟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眸炽热而空洞,完全映不出他的身影。 两人的力量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那力道大得惊人,似乎要掐断他的呼吸。 恍惚间回到初见那日。 带着恨、不甘与执念的重逢。 和那日一样,裴月明没挣扎。 心脏痛得像要裂开,他用那点仅剩的力气,抬手,握住了迟邪的手背。 不再温暖,比他的手还冷。 迟邪停顿一下,松了点力度。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颈侧,胡乱找着什么。 “……已经安全了。”裴月明艰难地咳了两声。 迟邪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于是,裴月明微微昂起头,完全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手上用力,引着他按在自己的颈侧。 “咚咚、咚咚……” 血管无声跳着。 迟邪的神色终于动了。 从始至终,他想找的只是裴月明的心跳。 到底还是和初见那时,不同了。 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我还活着。”裴月明声音沙哑,“不用再打了。迟邪,休息吧。” 他凑上去,轻颤着,干涸的嘴唇印在迟邪紧绷的唇角。 一触即离。 嘴唇冰凉又干燥,带着化不开的血腥气,其实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吻。 但这个以为再也等不到的吻,还是落下了。 冷火灭了,荆棘消散。 迟邪向前倒去,重重落进他的怀里。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但撑不住太久,两人一同跌在地上。 裴月明勉强坐起身。 迟邪埋在他怀里,只看得见满是血污的黑发,和惨白的侧脸。 影狼出现,安静地将什么递到裴月明手中。 那东西不规律地抽动,迸射出一束又一束黏腻的光。 像是一团扭曲的太阳,还挣扎着要燃烧。 残日心脏。 飞升者梦寐以求的东西。用它举行仪式,哪怕是最拙劣的模仿,也能翻天覆地。 对裴月明来说,更是如此。 他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一束束黏腻的光,交织在空中,交织在他们疲惫污浊的身上。 心脏鼓动着。 一声一声,几近诱惑。 裴月明感受着怀里那具沉重、冰冷的身躯,心想,本来也没打算用在自己身上。 影子牵引着地上的鲜血,写就无人能懂的文字。 没有丝毫犹豫,他单手碾碎了那心脏。磅礴光芒化作狂潮,尽数涌向迟邪! 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影子狂舞。 空中,数行古文字同时被写出。 这书写,比往日艰辛太多。 光不断挣扎,要逃出文字的禁锢,可无济于事。 它的扭曲与黏腻被层层剥离,到迟邪身边时,已是干净的白光。 白光以违背常理的力量,填补躯体。肌肉缝合,骨骼重塑。狰狞的伤口被光慢慢抚平了,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等最后一个文字落下。仪式结束。 裴月明伸手去探迟邪的胸口。 手一直发抖,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他艰难直起身,顺着力道,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平。俯身,侧脸紧紧贴在迟邪沾满血的胸膛上。 他屏住呼吸去听。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 ——扑通。扑通。 他听见心跳声。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 他做到了。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 他应该……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 画出了夜母。 它庞大而残破,弯弓射向太阳。 画出了灯盏。 和那无尽灯海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第100章 休养 第100章 休养 距离千灯山谷那一战,过去了十天。 迟邪又在医院躺了五天。 残日的心脏,完美的仪式,加上他强悍到不像人类的精力,三者叠加,产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后果—— 他还没痊愈,但肉眼可见地生龙活虎起来了。 刚进医院时他和裴月明在特护病房,一人一张床,一个比一个睡得沉,跟比赛似的。 区别是,第五天,已经是迟邪守在裴月明的病床边了。 他手里端着小米粥,吹了吹,递过去一勺粥:“你看看你,养病怎么能不好好吃东西?” 裴月明有气无力:“你把碗放下,我自己会吃。” “你上一顿就吃得太少。”迟邪坚持,“跟小鸟琢食一样。” “那是因为昨天吃得多了点。” “胡说。那筷子随便扒拉几下,就当吃完了,猫吃的都比你多。” 裴月明:“……看来你对动物很有观察。” “是对你很有观察。”迟邪不由分说,把那勺小米粥往裴月明嘴边递。裴月明脸色苍白,坚决扭过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大群人。 迟邪笑了:“哦忘记说了,今天白庭有人要来看我。你确定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这样?” 裴月明嘴唇紧抿,还是扭着头。 迟邪评价:“你这样子还挺宁死不从的。” 这用词天雷滚滚,裴月明眉心跳了跳。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见迟邪那只手稳如泰山,真没半点要挪开的意思。裴月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以完全不符合病号的敏捷,一口咬住了那个勺子,极其敷衍又屈辱地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迟邪一笑,倒也干脆地坐回去:“这招对你每次都好使。” 裴月明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动作幅度大,耳廓有点微不可察的血色。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 下一秒,护士推开门。 金小姐一身运动风连衣裙,风情万种地拨弄着头发走进来:“哎哟,我就说你俩肯定搁这公费谈恋爱呢。” 裴月明差点呛水。 迟邪眼疾手快地放下碗,伸手拍他的后背:“探病就探病,少八卦,没看别人脸皮薄吗?” “得了吧,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金小姐说着,身后又跟进几个执行者。 残日死去的消息,早传遍每个城市。 想来探望他们的人,多到能排到后年去,鲜花堆满了病房和前台,再也收不下了。 两人大病初愈,迟邪回绝了大部分人,只让这几个熟人过来,特意叮嘱什么也不用带。 但还是有一人提着果篮。 神色拘谨的年轻人跟在最后——林寂见到迟邪,声音激动到颤抖:“长官!!” 当时,林寂很想加入这次的行动。 就算有柳月誓言限制,杀不了异常,至少能防备飞升者。奈何他的【心斩】是日相法则,只能留守。 桌面被花堆得满满的。 林寂进了病房,果篮放着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 裴月明总算缓过来了,放下水杯。迟邪起身拍拍林寂肩膀,笑着接过果篮:“这么沉?不是说了别带东西吗?” 里头各色水果都有,苹果最多,一个个红通通的,饱满得像是轻轻一挤就能流出汁水。 “不管怎样,苹果你们一定要吃。”林寂说,“平平安安。” 旁边金小姐接话:“我也叫他别买,他坚持说这是他家的规矩,谁生病啦住院啦,一定要送苹果。” “还有这种规矩?得,放着待会儿就吃。”迟邪挤了挤桌上的花,把沉甸甸的果篮放上去,“有个人刚好也需要多吃点。” 裴月明不予置评,权当没听见。 这几人亲眼见到他们两人,迟邪脸色比平时差一点,精神倒挺不错,裴月明还得卧床休息,但看起来确实缓过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金小姐的话从来最多,拉着迟邪和裴月明,叭叭叭一下子把她知道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她说,林寂这段时间心神不宁的,连车都不研究了,整天蹲着你们小队的情况; 她说,方展策没受什么伤,休养几天,就跑出去度假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终于不用写报告了!”; 她说,现在裴月明可出名了,每个调查员都知道他,她见到的两个分会长,都非常想挖他过去自己城市,说以后会长位置肯定是裴月明的,还有其他人也在打听…… 说到这里,迟邪打断她:“下次直接告诉他们,不可能。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就算出院了也没精力给他们打工。他需要休息!”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讲,”金小姐得意道,“当时我就这样说了,虽然说得比较委婉。” “做得不错。”迟邪赞扬她。 旁边,裴月明继续喝水,完全不为所动。 “是吧?”金小姐神采飞扬,“他们还说什么哪怕不干活,就在他们分会摸鱼,当个门面宣传都能给很多钱。我还批评他们了,说你们看裴月明的样子,像是会对钱感兴趣的吗?太肤浅了!” 迟邪暗呼不好!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神情动了动,转向金小姐,刚要开口—— 迟邪猛地咳嗽! “呀!你这是咋了?”金小姐一下子被打断话头,“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咳咳,我没事……”迟邪扶着脑袋,皱眉,“咳咳咳,躺一下就好。” “是么?我怎么感觉你咳得中气十足……”金小姐有点狐疑。 “是中气十足。”裴月明平静道,“他自己会好的,关于分会开价那件事——” 迟邪立刻不咳了,改变策略,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小米粥的勺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裴月明话头顿住。 “嗯?”金小姐眨眨眼,“你想问什么?” 裴月明:“……” 裴月明:“……没什么,我也觉得我需要休息。” “我就说嘛,你肯定没兴趣。”金小姐没察觉这暗潮汹涌,看了眼时间,“不过我们也待得久了,你们快休息吧。” 几个人出了病房。 还没走出多远,迟邪也跟来了:“金摇,你等下。” 金小姐应了一声。 林寂也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迟邪大手一挥:“你想听就听吧。” 三个人坐在走廊座椅上。 林寂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就等着迟邪开口。 下一秒,迟邪问金小姐:“你有几个男朋友?” 林寂:“……?” 金小姐也有点震惊,谨慎回答:“目前……只有一个?” “前任,我问的是前任。” “哦,那比四桌麻将多一个吧。干嘛?” 迟邪难得欲言又止:“你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那种,比较浪漫的地方。” 林寂:“……?!” 金小姐回过味来了,揶揄道:“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见多识广呢。” “我就没关心过这种东西。”迟邪说,“而且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和浪漫不太沾边……” “确实。”金小姐点头,“别的不谈,就冲你觉得玫瑰和狗尾巴草没区别,我就知道这点了。所以,你俩真在一起了?” 迟邪又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在努力么。” “那我得想想,我可没认真追过人的经验。”金小姐拿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飞快翻着,“咖啡馆就不错,挑个文艺漂亮的,两个人坐着聊聊天。” 迟邪皱眉:“那多无聊,有啥可以聊的?” “拍照打卡?附近有个海滩不错。哎算了,肯定不适合你们……”金小姐继续翻,“游乐园呢?不过伤才刚好,激烈项目可能不行。” “激烈?我去过一次,就过山车那种速度半点意思都没有,还有那么多人尖叫。还是和异常打比较刺激。” “……那,看日出日落?” 迟邪简直是拧着眉头:“刚打完残日,不想看。” 金小姐:“……” 好有道理啊! 她又说:“看电影?音乐会?话剧歌剧?开车遛弯兜风?” “你约会就干这?” 金小姐摊手:“你要这么讲,我还会做陶艺,玩烘焙,逛街狂买东西。简直难以想象你俩做这种事情……” 她拍拍迟邪的肩:“那我没办法了,最多把附近漂亮的小蛋糕店推给你。” “你就真没追过人?”迟邪叹气,“还以为你经验丰富,关键时刻怎么就掉链子了?” “准确来说,没认真追过。”金小姐扑朔着自己的长睫毛,“因为我漂亮又有钱呀,哪里愁这个?”她笑了笑,“好看的人,嘴上可能不说,但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对呀。”迟邪还是叹气,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下巴,“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挺帅。” 金小姐:“……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莫名欠揍。”她站起身,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好好想去吧。林寂,我们走,你先去摁电梯。” 林寂老实答应,往走廊尽头走去。 等他走远了些,金小姐压低一点声音,问迟邪:“你的法则……又燃烧了一次。你现在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太大问题。”迟邪耸肩,语气轻松。 这一刻,金小姐是想说更多的,比如问得更详细一点,比如问一下关于裴月明真实身份的事。 但她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就好。” 脑海里浮现了裴月明的脸,哪怕虚弱至极,也是极为清俊好看的。再看迟邪,看了太多年,大脑把他完全称得上英气的五官全部忽略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哎。”金小姐喃喃,“完美的一株白菜,就这样被拱了。” 迟邪一愣:“说谁是猪呢?!” 金小姐已经溜了。 她和林寂上了医院电梯。 周围没人,林寂终于忍不住开口:“长官他是不是……” 金小姐心说,不容易啊,上次听着“升官发财死老公”都没反应,现在居然也能自己醒悟。 “对。”她欣慰道。 林寂又措辞了几秒,最后憋出一句:“嫂子在哪里?你见过了么?” 金小姐:“……” ……果然还是没发现! 不但见过!一会儿他就要吃你送的苹果了! 金小姐没把这心中的呐喊说出口。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她率先走出去:“哎,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懂了。” 林寂:? 他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医院内,迟邪推开病房门。 裴月明端着小米粥。 他吃东西时,总是安静又仔细的,和迟邪截然相反。之前迟邪和他吃路边摊早餐,就发现了这一点,哪怕是塞给他一份不爱吃的手抓饼,也能吃得从容优雅。 和平时一样,他没问迟邪去做了什么。 迟邪从果篮里拿了个通红的苹果,洗干净,坐到裴月明的床沿,拿刀慢慢削着皮。 阳光洒落到他们身上,在雪白被子上铺出一片金色。 明净且纯粹的阳光。 今天,裴月明的精神总算是好些了,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刀锋蹭过果肉,有细微的摩擦声。 长长的一圈果皮垂落下来。 这一瞬,迟邪忽然恍惚,好像那广袤荒原,古老山谷以及那生死一战,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刚才金小姐说的话,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好看的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甚至还有更久远之前,鹿欢笑着说的话: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 他难免想到,裴月明会知道这些吗? 是根本没有察觉,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 此刻,他安静地喝着粥,仿佛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手下的刀依旧沉稳。 “咚咚……咚咚……” 但是,迟邪的心跳得很快,比往常都要快。 如此健康、有力的心跳。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想到他曾濒临死亡。 最后一截果皮,落进垃圾桶。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忽然说:“他们都认为,青苔把残日的一切都吞噬了,包括祂的心脏。我们的病情也只是因为祂的影响,还有自己的透支。” 裴月明“嗯”了一声,也没什么表示。 好像事实如此。 “我这条命可是你捡回来的。”迟邪笑说,“不然你现在也不用躺在这儿了。” “不用这样想。”裴月明咬了一口苹果,“如果你不在,我也没余力保证祂的心脏完好。这是你自己换来的。”他顿了下,又讲,“你要是全力防守,伤也不会那么重。” “但你是有这个机会的。” “是有。”裴月明继续吃苹果,“所以之后,让我自己吃饭。” 迟邪立刻否决:“这个不行。” 裴月明:“……” 迟邪:“不说别的,你去哪里才能找到削得那么完美的苹果?我贴皮削的,果肉半点没浪费。” 那果肉,确实意外地……非常光滑平整。 裴月明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吃苹果会削皮的人。” “当然不是。这不是给你吃的吗。”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 苹果汁水在齿间淌出,充沛而香甜。 迟邪继续说:“不过,你知道我怎么削得那么好的吗?” “怎么?” “我也是刚想起来,”迟邪讲,“之前有个异常,专门往人身上蹦跶,一粘上就跟层人皮一样,扯都扯不下来。” 裴月明:“……” “这不是被我遇到了吗,荆棘也不方便干这活。我就一点点把那人身上的假人皮给削下来了。”迟邪语气里带着得意,“不得不说我用刀真是厉害,半点没伤到人。和削苹果也差不多。” 裴月明:“……” “迟邪,”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艰难说,“你用的……应该不是这把刀吧?” “是啊。放心,每次都消毒,还会用净化法则呢。绝对比你盘子还干净。” 裴月明默默放下剩下的大半个苹果。 迟邪问:“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裴月明以毕生修养,礼貌回答,“我饱了。” “我就说你吃得太少。”迟邪拿过那半个苹果,就着他刚才咬过的缺口,咔嚓咬了一大口,“还挺甜的。” 裴月明顿了一下。 迟邪几口就吃完了,把苹果芯丢进垃圾桶。 视线落向裴月明。 嘴唇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心跳得更快了。 他这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不过,你还有件答应我的事情没做。” 裴月明拿过床头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指,确保指甲盖下都干干净净,没留下苹果汁。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他微微一笑。 “自己亲口讲的,现在想赖账了?”迟邪挑眉。 “不,我是认真的。”裴月明说,“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完了。” 迟邪:“……?!” 迟邪:“啊?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那就算了。”裴月明将擦过手的纸巾丢掉,往后靠了靠。 “去换把水果刀。”他笑意更深,“再给我削一个,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第101章 病房内 第101章 病房内 圆滚滚的苹果,放到清水下冲洗。 关水,晶莹水滴在果皮滚动。 换了把水果刀,绝对没削过假人皮的那种,再坐回床边,一圈一圈削掉外皮,露出白色的果肉。 迟邪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了。 回忆疯狂倒带,从两人往上攀升,到他坠落谷底,从醒来后一起看星空,再到这几日病房的共处…… 绝对没这个画面!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你趁我睡觉偷亲我了?” “你睡的时候,我也在睡。”裴月明接过,咬了一口苹果,“你醒了我还在睡。哪有这个时间?” 迟邪皱眉:“该不会把我吃你那个苹果算进去了?” 裴月明:“……挺有创意的想法。下次可以这么算。” 迟邪越发困惑:“你不会唬我的吧?” “我要是想赖账,不用找借口。” 迟邪愣住。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醒悟:“该不会是我在谷底断片的那会儿吧?!” “嗯。”裴月明点了下头,“所以,不欠你了。” 迟邪:“……”他声音提高,“这怎么能算?!那时候我啥也不记得了!上哪儿感觉去!” “砰砰!” 敲门声。两人同时顿住。 下一秒护士探头进来了:“迟先生,您没事吧?我在走廊……听到了您的声音。” “没事。”迟邪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我小声一点。” “咔嗒。” 门轻轻合上了。 迟邪立刻转回来:“裴月明你这叫趁人之危,懂不懂?” “是么。”裴月明说,“我看你那时候睁着眼呢,还以为你同意了。” “我昏了还能睁眼?”迟邪相当怀疑。 “何止。你还能走过来掐着我往岩石上怼。”裴月明淡定道,“这是第二次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掐脖子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迟邪:“……?” “不会真有吧?” “没有。”迟邪喃喃,还沉浸在回忆中,“应该没有……吧。” 他事后才知道【审判】失控了,没想到自己在那种情况还能……起来活动,然后顺便被亲了一口。 再怎么回忆,脑子还是空空如也。 又是一声脆响。 裴月明咬着苹果,声音有点含糊:“事实是,我已经亲过了。我们两不相欠。” 迟邪埋头沉思好一阵,忽然抬头:“都没亲到嘴,这也算数?” 裴月明一顿。 “太没诚意了。”迟邪点评,“就仗着我想不起来,想蒙混过关。我差点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这回,裴月明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那时候还有意识?” “没有。” “那……” “因为我是诈你的。”迟邪一笑,“就猜到以你的作风,绝对不会亲嘴。” 裴月明:“……” 裴月明:“……” 病房陷入寂静。 迟邪看着他手里的小半个苹果:“怎么不吃了?”他挑眉,“这次嫌弃的是什么?嗯?” 苹果被捏得力气大了些,汁水流到了手指上。 裴月明面无表情,以一种难得的迅速,几口吃掉剩下果肉,丢掉果核。 他刚想再探身,迟邪已自觉地把湿巾抽了一张,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擦干净了手。 放下湿巾,指间的湿意还没散去,迟邪就欺身压了上来。 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裴月明下意识往后仰,却被托住了后颈—— 迟邪低头,吻上去。 很轻。 只是唇贴着唇,像试探又像确认。 迟邪的嘴唇有点干,烫得惊人。 裴月明浑身都绷着,唇线也紧紧抿着。 迟邪退开一点,呼吸乱了。 那颗强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隔了单薄的衣物,震耳欲聋。他拇指顺着裴月明的下颌线条,一点点上移,按在紧抿的唇角。 他清晰看到裴月明低垂的睫毛,和那微弱颤动。 “……抖什么?”他低声笑,“张嘴。” 那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吻又落下来。 比刚才重了太多。 裴月明依旧僵着,可到底没推开迟邪。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后,他唇齿微启—— 原本的轻触骤然变成了掠夺。 极具侵略性,带着炽热的气息交缠,源源不断,把他的呼吸都烫得灼热。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晃。阳光像潮汐涌过他们。 裴月明抓紧了迟邪胸口的衣服。 病房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退开。 裴月明看不出什么表情,稍微偏过脸,但露出的耳廓泛着充血的红。 迟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值了。” 他拉起裴月明的手,很轻地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刚才还在想,这些好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才觉得……我真的活下来了。” 好半晌,裴月明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没把手抽走,反而抬起,蹭了一下迟邪的眉骨——那里曾有一道伤。 “嗯。”他的声音很轻,“活下来了。” 只这一个纵容的动作,刚压下去的火星瞬间又燃起。 迟邪眸色一深,扣住他的手腕,视线再次落在他唇上,眼看又要压过去—— “嘀嘀嘀!” 床头仪器一阵狂响! 迟邪动作一僵,刚皱眉,就听见脚步声接近。 查房的护士端着记录本走进来:“刚刚检测到你们的心率过快,请问有感受到胸闷或者呼吸困难吗?” “没有。”裴月明回答,声音绷得有点紧。 护士飞快扫了一眼屋内。 裴月明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姿态安详得和平时没区别,就是坐得莫名有种端正感——如果忽略他泛红的耳朵的话。 迟邪坐在床沿,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微妙。 这两人…… 刚才一路飙升的心率,浮现在护士脑中。 这两人,多半是吵架了! “测下血压。”她走进来,“两位要保持心情平静。” 她看了眼迟邪,又补充:“迟先生。” 迟邪:“嗯?” “您是恢复得很好,但也尽量不要……像今天这样大喊大叫。”护士一边拿出仪器一边说。 迟邪:“……好。” 他听到,身后裴月明的呼吸快了一瞬,像个无声的笑。 护士继续说:“还有,也不要让裴先生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他还需要静养呢。” 迟邪:“……” 护士:“迟先生?” 裴月明轻轻咳了一声。 “好。”迟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查完房,护士出去了。 迟邪刚转身,裴月明就开口:“不要有情绪波动。” “就知道你会拿这个来说事。”迟邪不满。 裴月明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一些,但的确看得出倦容。 迟邪没再凑近:“那就之后再说。”他叹了口气,捏了捏裴月明微凉的手背,一笑,“再眯一会儿吧,晚饭叫你。” “这次挺干脆。”裴月明说。 “这叫留得青山在。”迟邪起身,给裴月明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回到自己床上。 他也没完全恢复,还是比往日容易累。 这么一躺下,任由微风顺着床沿吹进来,意识飘飘忽忽,悬在半空,无法消散的悸动与安宁交织在一起,交织出慵懒的困意。 许久后,裴月明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迟邪侧身望去,看他熟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迟邪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和任何普通人一样,相爱相拥,直到白头。 他就这样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闭上眼。 …… 半个月后。 裴一北走过皓城分会的长廊。 马上有会议要展开,不少是熟悉的面孔。沿途遇到的调查员,纷纷向她点头致意。 走廊尽头,她和执行者们迎面撞上了。 和平时一样,很少有调查员会主动靠近这些黑衣的家伙。 一张张看不出年龄的年轻面孔,掌握着裁决叛徒的权力,配上一个比一个难缠的法则,太容易让人敬而远之。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倒没穿制服,黑衬衫的袖口随性挽起,眉目英俊而凌厉—— 迟邪冲她打招呼:“挺久没见。医院还收到了你送的花。” “是呀,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裴一北笑了笑,“裴月明出院了吗?今天没和你来?” “昨天刚出,多歇一会儿。”迟邪瞥了眼她手中的终端,“都快开会了,还要忙?” “对,要交接材料。” 迟邪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一北刚要迈步,迟邪忽然开口:“正好,替我向陈会长带句话。” 裴一北的脚步猛地一顿。 两分钟后,裴一北乘上电梯到了最高层,推开尽头的门。 鬓边泛白的优雅女人,抬起了眼。 陈笑琳的身影半透明,只是以【蜃楼】来到此处。 她站起身:“裴医生,请坐吧。” “不坐了,马上要去开会。”裴一北把手中的终端一划,“陈会长,您吩咐的事情有结果了。裴家的确没有‘裴月明’这号人。关于他的生父生母,适龄的女性没有符合条件的。”她顿了下,“男性就不好说了。” “那挺遗憾。”陈笑琳勾了勾嘴角,点开她发来的档案,“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给我们的英雄一个惊喜。” “我倒觉得以他现在的名气,找不到亲生父母还更好。”裴一北说,“遗弃孩子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那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陈笑琳笑了笑,划了两页档案,忽然说,“要是议会能早点发现他,就好了。还是我们发掘的能力不行,埋没了人。” 她话锋一转:“不过,除了那份孤儿院收养记录,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几乎没有生活痕迹?他有和你提过自己的过去吗?” “什么?”裴一北有点困惑,“记录比较少,但我还是有看到的。” 陈笑琳愣了愣。 “在档案的后半部分。”裴一北解释,“我家里那几个长辈查得比较细,到处托人,翻出来了一些旧档案。有早些年的租房记录,水电缴费,和社区医院的登记。看起来,他离开孤儿院后,因为身体不好没再读书,偶尔打点轻松的零工,直到去年加入议会。” 陈笑琳飞快翻到后面,目光扫过,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早在裴月明击败陈临声后,她就查过他的背景。 那时候,这个人除了孤儿院的一纸收养证明,一串证件号,以及在邺州买下的书店,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幽灵。 残日死后这近一个月,议会忙得不可开交,陈笑琳也分身乏术,无瑕关注其他事情。 而裴月明的名字传遍了所有分会。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英雄—— 不知何时,那些恰到好处的“生活痕迹”,悄然出现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补上的?! 出征残日之前?在她任命裴月明为肃清官之后? 亦或者……更早前? 眼前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居高临下看人时,哪怕带着笑,也锋利得像刀。 不用查,陈笑琳知道那些记录一定无懈可击。 迟邪当然能做到。 从他把裴月明带在身边开始,他就预料到了,终有一日,会有人利用身边的人来对付自己。 早早备好了这一切,一直扣在手里,直到有人率先越界。 那人平日里看着随性,什么也不在乎,但白庭首席绝不是个好坐的位置,手握对背叛者的生杀大权,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可元老会这么多年硬是抓不到把柄,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战场与审判厅里以公正闻名,另一方面,他私下绝不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大概是太不喜欢那些规则,为了避免有人拿这套去恶心他,他反而最熟识这些——行政流程、规章制度、合法漏洞,全在他手里。 她本以为,趁迟邪沉睡之时,从他身边的裴月明入手,能摸出底细或把柄。 但裴月明竟然做得无可指摘。 迟邪还是那个完美的迟邪。 面对飞升者和残日,有迟邪在,是所有人的幸运。她本不该如此忌惮,再多的私心,也无法否认那人一次次的力挽狂澜。 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拥有异于常人的寿命,还认识那个叛徒? 他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与裴照有关,可为什么裴照没有杀他? 陈笑琳翻过那些资料。 年代久远,廉价的出租房与琐碎的工作,不知名的小诊所,大概是生活拮据,很长时间才会去一趟正规医院,做基础检查。 不少是纸质材料,根本没录入系统。 这当然是便于伪造的证据,但同时,它也确实符合,一个孤儿院出身、健康欠佳的人的生活。 一个荒谬的疑问忽然涌上心头:这些东西会不会是真的?只是她的下属疏忽了,当初才没有查到? 裴月明会不会,真的只是个低调的天才? 也许……只是诸多巧合拼凑在一起?她和那些人太迫切想找到迟邪的破绽,才反应过度了? 不,还有柳月庆典上的异动。 裴月明身上,一定有更深的秘密。 陈笑琳死死盯着光屏。 信息并不多,断断续续的,太琐碎、太平凡了。租房、缴费、医院报告、老电话号码……哪怕丢出去,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偏偏就是让那个人,有了一条完整的、正常的生活轨迹。 她分不出真假了。 一页页资料,在屏幕上划过。就好像那人在说—— 不想光明磊落地玩下去了? 阴的你也玩不过我。 手握大权,熟识所有规则,加上断层般的力量……如今更添残日这一耀眼的战功。 陈笑琳用力闭了闭眼。 法则名为【审判】,但没人能审判他。 “陈会长。” “陈会长?” 裴一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陈笑琳抬眼:“你说。”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冷汗。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您。”裴一北直视着她,“当时,为什么任命裴月明当皓城的肃清官?” 陈笑琳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答得不疾不徐:“他在古城接触过残日子嗣,又有制止陈临声的能力,当然能够胜任。” “从实力来讲,我不否认。”裴一北说,“但他才加入议会不到两年,不可能了解皓城的形势,当个肃清官的副手都有点赶了。您不觉得吗?” 陈笑琳语气仍平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议会自有考量。事实证明,这个任命是正确的。” “那你们做决定时,有考虑过他的身体状况吗?” 陈笑琳微微蹙眉。 裴一北没等她回答,继续讲:“任命之前,你们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吧?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见吧——虽然法则能让他正常行动,但议会什么时候,有把病人派上前线的习惯?” “他的心跳不稳定。肃清官要冲在最前面,万一面对敌人时出了什么差池……难保要付出生命代价。” 陈笑琳盯着她的脸:“裴医生太心善。能杀死残日的人,或许,不需要我们为他担忧太多。” “但是,您当时不知道这一点吧。”裴一北的语气平和,“皓城有很多人选。如果需要他的经验,完全可以让他像其他调查员那样行动。” 她顿了顿:“而这次,要不是残日提前来到山谷,后方城市肯定损失惨重。他和迟邪豁出命才杀死残日,扛住飞升者的袭击。” “作为战友,我相当感谢他们的付出。” “陈会长,您也是一样的吧?” 陈笑琳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那是当然。我不知道你问这个的用意。” 裴一北笑了笑:“可能是鬼门关走了一回,我心里总闷着一口气,见着人就想闲聊。失礼了。” “s级的治愈调查员只有你一个。千万别太担忧别人,累垮了自己。”陈笑琳不动声色,“这些日子辛苦了,多休息。” “我会的。”裴一北点头,“不过我自诩是个医生,实在不太擅长查什么个人信息。” 她笑意更深了些,似是无奈:“这次麻烦了一堆亲戚,问东问西的,他们见我就头疼呢。既然裴月明和我们裴家确实没关联,我帮不上忙,只能劳烦会长找别人做这种事了。” 终端微微震动。 她看了眼时间:“要开会了。我先走一步。” 陈笑琳沉默着颔首。 “对了。” 裴一北忽然停下脚步。 她似乎对陈笑琳内心的震动毫无觉察,低头收好终端:“刚才在走廊上遇到迟首席。他叫我给您带句话。” “……” 陈笑琳抬眼。 “他说您慧眼识珠,在皓城就任命了裴月明当肃清官。”裴一北说,“这份眼光,不是谁都有。让我向您问好。” 第102章 秘密 第102章 秘密 裴一北匆匆走出办公室。 耽搁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她在最后几分钟落座。 偌大的会议桌前,到场的人并不多,都是议会与白庭的核心成员。而长桌的尽头,三道元老会的虚影出现在上方,面孔隐没着,俯视全场。 这是残日死后,第一次的三方会议。 议会方汇报了城市的重建进程,和官方的伤亡数据。 贺长风钦点的第二支队伍,也从污染之地平安归来。他们再次探访千灯山谷,确认残日的影响已完全消失,青苔也并无异动。 一切如常,夜母没有现身。 唯有温柔的夜色,与千百盏灯。 而白庭的报告要简短得多,讲了飞升者的近日动向,尤其辉主的威胁。 最后,众人敲定追悼仪式的细节。 猎杀残日时牺牲的三名调查员,以及保卫城市时牺牲的十七名调查员,早已下葬。但这份英勇的付出,必须被铭记,于是以他们生前的制服与徽章为替代,接受迟来的致意。 追悼仪式将在五天后举行。 临散会前,一直沉默的元老会虚影,忽然开口。 那声音如洪钟:“不单是追悼,也该有表彰。” 贺长风答道:“我们考虑过。只是这段时间议会无暇他顾,只能暂时搁置。待追悼结束,我们会把表彰仪式提上日程。” “那便好。”虚影波动着,“迟邪,这么多年你已推拒了多次表彰。但这次是斩杀残日,事关议会与白庭的士气,你作为功臣,务必要出席。” “我就算了。”迟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刚打完残日,得好好养着,不喜欢太热闹。” 右侧的虚影接话:“功臣也不单是你,调查员裴月明终归要出席。他意下如何?” 迟邪笑了下:“我也不清楚。议会的事嘛,让贺会长通知他吧。” “我去安排。”贺长风答道。 虚影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会议结束,迟邪利落地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他正大步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迟首席!” 他回头,裴一北赶上来:“我还想说些裴月明的事。” 迟邪挑眉。 回来之后,他的确问过她关于裴月明的健康问题。 当时,【圣心】强行让裴月明维持状态,代价几乎是致命的。裴一北告诉他,要不是有某种东西稳住了裴月明的心跳,情况极其危险。 于是,迟邪意识到,是仪式残留的力量救了裴月明。 这更像是运气。把命赌在那种虚无缥缈的残余上,但凡有一点差池…… 迟邪压下心头的后怕。 面前,裴一北继续讲:“虽然我说过对他爱莫能助。但我想了下,还请你回家再嘱咐他几句,少用法则战斗。毕竟他的情况太特殊,还是尽可能减少负担。” 她顿了下,语气无奈:“你去说,比我有效多了。” “这话我爱听。”迟邪笑了,“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住在一起?” 裴一北顿了下,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回家嘱咐”。 “哦,说得也是。”她的语气慢了一点,“之前看你们总待在一起,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迟邪语气挺随意:“像【圣心】这种法则,是不是总能让你知道,一些秘密?” 裴一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刹,她知道迟邪指的是别的事情。 千灯山谷那一晚,裴月明和迟邪单独在岩洞内复活夜母,两人心跳都快得不正常;还有后来,迟邪心跳完全消失的那几分钟。 她告诉过自己,是因为太累了,自己的法则过载。 但如果不是呢?能让一个人从濒死变为毫无外伤,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做得到——仪式。 真正的、完美的仪式。 迟邪还在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浅。 ——他知道她察觉了。 他肯定知道。 但下一秒,迟邪语气仍然轻松:“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和裴月明住在一起的?我是真好奇。” 很轻巧的一句话,把气氛带了回来。 裴一北微怔,随即在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无奈瞥了眼迟邪挺括的黑衬衫:“你们衣服都是同一个牌子的。” “再说了,你靠近他的时候,心跳总是会变快一点。” 迟邪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行,我这就回去嘱咐他。” 出了大门,冬日阳光正好。 冷空气扑面而来,迟邪披上外套,开车回家。 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漫长的林荫道,那栋熟悉的小别墅出现在尽头。 熄火,下车。 步伐快了几分,他推开门。 水沸腾的声音,香气淡淡的。 裴月明穿着睡衣,正在厨房煮着什么。他没回头:“回来得那么快?” “没啥好讲的。”迟邪把外套挂起来,走到他身边,“要不是我得露个面,让他们看看我真没死,我也懒得去。好不容易有装病的机会。” 裴月明忍了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放在我腰上吗?” “是么?我都没注意到。”迟邪凑得更近,“我刚刚还碰见裴一北了。她让我转告你,以后少用法则去战斗。” “她挺负责。”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说,“不过我也是认真的,以后,能别动手就别动了吧。” 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迟邪也不再提这个话题,笑道:“说起来,我刚回家怎么都没什么表示?我们再亲一个呗。” “不。”裴月明回答,“你别拦着我拿勺子。” 锅里煮着云吞,是他从迟邪冰箱里翻出来的,已经熟了。 迟邪不撒手。 若非万不得已,裴月明从不在肉体力量上,与迟邪进行任何形式的抗衡。 尤其是在打残日时,迟邪单手不知道把他揽起来多少次之后。 渡鸦从影中飞出,就要去叼勺子—— 迟邪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一捞,抢在它之前拿起勺子。 他松开搭在腰上的手,一边把云吞捞进碗中,一边说:“怎么就吃这个?不是讲了,饿了可以找管家。我每年花大价钱请他,还有背后什么的厨师团队,可不是让他们吃闲饭的。” “不太饿,随便吃点。”裴月明回答,“你说的那个团队叫什么?” “这我哪里记得。就找了个最贵的、看起来头衔最多的。”迟邪把碗端到茶几上。 电视开着。 不出所料,又是财经频道。 迟邪坐到沙发上,相当困惑:“《土地里的金豆:看老汉如何用一粒大豆年销千万!》……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挺有意思的。”裴月明平静道,吹了吹勺子中捞起的云吞。 “你这语气可听不出来有意思……” “怎么会呢?” “你可能对自己的语气和表情,都有很深的误解。”迟邪叹气,“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觉得自己表情挺丰富的……” “是啊。”裴月明咬了口云吞,细嚼慢咽地吞下,“看”向迟邪,“尤其最近。” 依旧是平静如水、八风不动的那张脸。 落在旁人眼里,绝对是漠然的。 迟邪:“……” 裴月明还要捞云吞,手中碗被迟邪扶住了。 他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迟邪凑近,吻了上来。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裴月明很快往后退开,眉梢微微扬起,似是错愕。 “你这才叫有点表情。”迟邪意犹未尽,“一共就没亲过几次,每次躲那么快做什么?好歹是出院了,心率稍微高一点点,应该也没问题吧?” “如果没记错,我只同意了第一次。” “嗯。你怎么说都对。”迟邪点头,“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裴月明:“……” 他别过脸,继续吃云吞。 迟邪笑出了声,倒也没再紧逼。 他一手重新拿起终端,看议会的官方报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裴月明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电视里还在播大爷的大豆致富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迟邪问:“你怎么会对钱感兴趣。” “很奇怪吗?”裴月明说,“我以为大部分人都这样。” “话是这样讲,但和你气质差别……比较大。” 裴月明想了几秒:“可能是小时候,鹿云徊让我管钱。” 这个名字一出口,迟邪心里微妙了一下。但就裴月明的说法,那时鹿云徊对他是很不错的。 迟邪面上不显,笑问:“让个孩子管钱?” “他不喜欢这种事。本来是让鹿欢负责的,但她身体不好,慢慢也不管了。”裴月明说,“所以就变成我负责了。” “鹿云徊应该挺有钱吧,也用不着你精打细算。” 裴月明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转头向迟邪。 “嗯?”迟邪莫名。 裴月明“咔嗒”一声把碗放下了,严肃道:“迟邪。” 迟邪吓了一跳,终端也不看了:“怎、怎么了?” 裴月明说得飞快:“他的钱是很多但花的也多,各地到处跑,用钱大手大脚。鹿欢也喜欢买金银首饰和衣服,堆了整整两间房。几乎每月都在入不敷出的边缘,要我精打细算才能维持。” 迟邪震惊:“你语速是平时的三倍!” 裴月明:“鹿云徊有很多徒弟。他们也从来不管这些,一会要吃饭一会要买武器工具一会还要远途路费。虽然已经学成了的师兄师姐经常会贴补但还是不够。必须要每个方面都仔细规划才能不亏钱,还能让所有人各得所需。” 迟邪:“怎么还越说越快了?!” “最多的时候,我要管几十个人衣食住行的支出。与此同时鹿云徊还在到处花钱,鹿欢还在拼命买东西。”裴月明捏紧了手,“有时候算了半天,好不容易收支平衡了,鹿欢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告诉我,裴照,我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哦!说着就拿出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简直……太恐怖了。” 迟邪目瞪口呆。 “等等等等!”他试图打断,“你当时才多大啊,他们这样花钱还敢让你管?认真的吗?” “十岁左右。鹿欢也和我说,随便糊弄一下就算了。之前她管得更随便,经常有半点钱没剩下的情况。只有这种时候,她和鹿云徊才会消停一阵,一个认真管账一个专心治病救人。可是只要稍微富裕一点,这个循环又开始了。” 裴月明的手捏得更紧了,神色微微绷着,语气坚定到像是在说世间真理:“但,我绝不能接受入不敷出。” 电视里适时传来,主持人激昂的总结:“……就这样,许大爷用一粒粒黄豆,撬动了整座村子的致富奇迹!” 迟邪:“……” 迟邪:“……” 这都是什么事啊?! 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的吧!比野史还野史! “总之,就是这样。”短短几秒,裴月明的语调已恢复如常,“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重新端起云吞,又是平时那副平静的表情了。 直到裴月明慢条斯理吃完,电视里的大豆传奇也落下了帷幕,迟邪还没走出震惊。 他实在没敢提自己也喜欢乱花钱—— 虽然以他的财力,大概是花不完了。 他帮裴月明把碗筷放到水槽:“我没想到你的经历……那么神奇。”他笑了,“单看你这个人,绝对没任何人想得到。” “我一直都是这样。”裴月明说,“倒不如讲,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自己。醒来之后看到一些评价,有的挺让我意外。” “你也不在乎吧。”迟邪擦擦手,坐回沙发,手又搭上裴月明身后的靠背。 裴月明“嗯”了一声:“那和你想的一样么?” “怎么讲呢,”迟邪摸了摸下巴,“确实没想到,但也没觉得奇怪。比起这个,你会问这种问题更让我奇怪。”他笑了起来,“在意我的看法啊?” 裴月明沉默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动吗?” 迟邪搭在他身后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侧颈,按在了他的耳后根上。 “很遗憾,不能。”迟邪回答,“而且我又想——” 他再次倾身凑近。 “哗啦!” 影鸦的翅膀狠狠糊了他一脸。 趁这间隙,裴月明关了电视,站起身。 迟邪一把抓住影鸦往旁边一丢,刚要跟上,又被突然出现的大狼头拱回沙发。影狼把脑袋压在他大腿上,抬起红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迟邪:“……” 裴月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微微一笑:“午休时间。” 说完,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跑得真快。”迟邪嘟囔。 说完他想起刚才,又是笑了笑,伸手猛揉黑狼的脑袋,揉得它东倒西歪、呲牙咧嘴的。 裴月明一走,黑狼立刻不装了,从迟邪手中挣脱,满脸嫌弃地遁入阴影。 客厅静悄悄的,只剩迟邪一人。 他重新打开终端,继续看报告。 其中内容,他读过许多遍,包括那些尚未确认的疑点。 比如,残日究竟是如何选择袭击城市的。 多年前毁灭的琉城,在光照充足的南方。 而这次被袭击的城市,要么阳光充沛,要么常年高温。 但有三个例外:皓城、岚河和青云港。 相比其他城市,不论光照时间还是年均气温,它们都有明显的差距。议会至今不清楚,它们为何被选中。 迟邪也没头绪,只猜测或许是人多,适合残日攫取恐惧。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 他忽然想到,还没问过裴月明呢,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推测。 ——等他醒了,就问问看吧。 但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停下了。 有什么东西,隐隐在直觉中叫嚣。 是什么呢? 迟邪皱起眉,重新翻了一遍各个城市的情况。 光照、湿度温度和地理位置。 人口、资源分布和产业类型。 不……分布太散了,总有例外,找不出规律。 脑中的直觉却越来越锋利。 过去数十年,这些城市的轨迹,似乎隐晦地在某一处交汇过。 是哪处老旧的档案?还是不知多少年前某次下属的汇报?记忆太模糊,他一时捕捉不到。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这件事情和裴月明有关? 记忆回到三百年前。 无数场景、无数面孔,在眼前掠过。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悲悯着俯视他的裴月明,向他伸出手、讲述远方的裴月明。 到底是什么? 记忆好似洪流,带他回到纷飞的暴雪里。 年少的他被异常缠身,陷入了死者的怨念之中。 裴月明在旁边,默默陪着他。于是,迟邪看到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血,尸体,月光惨白。 灭门的地狱之夜。 孩子蜷缩着身子,未染血污之处,脸庞苍白似新雪。他抬起眼,与迟邪对视,黑眸中有全世界的夜色。 就在那尸山血海之中,年幼的裴月明抓住迟邪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相抵。 他让他活下来。 过往如云烟散去。 孩童那双漆黑的眼,隔着漫长岁月,仿佛还在望着他。 于是,风中散落的血珠,在思绪里连在了一起。 迟邪的屏幕上,是他找出的科研项目记录,来自数十年前。 皓城:极昼计划,辉光观测实验 岚河:日痕谱系整理 青云港:项目“光相法则的应用边界” 琉城:光相实验,日出计划 ……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是有共同点的。 它们都曾有过与“光”相关的大型法则研究。 琉城更是如此。 作为过去研究的核心城市,它毁灭之时,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灾难中止了研究,就连宝贵的数据也被一并毁灭。 而那三座被视作“例外”的城市,尽管自然条件欠缺,也因为自身实力雄厚,有过相关研究。 如果残日,不是因为自然条件降临的呢? 如果…… 祂想毁灭的,是与光有关的研究。 而就在三百年前—— 迟邪坐在安静的屋内,寒意彻骨。 被灭门的裴家,曾以光相的法则闻名天下。 第103章 哀悼仪式 第103章 哀悼仪式 ——怎么可能? 迟邪几乎是本能否定了这个念头。 无人知道灭门裴家的凶手。 可是当时,无数夜狩前往调查,没有一个人提及高温。 现场留下的痕迹只有法则,与残日毫无关联。 凶手肯定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群人。 时隔三百年,把这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强行连在一起,连迟邪自己都觉得荒谬。 继续查阅资料、翻阅档案。 迟邪扫过数不清的图片与文字,鼻尖沁出汗珠,却找不出其他共同点了。 是他多想了吗?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一闭上眼,看到的还是那片尸山血海,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和他锋利又不甘的眼睛。 法则,从不由血脉决定。 天分与抱负、生长环境、亲朋好友的耳濡目染,都会影响每个人拥有的法则。 久居在四季长晴之地,行事坦荡,向往着长辈们的光明磊落……这样的裴家,才会有如此多人拥有与“光”相关的法则。 裴月明说过,母亲原本想给他起的名字就是“裴照”。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太好,才改了名字。 那么,拥有这样一个家庭,于那轮明月下降生的他…… 向迟邪承诺,让所有人都去往远方的他。 本该掌握的,会不会是世间最明亮的光? 偏偏,有了那一晚。 如果真是为了抹杀“光”—— 那背后的凶手,真的做到了。 迟邪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的证据。 去问裴月明,那个人就算知道什么,肯定也会和过去一样缄口不言。 必须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去佐证。 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迟邪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 这些天裴月明还是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很久。他刚睡醒,走下楼梯。 “咔嗒。” 迟邪合上终端,站起身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全部压下:“睡得怎么样?” 他不动声色,语气和平时无差。 “还可以。”裴月明回答,“在忙?” “看报告嘛,翻来覆去就那点事。”迟邪叹气,把终端丢到沙发上,“议会的事我不想管,可谁让我是块砖呢?哪里不行就往哪里搬。” 他摇摇头,笑说:“不管他们了,给你装杯水去。”他走到半路又想起什么,“哦对了,议会要通知你参加表彰仪式。” 裴月明:“贺长风已经找了我。” “动作那么快?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去。” “就知道你会这样讲。”迟邪把水杯递给他,凑近一点,“晚上出去吃顿好的,怎么样?庆祝咱们在表彰仪式上达成了统一意见。” 裴月明接过水杯:“哪家?” “黑石。老板说菜单换了,有好几种海鱼。”迟邪拿起外套,“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我们裴调查员的口味。”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合。”他说。 两人穿好外衣,关了灯,走到屋外。 天色暗了,天边只剩一抹红色,被夜色沉沉压着。更远处的市中心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冬日的空气寒凉,他们口中呵出白雾,散在风里。 “越来越冷了。”迟邪感慨。 “嗯。” “你喜欢冬天吗?” “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比秋天好一点,比夏天差一点。” 迟邪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启动了。他问:“那春天呢?” 裴月明坐进副驾:“我最喜欢。” 迟邪有些意外他的笃定:“为什么?” 这回,裴月明想了一阵才回答:“没想过。可能喜欢就是喜欢。” “真难得听你讲这么感性的话。”迟邪笑了,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柔和下来,“是啊,喜欢就是喜欢。” “不过再想一想。”裴月明忽然说,“春天是一年的开始。要记账的话,只有这个时候是完全没亏损的。” 迟邪:“……” 果然还是和感性没沾上边啊! 迟邪又说:“那既然我这么有钱,你什么时候贪图一下我的钱财呗?买一送一,附赠一个我。绝对稳赚不亏。” 裴月明“唔”了一声:“这种长期投资风险很高。我得考虑一下。” “一听就是财经频道讲的。你要考虑多久?” “谁知道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吃完鱼再说。” 迟邪笑着:“行,听你的。” 车辆启动,驶向逐渐降临的夜幕,驶向那片繁华的灯海。 车内安静。 刚才的猜测,渐渐在心间沉淀。迟邪借着看后视镜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窗外的霓虹流转,落在裴月明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没人想得到,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可惜,他也不是真的见到。 与在暴雪中拯救他的裴月明不同,再怎么样,他也无法回到过去,对那个血海里的孩子伸出手。只是阴差阳错,才在那场怨念的幻境里,得以遥遥看了一眼。 那时,是鹿云徊把裴月明从地狱里拽回来。 这份救赎,并无善终。 尚未揭开的真相,依然飘浮在三百年的岁月里。 背负了那么多血腥与背叛的裴月明,还会和他一起,留在这人间灯火中吗? 他能够么? 他……愿意吗? 越野车停在餐厅门前。 迟邪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晚风混着长街的喧嚣涌入。他站在繁华的灯影下,向车里的人伸出手,笑说:“我们走吧。” …… 追悼仪式那天,风和日丽。 裴月明对着镜子,扣好白色的议会制服。 他刚拿起领带,脚步声就停在身后。 迟邪接过那条白领带,绕上他的颈间:“我给你系上。” 迟邪已经换上执行者的黑制服,和平时的散漫不同,从袖口到衣领扣子都一丝不苟。 领带被安静又熟练地系好了。 迟邪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满意道:“好了。” 每个调查员都有议会的臂章。 裴月明的臂章就放在旁边桌上,上头以金线绣着眼眸,瞳孔是一圈圈的金色螺旋纹路。 这曾是最顶尖的夜狩,才能绣在衣衫上的徽记。后来成了调查员议会的标志。 “臂章我也给你拿过来?”迟邪退后半步,问。 “不用。” 迟邪愣了下,点头:“好。” 过去也是这样。被衣着华美的夜狩簇拥时,那人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衣。 两人出门,上车。 黎都的街道在车窗外掠过。 这里是议会总部所在的城市,也是追悼仪式的举办地。 一路无言。 等红绿灯时,迟邪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递给裴月明。 他从来喝冷水,为了裴月明才改了习惯。上次金小姐见他拿着保温杯,眼睛都要瞪出来。 裴月明接过,小口喝着。 迟邪开口:“等追悼结束,我暂时不忙白庭的事情了。” “怎么了?”裴月明问。 “有其他事。”迟邪笑了笑,“刚好带你出去溜达一圈。” 他没再解释。 绿灯亮起,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驶过清晨空旷冷清的马路。 两小时后。 黎都,英雄碑广场。 议会与白庭的旗帜猎猎飘扬,一面是金色眼瞳,一面是缠绕烈火的利剑。 白庭与议会的所有核心成员,以广场中央的白石长阶为界,分立两侧。 执行者在左。 黑色风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暗红如血的内衬。迟邪站在最前列,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相比人数稀少的白庭,右侧调查员的白制服连成一片。左臂上,环绕流云的金眼眸似乎注视着一切。 裴月明在第一排最后,没有勋章与荣誉,神色平静。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悬浮于半空。 面孔看不清晰,沉默不言。 九点整,仪式开启。 贺长风站起身,手中捧着烫金的册子。 全程肃穆,他的声音平稳:“猎杀残日行动中,牺牲调查员三名——”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胡文越。” 旗帜之下,一道光柱亮起。那是牺牲者的面容,穿着与在场所有人相同的白色制服,胸前别着勋章。 迟邪抬头看去。 行动之前,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唯一交集是在扎营时,他和裴月明喝着热汤,刚好碰到那人迎面走来。 一句话未说的点头之交。 那人死在千灯山谷,死在那些燃烧的蜉蝣和崩裂的废墟之间。 迟邪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齐整制服、金色徽章和飞扬的旗帜。每一次,都有人在名单上被划掉,成为被追悼者。 偶尔他会想,即便这些人活着,恐怕也和自己再无交集。 但除却敬意,他依旧会感到由衷的遗憾,想着世界有了他们,本该更有趣一点。 “黎昀。” 第二道光柱亮起。 “魏戈豪。” 第三道。 贺长风停顿一秒:“保卫城市行动中,牺牲调查员十七名——” 第四个名字。 和之后的十六个名字。 每有一个名字被念出,就有一张面孔出现在空中。 二十道虚影在晴空之下无声排列。 贺长风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望着那些面孔。 他说到: “最小的,二十三岁。最大的,四十九岁。” “十七名守城的英魂,三名斩神的先锋。他们在残日的烈焰中,为那些被威胁的城市,为那些他们素不相识的人,筑起了高墙。” “正因为他们,我们的城市依然能灯火长明。这二十个不再回应的名字,将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广场上静默无声。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哀悼仪式结束后,迟邪和贺长风说着什么,白庭副席严镇川也在旁边。 裴月明先行离开,打算在广场外等迟邪。 “等等。”金小姐跟了上来,“我有点事想和你讲。” 两人到了广场角落。 金小姐问:“这些天,老大有没有和你提他法则的事情?” “没。”裴月明回答,“你指山谷那时?” 那时荆棘熊熊燃烧,翻涌狂暴的力量,覆盖了整个山谷与荒原。 “对。”金小姐犹豫了一下,“你应该……看得出它的代价吧?” 其他人看不出,那法则燃烧的是记忆。 但面前这个人绝对可以。世界上,没人比他更了解法则了。 裴月明应了一声,忽然问:“他以前也有过?” “就我所知,有过一次。”金小姐讲,“听说当时【审判】烧掉了他一部分记忆。这次应该也一样。我只是想问,还有没有其他代价?” 裴月明思索几秒:“应当没有。” “那就好。”金小姐松了口气,苦笑,“问他肯定不说的。虽然,这个代价本身已经够恐怖了。” 她点点头:“这就是我想问的。那行,我先走了?” “等一下。”裴月明却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金小姐脚步顿了下:“你听过梁颂言这个名字吗?” “没有。” “他是前任白庭首席,和老大关系特别好。”金小姐拨了拨耳边的头发,“六十多年前,他们往污染之地追踪飞升者。梁颂言……不幸战死,老大也燃烧了法则。那之后,他就接任了首席。”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来,我上次出席这么盛大的哀悼仪式,就是梁颂言的葬礼。那时候我刚加入白庭,只见过他几面。”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我知道的不多,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你还想多听点吗?” “不用。”裴月明回答,稍稍垂眸,“我自己去问他。” 金小姐愣了下,了然地笑了笑:“行。那我走啦。”她眨眨眼,“好像不小心暴露年龄了。赶快忘掉,我可是永远的十八岁。” 裴月明独自站在角落。 那边,迟邪和那两人说完话了,一转头就望到了他,大步走来。风衣的衣摆扬起,他揽过裴月明的肩膀:“交代完了。走吧。” 太阳升得更高了。身后,英雄碑在蔚蓝如洗的晴空下,反着耀眼的光。 再往前走,走向街道,远处城市热闹而繁华。 他们回到车上,暖和多了。迟邪搓了搓手,又拧开保温杯递给裴月明。 水温正好,暖洋洋的。 裴月明喝了两口:“你之前说,你当首席是因为一段挺长的故事。” “对,”迟邪点头,“我还说了也是因为钱多、名头响,听起来就挺帅的。” 他挑眉:“只可惜因为【梦中身】,别人记不住我的长相。这张帅脸只能给你一个人看了。”他目光灼灼,握住裴月明拿着杯子的手,“不用替我惋惜,为你,我特别乐意。” 裴月明:“……” 有几秒,他是很想开口吐槽些什么的。 最后极高的涵养再次占据上风,他默默把迟邪的手掰开,低头喝水。 迟邪一笑:“你是想问梁颂言的事,对吧?我一看金摇去找你了,就知道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你们关系很好?” “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待在这位置上。”迟邪说,“巧了,我早上和你讲的事情和他有关。那件事,还特别适合现在的你去做。你愿意吗?” “适合我?”裴月明谨慎问,“具体是什么?” “秘密。很快你就知道了。”迟邪感慨,“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我也有能吊你胃口的时候。你先答应我。” “不。”裴月明拒绝。 “这么干脆?”迟邪不满,“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没有恩就算了,还那么绝情。防我跟防贼一样。”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跟你一夜——” 他猛地打住。 果然迟邪眉飞色舞起来:“这不是你不给机会吗?不说别的,光是想进你房间,每次都被那头狼拱出来,再多赖一秒,那几只鸟都要把我头发薅秃了。你说自从亲了之后,都过去多久了?我想再讨点便宜都难,也就再亲了个五六七八回吧,硬生生被你逼成了正人君子!” 裴月明默默扶额,不应声。 “这个不乐意,那陪我办事总行吧?”迟邪追问。 “不。听起来不是好事。” “你看看,我第一次瞒着你什么,你就不乐意了。你还有那么多事瞒着我呢。” “……” “本来你主动问我,我还挺高兴的。难得你好奇我的事情。”迟邪叹气,“真不乐意的话就算了。” 他发动越野车,准备上路。 “……好。”身边传来低低的一声。 迟邪立刻换了表情:“这可是你答应的。” 裴月明认命般捧着那保温杯:“所以要做什么?” “和我解决几只异常。” “……就这样?” “有条件的。”迟邪笑了,“我们不能用法则。” 裴月明:“……” 裴月明:“……??” 第104章 叙事诗 第104章 叙事诗 “梁颂言的法则叫【叙事诗】。”迟邪说,“他死后,法则没消散。” 【叙事诗】的外形是一本书。 名字听着文雅,却极具杀伐之力。梁颂言见过的异常被记录在内,被他唤为己用——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这本厚重的书曾令他战功赫赫,所向披靡。 后来他战死,【叙事诗】还在,残破不堪,被迟邪带回白庭修补。 “最后他的法则失控,书页散落了不少。”迟邪继续讲,“大概五十年前,修补的人告诉我找到了部分书页的位置。我当时找回了十几页。二三十年前,又找回了七页。” “修补很难,进度也慢,负责的人都换了两批。最近终于有了新进展,找到了剩下的一批书页。” 裴月明默默听着,问:“是这几天的事?” “准确来说,是我们去千灯山谷的前几天。”迟邪笑了笑,“这不是忙到现在才腾出空吗。好不容易大事都处理完了,也该给我放个假了。” “明白了。”裴月明点头,“不用法则的理由呢?”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迟邪拿过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叙事诗】太脆弱,又有记录他人力量的本能。法则一靠近,容易覆盖掉书页的内容,又要重新修补。这也是为什么修补了那么多年,过程几乎不敢用法则。”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所以这不就找你帮忙了吗?陪我跑几步路,动动脑子,就当出去散心了。还不用法则,简直完美符合你的医嘱。” 裴月明说:“以我的体能,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这样想?你光是在旁边坐着喊加油,对我就够有用了。”迟邪拍拍他的肩,“事不宜迟,我这就叫人定机票。我们去第一个地方。” 第二天傍晚,他们就到了乌梅镇。 林寂在那里等着了。 他递过来一个严严实实的收容盒:“长官,我把东西带过来了。” 【叙事诗】就在里面。 它本体并不脆弱,甚至比一般书籍要坚韧。但为了防止它接触到法则与异常,迟邪专门让林寂开车,从皓城把东西送了过来—— 对于这种长途车程,还能帮到迟邪,林寂是一百个愿意。 林寂又讷讷说:“长官,我按您说的定好房间了。” 乌梅镇是个小镇子,只有民宿接待游客。 要住的地方就在不远处,是栋三层的自建房,青砖白瓦,靠着溪水与石桥。 接待他们的是位热情的大娘:“哎哟,是林先生对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冷到了。” 她语速极快,一边走一边介绍屋内设施。这栋楼建得宽敞,从庭院到走廊都干干净净,挂了老板自己的字画。 “最近是淡季,没什么人住,不会打扰你们。”大娘爽朗笑道,“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来,拿着钥匙。” 她把两把钥匙递给迟邪,又多看了几眼裴月明:“小伙子,是不是咱们在哪见过?” 迟邪笑着替他回答:“我们第一次来这儿。” 大娘嘀咕着走了:“明明是挺眼熟。奇怪……” 自从杀死残日后,这不是裴月明第一次被认出来了。 “你以后出门,说不定都要戴口罩了。”迟邪一边打开二楼房门,一边笑说,“是个名人了。” 二楼是林寂的房间。 屋内同样整洁。三人在小沙发上坐下。 迟邪打开收容盒,里头是一本灰白的老书。 那封皮原本是纯白的,如今满是拼凑后的裂痕,白色也发灰发黄了,但从隐约的复杂暗纹,可以看出它原本的华丽。 迟邪翻到中间某页:“刚补好的是第一百五十七页。之前梁颂言来乌梅镇,用这一页记录下了异常生物‘琉璃鸟’。” 和旁边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同,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修补时留下的一道道细微痕迹。 迟邪继续说:“把书带来附近,书页内容就会感应。我们只要找到那只琉璃鸟,把它塞回书里就完事了。”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收容盒,打了个响指,“林寂,掏家伙!” 林寂立刻起身,以迅速又专业的动作,拉开地上沉重到可疑的黑色行李袋,然后拿出了……四个长柄抄网。 他满脸严肃,把两个抄网分给两人。 裴月明接过,动作谨慎得像接过了一枚定时炸.弹。 他说:“我没想到用的方式这么……原始。”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它是鸟呢。”迟邪摊手,“当年我就这样找回了十几二十页,可把我累惨了。我这位好兄弟,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他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 林寂也起身。 裴月明没动。他拿着那朴实无华的大网兜,语气里有罕见的一丝挣扎:“我能,不拿这个东西么?” 迟邪一笑:“你可是答应了帮我的。” 五秒之后,裴月明长叹一声,拿着抄网跟上。 三个人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家伙,从民宿出去了。林寂甚至有两个抄网——他的法则【心斩】是双刀,说这样比较顺手。 琉璃鸟是一种无害的异常,行动迅捷,透明的身躯隐没在风中,常人无法察觉。 虽说不能用法则,但对于他们来说,察觉异常还是相当容易的。很快,迟邪就在溪水边发现了那只透明的小鸟。 它正在水边梳洗羽毛,修长的尾羽垂落水中,随着水流波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草丛后面,迟邪和林寂整齐划一地蹲下了。 裴月明站着不动,和平日一样腰背笔挺。 迟邪起身,揽着他肩膀把他摁下来,压低声音:“要是把你放到原始社会,你肯定什么都打不着。” 裴月明:“……”他掂了掂手里的抄网,“我觉得,我们现在也没比原始社会先进太多。” “没关系,我能跑能跳,养家糊口没问题。”迟邪诚恳保证,“绝对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裴月明:“……谢谢?” “应该的。”迟邪拍拍林寂,“快上!” 话音未落,林寂猛冲出去! 即便不用法则,他动作也快得惊人,左右手各抄一个网,从侧方兜了过去! “啪!” 两个抄网口对着口,撞到了一起。 抓了个空。 琉璃鸟已经惊飞。 迟邪震惊:“谁教你从两边用抄网的?这玩意不是往下扣的吗?!” 林寂站直身子,讷讷回答:“我、我以为在用刀。这样砍人比较快……” “现在不要这么暴力!”迟邪迈步就跑,“快!它往那边飞了,追!” 两人瞬间跑得没影了。 裴月明默默找了一条小巷,确保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和怀里的抄网,舒舒服服吹着傍晚的风。影鸦飞得远了一点儿,在空中盘旋,和琉璃鸟保持距离。 巷口,迟邪跑过去了。 林寂跑过去了。 迟邪跑回来了,又跑过去了。 迟邪和林寂一起跑回来了。 迟邪忽然一个急刹,探头拐进巷子,目光如炬:“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们?” “太没有团队精神了!” 裴月明莫名心虚:“我跑得没有你们一半快。” “有句话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来来,快出来,你就在外头散步。” 裴月明被迟邪拉了出去。 空气清新到惬意,他抱着抄网,慢悠悠在溪边走了一段,那两人已经在身边跑了几个来回了。 尽管很不应该—— 但他莫名觉得,这场景很像自己平时溜影狼的时候。 奈何琉璃鸟太敏捷,不是常人能追上的,连埋伏都难。 等夜色彻底笼罩小镇,他们一无所获。迟邪和林寂都是体力好得像怪物的那一档,也累得够呛。 在裴月明的坚持要求下,他们把抄网放回民宿,才出来吃饭。 迟邪坐在小店里,边吃边说:“当年就是这样,给我折腾死了。” “那本书还差多少页?”裴月明问。 “就差不到十页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迟邪顿了顿:“可能吧。”他猛灌了一口冰水。 林寂埋头吃了一阵,忽然开口:“长官。” “嗯?” “我什么时候能见嫂子?” “咳咳咳!”迟邪筷子一抖,差点把那口冰水喷出来,“什么嫂子?!哪来的嫂子?你可别乱说!” 裴月明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挑眉。 林寂莫名道:“可是,您自己说过的……” 身旁,裴月明转头向他。 迟邪的筷子顿在半空。短短三秒,他把一生都回顾了一遍,愣是没想出哪里冒出来一个嫂子。 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在这瞬间,迟邪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直到现在林寂都没看出他和裴月明的关系吧! 仔细一想,他只是自认为表现明显,想当然了,高估了林寂在这方面的理解能力! 迟邪筷子一放:“你那个‘嫂子’远在天边近在……嗷!” 裴月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迟邪扭头,用眼神无声抗议:我在这儿给你正名呢! 裴月明权当不知道,继续喝汤。那股让迟邪发寒的凉飕飕气氛倒是没了。 林寂还在等着回答,犹犹豫豫地接话:“近在眼前?难道嫂子也在乌梅镇?” 迟邪咳嗽两声,重新拿起筷子:“这个,是近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后会有机会见的。” “好的。”林寂严肃点头,继续吃饭了。 回到民宿,林寂去二楼房间了。 迟邪和裴月明到了三楼。迟邪掂着手中钥匙,才想起一茬,该不会林寂定的房间是—— 房门开了。 迟邪:“怎么真是双床房!” 身后传来一声气音,很轻。 迟邪扶额:“别偷笑了……我现在就让老板换间大床。” 他掏出手机,然后掌心一空。 影鸦叼走了他的手机。 迟邪:“……” 裴月明拍了拍他的小臂,率先进了屋内,声音带着点笑意:“来都来了,别因为这种小事麻烦老板。” 直到洗完澡了,迟邪还是怨气冲天。 相比之下,裴月明心情颇好,靠在床头看小镇的宣传册,眉目比平时微妙地舒展了几分。 影狼趴在床上,脑袋搭在他大腿上,耳朵懒懒地弹了弹。 迟邪刚想坐到他床边,黑狼就抬起脑袋,警惕地盯着他。 迟邪晃了晃手中的收容盒:“讲正事呢。可别让法则靠近。” 两秒后,黑狼不情不愿跳下床铺,融入阴影。 迟邪动作极快,掀开被子挤了进去,和裴月明肩并肩靠在一起,取代了影狼的位置。 裴月明:“……说好的正事呢?” “是正事啊。”迟邪一本正经,“想问你【叙事诗】的事情。” “……想问什么?”裴月明把宣传册放到床头。 “人死了,法则一般也会消散。”迟邪问,“你知道为什么……他的法则还在吗?”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再让我确认一下。”裴月明说。 迟邪把那本老书递到他手中。 裴月明摸索过封皮,又翻过内页。和之前不同,他克制着没用【借影】,是真的没有视野了,动作格外细致谨慎。 但即便这样,仅仅两三分钟后,他开口:“知道。他——” “等等。”迟邪打断,“先不用告诉我。我只想问,如果拼凑完这最后的几页,我会知道答案吗?” “会。” “那就行。”迟邪笑了,往枕头里靠了靠,“就是实在费劲。我在他坟头吐槽了不止一遍,怎么记录了那么多跑得飞快的异常。” 他把老书收好,看了眼时间:“好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裴月明礼貌提醒:“你的床在那边。” “什么你的我的。我定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是我的。”迟邪“啪”一声把灯关了,“我看这床也不窄,挺合适的。” 两个成年男性睡这一张床,虽不至于挤得难受,但身体接触是免不了的。 裴月明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明显能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他沉默一阵,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翻身,面朝墙壁,无声地往那边挤了挤。 下一秒,他僵住了—— 迟邪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抱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往回带,埋进了他的肩窝。 裴月明浑身都僵着。 “放心,你不愿意,我什么也不会做的。”迟邪声音闷闷的,“就是抱一下。” “……这么突然?” “一直想这么干。尤其是昨天悼念仪式的时候,我在想,差一点点,你也会在我的对面。” 沉默。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迟邪,别想那么多。快睡。” “睡不着。” “白天那么累了,还睡不着?” “我也觉得奇怪。”迟邪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是温热的痒,“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抱着你还是有点激动……” 裴月明:“……那就给我松手。” “怎么可能。”迟邪断然拒绝,“你是真的撒手没。我宁愿熬个通宵。” 裴月明眉心跳了跳:“行,那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问你当首席的原因,你还没说。” “就是因为梁颂言啊。”迟邪回答得飞快,“他老说其他人靠不住,交给我才放心。” “你那时候加入白庭了?” “没有,只是和他熟。后面他说得多了,执行者的身份也确实有方便之处,能暂时掩盖我长生的问题,我就先进去混着。但真正答应他接任首席,是之后的事情了。” 裴月明安静了一阵。 迟邪笑说:“问完了?” 裴月明:“你烧过多少次记忆?” “果然瞒不过你。”迟邪还是笑着,对答如流,“山谷是第三次,和梁颂言是第二次——当然,也不排除我已经忘了其他时候。” “你这次没了的是哪些记忆?” “这话问的。我都忘了,怎么讲的上来?” “和梁颂言有关么?” 这回,迟邪愣了一瞬。 他反问:“怎么会这样想?”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吃鱼?” 迟邪顿了下:“微表情?小动作?非常不明显就是了,你要说是直觉,大概也可以。” “我也是同一个答案。”裴月明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迟邪都没有接话。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黑暗中,他们还靠在一起。 恍惚之间,像是再没有秘密,彼此亲密无间。 “迟邪?”裴月明轻声问。 迟邪的手臂收紧了些。 呼吸落在裴月明的颈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跋涉已久的疲惫。 “是和梁颂言有关。”他低低地说,“我不记得,是怎么和他认识的了。” 第105章 漫长岁月 第105章 漫长岁月 身后的呼吸温热。 短短几秒后,迟邪已经语气如常。 “我最初完全没意识到代价是什么。”他又笑了起来,“毕竟,我都忘了它们,怎么还能意识到‘我忘了’呢。” “后面是怎么发现的?”裴月明问。 “别人提起一些事,正常人不会忘的那种,我发现自己完全没印象。”迟邪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审判】烧的时候把我脑袋烧坏了……过了好多年,才把被忘了的事情理出来一部分。” 他继续讲:“它们没有规律,有些离得近,有些隔了上百年。有的重要有的无关紧要——不重要的那部分,应当挺多,只是我没机会知道了。” “这种模式,明显不符合正常的遗忘规律。我才慢慢意识到了这点,才开始有意地记录重要的事。” “原来如此。”裴月明轻声道。黑暗之中,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比起牺牲健康什么的,这代价算很轻的了。”迟邪说,“我活了那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记忆。” 他把下巴搁在裴月明肩头:“不提这个了。还好,没忘记你。” 裴月明沉默了几秒:“迟邪。” “嗯?” “太用力了。” 迟邪这才慢慢松开抱着他的手,嘀咕:“都没怎么使劲,细皮嫩肉身娇体弱,还不乐意多吃几口……明天你多出点力,就当锻炼。”他翻身躺平了,“好了,这回真睡了。” 屋内陷入沉默。 两分钟后,迟邪用气音说:“不然,我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也用气音:“不是睡了吗?” “说梦话呢。我能再梦游一下么?” “不能。” “好吧。”迟邪很遗憾。 窗外有溪水声。 两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一个沉一些,一个轻一些,在黑暗中交叠。 第二天,裴月明醒得很早。 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洗漱声,迟邪推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湿意:“吵到你了?” “没。”裴月明含糊应了声。 “那就好。”迟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今天起了好大的雾……”他话头顿住了,忽然喊,“裴月明裴月明,你快看!” 来不及等裴月明反应,迟邪一把抓过旁边的影鸦,把它怼到窗玻璃前。 影鸦扑腾翅膀:“嘎嘎——!” 它的眼中映出窗外。 浓厚的清晨雾气,严重干扰了影子的感知。但它还是察觉到,楼下不远处一道身影跃动着,带动那片白茫的雾气,如流水般涌动。 收放自如的力道,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个悍然转身,周遭白茫便被震荡开来。 假若手握双刀,他就是传说中的刀客,在迷雾里遁入心流,挥出无名而华丽的刀法。 ——如果,这不是林寂拿着两个大号捞网在挥舞的话。 裴月明:“……他在做什么?” 迟邪也惊疑不定:“练、练习吧?这孩子从以前就喜欢较劲,看来昨天是刺激到他了。” 他又多看了几眼,只见那道身影动如惊鸿游龙,人网合一。 他抓起外套:“不行我得看看去,再让他练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管我们。雾大就别乱走了,去吃个早餐,多吃点。” 门关了。 裴月明站到窗前。 三分钟后,迟邪出现在楼下,叫住了林寂,林寂终于不人网合一了。 他们还没讲两句,迟邪突然指向远处,声音隐约传来:“琉璃鸟!” 他一把拿过林寂手中的一个网兜。 两分钟后,雾气里挥网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裴月明:“……” 他也下楼,正好撞见大娘。 大娘正端着热粥和包子走出来:“哎!你那朋友怎么跑出去了?不吃早餐了?” “他……他有点急事。”裴月明说。 “这大早上的,啥事那么急。”大娘把粥和包子放到桌上,“你给他们说一声,再不吃就冷了。我再去捞几个茶叶蛋哈。”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裴月明坐在大堂桌前,慢慢喝了两口粥。只是白粥,用文火煮得恰到好处,米粒颗颗绵软醇香。 大娘刚把茶叶蛋拿来,就见他站起身。 她怔了下:“不吃啦?” “等下回来喝粥。”裴月明问,“有塑料袋吗?我装几个包子。” 大娘一听,深以为然。秉承着出门绝对不花钱买打包盒的准则,她手边常备着食品塑料袋,当下扯了几个递过去。 裴月明装了包子和茶叶蛋,在院子角落拿起剩下的两个抄网,出去了。 渡鸦停在他肩头,黑狼在身边左顾右盼。起了雾,行动不太方便,但他很快找到了雾中那两个活蹦乱跳的身影。 迟邪见到他一愣,鸟也不抓了,几步走来:“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啪!”另一边,林寂的抄网扑了个空,那只透明的小鸟彻底隐没在雾里。 “吃早餐。”裴月明把袋子递给他们。 林寂接过,呆呆地道谢,一眨眼又站到了远处,一手抓着包子吃一手拿着抄网对空气比画——裴月明带来了抄网,他又能一手一个了。 “先吃着!”迟邪冲他喊。 林寂根本没听见。 “没办法了,”迟邪对裴月明讲,语气无奈,“他一直是这样。” “所以他的法则才厉害。”裴月明淡淡说。 杂念越少,心无旁骛,【心斩】刀身越澄澈。 “是啊。”迟邪笑了笑,打开袋子,东西都热乎着,“你吃过了吗?” “等下回去吃。”裴月明回答。 “先来一口。”迟邪把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压低声音笑,“现在可没人看得见我们。” 裴月明微微抿了抿唇。 短暂犹豫后,他凑近咬了很小的一口,迅速退开。 “这回跟仓鼠似的。”迟邪笑着,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了。 “怎么又有新的动物了?” “就是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迟邪剥着茶叶蛋,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不能这样讲,我见过一种长得像仓鼠的异常,那吃东西可快了,什么鸡鸭牛羊遇到它们,几秒钟连骨头剩不下。”他把剥好的鸡蛋,也递到裴月明嘴边,“我估摸着它们啃人的头盖骨,和我们吃鸡蛋一样……欸?怎么不吃了?” 裴月明:“……” “怎么了?”迟邪疑惑,“你难道没见过那群玩意儿?以前就有。” “见过。”裴月明无奈承认,当作没听见他后半句话,还是咬了一口,“先回去了。” 在他身后,迟邪伸手环住他,在他耳后很快地亲了一口:“记得多吃点。” “……好。”裴月明语气如常,往回走的路上,耳后薄红了一片。 之后的大半天,迟邪和林寂还是跑来跑去。 裴月明也拿着一个抄网,在不远处慢悠悠散步,权当给迟邪提供精神支持了。 这一天难得悠闲,好像什么也不用想,累了就坐下吹吹风,听听溪水声。 唯一意外的是傍晚时分,气温骤降,雾气再起。 尽管裴月明说没必要,但迟邪给他套了件外套,又把他好端端放到了民宿附近,让他雾天就别乱走了,自己马上回来。 迟邪刚走,一阵分外急促、称得上惊恐的脚步声传来。 这雾比早上还浓,的确影响感知了。裴月明一时分辨不清来人,只知道不是异常,也没有法则。 但对方远远看到他,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裴月明莫名。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溜了一下影狼,就回了民宿。 大堂飘着玉米汁的香气,大娘也刚来,榨汁机嗡嗡作响。一见到裴月明,她忙不迭问:“小伙子,你是调查员吧?” 裴月明“嗯”了一声。 大娘松了口气:“我刚愁着呢。其他人都讲,这两天镇上有异常。” 琉璃鸟没攻击性,也很难察觉,应该不是它。 裴月明问:“具体是什么?”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路上有鬼,所以才起雾了。”大娘压低嗓音,“挨家挨户地走,要挑人吃呢。” 裴月明思索了几秒:“还有更多特征么?” “说是出现的时候带着一阵妖风,那脖子特别长,跑起来,像长颈鹿一样甩来甩去的。而且脑袋贼大,看着还是个漏风的大窟窿!吓死个人了!” “只有一个?” “好像有仨。” 不是独立出现,类似人形,脖子很长…… 一般人对异常生物的描述,往往不够精确,也容易添油加醋。比如那雾气肯定就和异常无关。但哪怕考虑到这些,裴月明还是没头绪。 是新的异常? 而且,真有异常能瞒得过他们三个人? “哦对了!”大娘一拍手中的半截玉米棒子,“它们仨里有个头儿!也是长脖子,但那个头儿不会跑,就杵在那儿指挥它们。” 裴月明飞快思考。 “那个头儿一身白,在雾里站着,跟白无常来索命一样。” 裴月明越发茫然。 “是隔壁钟姐说的。她从溪边回来就看见了它,吓得她叫了一路。” 裴月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赶快叫你们议会来人看看吧,弄得我今晚都睡不好了。”大娘叹气,“对了,你刚刚出门是干嘛了?没遇上怪事吧?” “没有。”裴月明把抄网往身后挪了挪,“我——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远处飞快传来。 大娘几步跑到门口,大惊失色:“就是它们!” 只见浓雾中,三道诡异的长影快速移动着。大娘要关上门但为时已晚,在她的尖叫中,长影直直扑了过来! ——迟邪和林寂举着三个长柄抄网,破开雾气! “裴月明!!”迟邪喊道。 琉璃鸟被追了足足两天,终于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地被逼到民宿附近。 说时迟那时快,裴月明顾不上太多,抄网凌空一挥—— 扣住了! 那两人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停住脚步。 “终于……!”迟邪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寂露出朴实的笑,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大娘看看那两个满头大汗、从清晨跑到现在的男人,又看看一身白外套、双手紧按着抄网柄的裴月明。最后,她顺着他们如获至宝的视线,看向那个空空的抄网。 ——常人根本看不见琉璃鸟。 “你、你们——”大娘倒退了半步,声音发颤,“你们脑子有毛病吧?!真的是人吗?!” 整整十分钟后,三人才让大娘相信,他们不是异常。 至于他们脑子有没有问题,大娘还持怀疑态度。 最后他们在大娘谨慎又怜悯的眼神中,一人拿了一杯玉米汁,离开大堂。 琉璃鸟在旁边,裴月明没办法用法则。迟邪牵着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回房间。 打开收容盒,拿出泛黄的老书,翻到空白的第一百五十七页。 琉璃鸟靠近书页,身躯化作了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飞鸟图。 它回到归属之地。 那一页被写满了。在这一刻,【叙事诗】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往回翻卷,急切地寻找什么。 它停在某一页。 一段文字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顺着书页流淌,淌到迟邪的手上。 它还记得他。 然后文字从书中升起,化作画面,涌入他们脑海。 天空湛蓝,日光和煦。喧闹声灌满耳朵。 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这【叙事诗】的讲述中,裴月明“看见”了梁颂言。 那位昔日的首席身着西装,意气风发。他搂着身边穿婚纱的女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冲台下举杯。 他也看见了那时的迟邪。 迟邪站在梁颂言身后,难得穿了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口别着伴郎的花。 礼花漫天飘落,飘过他年轻如初的容貌。他笑着与众人一同鼓掌。 随后,画面一转。 人声退去,礼花湮灭。长廊尽头,只有梁颂言和迟邪并肩站着。 “迟邪,来当白庭的首席吧。”梁颂言说。 “你提这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迟邪靠着墙,漫不经心,“我还是那个回答:没兴趣。” 梁颂言沉默。 迟邪又问:“你当得不是好好的么?” “你会比我更好。”梁颂言只是讲,“再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迟邪笑出了声:“你在我面前说年纪?认真的吗?” “我和你不一样。”梁颂言望着夕阳,“我们都和你不一样。哪怕有柳月誓言,身体不会老,心态变化也很小,但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之前最长寿的宣誓者,活了近两百年,最短的只有百年出头,我甚至无法估计自己的寿命。” “我也不见得就是长生。”迟邪耸肩,“说句不吉利的,你们还能估算个范围。我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明天就死了。” 梁颂言苦笑一声:“可我就是有种感觉,你会一直活下去。时间改变不了你,你永远生气勃勃。” 他顿了顿,继续说:“无法根除的敌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我开始对这些感到疲惫了。如果世界上有谁最适合长生,那就是你了。” 他看着迟邪,看着那双从未变过的琥珀色眼眸。 “你是特别的。” “只有你。” 迟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画面再转。 还是梁颂言,搂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音乐悠扬,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身上,他们缓慢地起舞。每迈出一步,女人的皱纹便多出一道,每旋转一圈,泛白的发丝便在光中闪烁。 姣好容颜,不敌岁月。 一曲终了,苍老的她靠在梁颂言胸膛。梁颂言外貌依旧,抱着她,看她一点一点消失在怀里。 最后,怀里空了。 手还保持环抱的姿势。 梁颂言低头,看到一束干枯已久的花。 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帘微微晃动。 风卷着夕阳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长影交错,慢慢被风吹得淡了、散了。 梁颂言没回头。 他轻声说到:“迟邪,我累了。” 第106章 长生之苦 第106章 长生之苦 书页合上。 【叙事诗】又变回了一本平平无奇的老书。 林寂看看迟邪,又看看裴月明。以他木讷的性格,也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他想了好一阵,刚要开口—— “林寂,你先回去吧。”迟邪笑了笑,语气倒是和平时没区别,“跑一天了,早点休息。明天该去下个地方了。” “哦。好的。”林寂走了两步,回头,“长官,我一定会帮您找齐的!明天,我起早一点,再练练抄网。” 迟邪想起今早那一幕,啼笑皆非:“你再练下去,我们真要成小镇怪谈了。别练了,不如多睡一会儿。” 林寂想了好几秒,讷讷应下,走了。 脚步声远去,屋内安静下来。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起身,把阳台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还起着雾,夜风涌进来,带了浓郁的水汽,却缓解不了胸口的沉闷。 迟邪伸手要收书,那风轻轻一卷,卷得书页哗啦啦翻动。 无数文字与图例,在眼前掠过。他愣了愣。 另一只手先于他,伸了过来。 裴月明依旧没用法则,凭触感压住翻卷的书页,循着纸张纹理,抚过书的边沿:“所以,你最后还是答应他了?” “是啊,”迟邪在他身边坐下,“答应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暂时帮忙看着白庭。没想到这个‘暂时’会是这么久。” “其他执行者,也会这样么?” “看人。不过大部分比他要好。”迟邪笑了笑,“他这人什么都想操心。白庭的事,底下人的事,连我的事也是……很多人羡慕柳月誓言,但他从来都不喜欢。他活得太累,最不适合长生。” “那你呢?”裴月明问。 迟邪靠回沙发,想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也会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难过,有时候路过以前的荒野,发现已经变成城市了,就感慨一下,居然过了那么多年。” 他顿了下,继续说:“但我不会觉得疲惫,或者无趣。情绪还是很鲜明,看到新风景会兴奋,打起架来还是会热血沸腾,连吃过好多次的家常菜,也不会觉得乏味。唯一的问题是时间会模糊,如果事情无关紧要,我可能分不清那是十年前的事,还是三四十年前的。” 迟邪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裴月明安静等着。 他再次开口:“我甚至……很少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大概和梁颂言说的一样,对我,长生才是一种祝福。” 夜风再次吹拂。 拂起了白色窗帘,带来一丝潮湿的凉意。 “……那就好。”裴月明轻声道。 “所以,我没有所谓的长生之苦。”迟邪笑了笑,“活得久,才能在这儿和你聊天嘛。比起这个,倒是有更实际的烦恼。” “什么?”裴月明问。 “比如明天大娘还会不会觉得我们脑子有问题。”迟邪叹了口气,向他伸出手,“走吧,还要早起,进屋睡觉去。” 裴月明稍稍垂眸,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他们准备离开小镇。 大娘给他们煮好了早餐,包子比昨天的更大,塞满了肉馅。她看着三人,长叹一声,眼神里写满了“这仨人不太聪明但太能折腾了得多吃点”。 迟邪深感不能让大娘误会下去。虽然大娘听着裴月明的名字,一直没联系起残日那事,估计是对不上号了。 但议会证件,她总该认。 他在桌下戳了戳裴月明,低声说:“你的证件呢?拿出来?” 裴月明正在专心喝豆浆,应了一声,把证件递给迟邪。 迟邪在大娘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展示:“调查员。如假包换。” 大娘眼睛一眯。 “哦……”她慢吞吞说,“他是调查员,那你俩是什么?” 如非必要,执行者不在外表明身份。 迟邪流畅回答:“我俩是他的跟班。” “哦……跟班啊。”大娘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速忽然加快,“听都没听过f这个级别,还给他编俩跟班。连个像样的身份都编不出,你们真是——哎!” 她再次长叹,往迟邪手中塞了一袋包子。 “多吃点吧。”她关切说,“真有困难就讲出来,别骗人。” 迟邪:“……?” 他提着包子回到桌前,反手一看裴月明的证件:“你怎么还是f级?!” “我不一直是么。”裴月明还在喝豆浆。 “连残日都杀了,没人给你改个评级吗!” 裴月明想了想:“你这么一提,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收到议会通知,说给我把升到s级的流程和文件都准备好了,签个名就行。” “然后呢?” “当时我们都还在医院。那一天……”裴月明难得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我‘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迟邪:“……” “冲击有点大。”裴月明承认,“所以忘了这事。” “……” 迟邪失笑:“至少,我们多了几个包子吃。” …… 从乌梅镇离开,他们到了空白书页曾记载过的下一处—— 颢林市。 走在颢林市的街头,感应到了【叙事诗】,过去的虚影开始浮现。 一只通体暗绿色的蛞蝓,缓缓爬过小巷的墙面。 所过之处,它留下了浑浊又斑斓的黏液。从中渗出的云雾有着同样色泽,逐渐飘向大街—— “咳咳咳!” 一道身影猛咳着,冲破了云雾! 迟邪捂住口鼻,冲进巷子,一把抓起蛞蝓就往容器里塞。 蛞蝓黏糊糊地扭动,在进去之前,成功在他手上留下了一摊不明液体。 恶臭扑鼻。 异常生物,恶臭蛞蝓。 “呕——咳咳!”迟邪甩掉液体,快步走出巷子。 林寂闻到这味道也面露难色,赶忙递过来消毒湿巾。 来不及多说,迟邪在手背上猛擦:“当年我就跟他说过无数次了,不要什么恶心的东西都往书里放!这都是啥啊!再来一张!” 林寂忙不迭递上。 迟邪接过,这才反应过来:“你居然准备了这个?” “是……”林寂别过脸,也没忍住咳嗽,“咳咳!是裴先生给我的!” “真贴心!太为我着想了!”迟邪顿时喜上眉梢,也顾不上臭味了,四下环顾,“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咳咳咳!”林寂如实回答,“在您刚冲进去的时候,咳咳,就已经走了。他还让我和您说一声,味道太大,今晚务必一人一间房。” 迟邪:“……” 到了晚上,容器内的蛞蝓终于累了,散发的臭味减弱。 三人回了酒店。在阳台上,它被迟邪小心用夹子夹着,放到空白书页旁。 身躯化作文字与图例。 【叙事诗】又一次翻卷,寻找到某页文字,寻找到那些关于迟邪的记忆。 文字亮起。 这次,它带他们看到了战场。 猩红荆棘肆意生长,【审判】的巨眸于高空冰冷睁开,俯视着飞升者扭曲的面孔与法则。 梁颂言站在巨眸之下。 手中的雪白书页无风自动,涌出万千光芒。凶悍的异常乘着光席卷战场。 回忆很短。 一闪就过去了。 老书合上,重回收容盒内。 林寂回房间了。时间不算早,裴月明准备洗漱睡觉。 水龙头打开,他一边洗手一边听身后的迟邪说:“我都不记得那场战斗是什么时候了。” “太多次了?”裴月明问。 “没。他事情多,我也到处跑,有时候好多年才会见一次。”迟邪回答,“单纯是太久之前了。” 裴月明点了点头,突然问:“不过,为什么我们要在洗手间里聊天?” “我也不知道啊。”迟邪耸肩,“跟着你进来了呗。” 裴月明关水、擦手:“回你的房间去。我要休息了。” “只有这一间。”迟邪靠在门框上。 裴月明无声地叹了口气。 影鸦早有准备,扑朔翅膀,叼着一个袋子凑过来。迟邪打开一看,里头是不同种类的消毒湿巾、香皂和香氛,整整齐齐的。 “那就好好洗一洗。”裴月明说,“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徒手抓那种东西。” “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快就冒出来了啊,不然哪会这样。”迟邪说,“我白天洗过好多次了,你还闻得到?” “不。但它闻得到。” 迟邪回头。 影狼蜷缩在房间角落。自从迟邪狂揉过它几次脑袋、还抓过嘴筒子之后,它就不太待见迟邪,现在更不想正眼看他了。 迟邪到洗手台前,随手拆了个香皂,一边洗一边看袋子里的东西。裴月明大概是把便利店能买到的清洁类产品都买来了,如临大敌。 不过,那味道的确恐怖。 迟邪光回想一下就一阵反胃,赶快多搓了几把香皂。 等他洗好手、冲完澡,把手凑到影狼的鼻子前。黑狼抬起头懒洋洋地闻了闻,没什么反应。 这算是过关了。迟邪又猛地伸手,狂搓大狼头! 影狼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直接化作影子消散。 当天晚上,迟邪如愿以偿,又和裴月明挤到了一张床上。 刚关上灯没多久,他低声喊:“裴月明。” 裴月明背对着他,声音带了点困意:“做什么?” “我能亲你吗?” “……” “都好几天了。我憋得慌怎么办?” “……靠毅力。” 身后安静了两秒。 伴随被子的摩擦声,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他后颈,不轻也不重,带着某种大型肉食动物般的讨好与危险,一点点向上,最终停在他耳畔。 “对你有毅力?”迟邪哑声问。 裴月明身体微微僵住。迟邪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撑起身,按住那削瘦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在黑暗中低头,深吻下去。 一吻终了。 呼吸声交错,都带着压抑的急促。 迟邪退开一点距离,低声笑道:“终于没那么紧张了。” 裴月明被他半压在身下,胸口微微起伏,偏过头欲言又止:“你……” “想说什么?”迟邪问。 “你……”裴月明耳朵烫得厉害,措辞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自己……去解决一下?” “嚯!”迟邪挑眉,“看来这次贴太近了。”他俯身,再次埋进裴月明的肩窝几秒,才依依不舍地起来,笑了一声,“得,彻底冷静不了了,我去冲个冷水澡。” 他去了浴室,水声哗啦啦传来。 裴月明无声在黑暗中等了好一阵,迟邪才带着一身凉意回来。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下头发,重新躺下。大概是顾忌身上还没散去的冷气,他没往裴月明身边靠,只是说:“睡吧。” 声音还带了点未平息的喑哑。 夜色深沉。 屋内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凌晨四点,迟邪猛地睁开眼。 床头终端亮着,发出急促的警报。他一把抓起终端,边看边起身。 床上的裴月明动了动,哑声问:“怎么了?” 迟邪扫过屏幕:“飞升者在附近活动。”他沉默一瞬,快步到床边,在裴月明额前落下一个又轻又快的吻,“我得去一趟。你继续睡。” 他披上外套,急匆匆出了门。 穿过走廊,快步下楼。 车辆启动之时,颢林市上空,荆棘已交织出狂乱的巨眸,尖刺冰冷,如利剑高悬。 房间内一片安静。 半夜醒来,裴月明难免浑噩。心跳偏快,意识像悬在半空,身体却沉沉地陷在被褥里。他侧过身,身边被子掀开的部分,床铺发冷,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 十五分钟后,林寂匆匆走过酒店长廊。 迟邪让他留下,以防其他状况。此刻警报再响,他奉命赶往城市另一端。 来到楼梯口,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房门无声开了。裴月明一边整理外套衣领,一边走来:“我和你一起。” 林寂愣了愣。 眼前人的面色,透着夜半醒来的苍白。他有些犹豫。 裴月明不等他回答,推开楼梯间的门:“盒子我也带了,放车上。” 他手中是【叙事诗】的收容盒。 两分钟后,林寂的车飞驰在道路上。 裴月明在后座昏昏沉沉地养神。 凌晨的道路空旷,很快,他们抵达了颢林城郊。 还未接近,就能听到大地的轰鸣,和一阵大片且怪异的生长声。 月色下,森林正在飞速生长。 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法则【生机】。 原本疗愈他人的月相法则,在仪式的扭曲下,化作恐怖之物。 在森林边缘,林寂猛踩刹车。 “裴先生,你留在这。”他说。 下一秒,他拉开车门跃出,刚踏足那些树木的根系,大地便无声分开了。状似人类血管的根须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拖入地底,沼泽一般吞噬了他! 周遭只剩生长声。 裴月明安静地推开车门,也走入森林。 森林没有异动,无声接纳了他。树木为他让道,根系为他铺平,他走在错落的阴影中,树的表皮干燥,有着人类皮肤的质感,枯枝往天空延伸,像剪刀。 它们剪碎月光。 月光血淋淋地落在裴月明身上。 他向前走。 停在一棵庞大的树旁。 树干上,深深烙印着一个图案—— 某种仪式的简略图。 和辉主在千灯山谷向他展示的,一模一样。 破碎的月色,映亮裴月明面无表情的脸,冷得像冰,带着腥气。 “沙沙——” 巨树的枯叶轻轻摆动。 一张脸从树干长了出来。然后是无数张脸,浮现在四面八方的森林中。 细碎的低语声响起,朝他涌来。 它们说: 【辉主大人还在等着您】 【时间不多了】 【他有……您想要的“光”】 第107章 造木人 第107章 造木人 周围尽是黑暗。 树根的生长声密密麻麻,彼此摩擦时,像血管在纠缠。 ——飞升者“造木人”。 这个念头在林寂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曾数次躲开白庭的追踪,重创过一位执行者。此后,他游离在污染之地,鲜少现身。 相当难缠的对手。 半秒都不到的时间内,林寂已深陷土地下,泥土与树干的潮湿腐臭扑面而来,没办法呼吸,手指动弹不得。 活埋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却在他心头一触即退—— 内心宛若明镜,映照万物,不留痕迹。 躯体受困,刀意却未绝。只凭这一道透彻的杀机,刺目的白光在他双手之间爆发,化作两把长刀。 透彻之光,斩断腐臭! 树根碎裂,泥土被掀飞至数十米高空。林寂跃回地表,刀身未停,悍然挥向深林! “轰!” 两道刀光摧枯拉朽,撕裂夜色,劈开前方虬结的怪木。 光辉熄灭,烟尘散去,所过之处只余深渊。 林寂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四周。 无数树干在暗中蠕动,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他。这一刀没砍中本体,造木人遁入了更深的黑暗。 林寂深吸一口气,稍稍垂首。 刀锋斜指地面,手腕一偏,那流光便锋利夺目。下一秒,他屈膝,如虎豹般向黑暗深处跃出! 【心斩】给予他极致的速度、飞花摘叶的轻灵。 每踏出一步,身形便掠出十余米,落叶和风都追不上他,雪白的刀光如骤雨一次次落下,在这座血肉蠕动的密林中,劈开前路。 腐臭愈发浓郁。 林寂一刀斩断那数人才能合抱的树干,步伐忽然一顿。左脚向外猛踏一步,硬生生踏碎了地面,腰身扭转,他在刹那转向与蓄力,长刀一闪,跨越数十米刺穿了另一棵树的树心! 黑血在刀下爆开。 那颗平平无奇的树下,一张脸暴露在外—— 造木人的面庞扭曲着,长刀刺中了他的肩膀。几乎是在瞬间,树木合拢,新生的树皮如无数只手,死死缠住了刀身,企图吞噬它。 林寂面色未改。 【心斩】一划,削开树皮。 只此一刹,造木人再度被树木包裹,不见了踪影。 林寂停在原地。 诡异的生长声不停,这座森林疯狂变换着。光是停下几秒,周围树墙便肉眼可见地厚重、向他压来。 他不为所动。 意识仿佛升高了,笼罩住整片密林,直循气氛最扭曲之处。 这并非他法则的力量。 柳月代表月相巅峰,疗愈与净化都信手拈来。祂的誓言给予了众人漫长寿命,也给予洞察扭曲、不被污秽侵蚀的能力。 而林寂,是其中的佼佼者。 几次呼吸间,他寻找到了目标。 他睁开眼,双眸清明。 长刀一旋,脚下大地皲裂,他的身影撕裂了重重树影,似离弦之箭,再度杀入深渊! 那扭曲的气息快不过他。距离拉近的刹那,臂膀线条绷紧到极致,双刀于身前交错,十字斩出! 刀光耀眼。 深埋地底百米的根系被斩断,漫天喷溅腐汁。 在那树根交织的最中心,暴露出一个干瘪的人形。 造木人的下半身与根须融为一体,面部布满斑驳的树皮。 他双眼暴突,盯着上空的林寂,嗓音刺耳:“白庭的狗,每次动作倒是快。” 断裂的根系疯长,它们比钢铁坚硬数倍,在半空粘连,相互牵拉,竟是把被劈开百米的大地缝了回去! 万千尖锐的根系,同时伸向空中的林寂。只要被缠上一瞬,立刻就会被扯成碎片。只要慢上半秒,轰然闭合的大地就会将他碾扁!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非人的低语声从树根传来,向他呢喃着恐惧:肢解、碾成肉泥、被活木当作养分吞噬……而这一切念头,只轻飘飘地掠过心间。 明镜映不出阴霾。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 刀出如疾电。 毫无杂质的白光,明亮到切碎空间。 纷纷扬扬的木质碎片,从头顶落下。 造木人瞳孔一缩,不等他反应,浑浊的眼眸被照亮了。 双刀穿透漫天木屑,直逼他的咽喉。 “咔擦!” 千钧一发之际,造木人下半身粘连的树木蠕动,吞噬了他。 长刀落了空。 林寂以违背人类极限的灵巧,瞬间收住力道,斩向相反的方向! 刀光把造木人再度逼出。 纯白流光爆发,任凭造木人如何改变位置、集结攻势,它总能以最精确的轨迹找到他。 ——去他妈的柳月誓言! 造木人在心底咒骂。 本以为林寂就是个毛头小子,不知怎么讨了迟邪的眼缘才走得近。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木讷的青年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 有几次树根几乎贴上他的眼睛,林寂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从头到尾,【心斩】的光芒都无半分动摇,一次次破开死局。 他们在刀光与交错的根系中对视。 林寂的眼神专注。 但造木人突然意识到,林寂根本没在看他。 这个年轻的执行者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更没有他这个强敌。 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刀。 心无杂念地想着,该怎么样,才能斩出最完美的下一刀。 “咔擦!” 枯木又一次被斩开! 林寂离得前所未有地近。 两把长刀一左一右拉开,如獠牙咬向他的躯干! 这一下,造木人堪堪避开了。 但半边木质身体破碎,刀锋离他的核心只差毫厘。 心脏砰砰狂跳。 今晚他为那位大人传话而来,要是能顺手解决个执行者,再好不过。但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执行者绝非善茬。 更何况,迟邪还在附近。他绝不想撞上那个真正的怪物。 造木人心念一动,树根不再进攻,如城墙死死拦在身前。 土壤同时翻涌,林寂脚下一空。身躯刚刚失重,他反手一刀,钉入还未完全退开的大地,松手,一脚蹬上土壁,另一脚踩着那柄长刀借力一踏,轻盈地跃回了地面。 离手的长刀碎裂。 泥土已吞噬造木人的身躯,带着他飞快远去。 要来不及了! 白光再次凝聚于林寂空出的右手中。 心念流转间,新刀已铸。他左腿踏前一步,右臂如弓一般往后拉开,猛地旋身发力,投出长刀! 破风声尖锐,刀身白光一闪,瞬间刺穿树根与数十米的土壤,扎穿造木人的腹部! 造木人喷出一口黑血。 有完没完!他无声怒吼,沉向土壤更深处。 远处,林寂左手一扬,将仅剩的刀抛入右手。同样完美的发力,伴随脚下大地被踏裂的轰鸣,长刀再度掷出! “扑哧——” 刀尖如闪电贯穿他的喉咙! 这一下换作任何人,都该死透了。 偏偏在林寂抵达之前,【生机】已催生了太多枯木。 林寂再次凝出长刀,正要追上—— 树根扭动,吐出数十块惨白的人类骸骨,倏地构成图案。 仪式! 仪式构成的刹那,空间扭曲,大地凭空延伸出一大截,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林寂不去看那些文字,几刀挑碎了人骨。 然而,造木人已彻底没入深处。 林寂停下脚步,呼吸粗重,持刀的虎口也阵阵微麻。以他的状态,再难追上对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持刀,拿出终端,切入紧急联络频道:“……长官。” “说。”迟邪的声音传来。 “造木人跑了。怎么安排追击?” “没事,跑不掉的。” 林寂愣了愣。 “回去之后我得说说他。大半夜的,睡觉就睡觉,还跟着你跑出来做什么。”迟邪笑了笑。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造木人裹挟在树根中,像一条滑腻的蛇,向森林边缘逃窜。 剧痛,狂怒,和咬牙切齿的……嫉妒。 执行者看不出年龄,但即使在普通人中,林寂年纪应该也不算大。 如此有天赋,又有誓言加持,前途不可估量。 反观他自己活了那么多年,无所不用其极,甘心沦为怪物,还被逼到这种境地。 思绪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暗夜。 在仪式诡谲的光中,他狼吞虎咽吃下异常的肝脏,感受熟悉的法则被一点点扭曲。 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扭曲出强大的力量。 当时,灿金色的身影站在面前。 辉主居高临下,看着他满嘴鲜血的样子,轻笑:“说不定,你会成为下一个裴照。” 裴照。 尽管连那人的样貌都看不清,法则都不知晓…… 这执念一直悬在心间。 他是这样,其他人也是如此。 然而,再怎么样扭曲自身,理解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对仪式始终是照猫画虎,更别提裴照写出的完美仪式。 那名字还是遥不可及。 森林边缘,层叠的枯木围护下,造木人从土壤中探出身形。 “刺啦——” 细微的一声,伤口喷出的血和树液,呈扇形溅在地面。 枯树皮撕裂成长条状,朝他身上包裹,捂住伤口。他从不喜欢【生机】的治愈力,觉得太温吞弱小,唯独这种时刻,他才会为此庆幸。 树根扎入皮下,将流失的树液灌回体内。森林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铺出撤离的道路。 伤口飞快愈合,力量涌回体内。 造木人晃了晃,重新站起身子。只要没死,他就能迅速痊愈。日后再多用几个仪式,实力还能精进,到时候…… 一抹白色,出现在视野中。 造木人猝然抬头,才发现有人接近了自己。 被枯枝剪碎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依旧像斑驳的血。 裴月明站在林间,面色平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杀死了残日的年轻人,实力恐怖,更是辉主大人点名要的人。无论如何,绝不能和他起冲突! “等等!”造木人喊道,“刚才就是我向您传的话!” 说话间,大地轰轰作响,周围的树木飞快退开百米。他不敢给裴月明留下影子。 树影散去,他们身处空旷地,月光明晃晃地照落,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造木人安心了不少,接着说:“辉主大人让我告诉您,他随时恭候。” 地下的树根还连着他的身体,蠕动着,拼命修补。 只要裴月明愿意交谈,就能争取到时间。林寂还在后头,一旦他恢复大半,立刻就走! 裴月明开口了:“还有谁知道那个仪式?” 果然,能争取到时间! 造木人心中暗喜,明白他指的是树干上那个仪式简略图。 在他临行前,辉主笑着讲:“把这个仪式给他看,他就会懂的。”语气几分揶揄,近乎愉悦,“至少,这东西能让他不至于一见面就杀了你。” 造木人不以为然。 对抗异常和对抗他人,完全是两个概念。绝大多数调查员,对抗他们这些“同类”时都会犹豫和心软。 他真正忌惮的,是迟邪没被同伴吸引走,撞上自己。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正常人能看懂仪式。 大概只是因为这两人在千灯山谷时,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涉罢了。 辉主看出了他的不信,笑得肩膀颤动:“快去吧。”他抛了抛手中一颗七彩的坚硬眼球,来自某个异常,其中力量狂涌着,“对了,我还派了‘画师’去另一边。你俩谁能带到话,这玩意儿就归谁。” 造木人心中一凛。 画师?那家伙最近不是差点和辉主闹翻了么? “别这副表情。”辉主笑了笑,把眼球随意收进掌心,“他会去‘帮你’吸引迟邪的注意力。至于我要的那个人……”他看着虚空,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他会不会来。” “不过有句忠告,他要是问你什么,答得快一点。他那个人啊,看着安安静静的,实际可比迟邪可凶多了。” 造木人放了心。 画师被当成了靶子,那自己值得冒险。 活下去! 拿到奖赏! 意识猛然回到现在。 “哗。”很轻的一声,裴月明撑开了伞。 那柄白纸红骨的伞,在他脚边投下阴影。 这一小片阴影,让造木人心中警铃大作。辉主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赶快开口:“只要您见到辉主大人,就……” 什么东西在眼前喷出。 那是他自己黑色的血。 ——他没有及时回答问题。 影鸦展翅,割断了他的喉咙。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求生本能驱动树根拧动,在地表之下变换出仪式—— 裴月明往前踏了半步,随意踩上仪式的某处节点。 影子切断了那里的树根。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破坏,整个庞大的地下仪式瞬间死寂,化为乌有。 他精通仪式。 不……他掌控仪式! 这毛骨悚然的念头席卷了造木人的脑海。这一瞬,辉主对这个人病态的执着,以最致命的方式令他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调查员,而是那位…… 思维戛然而止。 他早已倒在血泊中。 林寂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造木人身下的树根还在抽搐。裴月明站在一旁,白纸红骨的伞撑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月光把他另外半张脸照得苍白。 林寂目光下移,落在那具尸体上。 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干净的两处伤口,一道割喉一道穿心。林寂一眼就判断出,这是最纯粹的杀招。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幻,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不能被称为战斗。这是处决。 他自己战斗时心里是满的,满得只能装下刀,每一寸都蓄着力。 而裴月明只是不在乎。 极其漠然的杀意。 他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杀了这个人。 林寂说不清更具体的感受。 但,离开了迟邪,裴月明像是哪里变了一点——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 “唰。” 裴月明收伞,轻轻一垂。白伞无声沉入阴影中,他说:“去找迟邪吧。” 第108章 好奇 第108章 好奇 腥臭的色彩,泼得老街道到处都是。建筑被腐蚀了,嗞嗞作响。 画师的尸体被荆棘钉穿,挂在空中。 副手们正忙着清理现场。 大衣被凌晨的寒风扬起,迟邪倚着墙壁,看终端上的消息—— 林寂也派了副手,去净化造木人的尸身,以免其异常化。 身旁,另一名执行者走来:“首席,您还有指示么?”是他率先碰到了画家,才发出了警报。 迟邪忽然问:“你遇到画家时,他有没有反常的言行?” 对方仔细回想:“好像没有。” “好。”迟邪点点头,“忙完早点休息去吧。” 对方继续吩咐副手们做事了。旁边还有几个飞升者瑟瑟发抖,他们的异常值不高,很快就要被押送回白庭。 但是,画家为什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又是造木人。 两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飞升者同时现身。未免太巧,巧到像是送上门的。 悬在颢林市上空的【审判】转动,看见林寂的车辆驶入城市边缘。 副驾驶上,裴月明闭目养神。 ——千灯山谷的事情,还悬在心中。 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裴月明和辉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辉主觊觎残日已久,又好不容易重创了他,以他和裴月明当时的状态,辉主的放弃太轻巧了。 “咚咚……咚咚……” 胸腔内,心脏还在有力跳动。 光是这样,就会想到另一个人。迟邪的神情不由自主柔和了。 他低头,接通另一个频道。 “首席。”严镇川的声音传来。 迟邪:“画师的手下你去审,和之前那批飞升者合并调查。我觉得不太对。” “您怀疑有联系?” “对。”迟邪眯起眼,“我感觉不太对。” “好的。”严镇川顿了顿,“残日事件后,您才休息了不到两天。后续的调查我会跟进,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您……安心处理【叙事诗】的事就好。” 迟邪笑了笑:“书页每次被填满,那本书就会拼命翻,找点和周围人有关的记忆出来。和他一样,挺念旧的。等有空了,你要不要也找几页,看看他对你的回忆?” “……不用了。”严镇川说,“梁首席指导我多年,我无以回报,只能做好本职工作。” 迟邪挂断通讯,手指划动屏幕,重新调配白庭的人手。极远处的云层泛起了一点白,很稀薄,映不亮天地。 等他差不多忙完,另一辆车已无声靠近。 林寂拉开车门:“长官。” “怎么样?”迟邪快步走过去,“那家伙难对付不?” “我的实力还不够。”林寂老老实实回答,“要不是裴先生,造木人已经跑了。” 他又想起造木人死去的画面。 目光下意识落向裴月明。 副驾驶的门慢了一步才打开,裴月明也下来了。黑狼绕在脚边,嘴里叼着老书的收容盒。 他走到迟邪身边,把【叙事诗】交还给他。 迟邪笑着接过:“怎么还带出来了?” 裴月明说:“在我身边,比在酒店安全。” “那倒也是。”迟邪点了点头。 林寂还盯着裴月明。 他向来分不清别人的情绪,却对杀意敏锐。 刚才那人的危险和冰凉感,荡然无存了。 两人站在一起时,裴月明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他无法警惕。 “林寂?发什么呆呢?”迟邪问他。 林寂回过神来:“没、没什么。”他抛开杂念,语气忽然坚定,“但我,好像在刚才战斗里领悟到了新的刀法。等下就去练。” “悠着点悠着点,吃个早餐再去。”迟邪笑说,又看向裴月明,“你觉得呢?” “还行。”裴月明平静道,“很少见到被扭曲成那样的法则。” 迟邪愣了愣,才意识到裴月明还在造木人的话题,啼笑皆非:“什么啊,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吃早餐。” “……”裴月明淡淡笑了,“吃。” 上了迟邪的车,裴月明还没坐稳,就被迟邪从旁边倾身抱住了。 抱得很紧。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快体温就渗了过来。 “怎么了?”裴月明一怔。 “就是想你了。” “我们……分开了才没多久。”裴月明说,“准确来讲,两个多小时。” “是啊。”迟邪低低笑了起来,把脸埋在他的肩侧,“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裴月明不再说话。 他伸手,很轻地回抱迟邪坚实的肩背。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早餐店。 林寂拿了油条豆浆就急匆匆走了,说“要研究新的技巧”。 来得早了,店内还没有几个人,有客人陆陆续续进来。裴月明面前摆着一碗鱼片粥,热腾腾冒着香气,是迟邪给他点的。 迟邪边喝皮蛋粥边说:“你快尝尝。” “我以为你来这里吃过。”裴月明舀起一勺。 “前几天查的,好多人都推荐这一家,老字号嘛。”迟邪叹气,“我还查了市里好玩的地方,打算今天去。结果倒是好,假期才开始两天,飞升者又来了。”他招呼,“来来来,快吃,不讲这个了。” 裴月明抿了一口粥,鱼片入口即化,粥底鲜甜。他问:“你怎么突然想在这里玩?” 迟邪还是叹气:“我真觉得,你比我还直男。” 裴月明犹豫了一下,又喝了口粥:“……直男是什么意思?” 迟邪愣了愣,忽然乐了:“怎么?这个你自己没学到?” “是没有。”裴月明拿出手机,“我现在查。” 迟邪还没来得及多调侃几句,就见店老板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哎呀,我刚刚还怕看错了!您是杀残日的那位裴月明先生吧!” 他嗓门大,这么一喊,店里店外的人瞬间全看过来了。吃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是活的救城英雄。一时之间人头攒动,大爷大妈上班族,个个眼里放光地想挤上前。 迟邪暗道不好,赶快拉着裴月明起身:“撤!” 他动作极快,咔嗒两下把塑料碗的盖子扣住,装进打包袋,不忘抓起刚打开的半袋油条,一边喊着“借过借过!老板,钱我刚才扫过去了哈!”一边拉着裴月明往外走。 身后老板还念念不舍:“那么快走了啊?下次再来吃呀,给你们免单!” 一路回到酒店房间。 迟邪把东西都拿出来,摸了把包装:“还好,没凉。”他笑道,“我就说你得戴口罩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继续吃早餐。 裴月明肉眼可见地困了,吃得比平时还慢。吃完还没坚持几分钟,又躺回了床上。 刚盖好被子,身边床垫一陷。迟邪也上来了,和他一起挤到被窝里:“我待会儿也补一下觉。” 他还拿着终端。 裴月明问:“还要忙?” “最后处理点事。”迟邪说,“每次这种时候,飞升者就很能搞事。” 裴月明卷了卷被子:“为什么?” “残日袭击了城市嘛,在这种重大袭击里,没有法则就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迟邪解释,“这时劝诱别人,用一个简单的仪式就能拥有法则,吸引力极大。” 然而,这样的法则是扭曲的,需要更多仪式去补救,越陷越深。 “你先睡吧。”迟邪顺手给他掖好被角,“二十分钟就好。” 裴月明很长时间没说话。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几乎听不到的风声,还有迟邪触碰屏幕的微小声音。 久到迟邪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了:“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和你说。” “……嗯?” “关于那些仪式为什么会流传下来。” 迟邪的动作顿住了。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裴月明略带着倦意的声音:“你知道凌征这个人吗?” “知道。”迟邪回答。 也是个夜狩。但他身有残疾,鲜少露面,迟邪加入夜狩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的存在。 印象中,凌征甚至没和裴月明同时出现过。 当时的迟邪以为,两人为数不多的关联,就是法则都是【借影】。 迟邪把终端放到一旁,侧过身,把裴月明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凌征是鹿云徊的师弟,也就是我师叔。他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之一。”在他怀中,裴月明顿了顿,“当年,就是他和鹿云徊一起在裴家发现了我。那个时候……他劝鹿云徊,不要把我带回去。” “为什么?”迟邪皱眉,“怕引火上身?” “那倒不是。”裴月明说,“他说,鹿云徊不适合。” 那段遥远的争吵,在记忆里再次清晰。 灭门之夜的数个小时后,裴月明在火堆旁醒来。 他没有入睡的印象,大概是直接昏过去了。身上裹了毯子,轻轻揭开,脚踝皮肤传来痛感——干涸的血和毯子凝在了一起。 痛感很细微,可像是无数蚂蚁,恶毒地噬咬他的皮肉。 那痛楚幻觉一般不断上升,烧到年幼的心中。 痛彻心腑。 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 幼小的裴月明坐了一阵,隐约听到说话声。 鹿云徊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你为何反对。”鹿云徊说。 对方笑了声:“我只是说,你和他,绝对不合适。你见过那么可怕的法则吗?他只有五六岁吧,再过十年……不,再过几年,能胜过他的还有几人?” “这又与合适有何关系?凌征,你是不是忧心有人寻仇上门?” “非要我把话讲清楚么?”凌征冷笑,“因为他太有天赋,我担心你嫉妒他!就像你当年嫉妒我一般!” “……”鹿云徊长出一口气,“当时年少轻狂,我确实嫉妒过你,也向你认过错。自从你身体有疾,你扪心自问,我是否尽力为你疗伤、四处寻找转机?难道,我还不够尽心么?” 裴月明蜷在大树旁,盯着刚熄灭的余烬。 它们在风中,翻卷转瞬即逝的红。 良久后,凌征叹气:“是,师兄是为我费尽了心思。我也明白你帮了许多人,弟子品行皆优。只是你的心善,是向着更弱者的。” 鹿云徊:“再如何,我怎么可能嫉妒一个孩子?” “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况且,连那个裴家都无力抵抗,我也的确担心有人向你寻仇,【长青】可不能杀敌。” “裴家实力不俗,如今连真凶的影子都没摸到。有胆量、也有实力收留他的人,恐怕没几个。”鹿云徊只是讲,“寻仇便寻仇,万一我有何不测,你照看好鹿欢便是。至于你顾虑的嫉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他要是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凌征依旧叹气,又过了一阵才道:“我去安排遮掩身份。” 两人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稳重,另一道瘸拐。 长草被踩弯了,凌征在裴月明面前蹲下。 他的左眼是浑浊的螺旋,透着令人不适的光泽。萎缩的左腿皮肤上,有着同样的纹路。 “你醒了?”凌征问,“感觉如何?” 孩子不答话,以那双墨黑的、倒映着火光的眼眸看着他。 凌征被那眼神看得一晃神,开口:“日后你跟着我师兄,不用担忧太多。”他想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发,但似乎是顾忌自己的外形,又缩了回去,“不过,你的真名是用不了了。我想办法给你换个名字。” 火光在夜色中劈啪作响。 “……裴照。”孩子轻声说。 “你想叫这个名字?”凌征愣了愣,“姓氏得换一个,免得太惹眼。” “无事,就叫这个吧。”旁边的鹿云徊道,“我与北方的裴家私交甚好,不如对外说是那边的远亲,藏木于林,不失为一种办法。” “……行。那便这样安排。”凌征再次看向孩子的黑眸。 视线对上,想起的却是方才废墟与血海中,由无尽阴影汇聚而成的、那一轮沸腾的黑色太阳。 它将照彻长夜。然而光芒太盛,投下的阴影必将极度深重。待这轮黑日升空,落在众人身上,照出的影子不知是人是鬼。 最后,凌征只说出一句:“……你会平安长大的。” 声音很低。 仿佛承诺,又仿佛一声叹息。 鹿云徊在裴月明身前蹲下,背起了他。 一道瘸拐的脚步,和一道沉稳的背影,带着他向前走。 走向远处蒙蒙亮的天光。 记忆中长夜冰凉。 裴月明贴着迟邪的臂膀:“以现在的说法,凌征是最早的一批‘飞升者’。” “白庭档案里也有他。”迟邪说,“不过他名气不大,也没造成危害,寥寥几笔的记载,没几个人在意。” “他不是自愿的。”裴月明想了一阵,“早年他与异常搏杀,濒死时被迫吞下了对方的骨血,扭曲了法则,才活了下来。但他被扭曲的法则常年反噬。” “然后,你出现了。”迟邪低声道。 现在也有调查员会在情急之下扭曲法则。只要及时干预,一般能慢慢恢复。不过在过去,没这个条件。 凌征拖了太多年,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仪式了。 “嗯。自从我发现自己能看懂法则文字,甚至能重构仪式后,我确实想用仪式治好他和鹿欢。” 裴月明揉揉眉骨,继续讲:“已知仪式的代价都太大,我必须不断研究和改写,尝试创造出,一种代价微乎其微的奇迹。可即使对我而言,那也太艰难了。我不知道如果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到底能不能成功……” “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迟邪沉默了一瞬:“凌征通过你,接触到了仪式?” “准确说,是我亲手交给他整理的。”裴月明回答,“早些年还好,后来我想做的事太多,分身乏术。凌征能理解的法则文字很少,但他作为飞升者,是我身边唯一可以直视它们的人。” “他做事耐心细致,又因为身体常年闭门不出,不会引人注目。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我不断探寻新的文字和仪式,记下来,交由他整理,方便日后研究。” “所以是他监守自盗?”迟邪问。 “在过去,我从未发现他泄露过仪式。”裴月明微微垂眸,声音里带着错觉般的疲惫,“不过,后来我与他的接触越来越少。他有很多机会,瞒着我做事。” 迟邪的手无意识蹭着裴月明的侧脸。 手指带着薄茧,一遍遍划过那细腻冰凉的皮肤。 很久以后,他开口:“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刚开始没办法确认。”裴月明回答,“这几个月我才慢慢确认了,我们遇见的仪式无一例外,都是我当年留给他的——包括在山谷伤了你的那一个。” 他顿了下:“当年为了缓解他的病痛,我重构了部分仪式,让他维持状态。那些仪式材料少、代价小,帮他保住了命。没想到现在,其他飞升者能轻易用它维持力量。” “而且说出来这件事,也没有意义了。” “凌征死无对证,根源终归是我。那时候的我虽不至于心比天高,可还是太骄傲,顾忌太少。有一些事本可以做得更好。” 迟邪思索了一阵才开口。 他语速偏慢,像在斟酌词句:“在你之前,从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也没人能永远面面俱到。但,如果重来,你还会这样做吗?” “我肯定不会再把这种知识,交给他人。至于研究和改写仪式……”裴月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大概不会变。毕竟,我还是骄傲的。” “……我明白。”迟邪点了点头。 “时间。”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我拥有的时间太少了。从我有印象开始,就有数不清的事情想做,总觉得一直走下去,就能改变一切,就能找到当年悲剧的真相。哪怕再多给我几年都好。” 他再次笑了笑:“反倒是现在,居然能清闲下来。” 迟邪沉默几秒:“可惜辉主还在暗处。要是再像昨晚那样,书页的事都得往后推。” “几天,或者几周,已经很好了。”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偏头靠近他:“结果这难得的清闲,还被我拉着到处去找书。” “没什么不好。这几天挺不错的。” 他们就这样一起躺在床上。 安静了很久。 窗帘拉得严实,晨光还是从顶端的缝隙渗了进来,在天花板晕出一小片金色。 迟邪说:“有个问题,我一直还没问过你。” “什么?”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散。 “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问。”迟邪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的琥珀色像是蜂蜜般柔和,“裴月明,你喜欢我吗?” 裴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声音中的困意越发明显:“剩下的书页不多,能被它讲述的回忆,也不多了。” “是啊。” “要是还有想让我知道的,到时候讲给我听。” 迟邪愣了下,旋即笑了:“这算是回答么?还是那么含蓄。” “含蓄吗?”裴月明想了一阵。 最终他也笑了:“可能是有点。但对于我来说……对某个人好奇,已经是溢出来的喜欢了。” 第109章 纸人 第109章 纸人 补完觉,已经过了中午。 晚上他们还要去下一张书页的所在地,迟邪策划的颢林游玩计划,大半泡了汤。 但阳光大好,迟邪明显心情好极了,开着车,见到每个路人都微笑点头,还是拉着裴月明在城里逛了一圈。 街边二楼的咖啡店,装修精致。 迟邪一连点了三四杯招牌咖啡,打算给裴月明挨个尝尝。 “你少喝点,每种抿两口就完事了。”迟邪叮嘱,“就是让你尝个味道,可别刺激得心跳加快了。” “医生说,只要不过量就没问题。”影鸦站在肩头,裴月明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抿了一口。 咖啡里有股奇异的水果香,像柑橘。 “医生说了不算。”迟邪拿走他手里的那杯,一口闷了,皱眉,“也没多好喝啊,看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 “还行。挺特别的。”裴月明又尝了下一杯。 带着玫瑰花香。 喝了两口,那杯又被迟邪顺走了。 “这杯还行。”他点评。 裴月明:“你不怕失眠?” “我睡眠质量奇好无比,想睡就睡。下午几杯咖啡可对我没用。”迟邪探头凑过去,“倒是你,从刚才就在看啥呢?” “我在查‘直男’是什么意思。” 迟邪:“……” 迟邪:“……我都忘了这茬了。” “现在懂了。”裴月明放下手机,“虽然以我们的状态,用这个词实在……不太贴切。” “我也没想到,这个词突然就不能用在自己身上了。”迟邪感慨,“直了三百年,我就没怀疑过自己。虽然之前看到的魅魔都是你。” 裴月明差点呛了口咖啡。 “怎么那么不小心?”迟邪扯了张纸巾,“来。” 裴月明接过纸,缓了缓才开口:“……魅魔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啊。这些年我见过的魅魔,大大小小全是你的样子。就上次古城我还见到了一只呢。” “迟邪,”裴月明谨慎问,“你真的觉得,这个情况是正常的么?” “为什么不正常?从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只魅魔开始,就是这样了。”迟邪耸肩,“所以我一直觉得魅魔这玩意儿挺菜的,我就是对你稍微执着了点,它们硬是曲解了,业务能力太差……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裴月明默默扶额,只觉得一言难尽。 迟邪突然想起什么:“这么一说,梁颂言知道这事的时候,表情跟你还挺像的。” 裴月明:“……他怎么会知道?” “我和他认识那么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都猜到了我是夜狩时代的人,一起撞到个异常,太正常了。”迟邪解释,“他自己又杀不了异常,就抓来魅魔让我解决。另一只刚好找上我,这不就撞上了。” “他看到了我?” “那倒没有。他因为【梦中身】还是看不清你的脸。不过就是因为看不清,明显就是你嘛。” 裴月明还是扶额:“他什么反应?” “也没非常激烈。”迟邪想了想,“就是惊呼了一声‘我草!’然后好几天,不,好几个月看我的眼神都特别怪。” 裴月明:“……” 迟邪感慨:“那是我第一次听他骂脏话。” 裴月明:“……难为他了。” 喝完咖啡,逛了逛城市街景,就到了该离开的时间。 傍晚,他们与林寂汇合,一起去往南铭镇。 这个镇子就在浔江市旁边,隔着江水,能遥遥望见古城的原址。 经过之前那场战斗,古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断壁残垣。 他们前脚刚到镇上,后脚就被人叫住了。 是浔江分会长丁良河。 一阵子不见,他似乎又发福了,笑眯眯地跑过来:“好久不见啊!自我们浔江一别都好几个月了,两位现在可是大英雄了——哦不对,看我这张嘴,首席的大名人尽皆知,不用我多说。不过初见时,我就觉得裴先生年轻有为,及时铲除了浔江的威胁不说,还……” 一听这熟悉的官腔,迟邪头都大了,赶快打断:“说重点!” “哎!哪有什么重点啊!”丁良河满脸堆笑,“下属看到了裴先生,赶快告诉我。我一听这不是巧了,我也在镇上准备活动呢,赶快跑过来迎接两位……” “什么活动?”迟邪问。 丁良河往身后自豪一指。 不远处飘着红色的横幅,几个硕大的字写着:【江河滔滔——庆祝第五届发展南铭旅游活动热烈展开】 他热切道:“要是三位有时间,随时欢迎莅临指导!” “时间没太多。”迟邪简短解释,“我们是因为梁颂言来的。” 丁良河愣了愣,还是笑眯眯问:“【叙事诗】补好了?” “对。记载异常‘纸人’的那一页在南铭。” 丁良河一拍手:“那真是赶巧了!我正因为纸人的事情发愁呢!” 裴月明问:“纸人已经出现了?” 【叙事诗】接近时,从书中逃出的异常生物才会现身。 “是啊是啊。”丁良河忙不迭点头,“不过和梁首席不太相关,你们来之前,它们就冒出来了。几位跟我到旁边坐坐,大老远过来,还没请你们喝杯茶呢。咱们坐着聊。” 老藤椅,紫砂壶和上好的普洱。 四人围坐在一棵老树下。丁良河娴熟地冲水、洗茶叶,一边泡一边说:“几位肯定知道,纸人不是独立出现的,是异常‘鬼婆’用白纸折出的。” 迟邪:“鬼婆不是在南铭好多年了么。” “首席真是好记性!”丁良河把茶水倒入小杯,分发给他们,“是有个几十年了,从我小时候就在,一直相安无事。不知怎么它最近突然折出了很多个纸人。” 他深深叹气,继续说:“纸人也不攻击人。但它们……不太喜欢外地人,只要不在镇上出生的,通通会被它们逮住机会,连人带行李抬出镇子外。”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软趴趴的脚步声,像是纸张拍击在地上。 众人扭头,只见两个真人大小的纸人,墨笔画着五官。它们微笑着,步伐整齐划一,抬着一顶同样纸扎的轿子。 轿子上有个四仰八叉的调查员,浑身缠满白纸。见到丁良河,他奋力扭过头喊:“会长!我又被抓了!等下再回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抬远了。 众人:“……” “如你们所见。”丁良河再次叹气,“我就是在这镇上出生的。眼看第五届旅游活动要开始了,本来打算好好宣传家乡、提振经济,突然来了这一出。要是请来的专家和游客都被纸人抬出去了,这还怎么办?” 手机忽然接连响了几次。他看了眼,哀叹:“哎这下好了,两个专家也被抓走了。我赶快吩咐把他们接回来。” 裴月明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抿一口。 迟邪瞥见他眼尾和嘴角的弧度,知道他喜欢,心里暗暗盘算以后买几饼好茶。 “首席?”丁良河放下手机,两眼放光,“您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我就知道您见多识广!” 裴月明稍稍挑眉。 迟邪咳嗽两声,收回目光:“那个,丁会长,你先说说具体情况。” 丁良河求之不得,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镇上的人都把鬼婆叫作“鬼婆婆”,一字之差,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在我小时候,大家还不知道鬼婆婆和纸人。他们都告诉小孩子,午夜街上有脏东西在游荡,千万别出门。你们也知道,越不让小孩做什么,小孩越想做。”丁良河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是那个带头。” 迟邪挑眉道:“看不出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年少无知,都是年少无知啊!”丁良河又给他们添茶,“我对灵异很着迷。那时候异常都没见过几只,就一门心思想找鬼怪。什么笔仙、招魂都玩过,还在半夜爬过老槐树。” 他继续讲:“闹鬼的传闻出来时,我刚玩了一次笔仙,还以为是自己招出来的,兴冲冲想去找,拉上了所有朋友。白天我们骑单车到处转,到了晚上,就打着手电筒偷偷溜出家门。”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沉浸在回忆,有点心不在焉地给他添满:“当时我没头绪,哪里阴森往哪里钻,什么也找不到。朋友们一个个被大人抓包,骂的骂,揍的揍,最后没人和我一起出来了。” 迟邪问:“你爸妈不管?”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丁良河给他添满,回答:“他们在外地,大伯一家带我。他不怎么管我。”他挠挠头,“我还总是半夜往浔江边跑,现在想想,没出事真是命大。” “我一个人找了大半个月。大人总说自己看到了鬼影,但我熬好几个通宵也找不到。有一次我太困了,直接在江边睡着了,醒来有个大人站在我身边,说这里太危险了,要跟着他回去。”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江水声阵阵,他迷迷糊糊地醒来。 月亮又大又圆,浮在浔江上,照得万物苍白。 风吹得孩子的手脚冰凉,他打着颤。那人向他伸出了手,他就接过了,没注意对方的皮肤比纸还要惨白。 他们一路走回小镇边缘,推开一扇老旧的门。 炖汤的香浓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端来一碗汤。 丁良河猛地吞了吞口水,回头,带他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喝吧。”老婆婆沙哑道,“喝完回家。” 那汤鲜美醇厚,又热乎又香,好喝到能把舌头吞下去。 丁良河本来还惦记刚才那人,尝了一口,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直接一口闷了。 几年前,他在杂志上看到一种叫“海鲜汤”的东西,他从没尝过,对着食谱和图片发呆。这碗汤不知道是什么熬成的,味道陌生,可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海鲜汤。 喝完,他满足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 房间的角落里,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个纸人。 “再然后,我就什么就不记得了。”茶杯在丁良河手中转了一圈,“醒来已经是大白天,我回到了自己床上。大伯在外头喊我起床,问我是不是昨晚又出去疯了。”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放下杯子,拎起紫砂壶给他添上:“我有法则后就加入了议会,条件好多了,喝了挺多回海鲜汤,都不是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确定了那汤是用什么熬的。”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其实就是江鲜河鲜,只是我小时候没喝过用料那么足的:河蚬,干贝,猪油煎的小鲫鱼,笋丝,葱花和豆腐,虾必须是浔江里捞上来的,不然没那个味儿。而且——” 嗓音再次压低:“其他人我肯定不告诉,我感觉,那碗汤里头肯定加了一点火腿,和两勺大闸蟹黄!” “这你都吃得出来?”迟邪奇道。 他瞥了眼裴月明,果然那人挺有兴趣的样子。趁旁人不注意,他偷偷摸摸伸手,飞快地勾了勾裴月明的手腕。 “当然!”丁良河坐直身子,啤酒肚挺了挺,“用年轻人的话说,我可是个老吃家。就是我自己研究,感觉挺接近了,就是差了点味道。”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要给他加茶,他讷讷道:“丁会长,我真的够了。我只是觉得别人加了水,就必须……” “那怎么行!杯子哪能空着!”丁良河不由分说又给他添满了,继续讲,“唉跑题了,我说起吃的就兴奋,咱们讲回纸人。” “喝完那碗汤,我好久没见到纸人和鬼婆婆。镇上慢慢有了其他传闻,比如下雨天没来得及收的被单,出现在家里。差点落水的小孩,不知道被谁救了起来,就记得是个老婆婆。弄丢了东西,过几天可能又回来了。” “大人也不叫它们‘鬼影’了。过了一段时间,镇上来了几个调查员,证实了这些东西是从没被记载过的异常,暂时起名叫‘纸人’。” 林寂的杯子空了,他紧张说:“丁会长,我……” “来了!”丁良河自然而然给他添茶,“因为是新的异常,不了解习性,又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频繁出现,那几个调查员就想先解决它们再说。他们其实挺尽职的,对异常嘛,心有疑虑也正常。”他顿了顿,“不过,我可不乐意他们这样干。” 当时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小镇广场上,中央是五名身着制服的调查员。 年少的丁良河死死抱着一个调查员的大腿,号啕大哭:“不要杀死它们!它们又没有害人!” 那人无奈道:“这里人多,我们不敢冒险。” 大伯急匆匆挤过人群:“丁良河!”他要强行把丁良河抱走,“哪有护着异常的道理!胳膊肘往外拐!” 但丁良河的体重,在那时已经成功超越了同龄人。 瘦削的大伯硬是没抱动他。他一边哭一边喊:“那裴照也没有杀掉所有异常啊!他还说柳月是好的,还有、还有其他什么异常——” “提那个人做什么?!”大伯猛一发力,终于拽动了他,“好的不学学坏的!” “别伤着孩子了。”那个带头的调查员走来,“我来和他说。” 大伯这才悻悻松手。 带头那人蹲下来,摸了摸丁良河的头发:“我听周围人说,你很喜欢这些东西。你把它们的作为都记下来了,对不对?那再跟我们讲讲吧。” 记忆回到当下。 微风拂过,老树上落下几片枯叶。 听到那个久远的名字,迟邪不动声色,偏过头看了裴月明一眼。裴月明垂着眼,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喝茶。 丁良河浅浅抿了一口普洱:“那个人,就是当时的浔江分会长。我那段时间追着纸人跑,拿个小本子,把疑似它们的行为和移动轨迹都记下来了。镇上其他人也开始劝他们。会长听完我的话,承诺再看看情况。” “后来证明,它们和鬼婆婆都没恶意。会长再来镇上的时候,还专门见了我一面,说我有毅力,记录异常也很细致,长大后如果有法则,可以考虑加入议会。” 他又给绝望的林寂添了茶:“现在,我都当上会长了。就是不清楚,纸人最近咋变成这样了,一下子也找不到鬼婆婆在哪里。”话头一转,他又笑眯眯的,“刚好你们来了,我就说以几位的明见,那肯定是有一万个办法……” 手机又响了。 丁良河看了眼,惊呼:“完了,我们的形象大使被抬走了!这次抬得有点远,你们慢慢喝,我先失陪了!”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在闷响中暴长,绿色鬼火缠绕上面孔。 法则【恶鬼降身】。 他扭过头,顶着恐怖的鬼脸对迟邪开口,嗓音沙哑低沉:“@%ts^#*#+'quot;?!” “……”迟邪怀疑了一瞬,“你在说人话吗?” 裴月明解释:“他说,会叮嘱手下先不要用法则靠近纸人,以免影响【叙事诗】。” 丁良河连连点头,笑得露出了獠牙:“@#??%……*!” 裴月明:“这是对我的夸赞,就不翻译了。” 迟邪:“你是怎么听懂的啊?!” 下一秒,丁良河以完全不符合他刚才形象的敏捷,屈膝发力,身形如闪电掠过了镇子上空,径直奔着形象大使去了,尝试挽救自己的旅游节。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这次终于没人倒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我、我想去旁边走走。” 望着那紫砂壶,他还心有余悸。 “快去快去。”迟邪大手一挥。 林寂立刻起身准备溜之大吉,走到一半,又回头:“长官,您心情是不是挺不错?” 迟邪笑了,把普洱一饮而尽:“这回连你都看得出,看来是太明显了。” 林寂走了,飞快且彻底地远离了那个紫砂壶。 裴月明开口:“今天心情为什么那么好?” 那还用说吗,”迟邪笑了,“还不是因为你早上讲的话。听你承认喜欢,真是太难得了。” 裴月明微微愣了下,没答话。他喝了口茶,神情在淡淡飘起的热气中,异常柔软。 迟邪给他加满:“这都快没了,林寂喝了真多。我再去加点水。” 他提起茶壶,去树下倒保温瓶里的水。倒着倒着,他心里又嘀咕,这第二壶应该不大好喝了,等下得问问丁良河这茶叶是哪里买的。 一阵风掠过身边。 迟邪抬头。两个纸人已经站到面前,身后是一抬纸轿子,几步上前就要把他架上去。 迟邪放下保温瓶,一手一个,跟扒拉小鸡仔似的把纸人给推远了。 它们动作奇快,很快又围上来,再次被迟邪推开:“我泡茶呢!”说完他拿着茶壶,侧身一闪,从纸人之间滑了过去。 就这么几个来回后,那两个纸人呆呆站在原地,似乎是意识到拿迟邪没办法,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准备找下一个目标。 “迟邪。”裴月明在身后叫他。 “马上马上。”迟邪重新拿起保温瓶,“你说我要是去问丁良河,他会不会直接给我塞一堆茶叶啊?如果不要,不知道要和他拉扯多久……”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回头。 两个纸人把裴月明连人带椅抬了起来,步伐整齐划一,正往镇外狂奔。 裴月明手上还稳稳拿着茶杯,神色平静,平静到像是被抬着观光。他的声音在风中传来:“迟邪,我被抓走了。” 迟邪:??? 迟邪丢开保温瓶,拔腿就追,声嘶力竭地喊:“裴月明——!!” 第110章 鬼婆婆 第110章 鬼婆婆 迟邪这一嗓子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纸人撒开腿跑得飞快。 迟邪喊:“你跳……”转念一想,裴月明不像自己皮粗肉糙,立刻改口,“你千万别跳!抓稳扶手!” 裴月明显然也没这个打算,在老藤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端着茶杯,吹着风溜过小镇。 如果后面没有个拼死拼活追着的迟邪,这场景还挺惬意。 迟邪终于追上来,把纸人挤开,抢回了那椅子,把裴月明好端端放回了地上。 纸人还不甘心,还想围过来,被迟邪赶开了:“去去去别动我的人!不然把你们泡进水里!浔江就在旁边!” 纸人:“……?!” 迟邪觉得它们的脸被吓得……“比纸还白”。 他自己被这个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比喻冷了一下。 纸人撒腿要跑,又被迟邪拦住。他拿出【叙事诗】,翻到记载纸人的空白那页,在它们面前挥了挥。 老书毫无反应。 “不是你们。”迟邪还在喘气,挥挥手,“行了,快走快走。” 纸人逃跑了。 这冬天硬生生给迟邪跑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脸往下滑,他脱下外套,刚要擦,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很轻地擦去他眉骨上的湿意。 迟邪顺势抓住那只手,笑问:“怎么有点凉?” “我一直是这样。”裴月明说。 “还是比平时凉了点。”迟邪掂了掂他的手,“我算是理解丁良河了,这些东西跑得是真快。”他见周围没人,上前半步,在他唇上落了一下,“走吧。” “……去哪?” “我家。”迟邪回答,“准确说,是其中一个家。” 两人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 这个镇子上又神奇地冒出一套迟邪的房子。这几个月来,裴月明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都不太记得啥时候买的了。”迟邪一边开门一边说,“不过我挺喜欢江景。” 门推开,风从阳台扑面而来,吹动了浅色的纱织窗帘。 房子不大,这些年时不时有人上门打扫,为数不多的家具都很整洁。来之前,迟邪又吩咐他们提前开了窗通风。 阳台正对着不远处的浔江。夜色里看不清晰,只能隐约听到水声。 虽然早上补觉了,但裴月明的精神没完全恢复,又赶了路,洗漱后就早早休息去了。 迟邪在书房打开终端,处理白庭的事务。 等他忙完,抬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他随手披了件外套,端了杯温水到阳台,坐上围墙、靠着身后墙壁。 深夜寒凉,但他从来不怕,打开手机才发现丁良河回复了。 一长串的客套话都被迟邪选择性无视了,只记下那茶叶的名字,道了声谢。 锁屏。 手中的杯子温热,迟邪看了眼卧室的窗户,窗帘拉得严实,裴月明估计早睡熟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 片刻后,那笑意淡了些。 迟邪拿出一本笔记翻开。本子很厚,尽量好好保管了,表皮和书页还是略为泛黄,里面都是他的字迹。 写的都是关于夜狩、关于裴月明的事。最近一页写的是裴家与残日,是关于“光”法则的猜想。 他一直以纸笔记录着这些,尤其是知道【审判】可能烧掉记忆之后。这么多年,笔记都换过不知多少本了,这本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还得誊抄到新本子上。 ——大概再过个,十年吧? 迟邪随意估了个时间,握笔的手却顿住了。 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着,那时他和裴月明又会怎样? 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没有再誊抄的必要了? 笔在空中顿了几秒。 最后还是落在空白的最新页。 镇上人差不多都睡了。只有头顶的阳台灯亮着,在夜色里、在不绝的江水声中,毛茸茸地晕出一圈暖黄。 写字声沙沙。 他写下裴月明的坦白,写下凌征。 写完后,他把纸笔都收好,悄悄打开卧室的门。 一片漆黑。 走到床边才能听到裴月明很浅的呼吸,光是听到,就莫名让人安心。 迟邪躺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迟邪难得比裴月明醒得晚。 但裴月明安静起身、要从床边下去时,迟邪闭着眼伸手一捞,捞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停住:“昨天忙到很晚?” 迟邪把头埋向他后背,含糊道:“也还好。” “因为飞升者的事?” 迟邪“嗯”了一声:“大早上的,提这些做什么?”他蹭了蹭,手往被子更深处探去,呼吸重了一些—— 裴月明及时摁住了他的手。 “就摸一下,又不做什么,那么小气。”迟邪抱怨。 裴月明还是不松手,微微抿着唇。 迟邪贴着他背后:“裴月明,你是不是其实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 “肯定有点什么。”迟邪嘟囔,“你知道吗,我是男的。” 裴月明:“……?” 裴月明:“……迟邪你睡醒了吗?”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你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直得坚不可摧。”迟邪仍是埋着头,“那是因为我花钱大手大脚?” 裴月明说:“我不关心别人的钱。” “我是‘别人’吗?”迟邪要挣脱开压制。 裴月明差点摁不住他,语速都快了:“不是,你不是。但只要没有入不敷出,我都没意见。” 迟邪这才安分一些,继续追问:“那是怀疑我花心?” “没想过。” “怀疑我没责任感?” “毫无依据。” “我不够帅?” “看不见。不在乎。” “还是在乎一点吧,我挺帅的。” 裴月明:“……”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长啥样。那只渡鸦鬼精鬼精的,经常看我。”迟邪狐疑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我热情开朗,性格稳定,没啥不良癖好。” 裴月明点头赞同:“嗯嗯嗯。” “而且作息规律,不挑吃喝,特别好养活。” “嗯嗯嗯。” “你看纸人跑得多快啊,除了我,哪还有人能把你救回来?体力特别充沛,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能跑能跳……啊?”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裴月明下颌线绷紧,一言不发。 迟邪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怕这个?有啥好担心的?这有坏处么?” 裴月明还是不搭话,努力一掰,居然爆发出一股巨力,掰开迟邪的手臂,几步跨进了卫生间。 一直到吃完早餐,迟邪都莫名其妙的,心想这要我怎么改啊。 丁良河的信息,倒是在这时候来了。 抛开一长串的客气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找到了鬼婆的踪迹,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碰见【叙事诗】的那个纸人。 两人出了门。 丁良河在镇上广场等着了,旁边有个提着烧麦在吃的林寂。 见到他们,丁良河笑得特别欢:“有劳两位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巧,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迟邪及时打断:“讲重点。” 丁良河话头一转:“经过我几天的观察,纸人行动分散,但最终都会朝同一个方向去。”他嘿嘿笑了几声,“它们的小动作可逃不过我的眼睛。朝那地儿走,肯定能找到鬼婆婆。” 迟邪点头:“你用法则先走一步,我们等下跟上。” 丁良河顿时面露难色:“不太行。我昨天被人投诉了。” “为什么?” “说我长得太吓人,飞过空中的时候,吓着小孩了。” 迟邪:“……” 丁良河无奈道:“我也得慢慢找更多线索,这事急不得。镇子不小,我想来想去,还是这办法最简单。”他侧开几步,露出身后的四辆自行车,“我们踩单车吧!” “也行。”迟邪上前,拨了拨车铃。 “好久没骑了。”丁良河提提裤腰带,跨上去,“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样到处窜。” 迟邪回头见裴月明和林寂都不动,问:“你们不想骑?” 裴月明说:“我不会。” 林寂说:“我也不会。” 迟邪:“……” 迟邪:“裴月明就算了。林寂,你怎么回事?” 林寂老实回答:“远的地方,我开车。近的地方,用法则跑过去更快。” 丁良河踩着单车凑过来:“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点!要不咱们还是走路?顺路介绍介绍我们镇子。” 迟邪说:“我们载着他俩就好。” 丁良河连连点头:“那当然好!” 三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发了。 丁良河在前。 在他身后,林寂手不知道该放哪,规规矩矩虚搭在他肩上,食指下意识放在大动脉上,腰背笔挺,笔挺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刀。 丁良河说:“林先生啊,实不相瞒,我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股杀气……” “我没感觉到。”林寂问,“有敌人?” 丁良河苦笑:“没感觉到?没感觉就对了!” 林寂:? 迟邪在后。 裴月明也搭了一只手在肩头。迟邪不满道:“怎么还是不搂腰?那我的腹肌不是白长了么?” “你自己欣赏。”裴月明回答。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欣赏过?” 裴月明:“……” 迟邪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抓着裴月明,强行让他搂住了自己劲瘦结实的腰:“这样才对。” 丁良河朝镇子南边骑去。 沿路的居民,大多认识他。他一路笑眯眯地打招呼,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 小男孩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们,直勾勾盯着裴月明—— 迟邪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肯定认出裴月明了,要是嚎一嗓子,指不定挤过来一帮人。 他的单车往前滑了半步,稍微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那小孩惊奇的视线,顺手又把裴月明放回肩头的手摁腰上了。 “光光啊,去把你妈叫出来。”丁良河招呼那孩子。 话音刚落,店里传来一声:“来了来了!”中年女人擦着手走出来,“这不是小丁吗?咋样,鬼婆婆的事解决了?” “还没呢。这不,得靠王姐你么?”丁良河笑着下车——林寂一下子没松手,扯得他领子一紧,硬生生后退半步! “咳咳咳!!”丁良河猛咳嗽。 林寂松了手,在后座手足无措:“丁会长,我……” “咳咳!没事没事,我刚刚就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了!”丁良河挥挥手,转向王姐,“王姐你快给我们说说,打听到了什么?” 这小超市开了几十年,人来人往的,之前还经常送鸡蛋给老人家,是大爷大妈的心头好。 王姐打听消息是一绝。 她一边把儿子拽回去写作业,一边回答:“我把能问的都问了个遍,猜啥的都有,有说风水不好的,有说鬼婆婆心情不好的……哎!你认识隔壁那个小冯吗?家里开药店的。” “认识认识。”丁良河点头,“上个月还和他爸喝茶呢。” “就是那会儿!纸人多了起来,连我都见了好多回,不过那时候还不会抬游客。小冯和我讲,他上月晨跑,见到有两个游客在老桥那边,差点和张伯吵起来了。那俩人脾气还挺爆,差点动手。” 丁良河一愣:“打起来了?” “没真打,推了几下。他刚想去问问情况,就看见旁边幽幽冒出两个纸人。”王姐感慨,“你说外地人不像咱,冷不丁见到两张画出来的白脸望着自己,快吓死了。纸人把那俩人抬上轿子,丢到了镇外——我打听了那么多消息,这应该是最早的一桩。自那过后,它们就不欢迎游客了。” 丁良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我再去找找鬼婆婆。” “得,你快去吧,可得好好和她说说。” 丁良河重新上自行车,随口问:“你家最近怎么不送鸡蛋了?不搞促销了?” “这不是前段时间我老公骨折了嘛,忙不过来。”王姐笑了笑,“这两周又开始了。我还换了种鸡蛋,个头更大。” 王姐扭头进去,又催着孩子写作业了。 迟邪问丁良河:“之前镇上没有和外面的人冲突?” “一直挺和谐。不过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有几回吧。”丁良河挠挠头,“以前纸人没那么多,就三四个,不然我小时候也不至于找不到。上个月纸人多了,估计是头一回被它们撞见动手的。” 两辆自行车又上了路。 裴月明还是搭着肩膀,再次被迟邪一把薅下来,强行按到腰上。 跟着丁良河,周围的纸人果然越来越多,时不时能看到它们一闪而过。 他们拐进一条老巷子。 这里本是死路,可继续向前骑,居然起了薄雾。 一切安静,能清晰听到,自行车链条的金属卡合声,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雾越来越浓。 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出现了。 那是一个个纸人。它们若隐若现,向前迈的步子无声,水汽拂过苍白的身躯,拂过笔墨点出的眉眼,却无法沾湿分毫。 丁良河刚开始还会讲几句话,后面也安静了。 自行车在恍若幽冥的雾气中,继续向前,好似回到了小时候,深夜街头,他骑着自行车寻找那些捉摸不透的身影。 与那时不同,他已能轻松捕捉到痕迹。 呼吸与车轮声中,纸片飘飞,擦过雾气时发出簌簌声。 纸人越发多了,与他们静默地同行。 直到巷子尽头,万物豁然开朗。 一间白墙黑瓦的小房子,出现在晴空下。 它和镇上其他房子并无区别,屋内汤锅滚沸,香味飘来。前门围着一圈纸人,簇拥着一人—— 穿着单薄衣衫的老婆婆,坐在石桌前。 双手满是褶皱,灵活地折着白纸。一张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眨眼间,就现出人形。 然后她拿起墨笔。 挥笔,挥洒出墨点,在纸上化作了笑着的五官。再轻轻吹一口气,那纸人就动了起来,左顾右盼的。 众人停下。 丁良河猛地捏紧了刹车,下车。 他的步伐快了,几步上前,笑着喊:“婆婆,我来了!” 第111章 旧日的战争 第111章 旧日的战争 纸人留在外头,鬼婆婆领他们进了屋。 大部分家具都是纸扎的,连灶台也是。火从纸片中探出,熊熊燃烧,舔舐锅底。 为数不多非纸质的,只有食材和锅具。 “真香啊,这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我都馋了。”丁良河走上前,望了眼新汤锅,“诶,这不是王姐超市里那款吗?” 鬼婆婆转过脸来,开了口。 它微微驼背,脸被浓雾笼罩,说话声沙哑而凌乱,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 丁良河听得连连点头:“对,我也觉得她家的质量好。” 鬼婆婆又说了什么。 丁良河身躯膨胀,獠牙横生,绿色鬼火缠绕周围,嘴里也冒出一串低沉的非人语言。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迟邪坐到旁边的纸椅上,晃悠了一下,还挺结实。他悄悄问裴月明:”这你听得懂吗?” “就是丁良河在问纸人的事,也提了【叙事诗】。”裴月明在他耳边回答,“鬼婆说自己不清楚,待会问问它们。” 那俩人叽里呱啦讲了一堆,两道诡异嗓音轮番响起,要是走在路上听见,绝对会让人心跳加快。 迟邪又问:”这又在讲什么?” 裴月明回答:“说旅游节很难办,请来的专家昨天在吵架,互相攻击对方学历造假。” 汤的味道越发香了。 又是长长的一段鬼话。 迟邪问:“讲了什么?” 裴月明回答:“在聊超市的事情,互相推荐商品。” 鬼话连篇中,香气更浓。 迟邪扭头向裴月明。 这次不等他提问,裴月明开口:“聊最近有哪些水产品好吃,说熬汤的材料,是镇上西边那个市场买的。丁良河问,当年那碗汤是怎么做的,鬼婆说还是没想起来,它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你到底是怎么听懂的?” “我觉得挺明显的。” “绝对不可能!不信我问别人。”迟邪一扭头,林寂在纸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直接睡着了。 “滋啦!”一声,汤从锅中溢了出来。 鬼婆婆驼着背,颤颤巍巍走过去,把切好的薄鱼片倒进去一滚,再用手边的白纸折出了个扇子,扇了扇,那火就小了。 汤煮好了。 它想端起汤锅,丁良河抢先一步,帮忙端到纸桌上,亮着獠牙对他们三个招呼:“#<a href=mailto:nw1@#>nw1@#</a>??!dfjn%……?!” “吃饭了。”裴月明解释。 迟邪狐疑道:“他说的比你翻译的长那么多呢?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编着哄我……嗷!” 裴月明用手背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原话是‘三位大老远来小镇不容易,还辛苦陪我跑这一趟,瞧我聊得太高兴都冷落了你们,实在是失礼,快坐下尝尝婆婆的特色手艺……’后面太长,不想讲,我说的是核心意思。” 迟邪摸着被打的手臂,闷声笑了起来。 一揭开锅盖,香气扑鼻,林寂也醒了。 椅子实在无法承受丁良河的体型,他只好先变了回去。鬼婆婆折出了五对碗筷,众人落座,每人分到了满满一碗汤。 汤上飘着葱花。 裴月明用勺子一捞,捞起来两个贝壳,那肉轻轻一抿就下来了,泛着甜味。 再喝一口汤,也是清透鲜美的。干贝肉沉在碗底,用勺子就能拨散,虾的个头不大,外壳亮晶晶地裹着汤汁。最好吃的是鱼片,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丁良河吃得眼睛都亮了,连纸人端来的饭都来不及吃,连喝好几碗。 他边喝边说:“这次的汤是清甜的,我那晚喝的是醇香的。各有各的好喝。”他又夹起薄鱼片,感慨道,“真奇怪,我在家做不出这种味道。” “确实很好喝。”迟邪放下碗,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自从上桌后就一言不发,默默开吃,现在装第三碗了。 几人都不太饿,奈何汤太好喝,再就着几口白饭吃河鲜,还没到正午就饱了。 丁良河吃得心满意足:“可惜婆婆家不是啥时候都能来的。它老人家健忘,经常忘记开门,我又很少在镇上。”他摸摸那勺子,“上次来这儿坐着喝口汤,可能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吃饱喝足了,鬼婆婆冲着丁良河“@##!htd*”地低语了几句,指了指屋子后头。 丁良河讲,她知道【叙事诗】的那个纸人在哪里,现在就带他们过去。 他们来到屋子后头,见到一座纸亭子。 亭子里,孤零零坐着一个纸人,埋头不动。 “它是昨天突然出现的,也不喜欢和其他纸人玩,就坐在这里发呆。”丁良河解释。 迟邪翻到【叙事诗】空白的那一页,接近纸人时,它终于抬起了头—— 下一秒它的身影回归书页,化作文字与手绘图。 图上画着浔江边上的三两个纸人,白墙黑瓦的屋子,还有树下坐着的、看不清容貌的老婆婆。 书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再次停在某一页,淌出的光照亮了迟邪的面庞。 文字变为画面,涌进众人脑海。 于是周身暖洋洋的阳光倏地远去了。 风声尖利,涛声不绝。 冰冷的阳光,翻滚的黑海,远处破碎的大块冰山。 万吨破冰船,像庞然怪物压在冰海正中。 纯黑色的船身满是疮痍,却屹立不倒,如一座不愿沉没的孤岛。船头,年轻男人手持纯白之书,正是梁颂言。 他受了伤,血从左臂蜿蜒而下,自指尖不断滴落。 船上、海里有尸体,都是执行者。 惊涛之下掠过数不尽的黑影。 覆盖整个海域的仪式,清晰可见,为它的主人提供近乎无穷的力量。 极远处,黑袍飞升者立于海面上。他手中的权杖轻轻一点,黑水逆天而起,浮冰化作利刃。 整个海洋听从号令,活了过来。 法则【神谕】。 梁颂言抬起右手。 【叙事诗】悬于掌心的三寸之上,纸页翻动之间,文字化作光亮喷薄而出。 那些画在纸上的千百异常,在这光里,竟一个个抖擞出艳丽的颜色,眼中亦有了神采,转动之时,怒火燃烧。它们携着煞气从书中倾巢而出!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血还在流着,梁颂言半步未退。这光似长河,映得冰海熠熠生辉。 惊涛骇浪的通天之势,被生生逼退。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线条出现于风中,如巨网编织出图案。 法则【命运编织】。 一声轻笑。 女人现身于那飞升者身侧,手指拨动黑线,像拨动琴弦。巨网绞紧,绞碎了与浪潮厮杀的异常,断肢血液横飞,转瞬被怒海吞噬。 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埋伏。 回忆画面飞速闪过。 定格时,浪潮贪婪地涌向破冰船。船体破损,正轰然沉没。 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末端连向梁颂言,捕捉住了他的命运。 女人轻轻一挑。 线断了。梁颂言的左腿鲜血横飞。 同样的线再次凝出。她笑着又要落手,呼吸却一滞—— 高天之上,血色的荆棘之眸睁开! 它以冰冷的目光,审判世间。 荆棘刺穿了漫天黑网,刺穿了巨浪。 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执行者。 梁颂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动了动,【叙事诗】翻至某一页,灵鱼跃出,穿越海面,只载着迟邪一人来到他身边。 迟邪也带着伤,大衣一片暗红。 他踏上甲板,大步冲到梁颂言身边,牢牢扶住他。不等他开口,梁颂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带人走!” “我来晚了!”迟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杀了他们!” “你根本不该来!”梁颂言急喘了几口,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只这一瞬的脆弱,黑线再次浮现于他和那女人之间。 ——【命运编织】会捕捉濒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荆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两个飞升者势头一停。 女人被溅开的浪头打了一身,来不及碰那黑线。短短几秒后,梁颂言调整好了状态,黑线消失了。 【神谕】趁此机会,击碎数不尽的荆棘。 “你受伤了,带上我走不了。”梁颂言喘息着,“我的伤治不了了。要是你状态更差,她也会缠上你!” 迟邪不答。 【审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飞速接近,其他执行者开始支援。可他们和迟邪刚经历了另一场恶战,也是强弩之末。船驶入翻滚的海域,黑线向它蔓延。 梁颂言急切道:“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你。你回头看,船上那么多人!迟邪你听我说……”说着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线再度浮现—— “唰!” 尖锐的破风声。 巨眸凌空凝视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出荆棘! “别讲话!”迟邪撑住梁颂言失力的身躯。 女人再次被打断,黑线消逝。 拨动手指,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居然连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点!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 第112章 浔江日落 第112章 浔江日落 回忆抽离,小镇暖洋洋的冬阳重新落在身上。 在迟邪的手中,老书安静合上了。 丁良河也看到了这段回忆,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那场战斗我们都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梁首席和白庭的各位,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迟邪笑了笑,没答话。 丁良河还想讲些什么,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伴着跑来的脚步声。 只见在纸人的陪伴下,四五个孩子跑来了。“鬼婆婆!”他们喊着,围到鬼婆婆身边,“好久没见你呀!” 鬼婆婆伸出手,手里满是糖果,分给他们。 孩子们嬉笑着分了糖,终于有一人看见了他们,高呼:“丁伯伯也在啊!” “都出来玩了呀?”丁良河笑眯眯地迎上去,“我们刚喝了海鲜汤,还有小半锅呢。快来尝尝,垫着肚子,婆婆等下肯定还会做好吃的。” 在孩子的簇拥下,鬼婆婆颤巍巍地走向屋内。那边,纸人升起了火,搬来锅具和新的食材。 丁良河回头低声对他们讲:“我去陪一下,马上回来。” 那帮人热热闹闹走了。透过开着的门窗,还能听到孩子欢闹声。 迟邪和裴月明笑说:“总算又找回了一页。” 裴月明默不作声,上前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脊背,抱住了他。 迟邪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用力地回抱住他。 这样的力度,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迟邪的声音闷在裴月明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书页分别飞回了梁颂言写下它们的地方,然后就飘散了。各地的人们帮忙收集,耗费很久,才集齐了大部分。但有些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讲:“碎片被带回白庭修补,直到不久前才补齐。完整书页再回到当地,就能找回飘散的文字,也就是那些异常。” “还剩多少页?”裴月明问。 “五页。”迟邪叹息一声,“那么多年了,终于——” 他松手,退开了一点,打量裴月明:“好像这次抱得用力了一些。” 裴月明轻咳两声,示意旁边。 迟邪扭头。 林寂的眼角还湿着,但直勾勾盯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 迟邪才想起这茬,心想,这回难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完全不介意,就是不清楚裴月明脸皮薄,又会怎么闹别扭,别一会儿命令大狼头拱他。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看着林寂,裴月明微微别过脸。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的目光充满了鼓励,裴月明面无表情。 林寂与迟邪对视良久,终于犹豫问:“……长官,我也要抱你吗?” 迟邪:“……” 裴月明转过头,没忍住笑了。 林寂犹犹豫豫冲迟邪张开手,就要凑过去。 迟邪余光瞥见裴月明挑了挑眉,头皮一麻,差点高呼林寂你别害我!你那传说中未曾谋面的“嫂子”就在旁边呢! 林寂已近在咫尺。 迟邪几乎用了一生功力,在他抱到之前闪开了,再一个转身,状似自然地拍了拍林寂的肩:“我——我心领了!!” “哦。”林寂愣愣地停下,收回臂膀。 那边,丁良河安置好了孩子,回来找他们了。 “久等了!呼,那帮孩子还是这么闹腾。”他擦了擦额前的汗,“鬼婆婆问了纸人,它们确实是因为那俩游客,才不喜欢外头的人。” “打算怎么办?”迟邪问。 “放心,婆婆已经把它们骂了一顿,说我还要办旅游节呢,不准再这样做。”丁良河笑着回答,“它们保证不会再干,就是现在全蔫了,躺在屋里呢。” 他向身后一指。 屋内地上,软塌塌躺了一堆纸人,墨笔画出的笑脸全变成了哭丧脸。鬼婆婆挥着汤勺,叽里咕噜地训斥它们。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了。”丁良河说,“婆婆说最近纸人多了,是因为自己无聊没事干,只能折纸。” 迟邪:“以前有事做?” “事情还挺多,遛弯、烧饭、浇花都会做。”丁良河纠结道,“不知道具体哪个出了问题。你们也知道她记性不太好,实在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笑了,“我之后多观察就是了,总能找到的。” 临走前,丁良河和鬼婆婆告别。 鬼婆婆走得太慢,又被孩子们缠着要糖,站在屋前,挥手朝他们告别。 重新走入薄雾弥漫的小巷,纸人一路送他们离开。 再骑车往前,小镇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远处的浔江水声阵阵。 纸人不再送了,他们开始回程。 丁良河边踩边问:“三位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事情解决了,明早就走。”迟邪回答,又把裴月明的手拽到腰上。 “那么赶呀!”丁良河感慨,“迟首席真是效率高,做什么都雷厉风行,难怪名满天下。我真是相当佩服您的……” 眼看他老毛病又要犯,迟邪赶快打断:“说重点!” “我对首席的敬仰,那是比江水还要绵长,怎么会存在重点呢?处处都是重点!” 丁良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了下去,把他知道的“迟邪英勇事迹”都扯了一遍,顺带夸赞裴月明和林寂。 迟邪无比怀念裴月明帮忙翻译的时候。 “小丁!” 一声喊,打断了丁良河的发挥。 几人回头,只见王姐从小超市走了出来,用抹布擦着手:“鬼婆婆怎样啦?” “都解决了!”丁良河颇为自豪。 “那就好,我就说她最喜欢你。”王姐笑说,忽然一拍脑袋,“刚才忘记讲了,没让你说免费鸡蛋的事。这两周又开始送了,但没见婆婆来拿。” “她还会拿鸡蛋?” “之前天天来,风雨不动,可喜欢了。我就说没有老人能拒绝鸡蛋。”王姐讲,“只是她走得慢,从巷子来超市要快俩小时。我一合计来回不四个小时了,这咋行?就派我老公给她送过几次,她也不乐意要。后面我老公说,婆婆就是顺道遛弯,不然,派纸人来就好。” 她又擦了擦手:“扯远了!总之,见到和她说一声鸡蛋的事就好。我也和其他人讲了。” “没问题,会告诉她的。”丁良河点点头,“我们先走了。” “好嘞!” 几人重新上路。 骑了一阵,裴月明在迟邪身后开口了:“拿鸡蛋,要花很多时间。” “你也想要?!”迟邪骤然回头,“我最近少你吃穿了?” 裴月明:“……” 裴月明的眉心跳了跳:“我的意思是,它因为这件事才闲不下来,没办法折纸。” 众人沉默一瞬,齐齐“啊!”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路,丁良河把裴月明夸得天花乱坠。 裴月明面沉如水,置若罔闻。 可迟邪熟知他的微表情,光是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他也快受不了了,赶快猛踩单车,争取快点到目的地。 万万没想到,丁良河从小骑单车到处跑,人到中年,依旧分外灵活。 “首席就是不一般,比其他人踩得都快!”他喘着气,狂踩踏板,硬生生追了上来! 单车牢牢跟在裴月明的侧后方,不远不近,怎么也甩不掉。丁良河口若悬河,变换位置时还自带立体环绕音。 裴月明:“……” 迟邪:“……” 太可怕了啊!! 好不容易回到广场,丁良河终于不说了,满脸意犹未尽。 迟邪没忍住:“你之前……对前任会长也这样说话?” “咋样说话?”丁良河莫名问,“这不是正常聊天?” 迟邪:“……” “不过他经常对我讲‘小丁啊,少说一点吧,你难道不口渴吗!’”丁良河目光灼灼,“真是个好会长,对不对?” 迟邪:“……” 丁良河忙他的旅游节去了,说晚上就再找一次鬼婆婆,说免费鸡蛋的事。 两人耳根终于清静了,在南铭镇上逛了逛。墙角几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欢呼着跑过身边。他们买了两杯热茶,偶尔在路边小摊前停一停,看看那些手编的竹篮和小人。 回到住处时,天边烧得通红。 他们到阳台上,吹着风等了一阵,就见夕阳在浔江上坠落。 迟邪眯着眼,望着江面:“医院那会儿,我还问了金摇去哪里约会比较好。” 裴月明问:“她怎么讲?” “就说去看电影、听音乐会。也提了咖啡店游乐园,欣赏日出日落什么的。”迟邪说,“我觉得太普通了,但现在感觉挺好。” 水纹一浪接一浪,跃动着碎金般的光,像那大半个通红的落日,融化进了河里,色彩一直流到了他们面前。 迟邪偏头,看着裴月明。 “我……”他话头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可以亲我么?” 风吹起裴月明的黑发。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伸手轻拽住了迟邪的大衣领口,让他稍稍低下头—— 呼吸交融,唇齿相贴。 很浅的一个吻。 裴月明要退开。这一刻夕阳彻底被吞没,天地骤然一暗,光线无可挽回地向远方逃逸。迟邪上前半步,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没入发间,再次深吻了下去。 一吻终了。 迟邪没退开,低声道:“你这可不叫主动亲我,这叫索吻。” “是么。”裴月明语调平静,气息却也有些乱了,“在我看来没区别。” 迟邪闷声笑了:“你说是就是。”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退开。 笼罩天地的昏暗里,江风吹来凉意。呼吸渐渐滚烫而沉重,比以往都重。 迟邪倾身,与他额头相抵。 仿佛多年前的雪天,裴月明对他所做的那般。只是少年早已拔高,肩膀变得宽阔,此刻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燃起的火,怎么也无法熄灭。 迟邪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嘴角,抹去刚才留下的一点湿意。 “……我可以吗?”他哑声问。 第113章 相拥 第113章 相拥 迟邪的身形压下来时,滚烫气息扑在颈侧,宽阔的肩背轻易就能把他完全拢住。 扣子解开了,膝盖深陷在床。 迟邪俯身落下一吻,退开时,呼吸热切地纠缠着。 汗水顺着下颌,垂了两滴,滴在身下人的锁骨上,滑入更深的阴影里。 触感滚烫,裴月明轻颤了一下。 迟邪低头,看见那手背上浮起骨骼的线条,线条连着修长手指,手指把床单攥出了褶皱。 不用更多触碰,也能感受到,单薄的肩背僵硬着。 尽量放松了,可还是绷得太紧。 大概是因为,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毫无保留的袒露。 不论是吐露心声,还是此时,去适应被全然掌控的感觉。 又有几滴汗水滑落。 迟邪吻上他的眉心:“……别勉强。” 裴月明顿了两秒,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迟邪握住了手腕。 略为粗糙的手指挤入指缝,掌心相贴,带着他,缓缓向下探去。 “帮我,”迟邪低声说,把头埋向他的肩窝,“好不好?” 昏暗中,裴月明别过脸,很轻很快地点了下头。 风鼓起了窗纱。 压抑的闷哼。汗水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一阵战栗,叫人头皮发麻。裴月明眼尾泛红,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迟邪也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扯过湿巾,握着裴月明的手,一点点擦净了指缝,又替他搂了搂衣衫,躺倒在侧,把他捞进怀里。 “裴月明。”他唤了一声,平复着心跳。 “嗯。”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我——”迟邪有点犹豫。 “什么?” “能不能再来一次?不太够……”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电光石火之间,迟邪想起早上的对话。 ——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这才反应过来,哽住几秒后,他的胸膛开始颤抖。 刚开始只是闷笑,很快抑制不住变成了大笑。 “你、你竟然会有那么,”他边笑边说,“那么现实的担心?!” 裴月明的额角绷紧了,嗓音是逼出来的:“不该么?我一直很现实。” 迟邪越想越好笑,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影狼一脑袋把他拱下床了,他还在地上笑:“裴月明啊裴月明,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翻脸会不会太快了?五分钟都不到,直接就把我赶地下了。” 裴月明:“……” 他揉揉眉骨,无声叹了口气,要伸手向迟邪。 迟邪接着说:“你真是爽完不认人啊!” 裴月明:“……” 他不伸手了,再次用毕生涵养咽下某些激烈的言辞:“……你在那儿待着吧。” “待着就待着,我又不嫌凉。”迟邪盘腿坐在床边,笑着拉过裴月明的那只手,拉到脸边蹭了蹭,“那为了打消你的担心,今天到此为止。不过这点我实在改不了,我能将功补过,等下和你去吃晚餐么?” “……” “嗯?”迟邪又蹭了蹭他的手,满脸期待。 “……能。” 那顿晚饭,迟邪可谓是春风满面,连林寂都看了出来。 林寂依旧安稳地处于情况外,不动如山,将迟邪这两天的好心情归结于小镇的环境不错,【叙事诗】又找回了一页。 第二天,他们向丁良河道别。 在丁良河侃侃而谈、强行把茶饼塞给裴月明之前,三人及时离开了南铭镇。 之后半个月,他们去了不同地方。 有大城市,也有宁静的乡镇。 【叙事诗】剩下的异常生物,都相当无害。 裴月明微皱着眉头,戴着手套抓起过一只螳螂,也拢起过一堆活着的落叶。而迟邪在这方面显然粗糙得多,能直接上手绝不含糊,虽然每次抓完,都被裴月明勒令洗了很多次手。 遇上灵活的异常,抄网再次派上了用处。林寂一手一个抄网,如入无人之境。迟邪也不遑多让,大街小巷地飞奔。 以裴月明的体力,连他们影子都追不上,他只是象征性拿着抄网走在街头,等路人问起时,及时藏起抄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我不认识他们。” 时间不算清闲,但也不赶。 迟邪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了一堆地方,拉着裴月明四处走。 他们走过白雪皑皑的街头,看风格各异的恢宏建筑。裴月明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白皙的脸,他精力还是不好,两人就慢悠悠地走走停停。迟邪买了两杯热豆浆,一人一杯捂在手心,感慨着几十年前来这里还挺荒凉的。 天华市有最大的游乐园,迟邪秉承“来都来了”的原则,买了两张票。园里人多,裴月明接连被认出来后,披上了迟邪的外套。迟邪给他扣上帽子,还是用围巾仔细地围住他的下半张脸。 过山车果然和预料中一样无聊,裴月明只觉得风大。 摩天轮升至最高处,他坐在迟邪身边,拉下一点围巾,口中呼出的热气染白了一片玻璃。阳光从冬日的晴空倾泻而下,恍若眸中的微光。 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次飞升者。 血荆棘肆意蔓延,林寂的双刀划破了昏暗。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入巷内。暗巷尽头,飞升者在慌乱间将仪式的草图散落,那些诡异的字迹在空中翻飞,都是他当年留给凌征的。 影鸦叼住其中一张,带回他手中。 依旧是辉主在山谷,向他展示的那个仪式。 像炫耀。 又像无声的邀请。 裴月明面无表情。 黑暗翻涌,飞升者异变的血,喷溅在他身边的墙上。 影子遮蔽了空中【审判】的视线。他拿着那不知材质的图纸,很久没有动,然后松手—— 图纸落向阴影,被吞噬殆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离开幽暗巷子,他走回光中。那一边迟邪也解决了飞升者,过来找他:“怎样?” “都解决了。”裴月明回答。 “……好。”迟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那身衣服依然一尘不染后,伸出手,揽着他向前走。 临近拐角时,迟邪又微微偏过头,视线极快地落向那条巷子。 他的目光动了动,收回视线,揽着裴月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叙事诗】还差最后一页时,迟邪回了一趟白庭。 皓城的街道宽敞,白庭矗立在晴空下,纯白外墙在阳光中耀眼,顶端刻着一柄缠火的利剑。 迟邪走入高挑的前厅,再向前,走廊的浮雕华丽,雕琢出人形与巨兽。严镇川在长廊尽头等着,向他点头:“首席。” 两人走过审判大厅,到了白庭深处的审问室。 严镇川递上名单:“这是您吩咐带过来的人。” 迟邪一页页翻过,都是飞升者的名字。 异常值太高的飞升者大多无法医治,没有仪式维持健康,活不了太久。名单上的,有些是十多年前幸存的飞升者,有些则是近日落网的,比如画师的手下,比如古城一事中、由陈临声和园丁等人牵扯出来的余党。 “按您的意思,”严镇川继续讲,“我们着重审问了‘柳月’和‘燃星’的线索,可惜收获不多,都在先前方展策向您提供的报告里。” 迟邪目光锐利,扫过一行行名单,颔首:“我亲自去问。” “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迟邪把名单还给他,“帮我联系贺长风,说我过几天有事要谈。地点他来定。” 审问室的门关上,迟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严镇川独自穿过长廊,沿路遇到的执行者和副手,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他去到白庭高处,推开一扇厚重的门。 门后,高至天花板的书柜放满了档案、资料与卷宗。书桌宽大,上头东西很多,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严镇川坐下,打开终端,联系贺长风。 短短几分钟后,贺长风的信息来了,问地点定在临溪是否方便。 【如果没记错,梁首席最后这一批书页,其中一页就在临溪。不知迟首席是否收集了?】贺长风是这样说的,【这段时间我刚好在临溪附近。这样不会太麻烦迟首席。】 严镇川的手悬在屏幕上,久久没落下。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从未问过迟邪或者任何人,【叙事诗】的事情。 手指落下。 他回复:【等首席有空,我向他确认】 【有劳您了】 屏幕逐渐暗了。 严镇川往那椅子上一靠,陷入柔软的皮质里。 严肃的气质,这时才从他身上剥离些许。他转着一支钢笔,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大理石的,纯白色。书柜从四面八方伸向它,太过高耸,一个晃神间,像数个巨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审视他呢? 严镇川默然片刻,坐直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往上层轻轻一扣,冰凉的物体便落入掌中。 相框和黑白照片。 被反复擦拭过,时过境迁,干净又完好。 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白庭执行者的合影。 【梦中身】会模糊执行者的样貌,包括照片上的他们。这张清晰的合影,是刻意在法则消散后留下的。 也唯有这一张。 一共四十七人。梁颂言站在最中间笑着,旁边就是严镇川自己。 严镇川盯着这张照片,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执行者的寿命漫长,可七十年足够久了,足够分道扬镳,也足够生离死别。 留下来的人不多。以后还会更少。 目光落向梁颂言。 这位上级,也是昔日的导师。 他一路崇拜着他、追逐着他,才最终成为了白庭的副席。 闭上眼,却还能听到那日汹涌的涛声。冰海之上,雪白的书页飘向远方。 “啪嗒。” 手中钢笔掉在地上。 严镇川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准备把相框放回去,又瞥到了照片边缘。 迟邪也在。 迟邪还是和现在一样不喜欢白庭的制服,穿了简单的黑衬衣,袖口挽起。 眉目凌厉,笑意张扬。 唯一没变的人,只有他一个。 严镇川面无表情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晚上八点,他合上文件,再次回到审问室。 在死寂的走廊中站了一阵,开门声传来,两名副手走入审问室,准备带走囚犯。迟邪走出来,看见他,随口问:“怎么在这?” “刚忙完。”严镇川回答,“副手告诉我,您问到今天最后一个人了。情况怎样?” “基本有谱了。明天我来问剩下的。” “好的。贺会长讲,会谈地点可以定在临溪。” 迟邪一听就笑了:“得,他还是那么贴心,是想着【叙事诗】吧?” “是。” “就去那儿吧。”迟邪点头,“挺好的,就差这最后一页了。你没事先走吧,我还要去地下。” 迟邪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镇川跟上来:“我也需要去一趟。” “那就一起。”迟邪脚步未停。 两人走向白庭最深处。 依旧是漆黑的水面。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石壁。树冠最顶端碰到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数百年如此。 法则【梦中身】。 他们把手贴在树干上,涟漪猛地向外扩散,小水珠跳起,数分钟后才停歇。 【梦中身】重新笼罩,模糊了样貌。 离开时,严镇川开口:“首席,我其实是想和您谈一件事。” “说。”迟邪并不意外。 “【梦中身】一直反噬着鹿欢的身体。”严镇川讲,“我猜想,抹去裴照存在的人应当也是她。最后她变成这样,是因此被彻底反噬。” 迟邪:“这个猜测一直都有。” “是的,许多年了。”严镇川紧跟着他,“梁首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也认为……只要毁掉这棵树,我们就能知道裴照的一切。” 迟邪脚步未停,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你怎么想?” “难以抉择。”严镇川说得很慢,“一方面,鹿欢的法则是白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保护了许多同僚;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始终不了解那个叛徒,许多谜团无法浮出水面。即使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人能认出。”他顿了顿,“毕竟是裴照,对他,再谨慎也不为过。” “什么让你突然提起这事?”迟邪推开门,两人回到地表的长廊,“辉主?” “嗯。据您交手的经历,他……”严镇川犹豫了半秒,“他比当年,我们在冰海遇见的飞升者更难对付。如果能多了解裴照,也许能多了解辉主。所以我想问您的意见。” “鹿欢还活着么?”迟邪只是问。 严镇川一愣:“我并不清楚。” “如果她还活着,毁了那棵树是害死了她。”迟邪没回头,“把她换作陌生人,我也不会这样做。” “……抱歉。”严镇川低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毁掉那棵树。”迟邪说,“就是我知道,那会让她解脱。” 严镇川略微一顿,在他身后问:“在夜狩时代,您认识鹿欢么?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算深交。”迟邪简单回答,“她挺开朗,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严镇川点头,“那……裴照呢?以您所见,他是怎样的人?” 再向前走,月光透过走廊高处的镂空,把地面洗出一格格冷白。 迟邪抬头望去,弯月如钩。 “是啊,”他笑了笑,“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车辆再次驶过街道。 穿过林荫道,迟邪把车停在家门口。 窗户亮着灯。 他推开大门。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裴月明盘腿坐在沙发上,黑狼的大脑袋枕在他腿上的毛毯,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嫌弃地不看迟邪。倒是站在沙发背上的渡鸦转头,冲他左瞧右看。 “今天比较忙?”裴月明问他。 “还好。你也知道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迟邪笑说。 他挂起外套,洗了手也不擦,直接到黑狼旁边狂揉它的脑袋,把水全蹭上去了。 黑狼防不胜防,猛甩头,翻着白眼消失了。 这回裴月明的身边空了。 迟邪心安理得地坐下,手往他身后一搭:“你怎么不看之前的农产品了?这在讲啥,《一碗酸辣粉,如何从路边摊变成连锁帝国》?” “它放什么,我看什么。”裴月明回答,“我现在觉得餐饮也有前途。” “你还真别讲,我有个朋友开餐厅,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迟邪感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他笑了,“不过好就好在咱们家底厚,不太可能败得完。你要是创业,我绝对双手双脚支持。” 裴月明“唔”了一声:“不了。看了很多失败案例,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我在邺州的书店,只是勉强不亏本。” “亏就亏了呗,当交个学费。” “不行。”裴月明的语调忽然坚定,“入不敷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迟邪:“……” 果然还是很执着啊! 电视节目还在播着。迟邪把裴月明腿上的毛毯扯过来一点,搭在自己身上,和他挤在一块。 “你怎么这么热?”裴月明说。 “我一直气血旺盛,这不刚好暖暖你么?”迟邪笑说,又往裴月明身边凑了凑,“我也来学习一下,争取以后不亏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 迟邪一边学一边偷看裴月明。 裴月明多次提醒无果后,只能任由他开小差,反正贴着也暖和。 等到广告时间,迟邪搭在裴月明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就让那人靠在了自己身上。 裴月明倒也没意见,就这样靠着。 广告慷慨激昂地介绍新产品,迟邪一个字都没听清,低头看过去。他看见暖黄的光,照亮那张清冷又干净的脸,沾染了暖意。 ——他是怎样的人? 就连迟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冰冷的杀意,有他无法释怀的过去。 也有并肩作战的快意,和此时依偎的柔软。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鲜活,反而无法向他人概括。 裴月明半倚在怀中,问他:“什么时候去临溪?” “应该是后天。”迟邪回答,“终于要找最后一页了,真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你讲过找回了所有书页,我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法则存在这个世界上。” “……嗯。” 迟邪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对:“怎么了?” 裴月明垂眼,睫毛在脸上扫下一片狭长的阴影,神色一时看不清晰。 他微微偏头,更深靠向了迟邪的胸膛。 “你会明白的。”他只是低声说。 第114章 故障电视 第114章 故障电视 临溪市经历了残日的袭击。 重建工作推进了大半,城市基本稳定了,但偶尔还能看到破损的房屋,触目惊心。 贺长风来这里,是为了核查灾后的情况。 迟邪来临溪分会时,贺长风刚从重建现场回来。 见到他,贺长风拄着手杖,带他进了最深处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实际更像一个私人办公室。 没到约定的时间,其他人没来。 手下端来茶具,贺长风一边泡茶一边问:“裴月明没和你一起?” “在底下等着呢。”迟邪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哟,这茶叶不错。还有多的么?” “你懂品茶了?” “怎么可能,就是觉得你的东西肯定不会差。”迟邪笑说,“给他带的。” “我想也是。”贺长风颔首,“等下让人给你备一份。” 十点整。 严镇川准时推开门。而会议室内,【蜃楼】的虚影一闪,陈笑琳和数名分会长出现在座位上。 人来齐了。 “我长话短说,”迟邪放下茶杯,“这是最新的飞升者动向,各位多留意,有情况随时通知白庭。” 严镇川将一份厚实的档案交给贺长风。 这是例行公事。白庭不定期整理飞升者的消息,包括代号、法则以及动向等,交给总会长处理,再按保密等级通知不同分会。 大家习以为常。 直到迟邪再次开口:“我们相信,飞升者将‘燃星’视作了目标。” 众人一愣,难掩错愕。 其中一人问:“和残日齐名的那个?” “对。不过很遗憾,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燃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迟邪说,“他们毫无头绪,只是按照幕后指使者的意思在行动。” 陈笑琳双手交叠,撑在桌上:“燃星真的存在?我们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裴照口中,已经没法求证了。” 迟邪心想,那未必,我昨天刚问过他。 贺长风抬眼:“他所说的柳月和残日,已被证实存在。既然飞升者觊觎燃星,姑且当祂存在为好。” 陈笑琳点头:“那是自然。希望祂和柳月一样友善。” 迟邪说:“那帮飞升者自己都糊里糊涂的,现在我们没太多头绪。只是让各位知道留个心眼。” 众人纷纷点头,应了下来。 严镇川交代近况后,会议结束。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又只剩迟邪和贺长风。 手下拿来了打包好的茶叶,递给迟邪。 “你们慢慢喝。”贺长风起身要走。 “还有件事,我刚才没讲。”迟邪说。 贺长风站定,回头。 迟邪:“残日死后,我遇见了两拨飞升者。平时认出是我,他们早跑得影子都没有了,现在反而主动迎战。” “挑战你?”贺长风问,“不怕死?” “所以才奇怪。”迟邪说,“我直觉这事有蹊跷,私下和你讲一声。白庭那边都安排好了,以防我出什么事。” 贺长风沉默一瞬:“这么谨慎。” “这段时间遇到的敌人一个比一个烦,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迟邪耸肩,“说不定燃星也和残日一样看我不顺眼,让我直接睡个几天。” 他提起茶叶,走出去挥了挥手:“走了。” 回到楼下,裴月明倚在他车边,正在喝半杯豆浆。 “怎么不在车里?外头多凉。”迟邪给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刚才吃早餐,有味道。”裴月明回答。 两人上车。 裴月明刚坐稳,迟邪就亲了上来。 亲完,他笑说:“有点甜。” 裴月明很淡地笑了下,递给他那杯豆浆:“今天的是比较甜。” 迟邪抿了两口:“还挺好喝。要我说你就该多吃甜的,不然怎么长肉?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落魄得养不起家了。”他把包装盒放过去,“喏,给你的茶叶。” 裴月明:“这是你买的?” “找贺长风薅来的,我哪有这种品味?快看看你喜欢不。” 裴月明打开包装,茶叶清新,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他说:“确实很好。不过,‘薅来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死皮赖脸从他那儿要来的,不够还能继续要。”迟邪启动车辆,笑着回答,“我们走吧。刚好你吃饱喝足了,最后那一页的异常可不好对付。”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一片建筑工地外。 林寂也来帮忙了。三人靠着裴月明一张证件,来到工地大门。 “f级?”工地负责人犹豫道,“和f级的两个助手?” 迟邪悄悄和裴月明讲:“这话我都听多少回了,你怎么还是个f?” “这段时间到处走,没管这事。”裴月明也低声回答。 迟邪突然想到,那几个争着抢着要挖裴月明去当门面的分会长——刚才他们还一脸严肃听他开会呢,背地里就想拿高薪诱惑裴月明。他立刻改口:“算了,这事不管就不管吧。咱们不贪图这点虚名。” 裴月明:? “啊!”负责人喊了一声,“您果然是杀死残日的那位吧!我一眼就认出了,只是看到这f级,还以为认错了呢。快请进快请进!” 迟邪赶快叮嘱:“可别招呼其他人,我们来是解决异常的。” “不会不会,我心里有谱的。”负责人带他们进去,“这工地要是人挤人,多危险啊。我们上个安全员刚被抓走呢哈哈哈……” 迟邪:“……” 负责人离开后,迟邪拿出【叙事诗】,翻到第二百三十页。 这是最后一页空白,记载了异常生物“故障电视”。 “这异常刚出现的时候,不是每家都有电视,所以它很少见,”迟邪边走边说,“它挺烦人,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我在档案里见过。”裴月明讲,“记得是会入侵电视,把屏幕前的人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对。用不了法则,要接近它肯定很难。”迟邪叹气,“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它别把我们带到别人家里就行。” 三人走入建筑,隐隐能感觉到上方异常的气息。 这是一栋在建的办公楼,快到午休时间,工人三三两两的,没剩几个。 他们一路爬到第十三层。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朝外,孤零零待在边缘处,像被人随便遗弃在这。 裴月明爬了这么多层,呼吸明显重了——途中他休息时,迟邪非要背他上去,被他断然拒绝。 此刻,他拿着脱下的外套,靠了承重墙略作喘息,以免惊扰那异常。 迟邪和林寂鬼鬼祟祟摸过去。 眼看接近了,破电视内部忽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迟邪见势不妙,抄起书就要盖上去—— 细小的火弧划过空中! 一瞬间,无数零部件撑开电视的外壳,涌了出来。金属翻涌着,它们如同某种诡异的液体,裹挟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闪烁着雪花状的乱码。 “嗞嗞嗞——” 玻璃碎了,以破电视为中心,黑白的雪花轰然爆开! 整一层楼都被染成了黑白,光亮吞没三人的身影。 下一秒,裴月明被震耳欲聋的音乐淹没了。 泳装男女,劲爆音乐,泳池的水一浪浪打在边沿。 “大家嗨起来!”dj高喊,“跟上我的音乐!!让我的法则为你们点燃一把火!” 热源从头顶降临,笼罩住整个泳池。 法则【骄阳】。 众人发出欢呼,互相拿水枪欢快地射来射去,吃冰沙,喝果汁,水上排球被打得砰砰直响。 裴月明凭空出现,衣着严实,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 他没在电影以外的地方见过这阵仗,一时间有点茫然。 影鸦出现在肩头,脑袋歪来歪去地看,试图弄明白状况。 然后,它就被一把抓起来了。 影鸦:“嘎嘎!” 它拼命扑腾翅膀。迟邪提着它,咬牙切齿:“裴月明!我就没盯着你五秒钟,你就开始看别人泳装了!” 裴月明:“……??” “平时看我咋没那么认真!让你摸一下腹肌跟要命一样!昨晚爽完又不认人了是吧?明明在我手里……” “停。”裴月明眼皮一跳,“停。迟邪,我——我什么也没看到。”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心虚感。 迟邪愤愤不平。 旁边正好走过两个年轻小伙,迟邪扫了他们一眼,发现居然也有点肌肉线条,立刻提着影鸦,让它面壁思过。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掠过泳池边缘。 “那是啥呀!”有人惊呼。 金属液体托着那台破电视出现在半空。屏幕闪了闪,黑白雪花再次爆开! 他们和一众泳装男女出现在昏暗室内。 dj大喊:“跟上……咦?!” 音乐没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的混音台没了,只剩一个拉杆音响。 桑拿炉的石头冒出热意,五六个裹着白毛巾的大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刺啦——”不知是谁忘了松开水枪的扳机,水柱喷到石头上。 蒸腾的白烟中,是双方都十足震惊的脸。 “之前就是这样,人越传越多了。”迟邪头疼不已,马上提高嗓音喊,“有异常生物!大家快跟着那个黑衣服小哥走——林寂,带人散开!” 林寂赶快带人出去,浩浩荡荡地穿过洗浴中心的大堂,远离故障电视。 行人冷不丁见到一个穿得严实的小伙子,带着一大帮套着游泳圈、挂着毛巾的人,冲上冬日街头,吓得加快脚步,以为是哪个精神病院出来团建了。 【骄阳】再次笼罩住他们,驱散严寒。 dj一路拉着拉杆音响,放下、固定、开关打开。劲爆的音乐再次席卷! “跟我嗨起来!”他大喊,“永远不能被环境改变!” 众人振臂高呼,又蹦跳起来。 林寂刚想走,不知被谁拽住了:“快来!外套脱了,和我们一起跳!” “我在工作。”他讷讷道。 “工作值几个钱啊!快来!” “我、我也不会跳。” “哪有年轻人不会的?跟着我们!” 林寂被人潮团团围住了,欲哭无泪:“我只是长得年轻……”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狂暴音乐里。 桑拿室内,迟邪四处找破电视,热得满头是汗,把外套就手丢在旁边。 “林寂怎么去了那么久?”他抱怨着走回裴月明身边,“不会和他们跳起来了吧?” “他还会跳舞?”裴月明问,耳朵在蒸气里也泛起一层红。 “也是啊。”迟邪释然了,“估计很快回来了——哎!看到它了!” 话音刚落,角落的电视屏幕,又一次炸开雪花! 眼前晃了晃,变了个场景,四处都是便利店的货架。 迟邪回头想拉人:“裴月明?” 三个只围着一条毛巾、明显上一秒还在蒸桑拿的壮汉,和他大眼对小眼。 “是……在叫我吗?”中间的络腮胡大汉问。 迟邪:“……绝对不是。你觉得你看起来像是‘裴月明’么。” 大汉有些扭捏,拽了拽身上的毛巾:“其实我小名就叫月月……” 迟邪倒吸一口凉气,赶快拨开这位“月月”,找到被挡在身后的裴月明,这才觉得世界恢复正常。 他的余光瞥见旁边柜台在卖甜牛奶。 牛奶一袋袋泡在温水里,他顺手拿了一袋,塞到裴月明手里,对看呆了的收银员讲:“买单。然后快点出去,有异常。” “不买了,反正是老板的。”收银员和店里的两个顾客飞也似的跑了。 迟邪没看到林寂,大概是人丢了,没被电视带过来。他一回头,见那仨大汉还杵着:“你们怎么不出去?” “外头冷。”一人回答,“我怕冻着……” 迟邪想想也有道理:“那刚才你们为什么没跟着撤?” 三人面面相觑:“我们在vip隔间啊,不知道发生了啥……” 裴月明捧着温热的袋子,默默在旁边喝甜牛奶。 迟邪还没来得及讲话,黑白雪花又爆开了。 周围飞快变化,他们出现在临溪市的各个角落。 “砰!”某次传送后,黑烟从电视里冒出。 好不容易停下来,他们身处某家高层餐厅。周围环境高档,桌布洁白,音乐悠扬,落地窗能俯视整个城市。 这里被人包场了,偌大空间只有一桌客人—— 银质的刀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严镇川另一只手还拿着银叉子,对着一块上好的牛扒。 他看着面前裴月明和迟邪,和他们身后的三个浴巾壮汉,瞠目结舌。 第115章 决斗 第115章 决斗 严镇川结巴了一下:“首、首席?” “故障电视。”迟邪简短解释,“带人走。” 严镇川反应过来,挥手吩咐副手:“给……他们找点衣服。” 旁边的副手应声,带壮汉们离开。 餐厅里只剩他们三个,严镇川拿起餐巾擦了擦,起身,向迟邪点头:“您辛苦了。我先告辞,不打扰二位。” “怎么叫打扰?”迟邪挑眉道,“林寂丢了,你来得正好。舍不得那块牛扒?还是说你就不想碰那本书?” 话音未落,角落的电视屏幕狂闪,冒着黑烟,把他们仨带到了一片草坪上。 这是临溪的中心公园,极远处能听到孩童的玩闹声。 电视挂在旁边的树上,滋滋冒烟。 严镇川理了理领带,语调很平稳:“和【叙事诗】无关。我只是认为,有您收集书页就足够了。” 他手上一沉。 迟邪把那本老书塞到了他手中:“所以你来得好。临溪那么大,这书都能找上你。最后一页就由你收回吧。” “砰!” 头顶电视又炸了,滚滚黑烟涌出。 眼前一花,三人被丢进某条阴暗的巷子。 电视就在不远处,屏幕狂闪。 严镇川说:“这是您辛苦找回的,还是由您来吧。” 他把老书递回去。 “我不介意。”迟邪不接,“你去吧。” 电视屏幕再次炸开。 这回,他们到了建筑工地。 这又是一处正在重建的地方。他们身处五楼,大片的外墙没封上,风呼呼灌了进来。不远处,临溪分会的沙金色外墙,在阳光下流淌微光。 破电视彻底瘫在了一边,动都不动了。 “别让来让去了,跟小孩子让梨一样。”迟邪抱着手臂,“你为什么一直不碰【叙事诗】?不是崇拜他么?” 严镇川回答:“我只是想往前看,做好本职,才算是不辜负他的期望。” “那现在呢?”迟邪反问,“东西摆在你脸上了,走两步就能解决。你在犹豫什么?” 严镇川的嘴角抿紧了一瞬。 不等他开口,迟邪继续讲:“机会难得,不如我们把所有话都说清楚。我知道你最开始看我不爽,觉得我一个外人,加入白庭没多久就压了一堆老资历,当上首席——如果这不是梁颂言的决定,你就直接翻脸了。” 严镇川停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当时难免有不成熟的想法。您之后展现的能力与公正,绝不会让我质疑。” “认同能力是一回事,埋怨可没消失吧。”迟邪说,“你因为梁颂言的事情,一直对我有怨气。” 严镇川握住书的手攥紧了。 很快,他放松下来:“怎么会?您要是不在,冰海那一战,恐怕牺牲的人更多。” “我确实也不清楚你怎么想的。”迟邪点头,“你可能是觉得,是我提议去的冰海;也可能是觉得,如果没我在,梁颂言不会提出兵分两路,也就不会陷入死局;也有可能,是【审判】燃烧后很快杀死了敌人,你觉得我早点那样出手,他就能活下来。” 他看着严镇川,笑了一下:“所以,原因是哪个?还是说,都有?” 风刮过他们的周身。 空气却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严镇川深吸一口气,揉揉眉骨。 动作很慢,仿佛这样,才能把什么话语咽下去。 他开口:“首席,最近飞升者的行动反常,我下午还有公务。您为【叙事诗】奔波至今,这最后一页,还是您来吧。” 他对迟邪露出个彬彬有礼的笑:“我非常感谢您对白庭的付出。一直都是。” 说完,他想把老书放在一旁。 然而这工地上,只有钢管搭成的临时平台。 平台满是灰。 严镇川的手悬了两秒,最终没把书放上去,再次转向迟邪。 这一回,迟邪倒是没讲什么,接过了书,又顺手般递给旁边的裴月明。 裴月明安静接过。 严镇川点点头,转身要走。 在他身后,迟邪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要不是梁颂言看重你,希望你当副席,我不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这话直白得如同挑衅。 严镇川脚步不停:“您不必喜欢我,反之亦然。” “我也认可你的能力。”迟邪继续讲,“这么多年来,你确实尽职尽责。只有一件事情例外。” 严镇川终于停下,偏过头:“敢问是?” “皓城。肃清官。”迟邪扬了扬下巴,“这笔账我们还没认真算过。” 严镇川下意识看了眼旁边。 裴月明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 严镇川收回视线:“那件事情,确实是我欠缺考虑。我越权担任指挥官也是失职。我会随时配合您的追责。” “谁和你谈公事了?”迟邪走近几步,“刚好你今天让我挺火大,从头到尾,我聊的都是私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简单来讲,”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你动了我的人,我很不爽。” 严镇川还没来得及反应,迟邪一拳砸上了他的脸! “砰!”这一下毫不留情,严镇川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几步。 这瞬间,他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不知是因为这拳,还是因为迟邪说的话。 但很快,错愕变为了难以压抑的愤怒。他深呼吸几次,才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沉声道:“如果这能让您消气的话。” “哪有这么容易?”迟邪笑说,“你不是很能打么,怎么不还手?我可是动真格的。” 严镇川的胸腔起伏着:“我无意和您发生冲突。再说——”他眼中翻滚着汹涌的情绪,近乎倨傲,“再说以我的法则,和别人动手,是欺负人了。” 【死亡】是强化自身的日相法则。 即便不用法则,他的力量和身体掌控力也比常人强许多。 严镇川用手背擦了擦被打的地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回头,拳风已近,迟邪又是一拳挥来! 严镇川勉强侧头,堪堪避开,肩膀撞上旁边的钢管。 钢管滚落一地,脆响在空荡的楼层炸开。 他一声不吭,猛地挥臂挡开迟邪的下一拳,另一只手攥拳,狠揍向迟邪的肩膀! 结结实实的一击,迟邪退了两步。 肩上钝痛,他还是笑着:“这不是会打吗?再来!” 不用他说第二次,严镇川把外套甩到旁边,扑了上去! 拳头带风,直冲迟邪的脸。迟邪侧头避开,那只手却在掠过耳畔时,以可怕的控制力生生停住,化拳为掌,悍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严镇川借势腾空,一记膝顶直撞腹部! 这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变招。 迟邪下压手肘格挡。膝肘相撞,闷响灌耳,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迟邪弯下了腰,胃里翻江倒海。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燃着火—— 是兴奋。是跃跃欲试。 作战靴擦过地面,灰尘扬起。他直起身猛然发力,左勾拳! 严镇川用手臂硬挡,骨头发麻。迟邪顺势抓住他手腕,一把拽向身前,一记头槌砸上严镇川的额角! 骨骼相撞,严镇川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血从额角流向眼睛。 他来不及擦,迟邪的手又闪电般探来,直取咽喉。严镇川反手扼住,身形下潜,肩背绷出恐怖的肌肉线条,一记完美的过肩摔,把迟邪整个人抡飞了出去。 “轰——!” 灰尘爆开,迟邪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楼板都颤了一下,钢管堆哗啦倒塌。 普通人在这一击下早已失去行动能力。但在落地的瞬间,迟邪腰腹收紧、卸力,以强悍的身躯生扛了下来。 严镇川一刻不给他喘息,扑上来补拳。迟邪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抓住千分之一秒的机会,精确钳住那手腕,一条腿卡住严镇川的胸腔,另一条腿悍然压住后颈,将他的手臂死锁在双腿之间—— 十字固! 一瞬间,攻守异位。 严镇川的呼吸被压住,手臂关节闷响,快要折断。 眼底迅速充血,右臂撕裂般剧痛。 他与迟邪的体格相近,本不可能挣脱。然而,眸中狠戾一闪,严镇川的肌肉再度暴起,右手狂颤,以非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带着锁死他的迟邪站了起来,朝旁边的承重墙砸去! 迟邪的后背砸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撞空,一声闷咳,绞杀不可避免地松了。 就在这一瞬,严镇川挣脱,一拳砸向迟邪的咽喉。 迟邪偏头闪过,那拳头砸碎了墙面,粉尘乱飞。他放弃防守,接连膝撞严镇川的肋骨。严镇川硬扛两记,顶着剧痛回敬一道重拳,结结实实砸在迟邪的肩头。随后他再次俯身,抱住迟邪的腰腹,一声怒吼,将他拔离地面向后掼去! 旁边是通往下一层的斜坡,围墙还没筑起。迟邪直接被丢了下去。 一声闷响。 黄褐色木屑炸向半空,纷纷扬扬,楼下传来两声尖叫。 “快!快叫会长来!”一人大吼。 严镇川头发散乱,剧烈喘息着,冲旁边那个人露出一个笑——尽管他嘴里泛着血腥味,胃部抽搐,很难保持彬彬有礼了。 “真是抱歉了,”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语调上扬,“不是故意的。” 黑色大衣的领口被风卷起,拂过一张白皙的脸。 裴月明手上拿着老书,面无表情。 和刚才毫无区别,同样的好看眉眼,同样的漠然神色。 可严镇川在这肾上腺素狂飙到顶峰之时,竟是背后一寒,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惧。 那恐惧,差点让他手臂上浮起鸡皮疙瘩。 裴月明把领口压平,安静地垂眸。 那感觉就像幻觉一样,消逝了。 “……”严镇川回过神来,压住异样感,他拍拍衣服上的灰,调整呼吸,“副手会疗伤。等他缓过来,你们继续书页的事。” 说完,他朝楼下走去。 肋间火辣辣地疼,大概是裂了,额前的血还在流。 木屑在风中飘飞,可严镇川心情颇好,露出一丝笑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裴月明说:“那家餐厅不错,可惜,首席大概不会给我面子。为了赔罪,改日我请你去一趟。” “啪。” 一只手搅浑了漫天木屑,从斜坡下探来,钳住他的脚腕。 严镇川猛地低头,看到那双熟悉的琥珀眼睛。 “你果然要撬我墙角。”迟邪咬牙切齿,“我装死就是为了你这句话!” 他猛地一扯—— 严镇川来不及收敛笑容,被拽下了斜坡! 木屑又一次炸开,迟邪从中跃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狼,扑上去缠斗。 两个接近一米九的男人,扭打时拳拳到肉,闷响一次次回荡。不知哪根临时水管被砸爆了,严镇川的头发湿透,随着他扭腰发力,水珠四溅。那水珠还未落地,他左拳带起劲风,由下至上狠狠凿进迟邪的软肋。 迟邪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就手扯过旁边的绿色防尘网。巨大的网面扬起,像海浪翻滚笼罩整片区域。 视野受限。严镇川皱眉要后撤,只见绿网一涌,一只手从网后探出,套住了他的咽喉! 迟邪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锁住他腰胯,悍然发力向后倒去。 重重砸地,烟尘四溅。严镇川被勒得青筋暴起,在地面蹬出一道道白痕,又以极为恐怖的力量,带着迟邪在地上翻滚撞击。 两人滚作一团。严镇川硬生生挣开迟邪的禁锢,他浑身像精密机械,违背常理地急停、发力与变招,与迟邪缠斗。 很少有人在近身搏斗里,这样以力量压制迟邪,可迟邪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愈战愈狠,专业格斗技和凶悍的野路子,同时出现在他身上,而他永远知道何时该用哪一种。 严镇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恍惚间想起,他曾听迟邪对梁颂言说,以前遇到异常,他没少动手。当时严镇川不以为然,现在看来,迟邪这些招式和风格,还有明显善于与比自己力量更强的存在死斗……他恐怕说的是真的。 到底谁会不知死活,找比自己强的异常啊!而且还动上手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严镇川的攻势稍有错漏,迟邪立刻抓住破绽。 一道上勾拳,狠狠砸上他的下巴。 严镇川头晕目眩,迟邪借势翻身上位,一膝盖重重顶上他的腹部。 严镇川瞳孔猛缩,发出变了调的闷哼,一时失了力道。迟邪揪住他那条不成样的领带,把他上半身提离地面。 粗砂混着血,从迟邪锋利的下颌线滚落。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严镇川,笑得森然:“你刚才说,想请谁吃饭?” 严镇川咬牙,一声不吭,还想翻身再战。 “砰!”迟邪一拳砸下,冷冷道:“那我换个问题。有胆挑衅我,怎么没胆承认,你只是不接受梁颂言死了?!” 严镇川额角和脖颈都浮起了青筋,拼命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重的一拳。 他的脸被打偏,嘴角破了,血蜿蜒流下。 “他想看到你自欺欺人吗?!” “砰!”又一拳。 “怕什么?怕你辜负了他期望?!” 又是一拳。严镇川死咬着牙关,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眼眶很红,因为灰尘和血,也因为什么其他东西。 “打不过就服输,给我去拿书页!” “砰!”这一拳下去,严镇川急促喘息着,充血的凶狠眼中,有了一瞬的空洞。 木屑纷扬而下。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抓住迟邪小臂的手指,一根根地放开了。 迟邪:“……” 拳头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慢慢松开。 他手上一松,严镇川颓然摔回地上。 风吹过空荡荡的楼层。 吹得绿色防水布哗啦啦鼓动,吹得木屑飘向远方。 不知多久后,严镇川用沾满灰尘的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他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身后,速度法则在涌动。 贺长风和几个调查员的身影,出现在这一层。贺长风冷不丁见到两人的样子,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们……”他罕见磕巴了一下,目光移到旁边。 裴月明倒是衣着整齐,绕过散落的钢管,给迟邪递了湿巾。迟邪冲他笑了笑,随便擦了下脸和手上的血,扭头对贺长风:“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贺长风的脸上抽了抽,显然完全不信。 他向后挥挥手:“你们先退下去,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上来!” 手下识趣离开了。手杖在地上砰砰作响,贺长风快步走向三人:“怎么可能是小事?我无权过问白庭,但——” 话音未落,熟悉的焦煳味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 黑烟从上层电视的屏幕里,滚滚冒出。下一秒,狂闪的黑白雪花吞没了他们! …… 临溪分会。 吴少轩走过长廊。 他和聂锋从皓城分会来到临溪市,帮助重建。这一待就是三周,终于到了快回去的时候。 身旁,临溪分会的刘队长说:“吴队,你再多给我讲讲裴肃清官的事情呗。” “那当然,”吴少轩神采飞扬,“他不太爱讲话,看着挺冷漠,不过对局势的判断那是一等一的强,而且非常熟悉每一个法则——是那种了如指掌的熟悉。当时我就觉得,说不定他能杀死残日。” 旁边的聂锋插话调侃:“刚开始你不是挺不服气么?” 吴少轩咳嗽两声,耳朵立马红了:“这、这不是想当然了吗。我还以为他是找关系空降来的呢。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就可惜自己咋是日相的,不然还能和他、和迟首席去千灯山谷。” 远处的洗手间,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随后,是隐约的人声。 三人停下脚步。 刘队长脸色变了:“坏了,不会又是那俩家伙吧!” 他快步走向洗手间,吴少轩紧跟上:“怎么回事?” “哎!虽说是丑闻,我也不瞒两位了。”刘队长匆匆回答,“上周有两个调查员在男厕里,呃,闹出了点儿动静,被我逮了个正着。” “打架啊?”吴少轩问。 “呃,不是。”刘队长面露难色。 “那是什么?”吴少轩莫名道,“不是打架还能干嘛?” 旁边聂锋咳嗽:“吴队,别问了,别问了。” 吴少轩满脸困惑。 “都怪我们厕所太大了!”刘队长叹息一声,“光天化日不干正事,会长要是看到这种风气,非得……” 他一把猛推开厕所门。 三人冲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压抑的闷哼与撞击。 空气里有一股糊味,还有一句暴躁的低骂:“你给我起开!我摸不到门锁了!” 刘队长几步上前,猛敲隔间的门。 “砰砰砰!” “快出来!”他厉声喊,“上次的检讨还没写够吗?!” 门后霎时死寂。 刘队长又狂拍门。身后,吴少轩帮腔:“畏畏缩缩做什么?你们胆子真肥,贺会长还没走呢,就敢在这儿闹事?!” 门后死寂。 刘队长深吸一口气:“再不开门,我直接踹了!”他看了眼身后两人,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裤子先给我穿上!” 吴少轩:“没错!裤子先……啊??!” 聂锋惨不忍睹地扶额。 门后死寂。 “我踹了啊!”刘队长退后两步,正要发力踹去。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迟邪身上还粘着木屑,走了出来。 三人:?!! 刘队长猛收力气,差点闪了腰。三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紧接着,迟邪身后走出了黑发青年。 裴月明面容平静,但如果仔细看去,他只是单纯地……表情一片空白。 三人张大了嘴巴。 当严镇川脸上挂着彩,木然跟出来时,他们已经不会呼吸了。 竟然还有?! “你们、你们……”刘队长的声音狂抖。 隔间里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还、还有吗?”聂锋颤抖问。 只见贺长风拄着手杖、驼着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长叹着走了出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迟邪点头:“嗯。” 刘队长:“……什么??”他破音了。 迟邪说:“你们厕所,确实挺大的。” 第116章 最后一页 第116章 最后一页 远处,副手在给迟邪和严镇川处理伤口。为了不让法则影响书页,故障电视暂时交给了其他人看管。 吴少轩和聂锋肩并肩蹲在路边。 两人满面沧桑,对着那台破烂的电视。 吴少轩沙哑说:“聂队。” “做什么?”聂锋的声音平静得和死了一样。 “你老家的菌子,行情怎么样?” “还行。”聂锋平静回答,“价格还在涨。” “到时候带我一个。” “没问题。” 一阵风刮过,两人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刘队长终于回来了。他也有几分沧桑,解释道:“问明白了。就是电视把他们,呃,带去了厕所隔间。” “不然呢?要不是这样,我们早被灭口沉塘了。”吴少轩有气无力,“那——那他俩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不好问,他们也没解释。”刘队长叹气,也在他们身边蹲下了,递了根烟过去,“来一根不?” “不了。”吴少轩说,“我今天就戒烟,免得影响以后上山采菌子的肺活量。” 刘队长蹲着,一边抽烟,一边听聂锋讲了老家的菌子火锅。听完,他也相当心动,约定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他们仨要一起采蘑菇。 等刘队长碾灭烟头,副手已经离开。 聂锋抱着破电视过去,准备交还给迟邪。 迟邪却向旁边扬了扬下巴:“给他吧。” 旁边,严镇川身缠绷带,右手打上了石膏。他被扯坏的领带进了垃圾桶,领口也崩了几颗扣子。他犹豫两秒,一声不吭,单手接过这台满是疮痍的小电视。 贺长风刚才一直在喝人参茶,保温杯没离手,硬生生喝出了几分借酒消愁的味道。 他这会儿又喝了一口,对聂锋他们说:“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 不用他讲第二遍,那三人已消失在视野里,聂锋甚至是用法则跑的。 贺长风回头。 身后,裴月明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喝迟邪让人给他泡的糖水。 严镇川抱着电视,神情复杂,完全不在乎周围人。 而自从裴月明拿湿巾给迟邪擦了脸、又给他端了水之后,迟邪就满面春风,丝毫看不出是个刚才也断了肋骨的人。如今见贺长风回头,迟邪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点了点头:“欸,你这人参闻起来不错啊,给我再拿点儿?” 贺长风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一句话没讲出,扬手,让手下去取人参。 而他一边猛灌人参水,一边拄着手杖走了,背影都写满了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首席。”严镇川开口,“我——” 话头又咽了回去。 “去吧。”迟邪挥了挥手。 严镇川左手抱着电视,打石膏的右手勉强夹住老书,有点滑稽地走了。 裴月明问:“他去哪里?” “谁知道呢,估计找个没人的角落去了。”迟邪耸肩,“他肯定不乐意我们看到他的回忆,万一再在我面前哭了,明天就得寻死觅活了。我可折腾不起。” 身后,副手提着保温袋来了:“首席,您要的东西。” 迟邪接过保温袋,笑说:“先别管他,咱们吃饭。” 五分钟后,临溪分会的天台上,天空湛蓝。 迟邪把保温袋搁在护墙上,搓搓手,从里头拿出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肉夹馍。 香味氤氲开,他说:“我叫食堂煮的。折腾半天都这个点了,还没吃上饭。瞧你脸色比我还差,不会又低血糖了吧?” “今天还好。”裴月明回答。 他手中多了一双筷子,还有热乎的肉夹馍。 迟邪掀开碗盖,眉飞色舞:“怎么样,刚才有没有认真看我?打得帅吧?” 裴月明没立刻答话。 迟邪侧头,看他垂着眼。 修长的睫毛在微风中轻颤着,像一把小刷子挠过心间,痒得不行。 真奇怪。迟邪心想,都看过那么多次了,还是觉得不够。 裴月明抬眼,侧头看着他。 无神的黑眸中映着清澈天光,和他的面庞。 “疼么?”裴月明问他。 迟邪愣了下。他上前半步,顾不上肋骨隐隐作痛,直接亲了上去。 裴月明略微一顿,很快放松,和平时一样任由他予取予求。 等迟邪退开,他才低声问:“……这算什么回答?” “实在没忍住。”迟邪笑了,伸手把裴月明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给他拆开包装盒,“快吃,等下凉了。” 吃了一阵,迟邪忽然又问:“所以,帅吗?” 裴月明:“……” “你怎么不吭声?”迟邪追问,“就没有一点评价?你想学哪招就告诉我,我保证教会你。” “……不了。光是学你摔那一下,我已经躺医院了,没三个月出不来。” “你说的是哪次?”迟邪啃了口肉夹馍。 裴月明想了下:“比如你带着他往后倒的那一下。” 迟邪眼睛亮了:“你果然认真欣赏了!!” 裴月明沉默一瞬,忍无可忍:“我还能不看么?!” “就知道你心里有我!”迟邪神采飞扬,也顾不上吃了,“来我给你讲解下,那招学术一点来说叫三角锁,为了占据优势身位,把对手拖到地面。可惜他的法则不讲理,不然肯定挣脱不了我的背后裸绞。想学吗?我给你找个软一点的地方,随便摔我,我不介意!” “迟邪,你说这些有考虑过我们的体格么……”裴月明的眉心直跳,“虽然我不懂,但也清楚换我来,单纯就是你背着我。” 迟邪越发惊喜:“那不是更好了!” 裴月明:“……” 他直接把手里的半个肉夹馍塞到迟邪嘴里,及时堵住他滔滔不绝的发言和奇思妙想。 迟邪顺势咬着馍,含糊笑说:“奇怪,你这个比我刚才的要香。” 等他们吃完午饭,回到分会一楼,见到了在走廊等他们的严镇川。 破电视不见了。 严镇川脸上没什么异样,把书递给迟邪:“书页齐了。它……好像没有不同。” 迟邪接回【叙事诗】。 书沉甸甸的,白封皮暗淡,确实和之前毫无区别。他说:“也挺好。” 严镇川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书里的回忆,比我想象的要真实。” 话语一停。 严镇川最后很轻地笑了:“太久没听到。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 他不再多言,走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中。 裴月明在分会的休息室闭目养神了半个小时。 这期间,被强拉着跳舞的林寂,艰难赶来了。 他见到迟邪身上的绷带,吓了一跳。得知迟邪和严镇川打了一架,他差点哭出来:“这么重要的场合,长官,我、我居然不在。” 迟邪颇为感动,拍拍他的肩:“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不会输的。” “我明白……”林寂还是面如土色,“这么重要的场合,说不定,我能领悟到新的刀法。” 迟邪:“……” “长官,您什么时候再打一次?”林寂不甘,“您现在有空么?伤怎么样?能和我打么?” 迟邪:“……” 林寂满怀期待等着他回答,大有他一点头,立刻动手的意思。他赶快捂住胸口:“肋骨断了肋骨断了——而且太不巧了我还有别的事!” 林寂一愣:“飞升者?您要带伤上阵?” “不是,是一点……私事。”迟邪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鼓励他,“我俩这么熟,你能从我身上学到的也不多。不如这样,严副席身手非常好,而且他今天刚有了新的感悟,你可以多去找他。就是他脸皮薄,你得多劝劝。” 林寂两眼发光地走了。 迟邪见他身影消失,立马不捂胸口了,拿着贺长风珍藏的人参,泡好水,塞给从休息室出来的裴月明。 裴月明刚睡醒,喝水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他抿了两口,眼睛微微弯起来了一点儿。 迟邪一看就知道他喜欢,笑说:“我们贺会长的东西怎么会差呢?可惜,他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我了。”他揽着裴月明的肩,“走,带你去市里逛一圈。” 可惜临溪的好几个地标还在重建。 迟邪也不熟这里,开着车,见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和裴月明下去溜达一会儿。 走着走着,出现了一家热闹的甜品店。迟邪坚持认为,裴月明该多吃点甜的,不然永远也不可能背摔他了。裴月明提出了两点质疑:一是他现在不饿,二是他为什么要背摔迟邪。 迟邪完全没听进去:“我进去买,你就别凑热闹了。万一被认出来,逃都逃不掉。”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飘着蛋挞和奶油香气的小店。 裴月明独自走过附近的街道。 极远处,工地传来机械的轰鸣。法则涌动,托起瓦砾和石砖,堆砌出它们原本的模样。那些高楼如断裂的枯树,重焕生机,蓬勃生长向万里的晴空。 走过花坛时,肩头的影鸦拍了拍翅膀。 他驻足。 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上晒太阳,皮毛干净,亮闪闪的。它察觉到动静,扭头,眯起的眼睛冲裴月明眨了眨。 裴月明蹲下,伸出手。花猫探头,蹭着他的手心。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迟邪拎着一袋蛋挞,急匆匆跑过来:“裴月明,救我!我要被狗咬了!” 裴月明:? 只见迟邪身后,跟着一只比他鞋子高一点的小土狗。牵引绳拖在地上,它冲他不断低吠、龇牙。 靠近裴月明,它猛地一顿,凑上去闻了闻他的手。 它狂摇尾巴。 “咦,奇怪了。”迟邪纳闷,“我也没招它啊。” 他看向旁边的花猫。 与他对视的瞬间,花猫炸毛,声嘶力竭地喵了一声,蹿得没了影子。 小土狗的主人匆匆赶来,一边道歉,一边牵走了缠着裴月明的小狗。 迟邪还在纳闷:“我这么不受待见?从小就猫嫌狗弃的。” 他一低头,影狼还是和平时一样冲他翻白眼,以示赞同。影鸦倒是转着脑袋,打量他。 “还是你好。”迟邪感慨,一把狂抓影鸦的头,把阴影构成的鸟毛揉得乱七八糟。影鸦震惊地想飞走,又被迟邪抓小鸡一样提回来了,不断扑腾挣扎。 裴月明:“……” 但迟邪塞到他手里的蛋挞实在太香,他短暂地选择了包庇,权当不知道。 迟邪大打了一场,尽管有治愈法则,身体还是需要休息。 他们订了后天清晨的机票,准备离开临溪,去邺州附近的县城。 执行者在那里发现了几个飞升者,虽然已全部制服,但最近飞升者行为反常,迟邪还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晚上,两人在房间简单叫了酒店的晚餐。 迟邪越吃越慢,突然皱眉,说自己锁骨和手臂都好疼,拿不起筷子了。 裴月明要给他再叫副手来。迟邪说不用麻烦,他待会儿躺一躺就好,但是剩下的饭不吃浪费了,最好是裴月明喂给他吃。 裴月明相当狐疑:“你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一时时的。”迟邪叹气,“打架的伤和法则的伤不太一样。你又没打过架,当然不知道。” 裴月明在这方面的知识约等于零——他不需要打人,显然也没人敢打他。 他想开口,最终在迟邪期待的目光中什么也没讲,将信将疑,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勺勺喂给了笑得格外灿烂的迟邪。 迟邪的手一疼就疼了两个小时。 裴月明帮他倒水,帮他摁电视遥控器,又给他拿换洗的家居服。等迟邪洗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潮湿的水汽靠在床头,一把环过他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带到腿上了,裴月明终于意识到了:“你不是手疼吗?” 迟邪:“……啊。” 迟邪:“洗了个澡,不小心忘了。” 裴月明抿紧嘴唇,要从他身上下去。迟邪搂着他不松手,忽然一笑:“你不但不会打架,也不会骂人啊。” 他的手往下探去—— 裴月明抓住他手腕,挤出两个字:“肋骨。” “法则治一治,好得差不多了。”迟邪有点遗憾,“就是影响发挥,没办法做更激烈的动作。不过,反正你也挺喜欢我的手。” 稍一用力,他就挣脱了裴月明的控制。手继续往下,他把脸埋入裴月明的肩窝,吻上那难以自己、向后仰去的脖颈。 等折腾完,裴月明沉沉睡过去了。 迟邪也打算早点休息,但犹豫一下,还是留了一盏小夜灯。 打开收容盒,白封皮的老书安静躺着。 他靠在床头,和裴月明挨得很近,轻声翻过书页。 七十多年后,每一页终于又写满文字,画着精细的手绘图。 但,毫无反应。 说到底,“集齐书页就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终归是一厢情愿。睹物思人,难免如此,可谁也没规定逝者必须有秘密,也没人承诺,挚友的遗物一定意义非凡。 这么多年来,迟邪也并未抱什么期望。 于他而言,让这本书恢复原样,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然而裴月明告诉过他,书页留存世间是有原因的。 迟邪怀疑一切,都不会怀疑裴月明对法则的判断。 他一只手搭在裴月明的枕边,无意识摩挲过柔软黑发,那人的呼吸扫在手腕内侧,暖洋洋的一点痒。另一只手翻过一页页诗篇,纸张上,文字飘逸,异常栩栩如生。 久久没找到异样,困意逐渐漫了上来。 迟邪合上书,手指摸过破旧的白色封皮,准备把它放回收容盒。 床头的暗淡夜灯,斜斜打过来。 老书的侧边掠过了什么,好似幻觉。 迟邪猛然顿住。 他拿书凑近夜灯,反复倾斜角度。 数次尝试后,他才找到合适的角度。只见书页聚齐之后,原本泛黄的书籍侧边,在光影下,隐隐有水波般的透明纹路在波动。 像字迹,或是某种……手绘图案。 迟邪睁大了眼。 这一瞬他意识到,今天找回的不是【叙事诗】最后一页。 最后的异常,不在纸上。 它藏在整本书的封边里。 水纹一闪,如浮光掠影。 光影中,它无声地看着他。 第117章 香气 第117章 香气 那是什么异常? 猜测掠过迟邪的脑海。 把【叙事诗】带回写下它的地方,缺失的异常就会现身。但世界太大,那地方可能不为人知,也可能远在污染之地的尽头。 迟邪有大把岁月,当然可以挨个尝试。 然而…… 以他对梁颂言的了解,应当能推论出,那人的想法。 高危异常,独特异常,还有梁颂言说想见却未能如愿的异常……可能性太多。但只有一个,对梁颂言最特别。 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秋天。 那时,距离冰海一战还有两年。 长街挂满淡青色的弯月灯笼,人群熙攘,柳树轻拂过肩头。远处山坡上,一轮弯月高悬。 今夜,柳月即将降临。 迟邪和梁颂言难得一同来到涟城。 庆典没开始。 迟邪出去溜了一圈,回城内时,衣角有几点湿润的草沫。梁颂言刚安排好其他执行者,问他:“去哪了?” “后头山上。”迟邪回答,“看了一会儿月亮。” “这么多年,你爱好倒是没变。” 迟邪笑了笑。 执行者和副手离开。他们身处僻静的高处,四下无人,大半个涟城尽收眼下。 放眼望去,灯笼越亮越多,人们的脸上满是期待——期待自己能被柳月选中,免受疾病之苦。 梁颂言望着那片灯海:“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迟邪靠着栏杆。 “我们直到死前都年轻健康。很多人都认为,有柳月誓言的人,没办法知道自己的死期。”梁颂言说得很慢,“我以前也这样想,但可能……是有办法的。” 迟邪转过头。 “有两个执行者提过,他们见到柳月时感觉很奇怪,有一种‘归属感’。”梁颂言思考两秒,“他们说,看着柳月,自己的血肉好像在融化,要流向祂,与祂融为一体。” 迟邪皱眉:“听起来不对。” “我也这样想。”梁颂言点头,“他们出席庆典多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两人不久后都去世了,没熬到下一次庆典。” “你的意思是,这种感觉代表了死亡?” “也许吧。”梁颂言苦笑,“我找不到其他人佐证。他们是资历最长的执行者,在白庭待了一百多年。” 很少有执行者留那么久。大部分待了几十年便会离开白庭——有钱有闲,实力出众,生活相当优渥。 在白庭时,他们出席过多次庆典,之后当然不会主动再去。这么多年来,临去世一年见过柳月的,竟只有那两人。 迟邪若有所思。 “以后会明白的。”梁颂言极目远眺,“只是也不知道哪一年,我见到柳月会有那种感觉。” 庆典开始了,人们聚集在街头。更多弯月灯笼亮起,光落向他的脸:容貌年轻,眼尾平整得毫无褶皱,眼中却是疲惫。 “柳月为什么把誓言赐给我的祖辈?”梁颂言轻声道,“对我来说,它是诅咒。” “我一直没把柳月写进【叙事诗】。我的一生都摆脱不了祂,却不知该如何描绘祂,也许这辈子都不能。” 迟邪沉默一瞬:“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话不能说死?” “……也是。” 迟邪笑了笑:“你说羡慕我,但我也有遗憾,只是我这人拉不下脸,不拽着你大吐苦水。想开一点,谁还没几件烦心事呢?” “是。”梁颂言也笑了,“你讲得对。” 远处平台的水面流转淡青色。 执行者敲响古钟,水中月浮起。那宏伟的人形站了起来,月光和枝条构建半透明的躯体。 所有人望着柳月。 迟邪抬头,看向高空真正的月亮。 梁颂言盯着柳月一会儿,摇摇头。 “看来不是今年。”他说,“哪天真想清楚了,我就把祂写进书里。” 迟邪没出席次年的庆典。 与往年一样,庆典顺利落幕。柳月选中了一个幸运者,医好他的不治之症,一时又引来无数艳羡。 迟邪再见到梁颂言,顺口提了一句:“明年去的人肯定很多。” 梁颂言没接话。【叙事诗】的书页翻动,在他指尖轻声作响。 迟邪并未在意,转身要走。 “迟邪。”梁颂言叫了他一声,“柳月治好那个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迟邪扭头,问:“怎么了?”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梁颂言脚边,照亮白庭华丽的大理石雕花。 他的神色几分怪异。 这怪异稍纵即逝。梁颂言笑说:“没怎么,就是第一次离那么近,感慨祂的力量。”他点点头,“你忙去吧。反正我们用不上这东西。” 从那天直到牺牲的那一日,梁颂言再没提过柳月。 记忆散去。 夜灯中,迟邪拿着老书。 裴月明在身边安静睡着。他睡觉时呼吸特别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迟邪又往他身边挨了挨,让彼此的体温相贴。他看着裴月明的脸,看着那双合上的眼睛,想起前两日裴月明提及【叙事诗】时,捉摸不清的表情,又想起不久前的庆典上,裴月明看他的那一眼。 唯一的一眼。 然后,鲜血流下。裴月明的世界重归黑暗。 书侧的水纹还在掌中波动。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找到了这封边的答案。 第二天。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地流。裴月明刚放下毛巾,脸上带着冷水的湿意,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帮他关上了水龙头。 迟邪自身后环抱住他,稍稍俯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睡得怎么样?”迟邪笑问。 “挺好。” 迟邪蹭了蹭他的侧脸。他每次这样做,都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圈定地盘,黏糊好久也不肯松手。 裴月明习以为常,挂好毛巾,轻拍了一下他环在腰间的手。 迟邪不放,手上反而收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早餐我让人买好了,等下就送过来。多吃点,等下要赶路。” “去哪?”裴月明问。 “涟城。” 裴月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好。” 迟邪贴着他的侧脸,心想,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柳月。 路途遥远,抵达涟城附近已是午后。 【叙事诗】召唤出的不是真正的异常,说到底,只是法则的虚影。 涟城地方小,常住者不多。迟邪提前通知了白庭和议会,疏散居民。 一位执行者问他:“首席,柳月不是挺友善的么?” “梁颂言把祂藏在书边,肯定有原因。”迟邪回答,“谨慎一点没坏处。” 更何况,他对裴月明和柳月之间的事,至今没头绪。 执行者点头称是,去确认疏散情况了。 居民还没走完。迟邪和裴月明带着老书,不靠近涟城,只找了片树荫远远等着。 裴月明今天的话格外少。 副驾驶的门开着,他把脚搭在外面,慢慢喝人参水。 迟邪下车活动了一圈,回来站到他跟前:“估计还要半小时。不去后面眯一会儿?” 裴月明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迟邪跟着挤上去,顺手带上门,再轻轻一推,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两人离得很近,差一点就能吻上。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雨点般溅到他们身上。 风一吹,那些明亮的雨四下滚落,掠过皮肤,掠过嘴唇。有一抹落在裴月明左眼,从眼尾缓缓滑开。 如同垂泪。 迟邪近乎痴迷地看着,伸出手,顺着那道光痕抹去,却再次想起庆典那晚,这眼中流出的血。 心口被堵住了。 手指移到眉心,轻轻往外一拂。裴月明没作声,顺从地闭眼。 迟邪低头,吻上他的眼睛。 退开时,他说:“……休息吧。” 他要起身,裴月明却昂起头,很轻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迟邪一愣。那点阴霾烟消云散,他舒展眉目,笑了。 两人靠在后座。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迟邪揽过裴月明,让他倚在肩头。 闭眼,再被手机闹钟震醒。好像是一瞬的事情。 涟城已空无一人。 迟邪喊上林寂和另外两名执行者。 他们把车停在涟城外,拿着【叙事诗】,步行到涟城中央的圆形高台—— 高台有一汪湖水,正是柳月的现身之处。 湖水平静,没有因他们的到来而改变。 “我们等一下。”迟邪说。 众人到了高台边缘,在柳树的阴影下席地而坐。林寂闲不住,在旁边挥舞双刀,不断演练。 另外两名执行者习惯了。一人坐了一阵,凑上来问,能不能和裴月明合影一张。 迟邪扭头:“我也杀了残日,没见你找我合影啊?” “这、这不是有【梦中身】在,拍出来您的脸也是糊的。”那人讷讷解释,“虽然我也是这样……就是留个纪念。” 迟邪心说我都没和裴月明拍过照呢,再仔细一看,那人长得居然还挺周正,当下不容分说:“要拍就一起拍。” 镜头对准三人。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迟邪伸手,搭上裴月明的肩膀,离得近了一些。 很微妙的距离,旁人看不出,只是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 那执行者看着照片,相当满意。 照片上,他和迟邪的容貌渐渐模糊,被法则抹去。 他感慨:“可惜了。” 迟邪和裴月明低声讲:“等下次【梦中身】快散了,咱俩再拍一个。” 裴月明点了点头。 “不行,一张不够。”迟邪嘀咕。 那执行者又开口:“奇怪,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好像是有一点。”另一个执行者说,“讲不上来,闻着挺香。” “哪来的味道?”迟邪开口。 风中干干净净,他什么也闻不到,但莫名觉得不安。他下意识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冲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闻到。 林寂停下挥刀的动作,犹豫一下:“我、我也闻到了。” 短短几秒内,那种不安让迟邪血脉偾张。 荆棘在脚边蔓延,生长声恐怖。旁边人下意识戒备,法则的光辉闪过,却始终不见异样。 一人困惑道:“……首席?” “香味,很浓。”林寂低声讲。 迟邪不答话。 连他自己都讲不清。他什么也没闻到,心跳很快,血荆棘狂乱地蔓延,布满整个高台。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微凉的体温。 “迟邪。”裴月明轻声道。 那不安,被这一声抚平了许多。 “……我知道。”迟邪回握住他的手腕,对旁边人说,“继续戒备。” 数秒死寂。 阴云笼罩上空,世界骤然昏暗。面前的湖水波动,一轮月亮浮现于水面。 与庆典上不同,它晦暗不清。水面略为波动,就把它打碎了。 几块暗月泡在水里。 泡得稀碎且浮肿,像月亮的尸块。 下一瞬它们黏合,慢慢浮出了水面,构成熟悉的身影。 柳月。 准确来说,是【叙事诗】中的柳月。 它静默立着,俯瞰众人。 腐臭。 每一缕风里都是腐臭。 难以压抑的反胃。迟邪胃部痉挛,用尽意志力才没弯腰干呕。他猛然伸手,扶稳同样面色苍白的裴月明。 “好香啊。”身旁的执行者说。 林寂不说话,目不转睛望着柳月。 柳月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柳枝自内向外涌动。 下一瞬,黑红色爆出,撕裂了它的躯体!血肉喷薄如浪,压过了荆棘,从高台边缘落下,黏腻地漫向涟城。 腐臭。 从未闻过的腐臭,像上千具尸体堆积了百年。 迟邪眼底泛红,顾不上书页不能接触法则,荆棘正要刺出—— 什么东西,从黑红血肉中浮起。 数不清的人脸。 人脸看着他和裴月明,面皮贴在血肉上,五官熟悉。那是……历代为白庭战死、或是寿命耗尽的执行者们。 林寂上前半步。 【心斩】的双刀,第一次从他手中跌落,在地上碎成流光。 “真好闻。”他喃喃,向前伸出手,“我饿了。” 第118章 灵药 第118章 灵药 林寂扑向黑红的血肉。 “裴月明!”迟邪高声喊。 影子比他的声音更快,瞬间缠住林寂和两名执行者。 荆棘同时暴起,毫不犹豫撕碎了近处的血肉,和那些熟悉又诡异的面庞。 林寂踉跄,跪倒在地。 “味道,很香……”他喃喃自语,双手猛然翻转,凝出长刀。 刀光明晃晃,狠戾地划破影子! 迟邪眉心一跳。 只这一下,他知道林寂动了真格。旁边两人也如此,一人双目赤红,掌心雷光炸响,电弧在指间狂舞—— 荆棘扑向他们,可在逼近时犹豫了。 他收不回尖刺。从来不能。 这样压制,难免造成重伤。 荆棘只有一刹那的犹豫,就继续往前。可它们被影子吞没! 迟邪一愣。 “让我来。”裴月明说。 被刀光切断的黑暗翻滚,化作巨蛇,缠住那三人! 腰腹、手臂和脖颈同时被扼住,三人的法则随之暴起,刀光与惊雷搅动黑暗,但每一次挣扎,迎来的都是更沉重、更死寂的镇压。 他们都是顶尖的战力,此刻毫无章法,可全是不死不休的杀招。 影子半寸未退。 裴月明以一己之力压着三人,额角渗出汗水。他微微偏过头,说:“杀了它。” 迟邪颔首,再无犹豫。荆棘冲天而起! 一张张熟悉的脸浮起,眼眶空洞,张嘴如同无声呐喊。 迟邪认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甚至记得每一人的死因。他并未犹豫,【审判】毫不留情地刺穿那些面孔,把它们撕成碎片。 荆棘穿行,将涟城中心的污秽绞成漫天的雾气。 恶臭在空中爆开。 迟邪屏住呼吸,荆棘逼近假柳月,悍然贯穿它的身躯! 半透明的躯体晃了晃。 柳枝散落一地。 它死了。 血肉不再翻滚。【借影】仍压制着那三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依然空洞,但不再挣扎。 迟邪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帮忙,却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高台的水面被染成暗红。 血湖荡漾,竟在中央又浮现了一轮圆月。 圆月和庆典那晚同样温柔,很明亮,明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摩擦声中,柳枝一根一根重聚为人形,月光流淌其中,像半透明的血。 迟邪的眼睛睁大—— 真正的柳月,现身了。 枝条在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翻涌。 祂凝视迟邪,无声问: 【为什么是你?】 和残日如出一辙的诘问。 …… “砰!” 迟邪撞开房门,把肩上扛着的林寂放下。 这是城内高处的房子,周围污染少。影蛇将不省人事的另两人也托到门口,等迟邪把他们扛进去,影蛇散去,裴月明安静地掩上门窗。 极远处的高台,柳月悬浮于空中,枝条从祂身上蔓延,蛛网般连接着庞大的血肉山丘。 整个涟城,依旧浸泡在腥臭内。 作战终端有微弱的信号,迟邪简单和外界交代情况,同时,严禁任何执行者接近涟城半步。外头人急着想追问,迟邪只是让他们别轻举妄动,有新情况再联系。 他放下终端,裴月明已打开执行者随身的医疗包,消毒林寂手臂上的血口。 情急之下,影子只能强行镇压,他们挣扎时难免伤到了自己。 迟邪没讲话,打开另一个医疗包,利落地处理其他人的伤口。 处理完了,窗外的景色未变。明明是下午,涟城的上空犹如被暮色笼罩。 恶臭从窗缝一股股挤进来。 迟邪低声说:“还好。快闻不出来了。” 裴月明不发一言。 他靠着墙壁坐下。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脸色很差,嘴唇毫无血色。 迟邪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水壶:“喝一点压压。” 裴月明旋开壶盖,默默喝了几小口,就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言。 “……”迟邪笑了笑,“感情梁颂言这家伙,在书里给我埋了个大雷呢,难怪不和我说。” 裴月明仍然沉默。 迟邪只能看见他分外苍白的侧脸,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 迟邪把手覆上裴月明的手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速很慢,“柳月,还有庆典……执行者拥有的,不是单纯一个‘誓言’,对吧?” 裴月明无声回握住他的手。 “从庆典那时到现在,我明白你大概不想说。”迟邪仰起头,抵着后墙,“但柳月成了这样,为了其他人,我也得知道该怎么应对祂。” “……我会告诉你的。”裴月明终于开口,“和其他任何理由无关,只是想告诉你。” 他又思索了几秒:“只是……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或许,要从鹿欢说起。” “无论法则还是仪式都没能救她,她的健康日渐恶化。我明白希望渺茫,但想做最后一搏,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我闭门不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仪式。” 迟邪猛然想起,那正是裴月明杀死夜狩的前一年。 他当时身在远方,也听说裴照最近不露面了。 换作别人,早该被怀疑出了意外。可那是裴照,人们没当一回事,闲谈几句就没了下文。 迟邪明白鹿欢的近况,清楚裴月明大概是因为这事忙碌。等这一片安定,他久违地回去了,打算探望鹿欢。 然而,那一回他没见到鹿欢。连裴月明,他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熙攘街头,他们偶然碰见。迟邪一眼便认出那道白色的身影。隔了人潮,裴月明的脚步也停了一刹,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墨玉般的眼中,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但迟邪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对视只一瞬。 裴月明转身消失在拐角。那方向是城郊,暮色四合,他独自走向黑暗。 迟邪看着那个方向,莫名觉得那身影孤寂。 他重回远方,平息污染之地。再后来,他听说鹿欢完全康复了。 记忆回到现在。 迟邪握着裴月明冰凉的手,缓缓问:“所以,她康复和柳月有关?” “对。”裴月明回答,“梁颂言有一点想的没错,誓言不是柳月对世人的祝福,而是……诅咒和惩罚。” “惩罚什么?”迟邪一怔。 “是鹿欢告诉了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忘记当时的情景。她……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鹿欢披着厚实的外衣,坐在窗边。窗外万物生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从脖颈到手背,都生着斑驳的树皮。 【梦中身】快把她侵蚀殆尽。她终日昏睡,不知多久没出过门了。 但这一日,凌征要来。 她打起精神,在鹿云徊的搀扶下到了前厅,见到凌征,虚弱喊了一句:“师叔来了啊。” “快坐快坐。”凌征拖着瘸腿,赶快搀着她坐下,难掩欢喜,“欢儿,师叔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办法。” 鹿欢只是笑了笑。 “这回当真。你等着。”凌征话锋一转,“只不过,这事暂且别告诉裴照。” 鹿欢一愣:“为什么?” “你和师兄多久没见他了?这大半年来,我找他取仪式图纸,才能见他一面。”凌征说,“他为你尽心竭力,看着消瘦了。” 鹿欢皱眉:“他病了?” “看着不像。但这样熬下去,难说。”凌征继续讲,“污染之地的状况……也不太好。近几个月异常横行,伤人无数。其他夜狩暂时镇住了,都在问裴照怎么不在。” 鹿欢不说话,攥紧了手指。 “不说这些。”凌征摆摆手,“先看看师叔的办法行不行。要是成了,能让他放心不少。” 鹿欢轻声应了下来。 鹿云徊扶她去歇息。 鹿欢躺了片刻,撑着桌边下床,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两人的嗓音。 鹿云徊低声道:“你卖什么关子?” “师兄之后就明白了。”凌征回答,“我看着欢儿长大,哪会害她?” 鹿云徊沉默一阵:“什么时候?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心里有数。”凌征只是讲。 他拄着杖,一瘸一拐走了。 鹿欢浑浑噩噩睡着。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个月后,凌征回来了。 鹿欢清醒时,鹿云徊端来一碗药。 药液是青色的,有奇异的清香。 “这、这是什么?”鹿欢别过脸咳嗽。 “师叔带来的药材。”鹿云徊坐在一旁,声音很轻,“我用【长青】验过了,你放心喝。” 鹿欢还在咳嗽。 鹿云徊像以前那样,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是父亲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母亲还在,肯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父亲怎么会这样想?”鹿欢边咳边露出个苍白的笑。 “我向她承诺过,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你。”鹿云徊轻叹,“要是这药有用,就好了……” 等鹿欢不咳了,接过那温热的瓷碗,将药液小口饮尽。 喝不出是哪种药材,里头有半透明的絮状物。 但意外地好喝。 她又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没有不同。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再然后,犹如奇迹一般,她逐渐能下床走路,甚至能在后院望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某日她洗漱完,什么东西掉在脚边,碎了。 那是石头质感的树皮。 再抬头望向镜面,她脸旁的树皮簌簌掉落,露出新生皮肤。 有生以来第一次,【梦中身】不再纠缠她。 她一路小跑出去,喘着气,找到一脸讶异的鹿云徊:“父亲!” 鹿云徊愣怔几秒,随后是狂喜,连声说太好了。 “赶快告诉裴照吧!”鹿欢笑说,“让他别再担心,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不……我要自己去见他!” 她转身要走。 鹿云徊喊住她:“你才刚好,别乱跑。让师叔告诉他就是了。” 鹿云徊态度坚定,鹿欢怎么也说不通,加上精力的确不如常人,只好作罢。 “还有,别和他提药材。”鹿云徊叮嘱。 “这又是为什么?”鹿欢不解。 “他为你付出那么多,最终未有成果。要是知道你靠着一味药好了,高兴之余,恐怕也会妄自菲薄。” 鹿欢皱眉:“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没有他的仪式,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打小就什么事情都和他说。”鹿云徊仍是轻叹,“只是师叔也讲了,近日动荡,别让他分神为好。你自己斟酌吧。父亲见到你好起来,就够了。” 鹿欢在屋内等着。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她惬意地在窗边,半眯起眼,望着上山的小道。 没等多久,那熟悉身影就出现了。 裴月明额前冒着薄汗,见到她,微微睁大了眼。 “裴照!”鹿欢喊道,居然直接扒着窗框,从窗户翻出去了。落地时她腿上一软,险些跌倒。 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是裴月明的手。 他把她扶起来,打量她红润的脸色,和她眸中的精神气:“你……” “我快好了!”鹿欢告诉他,“今天都能跑了!” 裴月明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眼里的情绪却是复杂的。 他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鹿欢迫不及待,想把一切说出。 可当她抬头望着裴月明时,猛然一愣。 如凌征所说,裴月明瘦了,显得疲惫。扶住她的那只手,用以执笔的指间有新生的茧。 ——他写了多久、多少的仪式?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这些念头,闪过鹿欢心间。 她莫名想起鹿云徊的话。她从小健谈,好事坏事总要拉着亲近之人,说个没完没了,病重之后,见到裴月明也是尽数倾诉。 是不是这样,才让裴月明付出太多? 明明她比裴月明大了十岁有余,可这些年,总是他在撑着她。 “鹿欢?”裴月明又一次问。 “没发生什么。”鹿欢笑着回答,“就是忽然好了。” 裴月明没作声,安静看着她。 那双眼漆黑而明亮,恍惚像小时候那样,听她谈天说地。 鹿欢回过神,依旧笑着:“你们终于不用担心我了。” 裴月明没有久留。 待了三天,确认鹿欢真的在好转后,他就动身去了污染之地。 众人见他,欣喜无比。白衣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影子摧枯而拉朽。 与此同时,鹿欢恢复如常人。 她清楚那药有蹊跷。她也明白,裴月明暂时放下这事是无暇顾及,但更多是因为她。 她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再麻烦他了。 此外,她也担心凌征为换来这生机,付出了什么。 可再见到凌征时,鹿欢发现,他的腿脚也好了不少。 她先是欣喜,旋即是更多的疑问。 她死缠烂打地追问凌征,没有结果,于是开始频繁出外。性格开朗,加上【梦中身】又相当厉害,她很快结识了很多人。 多年来,鹿云徊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裴月明一同出现,而鹿欢久病在床,总有人不清楚她与裴月明亲近。 在裴月明面前,人们总是谨言慎行。但那人远在天边,秘密就像种子,开始悄然松动土壤。 就这样,鹿欢打听到了一些流言。 譬如某位手臂残疾的夜狩,突然恢复如初;腿脚不便的孩童,一夜间能上蹿下跳;就连几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也焕发活力。 人数并不多。 但这群人,清一色与夜狩有关。 对师叔的担心半分不减,不安层层累加。 再想打听更多,几乎不可能了。 但鹿欢有办法。 【梦中身】模糊了她的样貌。对着镜子,半透明的树皮覆盖过她的脸,再一抬头,镜中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她时而是淳朴少女,时而是年长妇人,甚至扮作半大的少年。 交谈完,别人怎么也想不起她样貌和嗓音了。 早年求鹿云徊指点的学徒,或是被【长青】治愈的人,许多认识她。与他们交谈,鹿欢又听闻不少消息。 她听说,那些奇迹般痊愈之人,都服过那一味药。 她确信,就在数个月之前,凌征曾与几名夜狩来往频繁。 可线索也就到这里了。之后很久,她还是一头雾水。 远方时常传来裴月明的消息。 污染之地太远,无人知晓他的归期。 直到这个分外漫长的夏天结束,天气入秋转凉,落叶飘飞。 一日,鹿欢心血来潮,烧了只叫花鸡。她端着热腾腾的鸡肉回屋,鹿云徊也煮好了粥。 父女俩坐在一起。 鹿云徊让她多添衣,又笑说她老跑出去,闲不住一刻。 “之前闷坏了。”鹿欢扯下鸡腿,一人分了一只,“马上就是柳月庆典,也不知道裴照会不会回来。” “路途遥远,也难说。”鹿云徊答道。 鹿欢啃着鸡腿:“说起来,我怎么听别人讲,你们俩很少一起出现?”她又咬了一口,“在我病重之前就是了。有人都不知道你们认识呢。” 鹿云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他做事有主见,我帮不了太多。”他笑了笑,“在他身边,连个伤者都难见到,也用不上【长青】。” 过了一阵,鹿欢开口:“最近也很少见到师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仪式的图纸。” 鹿欢的眼睛转了转:“您真不清楚他腿脚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欢还要追问。鹿云徊打断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没做成的事,今年都圆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鹿欢怔了怔。 她想说,裴照从来不是“做不到”,只是无法接受仪式的代价。 可她看着父亲。 那是很寻常的表情,连皱眉都没有,却让她觉得陌生。 鹿云徊继续道:“你和凌征去了这么多年庆典,也不见柳月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再去,不去也罢。” “……我挺喜欢柳月的。”鹿欢说,“每年只有那时候我能出去一趟,见见别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搅拌滚烫的白粥:“再说,我觉得祂……很迷人。我见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这世上有如此独特的存在,就让我高兴。” “裴照嘴上不说,肯定也喜欢柳月。不然他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好小。还记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鱼。还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树,枝条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听着,轻点了下头。 鹿欢又说:“以后,我还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头一皱:“你身体刚好,怎么能去。” “我现在很健康。”鹿欢还是缓缓搅着粥,“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趁这会儿往远处走,还等什么时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种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过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样?” 鹿欢一愣,抬起头:“我确实不如他,远远不如。但【梦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会拖人后腿。真有万一,他也能保护我的。” “不。”鹿云徊看着她。 秋风吹动斑白的两鬓,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从未变过的不舍与爱。 鹿云徊说:“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第119章 分食 第119章 分食 那场对话不欢而散。 鹿云徊坚定反对,鹿欢也不肯退让。 吃完这顿饭,鹿欢照常出门了。 行经一片湖泊时,她盯着水面上的自己,忽然恍惚。 她当然明白,父亲为她能付出一切,也明白他爱她胜过世上一切。可这样明晃晃地道出偏爱,加上他与裴月明的疏远,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水波粼粼,打碎了她的面庞。风停时,湖面倒影里,她又是另一人的模样了。 起身,赶路。 她还有必须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数日,鹿欢继续打听消息。 诸事如常。 除了她偶尔听说,鹿云徊也在附近。 鹿欢愣了愣,才意识到,父亲大概是怕她一时冲动,真跑去找裴月明了,才悄悄跟着。 她一时五味杂陈,心想再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吧。 她回头去找鹿云徊。在镇上歇脚时,她倚在窗边饮茶,看萧瑟的秋景。 茶快喝完,她的目光停住。 小镇尽头,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夜狩。 而且是前几个月、与凌征走得近的那几人之一。 鹿欢放下茶杯,追了上去。 那男人行色匆匆,很快远离人烟,穿过镇外及腰的长草与树林。鹿欢从小漫山遍野地跑,脚步轻盈,无声地跟牢了。 不久后,男人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草木安静,不见人影。 另一边,身着华服的另一人现身了:“怎么?” “没怎么。”男人摇摇头,收回视线,“裴照真要回来?” 鹿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伏在茂密的灌木之后,【梦中身】轻轻笼罩全身,模糊掉她的存在。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衣衫背后,那只金线绣出的眼眸。 顶尖夜狩,才能绣上这只眼眸。 此时在晦暗的林间,它令她分外不安。 “听说如此。”另一人答道。 男人又说:“上次他去污染之地,大半年才回来。这才过去一个夏天,怎么那么快?” “也许想出席庆典。” “他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男人低声道,“你说他突然折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什么? 鹿欢透过枝叶的缝隙,想看清他们的脸。 “他那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哪来机会察觉?” “那可是裴照。”男人叹息,“有些事能骗过几岁的他,能勉强瞒过十几岁的他。但现在呢?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一切。” 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对方沉默片刻,艰涩地开了口:“你是指,裴家那件事?” “嗯。”男人颔首,“起初我没起疑,可这些年下来,越发觉得他的身份古怪。基本能确定,他正是裴行肃的幼子——本名裴月明。” 鹿欢猝然一愣。 彻骨的寒意淹没了她。她无法呼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对方喃喃,“要是——” “要是他发现血洗裴家的凶手,是受人指引才挑了个良机摸过去的,你想想以他的手段,会做出什么?”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何况那件事,你我二人都脱不开干系!一旦被查出端倪,谁也活不了!” 鹿欢死死咬住嘴唇。 殷红,顺着唇角滑落。 久久的沉默。 风卷起了枯叶。那衣衫上的金色眼眸,透过交错枝条,恶鬼般盯着鹿欢。 最后,男人的语气放缓:“罢了,这事以后再讲。当务之急,还是解决柳月的问题。” 鹿欢勉强冷静,听了下去。 柳月?她心乱如麻地想,怎么和柳月有关系? “那么多人被牵连进来了。裴照做事再狠,也不至于责罚所有人吧?”那人冷笑,“倒不如讲,他要是真为了一个异常对同胞出手,才不可置信。” “我也觉得不至于此。”男人点头,“不过,别在他身上赌。” 鹿欢顿时意识到,这帮人盯上了柳月。 ……柳月有危险! 必须把这些事都告诉裴照! 她的思绪越发乱了,【梦中身】波动,再待下去恐怕会暴露。她深呼吸几口气,擦了擦唇角,要悄悄离开。 僵硬的身体趴了太久,起身时沉重,手臂也被枯枝划了几道。鹿欢无声地调整好姿态,蜷着身形,准备原路折返。 没等她迈出第二步,身后的交谈声继续。 男人低笑了几声:“说来也可笑,凌征那家伙,连自己的好师兄都要骗。” 鹿欢的动作僵住了。 另外那人:“鹿云徊?” “对啊。他女儿不是要死了吗,凌征把‘药’给她吃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呢。”男人的语气玩味,“她居然还在打听‘药’的事情。凌征这回,算是自掘坟墓了。” “凌征对她倒是好。以前就老提她。”那人“啧”了一声,“真羡慕那么多人都有份。我想给母亲讨药,凌征都说分完了。” “你要得晚了。再说你母亲身体硬朗,用不上。” “吃了肯定有好处,说不定能长生不老呢。”那人感慨,“裴照说柳月友善,当真没错,连反抗都做不到。味道真好啊——原来,柳月尝起来是这样的。” 足足好几秒之后,鹿欢才意识到,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淡青的药液,半透明的絮状物。那清香扑鼻,为她带来生机。 她吃了柳月。 他们吃了柳月。 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了无声的、要撕裂喉咙的干呕。 【梦中身】剧烈波动。 那两人略一迟疑。 “……什么人?!”男人低喝。与此同时,天幕低垂,流云奔着鹿欢的方位去了—— 扑了个空。 梦境荡开,他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不远处,鹿欢跌跌撞撞跑在林间。 恐惧,和歇斯底里的恶心。她用尽全力掩盖自己的气息。 必须把一切告诉裴照! 可头顶的苍穹正在倾轧,那是名为【不动天】的法则,她没有抗衡之力。笼罩周身的梦境又一次波动,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 怎么办? 怎样才能活着离开?! “擦啦——” 几根枯枝划破她的臂膀,鲜血流出。她拼命向前跑,极远处勉强能见到小镇的轮廓,天空仍是缓缓压向她。 跃过一片碎石,她刚站稳,暗处伸出的一只手扼住她小臂! 她差点惊呼出声,回头。 鹿云徊死死拽住了她,把她带到粗壮的树干之后:“怎么回事?!” “他、他们——”鹿欢大口喘息,猛地抓住父亲的肩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吃了柳月!” 鹿云徊瞳孔一缩。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鹿欢干呕几声,狼狈抬起头:“裴家的事,也是被指使的!”她死死抓住鹿云徊的肩,“那帮人就在夜狩里!他们知道裴照的身份!” 天幕还在垂落,流云如浪。【梦中身】要消散。 “往镇上去。快。”鹿云徊的声音压得极低。 鹿欢赶了两步,鹿云徊没跟上。她猛然回头。 “快走。我解决这里。”鹿云徊的声音又快又沉,“他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偷听。” “不行!我可能没藏好!” “我信你。”鹿云徊打断她,“鹿欢你听着,这件事……必须告诉裴照!让他了结!” 鹿欢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抬眼望去,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愤怒。 是多年前他带裴月明回家时,那种沉而决绝的怒意。 这一刻,他变回了站在尸山血海前,向那个孩子伸出手的人。 “快去!”鹿云徊低喝。 鹿欢紧抿嘴唇,扭头狂奔! 她明白,绝不能让那两人见到自己,否则父亲有再多托词也不够。她没有回头,没有看那涌动的天空,生怕回头了就再没勇气离开。 她跑得比风还快,终于撞入小镇,融进入潮。 人们来不及注意到她,【梦中身】便罩住她。她不敢找任何人,继续往前跑,饿了渴了就匆匆找点食物搪塞。 也不知多久后,她踏足远方的村落,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 村中有其他夜狩。 鹿欢仍不敢想父亲的下落。 她浑身酸痛,深呼吸几口,收敛了所有惊惶与绝望。去见夜狩时,她笑脸盈盈,问他们可否方便带她去一个地方。 “我父亲的徒弟在那边。好久没见了。”鹿欢歪了歪脑袋,“本来要自己过去的,刚巧碰见你们。” 几名夜狩对视,有些犹豫。 “有你们的法则,一会儿就到了。帮帮我呗。”鹿欢笑说,看着其中一位年长的夜狩,“李伯,我记得您不久前还来找我父亲呢。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那夜狩点头,看了看旁边人,“……我送她一趟。今晚之前回来。” 其他人没有异议。 疾风裹住他和鹿欢,带他们去向远方。 到了地方,鹿欢与那人道别。 等那人离开,她的笑意烟消云散,跑上不远处的山丘,急匆匆敲开一扇门。 开门人是鹿云徊从前的徒弟,见到她极为惊讶。鹿欢盯着他:“带我去找裴照。现在就去!” “可是……” “没时间了!” 那人被她骇人的神色震住,点头答应。 又是漫长的路途。 即便有法则加持,他们赶到污染之地边缘时,已过两日。 在那里,鹿欢远远看到那身白衣—— 裴月明望见她,轻皱了下眉头。 鹿欢冲过去,抓住他小臂,张了张嘴想说裴家,想说柳月与父亲。 话还未出口,视线已然模糊。 她泪流满面。 …… 窗外,涟城的血肉还在涌动。 裴月明靠着墙壁,脸色苍白,讲完这段往事。 迟邪紧握他的手。 心中翻江倒海,迟邪沉默良久,才开口:“所以,人人羡慕的‘誓言’,根本不是柳月赐予的祝福。” “嗯。”裴月明低声回答,“所有执行者的祖辈都曾分食柳月,从此永驻年轻,寿命漫长。不能再杀死异常,是柳月对他们最后的诅咒。” “到了今天,他们已经毫不知情了。”迟邪喃喃,“……当年,鹿云徊和那些人怎么样了?” “鹿云徊一口咬定自己路过此地,见到【不动天】,才赶过去。”裴月明说,“那两人相当狐疑,但【长青】没有隐蔽能力,他们也无法证实。最后顾忌我正要回来,不敢真对他下杀手,只是关押了他。”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凡有一念之差,鹿云徊就会死。” “关押。”迟邪冷冷重复,“当人质?” “算是。我找上门时,他们确实试图用鹿云徊要挟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没有效果。对我来说,他们……太弱了。” 他揉揉眉骨,继续讲:“可他们决口不提裴家的事。我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暂时无法决定他们的下场。马上就是庆典,我原本打算在庆典上,解决所有事情。” “结果呢?”迟邪问。 这一回,裴月明沉默了更久。 “迟邪,如你所见柳月还活着。”他缓缓开口,“在当年庆典上祂照常现身了。所有人都相当意外。” “这意外,又导致了其他更多。” 他嗓音发虚,别过头,强忍着恶心不适。 迟邪从思绪里挣脱,心头一紧,轻抚过他的后背。 他刚想为裴月明擦去额前的冷汗,手边,终端震动! 频道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首席!有飞升者接近涟城!” 他们的目标是柳月。 ——这个念头划过迟邪的心头。 每年庆典戒备森严,他们无从下手。此刻,机会来了。 迟邪迅速打量昏迷的三人,和裴月明说:“你带他们出涟城,我去保护柳月。” 他要起身。 “反过来。”裴月明抓住他的手,声音紧绷,“我本不该让柳月和人类接触的。” 多年前,年幼的他循着旁人不可见的踪迹,找到了这奇迹般的生灵。 满月浮于水面,巨鱼与通天柳树。 孩子昂起头,问那道庞大的身影,下一次何时降临。 “庆典那事,是因为祂恨着我。”裴月明继续说,“一切因我而起,我去解决。” 迟邪问:“如果祂又治好了你的眼睛,怎么办?”他笑了笑,“你有不想……不,你有不能看到的东西,对吧?” 裴月明:“……” 终端还在急促闪烁,地上三人死死皱眉,似乎又要暴起。 裴月明的手指收紧:“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辉主给了他们仪式,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是么?我就说他们最近胆子肥了。”迟邪还是笑着,语气轻巧,“让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一点点拉开裴月明的手,认真看着他:“你不能再受伤了。我的法则没办法带人走,我只放心让你带他们离开。”他顿了顿,“再说,我也拿了柳月的好处。” 裴月明怔了下:“你怎么能算?” “我用白庭这帮人用了那么多年,一个个方便又好使,怎么不算?”迟邪利落起身,荆棘已在窗外肆意蔓延,撕裂了恶臭的血肉,“快走!” 第120章 再度燃烧 第120章 再度燃烧 磅礴的影子碾碎了房屋与血肉。 影蛇膨胀数百倍,托着昏迷的三人,游曳过涟城。 在裴月明身后,层层血浪翻滚,构成执行者的面孔……又或者说,那些血脉里流淌着诅咒之人的脸。 在柳月头顶,血痕汇出庞大的仪式,自那其中,数种法则裹挟着人体现身—— 飞升者癫狂的攻势,倾泻向柳月! 在仪式的更高处,荆棘之眼悍然睁开。 大地颤抖。 千百道猩红,降下审判。 影蛇背上的三人感受到异动,再次挣扎。 “好、好香……”一人喃喃着抬手,法则波动,却被阴影死死制住动作!另一头的林寂已拔刀。刀光浑浊,锋芒尚存,胡乱掠过身下。大片的影子被划开,散向半空! 蛇身暗淡,速度一缓。 在它逸散的影中,仪式文字如毒蛇般浮现,轻轻一闪,一只巨爪探出! 爪尖覆盖紫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出紫色的疤痕! 法则【内心之兽】。 趁【借影】波动,它直奔三名执行者而去。 下一瞬,暗淡的影子骤然凝聚。 很轻微的一声,巨爪被横空截断。断肢在空中翻滚,紫血四溅。不等那热血落地,怒目圆睁的狼群已将巨爪分食! 仪式中央的飞升者闷哼一声,右手应声断裂。 ——这个姓裴的反应那么快?! 他惊疑不定,自知偷袭无果,强忍剧痛让紫焰化为巨兽,将自己笼罩! 巨兽失了右爪但敏捷不改,踏碎地面,转瞬就要远去。 然而,黑暗无声地跟上它。 飞升者早有准备,以右手之血几下写出歪斜的传送仪式。 影子掠过仪式。 他的瞳孔一颤。只见所有文字凭空静止,那救命的仪式,被强行掐灭了! 一双猩红的眼眸,在他背后的高处冷冷睁开。 影蛇吐着信子。而那道身影也出现于他身后。 “每次都是这样。”裴月明轻声说,“露一点破绽,你们就以为能赢我。” 黑蛇张开巨口,吞没所有的紫焰。 极远处。 污染之地。 漆黑的地下建筑,构造复杂,宛如诡异的殿堂。 殿堂深处,地上淌着血,不同的尸块堆砌,已分不清是异常还是人类。数个黑袍人遮掩着脸,露出的表皮却千奇百怪。 在他们周身文字飘飞,诡谲地书写。不同仪式亮起,遥遥连接着涟城。 大部分飞升者已去与迟邪交手,而他们作为后援,维持仪式的稳定。 一处仪式的上方,漂浮着【内心之兽】的虚影。 巨兽刚要凝聚出身形,重返此地,就见仪式剧烈波动,竟是断了! 兽形摇晃着消散。 若被直接杀死,仪式不该波动。这更像是……被某个极为懂行的人打断了。 这情况诡异,殿堂死寂了一瞬。 “……看什么?”为首的黑袍人嘶哑开口,“继续。” 旁人不敢质疑,再次挥洒血与骨粉,写就文字。 那黑袍人走近破损的仪式,俯下身,无数触手从袍下探出,细细摸索过断裂处。 越摸索,他越迟疑。 这仪式是被一笔划断的。可它如此复杂,怎么能做到? 他刚要确认,一股风掀起他的外袍。兜帽吹落,露出非人般的面孔。 风? 哪来的风? 下一秒,地面破碎的文字忽然奔向彼此,融为一体!它们倒流、扭曲和重组,瞬间化为陌生模样,铺天盖地涌向他们! 黑袍人浑身僵住。 ——有人反写了这个仪式。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文字缠住他们的四肢,从遥远之处反向追踪了他们的位置。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制止,文字暴起,把他们拽入一片强光中。 眼睛刺痛到流泪,随后是恶臭。 再能看清时,他们眼前是血肉翻涌,和远处高悬的【审判】。 ……他们怎么也来涟城了? 那黑袍人头皮发麻,猛然回头。 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深邃而寂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的黑暗。 在那黑暗中,他看到了裴月明。 那人撑了一把纸伞,仪式文字狂舞,可在靠近时变得温顺。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怖的念头掠过。 “你、你是——”黑袍人惊骇道。 视线的最后,他只看见裴月明苍白好看、却无半分悲悯的脸。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沸腾的影子,重新凝成黑蛇。 它托起远处一直被影子压制的三名执行者,托起裴月明,朝城外游去。大地狂颤,远方无数的血荆棘如标枪笔直落下。 影蛇抵达涟城外。 守候多时的调查员立马围上来。 “叫你们会长来。”裴月明说,“三位执行者意识不清,有攻击性。” “来了来了!”话音未落,身着作战服的女人快步走来,正是离此地最近的江渡分会长。 她指挥旁人合力压制住执行者。 医疗队也匆匆感到,还没开始检查情况,影蛇再次高昂起头颅。 江会长急道:“你还要去?” 裴月明只是讲:“城里情况多变。你们还是听迟邪的,守好这里,别让更多飞升者接近。” 不等对方再开口,影蛇扎向腥臭的涟城。 它直奔城中心的迟邪,速度快到极致。裴月明还嫌不够,黑暗在腕间一划,以血写出的狂暴文字融入影子,又令蛇躯暴涨! 万物飞掠而过。 猎猎狂风中,裴月明攥紧了手。 千灯山谷时,辉主展示的那个仪式再度浮现在脑海。 阴魂不散。 裴月明心想,我犯过很多个错误。 这一个,大概是最后悔的。 影蛇碾过了血肉,碾过了街道,朝向那片密林般的猩红荆棘。 …… “哧——” 荆棘刺穿了半空中的人体。 飞升者像被钉死在网上的昆虫,四肢抽搐。暗蓝色的□□顺着棘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然而攻势无穷无尽。 磅礴的污血与烂肉,正从柳月体内源源不断地诞生,又反过来,让祂无法离开。 正如执行者血脉中,那无法被摆脱的诅咒。 真正禁锢住柳月的并非血肉,而是惨遭分食、绵延了三百年的恶意。那是神明也无法消解的恨。 恨那一群人。 恨裴月明邀祂入了凡间。 柳月从没有伤害的能力。 此时,恶意化作一张张从血中浮现的脸。它们无声尖叫,涌动着,无差别地攻击! 战场混乱不堪。迟邪一边护着柳月,一边同时应对飞升者与血肉,稍有不慎,扭曲的法则就会擦过柳月的身躯。 高空中,荆棘巨眸转动。 它看到正赶来的影蛇,凝滞一瞬。 迟邪“啧”了一声,汗水顺着冷硬如铁的脸庞滑落,攻势越发狂暴,数根荆棘自高空贯穿敌人! “轰!!” 一个飞升者单手拍地。大地皲裂百米,碎石炸开,尖锐的石柱从地下根根蹿起! 它们直刺向百米高空,遮天蔽日。整个涟城在这股伟力下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渊,三根最为粗壮的石柱贯通层层血肉,柳月近在咫尺! 荆棘击碎石柱的瞬间,在内部疯狂生长。没有法则能抵抗【审判】的暴行,猩红从每一寸缝隙爆出。 一片薄刃般的碎石,堪堪擦过柳月的枝条。 枝条被切断,伤口滴出淡青液体。一股奇妙的草木清香弥漫,生生压过了浑浊的腥气! 这一瞬,飞升者神色狂热。 “祂受伤了!”他高呼,“神明的血肉!快——” 话音未落,血在身前喷出。荆棘贯穿了他的喉咙,他摇晃倒下,眼中狂热的光慢慢冷却。 更多汗水,淌过迟邪的下颌。他眼眸亮如融金,战意沸腾,飞升者被逼得节节败退。 空中的清香愈发浓厚,他几乎闻不出恶臭。 在他身后,柳月断裂的枝条狂乱。更多的脸,更多迟邪熟悉的脸,从喷发的血肉里探出,漫山遍野地砸下,向他无声哀嚎,向他无声尖叫。 他也看到了梁颂言的面庞。 如此熟悉,又如此痛苦,像要嘶喊出所有秘密。 迟邪面无表情,眸光冰冷。 荆棘没犹豫半秒,贯穿了它和飞升者。 然而,随着淡青液体喷出,柳月浑身抽动。 每一根柳枝都失控了,以诡异的痕迹抽搐、留下残影。无尽的恨意吞没了祂。 满城的血肉沸腾,刹那将猩红密林一样的荆棘扯碎! 几名飞升者躲闪不及,被血浪融化。但趁此间隙,残存飞升者的法则已降临于柳月身旁—— 死亡迫近,避无可避。 数道极度扭曲的法则交织,天空像被打碎了,视线内的一切都被染上诡谲的色泽。 柳月立于混乱的光下,无动于衷。 或许是理性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祂早已不在乎死亡。 “刺啦!” 血荆棘死死顶住了光流! 荆棘根根撕裂,尖刺似暴雨横飞。如此仓促的绝境下,一边挡下血肉一边拦住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死局。可迟邪咬紧牙关,新的荆棘源源不断填上来,悍然拦住这些令天地色变的法则! 就在可怖的轰鸣中,直觉却在叫嚣。 迟邪感到了某种……怪异的危险。 一点暗蓝色的光无声笼罩住他。 【审判】将那诡异仪式收入眼中。暗蓝色的文字翩跹、闪烁,环绕在他周身,如附骨之疽。 ——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裴月明的话浮现于迟邪心间。 荆棘陡然回防,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毁灭性的攻击,亦或者更多的敌人,他都有应对之法。 暗蓝色彻底笼罩住他。 下一秒,红色的火点亮了迟邪微微睁大的眼眸。 在他面前,代表着他绝对意志与力量的血荆棘,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它们自高空降临,如神明的长.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世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迟邪是在极度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轻柔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裴月明半跪在血水中,双手微微发颤,用力地捧着他的脸颊:“没事了……迟邪,看着我,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 迟邪下意识抓住裴月明的手腕,那偏冷的体温分外熟悉,让他安定了不少。他越过裴月明的肩膀看向四周,猛地怔住了。 印象里危机四伏的战场,此刻化作炼狱。 荆棘无处不在,狰狞地覆盖整个涟城。所有飞升者,连同漫山遍野的血肉面孔,被绞成了一地碎肉。 血光浮浮沉沉。 高天之上的巨眸,以冰冷视线睥睨万物。那荆棘无尽,审判了一切。 是他干的。 但他怎么会毫无印象? 似乎有某种怪异又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赞叹着新生的欢喜。 迟邪握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柳月耗尽了力气,每一根柳枝都软绵绵垂落在地。一根粗壮又狰狞的荆棘,正悬停在祂面部不到三寸之处。 若不是无数道影子紧紧缠绕着那根荆棘,它早已绞碎了柳月的头颅。 迟邪愣神之间,荆棘消散了。他猛地抓住裴月明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裴月明回答,“你没有伤到我。” 他的衣服沾满刺目的污渍,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血。 迟邪的心还是狂跳,仓皇打量裴月明的身上,语调急促:“真的没事?外头就有医疗队可以检查,万一荆棘……” “迟邪。”裴月明喊他。 迟邪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速更快:“有问题立马要处理,飞升者可能还会来。万一我再失控你不要拦我,直接带人走……” 声音戛然而止。 裴月明倾身上前,有力地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迟邪。”他轻声说,带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不起。” 第121章 动荡 第121章 动荡 “……对不起?”迟邪哑声问,“为什么要道歉?” 他思维深处有股空洞感——不易察觉,转瞬即逝,但不算陌生。 法则再次烧掉了一段记忆。 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什么? 裴月明伸手,擦去迟邪脸颊上的污血。 他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他仍是说,“是我在过去……留下了这个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 飞升者再没有动静,柳月也失了声息,所有荆棘无声散去,整个涟城陷入死寂。城外的调查员迟迟联系不上他们两人,按捺不住,动身进了城。远处传来人声,他们一边清理残存的血肉一边赶来。 迟邪呆呆看着面前的人。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略为无神,但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在纷乱渐近的人声与浓烈的血腥气中,裴月明轻颤着倾身,吻上他的唇。 …… 涟城之外。 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着帐篷。 迟邪坐在折叠床边,小臂上缠着绷带。 城外人都看见了荆棘在燃烧。医疗队员为他仔细检查了,确定他并无大碍,刚刚离开。 裴月明就坐在旁边,垂着眼,捧着一杯温水。 他的脸色比迟邪差多了,白得毫无血色。治愈法则平息了方才的恶心,但有某种事物横亘于心间,令他久久沉默。 外面传来人声。 是贺长风。距那场惊变已过两个多小时,他带着精锐调查员匆匆赶来。 他停在帐篷外:“迟首席?”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对外面应道:“嗯。进来吧。” 贺长风独自掀帘而入。裴月明却起身:“……我再去涟城一趟。” “现在?”迟邪问。 调查员正在全面清理城内,同时守着柳月——祂没有死,可虚弱至极,只能留在原地。执行者无法接近残存的血肉,现场只能紧急交由议会负责。更多的调查员正赶到,以防飞升者卷土重来。 “去看下柳月。”裴月明说。 迟邪皱眉。 裴月明已经起身:“以祂的状态,也没办法治愈什么了。”他顿了下,“等下回来。” 他出了帐篷。 贺长风在旁边默默听着。 等裴月明的脚步声远去,他在迟邪身边的折叠椅坐下,开口问:“你怎么样?” “能蹦能跳,好着呢。”迟邪心不在焉,收回看向帐篷帘子的目光。 “柳月是怎么回事?” 迟邪收回思绪,把夜狩分食柳月的真相,告诉了贺长风。 他没提这是裴月明所讲,只一笔带过,说是梁颂言的发现。 贺长风听完,神情几乎是难以置信,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的意思是,梁首席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许,不然也不会把柳月藏在书里。”迟邪回答,“只是没找到时机告诉我。” 帐篷外,清理废墟的声音传来,沉闷而遥远。 两人神色不一,空气都沉甸甸的。 贺长风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那,【审判】怎么会烧起来?你没受伤,看着也不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刺激。是……发生了什么?” “是仪式。” 贺长风停了一下:“仪式?在场其他人,有和你一样法则失控的么?” “只有我。”迟邪回答,“记得我说过吗,他们最近不怎么避着我了。他们有备而来。” 这回,贺长风沉默了更久。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你的仪式。”他缓缓开口,“飞升者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照。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仪式?” 迟邪使劲捏了捏眉心。 裴月明那句“对不起”还留在耳边,叫他心神不宁。 整件事情确实太诡异。 裴月明重生后留下了这仪式?完全没必要。不提现在,他想杀自己早有无数次机会,甚至,单纯不救他就够了。 重生之前? 那时他年纪尚小,裴月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写出一个针对他的仪式? 思绪混乱一片。 贺长风还在等他的回答。 迟邪只沉声道:“我也不清楚。” “那之后呢?”贺长风问,“再遇到这个仪式怎么办?” 帐篷内短暂死寂。 迟邪神情阴沉。 贺长风再次开口:“接下来白庭动荡,元老会也会介入。我尽力保护好柳月,你安心处理白庭和飞升者。以涟城的破坏程度来讲,你的法则没受太多影响。敌人全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悬念。只是记忆的问题会有麻烦。” “我打算停职。” 贺长风猛地抬眼:“原因?” 迟邪双手交握于身前,面无表情。 “柳月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他说,“分食祂的真相,会动摇白庭的威信和根基。我作为首席,难以自证清白。” “何况我出身夜狩时代,寿命比执行者长,更难逃干系,甚至会被怀疑直接参与了分食。短时间内,公开露面并不合适。” 贺长风死死皱眉。 迟邪继续讲:“其次,我和元老会积怨已久。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碍于形势,也没办法和我撕破脸。这事一出,无论出于私心还是真的担忧,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现在飞升者活动异常。执行者也受了冲击,不能再被其他事分神。我主动退下首席之位,可以挡下绝大部分的压力。” 贺长风依旧皱着眉:“元老会那边,我会尽量周旋协调。白庭没了你会更加混乱。” “严镇川还算靠谱。他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么?给他这个机会。”迟邪笑了笑,“我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会盯着他。不就是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吗,以前也玩过。” 他顿了下:“这段时间里,我也尽量避免和飞升者交手。” “因为那个仪式?” “嗯。”迟邪闭了闭眼睛。 面前浮现出那张苍白又好看的脸,垂眸时,睫毛会在眼下扫落一小片阴影。 裴月明有能力抹去仪式,这次他也没伤到无辜者,但,凡事就怕意外。 迟邪不敢赌。 也怕燃烧的荆棘,带走他和裴月明的记忆。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 迟邪拿起裴月明的杯子,一饮而尽。他站起身:“走了。去涟城接人。” ……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宏大,高悬于偌大的议事厅上方。 迟邪坐在环形会议桌前。周围被压得很暗,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他随意靠着椅背,眉眼在光中分外凌厉。 虚影开口,声若洪钟。 一遍遍的质询,持续三日。 ——迟邪,你对涟城事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审判】是否会再次失控?你如何保证不再伤及同僚? ——夜狩时代发生了什么?你的长生,是否与分食柳月有关? ——你是否一直知晓真相,却刻意隐瞒? 迟邪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面。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问,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迟邪游刃有余,回答得简短、克制且滴水不漏。 一道虚影波动着。 ——分食柳月一事,裴照是否就是幕后主使? 钢笔在迟邪手中转了一圈。 他迎着明亮的光,抬眼一笑:“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迟邪耸肩,“可能是因为他这人挺喜欢柳月吧。” ——喜欢?堂堂白庭首席,仅凭“喜欢”下了断言? “那不然呢?死无对证。”迟邪还是勾着嘴角,“不如各位元老受累想个办法,招个魂,亲自问问他?” 虚影无声波动。 随后是更多暴雨般密集的严厉质询。 议会的徽章悬于高处。那被流云纹簇拥的金眸,居高临下,冷冰冰俯瞰着他。 每次离开,裴月明都在外面等他。 迟邪每次都和他说,该干嘛就干嘛,别干等着。裴月明不置可否,下一回还是一样守在这里。 等迟邪回去,身影消失在元老会的护卫队之后,裴月明留在原地。 有时是站在大理石柱旁。窗外的日光移动长影,很慢,但仿佛一眨眼间,就从他身上扫过去了。 有时是走到外面花园,坐在低矮的围树椅上。影狼把头搭在他腿上,耳朵往后压,抬起红色的眼看他。 裴月明伸手,一遍又一遍,摸过那雾气逸散的皮毛。 思绪杂乱,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过去。 诡异的文字,厚实的图纸。 那是数种仪式。其中最下面那一个,泛着幽暗蓝光,正是涟城里的那一个。 在那个暴雨天,他把这一沓图纸交给凌征。 凌征接过,和平时一样问:“这些都是什么用处?” 他对过于晦涩的文字一知半解,只是帮裴月明整理和保管。 裴月明没有答话。 凌征随手翻过图纸,眼前一晃,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扑出,缠住他的视野! 他心神一荡,赶忙移开视线。 这等仪式,和之前见到的都不同。屋外的暴雨声急躁,打得人意乱心慌。凌征这才意识到,裴月明没回答他。 他又抬头:“裴照?” 裴月明只是淡淡说:“如果一切顺利,你永远也不用知道。” 凌征愣了愣,笑了:“现在还会和师叔卖关子了。”他点点头,“行,那我先和其他仪式放在一起。” 他的法则也是【借影】。他把图纸叠好,影子从脚下涌起,裹着纸张消失。 等影子平息了,他随口笑问:“那怎么才叫‘一切顺利’?” “我还活着。” 凌征猝然怔住。 他打量裴月明的神情:“你在开玩笑吧?” “希望是。”裴月明说。 他撑起纸伞,走入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水的寒意浸染指尖。 就连坐在三百年后的阳光中,也无法摆脱。裴月明在长椅上,安静地摸着影狼的头。 黑狼抬起脑袋,很小声地呜呜了两声。 三日后,对迟邪的冗长询问结束。 白庭的纯白厅堂里,文件翻动,沙沙作响。 严镇川在交接书上签下名字。从今日起,他代行首席之责。 笔迹力透纸背。 “绷着脸做什么?”迟邪双手环臂,倚在桌边调侃道,“这不是满足你心愿了?” 严镇川放下笔。 有一瞬,他想说点什么。最终他只是讲:“首席,我等您回来。” “不会太久。这位置先给你坐着玩一玩。”迟邪扬手离开。 他一路走过白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副手们面色凝重,执行者更是神情复杂。 方展策在长廊尽头等候,递上涟城的报告文件。 迟邪随手接过:“辛苦了。” “首席,您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宣布?”方展策问。 “后天。”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明白了。” 两天后,一场阴雨冷冷地笼罩了白庭。 议事厅。 元老会的虚影依旧宏大,长桌两侧的执行者沉默着。 迟邪站在最前方,语气如常:“从今日起,我暂停白庭首席的全部职务。严镇川副席代行职责。” 一片死寂。 空气沉重得像是凝固了。 迟邪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分外严肃、甚至透着不安的面庞。 他忽地笑了笑:“梁颂言把白庭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帮人靠得住’。你们不欠任何人。你们对得起自己。” 说完,他干脆地走下台阶。 厚重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拢。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的阴雨中。 裴月明依然等着他。 他站在白庭正门。冷雨被风吹斜了,把他的裤脚打湿成一小片深色,他像是毫无察觉,安静地站在那里。 迟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一点点折好湿透的裤腿。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一动。 迟邪站起身,笑问:“怎么不进去?”他揽住裴月明的肩,“走。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 第122章 密会 第122章 密会 接下来的数日,白庭和议会忙得不可开交。 柳月仍在涟城里。 祂不再生出血肉,死气沉沉地留在原地。若不是面部的枝条还在随风缓慢飘动,所有人都以为祂死了。 治愈法则对祂无济于事,议会只能派出充足人手,日夜守护着祂,以防飞升者。 白庭的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样的真相,任何人都难以接受。执行者无法接近柳月,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无法承担抵抗飞升者的职责。 好在严镇川把一切安排得妥当,手腕强硬,遇到消极的执行者,只是淡淡甩下一句“你想让首席回来看到这样的白庭么?” 于是,人心渐渐安定。 迟邪仍要频繁面对元老会。 不单柳月一事,夜狩时代的事、梁颂言的事、乃至于他任职这数十年来积攒的一切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以他往日的做派,绝不会如此配合。 奈何这一回,他不扛着,压力会落在同僚头上。于是元老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了一个随叫随到的迟邪。 迟邪混不在意,权当去和那三位元老唠嗑,出来还能拉着裴月明去吃一顿好的。倒是元老会数次被气得虚影震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涟城传来异动。 飞升者卷土重来。 对抗异常和对抗人类,截然不同。 留守柳月的已是精锐调查员,贺长风也时时亲临现场,但这种差距,绝非几日能够弥补的。 迟邪、严镇川等执行者靠着【蜃楼】,以幻影前去现场,进行指挥。贺长风也第一时间赶回涟城。 情况一度极其危急。 最终,以调查员两名牺牲、数名受伤的代价,他们击退了飞升者。 裴月明也去支援了涟城。 影子吞噬掉飞升者,渡鸦在空中展翅,把一切残留的仪式尽收眼中。他将它们的作用、以及飞升者的意图,一一告诉迟邪。 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 走过临时营地,一群调查员正在疗伤。一人手臂上绽开血口,酒精浇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这帮人真就不死心啊!” 旁边人接话:“他们估计也猜到‘誓言’是咋回事了,巴不得分一杯羹呢。之前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迟邪首席在就好了。”那人感慨。 裴月明的脚步一顿。 那人继续讲:“不是听说,他没有誓言吗?怎么也被影响了?” “好像说是【审判】的问题。那天它莫名失控了,只能避战。” “真麻烦……”绷带一圈圈缠上伤口,那人疼得满头是汗,一扭头看清了身后人,“贺会长!” 贺长风冲他们点了点头。 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风扬起外套,他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贺长风久久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又过了五天。 傍晚,迟邪结束了质询会。裴月明一反往常地没在门口等他,只是发信息,说自己要出去走一走。 迟邪笑了笑,回复说早该这样了。 他独自回到住处。 推开门,屋内很安静,裴月明还没回来。 迟邪脱下外套,盘腿坐上沙发,打开终端。 【叙事诗】在桌边。 他们未能把假柳月归还书页,它仍是残缺的。 一条条信息划过,像光河,流淌过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严镇川的报告,有贺长风发来的调度讯息,还有来自过去的资料。 最后,目光停在凌征的资料上。 为什么?迟邪想,裴月明,你为什么要留下那种仪式? 在过去,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只不过目光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几回。 仅此而已。 潜意识在叫嚣。 迟邪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秘密。 他猛地,拿上纸笔坐回来。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画出了星、月、日。它们呈等边三角排列,分别代表了法则巅峰的存在。 早该死去的残日,和祂的孩子一同被困在了时间中; 已经被分食的柳月,重生出血肉,在这世间复活; 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明情况的燃星。 那个在千灯山谷时就浮上心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谁把残日困在了时间里? 谁复活了柳月? 裴月明自毁双目,究竟是不能看见什么?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指向同一个存在? 迟邪回过神来,自己的笔已死死抵在了“星月日”的中央。 乱糟糟的一团黑线涂鸦,留在了正中,叫人心烦意乱。 他和裴月明走到今日,早已生死交付,说开了无数秘密。裴月明绝不可能不信任他。 但裴月明对那一场屠杀,依旧缄口不提。 有两种可能。 或许裴月明就是世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笔尖久久顿住。 又或许,从残日和柳月对他诡异的态度,从裴家灭门到那个仪式…… 这一切的线头,都握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手里。 而他自己,也是那根线的一部分。 裴月明不愿吐露半个字,是因为,他是其中一环。 迟邪缓缓放下了笔。 过了很长时间,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迟邪眼神一动,把纸笔收好,快步去开门—— 裴月明刚好走到门外。 迟邪笑着迎他进来:“散步怎么样?” “挺好。”裴月明点头,“你呢?” “还不就是老生常谈,那几个元老可啰唆了。”迟邪接过他的外套,“对了,今晚有惊喜。” “什么?” “这段时间乱,咱俩都没办法好好待着了。我请了厨师过来,做一餐好的。” 迟邪请来的两个厨师又是有一堆名头的那种,动作娴熟,食物香气飘飘。 点上烛光,铺好洁白桌布,精美菜肴被端了上来。 裴月明慢慢吃着。烛火中,迟邪看着他,看他眼睛惬意地眯起来。 明明见过很多次了,迟邪还是不禁笑了。 吃完饭,迟邪冲完澡,和往常一样坐在床头擦头发。 阴影罩住了他。 迟邪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月明就俯身吻了上来。 迟邪微微一愣,把毛巾一丢,扣住他的后脑勺,吻得更深。 等两人分开,呼吸都沉重了不少。迟邪的声音有点哑:“……再亲就得出事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眸,又落下一吻,伴随着衣料的摩擦声,他跨坐到迟邪腿上。 迟邪一怔,任由手腕被那只微凉的手牵着,搭在了那人腰上。 呼吸越发沉重,心跳再也无法抑制。 他手上发力,两人身形瞬间颠倒,轻易就把裴月明压在身下。 夜灯落在墨黑的眼中,亮闪闪的,像裴月明安静看着他。 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迟邪,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 迟邪顺手把灯压暗。 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掐着那腰身时,几乎迷乱地想,这人平时看着冷,身上居然也会软得这么不可思议。 裴月明微微颤抖着,双手搭在他的后背。 迟邪的手继续向身下摸去,摸到一处,忽然顿住。 裴月明不吭声,抿紧了唇线。 汗水顺着脖颈滑落,迟邪低声笑起来:“本来还担心,你不舒服也忍着不讲,结果……” 他手上像是为确认什么,稍微用了点力。身下人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裴月明,你就这么喜欢我?” “……”裴月明喉结滚动,哑声问,“你还继续吗?” 话音未落,他闷哼一声,搭在迟邪背后的手骤然收紧。 迟邪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他小腹上。即使目不能视,他也能感受到迟邪的眼神有多么炽热,多么不容拒绝。 迟邪伸手,擦去他额角的汗。 然后,死死抓紧了他的腰。 …… 洗手间的水声很小。 迟邪拧干毛巾,望了眼床上。裴月明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迟邪帮他清理时,他也迷迷糊糊的。 一不小心,确实折腾得太过了。 迟邪简单洗了个澡。浴室里水汽朦胧,他扭身看镜中,肩胛处有细微的几道抓痕—— 有时,真跟猫一样。 镜中俊朗的男人露出了笑意。 他擦了擦头发,关灯,蹑手蹑脚回到床上。 刚掖好被子,就感到一具微凉的躯体靠了过来。 裴月明抱住了他。 “吵醒你了?”迟邪低声问。 裴月明不吭声,手上力度加重。 迟邪从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抱得这么紧。 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迟邪回抱着他:“……这是怎么了?” 沉默。唯有彼此的体温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感受到,那力道一点点放松。 怀中人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迟邪拂过他的黑发,动作很轻,又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他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前所未有地安心。 第二天清晨。 迟邪起得很早,准备去应付质询。 临出门前,被窝里的裴月明还没醒。迟邪轻手轻脚穿上外衣,看着他,看着被子微微起伏着他呼吸的频率。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车辆发动,再次驶向宏伟的议事厅。 …… 裴一北走过长廊。 这里是黎都总会,四处富丽堂皇。她到了最尽头的房间,敲了敲门:“会长?” “进来。” 老人苍老的声音。 她推门走入。贺长风正在喝茶,提起茶杯,也给她倒了一杯。 “会长想问我什么?”裴一北坐下。 “还是千灯山谷的事。” 裴一北一愣。 贺长风的目光锐利:“我想亲自再听一遍,你的描述。” “……我明白了。”裴一北喝了口茶,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山谷那一晚,复活夜母时,裴月明和迟邪心跳都快得不正常;她讲,当时迟邪的心跳完全消失了几分钟,之后,他却几乎毫发无损地出现了。 这些都是贺长风早知道的事。 但这一回,他又反复追问了细节,最后久久沉默。 “知道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辛苦你,请回吧。稍后我还有另一位客人。” 裴一北点点头,起身离开。 贺长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傍晚,天光逃向远方。玻璃上映出了他的法则——那名为【莲】的刀锋莲花,很小一朵,在空中飘飘沉沉,绽放时有金属声。 他就这样眺望远方。 直到身后的门,被无声推开。 黑发年轻人,站在他的身后。 略宽大的外套下,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衫。 “……你挺守时。”贺长风缓缓开口。 身后人沉默。 “我早就该问这句话了。”贺长风回头,笑了笑,“死而复生,跨越三百年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你能告诉我吗——裴照?” 面前,裴月明的神色漠然。 第123章 叛逃 第123章 叛逃 元老会的虚影消失,迟邪离开议事厅。 裴月明不在外面,早上给他发的消息:【身体怎样?】也没有回复。 迟邪略为皱眉,又发了一条:【不舒服?】 依旧石沉大海。 一种尖锐的不安掠过心头。迟邪加快脚步,开车回住处。 屋内空无一人。 已是晚上,迟邪开灯看了一圈,被子整齐,碗筷和杯具也摆得一如往常的干净。 眉头越皱越紧,他发信息给下属。 很快,下属回信:【首席,是贺会长的人接走了裴月明先生。航班记录显示,他在下午两点乘飞机前往黎都,四点半抵达总会】 贺长风?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安。 如坠冰窟的不安。 迟邪刚要打电话过去,终端便接连响起,警告声刺耳!他拿出终端,那些红色的字映亮了他的脸,在瞳孔中像血一样流淌。 ——【黑色警报:贺长风总会长遇袭】 【凶手下落不明,疑似为调查员】 三个小时后。 迟邪踏足黎都城郊。 在他面前,郊野几乎荡然无存,大地被撕开,唯有裂缝、碎块和尖锐划痕。 大批调查员和执行者已到达现场。金小姐也在,走到迟邪身边低声道:“我们都看过现场了,袭击贺长风的那人,法则是……” 她停下了。 迟邪面无表情地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别说话。 金小姐默默跟着他,把整个战场走了一遍。 现场混乱,但他们何其熟悉法则,看得出是【莲】和【借影】的手笔。可迟邪还是慢慢走、慢慢看,把每一处细节刻进了脑海中。 直到他停在一道深渊前。 他蹲下身,用手扫去浮尘,顿住了。 浮尘下,是一道微不可察的黑痕,只有他认得出。 影蛇的痕迹。 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迟邪闭了闭眼睛,表情冷硬如铁。 “……老大?”金小姐小心地开口。 “我去看贺长风。”迟邪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严镇川带人守好污染之地的交界处,不许任何人进出。这件事,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外传。” “是。”金小姐应下。 三十分钟后,迟邪走入重症病房。 仪器环绕着贺长风,他还没醒,脸上毫无血色。好在手术之后,他并无生命危险。 氧气面罩一次次被呼吸氤氲出白雾,输液管的液体坠落。在缓慢的“滴滴”声中,迟邪倚在墙边,看完了医院报告—— 多处骨折,失血性休克。 最致命的一处在左胸,离心脏很近。 迟邪合上报告,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长风。 消毒水的味道缠在周身。迟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定结冰了,不然怎么会每次跳动,都冰冷刺痛,如同被冰渣一遍遍碾过? 他轻声关上门,走在幽静的长廊上,却又想起昨晚他们相拥而眠。 裴月明抱着他,抱得那么紧,像用上了一生所有的力气。 右手在身侧,轻轻收缩了一下。 好似想抓住什么,又很慢很慢地松开了。 金小姐等着他:“老大,议会那边有新发现。” “说。” “刚确认了档案室的失窃物品。”金小姐说,“……几乎所有仪式图纸,都被带走了。” 迟邪的脚步猛然一顿。 为什么是图纸? 裴月明是这世上,最不需要这种东西的人。 “元老会也知道了。”金小姐的声音很轻,“被带走的禁忌图纸太多,局势前所未有的棘手。他们的意思是,希望您恢复首席之职。” 迟邪:“……” 金小姐说:“针对您的质询会,也全部取消了。” 一时之间,迟邪的表情极为复杂。 一种极为古怪的疑惑,涌上心间。 还不等他抓住这疑惑,两人的终端消息同时响起。 严镇川:【发现了裴月明】 【正在接近】 …… 狂风呜呜咽咽,刮来远方的气息。 这里是城市与污染之地的交界处,被白庭封锁。 严镇川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城郊。 那是一小片废弃的城区。速度法则带他掠过断壁残垣,到了城区北面。在那里,两位执行者还有一众副手横七竖八地倒着。 严镇川探查他们的呼吸。 伤势不重。都还活着。 这场战斗刚刚结束。正是他们发现了裴月明的踪迹,拼尽全力告诉了他。 “继续搜。”严镇川沉声道,“他走不远。” 身边执行者的探查法则铺开,一路追了过去。他们的速度极快,果然在城区边缘,找到了那白衣的身影。 几个黑袍飞升者簇拥在侧,察觉动静,猛地回头。 一把巨型镰刀在严镇川手中转了一圈,悍然斩出漫天灰白色的雾气! 【死亡】所过之处,空气和建筑都在凋零。 下一瞬,影子利落地劈开雾气。 灰白散开,严镇川看到裴月明面无表情的脸。 飞升者躲到了远处。两秒的死寂,严镇川向后比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下属退开。 他的手臂上暴起蓝青色的血管,镰刀再转半圈,身形与雾气一同消散,再现时赫然已在裴月明的面前。 镰刀斩落! 黑暗如洪流,吞没了他的攻势。 严镇川脚下一沉,数只黑狼从影中探头,亮出利齿! 镰刀划过弧线,把狼身拦腰斩断。它们化作浓郁的黑暗,从中红光一闪,渡鸦呼啸而出! 严镇川快似鬼魅。每当影子迫近,灰白雾气一闪,他已出现在其他地方,镰刀无声落下,大地与房屋化作齑粉! 短短两分钟内,两人交手数轮。 严镇川并不急于近身,镰刀又一次斩破虚空,旧城区化为沟壑!漫天烟尘浑浊了夜空,连三米开外的事物都看不清轮廓。 ——所有影子混在一起。 他在混淆裴月明的感知。 待尘土逸散,渡鸦与狼的攻势远不如初,被镰刀几下切开,灰飞烟灭。 【借影】本有绝佳的夜视能力,但裴月明看不见了。何况他今日刚与贺长风恶战,体力不足。在这短暂却高强度的交手中,很快暴露出来。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半点失误。 ……冷静、恐怖到不像人类。 但是…… 镰刀滑过白雾。 他今天要死在这里。 “哧——” 很细微的一声。 裴月明腰侧的衣物被殷红浸染。 白雾黏上那道狭长的伤口,正要令血肉凋零,可影蛇探头游过伤口,张开嘴,吞噬掉雾气。 严镇川“啧”了一声,身形再度闪现至裴月明的身旁,高举镰刀! 下一瞬,影蛇游到了裴月明的右手间,阴影一卷,化作了一把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全由影子构成。 吞噬了万物的光线。 严镇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未听闻【借影】有这种能力。更恐怖的是,剑成型之际,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引以为傲的法则。 名为死亡。 而现在,死亡正握在别人的手里。 在他面前,裴月明安静抬手。 长剑轻轻落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自己倒飞了出去。 剑风仅仅擦过他身侧,便留下近百米的深渊。白雾及时护住了他,凌厉的风还是在身上划出了血口。 ——裴月明偏转了剑锋。 否则这一剑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白雾让严镇川稳稳落地。他左耳在爆鸣声中近乎失聪,耳鸣嗡嗡不止。 这一瞬他明白了,为什么贺长风输了。 如此接近死亡,他深呼吸几口,面色不改:“你的法则,真的是【借影】吗?” 裴月明没说话。 “迟邪知道么?”严镇川擦掉脸庞的血痕,“他是不是没见过你用这把剑战斗?不然早该发现了。” 他扯了扯嘴角:“说实话,我挺替他不值的。” 裴月明抬手。 又是一剑,轻若无物。 这回严镇川早有防备,不闪不避,灰白雾气冲天而起,正面硬撼!一时之间飞沙走石,风暴以他们为中心炸开,把一切夷为平地,就连远处的副手也被狠狠掀飞。 严镇川的后背被汗打湿。 蓝青色的血管暴突,蔓延到了他的脸上,然而手臂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影子…… 那些影子,是活的。 它们千变万化、无孔不入,每一缕都能最精确地找到【死亡】的弱点。 赢不了。 这个念头飞速闪过。 以裴月明的状态,杀不死他。但他也赢不了。 层层诡异的线条,浮现在裴月明周身。 仪式! 不知何时,那几个飞升者在影子的庇护下悄然现身。他们划破了腕口,鲜血淋漓流出,凭空书写出文字。 裴月明漠然回身,走向仪式中心,文字要将他们带走。 来不及了! 严镇川猛然皱眉。 却见裴月明的神情一动,竟是回过头来。他比了个手势,飞升者绘制仪式的动作一缓。 一道虚影出现在了严镇川的前方极远处。那是法则【蜃楼】的光。 光中浮现男人健壮的背影,和那双燃烧般的琥珀色眼睛。 迟邪死死盯着前方。 望着那道身影。 文字的光照透了黑暗。隔着烟尘与白雾,隔着影子和无边的夜色…… 他和裴月明对望。 “……为什么?”迟邪哑声问。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如果可以,我们的共处还能更久。”裴月明面色不改,“但很遗憾,贺长风知道了秘密。” “仅此而已?” 裴月明偏了偏头:“还不够吗?” “裴月明,”迟邪一字一顿,“这些日子我有没有亏欠过你半分?” “从来没有。”裴月明回答,“你对我,仁至义尽。” 迟邪闭了闭眼睛:“这就是你‘偷走’图纸的原因吗?” “这是让他们感到危机最直观的方式。”裴月明平静说,“你我牵扯太深,必须让你成为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裴月明说,“我当然知道。” 迟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数秒的沉默后,裴月明动了。他走到迟邪的虚影面前,与他离得极近,稍稍昂起头:“如果不甘心,就来找我吧。我们之间还欠着一场真正的胜负。” 迟邪看着面前人。 俊秀容颜,冷白面庞。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面无表情时又极冷。 那是他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人。从三百年前直到此时此刻,从不曾变过。 “哪怕,我会杀了你?”他低声问。 裴月明竟是笑了。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出漂亮的弧度。笑意真切又鲜活。 “迟邪,”他的声音很轻,“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迟邪猝然一怔。 “不是一直想要超越我么?”裴月明仍是笑着。 “迟邪,你只需要再勇敢那么一点。” 第124章 疑云重重 第124章 疑云重重 仪式光辉闪过。 裴月明和飞升者不见了。 迟邪久久站在原地。 直到漫天烟尘落地,他还是一动不动。 “……首席?”严镇川走近。 迟邪沉默着。 “不知您是否看到了他手中的剑。”严镇川沉声道,“我不认为,那是【借影】。” “是啊。”迟邪低声喃喃。 他早该察觉了。 【借影】要向万物借来影子,一般使用者是就近寻找物品。若近处没有狼与鸦,强行调用它们的影子,消耗极大。 迟邪本该在最开始就意识到不对。 只是对方是裴月明。 因为是裴月明,所以做出任何事——哪怕是违背法则,唤出如此强悍的生物,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自迟邪年少时也是一直这样看那人战斗。看了那么久、仰慕了那么久,从未有半分怀疑。 严镇川在旁边低声道:“我没见过那种法则。不过以他对【借影】的完美模仿,他是不是……曾和有这种法则的人,长期相处过?” 凌征。 迟邪顿时想起了这个人。 凌征和鹿云徊看着裴月明长大。裴月明有充足的时间模仿凌征的法则——换作其他人,哪怕同为召唤影子的法则,也不可能这样模仿。但裴月明是不同的。 他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直隐瞒真正的法则? 太多的疑问缠绕心间,讲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迟邪强压住思绪,目光扫过终端上、手下发来的汇报。 只几眼看过去,他就掌握了状况,嘱咐严镇川守好交界处,做好调度。随后【蜃楼】一闪,他的身影消失。 严镇川站在废墟间。副手上前,为他疗伤。 他面无表情。 他想起曾对裴月明的猜疑,想起自己强行命他为肃清官的那一刻。但,没有那个人,皓城的居民不知会被子嗣屠戮多少,残日也不知能否被杀死。 而且……迟邪会这样看错一个人么? 他想,裴月明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要对他偏转了剑锋? 严镇川望着灰扑扑的夜空。 远处,污染之地的风仍在嚎叫,天地一片苍茫。 黎都医院。 长廊上,【蜃楼】的光消失。迟邪缓缓睁开眼。 金小姐在一旁焦躁等着。 迟邪说:“贺长风醒来就通知我。” “好。”金小姐犹豫道,“元老会都快炸锅了,要去见一下吗?” 迟邪勾了勾嘴角,眼里没什么笑意:“我可没同意复职呢。” “那,你怎么打算?” “我有些事必须想明白。”迟邪起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医院尽头的单人病房,空荡荡的。 迟邪没开灯,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双手在身前交叉,抵住下颌。窗外车流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影子一遍又一遍拉长,延伸向天花板。 长久来的诸多疑问像浓郁的阴影,淹没了他。 拽着他下坠。 他要重新梳理一遍,所有事情。 首先是裴月明和贺长风。 去千灯山谷前,这两人密谈过一回。自那之后,贺长风坚定支持出征,为他摆平了许多阻力。 裴月明能提出何种条件,让贺长风这样支持自己? 迟邪信得过贺长风的品行,那个条件必然有足够分量,也有……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 这就又回到了昨天的想法。 他必然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了某种重要角色。 接下来是辉主。 他们在山谷被重创,而辉主放弃得太轻易了。 辉主和裴月明谈了什么? 裴月明与飞升者同行,是不是要从辉主身上得到什么? 记忆闪回那个午后,迟邪翻开被残日袭击的城市名单,想起的却是在血海中的孩子。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都曾有与“光”有关的项目;而裴家以光之法则闻名,假若没有那个血色之夜,或许,裴月明拥有的将是世间最明亮、最温暖的光。 “光”在被猎杀。 而辉主的法则,正是明亮耀眼的、金黄色的光。 裴月明是不是,需要这一份光? 黑暗中,钟表指针嘀嗒作响了不知多少回。 迟邪独坐了很久很久。 这样推论,终归是没有结果的。贺长风也好辉主也好,必须亲口去问。 ……还有裴月明。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即使发生了这些…… 他还是想重新牵起那人的手。 想知道所有的秘密,想拥他入怀。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了。金小姐站在病房前,长发在耳边垂落:“老大,贺会长醒了。” 迟邪回到那病房里,坐在床边。 床上的老人疲惫睁开眼,缓慢转动眼球,看向他。 …… 污染之地的风兀自刮着,鬼哭狼嚎。 嶙峋怪岩之下,地下通道错综复杂,连接着如同殿堂的建筑。 裴月明坐在角落,披着宽大的外袍。头顶高处,建筑的窗口呈狭窄的长方形,往外看,视野刚好与地面平齐,能望到无垠的荒原。 他安静坐在长阶上,似在养神。 血在地上蜿蜒流淌。 六七个飞升者躺在地上,刚刚被影子杀死。 脚步声接近,灿金色的斗篷出现在殿堂外。 辉主扬了扬手,旁人畏缩退下。 他漫不经心地绕开尸体,停在裴月明不远处,目光扫过他全身:“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裴月明毫无反应。辉主全然不在意,继续笑着讲:“我小时候总听父亲提起你。从那时,我就想着哪一天能与你并肩。”他在裴月明面前蹲下,手撑着下巴,“隔了那么久,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他——在临死前,有没有向你提过我?” 他扬手,掀开兜帽,露出那张阴郁俊美的脸。 如果迟邪在,会发现他的样貌与凌征有六七分相似! 裴月明终于平静开口:“凌放,他不会想看到今天的你。” “他也没机会看到了。”辉主笑出声,“你亲手杀了他,不是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等了那么多年,你也想知道,当年父亲为什么突然对柳月出手吧?”他歪歪脑袋,“这可要拜你所赐。是你,给了他那些仪式。” 沉默依旧。 荒原呼啸的风声里,裴月明稍稍垂眸。暗淡的光影中,他神情似是漠然,又似是怜悯。 辉主望着他这表情舔了舔虎牙,也随性坐上了阶梯,坐在裴月明上方一点。 “机会难得。咱们就来叙叙旧。”他居高临下,愉快道,“该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我发现父亲的‘秘密’开始吧。” 那是三百余年前的冬天。 辉主——又或者说,凌放那时年纪尚小。 凌征本身就是飞升者,后代难免受影响,凌放从小闭门不出,但也显出了非凡的法则天赋。 随着年岁增长,凌放开始好奇。 好奇父亲一次次外出、带回来的“裴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瞒着母亲出入家中的密室。烛火摇曳间,无数仪式的图纸铺展。 常人无法理解这些,而凌放的法则,生来便是扭曲的。他被这些精妙的文字所折服,一遍又一遍细细翻阅,看得如痴如醉。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裴照”,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憧憬。独自待在密室与文字共处,恍惚间,就像是与那人共处了漫长岁月。 他想看看,能写下这些东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亲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后,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准确讲出几个复杂仪式的作用时,父亲骤然一愣。 “我……”父亲低声说,“我从不曾真正看懂这些。”他颤抖着,摸过凌放的黑发,“也许有一天你能和裴照一样厉害。说不定,还能治好我们的病。” ——父亲的腿瘸了太多年。 凌放自出生时,身上亦有诡异的纹路,时时钻心地疼。 治好做什么?凌放默默想,贪婪地注视着那些文字。 治好了,变成庸俗的常人,就看不见这么漂亮的东西了。 “我想去见裴照。”他抬起头。 “绝对不行!”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能读懂这些,”父亲说,“就不会再把仪式交给我了。” 此后,父亲默许了他进出密室。 母亲试图制止,但终归敌不过强势的父亲,只能默默流泪。 凌放朝夕与仪式共处,经常忘神到不吃不喝。直到有一日,父亲匆匆拿回一沓仪式,神色异样:“凌放,你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裴照没解释?”凌放从纸张间抬起眼。 “这次没有。”父亲答道,“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仪式,前所未有地诡异。 即使是凌放也花了许久去探究,有好几次他太过执着,文字跃出纸张,啃食着他,再清醒时,身上当真有血淋淋的咬痕。 但他没有退缩。 这一切,这裴照创造出的一切,叫他心醉神迷。 终于,他拿着图纸告诉父亲:“我明白了。” 父亲猛地抬头。 “这里头只有三个仪式,”凌放说,“对应残日、柳月和燃星。” “你仔细讲讲!”父亲皱眉,在他身前坐下。 凌放指着图纸:“残日仪式,是唤醒某种类似‘苔藓’的事物,让它们复活残日的敌人,然后吞噬祂。” “苔藓?”父亲依旧皱眉,“哪有这等异常?” “只有裴照知道。”凌放摇摇头,指向第二张图纸,“柳月仪式。柳月每年只降临一回,有了这个仪式,就能叫祂再度降临。” 父亲沉默。 “最后,是燃星仪式。”凌放摸向最后一张暗蓝色的图纸,“我没能完全解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控制住祂。” “真奇怪。”父亲喃喃,“听起来像是裴照想对祂们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想杀了祂们。”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没人见过的残日和燃星,他对柳月,应当是喜爱的。真是太奇怪了。” 凌放沉默不言。他盯着仪式,文字在他瞳孔中舞蹈,曼妙迷人。 三个仪式,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是一条路。 一条裴照要走的路。 父亲把这三个仪式留在了他这里。他又花了许多日夜探究,若不是母亲每日强行灌他吃喝、逼着他休息,恐怕他已在这种狂热中死去。 他在纸上画满星、月、日。 模仿那人,写下足以颠覆世间法则的文字。循着那人给出的道路,走向他本触不可及的真相。 他渐渐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某日,他从狂热中猝然惊醒。 笔下,在那星月日的正中间。 他画出了一只诡谲眼睛。 眼睛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冷的金光。 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凌放明白了。 这才是,裴照那三个仪式的最终目的。 那是藏在星月日、藏在世间一切法则背后的…… 至高无上的存在。 纸上的眼睛,冷然转动,与他对视。 凌放听到母亲的惊呼声,隔了很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抬头,看见母亲冲进密室。 她瞳孔中倒映着自己。 浑身燃烧着的、大笑着的自己。 第125章 私心 第125章 私心 那场异火,把凌放的血肉都快烧化了。 父亲惊惧赶来,双手颤抖着以仪式治疗他。鹿云徊也来了,光芒大盛的【长青】笼罩住他。 整整两个月,凌放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可他终日在床,连翻身和说话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清醒时他仍用眼神示意——他想看图纸。 无人再满足他。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凌放躺在床上,时常能远远听到她与父亲激烈争吵,说自己不该与他成婚,更不该生下孩子。 她说她后悔了。 可是,我没后悔。凌放心想,只要见过那份力量,就再没法割舍。 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眼看着撑不住了。 父亲坐在床头,久久握住他残缺的手:“我对不起你。” “……还有机会弥补。” “什么?”父亲一愣。 那张烧伤后的丑陋面庞,露出一个愉快的笑:“方法,不就在您的手上么?” 父亲僵住了。 ——裴照的仪式,能唤来柳月。 只要胁迫柳月,或许就能让祂治好凌放……不,不单是凌放,他自己的腿脚还有病危的鹿欢,都能痊愈如常人。 而刚好,裴照因为鹿欢一事闭门不出。 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凌放见父亲神色,便明白他心意已下。 他笑着目送父亲离开。 再然后,凌放卧病在床,而凌征集结了一波熟悉的夜狩——他们或他们的至亲都身有顽疾,听闻计划,不可避免地动摇。 “可是,”有人问,“裴照怎么办?要是他发现了……” “污染之地那边,我们可以做手脚。”凌征解释,“调开那些镇守最险峻地域的夜狩,只要两月,污染之地必将大乱。裴照肯定会亲自前往。” “但他终究会回来。” “我们只要拖,拖到木已成舟,拖到所有人痊愈。”凌征顿了顿,“等他发现,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 “这怎么好?”对方皱眉。 “这些年要不是有裴照,我已经死了。”凌征叹气,“假设不是为了我那孩子,不是为了欢儿,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我实在……问心有愧。” 面前几人沉默。 凌征继续道:“还有一点,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他会对我下杀手。” “这恐怕难说。他做事那么狠。” “是挺狠的。”凌征苦笑了一下,“但我和师兄看着他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凌征最终低声道:“他是个好人。” ——也许在最开始,我就不该让师兄带他回家。 自那之后,师兄的嫉妒和他的贪婪,被照得无处遁形。 后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众人齐心协力收集了仪式材料,挑了个满月高悬的夜晚,由凌放在旁指导,凌征和另几名飞升者主持仪式。 淡青色的光辉笼罩世界。 柳枝飞扬,那半透明的人形果然降临了。 柳月站在仪式正中,似是疑惑。 凌征几步上前,哀求着祂的疗愈。 枝条不耐地飘扬。柳月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任凭众人苦苦恳求,转过身,躯体慢慢变淡—— 一道蓬勃的影子,挡住了祂。 【借影】。 在祂身后,凌征眼底布满血丝:“你不能走。”他见柳月执意向前,一狠心,影子骤然划开了几根枝条! 草木味道的汁液,洒落一地。 沁人心肺的清香。 旁人一愣,就见一个飞升者扑了上去,竟用手捧起泥土和汁液,大口大口饮尽! 那人手上本生着可怖的肉瘤。只这几口下去,瘤子肉眼可见地干瘪了! “有用!”他尖叫,“真的有用!!” 目光。 黏稠、火热而赤/裸的目光。 粘在了柳枝上。 凌征手脚发冷,刚要制止:“等等——” 众人已扑向柳月!断裂的枝条干涸了,就用法则割开新的,枝条不够分了,就撕开那道庞大的身躯! 没有半点血腥气。 空中满是清香。 刚开始还有几名夜狩想阻止,可眼看柳月快不够分了,他们咽了咽口水,也扑了上去。 他们像一群食腐的秃鹫。 只有凌征。 凌征不断后退,跌坐在地。 “父亲。”熟悉的声音传来。 凌放就坐在他身边的大树下,几点汁液溅到他身边,他勉强抬手去碰,肌肤肉眼可见地愈合。 他笑了起来:“父亲,您再不去抢,可就落不到半点好处了。” “不……我不会去的!”凌征双手抱头。 “想想我。”凌放说,“我生来如此,是谁的问题?我根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世上的。” “我——我只是想有常人的一生。” “自私而已。”凌放笑了起来,“但您还有机会弥补我。再想想那个鹿欢,您不是很喜欢她吗?不是承诺会治好她吗?站起来,把柳月的血肉带给我们。” 凌征的双手颤抖,看着儿子的笑容。 烧毁的脸。 戏谑又疯狂的眼神。 在这一瞬,凌放比柳月更令他心惊。 “快去吧。”凌放轻声说。 他体力不支,慢慢合上眼,昏迷过去了。 “凌放?”凌征颤抖喊,“……凌放?” 没有回答。 几秒后,凌征触电般地爬起身,阴影呼啸向柳月。 草木清香之中,他不知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三百年后。 污染之地的风依旧吹着。 殿堂长阶上,只有辉主的声音落下。 “裴照,”他笑说,“所以,你才是一切的开端啊。可惜你没料到我的存在。” 他歪了歪脑袋,又讲:“也情有可原。看我父亲那样,谁能想到他还敢有孩子?更别提是我这种天才了。” “我不关心这些故事。”裴月明淡淡说。 “没问题,那我以后就不讲了。”辉主笑得灿烂,“都听你的。不过,我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你的人。没了我,谁还能和你一起看懂文字,一起发掘仪式?” 他稍稍倾身,眼中有血丝暴起。 “也只有我,看到了‘星月日’之上的那个存在。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杀了祂!” 他兴奋地喘息着,许久后才咽了咽口水,强压狂喜:“只要有我的光和你的影子,管祂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全都要死!” 血丝暴起更多,辉主俯身,几乎是贴着裴月明的耳朵呢喃。 “我不允许任何人阻挠。” “迟邪但凡识相点就不该追来。要是他来了……” 辉主森森笑了起来,双肩颤抖:“残日死了,柳月也死了一回。那两个高高在上的东西,下场不过如此。” 他直勾勾盯着裴月明。 “我可不介意,让燃星也走上这条路!” …… 病房的灯光很冷,被消毒水味浸泡着。 贺长风缓慢转动眼睛,看向迟邪。 迟邪坐在床边,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长风的声音很轻,也很哑:“……我挑明了他的身份。” 迟邪闭了闭眼睛。 贺长风:“是他用仪式复活了夜母,也救了你。” “嗯。”迟邪应道。 一时间,病房内只余沉默。 氧气面罩上再度浮起白雾。 贺长风开口:“你对外公开他的身份了么?” “没有。下了白庭的通缉令。”迟邪看着他苍老手背上的针头,“公开身份的事,等你去做吧。” “为什么?” “我一直包庇他,也从他那里得了很多好处。”迟邪说,“你是受害者,应该由你来揭开。” “不,这件事必须由你去做。”贺长风的语速很慢,“你要用所有机会,和他尽快撇开一切关联。” 迟邪:“……” “要是我能选,于公于私来讲,我都希望你对外说自己受了蒙骗,不知他真实身份。”贺长风轻声说,“现在情况太特殊,白庭被动摇,柳月在涟城意识不清。你和他作为杀死残日的英雄,备受瞩目。他的背叛对所有人都太沉重。” 他顿了顿,继续讲:“这么多年来,你在人们心中的地位那么超然。现在更是成为了唯一依靠。” “绝不能让这个依靠崩塌。至少此时此刻,不行。” 迟邪沉默听着。 在他们头顶,透明药水慢慢落下。 “迟邪,”贺长风又讲,“我知道你正直,从我年轻认识你时就知道了。但偶尔,你要做出‘不正确’的选择。” 迟邪扯了扯嘴角。 “你大概误会了什么,我这辈子没少做‘不正确’的事情。”他说,“否则在最开始,就该揭露裴月明的身份,就该……杀了他。” 贺长风抬眼看他:“那这一回,你愿意这样做么?” “不愿意。”迟邪往后一靠,答得干脆,“如你所见,我对他满是私心。哪怕到了今天也不能改变。” 贺长风叹气。 “但是——”迟邪话锋一转,“如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会考虑。” “你讲。” 迟邪看着他的眼睛:“出征千灯山谷前,你和裴月明,究竟谈了什么?” “我作为会长与下级聊天,不是理所应当?”贺长风语调平静,“我们确实聊起了你。我本来摇摆不定,他说服我,应当相信你的能力。” “仅此而已?”迟邪挑眉,“这可糊弄不过我。” 不等贺长风开口,他继续讲了下去:“这些日子,我意识到自己身上肯定有更大的秘密。裴月明迟迟不告诉我真相,也与之相关。” “诡异的长生,残日和柳月古怪的态度,还有让我燃烧记忆的仪式……”迟邪笑了下,看向自己的手,“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迟邪,你不必怀疑太多。”贺长风说,“你是白庭首席,是我一直以来信赖的战友。” “是啊。”迟邪喃喃,“但我等了三百年,不断磨砺,就为了这一场重逢。如果这次不弄清楚真相,不追上他,一生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会抱憾而死。假如我的生命没有尽头,余生我也没办法释怀。” 贺长风:“……” “两个月。”迟邪说,“告诉我,你所知的一切,然后给我两个月。要是那时我没找到裴月明,我会依照你希望的那样,公开他的身份,尽我所能与他撇开关系。” “我无可奉告。”贺长风缓缓道,“事实就是你所见那般。” 迟邪点了点头,像早知这个回答:“我明白了。” 他笑了笑:“顺便一说我没有复职。裴月明整这一出,倒是没有一个人盯着我了,元老会态度都好了不少。正好趁这会儿压力小,我出去转一圈。” 贺长风一怔:“去哪?” “污染之地。”迟邪轻快道,“一个人去散心。” “这又是何必。”贺长风死死皱眉,“我不理解你的执着。” “不需要理解。”迟邪的语气还是挺轻快,“我也不理解其他人的人生。可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不是么?哪怕是追逐了百年的人,哪怕是朝夕共处的人,彼此也做不到全然的理解。” “但,也总有一些人让你忍不住靠近,付出一切,也永不可能放下。” “我会继续向前走,哪怕只是再近一步。” 迟邪站起身,冲贺长风点点头:“先走了。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向病房门。 身后,贺长风吃力地扭头,望着他的背影。 和初见那晚一样,那道背影从未变过。 那是个怎样的夜晚?当时他还年轻,还是个小地方的调查员,解决异常时恰好碰到了迟邪。 这位传闻中的首席毫无架子,笑着说,我看见刚才的战斗了,你很厉害,比很多人都要厉害。 阴差阳错,两人就这样在路边一起吃了大排档。 贺长风喝了一点酒,望着夜空,说他很快就要去别的分会了,会长很赏识他。可惜这里的好天气了。 迟邪接话,说这地方气候是不错,就是晚上老起雾,看不清月亮。 他问,首席喜欢赏月? 当时的迟邪笑了笑,只是说,你以后肯定前途坦荡。 分别时,贺长风又回头。迟邪没有看他,独自走在长街上,经过街角时他抬头看向天空。 夜空澄澈,明月高悬。 时隔多年,那个年轻人垂垂老矣,终于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迟邪拉开了病房门—— “……等等。”贺长风沙哑开口。 迟邪停住了。 “有一件事,”贺长风说,“我要告诉你。” 第126章 重返冰海 第126章 重返冰海 半个月后。 冰海。 一望无际的海上,庞大的破冰船碾过冰层,浮冰如碎裂的骨片。 远处,一群鲸鱼察觉到动静,向它迅猛游来—— 鲸鱼浑身都是白骨,挂着一点绿色的皮肉。 异常生物“食腐鲸”。 领头的鲸鱼张开巨口,上千颗牙齿层层叠叠,咬向船体! 无数红线凭空出现,缠住它们。线的另一端连着金小姐青葱般的手指,她立在船头,十指一勾。 【牵线傀儡】猛地收紧! “老大!”她回头喊道。 话音未落,血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了食腐鲸。 白骨四处溅,落入水中。异常鱼群很快来了,贪婪地分食残骸,海下一片沸腾。 “好久没来,这里还是一样凶残。”金小姐卷了卷头发。 “从来没变过。”迟邪走到她身边。 他穿了厚实的黑外套,衣领翻飞,呼出的白汽被寒风扯散。 这里是冰海,是污染之地的极北处。 路途遥远且凶险,就连白庭也多年未踏足。金小姐极目远眺,怎么也望不见海洋的尽头。再往深处走,就是当年恶战的海域—— 梁颂言首席在此牺牲。 时隔多年,迟邪回来了。 金小姐卷了卷头发:“这里那么大,我们怎么找到裴月明?” “找到飞升者,就能找到他。”迟邪简单回答。 虚影在海面闪过,数据跳跃着,记载食腐鲸的骨骼结构和游动轨迹。 法则【万物推演】。 方展策在不远处推了推眼镜,采集异常的信息,不断推演。很快,空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条光路。 “鱼群有不寻常的动向。”他说,“很可能是受到人为干扰。” 这里如此荒蛮。除了他们,只有飞升者。 迟邪下令,破冰船改变了航向,沿光路前进。 五个小时后,另一艘船出现在海面上。 它外形诡异,一看就是由异常生物的骨骼制成的,此时只剩半边残骸,在海浪间勉强飘着。 金小姐的红线缠上它,拨开桅杆,找到了四具飞升者的尸体。 她把尸体放到甲板上:“没死多久。” 迟邪审视那艘船,辨认着战斗痕迹:“是‘铁匠’和他的手下。” “铁匠。”金小姐喃喃,“他好多年没动静了……” 那是个很厉害的飞升者,在白庭名单上三十多年了,没想到死在了这里。 【牵线傀儡】的线再次捞起数片残缺甲板,勉强拼在一起后,许多破损处,像被法则一瞬间抹去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杀死他们的是影子。 破冰船顺着【万物推演】指引的方位继续前行。 副手用法则拼接残骸和尸块。三天后,他们勉强复原了一部分仪式。 迟邪在收容室里看到了它们。 残破的线条,断断续续的文字。仪式被刻在骨片上,刻在船舱的内壁,甚至刻在飞升者自己的皮肤上。 看得久了,文字爬了出来、蚕食精神。迟邪头疼欲裂,强压着自己一遍遍去看,终于在某次过后,他看到某个仪式闪过了幽幽蓝光。 是它。 ——那个让他法则燃烧的仪式。 此后半个月,众人继续航行在冰海之上。 他们又找到了三批飞升者。 有些尸骸泡在海中,随波逐流,有些则死在冰山上,尸身盖满白霜。 都是影子所为。 现场复原出的仪式,同样能拼出那道幽蓝痕迹。 金小姐喃喃:“他好像,是在专门杀死掌握这个仪式的飞升者。” 旁边的迟邪没接话。 他从仪式上收回目光,眺望远方。 远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冰海。寒风中,他神色像结了冰似的。 金小姐再次卷了卷头发:“老大,你是怎么知道裴月明就在这的呢?” “说来话长。”迟邪只是讲,“等我找到他,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 “老大,你怎么也成谜语人了。”金小姐叹气。 迟邪很久没回答。金小姐回头,见到那双琥珀色眼睛像在燃烧。 “没办法解释。”迟邪扯了扯嘴角,“因为我现在,怒火中烧。” 两天后的深夜,破冰船驶入一片浓雾中。 这雾气来得诡异,伸手不见五指。 副手们的法则亮起,化作一团团光照映四方。这平时足以穿透一切的强光,此时也显得渺小,视野依旧严重受限。 船只放缓速度。 空气分外黏腻,飘着似有似无的恶臭,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雾气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 光源猛照向那边,只看到幻觉般的鬼影。 但很快,鬼影多了起来。 大小不一,高低错落,一个个在浓雾中掠过,飞速包围了他们,像鱼群又像风暴。 海面起伏,数米高的浪头悍然摇动破冰船! 船身震颤。 鬼影就在这一瞬动了,尖叫着涌来!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有些是船只残骸,甲板上生着人脸,有些是巨兽骨骼,挂满了零碎的肉和内脏,有些甚至是一座支离破碎的小岛,托着树根和岩石砸向船头…… ——仪式的残留物。 执行者们立马意识到了,飞升者常年在此举行仪式,留下了这些怪物。 怪物咆哮着,携着巨浪涌来。 荆棘撕碎了风,狂乱生长,海面上瞬间化作一片血色的森林! 碎肉横飞,甲板与泥土带着恶臭炸开。红线也跟上了,金小姐抬起十指轻轻一拉,那些尸块被缝合,化作她的傀儡;而林寂的刀光闪过海面,每一下都劈碎了巨浪,将藏匿水中的鬼影斩开! 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黑与红。 方展策独自留在船舱。 船身倾斜得太厉害,水杯摔了,书本也跌落满地。他一手摁住草稿本,另一手拿笔,数据的虚影在他镜片上疯狂跃动—— 就在这混乱里,一抹淡金色的路径悄然浮现于海面。 【万物推演】仍在指引前路。 破冰船找到了方向。周围的荆棘如暴雨落下,溅出一蓬又一蓬污血。就在这强悍又可怖的庇护中,它继续向前。 这片海域被污染得严重,污染物好像无穷无尽。整整十几个小时后,这场鏖战才告一段落。 但雾没有散。 众人短暂休整,伤口来不及包扎完,再度迎来进攻。 执行者轮番上阵。金小姐坚持了两三轮,终于难掩疲惫,准备休息后再接替同僚的位置。 等她补觉醒来,【审判】还在空中蔓延。 那猩红没有一刻消退。 她在指挥室找到迟邪:“老大,你不休息一会儿?” “休息过了。” 金小姐打量他,在他眼中看到了血丝。 他们此行是瞒着元老会的,而议会和白庭分身乏术,迟邪只带了必要的班底。 没人能轮换他。 也不需要。 船外仍是惊涛骇浪,闪电把天地撕得惨白。 雷声中,迟邪再次开口:“我和梁颂言上次来冰海,是因为我们推测,飞升者老巢就在这一带。” 他揉了揉眉骨,继续讲:“剿灭了他们的中流砥柱、逐步回收仪式的知识,我们就能根除飞升者。只是我们对这里知之甚少,白庭内部有人出卖了情报,敌人早有准备。结果很惨烈。” “……我有所耳闻。”金小姐轻声说。 她没亲历那场恶战,但她每次走过白庭长廊,都会看到冰海的浮雕——通天巨浪,战船和英勇战斗的执行者。 迟邪望着窗外。 法则的强光扫过海面,风暴中鬼影幢幢。 “当时,我和梁颂言分头行动。他也遭遇了这样的风暴,告诉我,他很怀疑风暴深处就是飞升者的蛰伏之地,是被他们称作‘殿堂’的地方。” “他没机会证实这一点。我们也始终无法确认幕后的指挥者是谁。由于种种原因,白庭再没有踏足冰海。” 又是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倾斜得厉害,金小姐轻扶住了墙壁。 迟邪的声音依然沉稳:“直到那么多年后,辉主出现了。我也能确信,殿堂就在此处。” “所以我回来了,带着更精良装备、更优秀的同伴,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必须见到的人。” 闪电划过天际。 世界亮如白昼,血荆棘如狂龙贯通海面。 那只冰冷的【审判】之眸,在高空悍然睁开。它看到浓雾,看到数不清的、不可名状的鬼影,也看到漆黑海水之上,破冰船渺小如蝼蚁。 暴雨打上荆棘,转瞬化为坚冰,隐隐可见文字一闪而过。 文字侵蚀着法则,让荆棘枯萎。 自然伟力,与数百年的仪式混为一体。任何人见到这一幕,都会心生茫然。 巨眸转动。 棘刺暴长,碾碎了寒冰!它们闪着冷光,将扑来的鬼影钉死在浪尖。 荆棘蔓延到远方,直与这一场风暴抗争。 船舱内,迟邪面无表情地眺望。 强光和闪电,轮番点亮他的瞳孔,但最后是荆棘生长时、那飘带般的一缕猩红,在他眼中蔓延不去。 于是,【审判】撕碎了一切。 破冰船一往无前。 金小姐也回归战斗,红线缝合残骸,傀儡护送着众人。 就这样继续向前,船头碾碎冰与尸骸。 直到风暴尽头,一个庞然巨物自雾气中浮现。 “……那是什么?”副手喃喃,“怎么那么大?” 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到它比冰山高大,比最先进的舰船还要宏伟。 船再往前开,金小姐眯着眼睛,借着闪电划破天际的光,看到了一瞬它的轮廓—— 嶙峋,庞大,高耸。 说不清它是一艘古怪的巨船,还是一座飘浮的岛屿,压在冰海之上。风暴与雷电以它为中心,翻搅世界。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这该是梁颂言寻找的老巢。 ——“殿堂”。 它真的存在。 荆棘破开阻碍,让破冰船缓慢接近了。 众人简短商议,迟邪点了状态好的作战人员,准备登陆,其余人留守船上。 无人多言,应下命令后就开始默默准备。 金小姐简单检查了装备,赶往指挥室汇合。 迟邪大步流星,走在最前,突然听背后传来一声:“长官。” 他回头。 林寂望着他,讷讷开口:“我想一起去。” 迟邪扫过他泛红的眼底:“你需要休息。留在船上,保护其他人。” 林寂上前几步,语气都被逼快了:“您、您不也需要休息吗?”他坚定地与迟邪对视,“长官,我才成为执行者没多久,但已经错过很多次与您并肩作战的机会了。这一次,我不想错过。” 迟邪与他对视数秒,点头:“跟上。” 推开甲板门,风雨夹杂冰雹劈头盖脸地砸。 一圈淡金色的法则呈圆形笼罩众人,抵御狂风。 法则【净尘】。 随后一道光桥凭空出现,连接了船头与殿堂的底部。他们向前走,终于踏足殿堂的一角。 脚下是纯黑的建筑材料。 像流淌黝黑色泽的某种石头,表面下,同样写着诡异的文字,密密麻麻遍布所有地方—— 正是这些仪式,为殿堂唤来风暴,也令它隐去一切气息,浮于海上,数百年无人知晓。 有的地方有造型怪异、类似台阶的突起,有的地方毫无落脚点。 法则的光依次亮起,为众人铺平前路。 他们沉默前进,朝向殿堂的最高处。周围没有人影,但有无数道黏稠的、审度的恶意,落在了身上。 殿堂察觉到了这群不速之客。 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天地。 鬼使神差一般,金小姐驻足,望向高处。 惨白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然而在那殿堂高处、在一截断崖般锋利的高台边沿,她似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在风暴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羽毛。 一闪而过,犹如幻觉。 金小姐猝然回头,看向迟邪—— 雨水顺着那人的面庞流下。 迟邪直勾勾盯着最高处,目如融金。 “走。”他沉声道,“……该算一笔旧账了。” 第127章 殿堂 第127章 殿堂 殿堂底部,随处可见骸骨。 人类、异常、剩余的仪式材料……它们层层叠叠,堆积在纯黑的石壁下。 金小姐勾动手指,红线把它们连在一起,拼出数只诡异的傀儡。它们被牵引着,成群在悬崖峭壁上攀行。 一只傀儡突然伸出利爪,刺向纯黑石壁的裂隙中! 利爪被斩断了。 它的身躯裂开两截,从高空坠落,一半砸得粉碎,一半落入怒海。 金小姐“啧”了一声,只见那裂隙出现了两道身影!黑袍猎猎,他们伸出盖满鳞片的双手—— 扭曲的法则刚开始跃动,就永远停了。 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他们的颈椎! “继续向上。”迟邪沉声道。 殿堂大得难以想象,仰头望去,嶙峋的轮廓探向天际,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越往上方走,现身的飞升者就越多。 金小姐的傀儡成群结队地投入战场,林寂的刀光在雾中闪烁如灯塔。而【审判】如影随形,摧枯拉朽。 众人未被阻拦,很快到了殿堂的中部。 这里的骸骨数量骤减。取而代之的,是古文字。 纹路深刻在石壁上,有些像刀刻的,有些像利爪磨出的。林寂蹲下身,细细摸过文字,低声道:“这里举行过很多场仪式。有的文字,最近才刻下。他们……肯定会用仪式来抵抗。” 话音未落,文字亮了! 整个中部石壁上,数以万计的文字如同被一把火点燃了,那光污秽不堪,烧得空气都扭曲。 “咔嚓——” 一只手,从石壁中伸了出来。 然后是无数只手臂,苍白色,从目所能及的每一处爆出,有的抓向众人,有的狂乱挥舞,在半空以血写出文字。文字扭曲着化作无数法则,倾泻而下! 金小姐目光一凛,傀儡挡在众人的上方。但脚下大地颤动,全新的文字轮番亮起! 这种级别的仪式,还有第二个! 强光吞没了众人。 再一晃眼,金小姐重重跌在地上。她反应极快,侧身翻滚—— 她的右手臂横空飞了出去! 不远处,黑袍人手持古怪的弯刀,上头正滴落她殷红的血。 红线掠过空中,缠住断臂,瞬间拉回伤处。线条穿过皮肉,那只手不到两秒内又活动如初了。 “真疼……”金小姐活动了一下手指,嘀咕,“疤不知道啥时候能消呀。” 弯刀在那人手中转了一圈,要再度斩落。 密密麻麻的杂音从八方传来。无数被缝成怪异形状的尸块,被红线牵引到半空,暴雨一般砸下! 它们落地时粉身碎骨,把苍白手臂砸得血肉横飞。而更多扑到黑袍人身上,白骨构成的尖锐节肢刺穿了他! 血液飞溅,对方晃了晃,倒下了。 仪式仍在继续,更多苍白手臂、更多飞升者出现了。 “唰啦——” 雪白刀光闪过,那些手臂齐齐断裂。林寂几步踏着石壁,矫健来到她身边,横持双刀。 金小姐的压力骤减。她趁此间隙回头,只见他们两人身处殿堂的高处—— 刚刚那个仪式把队伍打散了。 放眼望去,同伴的法则在不同方位的石壁上闪过。极远处有一团火焰爆开,映得天地色变,黑石飞溅,然而整个殿堂坚固如山,冰海上的狂风一吹,那爆炸连声音都不剩下了。 而在更远方…… 空中有一把巨斧。 巨斧通体由寒冰构成,凌空有如山岳,悍然砍下! “小心!”金小姐高呼。 此前纹丝不动的殿堂猛然颤动!隔了那么远,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崩裂了。与飞升者战斗的林寂脚下一空,他反手一刀插.入石壁,而红线及时缠住他腰身,把他带回了坚实的地面。 那几个飞升者摔向下方的海。 远处的巨斧还在一次次落下。 法则【末日】。 来自名为“神官”的飞升者。 多年之前白庭踏足冰海,杀死了掌控【神谕】与【命运编织】的飞升者,却没能找到【末日】。 直到今日。 巨斧携着无数彗星般的火焰砸落,砸穿了纯黑石壁,竟是令空气和石头也燃烧! 它也斩断数不尽的荆棘,以彗星烧尽它们。就在它又一次高高扬起时,空中的荆棘之眼转动,冷冰冰注视着它—— 万千猩红降下,缠住了斧身! 巨斧活物一般挣扎,与荆棘搏杀。 一时之间海水都被火光与猩红色泽染透。 金小姐收回了目光,心知那个层级的战斗,她难以插手。 但…… 更多傀儡爬了出来,护在林寂左右,与他一起杀敌。金小姐打量周围,认出来这一片正是裴月明刚才现身之处! 那人应该还没走远。 她心念一动,多只傀儡攀上石壁,四面八方搜寻。 足足数分钟过去,傀儡没看到那人,倒是揪出了几个潜伏的飞升者,正要离开时,却又停下了脚步—— 它们感知到了新的尸体。 就在附近。 三个傀儡挤压身躯,顺着石缝挤过去,果然找到了一处密室。 密室刻满古文字,地上倒着五个飞升者。他们的血还在汩汩冒出。 是【借影】! 傀儡伏地,手脚并用地爬向密室外的通道,绕过几个错综的弯道,果然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月明回头。 脚下阴影沸腾,转瞬吞没了傀儡。 金小姐早有准备,厉声喊道:“林寂!这边!” 几只傀儡趴上外围的石壁,精确指出了密室方位。林寂深呼吸一口气,手起刀落,切开了数米的黑石! 碎石尚未落地,第二刀已至。他接连斩出刀光,硬生生把二十余米的石壁凿开。 然后刀光落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黑暗散去一点,两人看见裴月明平静的面庞。 他身边飘着文字—— 某种仪式正在被书写! 金小姐:“……” 她抿紧了嘴唇,来不及说一个字,成群傀儡已扑出。林寂握紧刀把,脚下发力,踏碎了层层黑石,悍然跃向那道身影! 黑暗中,影蛇无声吐信。 它身形暴涨,在石壁上碾过傀儡——那些碎块倒飞至半空,扑向林寂。 林寂挥刀斩开,但下一秒两道雷光从身后袭来,他被迫扭身应对。等他掷出手中长刀,钉穿那个飞升者的咽喉,裴月明已不见了踪影。 金小姐低声骂了一句,又喊:“找到他!别让他完成仪式!” 这殿堂充斥密室与暗道,敌人无穷无尽。飞升者蜂拥而至,与四周探出的苍白手臂,一同拦住他们的步伐。 两人都是白庭的佼佼者,冷静而果决,相互配合着清理了前路。 但,他们怎么也追不上裴月明。 傀儡跟得再紧,刀光斩得再快,影子总是恰到好处地拦住法则,他们始终追不上那道身影。 就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宛如天堑! 汗水打湿了金小姐衣衫。她手指一勾,红线不顾保护自身,尽数涌了出去! 她周身空了一大片,敌人法则一闪,将她拦腰斩断! 残破的身躯从高处落下,血在风中狂舞。可红线没有停,一时之间,整片纯黑石壁上都是鲜红色。 红线贯穿了身躯。 血,从飞升者的口鼻中涌出。红线操控死去的他们,涌向每一处秘道,与遇见的每一个敌人厮杀。局势骤然扭转。 “砰!” 金小姐的身躯,狠狠砸在了下方平台。 远处的【末日】落下,殿堂再次颤动,碎石自高处砸向她! 预想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影蛇游过石壁,无声吞没了碎石。 仅剩的几根红线,逐渐缝合断裂的腰部。 等它们织好了最后一针,金小姐忍着剧痛,慢慢坐起身。 她仍看不到裴月明,唯有不远处的影鸦停在碎石上,歪头看她。 见她腰间的红线缝上了,影鸦拍拍翅膀要离开—— “……”金小姐无声地笑了笑,“明知道我不会死,还来做什么?” 影鸦没有回应,黑暗翻涌,要包裹住它。 金小姐望着它,轻声说:“你耽误的这一点时间,已经够了。” 远方,漫天生长的荆棘狠狠绞住巨斧! 千万条荆棘同时发力,斧身发出可怖的爆鸣,音浪席卷海面,掀起层层巨浪! 连殿堂都在这一击中微微摇晃,巨斧崩溃的刹那,高空未落下的彗星也被贯穿。一道渺小的身影从碎裂的斧影中暴露,仓皇抬手,试图阻拦什么—— 【审判】降临。 一团血雾炸开。 神官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荆棘之眼转动,目光死死落在影鸦上!无数傀儡早已趴在石壁上,都缠着红线,把【牵线傀儡】送向远方。于是红线精确缠上了一人,带着他裹挟着惊风来到这殿堂高处! 迟邪重重落地。 血荆棘瞬间刺穿了周遭敌人,掀翻了每一处遮蔽物。 它们不断蔓延,直到碰到那些诡谲的文字,毁掉正在书写的仪式。 不断蔓延,直到触及那一道白色的身影—— 漫天烟尘逐渐消散。 裴月明就站在那高处,与他遥遥对立。 冰海汹涌,整个漆黑殿堂立在风暴正中。 四处都是火光与爆鸣,又被风猛地刮散了,落不到他们的耳中。 下一瞬影子动了,淹没荆棘。 “裴月明!”迟邪吼道,“我见了贺长风!” 烈风吹着。 黑发年轻人一言不发。 “他的伤很危险,再偏个半厘米就会死!” 血荆棘沉没于黑暗。 裴月明神色漠然,转了身。 身后的风中,依然传来那熟悉而坚定的嗓音。 “……但是,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裴月明脚步骤然一顿。 “我一直相信你。”迟邪望着他,眼眸很亮,“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第128章 燃星 第128章 燃星 风声猎猎。 那犹豫几乎不可察觉,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在他下方,隔着数十米的嶙峋黑石,红线猛缠住迟邪,拽着他攀升! 还未上升几米,影鸦无声展翅,红线齐齐断裂。更多线条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黑暗一一吞噬。 金小姐脸色苍白,指尖颤动。她体力到了极限,只能在下方织出红网,准备接住迟邪。 迟邪在下坠。 狂风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迟邪忽而笑了一下。 下一秒,血荆棘破空而出。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那布满恐怖尖刺的荆棘! 棘刺瞬间扎穿了他的掌心和手臂!鲜血如注,顺着藤蔓流下,被风一扯就散成了雾。 荆棘收紧,刺在掌中搅动,将他猛然拉向更高处。 浓烈的血腥气随风卷上高台,裴月明的手指颤了一下。 影子想斩断荆棘,可硬生生停住了—— “你斩断一根,我就再抓下一根!”迟邪厉声嘶吼。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荆棘缠上了自己的小臂。这一勒之下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他借力再次向上跃升! 血滴落在风暴中,落在影子里,落在裴月明刚刚走过的石面上。 影子僵在半空。 渡鸦无措地盘旋。 荆棘再度刺入石壁,迟邪重重翻上了高台。 裴月明下意识要后退,影子在两人之间沸腾,构成高墙,又被荆棘撕碎。 迟邪连气都没喘匀,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大步跨上前,一把将那个浑身僵硬的人死死勒进了怀里! 风暴仍在咆哮,冰海仍在怒号。 荆棘消散,渡鸦轻轻收敛了翅膀,落在高台边缘。 血顺着裴月明的后背往下淌。 他的手动了动。 最后颤抖着抬起,回抱住迟邪。 风声猛地变了一刹。几道黑袍的身影出现于身后,法则落向他们! 荆棘拔地而起,贯彻他们的咽喉。 而影子从脚下涌起,吞没了探出的苍白手臂。 裴月明慢慢从迟邪怀中退开半步,偏过头。 这个角度,他的表情看不清晰。 “……跟我走。”他沙哑说。 影子在前方开路,撕开石壁上新生的文字。荆棘在身后展开,把涌上来的飞升者钉在石壁上。每一次渡鸦盘旋,荆棘都刚好补上缺口。每一次荆棘的停顿,影子都扫清侧翼。 像配合过无数次。 飞升者的尸体坠入冰海,落水声杳不可闻。 高台的尽头是一道隐秘的石门。 影子推开了它,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角落里散落着空了的仪式容器。 高空的【审判】并未停下,压制着整片战场。执行者在这庇护下不断往高处攀升。 而石门合上,隔绝了风声。 影狼叼来绷带。两人倚墙而坐,裴月明沉默地替迟邪包扎。天寒地冻,等迟邪重新披上外套,手臂皮肤冷得跟冰一样。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把迟邪那条伤臂轻轻拢了进去。 然后他把迟邪冻得发僵的手背和手指,合在自己掌心里。 迟邪愣了一瞬。 裴月明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迟邪说,“你把外套拉上。” 裴月明没答话,绕开伤处,把迟邪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了按,压得更紧了一些。 他开口:“我以为,贺长风能拖你更久。” “原本可以的。”迟邪回答,“他念在旧情,只说让我去冰海,其他死活不肯再多讲一个字。” “然后呢?”裴月明问。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都不对劲,就直接把他绷带和纱布扯了下来。”迟邪笑了下,“因为这个,我差点被护士赶出病房。” 当时老人躺在病床上,任由迟邪如何追问,都再也不开口。 迟邪最后点头:“好,我会去冰海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站定。 “迟邪?”贺长风问。 迟邪突然转身,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上手就扯贺长风的病号服! 贺长风:?!! 他也顾不上伤,抓住自己的病号服:“你疯了?!” “我要看伤口!”迟邪使劲拽着他领口,纽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贺长风死不松手,奈何身体虚弱,迟邪又实在太执着,不过三四秒的僵持后,整件病号服都被扯开了! 仪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两个护士飞奔而来,见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都是目瞪口呆! 血荆棘没触碰皮肤,但精确地划开了纱布。那段纱布软绵绵垂下,暴露出胸口的伤。 迟邪一眼扫过:绝没有报告上的那么严重。 偏离了要害,更关键的是…… 他怔在了原地。 “还不来帮忙!”贺长风咬紧了牙关。 那俩护士才反应过来,和守在门外的调查员,一起七手八脚地拉开迟邪。 迟邪毫不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拽离床边。 刚才伤口边缘的形状还在眼前。其他人难以辨认,但他清楚,那种锋利的、锐器状的伤口,是【莲】留下的。 ——贺长风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护士已开始为贺长风重新包扎,期间不时警觉地盯着迟邪。 调查员打量那两人,茫然问:“会长,这什么情况?” 贺长风沉默。 等绷带缠上,他低声道:“你们都出去。” 人走了。病房只剩他和迟邪。 迟邪把椅子拉回原处,坐回床边。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究竟是怎么回事?” 短暂死寂后,贺长风说:“裴月明和辉主都在冰海。” “刚才你说过了。”迟邪讲。 “这一点,是裴月明告诉我的。” 迟邪愣了愣。 “我还是那句话,”贺长风轻叹一口气,“想要答案,就去冰海。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顿了下:“迟邪,一路顺风。” …… 此时此刻。 殿堂密室中,迟邪和裴月明并肩而坐。 “能告诉我了么?”迟邪笑了下,“我要的答案。” 裴月明没立刻回答,依旧裹着迟邪的右臂,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暖他的每根手指。 迟邪不催促,默默等着。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两分钟,裴月明才低哑开口:“我和贺长风达成了交易——他假装被我重创,而我叛逃,与飞升者为伍。” 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迟邪的指腹,继续讲:“他同意交易的理由有二。首先是针对你的仪式。写出它的时候,我从未想过,除我以外还有人能读懂,更没想到时隔多年,辉主将它传授给了其他飞升者。”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它让你有所顾忌、无法战斗……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我告诉贺长风,你是必要的战力。而他相信你的实力与为人,同意我的观点。” “我看到了,”迟邪说,“看到了那些被你杀掉的飞升者。”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真能把他们杀尽。” 石门之外又是一阵颤动,万千荆棘降下,刺穿了飞升者。而执行者的法则轮番亮起,光芒一闪而过,照耀漆黑的海。 裴月明依旧摩挲着迟邪的手指。 迟邪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第二个理由,我的身份会牵连到你。”裴月明说,“但如果在暴露之前,由你亲口把真相告知于众,情况会好一些。” 他揉揉眉骨:“哪怕只是一点,都聊胜于无。” 迟邪缓缓开口:“即使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我说过,”裴月明无声笑了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他低下头,继续讲下去:“说回辉主,他……” 话音戛然而止。 迟邪的伤臂往他身后一绕,精确箍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摁住他的手:“等等,你的伤——” 迟邪猛然发力。裴月明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怀抱中。 刚缠上的绷带,渗出殷红。 迟邪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昂起头,吻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一个吻。 又凶又急,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像要把刚才的每个字都堵回去。 裴月明闷哼一声,却被更用力地压着脖颈,透明的津液顺着唇角留下。等他快喘不过气,迟邪才稍稍退开,嘴唇碾过他的唇角,擦过他苍白的脸颊,贴在耳边。 最后,迟邪低叹一声,深深埋进了他的肩窝。 呼吸声逐渐平息。 裴月明伸手,轻轻摸了摸迟邪的黑发:“对不起。” “……不是这个。”迟邪沙哑说。 裴月明的手停住了。他倾身,在迟邪额前落下一吻,认真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迟邪,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迟邪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抬头,侧过脸,吻了吻裴月明颈侧。 密室内,裴月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告诉你一切。” “迟邪,你大概有所察觉了,‘光’的法则是很重要的一环。” “嗯。”迟邪闷声回答,“从残日,再到裴家的事。” “是的。”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需要‘光’,非常强烈的光,就像……【审判】燃烧时那么明亮的光。” 迟邪安静听着。 “但我不可能,把你当作代价。辉主的法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我需要他的光,他也需要我的能力。可以说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人选。” “你们想做什么?”迟邪低声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残日、柳月和燃星,并非祂们的本名。”裴月明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在祂们三者之上,在这一切的尽头,是一个名为【知识】的存在。”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迟邪心中升起。他揽住裴月明的手收紧。 裴月明顿了顿:“很难解释【知识】到底是什么。祂既是异常,也是法则,也是一切仪式文字的聚合体。祂以‘星月日’为名,冠冕了三个生灵。” “三者得到了近乎无穷的寿命,而【知识】以祂们为根基,也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这一切已经持续不知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对【知识】造成威胁。” “……直到你出现了。”迟邪说。 “嗯。”裴月明说,“直到我出现了。” “残日为了子嗣贪恋永生,不容许任何人威胁【知识】。又或者说,理论上来讲,‘星月日’三者都该视我为敌。” 裴月明无声笑了笑:“只是,哪怕是【知识】也无法掌控一切。” 迟邪沉默片刻,问:“那我呢?我在这里头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能让你瞒我到现在?” 裴月明还是温柔摸着迟邪的黑发,顺着往下,抚过温暖的后颈。 他近乎贪婪地感受体温,耳语道:“我曾经说过,异常生物就是有法则的生灵。我们,就是人类中的‘异常’。” “残日是野兽,柳月是树木,而燃星——” 裴月明的手颤抖着。 人类。 迟邪的瞳孔放大了。 几秒过后,他才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残日的怒吼犹在耳边。柳月半透明的面容仍在眼前。 【为什么是你?】祂们说。 如同见到旧识。 残日是愤怒的,质问他为何不与自己并肩作战,在皓城将他拖入长梦;柳月是痛苦的,见他与故人一同现身,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被分食殆尽的那一夜。 “所以啊,迟邪,”裴月明在他耳边说,“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重创了你,让你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重逢了……” 他的声音颤抖,手指摸过迟邪微凉的耳廓。 “我却要你燃烧记忆去换取‘光’,却要毁掉你的长生。” “我知道你喜欢我,很早就知道了。也明白只要我开口,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这些——这些,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迟邪,你本来,该是这世界上最想杀死我的人啊。” 迟邪怔怔地看着面前人。 那么悲伤的神情,近乎垂泪。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最开始。”裴月明轻声回答。 迟邪手上一颤。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很轻,“我就知道了。” 那个夜晚。 那个迟邪从未忘记的夜晚。 家乡遭袭,他随众人跋涉,以求夜狩的庇护。 华丽衣衫的夜狩走过,背后绣出的金眸华丽,但无法向任何人投下目光。 年少的他扬起脸,口出狂言,发誓要杀尽一切异常。 于是,那道白衣的身影为他驻足。 裴月明垂眸看他,眼神如此悲悯。 此后无数个日夜,迟邪都在想,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后来他逐渐明白了一些。 明白了,并非所有异常都是敌人。 明白了,正如新的法则不断诞生,新的异常也无穷无尽,绝不能根除。裴月明知道他许下的誓言不会成真。 可即便如此,他和裴月明都那么年轻。 那目光对于他们来讲,依然太沉重,重到迟邪每每在梦中想起,都觉得难以承受。 直至三百年后的今日,迟邪才明白,也就是在那一瞥中…… 裴月明看到那个少年周身,跃动的文字。 它们静悄悄地烧。 烧出星辰的光,写就永生。 这条路漫长而孤单,少年注定要独行,直至时间的尽头。 于是,心生悲悯—— 他悲哀于那不可实现的誓言。 他怜悯他的长生。 第129章 穹顶之上 第129章 穹顶之上 密室内死寂了很久。 风声从石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偶尔夹杂岩壁崩裂的脆响。 “……为什么是我?”迟邪低声开口,“为什么【知识】要选中我?” “因为你的天赋。”裴月明回答,“不单是最强的星相法则,还有你抵抗时间的天赋。” “抵抗时间?” “活了三百年还能怀抱热情、不觉疲惫……迟邪,你的天赋胜过这世上所有人。唯独对你来说,长生才是祝福。你是最完美的人选,生来就是。” 迟邪沉默几秒。 他想起梁颂言的疲惫,想起自己数次听见手下抱怨,说这日子越过越漫长无趣。 人来人往,唯有他从未改变,与时间和解。 他缓缓问:“这些事情,贺长风也知道?” 裴月明:“嗯。我假意叛逃的那一天,告诉了他。” “他愿意相信你?” “所以他才提出和我交手。”裴月明还是慢慢抚着迟邪的脖颈,“你也看得出,我们那一战动了真格。一方面是必须瞒过所有人,另一方面是,贺长风不信任我——他说‘如果你输了,我真的会杀死你’。” 迟邪微微皱眉。 裴月明继续讲:“如果连他都赢不了,还谈什么杀死辉主和【知识】?他必须确保,我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完成一切。” 迟邪的脉搏,在他指尖跳跃,他细细感受那搏动。 “我要是输了,他杀死我,就当是解决了当年的那个叛徒。”裴月明笑了笑,“不过我赢了,也没对他下杀手。他按照约定重创了自己,帮我完成计划。我只是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发现得太快了。” “那千灯山谷那次呢?”迟邪问,“你和他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飞升者掌握了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但残日必须死,而你是唯一能和我联手杀死祂的人,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裴月明顿了顿:“当然,我没给他任何证明。是他在权衡下,主动选择了相信你的提案。” “你和他讲了这些,”迟邪缓声道,“他肯定知道你的身份了。” “是啊。”裴月明还是笑着,“但就像我说的,没有任何证明。” 当时那老人长久伫立,目光如刀,审度着他——【莲】在身旁绽开,花瓣闪着冷光。 但城市刚刚遇袭,残日威胁不散,裴月明挽救了皓城。 热茶已冷,他最终收回目光,任由裴月明离去。 良久后,迟邪点头:“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略微退开一点,认认真真看着裴月明:“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再把我推开,和辉主混在一起?” 裴月明不答,只是讲:“你跟我来。” 他又倾身吻了吻迟邪的唇,然后起身。 密室的门重新打开,两人到了室外,面对混乱的冰海。 迟邪伸手,而裴月明微微昂起下巴,让他拉好自己外套的拉链。 空中【审判】转动,俯瞰殿堂——电闪雷鸣,碎石飞溅,石壁上的仪式文字流动似鲜血。执行者仍在交战。法则的光一明一灭,与风暴绞在一起。 风声猎猎,裴月明在身边说:“辉主就在殿堂最高处。他在等着你。” 迟邪挑眉:“那他不怎么好客啊。” 裴月明紧了紧外套领口,很轻地笑了下:“他当然知道,我不是真心与他合作,也知道你早晚会追来。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我死了,他就是‘光’的唯一人选了?” “嗯。再往上走,还有很多仪式等着你,包括会让你燃烧记忆的。” 空中,无数荆棘如标枪射下,贯穿敌人的身躯。 迟邪望向更高处的黑暗,突然问:“你能让我去到最高处吗?” 裴月明顿了下:“迟邪,不单是殿堂,这一整片冰海,他都花费了百年去布置仪式。这是针对你的陷阱。就连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解决。” “让我见到辉主就行。”迟邪却讲,“我解决他,你趁这个时间去解决仪式。” 他见裴月明皱眉,又笑说:“怎么?不相信我能赢?” “你赢了,就要燃烧记忆,去换取‘光’了。”裴月明的语速很慢,“我不想……” 迟邪看着他,看他抿紧的唇角,看他垂下去的眼睫。 “我活了那么久、有了那么多的记忆,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迟邪笑说,“要说最害怕什么,那就是我怕忘了你。” 裴月明还是微微抿唇。 “可是这三百年来,你的事,在我心里从没有模糊过,一天都没有。”迟邪认真望着他,“就算真的忘了,我们也能一起走下去、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一定会再次喜欢……不。” 他往前迈了半步。 “裴月明,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的。” 一片肃杀的世界中,琥珀色的眼睛如蜜蜡一般温柔。 “无论多少次,都是这样。”他说,“不要再丢下我了。” 喧嚣的风静了两秒。 裴月明轻声应道:“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轰隆——!”远处一声巨响,巨石崩塌,带着喷溅的血直直坠入海面! 殿堂在他们脚下猛烈震颤。 迟邪一把扶稳裴月明,而裴月明轻摁住他的手背,沉声说:”往上。我解决仪式。” “就等你这句话。”迟邪笑着颔首,眼底的温柔尚未褪尽,战意已重新燃起,“我们走!” 空中,【审判】降下! 千百根荆棘落向数百米外的石壁,炸出庞大烟尘。浓烟中一道身影冲出——无数苍白的手抓向他,他背生钢铁的双翼,长羽一扫,将它们齐根斩断。 几个飞升者追出来,忽然听到锐利的破风声。 抬头的那一瞬,血荆棘已贯穿身躯,把他们钉在半空。 那人终于摆脱了攻势,鹰隼般的目光,落向迟邪。 ——执行者高承英。 法则【铁翎】。 【审判】为他拦下身后的追击。钢铁之翼猛然扇动,他跨越战场,裹挟着烈风降落在迟邪面前:“首席。” “带我们上去。”迟邪说。 “是!” 气流在高承英的周身流转,每一根羽毛都在翕动,发出金属的碰撞声。一场小型龙卷风平地而起,围绕三人! 石壁上的文字,爆发出光芒。 周围数百米的苍白之手,倏地扭曲,血淋淋地从石头里挣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中,成千上万只手在几秒内堆在一起,化作惨白的、翻涌的巨物,海啸般扑向他们! 龙卷风犹豫了一瞬。高承英的钢翼稍稍偏转,准备先切开敌人。 但迟邪拍了拍他的肩:“继续。” 于是【铁翎】不再犹豫,双翼猛然一振,三人在强大的上升力中,如离弦之箭掠过层层叠叠的殿堂! 在他们身后,万手构成的怪物轰然追随,碾碎沿途的一切。 猩红自虚空中迸发,狠狠绞入怪物体内,一阵可怖的骨肉炸裂声。 而更高处,数道身影出现。 黑袍下是扭曲的面孔。飞升者竟是直接断腕,黏稠的黑血喷出,写就仪式! 文字亮起之时,整个殿堂震颤,千万道刻在石壁上的古老纹路同时共鸣。光芒暴涨,数道仪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浮现于上空。 毁灭的力量,酝酿其中。 这是不可避免的杀阵! 下一瞬,影子动了。 它比风更快,夺过空中飞溅的血,几笔凌厉血痕凌空划过,仪式黯然失色! 飞升者陡然色变。他们再断一腕,黑血狂涌,拼命补写。可任凭他们如何努力,文字刚现形就被抹去—— 裴月明把这些文字带来世间。 如今,他不允许它们存在。 飞升者惊惧地睁大眼,而影子漫了上来,吞没他们。 与此同时,荆棘挣开怪物的肉,体,尖刺把一切撕作翻滚的血雾。 【铁翎】扇动狂风,带他们扶摇向上。 一直向上。 越过嶙峋怪石,越过污秽的风,在荆棘之眸的凝视中,一直向上。 直到这冰海的最巅峰。 “砰!” 迟邪的战术靴沉重踏地。 他回身,稳稳接住裴月明,对高承英说:“去接应其他人。” 对方点头,钢翼一展,如一道流星重归混乱的战场。 而在两人面前,门扉高耸,表面漆黑得能吞没光线,连闪电的惨白都无法留下倒影。它沉默矗立,于电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影子推开门扉。 门后是纯黑的长廊,脚步落下,没有半点声音。 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很远,直到穿过一道高耸的诡异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神殿祭坛般的空间偌大。 穹顶极高,墙壁最尽头没有任何遮挡,唯有一道近百米宽的断崖,断崖外,万丈高空与翻涌的冰海,尽收眼底。 但狂风灌不进来。黑色墙壁上,有数以万计的细小文字扭动,像蚁群在游走。它们死死拦住了风与外人的视野。 而就在神殿最高处、在那断崖边缘,架着一个孤零零的画架。 寻常的木制结构,寻常的画纸与颜料。 白纸上,画着裴月明的面孔。 迟邪死死皱眉。 目光所及之处,画架周围的墙体,贴满了画像。 垂眸的侧脸、白衣的身影、墨黑般的眸子。 姿态不一,神情不一,来自不同年代。全都是裴月明。最新的一幅肖像还没干透——裴月明垂着眼,微微笑着。 难以想象绘画者用了多久,面对冰海与狂风,年复一年狂热地落下画笔。 “你们终于来了。” 一道轻快的叹息声,从神殿尽头传来。 灿金色的斗篷显眼。 辉主坐在断崖处,背对着他们,正晃荡着双腿俯视战场。 他笑说:“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场烟花。” 话音落下,远处亮了起来。狂风终于透过了文字的屏障,灌进神殿。千百张画像在风中翻卷,沙沙声中,画上的裴月明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他本人。 光从冰海的尽头亮起,刺透了风暴,将万米海域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也涌进了神殿,淹没了断崖,也淹没了画像。 仪式。 数不尽的仪式,照彻冰海。 辉主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光。 第130章 裴家的凶手 第130章 裴家的凶手 辉主起身,回了头。 光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望向两人:“裴照,很遗憾的是,我依旧想成为你的唯一。” 他拖长语调,越发愉快:“而且……你会怎么选呢?是并肩战斗,还是——” 话音未落,人影浮现。 它们高大、巍峨,从风暴尽头现身,密密麻麻矗立在冰海的尽头。 吞噬舰船的惊涛,只能没过它们的小腿。没有五官的头颅低垂,它们骨瘦如柴,身披黑云。 ——古文字,一笔一画,凭空浮现于身前。 光芒霎时大盛,掀起百米的巨浪、裹挟碎裂的冰山,狠狠拍向殿堂! 几道执行者的身影被惊涛吞没!【心斩】雪亮的刀光划开狂潮,林寂斩浪而出,然而下一秒,人影汇聚出新的仪式。 空气波动了一下。 无形之刃掠过千米的海,绞灭刀光。林寂的身上爆出血花,直直坠入了浪中! 迟邪的瞳孔一缩。 【审判】贯穿了数道人形,它们化作飞灰,被狂风一卷就散了。 可人影无穷无尽。荆棘的覆盖范围堪称法则之最,即便如此,还是相隔甚远。 下一轮仪式的光,再度在人形身前凝聚。 这一回,瞄准了殿堂上激战的执行者,也瞄准了在远处待命的破冰船。 辉主笑了起来:“做出选择吧裴照。留下,还是去阻止仪式,让他单打独斗?” “别管他。快去。”迟邪对裴月明沉声道,荆棘在脚下蔓延。 裴月明略一点头,走向悬崖边缘,与辉主擦肩而过,像是他完全不存在。 从头到尾,辉主含笑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直到裴月明走到悬崖最尽头。 “还有一个秘密,”辉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于裴家凶手的秘密,你一直不知道。” 裴月明脚步一停。 “【知识】很快就会挑出下一个残日。”辉主笑了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星、月、日缺一不可,都是祂的棋子。死了,就要尽快找到下个合适的。” 他缓缓踱步:“你肯定也想过,上一任燃星究竟去哪里了,又因为什么而死。” 明灭不定的光中,迟邪死死皱眉。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辉主眨了眨眼,“他是被你杀死的。” 迟邪呼吸几乎停滞! 这一瞬电光划破黑云,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如同鬼怪。 “那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找灭门裴家的凶手,对吧?”辉主站定,与裴月明一起面向远方的海,“我想这个目的,一直是你如此拼命向前的理由。”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凶手早就死了呢?” 裴月明面无表情。 风里的雨水,打湿他的黑发,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侧。 “你在那一晚才觉醒了法则——即便是你,也无法全然掌控影子。想想看会发生什么?” “无与伦比的力量,悲痛的孩童,和负伤的凶手……” 辉主再次笑了,那张俊美的脸满是真切的怜悯。 “你追寻那么多年的凶手,根本不存在。他早就在那一晚,死在你的手上了!” 远处黑云翻滚。 那些光,那些仪式的光,落在裴月明无神的眼中。 惨白好似那夜,孩子在血泊里抬头,看见的月光。 也曾数次想过,要是自己早些拥有法则,事情肯定有所不同。 但没有如果。日后再如何力量滔天,也无法改变过去。 幸运未曾眷顾他。正如他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并非意外,只是因为他亲手终结了那个长夜。 时隔数百年,真相忽然在狂风中降临,说时隔已久,你一直追逐的不过是幻影。 “所以,上一任的燃星,就这样因为你死了。”辉主轻声道,“【知识】被迫寻找下一个人选,直到几年过后,祂发现了一个孩子。” 他拨了拨凌乱黑发,往回看,看到那双燃烧般的琥珀色眸子。 “所以呀,迟邪才成为了燃星,才有了这三百年的等待。” “裴照,这一切故事,都是因你而起的啊。” 风灌满神殿。 画像在墙上翻卷,沙沙声如低语。 裴月明站在悬崖边缘,身形单薄得像要被狂风吹走。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 他稍稍侧头,朝向迟邪的方向,那张冷白的脸依然平静:“迟邪,看来我的仇人已经死了。让这个人下去陪他吧。” “当然。”迟邪笑着应道,眼底战意沸腾,“你快去吧!别回头!” 裴月明纵身一跃,黑蛇身形暴涨,托着他朝向无数仪式! 迟邪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掠过冰海与巨浪,朝向山岳般高耸的人形。 然后他收回目光。 “现在,”他说,“你只剩我了。” “求之不得。”辉主周身闪烁着灿金色的光点,犹如群星,“花了那么多年布置仪式,可不是为了杀那个姓梁的执行者。” 他黑色的眸子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被挑中成为了燃星?事到如今你连仪式都看不懂,难道我的天赋胜不过你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点随他而动,拖曳出淡金色的尾痕。 “从头到尾我要的,不过是在裴照面前,证明我是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 “只有你我二人……这样对决,才算公平!” 话音未落,灿金光点漫天飞舞,吞没了视野! 光。 浓烈到了极致的光,就连【审判】的巨眸也为之一滞。 迟邪感受到了风。 在这半秒内,荆棘猛然在上空交织! 它们挡住了从天穹坠落的黑云,根根崩断,才堪堪消解那可怖的伟力,令那呼啸的云霭散去。 法则【不动天】。 仅靠风声,迟邪电光石火间判断出了法则。 但那些金色光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则。 辉主的法则究竟是什么? 阴冷感蹿上脊背。 这种感觉,是【死亡】! 一串火星在迟邪眼前爆出,只见辉主脸上突起青筋,手持一柄灰色巨镰,悍然斩断层层荆棘! 若非荆棘及时绞散了灰雾、缠住镰刃,这一下足以割下他的头颅。 迟邪面色不改,心想技巧不如严镇川,但力量胜过太多。 “反应挺快嘛。”辉主轻飘飘就跳开了数米,歪了歪头,“你能每次都判断成功么?” 灰雾一涌,钢铁花瓣在雾中绽开。 法则【莲】! 数不尽的强大法则轮番登场。辉主时而手持双刀,斩落雪亮的弧光,时而在倾轧的苍穹之下被火焰簇拥,笑着一指,风压便切开了断崖! 碎石飞溅,这神庙在激战中分崩离析。 荆棘被一次次绞断,被一次次烧作灰烬,可那巨眸仍高悬于天,凝视那道灿金色的身影—— 迟邪半步未退! 光影,脚下细微的颤动,破风声……哪怕只是空中弥漫的一丝气味,他永远能精确判断出,自己要应对的是何种法则。 “刺啦——” 荆棘贯穿了灿金色斗篷,鲜血爆出! 辉主的一条胳膊跌落在地,弹了弹,血写出了仪式文字。光芒一闪,那只断手出现在了迟邪身后,五指暴长如刀,直插后心! 荆棘狠狠绞碎了断手。 可那指尖只差毫厘,便能碰到他的身躯。 “可惜了。”辉主“啧”了一声。 风掠过他空荡荡的袖管,仪式光芒闪过,一阵可怖的血肉生长声中,新的右手长出。 “你就这点本事?”迟邪挑眉道,“全靠着东拼西凑的法则和仪式。” 辉主笑了起来:“那这个呢?” 他手上一翻,一本纯白之书落在了手中。 迟邪:“……” 那本书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叙事诗】。 辉主慢条斯理地翻过书页:“我喜欢收集法则——越熟悉的法则,我用得越好。所以我总是喜欢在暗处看着你们,还看了不少好戏呢。” 他摩挲过光滑的纸张。 “真要说起来,我还挺熟【叙事诗】的。当年那个姓梁的,和你在冰海分头行动后,我就一直默默跟着他。看他应敌看他战斗,看他死去。” 辉主偏了偏头:“不得不说,他最后一战还挺精彩,可惜,他到最后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锐利的音爆声。 荆棘贯通辉主的眼眶和喋喋不休的嘴,把他的头颅向上扯断!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被棘刺绞成血雾。 神殿残存的石面亮了。 蚁群般的文字挣脱黑石,掠过荆棘,浮在半空轻轻一闪。那血雾就倒流回脖颈,再度凝出辉主的笑脸。 “你看,”他笑说,“你不是裴照,永远没办法阻止我的仪式。” 远处,仪式的光刺破风暴,那些巨大的人形静默立于冰海,如亘古不变的雕像。 辉主背对强光,依旧是拿着白书,缓缓踱步:“你不了解我法则,正如你从不知道裴照真正的法则。” “顺便一说,我还有一个相当了解的法则——” 荆棘在他脚下蔓延。 但不是血色的,而是透着淡淡的金。它们不断汇聚,在他身后化作巨大的荆棘之眸! 那眸子直视迟邪,目光死寂而空洞。 法则【审判】。 而越来越多的法则在辉主周身涌动,刀光剑影,冰火交织……叫人眼花缭乱,怎么也数不清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种力量。 唯独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长河一般贯彻了所有法则,将它们串联。 狂风肆虐,神殿为之颤动。 金色长河绕着辉主,光芒擦亮了他的黑发和眼睛,直奔风云涌动的高空,连天穹都被映得明亮如焚! 法则【纯粹辉煌】。 第131章 【无明】 第131章 【无明】 灿金色的光铺满神殿。 钢铁之花无声绽放,灰白雾气从右侧涌来;头顶的苍穹倾轧而下,而辉主已出现在他面前,双刀划出雪亮的十字! 荆棘如一条条猩红的巨蟒,绞碎花瓣的同一瞬逼退刀锋,贯穿雾气的同一息刺向灰色巨镰。漫天黑云压顶,它们逆势而上,与云霭正面相撞。根根崩断,根根再生。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辉主的声音,在爆响中清晰传来,“迟邪,你什么都不懂,却还是敢站在他身边。” 淡金色的荆棘狂舞着,与迟邪身旁的猩红绞在一起。 辉主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看过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以我的天赋,都花了数百年才看懂所有仪式。” “而你呢?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文字,不知道他真正的法则,和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你能获得长生?” “为什么,是你让他停下了脚步?!” 最后一句话几近嘶吼。荆棘崩裂的脆响连成一片,不死不休,凶悍至极! 神殿开始崩塌。黑石从穹顶剥落,坠入万丈虚空。千张画像被风卷起,漫天飞舞,画上的裴月明在火光中翻卷,一张张被风撕碎,一张张被火焰吞没。 “哧——” 辉主头颅再次被斩断,在空中森森笑了。金色荆棘沾了他的血,骤然暴涨,贯穿迟邪的左肩! 殷红一瞬间染透外套。 迟邪面色不改。法则粉碎那根荆棘,数百条猩红把辉主的躯干绞为血雾! 污浊的血,再度复原出辉主。 他额前有冷汗,语调依旧轻快:“嘶,真疼呀。”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迟邪撕碎的法则残片,化为光点,倒流回他身上,如万川归海。 战场静了一刹。 风从断崖灌入。穹顶剥落的碎片悬浮半空,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我确实有太多东西不知道。”迟邪开口,“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毁双眸,也不知道三百年前的每一夜,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在光中亮得惊人。 “但我这个人嘛,一直挺自信的。真要我说自己哪里胜过你,我能讲个三天三夜。可惜你没有耐心,听不进去,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些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辉主冷冰冰地沉默着。 迟邪笑了笑,继续说:“曾经我和你一样,视他为遥不可及的目标。” “但他其实没那么遥远,会开心会难过,有喜欢和厌恶之物,有自己的一点心思。这些,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因为我一直想靠近的,从不是一个幻影,是真正的他。” “而他允许我站在他身边。” “从最开始,他就只选择了我一人。” 辉主站在画纸的灰烬中。 一张画纸的残页飘过,画上只余小半张面孔—— 那只墨黑如玉的眼眸,掠过他一眼,便飞远了。 它化作灰烬。 辉主额前暴起的青筋,缓缓鼓动。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伸手,抚过那本纯白之书。 书页哗啦啦地响,扭曲的光泽从中涌出。 “那就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还能走多远!” 下一秒,辉主微微睁大了眼。 另一种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光,盖过了他的辉煌金色。 在他面前,血荆棘安静燃烧。 血还在顺着迟邪的肩膀淌下。 他的眼中,映着那些燃烧的火。 “还得谢谢你,”他说,“让我学会了点燃这场火。” “……不怕记忆没了?”辉主死死盯着他。 “能送你下去,也值了。”迟邪还是笑着,眼中战意明亮而坦荡,“我可是答应过他的。” 他朝那片金色,踏前一步。 神殿化作猩红的海洋! …… 暗红色的火冲天而起。 隔了数千米阴沉的海,殿堂之巅在燃烧。 半空的影鸦望着火光,振翅高飞,长羽划开了惊涛! “咳咳咳!”一道狼狈的身影从浪中挣出——林寂身上带伤,手中双刀依然明亮,一转身就斩断了水流! 他见到裴月明,来不及多言,刀光与影子配合着把卷入冰海的另外两人救出。 高承英及时接应,【铁翎】一扫,带他们飞掠回殿堂之底。 几人浑身湿透,止不住打颤,伤口泡得发白。而在更远处,数不清的巨大人形面前,仪式光辉大盛,下一轮攻势即将降临! 影蛇昂首,裴月明要转身离开。林寂喊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 他脸色惨白,头发上的水凝成了冰渣,持刀的手还是那么稳。 旁边也有个执行者开口:“我也一起!” “不用。”裴月明说,“你们挡住仪式余波,保护好船,也别让任何一个飞升者接近迟邪。” “但是——” “我能解决。”裴月明只是讲。 蛇身的雾气飘散,托起他穿过海面,再度奔向山岳般的巨人! 穿过风暴,裴月明落脚在巨大的冰山之上。 不远处,巍峨黑影矗立。 没有五官,皮肤上挂满冰川。任凭风暴肆虐,它们一动不动,连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 而那照彻天地的强光,从它们摊开的手中亮起。 每一个巨人的掌心里,都托举着一个庞大无比的仪式。它们像一座座手捧着太阳的灯塔,以诡异而肃穆的姿态,将死光投向世间。 在它们面前,人类渺小如微尘。 一轮一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身上。 空中弥漫的文字,每一个都是他留下的。 当时心高气傲,总想探寻更多奥秘。 想找到觉醒法则的仪式,普通人亦有捍卫家乡的力量;想找到治愈百病的仪式,让鹿欢、让凌征、让所有人走到阳光下。 他想削弱【知识】,写下牵制星、月、日的仪式;他想哪怕自己死后,世人依旧有抗衡之力,于是写下诸多毁灭性的文字。 到头来,事与愿违,一错再错。 他留下的东西,铸就了辉主和飞升者,化作尖刀,刺向他最在乎的人。 影子在周身蔓延。冷风之中,渡鸦回头,看到漫天燃烧的血色荆棘。 迟邪到底天赋异禀,连这种失控般的力量,都能化为已有。 这一回,他会烧掉哪些珍贵的记忆? 渡鸦就这样望了几秒,然后扭头。似是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它轻轻蹭了蹭裴月明的肩窝。 在它面前,黑暗覆盖了冰山,覆盖了汹涌的冰海。 有什么与【借影】不同的力量,正在蔓延。它更冰冷幽深,锋利到令空气都开始颤抖。 裴月明微微垂首。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全力用出真正的法则了。 思绪回到童年。 那一天,鹿云徊和凌征都在。他们站在庭院里,面前是那个寡言的孩子。 “裴照,”鹿云徊语气温和,“再给我们看看,你的法则吧。” 孩子伸出手。 只是安静地伸出手,阳光骤然消退了。 一把黑雾逸散的剑,凭空出现于手中。 至深至暗,光是看见,便知它能一剑湮灭天光、斩落烈日。 鹿云徊的瞳孔一缩。 凌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这、这是什么法则?” 鹿云徊盯着那把剑:“裴照,它有何种能力?你可曾试过了?” “影子。”裴月明回答。 凌征和鹿云徊对视了一眼。 “都是操控影子,彼此也会有区别。”凌征努力让语气如常,“像我的【借影】就和它不同。它该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孩子抬起墨黑的眼,默默看着他们。 “不清楚也没关系,”鹿云徊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会慢慢弄明白。” “影子。”孩子重复道,“它能杀死有影子的东西。” 鹿云徊一愣:“哪种东西?” “所有。”他回答。 那黑剑握于手中。 剑身上的雾气无声流转,庭院里的一切影子——树的影子、石阶的影子、他们三人的影子……就连极远处高山的影子,都在同一瞬朝剑尖微微弯曲。 如同朝拜。 裴月明说:“有影子的一切,都会死在剑下。” 不单是锋利与强大,那是任何法则都不可违逆的绝对意志。 剑锋所向,万物皆亡。 是抹杀。 也是命运。 阳光都被冻结,四下死寂。 直到鹿云徊轻按住了孩子握剑的手腕:“……裴照,收起来吧。” 黑剑消散,阳光重新落回庭院。 鹿云徊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从今天起,绝不要再轻易拔出这把剑。” 孩子不言,似是不解。 鹿云徊说:“这世上从来没有,这种能无视一切规则的力量。它太霸道,暴露了绝没有好处。” 一旁的凌征抹去额前的冷汗,也是讲:“你身世特殊,更要学会藏拙。包括能看见法则文字一事,也是能瞒就瞒。” 孩子默默听着。 鹿云徊叹气:“话虽如此,只怕很难藏得住。” “学我的【借影】。”凌征说,“模仿它的全部。” 鹿云徊一顿:“能骗得过那么多人?” “裴照肯定可以做到。”凌征说,“就算有人起疑心,也会归结于他天赋出众,与旁人不同。” 他认真看着孩子:“把它当作底牌,别让你真正的敌人知道。” “我真正的敌人是谁?”孩子昂起脸问,眼睛漆黑又明亮。 鹿云徊轻抚过他的头发,掌心很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三百多年后,裴月明站在咆哮的冰海正中。 黑云盖在巨人身上,犹如一张张怪诞的裹尸布。 它们手捧光芒,手捧太阳。 影狼来到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他。裴月明伸手,和平日一样温柔捧住它的脑袋。 下一秒,影子斩断了它的头颅。 与此同时,盘旋空中的鸦群也被拦腰截断,飞羽飘扬。 它们化作雾气消散。 在裴月明的手中,黑狼眼里的红色狰狞,它咧开嘴,竟是笑了。 “去吧。”裴月明轻声道。 狼的头颅化作黑暗,缓缓流向天穹。 整个世界被漆黑笼罩。巨人手中的太阳,拼尽全力燃烧,光芒却被黑暗死死压回。 它们的影子落在海面,沉甸甸的,随浪翻涌。 风静了两秒,裴月明微微抬眼—— 大海一瞬沸腾。 无数黑剑自高空天罚般坠落,贯穿巨人的脊椎! 太阳熄灭。巍峨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轰然跪倒,膝盖砸进冰海,掀起百丈惊涛。 法则【无明】。 第132章 凯旋 第132章 凯旋 淡金色的光流,贯穿迟邪的侧腹。 血荆棘一瞬间凑近,火焰烫干了喷涌的鲜血。 淡淡的焦味钻进鼻腔,迟邪额前渗出冷汗。 面前,辉主也是浑身狼狈,气喘吁吁。 他不知被【审判】绞碎了多少回,此时右腿白骨森森,愈合明显慢了。 他因剧痛而颤抖,可贪婪地回头—— 浪潮无边。 在海洋的尽头,巨人下跪,手捧的太阳一个个熄灭。 贯彻天地的黑剑,献祭一般钉死了它们。每落下一剑,海水随之沸腾。 这是【纯碎辉煌】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的法则。 辉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出手,似要抓住那力量。 似要抓住那道白衣的身影。 下一瞬,他的手化作血雾。若非【死亡】的灰雾遮挡,荆棘已贯穿他的心脏。 “别东张西望的。”迟邪抬了抬下巴,甩掉手背上的血,“想死就直说。” 辉主笑了起来,再次看向那些燃烧的荆棘:“你不怕连他也忘记了?”他歪了歪头,光点在手中汇聚为【叙事诗】,“梁颂言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我可是很喜欢他的法则。” 书页翻开。 无数扭曲的生物,呼啸而出! 狂乱的蛇群,周身绕火的巨龙,恶鬼尖叫着,狐狸抖一抖皮毛,遍地寒霜如刀一般刺出! 梁颂言用毕生时光记录下的异常,化作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于迟邪和辉主之间。 每一个都是迟邪熟悉的。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书页,连字迹和手绘图都清晰,仿佛还能看到那人如何执笔,写下一生的见闻。 那人说—— “迟邪,我累了。” “我很羡慕你。你的旅途还很长,希望有一天,你能等到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血荆棘还在燃烧。 记忆里梁颂言的模样,和诸多并肩作战的面孔,正随着火光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就像当年书页散开,化作白鸽,飞过无垠的冰海。 事隔经年,故人都已不在。在他的脚下,亘古的冰海却依然翻涌。 待怒海平息,往事安息。 他有必须带回家的人。 迟邪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凝成白雾,转瞬被火焰舔散。冷火顺着指尖一路向上蔓延,最终让那漫天的血荆棘,都燃起了安静而灼目的光。 荆棘之眸转动。 它高悬于天,像一颗冰冷的死星,燃烧自己,落下星辉。 星辉落向那片翻开的书页,落向那些嘶吼的、由记忆铸成的异常,落向那道灿金色的身影。 在那光中,蛇群安静下来,死时盘蜷起身子。巨龙的火焰熄灭,鳞片剥落,恶鬼停止尖叫,一只只消散。 辉主所有的抵抗,在烈火中湮灭。 异常一一化作光点,消散在冰海的风里。书页哗啦啦地翻着,越翻越薄,越翻越空。 光芒中,辉主目眦欲裂,血却一蓬蓬、一次次从身上炸开。 墙上的文字暗淡了,缓缓死去。 ——为什么? 为什么赢不了?为什么偏偏是你,得了所有的青睐?! 远处又是数个巨人,轰然下跪,掀起的浪潮打到殿堂之底。 一根血荆棘,贯穿辉主的咽喉。 他口中发出“嗬嗬”声响,徒手抓住荆棘。尖刺扎透手背,血汩汩流下,刚要写出仪式,又被接连蔓延的星火烧得一干二净。 眼前模糊。 他只能看见那双融金般的眼睛。 于是嫉妒再次翻涌。 恍惚之间,他想起数日前,自己笑问裴月明:“有天赋的人那么多,怎么就选中了迟邪?要不是【燃星】,我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裴月明和平时一样漠然,摸着影狼的毛发,置若罔闻。 他并不在意,又说:“你也是一样吧?对你来讲,哪有什么人有天赋。”他难以按捺语调的嫉妒,“偏偏是他,能让你留意。” 摸着黑狼的手停了。 “你错了。”裴月明开口。 辉主顿了顿。 “和你不同。”裴月明笑了,“我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 冷火烧向淡金色的荆棘,那只模仿出的冰冷巨眸,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纯白之书在风中散成最后一捧光点。 再多千变万化的法则,终归是偷来的,不及他亲眼所见的那些人。 那片光掠过辉主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写出无数仪式、画出千百张面容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再没有新的法则。 血。 到处都是他的血。 他努力扭头,还想在怒海之上,看到那人的身影。 ……但是,看到了又如何? 他永远不会为自己回头。 荆棘爬上辉主的脸。不知何时,他已跪倒在悬崖边缘。 沉重的作战靴踏在黑石上,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迟邪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跪在脚边的人,抬脚,踩上辉主的肩膀。 轻轻一踏。 身躯从断崖下坠。 坠下纯黑的殿堂,坠向滔天的浪潮。 他没能碰到海面。 在落海之前,荆棘已彻底将他绞作血雾,就连斗篷的最后一片灿金色,在风中翻了翻,也化作灰烬散去。 什么也没有剩下。 风在耳边刮着。 迟邪独自在断崖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到神殿。 建筑只余废墟,他撑着半堵断墙,缓缓坐下。 他浑身是伤,洞穿的左肩,贯穿的侧腹,数不清的割伤……稍微放松一点,那颤抖和冷意就拼命往上涌。 【审判】不再燃烧,但那空中的巨眸散去了,只有零星的荆棘蔓延。 好在,远处的仪式停了。光轮不再亮起,巨人们跪在冰海,如成千上万沉默的墓碑。 执行者们在殿堂穿梭,杀死黑袍的身影,苍白之手被切断、枯萎。爆炸声渐歇,很快,闪电与风暴也淡去。 海浪声依旧。 迟邪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意识模糊了一瞬,直到钢铁之翼卷着风,带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迟邪!”熟悉的声音传来。 裴月明几步上前,单膝跪在碎石上,死死抱住了他。 迟邪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也抖得厉害,手被风吹得没了温度。 “……这不就赢了么?”他沙哑笑说,“还记得你呢。” 远处的风暴慢慢停了。 天光从云隙洒下,落在他们的肩。 在咸味与血腥气交织的海风中,迟邪伸手。 他紧拥住裴月明:“走吧,我们回家。” …… 白庭在冰海之上,了结七十年前的遗憾。 飞升者被肃清,殿堂的仪式文字被逐一抹除。 跪在怒海中的巨人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光轮不再,躯体缓慢剥落,飘出灰烬。 数十年,或者数百年后,它们将彻底消失。 唯有书页记得,那些不甘与癫狂,那些牺牲与遗憾。 就在他们出征冰海之际,飞升者再度袭击涟城。总会长贺长风带伤上阵,连同调查员,守护了柳月。 凯旋带来了鼓舞。因柳月造成的骚乱、对执行者誓言的质疑,暂时平息。 辉主的余党、残余的仪式、成百上千份需要甄别的档案——白庭花了极长时间,去处理这些杂乱不堪的战后琐碎。 白庭首席迟邪,在行动中负伤。 三周后他重新露面,宣布复职,此后一切逐渐稳定。 黎都,调查员总会。 迟邪推开办公室的门。 茶已泡好,飘着清香。贺长风静静等着他。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近况。 临走前,迟邪扫了一眼贺长风:“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老人坐在窗边的阳光中:“本来就是自己下的手,有分寸。” “你俩双簧都是唱得好,害我到处跑。”迟邪笑说,“先走了。” “……柳月的事,白庭打算怎么办?”贺长风问。 迟邪顿了下。 “我会想办法解决。”他回答,“而且,祂是【叙事诗】的最后一页。我是要凑齐那本书的。”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来日你去祭奠梁首席,也叫上我。” 迟邪向身后挥了挥手,走出大门。 室外阳光明媚,他回到住处。 刚下车,他已露出笑意,三步并两步地推开那扇门—— 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 黑狼听到开门声,动了动耳朵,从裴月明膝盖上扭头看来。裴月明稍稍偏头,神情温和:“回来了?” 迟邪应了一声,坐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落下一吻。 晚上,迟邪的厨师团队送来晚餐。 他总说冰海那一战两人消耗太多,要吃得丰盛一点,好好养回来。 而厨师团队显然非常需要他这个大客户,一心指望他续约。这三周以来,他们变着花样炫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只差没摘下星星月亮。 在迟邪的要求下,每一顿都有鱼。 今晚是拆鱼羹,鱼骨熬成浓汤,鱼肉去骨后干干净净,和木耳丝、香菇与陈皮丝融为一体。一口下去,鲜美醇厚。 裴月明每次吃起鱼来都格外沉默,心思全放在碗里了。迟邪不停给他夹菜,念叨着什么也没见你长肉,肯定吃得太少。 直到碗里堆积如山了,裴月明才成功摁住他的手,拒绝了投喂。 饭后,迟邪又有事务处理,在书房待了很久。 前几日他忙得连轴转,好不容易空闲,只能和裴月明吃几顿饭。这天的事情终于少了,等他忙完、洗漱完,带了一身水汽回到卧室。 还不算太晚,床头灯亮着,裴月明穿了宽松家居服,靠在床头。他拿着【叙事诗】,手指摩挲它的封边。 ——那里记载着柳月。 涟城布满血肉,柳月还在城中。 迟邪上床,轻轻抽走了那本书:“之后再想。” “好。”裴月明点点头。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迟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少。我要把……要把剩下的一切,告诉你。” 迟邪没有答话。 他上了床,膝盖深陷在床铺间,灼热的气息瞬间自上而下,笼罩住裴月明。 “等等——!”裴月明意识到什么,坐直身体,“你的伤不是才……” 一只手抓住他小腿,轻而易举就拖倒了他。紧接着,结实的手臂摁住他肩头,把他压回柔软的被褥间。 “总算好了。这几天给我憋坏了。”迟邪俯下身,呼吸扑在裴月明的颈侧,眼睛明亮,“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不记得了吗?三番五次想抛下我。裴月明,我可是……怒火中烧啊。” 第133章 幻影 第133章 幻影 汗水从裴月明的额前,流到鬓角。 他的手在迟邪背后抓紧,猛地别过头,锁骨绷出漂亮的线条—— 一只炽热的手落在他下颌,不容拒绝地,让他转回头来。 “我要看着你。”迟邪目不转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裴月明没能再别开脸,落在迟邪后背的手,骤然抓紧。迟邪安抚性地摸过那颤抖的腰肢,低头,深深落下一吻。 这一次毫无收敛。 停下时,裴月明的腰都软了。他微微喘着,而迟邪为他擦去下颌的汗水,伸手一环他的腰,轻易就让他转过身。 “……等等。”裴月明的声音沙哑,“我、我不行——” “这次不行。”迟邪亲了亲他的后颈,声音同样哑得不行,“你知道么?我总在梦里看着你的背影。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带着薄茧的手,抚过那人的肩背:“就像这样的背影。那个时候你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 “现在——” 手掌掠过之处,肌肤战栗。 等折腾完,裴月明迷迷糊糊的。 印象中迟邪把他抱进浴室,给他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拿被子把他卷了个严实塞回床上。 床头灯灭了。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睡吧。” 他沉沉睡去。梦中,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黑发,一遍又一遍。 这场放纵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裴月明醒得很晚。 迟邪听到动静,探头进卧室:“醒了?我去热早餐。” 裴月明洗漱时,腰背有点发僵。 他愣了愣。 一不留神,昨晚的回忆又往上涌,他拧开水龙头,连往脸上泼了几捧水。 等他到饭厅,已经神情如常。 他坐下,吃着热乎的包子和豆浆,问:“今天不用忙?” “把事情推了。”迟邪把鸡蛋剥好,放到裴月明的碗里,“我要是一早就跑了,岂不是很渣?” 裴月明喝了一口豆浆,很轻地笑了下:“难道怕我寻死觅活?” “这是一方面吧。”迟邪皱眉,“主要是上一回,你爽完立刻就跑了……我怕这次也是。” 裴月明呛了一口豆浆。 迟邪摸了摸下巴:“而且你昨天比上回还舒服,我真的担心——” “停!”裴月明艰难咽下豆浆,刚压下的回忆又开始往上涌,“停,别说了别说了。” 迟邪意犹未尽。吃完早餐,他打湿了一条热毛巾,让裴月明趴在床上,给他热敷、按摩还有点僵硬的腰。 晨光从窗台照入,暖洋洋落在两人身上。 时间都慢了。 冰海的寒风刺骨,却遥远得像在上辈子,只余彼此的体温。迟邪偶尔说上几句琐事,裴月明闭着眼,有点懒散地应答。 等迟邪洗好毛巾,和裴月明并肩靠在床头,手上一揽,就让那人倚在了自己肩上。 充满安全感与保护欲的姿势。 “现在到了故事时间。”他看着裴月明,认真道,“和我讲一讲,过去的事吧。” 裴月明沉默一阵:“……好。”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屋内的阳光里,“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就从,那年的柳月庆典继续。” …… 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 映亮几张惊惶的脸。 明日,就是柳月庆典。 “怎么办?”一个夜狩开口,语调慌乱,“裴照不是庆典后才会回来吗?要是他发现我们分食了柳月——” 另一人“啧”了一声:“肯定有人给他报信。”汗珠顺着鼻子留下,他扭头,“你不是和裴照很熟?快想想办法啊!” 众人目光都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那人上前,“当初,不是你提出吃了柳月吗!要不是你说能治病、能变强,我们犯得着铤而走险吗!” 凌征缓缓道:“你们不也恢复健康了么?” “不够!远远不够!”那人眼底泛红,把手攥出了鲜血,“我——我们几个,本来就是为了裴家那件事!” 话语一出,四下死寂。 “究竟怎么回事?”凌征抬眼看他们,“裴照就要回来,你们不把话讲清楚,我怎么想办法?事已至此,难道还要瞒我?” 几名夜狩脸上,神情复杂且躲闪。 他们互相看了看,目光又落向另外一人——叶启云。他的【不动天】赫赫有名,尽管年事已高,却是他们之中,最有可能与裴照抗衡的。 叶启云开口,声音苍老:“裴家行事刚硬,树敌太多。家主裴行肃早年与我交好,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不再往来。” 他顿了下:“直到二十多年前,有一人忽然找上我,说与裴行肃有私仇,希望打压裴家的气焰。当时……”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名惶恐而年长的夜狩。 “当时,我们几家的利益,的确与裴家有所冲突。” 凌征死死皱眉:“找上你们的人,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叶启云答道:“我们并不清楚他的名字。他杀害裴家满门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看向旁边,“我记得,是洪家主透露了裴家众人的行踪。” 那人立马喊:“我、我可没想要害死他们!就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谁知道——” 他的声音发抖,继续喊:“你、你们不也把裴家每一人的法则,每一人的弱点,讲出去了吗!别全推到我头上!” 另一人白着脸反驳:“我又不是透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讲的才害了他们!” “你、你信口雌黄……!” “住口!”凌征厉声打断,环顾那一圈紧张又恐惧的人,“回答我,那个人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你们这样信任?” 短暂的沉默。 “……那个人怪得很。”有人低声补充,“我从没见过,那么强大的星相法则,与整个裴家为敌也不会落于下风。问他什么都答得上来。他甚至说得上古城的事,什么宝石啊残日啊,他都知道。就、就好像——” 他咽了下口水:“好像,他活了几百上千年了。” 凌征脸色剧变! 叶启云皱眉:“你知道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这些是连裴照都不知道的事。”凌征的声音发紧。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起头:“明日的庆典,我们照常出席。” “那裴照怎么办?”叶启云问,“我们吞食柳月,本来是觉得裴家一事迟早败露,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次神明的力量。结果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苦笑:“确实变得健康年轻了。可如裴照所说,柳月只会治愈。哪有什么能和裴照抗衡的力量?” “让我去讲。”凌征低声道,“让我去和他讲。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几个夜狩脸色阴沉,还有一人涨红了脸,想多讲几句,被叶启云拦住。 叶启云沉声说:“是你提出了这计划。是你用仪式——用裴照给你的仪式,召唤来了柳月。可要记好了,我们绑在一根绳子上。” 他使了个眼色,众人散去。 凌征一人站在原地。 脚步声远去,忽然有笑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凌征回头:“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死到临头,还心存侥幸。” 声音稚嫩。 灿金色的外衣,出现在老树后,那是个脸色苍白的黑发少年。 凌放。 “他们真是慌了阵脚,没看出父亲您在骗他们。”凌放把玩着一片枯叶,语气轻巧,“灭门一事,和您又毫无关联,把他们先推给裴照,先解了燃眉之急。柳月的事,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凌征的神情缓和一些。 “不过,”凌放话锋一转,“灭门裴家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歪着头,看着凌征,“您肯定知道内情。” “……是知道一点。”凌征叹气,“来,跟我来。父亲刚好也有些事想告诉你。” 父子走入深林。凌征神情严肃,凌放倒是轻哼着歌。 两人寻了处隐秘的湖畔坐下。 凌征开口:“我怀疑,灭门之人正是‘燃星’。” 少年不哼歌了,转动黑眸,看向他:“燃星是人?” “是——确切来讲,裴照告诉我是有星相法则的人。”凌征顿了下,“其实,凶手早就死了。” 少年眯起眼:“裴照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凌征的声音越发低沉,“灭门的三年之后,我偶然回到裴家旧址,找到了当年不曾找到的东西。” 那时,他正翻山越岭赶往另一个镇子,夜间借来树木之影。 影子蔓延过大地,为他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然而树影掠过一个裂隙时,突然停下。 凌征一瘸一拐过去,提灯照去,只见在那裂隙中赫然有半截人骨! 他还能从骨头上,察觉到可怖的法则残存—— 他知道这残存。 三年前,夜狩搜查凶手痕迹时,找到了类似的法则。 如此强大的法则,世间罕见。凌征在一瞬就明白,这正是灭门的凶手! 但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 凌征蹲下身,看到颅骨和胸骨上有熟悉的伤痕。 一把剑。 一把暴戾而冰冷的剑,贯穿它的身躯。一剑毙命。 这是裴照真正的法则,【无明】所为。 凌征的手颤抖着。 ——凶手,竟然早就被裴照杀死了。 只不过那个孩子刚刚觉醒法则,被巨大的冲击攫住心神。即使强大如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失控的影子翻滚过战场,席卷一切,也将这具尸身扫至无人知晓的角落。 凌征顾不上行程,赶回了鹿云徊家中。 抵达时,阳光明媚。 鹿云徊不在,倒是有几只影鸦,歪着脑袋看他。门口的黑狼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用红眼睛看着他。 凌征骤然一怔。 不知从何时开始,裴照模仿的【借影】,连他都看不出破绽了。 他当然清楚,其中的艰巨。 那个孩子惊才绝艳,更比谁都刻苦——他隐瞒真名,还有大仇未报。 “……你怎么来了?”孩子的声音传来。 凌征转头,看到裴月明。 他长高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少年人高挑的身形。 那双墨黑的眼眸看着他,正等他回答。 凌征张了张口。 可话语卡在喉中。 ——还有那么多年。 还有那么多年,他才会真正长大。 如果一直有不可企及的目标,在前方悬着,是否能让人生更有意义?是否就能一直向前走,迫使自己走出泥潭,走得更远? 即使那目标,早已完成。 即使追逐的,终归是一场幻影。 时隔多年,凌征回想时,仍不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自从自己的躯体与法则被扭曲,从云端跌落谷底,他就一直靠着“有朝一日能痊愈”这念头,才走了下去。 他追逐幻影。 他为此而活。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凌征看着裴月明的黑眸。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 第134章 【知识】 第134章 【知识】 水面上倒映着一弯冷月和两道人影。 “所以,父亲您再也没告诉过他?”凌放问。 “原本想着等他大了再说。”凌征叹气,“没想到拖得太久,更开不了口。我——我很后悔。” 他苦笑一下:“我和鹿云徊都有很大的野心。我们俩……都想象不出,如果人生没有目标,该如何去活。但是……” “但是,归根结底,裴照和我们是不同的人。” “我也想象不出。”凌放歪了歪头,“我的目标就是成为裴照。这次庆典,我总算能见到他了吧?” “不行!”凌征断然拒绝,“说过很多次了,要是他看到你,就会知道你懂得仪式!往后再也不会把图纸交给我了。” “但是,您都吃了柳月了。”凌放笑了起来,“真的还有‘往后’么?” 凌征骤然愣怔。 他再看向少年,竟觉得那双眼亮得让人心惊,没有一丝温度。 冷冰冰的。 凌放仍是笑着:“我会听您的话,不出现在他面前——我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直看着他的,就像以前那样。” 凌征的脸色这才缓和,点点头:“还有一点你要知道,凌放,你仔细听好了。” “在星、月、日之上,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是那个存在,选定了星月日,赋予祂们长生之力。” “……”凌放稍稍睁大了眼,“裴照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嗯。他怀疑那个存在相当危险,连他都难以应对。”凌征揉了揉眉骨,“万一哪日我不在,你要好好记住这些。” “今年庆典,肯定要出大事。你明日就在家,和母亲等着我回来。” 凌放轻巧应了。 水面映出少年的眼睛,哪怕看着自己父亲,也是毫无温度。 太阳升起又落下。 一轮弯月挂上夜幕,淡青色的灯笼和柳枝在风中摇摆。顶尖的夜狩齐聚一堂。 往日叫人期待的一幕,却让数人面色凝重。 叶启云和那几名夜狩在一起。一人急匆匆赶来,面色煞白:“裴照把鹿云徊救了出来。” 那日,叶启云怀疑鹿云徊听到了密谈,就把他“请”到了偏僻处。 没想到,还是被裴照找到了。 叶启云一瞬色变。 “怎、怎么办?”旁边人颤声问,“要不我们赶快跑吧。这回真的——” “跟你讲过多少回?跑有什么用?!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我们。”叶启云厉声低喝,“鹿云徊在的地方偏远。还有一点时间,我再去找那个凌征……” 话音刚落,面前人睁大了眼。 他的眼睛,被淡青色的光华点亮。 “沙沙——沙沙——”无数柳树在同一刹那摇摆起来。风从不知名的地方涌来,裹挟着草木的清香。 叶启云浑身僵住。 他骇然回头,对上了那张由翻涌柳枝构成的脸! 弯月之下,半透明的高耸人形,柔和的淡青色拂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柳月安静出现了。 一时之间,惊骇席卷。叶启云手脚发麻。 柳月不是被吃了么?! 一点点,被他们亲口分食了啊!他还记得那清香的草木味。而柳月就在眼前,一如往常。 旁人不明所以,对着柳月满心期待。只有他们数人脸色煞白。 在他们面前,柳月静默立了数秒。 柳枝拂动。 祂什么也没做,缓缓离开。 那几人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了笑声。 是叶启云在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透着癫狂般的喜悦,强压着嗓音:“天不亡我们啊!柳月竟然又活过来了!” “未免太蹊跷了。”一人压低嗓音,“而且你看,祂好像在往别的地方去。” 往年,柳月都是朝人多之处过去。 今年一反常态,祂飘向密林深处。 其他人意识到不对,面面相觑。 只有叶启云笑得越发癫狂:“你、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不到吗?这股香味!” 那几人的喉结动了动,也是察觉到从柳月身上,传来令他们垂涎三尺的香。 ……无法抗拒。 想要跟上去,想要再次撕开那半透明的身躯,想要再次吞下那清香四溢的血肉。 “快走!”叶启云招呼道,率先迈步。 一只手拦住了他。 凌征的脸上满是汗水:“不行!祂的影子太诡异了,不是连贯的!”他死死抓住叶启云,“你们感觉不到,祂的每一根柳枝,都是一截截强行拼到一起的!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活物是这样!” “祂不是治好了自己?”叶启云看向他。 “绝不是!”凌征的语气又快又急,“你听我讲,裴照说过,星月日之上还有一个存在。绝对是祂!是祂把柳月带回了世间!” 叶启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而笑了:“你闻不到香味吗?怎有人能拒绝这种味道?再说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夜狩。 吃过柳月的,被香味吸引,不断吞咽口水;没吃过的还不明状况,一脸茫然。 “再说了,”叶启云眼中的血丝暴起,咧开嘴笑,“这种好东西,当然要分享给更多人。你说所有人都吃了,裴照该怎么办?难道还能全杀了吗?” “你疯了!”凌征低喝,“先别想裴照,柳月祂真的……” 叶启云猛地拔高声音,朝四周喊:“快跟上柳月!今晚祂就会治好你们!” 他身边的那几个夜狩,已抵抗不了香味,痴迷地跟上柳月。 周围一阵骚动。这些顶尖夜狩征战多年,多少有旧伤,都是心动。 “别去!”凌征也喊,“柳月不对劲!至少等到裴照来了——” “你真自私!”叶启云爆喝着打断他,“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最近身子好了,腿也不瘸了!怎么?自己从柳月身上捞到了好处,看不得别人也有?” 立马有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的额前暴起青筋:“你们别听他的!我……” 我其实是把柳月吃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 他惊惶地看着叶启云,看着面前这几人,血丝在他们眼中疯狂蔓延。他们在那香味里,如同换了个人。 “再看看他!”叶启云拉开旁边人的袖口,底下残疾的手臂完好无损,“他的伤也好了!” 周围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开口:“今夜裴照不在,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裴照不也讲过柳月是友善的吗?祂只会治愈,没有害人的能耐!”香味更浓了,叶启云用力咽了咽口水,“大家都跟我来!” 他迈着大步,跟上那淡青色的人形。 周围人也动了。 刚开始只有寥寥几人迈步,很快,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凌征浑身被汗打湿了。 那香味,拼命往他鼻子里钻。要不是柳月的影子太诡异,要不是他知道那个至高存在,绝对抵抗不住这诱惑。 他用尽所有毅力,转过身,朝远方奔去。 必须找到裴照! 必须让他知道! …… 密林中,柳枝肆意生长。 弯月当空,洒下冷冰冰的清辉。 夜狩跟着柳月。 眼前道路千变万化,那些山水和树,都不是往常的样子了。但他们都是最顶尖之人,未露怯意。 叶启云大步流星走在最前方。 香味刺激得他双目通红,他望着柳月的背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再度剜下血肉。 可无论他如何加快步伐,都追不上。 他和旁边人心生焦虑,越走越快。 其他夜狩在背后喊道:“走慢些!还是谨慎一点,不要分散!” “来不及了!”叶启云头也不回,“机会难得,绝不能被祂丢下!” 他们脚步不停,剩下人也急匆匆跟上。 往前走。 再往前走。 月光明晃晃,柳枝肆意生长。 肆意生长,蔓延过每一寸树的缝隙。 肆意生长,绕过岩石,填满溪流,直探向高空的月光。 肆意生长,挡住了那些光—— 没有人注意到,月光是何时消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光。 那光从每一道被柳枝封住的缝隙里渗出来,最初只是一线一线的,像谁在用针尖刺探这片黑暗。然而不知不觉间,刺目的白光,从每一处缝隙中渗出。 待众人意识到不对,整个世界已充斥强光。 连日月都黯然失色的光。 溪水耀眼,如天河流淌;石头从内部被照得透亮,能看见万年前的纹路;叶片的每一处脉络都迸溅出光辉。 柳枝仍在疯长,封住了所有退路。而在枝条的缝隙之间,越来越亮的光汇聚,像是在这密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叶启云低头,清晰看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 血液带着光芒,欣喜流动。 他通体被照得透亮。 从指尖到骨骼,从血管到心脏。光在他的体内游走,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再是草木清香。 是光从内部照亮他的时候,从他自己的血肉里,蒸腾出的味道。 他侧头望去。 每一人都被这光缠绕,神情祥和,犹如投入母亲的怀抱。 皮肤剥落,指甲脱离,血在翩翩起舞,化作明亮的古文字,一行一行剥离,飘向那光的深处—— 一道浓烈的黑暗,撕裂这片光! 整个世界的强光,被悍然抹去。 意识回笼,叶启云感到那些文字回流,仓皇塞回他的体内。骨骼重新被包裹,皮肤重新覆盖,血液重新被关进血管。 直到这时,恐惧才追上他。他猛然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冷的土地。 黑暗散去一点。 众人战栗,纷纷望向拦在他们面前的那道身影。 一尘不染的白衣。 裴月明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没看向任何人,影子沸腾着,吞灭那些光。 在他面前,柳月高高矗立,静默无声。 如同多年之前,还是孩童的他见到柳月。那时候,柳枝轻柔拂过他的黑发,他抬头问祂,明年是否还会再来。 于是,柳月年年如约降临。 直到被分食。 “……裴照!”有人沙哑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明不回答。 柳月静默地后退,淹没在光中。那些白光通天沸腾,有生以来第一次,影子被压迫得后退。岩石崩裂,溪流粉碎,柳枝根根瓦解,万物都在崩坏,万物都感应到了,那个存在。 流云。 金色。 明亮到不可直视的白光。 眼眸里的金色螺纹,无休无止旋转。 文字缠绕着祂,构造出花草树木,天地山海,构造出世界上的一切。 构造出法则。 构造出【知识】。 祂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哧!” 很轻的一声。 鲜血从裴月明的眼中淌出,红艳艳地飘在风里。 一把幽深至极的黑剑,出现于他手中。 剑锋所指之处,光有了裂隙。 而从他眼中流出的血在空中飘荡,写出文字。 他在构建仪式,在【知识】面前,构建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仪式。 世间本不该有生灵,能威胁那个存在。 但站在祂面前的,是裴月明。 藏匿一生的真正法则,直到这一瞬才被【知识】知晓—— 有影之物,皆会死于这剑下。 连你也是。 【知识】太过明亮,从未有过影子。 可裴月明的血在空中飘荡,仪式正在成型,那是能唤来强光的仪式。一旦它照向【知识】,一旦这道亘古明亮的身躯被投下影子…… 仪式能否成功? 祂与他都不知道。 黑色剑锋之前,白光骤然远去。 一切归于至深的黑暗。 神明避于他的锋芒。 周围人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扶住裴月明。 血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流,那人的身子因剧痛而颤抖。 可他屹立不倒,执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个东西,”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必须死。” 他微微侧过头,血流过唇边,滴在白得刺目的衣领上。 “我需要光。只要有最亮的光——我就能杀了祂。” 第135章 忌讳与约定 第135章 忌讳与约定 【长青】碧绿色的光,照亮了屋子。 鹿云徊苍老的手紧紧握着裴月明的手背——那体温,烫得吓人。 裴月明躺在床上,缠住双目的布匹有血渍。 庆典之后,他来到鹿云徊这里,高烧了两天。 好在,第三日午后,体温降了下来。 鹿欢新打了一盆冷水,拧干毛巾,搭在裴月明的额前。 碧绿光华流转,鹿云徊仍坐在床边,紧握住裴月明的手,就像他以前在鹿欢床边一般。 只是他年事已高,三天未合眼,【长青】的光芒如风中残烛。 “您去休息吧。”鹿欢轻声说,“我看着他。” “还不够。”鹿云徊的嗓音微哑,“他还是看不见。我可以治好。” 鹿欢愣了愣。 要治愈这等伤势,鹿云徊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鹿云徊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这些日子,你想必也听说了,我与裴照的一些事。” 鹿欢沉默不言。 她打听那一剂“灵药”时,听闻了师徒不合的传闻。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早已渐行渐远。 鹿云徊低头,看着裴月明微皱的眉心:“只是,见他这样……”他紧捂着床上的那只手,勉强笑了笑,“他刚来时还没有你腰高呢。一下子就那么大了,比所有人都厉害。” 他又讲:“听说,他是自己弄伤了眼睛。” “也许有特别的缘由。但你身体刚好,治好了眼睛,也能让他多看看这样的你。” “父亲……”鹿欢攥紧了手。 鹿云徊不再多说。 【长青】迸发出耀眼光芒,覆盖住那双眼。 冷汗顺着淌下,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短短几秒内,本就斑白的鬓角,被抽走生机一般褪色。 待光芒散去,他像一瞬老了十岁。 床上人的眉头松开了。 数秒后,裴月明睁开了眼。 墨黑的眼眸,清亮如初。兴许窗外的天光太晃眼,他愣怔一阵,才看清床边的两人。 “裴照!”鹿欢带上了哭腔,“你终于醒了!” 裴月明却看向鹿云徊。 屋内有【长青】未散的光,他看见鹿云徊的疲惫,看见他满头的白发。 他瞳孔猛地一缩,什么都明白了。 不等他说话,鹿云徊已率先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月明不答,看着他:“您的法则——” “你直说情况。”可鹿云徊强硬打断,不容拒绝,“别提其他。” 旁边的鹿欢,往裴月明手中递上一杯水。 裴月明接过。 抓住水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沉默片刻,才很慢地开口:“祂就是我曾和您提过的,在星月日之上的存在。亲眼见到,我才知道祂名为【知识】。” “祂既是法则,也是异常,也是文字本身。如果我去的晚了一步,恐怕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鹿欢脸色惨白:“这是……柳月的报复?祂带他们去见了【知识】?”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知识】此前从未现身?”鹿云徊紧皱起眉头,“你能从祂的文字中读出来么?” “祂需要的是,是一切关于‘光’的知识。”裴月明说,“一旦这个世界上‘光’的知识,积累到某个界限,祂就会苏醒。” 旁边两人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 而裴月明握住杯子的手收紧:“裴家曾经……最擅长‘光’的法则。” 半晌,鹿欢才缓缓开口:“难道,凶手与【知识】有所联系?” “还不清楚。但那一晚之后,世界上最顶尖的、通晓‘光’的人都死了。”裴月明低声道,“祂本不该这么快再度苏醒。可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瓷杯,骨节分明,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 ——可是他来到了这世上。 研究法则,写下文字,分享知识。 短短二十年后,那个本应还在沉睡的存在,因他而苏醒。 裴月明继续讲:“祂现在会不遗余力,摧毁所有‘光’的知识。” “但,为什么偏偏是光?”鹿欢问。 “祂是最明亮的光,不能容许有胜过祂的存在。”裴月明回答,“更何况,你们也知道我真正的法则。” 杯子在手中转了一圈,他看向两人,眼眸明亮。 “祂的忌惮是对的。” “只要有更明亮的光,令祂投下影子,我就能杀祂。”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起身:“我去寻来合适的人。” “让我去!”鹿欢拦住他,“您留下休息,也多陪陪裴照。” 鹿欢走了。 鹿云徊为了治伤,透支太多,反倒裴月明照顾他多一些。两人没太多交谈,但光是同处一室,已是这漫长年月里难得的片刻。 一次午睡后醒来,裴月明缓缓睁开眼。 屋内的陈设变得不多,温暖阳光里,门外的鹿云徊在轻声走动。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如同一切回到童年。 可当鹿云徊走近,白发、皱纹、不再挺拔的身影,无一不再告诉他,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鹿欢找到了鹿云徊的徒弟帮忙,紧赶慢赶,在四天之后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告诉裴月明和鹿云徊:“我共找了七位擅长用‘光’的夜狩,他们答应在后日来这里。” 她停顿一阵,又看向裴照:“我也问了凌师叔,关于裴家的事。” 凌征把叶启云等人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鹿欢。 鹿欢将真相转述给二人。 屋内死寂,鹿云徊眉头紧锁,而裴月明垂眸,看不清表情。 她犹豫问:“现在,叶启云他们应该趁乱逃了。要……怎么做?要去追他们吗?” “……不。”裴月明轻轻摇了下头,“等【知识】死了,我再去解决这事。” 他坐在阳光中,脸色苍白,可还是语气坚定:“我会一一找到他们,还有当年的凶手。只要,只要……那个敌人死了。” 鹿欢默然地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帮凶,却没办法复仇。裴月明这一生都在不断向前走。 旁人总觉得他太过理性,难以接近。但鹿欢明白,他别无选择。 这世间有命运么?亦或者说,命运不过是无数因果交织出的必然?无论是什么,它追逐所有人。 只是一直以来,裴月明走在最前面。 只是一直以来,他只能独行。 两日后,那七位夜狩如约到来。 庆典之时,他们也都在,见识到了那无与伦比的光——从万物深处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世界。 众人落座,听裴月明讲了分食柳月的始末,听他讲了名为【知识】的存在,都震惊到失语。 “我需要光。”裴月明说,“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有人能直视祂。”他顿了顿,环顾周围一张张紧绷的脸,“所以,见到祂之前,你们还必须自毁双目。” 一片死寂。 最终,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这几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位,名叫唐舟。他深呼吸一口气,“让我去面对祂,可以。但,为什么要自毁双目?”他盯着裴月明的眼睛,“哪怕赢了,【长青】也没办法治好所有人吧?” 旁边也有夜狩附和:“我们在庆典不也直视了祂吗?到现在也没事啊。” “我不清楚你们为何平安无事。”裴月明只是讲,“但我确信,绝不能看见祂。” 又是漫长的沉默,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 至今为止,裴月明所说的事从未出错过。 但亲手毁去自己的眼睛?太难以接受了,他们已经见过【知识】,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换一种方式怎样?”唐舟缓缓道,“按你所说,只要‘光’的学识少了,祂自然会沉睡。”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鹿欢身上。 “我听闻【梦中身】相当强大,不知能否用它,抹去所有人对‘光’的了解?” 鹿云徊面色一沉:“她身子刚刚好,承受不起这种负担。” 裴月明也说:“这样只是权宜之策。只要祂一天不死,永远悬在头顶。”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唐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裴月明,“先不说别的。万一我们失败了呢?杀不死祂,也得让祂暂且沉睡吧?” “我考虑过。”裴月明颔首,“如果我们侥幸没死,而我又确信无法杀死祂,那便只能让祂沉睡,寄希望于未来有人能真正杀死祂。” “而掌握知识最多的,就是我们夜狩。” 唐舟刚要开口,忽而顿住。 一股寒意,冻住了他的全身。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黑发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死所有人。 ——只要夜狩都死了,【知识】肯定会睡去吧? 这一瞬,他的表情堪称骇然。旁边有两人也是如此。 裴月明像是没察觉他们的神色。 他语调平静:“但其实,只用死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明亮:“如果失败,我会立刻自尽。” 众人猛然愣怔。 “我掌握的知识太多,这样足够让祂沉睡多年了。”只有裴月明坦荡讲了下去,“你们以及后人,可以继续找杀死祂的方法——只要一直走下去,总能找到。像我之前所说的,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 唐舟抿紧了唇。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讲不出,只觉得那双黑眸,明亮到让他不敢去看。 “不过在这之前,”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还是得试试看,我能不能亲手杀了祂。仪式的力量有限,还得仰仗各位的‘光’,我才有一战之力。” “就算什么也不做,我死后,你们也可以平安度过一生。但终有一日,知识又会超过界限,祂仍会醒来。” 他收起笑意,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是怎么想的?是永远活在祂的阴影中,还是拼死一战?” 随后是长达数十分钟的天人交战。 豆大的汗珠流下,双手轻轻颤抖,无人出声,只有一次次的扪心自问。 裴月明并不急切,安静等着。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愿意去。” 众人侧目,看见鹿云徊苍老的脸庞。 他说:“【长青】不能杀敌,但也有很强的光亮。战后只要我在,一定会全力医治你们的眼睛。” “……真的,必须毁掉视力吗。”仍有人嗫嚅道,“明明我们都见过祂了——” 裴月明颔首:“是。” 又是长久沉默。 直到唐舟咬了咬牙,看向裴月明:“我也愿意去。祂那么忌讳‘光’,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我了。我可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很快,又有一人出言:“我也愿意。” “……带上我。” 七名夜狩中,最终有五人愿意同行。 他们约定在三日过后,重聚此地。 待他们走后,裴月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幸好,他们大部分愿意帮忙。”鹿欢靠近他,轻声问,“还在想什么?担心?” “我总觉得不对劲。”裴月明说。 “什么事?” “他们直视了【知识】。”裴月明回答,“我相信我的判断。只要亲眼看到祂,必定会付出代价,某种,我还不知道的代价。” 三天以后,晴空万里。 庭院里的茶水,从滚烫放到冰凉。 没有一个人如约到来。 第136章 流云金眸 第136章 流云金眸 裴月明和鹿欢来到了唐舟的住处。 屋外不远处,有唐舟刚杀死的异常——那青面獠牙的怪物倒在地上,刚死不久,尸体还温热,引来数人围观。 “唐夜狩就是厉害。”有人赞叹,“这么恐怖的东西,一下子就除掉了。” 鹿欢赶忙上前问:“唐舟去哪了?” 那人愣了愣:“好像,杀了这个怪物就回去了吧?” 裴月明和鹿欢对视一眼。 两人加快步伐,穿过巷子,敲响唐舟的家门。 敲了没多久,门就开了。 唐舟站在门口,一身夜狩的华服,衣上绣着松柏,见到两人一怔:“这是怎么了?找我有事?” “你不记得今天是啥日子了么?!”鹿欢瞪大眼。 “什么日子?”唐舟茫然问。 “我们约了见面啊!”鹿欢急道,“就在我父亲那儿!” 唐舟还是迷茫。 鹿欢恨不得冲上去摇他的肩膀,可他的神色,完全不似作假。 ——真的有人,能忘记这种事情吗? 这念头带着尖锐寒意,倏地划过鹿欢心头。她本能退后半步。 裴月明不动声色上前,将她拦在身后。 “大概是我们记错了。”他的语调无波无澜,“我们这就走。” “这怎么行?难得你们来一趟。”唐舟笑说,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一坐,我给你们泡壶茶。” 鹿欢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冲唐舟点点头:“好。” 于是唐舟转身,就在他转身那一刹—— 黑剑,出现于裴月明手中。 唐舟猛地回头,看着那沸腾的影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鹿欢也惊住了:“裴照?!” 裴月明看着他,一字一顿问:“你的背上,为什么绣着眼睛?” 鹿欢下意识望去。 唐舟的衣衫背后,有金线刺出的一只眼眸。 这一直以来,都是代表顶尖夜狩的徽记啊。 她见过无数次了,那些衣着光鲜的夜狩,每个人背后都绣着这样的眼睛,簇拥一身白衣的裴月明。 她疑惑问:“这图案不是一直都有吗?你也该见过好多次呀。” 握剑的手,骤然紧绷。 “不。”裴月明说,“它……从来都不在那里!” “裴照你怎么了?!”唐舟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又是说什么约好了见面,又是说眼睛如何,你、你真的正常吗!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裴月明死死咬住牙关,看着面前惊恐的人。 鹿欢的嘴一张一合,在他耳边说着。而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唐舟还在退后,慌乱间转过身去—— 那只金眸再度看向裴月明。 流云纹。 冷冽的光。 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知识】。 金眸弯了起来。 祂冲着裴月明笑。 在这一刹那,唐舟的影子猛然波动—— 那绝非人类的影子。 它在唐舟脚下扭曲、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具躯壳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性格还是那个性格。 但唐舟不是唐舟了。 …… 鹿欢奔波了整整一天。她跑遍了每一户应允会来的夜狩家,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不记得了。 没有人记得那场约定,没有人记得庆典上那片照亮密林的白光。 她赶回鹿云徊的住处时,脚下一个踉跄,裴月明伸手扶住了她:“怎样?” 鹿欢猛地摇头:“我问了剩下的人,他们都不记得了,连庆典时见过【知识】都忘了。” “我这边也是。”裴月明沉声说。 屋舍的门猛地开了,鹿云徊快步出来:“怎么回事?还是一个人都没来。” 三人进了屋。鹿欢来不及多说,翻出鹿云徊的那件夜狩衣衫。 背后干干净净,只有普通的纹路。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才好看一些,问鹿云徊:“您记得夜狩背后的金眼睛么?” 鹿云徊顿了顿:“当然。” 鹿欢扯出个难看的笑:“那个东西,不是真的。” 三人坐下。 裴月明的神色罕见地沉到了极点。 “过去被改变了。你们也被祂影响了。”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什么‘金眼睛’代表顶尖夜狩。这个图案,从未存在过。” 短短几句话,鹿云徊如遭雷击:“怎么可能?!” 裴月明看着鹿云徊的那件衣衫:“师父,您怎么没有那个徽记?” “是我年轻时不喜欢,才拒绝了。”鹿云徊把手摁在桌上,“你的意思是,这段记忆有问题?” 裴月明点了点头,轻声说:“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讲:“你们认为,有金眸徽记的是顶尖夜狩。但实际正相反,是只有顶尖夜狩的过去,被【知识】篡改了。” “祂选中了每一个直视过祂的人,将自己的存在,植入过去。” 鹿云徊顿时反应过来—— 只有佼佼者,才能出席柳月庆典。 除却自毁双目的裴月明,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祂。 “但你不是说,过去绝不会被改变么?”鹿云徊背后一阵恶寒,依旧难以置信。 “是对于人类和异常来讲的。”裴月明回答,“祂并不属于这个范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不知道过去会被篡改成什么样子。今天是金眸,明天又会是什么?” 鹿云徊难以平复心情,又问鹿欢:“你去见他们时,他们如何?” “很正常。”鹿欢喃喃,“他们正常到让我害怕,问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也说一切如常。” 她扶住前额:“我情绪太激动,多追问几句,他们反而觉得……不正常的是我了。” 鹿云徊沉默良久。 他看向裴月明,再次艰难地开口:“那些人怎么办?用仪式,救得回来吗?” 这一回,裴月明久久没有答话。 久到鹿云徊才沏好的热茶,都凉透了。 最终他说:“师父,只有您能和我一起面对祂了。今日见了他们这么多人,我恐怕——” 再度的迟疑。 “我恐怕,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什么错了? 不等鹿云徊追问,敲门声传来:“鹿夜狩!你在么?!” 三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独自去开门,唐舟急匆匆撞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唐舟迫切问他,“你知道么?裴照和鹿欢一大早就找上我,说我们约好了在这见面。我还没问清楚呢,裴照就差点对我动手了!” 鹿云徊看着唐舟。 他们认识多年。眼前的这个人,一着急额头就会暴起青筋,脖颈泛红,就连讲话快时的尾音,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除了那绣在背后的金眼眸。 ……不,不对。 对于鹿云徊自己来说,那金眸,也是正常的,是过去的一部分。 这一瞬,鹿云徊有点恍惚。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唐舟? 还是裴月明口中那个已被杀死的唐舟? “你怎么不说话?”唐舟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更高,“他们也去找了其他人。你作为父亲、作为师父,真的不知情么!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鹿云徊的身后,出现了那张冷白清隽的脸。 裴月明站在门口,夕阳的红光从他身后扑过来,将他的轮廓染成一道暗沉沉的剪影。 那双墨黑的眼眸望着唐舟。他说:“唐舟,我有话要和你讲。” 这个往日看到就安心的年轻人,在此时令他胆寒。 “你、你别过来!”唐舟想要后退。 鹿云徊摁住他的肩:“你先听他说。” 唐舟这才勉强定在原地。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天光落在这个小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月明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的过去,被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唐舟愣怔。 “那个改变你过去的存在,名为【知识】,就是你背上的金眸。”裴月明的语速很慢,“在今年的庆典上,我们一同见到了祂。你直视了祂,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你、你疯了吧!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不懂!” 唐舟猛地望向鹿云徊,但只能看到对方复杂的表情。 他慢慢睁大了眼:“你们——你们两个都疯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血一般的光扑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脸有一半隐没于影中,“我知道你们直视祂会有代价。但我以为,我救下了你们。” 裴月明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 “我以为我赶到的时候,你们还活着。” “是我错了。从你们看见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长影。 夕晖下,唐舟的影子印在地面,印在满世界的血红中。 它膨胀、增生。 那东西,又幽幽从影中睁开了眼,笑着窥探裴月明。 唐舟张了张嘴。 他挣开鹿云徊的手,喃喃:“疯了,你们彻底疯了——我、我要回去,要——” 阴影沸腾,横亘于身前,拦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你不能走。”裴月明低声道,“抱歉。但我不能再让祂,借着你们篡改过去了。” 鹿云徊意识到什么,也是色变:“裴照,等等!” 纵然是他,此刻也动摇了。 唐舟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那语气和动作,那情急之下暴起的青筋,全都分毫无差。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像唐舟,说话像唐舟,连害怕时都一样,他…… 他怎么,就不是唐舟了呢? 鹿云徊几步上前,靠近唐舟:“你真的想不起来约定?”他勉强笑了下,“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用‘光’让祂投下影子!你再想一想,你亲口说自己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放开我!”唐舟尖叫,“你放开我!!” 他的法则【炽阳】猛然升起,铺天盖地的光辉,涌向影子。 鹿云徊瞳孔放大,猛地回头看裴月明—— 这件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没有…… 身后是光与影的碰撞,身前的小院依然平静。 裴月明站在血色暮光与影子的交界处,一动未动。 他目光悲悯,很轻地摇了下头。 随后阴影合拢,吞灭了光,和唐舟的身形。 小院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夕阳下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一道白发苍苍,一道笔直如剑。 几秒后,白发的身影跪倒在地,双手颤抖,难以接受一般撑住地面。 唯有那道笔挺的身子,还站着。 独自一人,站在血色的光中。 风刮得大了一些,刮得太阳一沉,坠亡于大地。黑暗席卷世界,席卷他的白衣。 第137章 借影 第137章 借影 鹿云徊的手深深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翻出了血。 影子在院内散去。 裴月明上前扶起他,低声道:“您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解决……该解决的事。” 他向院外迈步。鹿云徊猛地抬头:“裴照,别去!” 那一张张熟悉的、夜狩的脸在他眼前晃过。庆典年年都有,他们年年相见,在篝火旁喝过酒,在战场上托付过后背。 鹿云徊说:“就、就让他们活着吧,反正也和之前一样!” 脚步一顿。 裴月明的嗓音还是很低:“我别无选择。” 血顺着鹿云徊的指尖,滴落在地。他问:“那你呢?你要……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这事?哪怕是你,这一回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裴月明垂首,静默几秒。 他说:“等祂死后,再讲以后吧。” 苍老的声音默然片刻:“……【长青】没感觉到不对,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原本的人。至少——至少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能不能治愈他们。” 裴月明的手在身边攥紧了,重复道:“他们,已经死了。” 他继续要走,可背后传来一声爆喝:“你就没想过是自己错了吗?!这种事情任谁听来都是天方夜谭,你——” 声音嘶哑,像是把所有力气都逼了出来。 “你为什么就能相信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 影子漫天沸腾时,这个问题,仍悬于裴月明的心间。 夜狩惊恐的脸,面对他:“裴照……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裴月明还记得,他与自己一同前去过污染之地,还记得他说,家乡桃花开得旺盛,他每年总想回去看,只是不知不觉,拖了一年又一年。 法则在周身流转,那人试图还击。 这还击的技巧也是裴月明教他的,他曾相当感激。 法则扑向影子。 它无声无息被吞噬了,就像一滴水淹没在海里。 裴月明与他,与所有人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倒在血泊中。 那诡异的影子,随着生命消逝,终于慢慢散了。而在衣衫上的染血金眸,光泽一闪,仍是笑着看他—— 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周围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充斥裴月明的耳畔。 他面无表情,身侧握紧的手,绷得惨白。 是啊,该怎么去解释他眼中的世界呢。 不可见的古文字,环绕万物;神秘莫测的异常,触手可及;扭曲的过去、畸变的影子,也只有他一人可以察觉。 世界偏爱于他,秘密无处遁形。 但是—— 但是,要怎么把这所有的一切,尽数倾诉于他人呢? 要怎样才能让别人相信,他所见的万物? 再往前走。 一张张惊恐又难以置信的脸。 蔓延的影子,飞溅的鲜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时间。庆典已过几日,过去随时会再度改变。夜狩被他杀死的消息,飞一样在蔓延,而他的法则不以速度见长,必须赶在他们四散逃开前,解决此事。 必须要快,快过那惊雷般炸开的传闻,快过那只金眸的注视,快过祂的光—— “唰啦!” 血呈扇形溅开。 又一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夜狩,倒在血泊里。 一个孩子跌坐在不远处的泥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嚎啕大哭。 一瞬如同多年前,幼小的他看着至亲们的尸山血海。 夜狩衣上绣出的华丽金眸,转了转,讥诮地望着他。时过经年,居然是他再度带来了一场血色之夜。 哭嚎声里,裴月明转身,再次走入冷冰冰的夜色。 他也找到了叶启云等人。 【不动天】裹挟流云,令天地色变。那个苍老的男人惊惧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下这种毒手!” 裴月明不答话。 影子撕破了苍穹,撕破了动荡的浮云,吞没叶启云的身影。 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月明继续向前。 风云寂静后,天地间清明了许多。裴月明走入密林间,月光从错落的枝叶落下,洒得湖面波光粼粼。 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水,淋在脸上。 再掬起一捧,水在掌心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手在抖。 执剑时,没有一丝动摇的手,抖得厉害。 那些熟悉又恐惧至极的脸,旁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全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涌到了手中,把这捧水染得猩红!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心脏砰砰乱跳,冷汗打湿鬓角,血液混着冰碴在流,割得他支离破碎。 恶心感在胃里翻滚,手上一抖,水全砸了回去。他扶住石块,弯下腰,无声地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抽搐才逐渐平息。他缓缓直起身,闭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必须…… 必须杀死祂。必须和以前一样,一直向前走。 他绝不能停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手不再抖了。裴月明重新捧起一汪清水,在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坚定,杀意锋利如出鞘的剑。 月光落满肩头。 他站起身,再次孤身一人,走入没有尽头的长夜。 …… 凌征急匆匆跑着,终于在远处见到了那个庭院—— 鹿云徊的院子里,亮着熟悉的暖黄色。 凌征靠近时,【借影】在他脚下轻轻一抬,就让他翻过了高墙,落在院内。 他找去书房,果然见到鹿云徊的背影:“师兄!” 鹿云徊毫无反应。 凌征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把拽过他的肩头:“师兄!” 鹿云徊的眼神这才慢慢动了,落在他身上:“……你过来做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裴照啊!” 鹿云徊直勾勾盯着他,扯出个笑:“你是不是要说他疯了?是不是要说,庆典上无事发生?” “不!”凌征却说,“我记得那个存在。是我把裴照带去救人的,怎么可能忘记?!” 这回,鹿云徊神色变了。 他仔仔细细打量凌征:“你、你不是也去了庆典吗?怎么没事?” 凌征急道:“所以我才要说,裴照错了!他很快也要来杀我了,你快听我说!” 他讲得快了,猛咳起来。 鹿云徊赶快转身给他倒水。在他身后,凌征的影子落在地上,扭动了一下:那只金眸戏谑地望了眼鹿云徊,轻轻合上,隐没于黑暗。 凌征接过水连喝几口,然后正色道:“裴照杀不死祂。” 鹿云徊低声道:“他有什么做不到?” “我是认真的。”凌征讲,“很早之前,我就从他给我的仪式里,知道了【知识】的存在。” “为【知识】提供力量的‘星月日’,如今一个都没死。你们要面对全盛的祂。【长青】的光芒虽亮,但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可以确保,自己能让祂投下影子吗?师兄,你真的,有这个自信么?” 他凑近了。 火光落在眉宇间,轻轻晃动着,映亮了汗水。 “我想,这世上除了裴照,没人能对自己有这样极端的信心吧?” 烛火跳动一下。 鹿云徊沉默。 “再讲回裴照。”凌征盯着他,身子凑得更近了一些,“裴照说没人能直视祂,怎么我就没事?他说法则强大之人难以被异常控制,他说过去不可改变,结果呢?那个存在超出了一切常理,你怎么敢相信,裴照的法则能杀死祂?” 鹿云徊刚要讲话,又被凌征打断:“他马上就要来杀我了。他不会听我的辩解,更没人能阻拦他。师兄——” 一只冰冷的、汗涔涔的手,紧握住鹿云徊的手腕。 鹿云徊下意识要抽回,可凌征死死抓住他,面色煞白。 “师兄,师兄你实话告诉我——裴照说要杀掉所有人的时候,你也质疑过吧?你也想制止吧?但他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他——” 凌征的声音凄厉。 “他肯定会杀了我!” 烛火静静烧着。 一滴蜡油从烛身滑落,滴在桌面,凝成半透明的圆斑。 “……”鹿云徊缓缓说,“如今我信不信他、信不信自己,还重要么?而且……” 他抬眼看向凌征:“我无法确信,你是否真的还是你。” 凌征长叹一声,手从鹿云徊腕上滑落:“你果然还是信他的。那,我换个问题,鹿欢要怎么办?” “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 “当然有!万一裴照失败了但还活着,怎么办?” “他说会自尽,让【知识】再次沉睡。”鹿云徊重重闭了下眼,“再说夜狩死了那么多,我们掌握的‘知识’,已经少了太多。” 凌征瞪大了眼:“你真的信他吗!信他会自尽?要是你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要是你还有灭门仇人没找到,你会甘心去死吗?!” “我——” 那个“会”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吐出来。 鹿云徊犹豫了,掌心被汗水打湿。 “这么多年了,裴照的仪式没能救鹿欢,他找到的柳月也没能救鹿欢——最后,还得靠我。” 风从远处刮来,扫过烛火,凌征的影子在整个墙面上摇晃,如同活物。 “是我救了鹿欢。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过完这得来不易的一生。” 风还在刮着,吹动鹿云徊的衣角。 “你……”他怔怔看着凌征,“凌征,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们两个,杀不死【知识】。”凌征露出个惨白的笑,“但鹿欢能平安到老,只要——” 那金眸又在凌征的影子里出现了,静静望着鹿云徊。 烛火映在凌征的瞳孔深处,烧出两点幽暗的光。 “只要裴照死了!” 鹿云徊手上一晃,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你疯了吗!”他厉声说。 “他杀夜狩就没疯么?!”凌征冷笑,“凭什么别人能轻易去死,他就不行?” 他一只手猛摁在了杯子碎片上,蜿蜒的殷红流出,流到了鹿云徊的脚边:“师兄,我有办法杀了他。” 脚下的影子沸腾,凌征伸手探去。 手指没入黑暗,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血。 更多的血,从他手中喷出,像是他生生与一把利器抗衡,强行用血肉之躯,将它拔出! 看清那是什么后,鹿云徊瞪大了眼睛。 那是碎片。 确切来说,是一柄黑剑的碎片。 残缺、锋利,只有巴掌大小,却缠绕幽暗至极的影子。但凡见过就不会忘,正是裴月明真正的法则! 这是【无明】的碎片。 ——借影借影,借来万物之影,为自己所用。 烛光下,凌征浑身被冷汗打湿。 鲜血淋漓,他幽幽笑着。 “他法则的影子,我借来了。” 第138章 少年 第138章 少年 鹿云徊死死盯着碎片:“你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以前跟着我、模仿我的【借影】的时候。”凌征笑着,血汩汩从他的掌中流出,“可惜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偷来这一小部分。” 他强行把碎片,塞向鹿云徊手里! 断面锋利,沾着凌征的血,同样划伤了鹿云徊。 他本该松手。 可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它。 “我马上要走了,往污染之地那边逃。”凌征用力握了握鹿云徊的手腕,“这东西用不用、怎么用,全由你定夺。但你不能犹豫,一旦我死了,这影子很快就会消散。” 他站起身:“师兄,没时间了,我真的要走了。” 鹿云徊脱口而出:“你不留在这里?” “有什么用?你拦得住他?”凌征苦笑,“我先走一步——记住了,千万别和裴照提我来过。” 鹿云徊送他出门,看他的身影匆匆消失于山路间。 他久久伫立于黑暗里。 远处的夜空中有法则的光芒明灭,战斗还在继续,夜狩仍在死去。 ——为什么,裴照你总能那么相信自己? 这么多年来,鹿云徊其实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他犯过错,所有人都犯过错,于是难下断言,于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免怀疑自己。可唯独裴照所说的话,被当作世间真理。 众人簇拥裴照,如众星拱月。 而他站在那群星之中,站在离那个孩子最近也最远的地方,仰望着那轮从不偏移的冷月。 于是,心生嫉妒。 明知不该,所以掺杂愧疚和自我厌恶。 但那依然是嫉妒。发自内心,无可回避,如此已过去许多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浮现:面对【知识】,裴照还会是对的吗? 那锐利的碎片还在手中,重若千钧。即使是偷来的这么一点残片,也能感受到惊世的力量。 妄想用法则去偷袭裴照,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是他自己的法则呢?只要有一瞬的机会—— “……父亲?” 鹿云徊猛地回过神来,将碎片藏入怀中。 鹿欢跑来他身边,惊呼:“您受伤了?!” 鹿云徊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在流血。 【长青】令伤口愈合,他望着鹿欢,望着她淡青的眼下,以及憔悴的面容——这两日夜狩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她几乎以泪洗面。 “……我没事。”鹿云徊笑了笑,“只是刚才想起你母亲,不小心打碎了瓷杯。” 鹿欢一怔:“怎么突然想到她?” “是啊,怎么会呢?”鹿云徊喃喃,“可能是我想起,我承诺过她会一直保护你。” 鹿欢看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不安。 “父亲,”她说,“您赶快去休息吧。” 鹿云徊点头应下。 回到屋内,烛火已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他坐在床头,双手颤抖着,再度掏出那纯黑色的碎片。 锋利,残破。 沉重到能改变一切。 …… 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凌征掠过齐腰深的长草,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凌放!” 身披灿金外衣的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您来了。” 从得知夜狩的死讯开始,父子二人便开始准备传送仪式。 图纸是多年前裴月明交由凌征整理的。凌征打算用它,远走高飞至污染之地。 “仪式准备得怎样?”凌征急问,“快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远处【无明】的波动,嗓子快要破音。 凌放轻巧道:“我趁您不在,把它给毁了。” “……什么?!”凌征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因为我也相信裴照。”凌放笑着讲,“能够写出那么漂亮文字的人,不会出错的。”他又偏了偏脑袋,“父亲您也早就死了吧?在庆典的时候。” 凌征愣愣地看着少年。 那熟悉面孔,带着轻佻的、事不关己的笑意。凌征连退几步,跌坐在地,像见到了最可怕的怪物。 “哎呀。”凌放抬起眼,望向凌征身后的黑暗,“他来了。” 长草瞬间被压弯。影蛇一瞬穿过草地,那身白衣落在凌征身后。 裴月明看见惊恐的凌征,看到了满脸笑意的凌放,以及他周身扭曲的文字——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是凌放读懂了所有仪式。 这父子二人,一同召唤来柳月,策划了那场分食。 “别杀我!”凌征惊呼,拼命往后蹭,草叶割破了他的掌心,“我可是你师叔啊!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是我教你模仿【借影】——” “师叔做的这些,我很感激。”裴月明开口了,一字一顿,“是您教我藏起真正的法则,才让祂贸然在我面前现身,让我知晓了祂的一切。也是您在庆典时立马找到我,才让我赶到了现场。” “那你为什么不收起影子!柳月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利用了你!但不是非要我死吧,我、我可救了很多人,救了鹿欢!” 裴月明沉默更久。 然后他轻声道:“师叔做的这些,我无法原谅,可确实罪不至死。只是,你已经不是他了。” 没有愤怒或恨意。 只有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凌征目眦欲裂。 长草疯了一般地起伏,沙沙声连成一片,阴影吞没了他的脸。 裴月明在原地静立。 风渐渐停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凌放喊住他,嗓音热切,“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也想见一见祂的模样!”他咧开嘴笑,“你需要‘光’对吧?我的法则可以帮你。” 从始至终,凌放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父亲。 裴月明没有回头:“你很弱小,做不到。” 凌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掌握仪式,心术不正。你以后是个大患。”裴月明继续说,“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 凌放盯着他:“那,怎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还不是那样的人。” 影蛇昂起头颅,带着裴月明离开。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都没再多看凌放一眼。 凌放留在原地,留在凌征的尸体旁。 他缓缓坐下,碰了碰漫开的血,还是温热的。 他把沾了血的指尖举到眼前,看它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长草地间回荡,惊起几只野鸟。 他边笑边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见我。” 遥远的东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三个小时后。 裴月明猛地醒来,一身冷汗。 身下柔软,周围有淡淡的花香。他本来打算在这僻静的山野间,小憩十分钟,可这两日经历了太多,几乎没合眼,不知不觉竟睡了一个多小时。 梦里光怪陆离,要把他吞没。 他起身,走到阳光遍布的山野。风很大,吹得流云飘忽,天光明明灭灭,不远处的高山被太阳照亮,翠色灿烂。 一派祥和。 他与鹿云徊约定了,要在今日的午后见面。 还有夜狩没死,没有时间了。 他快没有时间了。 还没走两步,裴月明忽然顿住。 视野模糊,身上发冷。那恶心反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来势汹汹,带来尖锐的耳鸣。 想要休息。 想要回到这噩梦未曾发生之前。 他深深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连张口说一句话、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好似都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停下,从幼时一直到今天,那些遗憾,那些永不可及的目标…… 意识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长夜。 那一夜,有个孩子在他面前,昂着头,发誓要把所有异常都杀掉—— 怎么可能实现?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的一生同样在走没有终点的路。 他只有凡人的寿命。而那个孩子被【知识】选中,从此有了长生……他还要走多久、走多远? 如果自己失败了,那个孩子会不会有朝一日,成长到足以杀死祂? 就这样一晃神间,山野已被猩红覆盖。 荆棘生长。 那记忆中少年人的身影,就这样忽地出现在长草之后。 他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粘在眉骨上,琥珀色眼眸亮得惊人,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我——我只要一个解释!” 声嘶力竭,好像把全世界的愤怒与不甘,都压了上去。 裴月明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远方。 好似冥冥之中有缘,他刚想起他,他就真的来了。 可是…… 可是,该怎么去解释呢? 说裴家?说柳月?说那些人早已死去?说那个你未曾谋面的存在,赋予你长生? 还是说你死了,能削弱祂的力量? 亦或者说……你本就该站在我的对立面,杀了我,从此真的长生不朽? 一句都说不出口。 即使想说,他又怎么有这么奢侈的时间? “不要挡路。”裴月明听见自己讲。 光是讲出这几个字,心力都被抽空。 影子一扫,荆棘纷纷碎裂,再往那少年身边一带,就浪潮一般裹挟着他远离。 周围清静了。 又只有他和满世界的阳光。 然而影蛇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托起他,猩红轰然爆发! 那荆棘带着旺盛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撕碎了他的黑暗!本可以轻易带走任何人的影子,被撕开裂隙,从中露出一双眼。 一双如融金般燃烧的眼。 少年仍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裴月明,我只要一个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 裴月明看着眼前的荆棘,看着这尚且稚嫩、却强大至极的法则。 在这一瞬,他明白了。 明白了,这法则的光,终有一日会照亮万物。 但不是今天,绝不是今天。 少年还没长大。而这是独属于他的战斗。 裴月明叹息一般开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回去?” “绝不可能!”少年怒吼,荆棘再次撕开阴影,黑暗层层剥裂。他的眼神,裴月明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不会为万物所动的执着。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追上你,除非——除非我死了!我——” 血花在少年的胸口炸开。 他身形晃了晃,被无数影子拖曳着,摔倒在长草丛中。 不远处有法则的波动。 都是追着裴月明来的夜狩,很快就会发现这少年。而这一下,足够他失去行动能力,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了。 少年倒在草地上,血从胸口淌下,浸湿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从喉咙间挤出声音:“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我们不会再见了。”裴月明轻声说。 少年人会长大。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抱负。 敌人不再,他会有坦荡光明的一生,而自己是他生命里的波澜。时过境迁,想起时会酸楚、会愤怒,但也仅限于此了。 裴月明决意不再回头,转身向前走。 眼前景色很美,春山如笑,松柏陈列。行至云深处,他终归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看着他。 风吹过山野,草浪一层层地涌向远方,涌向天与山的交界。 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第139章 物是人非 第139章 物是人非 最后一个夜狩死在阴影里。 染血的衣衫,看着他的金眸,和之前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午后的光洒在白衣上。 裴月明到了与鹿云徊相见的地方。 风过林间,树叶温柔作响。溪流很安静,水珠轻轻跃起时,生出靓丽光辉。 这里靠近鹿云徊的住处,是不为人知的一处山间。 他年幼时,鹿云徊常常带着他和鹿欢来这里,谈天休息、磨砺法则……偶尔凌征也会来,那时他的腿脚还没好,走山路要很久。他总说没关系,人还是要出来多走动的。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余分钟。 裴月明的身上不知第多少次被冷汗打湿了。他再度坐到溪边,捧起水,泼到脸上。 冰凉彻骨。 睁开眼,他凝望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依然年轻,但不是记忆中来这里时,那个孩童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 他再度想起鹿云徊全白的头发。为了治好他的眼睛,师父苍老许多,连脊背都佝偻了。 但治好了,也不过是让他多了几天的光明。要想面对【知识】,他不单要毁掉治好的眼睛,更要让鹿云徊和他一起失去光明。 【长青】无法治好下一双眼睛了,而没有影子,鹿云徊无法和他一样自如行动。 溪水在裴月明的指缝流过。 这几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一个人去。 他年轻有力,法则无人可敌。 ——如果赌上自己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写就仪式,也许就能唤来足够的光明。 照亮祂,杀死祂。 裴月明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一定会死。 这样独自前往绝不理智。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向鹿云徊提出更多了。 他天赋异禀,鹿云徊没法教他太多,后来更是分道扬镳。可在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刻,鹿云徊不顾危险,向他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手,牵着他回家。那只手无数次按在他肩头,说裴照,以后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指缝间的溪水依然冰凉。 时间快到了,鹿云徊该来了。等他为自己止血,他就跟他道别,独自上路。 裴月明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自己。 陌生而熟悉的一张脸,眼眸墨黑,回望着他。 随后影子覆盖上去。 血顺脸颊流下,滚烫无比,视野沉没入黑暗。 他浑身轻颤着,血珠飘在周身写出疗愈仪式,暂且压下了伤势。 短短一两分钟后,脚步声出现在身后:“裴照?” 鹿云徊的声音。 他看着被染红的溪水,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神情复杂:“怎么不等我来?” “没时间了。”裴月明低声回答。 “……”鹿云徊沉默一瞬,快步走来,“我给你止血。” 影鸦落在裴月明肩头,望着鹿云徊。 在这一瞬,其实裴月明是觉得不对的——鹿云徊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周身的法则波动,都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但他的身心,都到极限了。 但他看到了鹿云徊苍白的头发。 他还不适应影鸦的视角,一晃眼,那苍白好似变回墨黑,年轻的师父在山野间,正朝他大步走来。 “疼么?” 【长青】的光,覆盖上他的双眼。 眼部灼烧一样的疼,逐渐退去。 裴月明缓缓低头。 纯黑色的剑锋碎片,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鹿云徊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裴照,我对不起你。” “为了鹿欢,请你——” “请你先睡去吧。” 【长青】光芒大盛。 那苍绿色的光芒,拥抱住他们二人。层层藤蔓般的枝条爬上裴月明的手,爬上他的身躯,顺着狂涌的鲜血,填入那颗被贯穿的心脏。 疼么? 一点也不。 死亡轻飘飘的,比阳光和树叶还要轻。 “……”裴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在他面前,鹿云徊的身形枯败。血肉干涸了,皮肤如死去的树皮般剥落,他无声化作了飞灰。 大地颤动。 以生命为代价,越来越多的苍青藤蔓涌出,盖住裴月明的脸。群山都在涌动,土壤与植株千变万化,将他缓缓吞入地底。 随后,土壤归于原处,树木、溪流与植被,都安静地合拢回去。 溪水流淌,折射金色的阳光。 风还在吹着,一如多年前的午后。 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地底深处,那个被苍绿包裹着、陷入沉睡的人。 …… 屠杀没再继续。 人们战战兢兢度过几日,传闻开始蔓延。 有人说,裴照大概死了。 刚开始相信的人很少。但连续过了许多天,裴照再没出现,这传闻愈演愈烈。 裴照真的死了吗? 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无人能回答,只知道那身白衣再也没出现。 也许是某个夜狩反抗时,杀死了他吧。 人们这样说。 说得多了,也就信了。 唯有鹿欢不信。 与那个存在的对决该是惊天动地的,不可能无人知晓。除非……那两人,根本没见到祂。 她奔波数日,终于找去了那片山野。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熟悉。直到她来到林间,拨开柔软长草,见到那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旁的岩石,有几根不起眼的藤蔓。 鹿欢的身躯猛地颤抖。她走近了,摸过藤蔓。 它们属于【长青】。 只是枯死褪色了,她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散作灰烬,唯有根部蔓延到地下,不知深入何处。 鹿欢失神片刻,【梦中身】忽而疯了般向四周蔓延! 于是,她感受到了一场漆黑的梦。 那个梦实在太黑了,比死亡还要漆黑冰冷,没有尽头。 来自地下深处。 有人做着这样的一场梦。 “……”这段时间,种种不安的直觉,终于狰狞地暴露在眼前。 鹿欢缓缓跪倒在地。 父亲是怎么杀死裴照的? 鹿欢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长眠于此。 但,是为了什么呢? 鹿欢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下的了。 来接她的夜狩见到她,吓了一跳:“师姐,你这是什么了?!” 鹿欢浑浑噩噩地抬起眼。 面前人名叫李霞落,也是鹿云徊的徒弟。这些天正是她的速度法则,带着鹿欢四处奔走。 “是……找到师父,还是找到裴照了?”李霞落小心问。 “……没事。”鹿欢轻声回答,“带——带我走吧。” 此后数日,两人辗转各地。 死了那么多夜狩,天下大乱。鹿欢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财,尽力安抚、慰问死者的家人。 她也曾尝试,向他人解释原因。 其他夜狩,只是冷冷看着她。 他们说,我知道你与裴照关系匪浅。再替他开脱,连你也当叛徒一并处理。 李霞落是相信鹿欢的,愤怒地要上前解释,却被鹿欢拦下。 鹿欢轻轻摇了下头,没再多讲一个字。 ——叛徒。 裴照成为了这个词。 这个词,成为了裴照。 精锐已死,前途茫茫。往后数百年,人们必将对他恨之入骨。 钱财用尽的那一天,鹿欢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是如此陌生。 这才惊觉,距离那场变故,竟已过了三年。 鹿欢告诉李霞落:“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什么意思?” 鹿欢凄然笑了笑:“以后,要靠你杀死敌人了。” “你、你该不会要寻短见吧?!”李霞落睁大了眼,“而且你忘了么!我、我也吃了柳月啊!” 她身有旧伤,也吃了那“灵药”。 事后知晓真相,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霞落上前几步:“柳月给我们降下了诅咒。和我一样的夜狩,一杀异常就有钻心的疼,根本摆脱不了!我——我们还能拿什么东西,去杀敌呢?”她苦笑,“这三年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了。” “还有别的敌人。”鹿欢说,“那些偷取了裴照的知识、掌握仪式的人。” 李霞落一愣。 “去杀了那些人吧。”鹿欢看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他们比异常更危险。” 她顿了顿,又说:“凌征和叶启云为了牵扯更多人入局,把柳月的血肉分给了许多人。像你这样不知情的夜狩,还有很多。” “柳月被【知识】复活,哪怕你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但你们联手,依然能保护他人。” 良久后,李霞落点了下头,抬眼:“那,你呢?” “我?”鹿欢喃喃,“我要去做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执意如此,李霞落只能离开。走远了,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师姐!” 鹿欢望向她。 “我会尽力,不让柳月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了!” 鹿欢笑了,冲她挥手道别。 等李霞落的身影走远,鹿欢久违地回了家。屋内落满灰,她花了几天清理,最后独坐在后院。 阳光很好,她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暮西山,她目不转睛,看着太阳沉没。 她曾经久病在床,在窗边看了无数场日出日落,畅想外面的世界。 命运对她不公。 然而似乎从出生起,她就是被周围人爱着的。 早逝的母亲,溺爱的父亲。凌师叔找到治愈方法,也第一个带给了她。 但,他们就是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柳月,可凌征分食了祂,还让她也咽下血肉;她喜欢裴照,可父亲杀了他,只为了让她平安过完这一生。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从始至终,只有儿时的裴照问过。 那时,他们刚从山野间踏青回来,目送凌征离开。回了家,黑眼眸的孩子问她,是不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我是想去好多地方,也想去污染之地看看。她笑着回答,可是——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可是,我最想的就是,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夕阳落下。 就这样一晃神间,繁星点点,已是深夜。 后院只剩她一人,鹿欢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她不想要这样的一生。 【梦中身】如雾般笼罩住她。它飞速扩散,漫过院墙,漫过城镇,漫过熟睡中的人们,万物变得轻盈而模糊,像坠入一场浩大的梦境。 ——裴照醒来后,恐怕会立刻惊动【知识】。 所以,她必须替他抹去更多“光”的知识,给他喘息的时间。 梦境波动。 光芒漫过纸页。 一行一行的字迹被抹去,一段一段的知识被模糊。 粗糙的树皮从鹿欢的脖颈中长出,覆盖上她的脸。 因柳月而痊愈的法则反噬,又回来了。 她大口喘息,不知支撑了多久,只知道尽力再模糊更多、更多一点。 ——然后,是裴照的法则与面容。 如此多人恨着他。必须给他醒来后,还能自由行动的机会。 梦境波动。 世界上的万物微微扭曲,叫人怎么也捉不住。关于裴照的一切记载,模糊在这样的梦中。 然后是记忆。 遥远的屋舍里,有人正讲起裴照,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他谈起那人的法则时,顿住了。 “……奇怪。”他喃喃,“裴照的法则,是什么来着?” 记忆雾蒙蒙的。 “我、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你还记得么?” 面前的几人茫然摇头。 最后是名字。 鹿欢还想继续抹去他的名字。 可她动不了了。树皮覆盖了她的全身,【梦中身】再强大,也到了极限。 她被梦境反噬,很快就要进入一场醒不来的梦。 来不及了。 可惜,来不及了。 坚硬的树根生出,梦境扭曲了她周身的一切。像是在无形旋涡的正中,墙体弯曲成螺旋状,烛火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天与地都纠缠在一起。 不知多久后,一棵倒悬于地下的树木出现了。 树干石化,根系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如同幻觉里的场景。 她自己终归成为了梦中身。 裴照,她心想,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希望你醒来后,能真正地,结束一切。 很久很久以后,这倒悬之树依然在。 庇护着裴月明,模糊着“光”的知识,保护那些阻拦仪式的战士。 如此三百年。 第140章 奇迹 第140章 奇迹 等裴月明讲完所有,已是傍晚。 风吹起窗帘,晚霞轻轻掠过地面,一抹安静的橙红。 迟邪沉默很久,不知该说什么,倾身抱住身边人,手臂很重地压在那清瘦脊背上。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了。”在他怀中,裴月明这样说。 “……”迟邪缓缓开口,“议会一直以流云金眸作为标志,以纪念夜狩。但它实际上从来不存在,它……害死了他们。” 裴月明很低地应了一声:“嗯。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感到……出离地愤怒。” 周围是陌生的车水马龙,他站在议会宏伟的建筑前。 金眸,流云纹。 那徽记在阳光中光芒灿灿。 它与【知识】本身并无联系,只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调查员们的荣誉。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月明。 何其讽刺。 裴月明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影子追随着他的脚步,无声膨胀过繁华的街道。 ——那个存在,必须要死。 此时迟邪伸出手,摸过怀中人的黑发,内心五味杂陈。 “我从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他说。 “不会有任何人想得到。”裴月明讲,“我想杀残日,一方面是祂本性凶残,一方面是祂死了,能削弱【知识】的力量。除了残日,再没有那么强大的日相异常了。” 他微微昂起头,耳边蹭过迟邪的手。 “理论上,星月日都死了,能让祂的力量降到最低。但……不可能这样做。” “我想让你和柳月,都好好活着。” 迟邪沉默一瞬:“要怎么才能杀死祂?” “只要【梦中身】结束,被鹿欢抹去的知识就会重现。”裴月明说,“祂就会苏醒。” 迟邪的手收紧了:“那样,所有人都会想起你的事。” “对,”裴月明笑了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阳光暖洋洋落在他们身上。 裴月明的话语平静而流畅,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 他继续讲:“【审判】强化的是视线,这么多年来,你成长到了不必惧怕祂的程度。迟邪,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直视祂的人——但杀死祂仍是不可能的,必须靠【无明】绝对的抹杀能力。” “听起来,我还挺幸运的。”迟邪勉强笑了笑,“不用挨那一刀。” “毕竟你有最强的星相法则。那也是祂选中你的理由。”裴月明握了握迟邪的腕骨,感受他的脉搏,“要杀死祂,我们有的时间非常短。” “有多久?” “三秒。” 迟邪愣了愣。 “这会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短的一场战斗。”裴月明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只有三秒。你死我活。” “在这三秒里,”迟邪喃喃,“我要把祂照出影子,你要杀死祂。” “没错。”裴月明颔首,“两秒给你,一秒归我。” “一秒?够么?” 裴月明稍稍侧头,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垂下漂亮的阴影。 “绰绰有余。”他回答。 “……我明白了。”迟邪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无明】杀死敌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然你早就能独自杀死残日和辉主。” “确实是有代价。” 裴月明的手轻轻摩挲过喉结,思索了很久。 最后他说:“越强的敌人,我要付出的就越多。小时候我病过很长时间,靠【长青】慢慢缓过来。当时,鹿云徊和我都以为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影响了身体。但现在想来,是我杀死那个‘燃星’的代价。” “即使和以前一样健康,杀死【知识】,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负担。” 迟邪心头猛然一紧:“那现在呢?” “……”裴月明轻声说,“我会死。”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晚霞正在一寸寸褪去,橘红变成灰蓝,灰蓝沉入墨色。 世界暗淡。 良久后,裴月明继续讲:“残日死了,在【知识】找到新的日相之前,还有一点点的时间。飞升者随着辉主的死也暂时消停。” “而自从我醒来,难保哪一日‘光’的知识就会超出界限,令祂苏醒——现在,就是杀祂的最好时机。” 他笑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迟邪,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你要燃烧记忆,我要透支生命。还挺般配的,不是么?” 为了制造影子,迟邪必须失去过去和自我。 为了斩杀光芒,裴月明必须失去未来和肉/体。 裴月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的手指近乎眷恋地,在迟邪的手腕上蹭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回应你的情感。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死。” 这一瞬,迟邪想起了裴月明的回避。 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但最终,爱烧尽理性,灼热的情感藏不住,融化了冰雪。 “包括三百年前,我也该做得更好。”裴月明说,“当时的我不知道,如果向你解释,你是会相信我的。我也同样没有……时间和心力,再去多解释了。” 手指依旧搭着腕骨,用了几分力。 “我本来,不该伤你的。” “迟邪,我一直一直都亏欠你,不知道要怎么去还。【知识】死后,你也会失去长生——和别人不同,长生对你来说,从来都是祝福。” “不,”迟邪说,“现在不是了。” 裴月明一愣。 迟邪认真地看着他:“这三百年来我从没受过长生之苦。热情没有消退,世界上还有太多东西,等我去探索。” “你曾经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我一直追逐的动力。我也多次感激过自己的长生,这样才能一直等着你,直到今天。” “但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害怕,怕你和常人一样死去,只留我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人了。” 裴月明一时无言。 他低叹了一声。 “你也清楚,我活了那么多年,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了。”迟邪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相扣,“五十年?三十年?对我没太大区别。我甚至可能把相隔数十年的事情,混在一起。就好像……我永远停留在了三百年前,停在了你死的那一年。” “可是和你在一起,一切不同了。每一天都变得清晰,时间重新变回了时间。” 迟邪低头,亲了亲裴月明微凉的前额。 “遇到你之后,我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裴月明微微色动。 他说:“迟邪,正因为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迟邪轻巧地接话,“不然我怎么会相信一个人,几百年后还会死而复生?结果还真被我等到了。” 他笑了起来。 “你总是太理智,我和你相反。裴月明,我永远相信奇迹。” “奇迹把你带回给我,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嘴边。 最后他只是笑说:“嗯。” “但我也从未想过,是那个我以为长生又孤单的孩子,一直等着我,要陪我走到最后。” “迟邪,你也是我从未想过的奇迹。” 迟邪侧身与他相拥。 他仔仔细细,看过怀中人的每一寸容貌,从乌黑的头发,到清俊的眉眼,再到利落干净的下颌。 他忽而笑了起来,低头,吻了上去。 裴月明反手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插.入发缝,如此用力,好像不敢放手。 等迟邪起身,用拇指擦去裴月明嘴角的一点水痕。 他笑说:“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也许,会有一个独属于你的奇迹。” …… 一周后。 涟城外围。 夜幕灰蒙蒙的,这座小城的上空,已数日不见星月。血肉仍在城中蠕动,翻涌的间隙里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人脸——都是从前牺牲的执行者。它们的轮廓在猩红中若隐若现。 吃了柳月的血肉,获得漫长生命。 死时,便与祂融为一体,把血肉都还了回去。 白庭的副手们集齐了。 他们平日辅助执行者处理尸体,拥有的大部分都是净化法则。 此时,净化的光落在了执行者们的身上。 在法则庇护下,他们抵抗住了血肉的浓香,维持清明。 城内的落脚处为数不多,他们小心绕行,走向城中心的庆典高台。 迟邪和裴月明走在最前方,贺长风拄着拐杖,也与他们同行。 一路上无人言语。 靠近高台,曾经清澈的池水被血肉填满。 柳月还在那里。 枝条仄仄地毫无生机,没有五官的面孔低垂。这些天,一直都是调查员在保护祂。 见他们来了,调查员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 迟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他与裴月明、贺长风到了一旁商议。 执行者留在原地。 金小姐抬头,周围一张张平日沉稳的脸,望着柳月,难掩紧张和不安。 ——从得知真相那日开始,就有执行者在问,有没有办法解除所谓的“柳月誓言”。 然而这誓言,又或者说这诅咒,由血脉传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要怎么摆脱? 没有一人想得出答案。 直到迟邪告诉他们,有值得一试的办法。 “不过,”当时的迟邪说,“没了誓言,你们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他顿了顿,“恐怕会按照已过寿命的比例,变回普通人的身体状况。” 众人当然是明白的。 他们永驻年轻,真实年纪早比看起来要大了。如果失去誓言,等于是一瞬看着自己,从外貌与力量的巅峰跌落。 “这个选择,要你们自己去做。”迟邪继续说,“七天之后,我会在涟城等着你们。愿意归还‘誓言’的人,就过来吧。” 他环顾执行者们的复杂神情:“不论发生什么,你们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裴月明。” 到了约定的时间。 涟城外围,一个又一个的执行者出现了。 刚开始只有几人,很快越聚越多,直到来到这高台上。 但,要怎么归还誓言? 这件事,又与裴月明有什么关联? 许多道目光,落向裴月明的身影。 黑发年轻人和迟邪并肩站在一起,讲着什么。针对他的通缉,在冰海一战后解除了。而之前证实被他重伤的贺长风,也在旁边好端端站着,捧着一杯枸杞水在喝。 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却又不由叫人相信——如果是他,也许真的能做到。 那三人简单商讨完,迟邪走到了众人面前。 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 迟邪开口:“三百多年前,在夜狩李霞落的带领下,第一批有‘誓言’的夜狩开始与飞升者为敌。他们是白庭的前身。” “当年的他们和你们一样不清楚真相,只是怀着一腔热血,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他人。” “誓言是你们与生俱来的,无法选择。但是,你们也传承了前人的勇气与责任。” 众人鸦雀无声。 只有迟邪的声音,在高台上清晰响起:“白庭现役执行者,六十三人,今天全部到齐。” 他也看到了许多张、多年未见的面孔。 “已退役的执行者本不多,得到消息赶来的,亦有三十七位。” “我们都知道放弃誓言,意味着什么,但你们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能与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 在迟邪身后,血肉还在涌动。 那高大的淡青色人形,垂首独立。 而在他的面前,众人有紧张不安,也有坚定——都是心怀正义,才投身于这份职责的人。纵使这决定再难,依然能坚定选择,没有一人后退。 “那,我们开始吧。”迟邪说。 第141章 归还誓言 第141章 归还誓言 迟邪退后两步。 而裴月明走上前来,影子掠过旁边的血肉。 黏稠的血液,随阴影挥洒,在空中写出诡谲的文字—— 仪式?! 所有执行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法则下意识地涌动。 但迟邪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不,不单是迟邪。 就连旁边拄着拐杖的贺长风,也只是默默放下保温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像早就知道了一样,默许这一切。 为什么裴月明能写出仪式?! 他身上,明明半点污染值都没有啊! 不等他们思绪平复,夜幕之下,文字漫天飞舞。 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庞,照亮了裴月明的衣衫,也照亮了柳月。 文字环绕在祂的身体上,如同无声的呼唤。 执行者们无法理解古文字,可在这一瞬,来自灵魂与血肉的某种呼唤,在躁动。 仪式……又或者说,柳月在召唤他们。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仪式,裴月明,还有那两人的默许…… 所有目光,惊疑不定,落在裴月明和迟邪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体内力量的挣扎—— 每一分都在叫嚣着,不想离开。冥冥中似有声音贴在耳边低语:青春、长寿与力量,世人求之不得的事物,你就要这样放弃? 你真的,舍得吗? 仪式的光中,迟邪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坚定:“相信我们。” 他的声音,穿透那层低语。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迈步。 是金小姐。 她今天仍然打扮得漂亮,化了妆、精心挑了穿搭,墨镜别在丝绸衬衣上,眉眼明艳。 她咬紧了下唇,几步上前,望着那庞大的人形,声音发抖:“我——我把这些还给你!” 说完,她猛然将手摁在垂落的柳枝上! 仪式文字迅速缠绕上她,她浑身轻颤着。 柳枝在她的触碰下,动了动。 很快,有人在寂静里跟上了。 刚开始是几人迈步,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依次走入仪式的光中。 一只手,又一只手,触碰柳月修长的枝条。 每多一个人,裴月明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迟邪伸出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支撑他颤抖的身躯。 仪式仍在继续。触碰的人多了,枝条重新飘荡,隐隐有淡青光泽流转。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却又是柔和的,漫过整座涟城。 恶臭的血肉在这光中不再波动。 它们渐渐萎缩。 最后,所有人都像在柳枝的怀抱里。 伸出的手,皮肤起了第一道皱纹。 皱纹向上蔓延,覆盖过年轻的面孔,花白了乌黑的头发。光芒轻轻浮过,好像有无数年岁,在他们周身呼啸而过。 等到光芒平息。 青春不再,力量衰败。 他们凝望彼此,看到了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还是那个人,可时间留下了无情的印记。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消失了。 但又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地轻盈。 他们复归常人。 城中血肉,和那漫长的恨意慢慢消散了。 就在他们旁边,那巨大人形动了。柳枝无风浮动,每一条都苏醒了一般向四周探去。 淡淡的草木清香飘荡,又是沁人心肺的气息了。 “……”金小姐看着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肤变皱了,衬得她新做的美甲都没那么漂亮了。 她缓缓坐在地上,手颤抖着,在口袋里掏了几回,才掏出化妆镜。 打开,镜面里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脸色差了,眼尾有怎么也遮不住的细纹,明明精心化了妆,岁月的痕迹怎么也挡不住。 她是做好准备来的。 有归还誓言的决心,有率先迈步的勇气,可真的看见镜中的自己,还是难过。 还是会想起很久之前,她发誓过,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现在做不到了。 眼眶有点湿了,泪水在打转。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金小姐……” 林寂的语气,还是木讷且笨拙。 金小姐擦了擦眼睛:“这时候还过来看我做什么?你这个木脑袋。” 又有一个人过来了,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方展策。 “还是很好看。”林寂坚持告诉她,“金小姐,你一直很漂亮,现在也是。” 金小姐这才慢慢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林寂本来就年轻,容貌没变太多,方展策倒也变成了中年模样,配上他的金丝眼镜和熬夜写文书的艰辛,活像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中年社畜大叔,一看就有房贷要还的那种。 而且这两人下巴都一下子长满了胡子,胡子拉碴的两张脸对着她。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了。 林寂和方展策对视了一眼,都很茫然。但金小姐越笑越开心,他们也就舒展了眉头,跟着笑了起来。 高台的另一头。 迟邪扶住裴月明,那人侧脸苍白,冷汗滑向脖颈。 即使没用自己的血,这个仪式还是让他透支太多。 迟邪搀着他,在池水旁坐下。 原本被血肉填满的水,在草木的清香中变得澄澈,起了波澜,轻轻拍在岸边。 裴月明捧着迟邪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水。心跳得很快,手脚发冷,好在迟邪有力的臂膀一直撑着他。 靠着那体温,他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条在他们身边生长,光华流转,落在迟邪身上的一物。 那是一本老旧的白皮书。 【叙事诗】。 梁颂言发现了誓言的秘密,将它与柳月一同藏在书的封边。 书中的假柳月引动了满城血肉,恨意污染了柳树与池水,令真的柳月现了身。 直到此刻,柳月的力量回归。 虽不是全部,但也让祂重获生机。 柳条的淡青色飘到白书上,光泽闪了闪,细密的纹路出现在封边。 那是梁颂言画出的柳叶。 它们在书边安静生长,如此精美,如此繁茂。 迟邪和裴月明头挨着头,一同见到了这一幕。 好一会儿,迟邪才缓缓翻开书。 一页又一页,精美的手绘图和细密的字迹,唰唰地掠过他眼前。最后书本合上,封边图案流转光泽,映亮了他的眼。 时隔七十余年,纷飞于冰海的书页,重归于整。 裴月明的手轻轻搭在了迟邪肩上。 “终于——”迟邪听到自己低叹了一声。 执行者们已从躁动中缓过来一点。 又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仪式的事,还悬在他们心间。 “现在还不是向他们解释的时候。”裴月明轻声说,“我们走吧。” 迟邪突然问:“如果【知识】死了,被扭曲的过去会不会恢复?” 裴月明愣了下:“应该会的。” “那,是不是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裴月明思索两秒:“会是个有力证据。但能不能让别人完全相信,不好讲。”他对着迟邪笑了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又开始讲这种话了!” “因为我……” “你再讲,我现在就当众亲你。” 裴月明闭嘴了。 迟邪的语气才缓和一点:“要是你也能看到那一天,也没关系么?” 两人之间沉默一瞬。 裴月明很清楚迟邪在想什么——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痊愈的,唯有柳月。 裴月明缓缓开口:“我帮他们归还‘誓言’,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这是我本来就欠祂的。” 他站起身,回头和迟邪讲:“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可迟邪没有动。 他昂起头望向裴月明,突然笑了。 裴月明顿了下:“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神的双眸,被淡青色点亮了。 池水荡漾,自那水纹的正中央,一轮月亮浮现。 裴月明回头。 那柳枝飘荡的人形,再度来到他的面前。 他与柳月,无声地面对面。 “我一直在想,柳月为什么还是年年降临。”身后的迟邪笑说,“或许是祂喜欢人类、喜欢涟城,或许是祂想着,哪天会在人群里再看到你。” 他起身,来到裴月明的身侧,望向柳月,认真道:“我们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你。但是——” 目光落向柳月身后,那些年长了许多的面孔。 他们看着柳月,看着彼此,目光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歉意和如释重负。 “但是,也请你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直的人。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 柳月沉默着。 那无形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抬起头。 夜空澄澈了,光芒与柳枝交缠。在影鸦眼中,旁人不可见的事物又一次浮现。 琉璃鳞片的巨鱼在夜空游曳。而在涟城背后,在那些无名的山与平原之后—— 柳树通天。 它的枝条蔓延过夜空,倒映在水面,同时拥抱住了空中与水里的月。 年少时,他正是看着这样的景色,第一次遇见了柳月。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孽缘也罢。 历经数百年的光阴,他们依旧在这里,面对着面。 “……对不起。”清风中,裴月明说。 他的眼中流淌着光泽,问出与年少时一样的话语。 “但是,你明年还会再来么?” 风轻轻吹着,吹过柳树,吹过高空中的欢典。那巨鱼游曳,长尾搅动水一般的月光。 柳月依然沉默,可点点光芒缠绕上了裴月明。 与上一回不同,它们避开他的眼睛、游走于他全身,最终汇聚在心口。 明明灭灭。 填补入狰狞的旧伤。 “咚咚、咚咚——” 心脏久违地,开始有力跳动,带着血液奔涌,温暖了发冷的指尖。 如他所说那样—— 柳月生来只为治愈。 柳月带来奇迹。 待光芒散尽,幽灵一样困扰裴月明的阴冷,也散了。 他重新变得健康有力,一如多年之前。 那庞大的身影,变得越发透明。柳月就要离开。 柳枝消失之前,抚过了裴月明的发梢。 【明年再见】 祂如是说。 第142章 长梦消散 第142章 长梦消散 离开涟城的路上,【叙事诗】在迟邪手中越变越轻。 封皮洁白如初,近乎透明的书页缓缓掀动。一个个文字,一张张手绘图,闪着微光,轻盈地脱离了纸面,飘向远方。 所有人驻足,抬头望去。 那是夜空中一条流淌的长河。 微光流转,隐约勾勒出异常,纸人,琉璃鸟和灵鱼,巨龟身披坚冰,狸猫脚踏云彩……写就一生见闻的它们越飘越远,在天际,光辉与月华融为一体。 严镇川久久凝望。 其他曾与梁颂言共事过的执行者,眼眶也逐渐湿润。 过往的秘密已被偿还,过往的遗憾已被了结。在这条长河之下,他们离开涟城,步伐越发轻快。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城外的车上。 车门刚关上,迟邪就紧紧抱住了裴月明,又猛地反应过来,贴在他胸膛去听那心跳。 裴月明环抱住他:“迟邪,我真的好了。刚才不都检查过几次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迟邪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说相信奇迹的人是他,到头来,最激动的也是他。 裴月明低头,亲了亲迟邪的发顶。 有力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着,终于慢慢让迟邪安心。 他抬起头,再次问:“你会活下来的,对吧?” “还是会给我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裴月明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迟邪,“但是,我不会死。” 他双手捧起迟邪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交织了太多的情绪——后怕,喜悦与期待。可这样注视他的时候,又像是融化的蜜蜡,温柔得不行。 裴月明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右眼。 “迟邪,我不会死的。” 夜空悬着弯月,【叙事诗】的光辉慢慢淡去。车内寂静的空间内,只有他们紧密相拥。 良久后迟邪开口,声音有点哑:“裴月明。” “嗯。” “你做好准备了吗?” 裴月明笑了:“和你在一起,永远都是。” …… 三天后,遵从迟邪首席的命令,皓城居民开始撤离。 具体的原因被严格保密,执行者和调查员轮流指挥,一切有条不紊。 唯独有个小插曲。 迟邪路过皓城分会时,突然停车。 荆棘生长,在周围的惊呼声中,扯下了分会外墙的徽记! 那只被流云缠绕的金眼眸,轰然坠地,溅起尘埃。 调查员目瞪口呆:“首、首席——” “记在我账上。”迟邪拍拍他的肩,“看这东西不爽而已。” 这场庞大而漫长的撤离,持续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过后,皓城空空荡荡,方圆数百公里也被清空。 第十三天,调查员在皓城百公里外严阵以待,大量阴影法则与净化法则,构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从极远处都能一眼望到,那高耸至天际的阴影巨幕,沉默,肃穆,隔绝了皓城与外界。 与此同时,一条警告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上。 【黑色警报:致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请配合调查员封好门窗,避免光源直射,自后日凌晨起,不要外出; 无论身处何方、距离远近,务必避免直视皓城的保护屏障,或以任何形式注视皓城方向。 重复:明日高概率有异常光源出现。 请封好门窗,不要外出,不要直视皓城。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这警告引发了轩然大波。 但无论白庭还是议会,都未给出解释。 第十四天清晨。 黑色越野车停在白庭外,两道身影依次下了车。 晴空之下,建筑纯白的外墙亮到刺眼。 裴月明和迟邪走入白庭,走过前厅和长廊。 沿路的精美浮雕,刻画了壮丽场景。白庭也和这座城市一样,空荡荡的。 他们正要走向最深处,迟邪的作战终端忽然震动。 这些天急着联系他的人不计其数,唯独这一方联系时,整个屏幕鲜红一片,蛮横地占据视野—— 最高权限的联络。 来自元老会。 之前迟邪不接,但从今早开始,他们跟疯了似的联络。裴月明吃个早餐的功夫,这终端红了四五轮。 迟邪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接了。 接通的瞬间,【蜃楼】随之感召到了他的位置。那三道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他的上方,声若洪钟:“迟邪,你是失心疯了么?!” 迟邪挑眉:“你们看我像不?” “你擅自清空皓城、发布警告,为何不告知我们?!为何不征询我们的意见?!” 声音震得浮雕上的微尘簌簌而落。 迟邪一笑:“太忙了。” “谁给你的勇气!”虚影猛烈波动,“现在你竟然还要毁掉【梦中身】!” 另外的虚影开口,语气冰冷:“【梦中身】一直保护执行者。迟邪首席,你这是把所有同僚置于危险之中。你能负责一切的损失与牺牲么?”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是我的决定。” 空气寂静了几秒。 元老会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个黑发年轻人身上。 “是我要这样做。”裴月明坦然道。 “……”第三道虚影缓缓开口,“裴月明,你有杀死残日的功绩在身,但终归只是一个调查员,没有任何权力。谈何担责?有什么缘由下令?” “因为我的判断是对的。”裴月明回答,“永远都是。” “从没有人敢下这样的断言。”虚影冷笑了一下,“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理由不少。”裴月明想了想,“凭你们直到今天还要学我的理论。” 三道虚影愣住,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 阳光穿过长廊高处的镂空,落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衬衣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白光,像极了多年前那身穿行长夜的白衣。 迟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含笑。 而裴月明稍稍昂起头,对着那三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凭我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凭我死了三百年,你们还忘不掉我。” 在他和迟邪面前,那三道虚影骤然沸腾!! 人脸扭曲,呐喊声、吼叫声隔着水雾一般轰隆隆的,填满长廊,像要把所有震惊与暴怒砸到他们二人身上! 在这喧嚣之中,裴月明微微一笑:“我是裴照。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些震耳欲聋的喧闹,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坚定向前走。 只是这一回,有人在他身边。 迟邪笑着,与他并肩踏入长廊尽头的光。 一直向前走,到了白庭最深处。 水面漆黑。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梢触碰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开。 穿过水上的小径,两人到了树前。 鹿欢就在树中,被自己的法则困了数百年。 死寂。 迟邪伸手,无声紧扣住裴月明的手,十指交握。 涟漪一圈圈的。 不知过了多久后,裴月明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偌大空间里飘浮,轻得像幻觉:“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记事起,哥哥姐姐很照顾我。他们见我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以为我是个安静读书的料。”他淡淡笑了笑,“可惜,他们没看到后来的我。” 迟邪默默听着。 “鹿欢和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裴月明继续讲,“喜欢捉弄人,喜欢拉着我没日没夜地讲话。我刚和她相处时,实际很不适应。” 但,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过往太多,将他淹没。 他看到鹿欢托着脸,笑问他裴照,你怎么还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看到鹿欢从山下跑回屋舍,脸颊红扑扑的,从怀中掏出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折纸,绘本,零嘴,精巧的小雕像……每一个她都要拉着他展示,说个没完没了。 一起度过童年,一起见过柳月,还有诸多不可思议的场景。那条山间小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一起听鹿云徊讲起外头的世界,于是心生向往。 到最后,那远方也只有裴月明一人能去。 认真许诺过要治好她。 奈何不能守约。 “我从来没叫过她‘姐姐’,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裴月明说,“直到——迟邪,直到你找到了我。” 他还是笑着:“我该怎么向鹿欢去形容你呢?我的死敌?我的战友?我的爱人?” “不管怎么去讲,她肯定都会拿我们开涮吧,说什么‘裴照没想到你也有这天’,什么‘你俩约会,该不会是去污染之地吧?’之类的……也许还会有很多别的话,想和我说,就像我对她一样。” 裴月明张了张嘴,还想讲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是时候,让她睡个好觉了。她……她会做一个怎样的梦呢?” 他上前两步,轻轻把手贴在冰冷的树干上。 影子漫涌,掠过水面,掠过叶片与粗壮的根系,像一阵风掠过了这棵倒悬之树。 风兀自吹着,倒悬之树也随之波动,最初是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泛起水纹般的波澜。 波澜越来越大,整棵树的线条弯曲、延展、缠绕在一起缓慢旋转。 如水面,如世界投下的一场颠倒梦境。 裴月明的手轻颤着,而迟邪越发用力地握紧了他。 影子仿佛得到了勇气,掠过他们身边,拂起两人的发梢,打着旋儿冲上巨树。 叶子沙沙作响,树木逐渐散去——在它消失的最后一瞬,树芯层层年轮包裹之中,似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安静站在那里。 “……”裴月明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伸手要去抓! 他抓了个空,手指所过之处,只有空气溅开涟漪。 不过半秒,那人影和倒悬之树便消失了。 然而,又有风吹起来了。 并非来自影子,而是真真正正的一阵风,带着午后阳光的温暖气息。 该怎么去形容这熟悉感? 裴月明恍惚了几秒,才想到,多年前他在后院小憩。眼睛闭了闭,再睁开,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整个院内都是晴空和摇曳的树影。在那午后的灿烂阳光中,他远远看到鹿欢提着糕点,笑着向他跑来。 风刮过他的耳畔。 “你趁热吃,待会儿我就要下山。”鹿欢和他说,眨了眨眼睛,“想要什么?我带给你。” 他回答了什么? 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鹿欢踩着落叶离开,在小道的尽头冲他扬手道别。他也和往常一样挥手,看那道身影轻轻一转,便走入了群山。 第143章 于虚无之中 第143章 于虚无之中 调查员议会总部。 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正在整理纸质的资料,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在那高耸的档案架尽头,空气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皱眉,与下属对视一眼,两人缓步走过去。 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怎么回事……”他喃喃,“小刘,咱们快把这里的档案点一遍。” 这里放的都是夜狩时期的资料。他们不知看过多少次,轻车熟路地翻开,还没检查几页,小刘突然惊叫! “怎么了?!”他赶快凑过去。 小刘一个字都讲不出,手指颤抖,指向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残破的纸张,是某位夜狩留下的画作,上头的人面容被模糊了。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清晰见到他的脸。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 而此时,画作清晰。 一身白衣,漆黑如墨的双眸,画上的清俊青年凝望着他们。 隔着数百年的光阴,目光依然平静而坚定。 “这这这——”管理员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 像那个杀死残日的调查员,裴月明。 小刘已经冲了出去,整个走廊回荡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会长!会长你快来看啊!!” 而管理员慢慢跌坐在地上,盯着那张画,汗流浃背。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空气还在扭曲。一行行字于纸面上浮现,填满空白:【关于“光”的记载……】【光相法则研究,第十七条……】【浅析“光影”的差异……】 这些资料,曾被以为全都是关于裴照的,才被模糊了。 但此时它们重现世间。 一字一句,来自数百年前,都是人们对“光”的探寻。其中篇幅最多的,来自那个久居长晴之地的裴家。 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异常横行,掌握法则的人寥寥。夜晚如此漫长,于是就更向往光。 本该早属于他们的知识,却被隐藏至今,只因为那个至高存在——自身是光,便不可忍受其他的明亮。 知识还在重现。 一行行,带着对光的向往。 一行行,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某种事物,正在苏醒。 …… 白庭。 【梦中身】消散的第五分钟。 迟邪的作战终端彻底炸开了锅,迟邪干脆地关机,丢到旁边去。 裴月明那边倒是静悄悄的。迟邪惊异问:“怎么没人找你?” 裴月明想了想:“可能不敢?” 迟邪:“……” 好有道理! 没了嗡嗡作响的终端,两人肩并肩坐在水边。外头天翻地覆,这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迟邪盘起腿,盯着漆黑水面,笑问:“这像不像世界末日?” 裴月明手捧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要是末日这么简单,倒也不错。” “也是啊。”迟邪点了点头。 “还记得计划吗?” “当然。两秒给我,一秒归你。” 他们在等【知识】的降临。 早在三百年前,裴月明就写好了找到祂的仪式。 出乎迟邪意料的是,那个仪式并不难,甚至不需要什么代价。大概是因为,在这世界上,知识本就无处不在。 像空气,像风。 像无处不在的光。 “应该用不上。”当时的裴月明告诉他,“祂醒来后,会直接找上我们。” “为什么?”迟邪问。 “祂知道我能随时找到祂。”裴月明说,“而且残日已死,柳月的状态不稳定,祂不可能拖下去了。” 此时,坐在白庭的最深处,迟邪开口:“我这辈子还没有打过只有三秒钟的战斗。” “我也一样。”裴月明说,“担心么?” “怎么会呢?”迟邪偏头看他,“老早之前我就讲过了,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重新遇到你,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话音刚落,一阵衣料的摩擦声。他唇上落下一点湿润—— 裴月明凑近,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亲完,裴月明笑着问:“现在还觉得吗?” 迟邪碰了碰自己的唇,笑了:“不觉得了。”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柔和,“我们已经,走过很长的路了。” 在他们周围,亮起了光。 最初是隐约的白色光点飞舞,很快,水面明亮,浅浅波纹的每一寸线条,都在闪烁碎光。 再过几秒,坚实岩壁的内部也渗出了光,丝丝缕缕的,从四面八方落在他们身上。 这地下的庞大空间里,一切都在发着光。 祂正在降临。 降临在这世上。 那白光如洪流,吞没了所有。墙壁、小路和湖水全都消失了,他们身处一片明亮的虚无中,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界。 “往前走吧。”裴月明率先起身,“去找祂。” 他回头,还是对迟邪微微笑着:“牵着我,当我的眼睛。” 迟邪起身,牢牢握住他的手:“乐意至极。” 他们一起走入那片光中。 没有人能在这纯净光芒里,看见任何事物。可血荆棘在蔓延,这大名鼎鼎的星相法则,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长满了整片虚无,替迟邪看清世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其中奔涌,令他明察秋毫,能够稳稳拉住那只手,带着身边人向前。 虚无。 虚无。 虚无。 好像这世界已不复存在,只有彼此交握的体温是真实的。 死寂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裴月明开口:“迟邪。” “嗯?” “你说,我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 “是呀。”迟邪笑了笑,“因为有那一天,我才知道了你的真名。” 虚无。 虚无。 虚无。 裴月明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中:“但我想说,迟邪,你不是为我而活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给了你那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往后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握住迟邪的手,继续说着。 “我在重逢时问你,不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现在,我和你一样,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了你的过去,清楚了你成为首席的理由,认识了你的朋友……三百年很长,你有很多故事,我没来得及一一了解。” “你一直都这样的一个人,才被这么多人喜欢和尊重。迟邪,我真的很高兴,你没被仇恨和执念所困,正直又热切地走了下去,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复仇。 天地万物,云卷云舒日月晨昏,炊烟和长路。 心中的正义,人与人交握的手。 那个仰望他的少年,是为这些而活的。 迟邪沉默几秒。 “……是。我热爱的事物有很多。”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在那个晚上,我看到了你。” 孩子昂起头,在污浊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身白衣。 “没有那一瞬间,就没有之后的一切了。”迟邪笑了起来,“你是我所有故事的开端。” 裴月明也笑了:“那让我也成为终结吧。这个故事那么长,是时候收尾了。”两只手依然紧握,“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故事去续写。” 虚无。 虚无。 虚无。 他们向前走。 直到通过【审判】,迟邪看到他们的皮肤变得透明,通体血液都在发光。 很近了。 光从身上的每一处迸射,骨骼闪闪发光,他们犹如融化在这世界上最明亮的光中。 但他们还在向前走。 很近了。 只有三秒时间,决一胜负,决一生死。 影子划过腕口,写就分享视野的仪式。 光中有流云纹开始浮动,它们由法则文字构成,千变万化,流淌着、奔涌着,簇拥着他们。很快它们变幻出世间万物,时而是日月星辰,时而是花草树木,怎么也捕捉不清。 光是看到一眼,就能让人疯狂。 但有了裴月明的视野,迟邪清晰看到这一切。 看到他们发光的血液、骨骼与灵魂,与文字一同欢欣鼓舞。 “迟邪。”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任性的要求。” “……什么?” “不要忘了我。”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好吗?” 很近了。 近到……就在眼前。 心跳快如战鼓。 在这片白光的尽头,金色的线条以螺纹状流淌。 那灿烂至极的巨眸,轰然睁开! 【第一秒】 迟邪闭上眼睛,意识潜入回忆。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阳光,阴雨。欢呼,哭号。 朋友,敌人,他独自走在夜路上。 树苗生长为参天大树,荒原拔高为城市,看不清面孔的人群在周身如潮水涌过,退潮后只余他一人。 和之前一样,画面开始燃烧,像老旧的胶卷被火苗小口舔舐。 它们从边缘蜷曲、褪色、碳化,化作飞灰。 荆棘也烧了起来。 幽幽的、没有温度的火,摇曳出明亮的光。 迟邪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 手中裴月明的体温消失了。那失重感拽着他下拽,猛砸向某处坚实的地面! “迟邪?” “迟邪,你在听我说话吗?” 梁颂言的声音。 迟邪睁开眼:百叶窗,红木桌子。被风吹起的窗帘之下,飘来灿烂的阳光,洒在桌面的婚礼合照上。 这是梁颂言的办公室。 那位老友站在他面前,身着白庭制服,单手插兜:“怎么走神了那么久?最近太累?” “……没什么。”迟邪回答。 “我们很快就要去冰海。你也该多休息,谁的身体都不是铁打的。”梁颂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还要开会。” 推开门,背后的风猛地大了,灌满房间与长廊。 梁颂言在前面走,背影笔挺而从容。 迟邪在他身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颂言没回头。 “冰海一战,我烧掉了那段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梁颂言顿了顿,“我们还没去冰海啊。” 他依旧没回头,背影越变越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 ——【知识】正竭尽全力地,阻拦他燃烧法则。 但凡迟邪留恋了往事,祂就会渗透回忆,真正地改变过去。 迟邪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后来我当了很多年的首席,又燃烧过其他记忆。我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会赢的。”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荆棘不断生长,布满长廊。 梁颂言终于回了头。他的身躯已在光中融化了轮廓,唯有面容还清晰如昨。 “你永远能赢下我赢不了的战斗。”他笑了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快去。” 荆棘不再留恋,绞碎了明媚的阳光。整个长廊燃烧起来,回忆迅速褪色。 失重感。 迟邪砸向另一处坚实的地面。 “老大,你看我们那么辛苦,啥时候加奖金啊?”金小姐的声音。 他置身白庭,站在高处的露台上。 身后是办公室,门窗敞开着,微凉的夜风能肆意流淌。金小姐和方展策在办公室里,一起整理资料——飞升者的审问记录,副手的情报,和议会的协查通告……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桌面。 上一回任务里一批副手意外受伤,人手紧缺,这些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林寂这时刚加入白庭,呆呆地站在旁边,接过那两人递来的资料,认真研读。 “我快穷得叮当响了——”金小姐叹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上周才说自己买了三个包?”迟邪听见自己讲。 “这不是工作压力大,要放松放松吗?”金小姐还是叹气,“老大,你站外头做什么呢?” “肯定是在看月亮。”方展策头也不抬,推了推金丝眼镜。 “……月亮?”林寂讷讷问,“为什么要看月亮?”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小姐嘟囔,“好多年了,没事就盯着月亮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林寂不明所以,只是挠头。 迟邪没说话,抬头。 夜幕上一轮明月高悬。 月亮阴晴圆缺,变了一轮又一轮。 唯有他无数次眺望。那个名字、那些记忆像潮汐被月亮牵引,悄悄地涨起,填满心间。 “因为我在等他。”迟邪低声说。 “什么?”方展策愣了下。 迟邪转身,目光落回室内。文件堆在桌上,温暖灯光下,金小姐和方展策慢慢停了动作。林寂也望了过来。 他们无声对视。 白光又来了,从文件、从书架、从台灯渗出。 “你们是白庭的基石。”迟邪说,“这些年,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战斗。” “……咋突然煽情?”金小姐笑了笑,“老大,为了鼓励我们加班也不用这样吧?” 迟邪也笑了:“偶尔说点煽情的不过分吧?”月光温柔地铺在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他还在等着我呢。” 屋内的白光更亮了,逐渐模糊那三人的存在。 金小姐的语调揶揄:“早看出你和他关系不简单。遇见魅魔了还不承认,就是嘴硬。” 方展策还是推着眼镜:“要走就快点。等你回来,我的文书也该写完了。” “长官,我、我最崇拜你了!”林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赢!”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少年是如此坚定,嗓音沙哑而滚烫,“等着我,我会照出祂的影子!” 你要等我。 就像我一直等待着你的、漫长的一生。 流云翻涌,天光明灭一刹。裴月明终于动容,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燃烧时像金子,温柔时又像流淌的蜜蜡。 目不转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寸。从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这样了。 “继续向前走吧。” 风中,少年笑了起来。 “裴月明,我在三百年后等你!” 第144章 剑与火 第144章 剑与火 荆棘漫过了长草。 所过之处,记忆分崩离析。 一切迸射出光芒,淹没了少年人。在回忆终结的最后一刹,他看到裴月明笑了。 黑眸微微弯起,眼中只有他一人。 “来找我。”裴月明无声说。 白光吞噬了一切。视线清晰之时,迟邪又见到了那面容—— 裴月明就在他身旁。 时隔经年,十指相扣,并肩对峙神明。 “久等。”迟邪笑道。 在这一刹,【审判】睁开了巨眸。 它冰冷,狂乱,兀自横亘于光流之中。视线化作棘刺垂下,如放射性的光锥。 正如一颗燃烧的巨星。 猩红的光不断攀升,泼向纯白。这圣洁的虚无,被悍然撕开了一道豁口! 【知识】金眸内的螺纹齐齐战栗,流云纹沸腾了,迸溅光辉。它是如此明亮,连世间万物都能照透,面前二人的身躯在强光里几近透明。 然而,那只荆棘之眸凝视着祂。 祂施舍了这个人类长生,自认不可僭越,直到此时…… 它在审判祂。 一片惨白的天地间,中心爆发出另一种色彩。 那明明是猩红,却分外绚烂,绚烂到刺痛灵魂,绚烂到像在燃烧一生。 喜怒哀乐,那是身为人类的力量。 它于惨白中,撕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知识】的影子。 “去吧。”迟邪说。 【第三秒】 黑剑,握在裴月明的手中。 它幽暗至极,翻涌阴影。 而另一只手,仍握紧了身边人。 并肩作战那么多回,有许多次都是裴月明默默守护着迟邪。【审判】不善防御,影子弥补这一点,让战斗酣畅淋漓。 看似互补。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他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站在光中,万众属目。 金眸如心脏跳动。 每跳一次就喷出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压向二人,又被燃烧的荆棘死死掐灭。 迟邪以行动告诉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阳光下,万众瞩目。 哪怕就这一回,我要成为你的盾。 而他呢? 他是什么? 【知识】疯狂鼓动,无声地诘问他: 我的存在如此超然。你说柳月友善,我便动摇祂,让祂带众人步入死亡;你说过去不可改变,我便将金眸烙印于身后。 托付信任之人,私用仪式,酿作大祸;亦师亦父之人,将尖刀捅入你的心脏。 倘若没有灭门那一夜,你本该拥有的是最明亮的光辉,而非这幽影。 众叛亲离,只余恶名在世,幽影不得见光。 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还相信自己的法则吗? 你真的…… 还相信自己这惊世的一剑吗? 两种光辉,抵死厮杀。 裴月明微微垂眸。 无数声音,裹挟时间的洪流,回到他的身边:哭声与笑声,哀嚎与欢呼。有夜狩曾跌坐在地,面对敌人不敢再战;有人曾持着蜡烛闯入他的店中,犹疑说这烛火可能出错。而他穿行其中,一次又一次—— 说法则值得信赖。 说你要相信你的法则。 法则由心而生,公正者执掌审判,慈悲者疗愈众生。而他野心勃勃,想要的比谁都多:扫荡敌手,去往远方,让所有人无拘无束地分享知识。 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可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能保证永远不错的事物,唯有法则。 ——它由心而生。 而他,恰好从不动摇。 那些噪声远去了,影子滑过剑身。 他是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利剑。 裴月明抬眼。 眼眸乌黑,照映流光。 挥剑。 …… …… 皓城外。 三秒之前。 调查员坚守战线。在他们面前,由阴影与净化之力构成的高墙快被击穿! 第一秒,高墙动荡。 第二秒,千丝万缕的白光爆出。 第三秒,最上方的阴影湮灭,光芒连天奔向远方!数百数千公里之外,天空都被烧得惨白。 然而,就在第三秒过后,白光骤然熄灭了。 世界为之一暗。 防线溃散,许多调查员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剩下的人下意识望向皓城—— 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白庭深处。 黑剑,钉穿了金眸。 那至明之物,刹那间化为不可见底的黑洞。所有的光惨叫、奔逃,携着流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被剑锋撕开的裂隙。 黑洞鼓动了一下,震荡虚空—— 它轰然爆发! 古文字构成的、千变万化的小世界随之湮灭,万物化作洪流,知识倾泻而出。在这一瞬,影子护住二人。而迟邪伸手,死死将裴月明摁在怀中。 爆.炸的气浪摧枯拉朽,夷平了一切。他们被裹挟在风暴里,悬空、翻滚、狠狠撞破废墟……尘与浪之中,两道人影是如此渺小。 不知多久后,这气浪逐渐平息。 “……” 手指动了动。 足足十多秒,裴月明才缓缓恢复了意识。浑身和散架了一样疼,数不清的擦伤,殷红染红衣衫。 涟城已成废墟,他被气浪卷到了数十公里之外。 而矗立百年的白庭不复存在。那缠火利剑的徽记,默默消散了。 身边空空的,裴月明下意识往旁边一探。 什么也没摸到。 迟邪不在了。 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直起身子,脚下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的额角流下,一滴滴在手背溅开。 影子试图寻找那人,可它们稀薄至极,连一块石板都难以掀开。 【无明】杀死了那等存在,身体的每处都在哀鸣、濒临散架。呼吸又沉又急,骨骼疼到钻心,要不是有柳月,他早就死了。 还能保持清醒,已是奇迹。 可手指深深陷入灰烬。 裴月明晃了晃,强行在灰烬间站了起来! 影子散开,掠过每一寸废墟,焦躁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擦伤和划痕火辣辣地疼。他被护着都伤成了这样,那迟邪会怎样? 裴月明不敢深思,只是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催促着阴影—— 散开,再散开。 去更远的地方,去每一个还没找过的角落。 “哗啦——” 一截断壁被影子掀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半身落满了灰烬。 迟邪满身是伤,在烟尘中紧闭双眼。 呼吸停滞几秒,裴月明跌跌撞撞地赶过去,摔倒了又爬起。 短短五六十米的距离,如同鸿沟。 但他终归还是到了那人身边。 影子拨开碎砖与杂物,他跪坐在迟邪面前,双手颤抖着,摸上那沾了血污的脸庞。 “迟邪?”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没有回应。 “……迟邪?!” “……” 那人终于动了。 他皱起眉,在灰烬里猛烈咳嗽起来! 迟邪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可他还活着。 影鸦仔细看过他的身躯,划口数不清,但到底是没看到致命伤。哪怕在最后关头,影子仍托住了他。 心重重地落地。裴月明这时才想起呼吸,硬抗过一阵眩晕,用手指拭去迟邪脸上的血。 面前人逐渐缓了过来,只是闷闷又咳了几声。 然而,那双眼眸看着裴月明,竟然显得……有几分茫然。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一回,冰冷无比。 裴月明张了张嘴。 他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只是一遍遍擦去迟邪额角流下的血——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完。 眩晕感再次涌来,手上动作却停不下,他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 直到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迟邪制止了他。 “……迟邪?”裴月明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颤音,“你、你还记得我么?”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清晰映出了他——同样伤痕累累,带着迟疑与不甘,还有那么一点仅存的期待。 风停了。 硝烟也静了两秒。 “……奇怪。”那人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如流淌的、温暖的蜜蜡。 “裴月明,我怎么永远都忘不掉你呢?” 第145章 沉冤昭雪 第145章 沉冤昭雪 两天后。 议事厅庄严而高挑。 满厅的人神情肃穆。 执行者,各分会代表,和元老会的虚影。 所有目光聚焦在老人的身上—— 贺长风背后,议会的标记被牢牢遮盖,再见不到那流云和金眸。 他缓缓开口。 说裴照的真实身份。 说星月日的渊源,与夜狩覆灭的真相。 说那被篡改的过去。 每落下一个字,现场便躁动几分,最后满堂喧哗! 打翻的茶杯,散落的文件,一张张难以置信、震惊到失控的脸。 贺长风不为所动。 手杖重重点地,压下沸腾的人声。他沉声道:“这两日我核查了多份资料,确认当年死去的夜狩,背后都有金眸徽记。【知识】死后,被篡改的过去被修正,所有的徽记已经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讲。 “议会接下来将逐一核查,所有现存的档案,交叉佐证裴照和迟邪的说辞,尽快给出完整的报告。” 全场死寂。 贺长风环顾一圈,颔首道:“事务繁多,我暂且告辞。如果在座的各位有更多线索,请及时与我联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元老会的虚影波动,嗓音愤怒而尖锐:“那两个人到底在哪?!”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贺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说:“他们做得够多了。” “贺会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正在僻静的地方疗养。”贺长风回答,“做了那么多,剩下的该交给我们了——无论是重建皓城,还是查明真相、还那个人的清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大门,晴空之下,议会上方的金眸正在被拆除。 脚手架环绕,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浮雕从墙体剥离。贺长风仰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纷乱的思绪,再次想到那两人—— 他带人赶到皓城时,他们浑身血污,却紧紧相拥。 阳光很明媚。 贺长风心想,这回,你们真的可以休息了。 可以回家了。 此后半个月,世界天翻地覆。 任凭外头如何混乱,一座偏远的小镇上,依旧平静。 小屋内,窗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清晨的阳光洒入,带着微风,飘到床上人的身上—— 裴月明靠着床头,蜷起膝盖,手里捧着一杯迟邪刚装好的温水。 他和迟邪身上还缠着绷带,贴了纱布。 白庭的人接他们离开皓城,带到了医院秘密疗伤。到了昨天,两人终于出院,到了这个平静的镇上。 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迟邪刚坐回床上,裴月明就把那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笑着抿了几口,等水杯放下,握住那人的手:“怎样?还疼么?” “就一点。”裴月明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我先给你换药。”迟邪拿过桌上的医疗包。 一圈圈解开纱布。 手臂和背上的伤口只剩一点痕迹,治愈法则的影响还在,再过两天,应当可以全好。 换药的时候,屋内静悄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 “贺长风到处跑档案室和开会,又出了两份官方报告。”迟邪手上的动作轻缓,低声说,“再过段时间,就能证明你说的东西。” 裴月明“嗯”了一声。 他趴在床上,嗓音还是懒懒的。 “我和贺长风打过招呼了,”迟邪继续笑说,“万一真的证明不了,就提前告诉我,给我们留点时间跑路。” 裴月明皱眉,也顾不上背上的伤,要转过身来—— 迟邪一把摁在他后腰上,挑眉:“动什么动?还是病人呢。” 那腰后的皮肤太细腻,他的手不自觉多摩挲了几下。 “迟邪,说正事。”裴月明绷着声音。 迟邪这才回过神来:“正事?哪有什么正事啊?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我俩亡命天涯呗。” 他摸了摸下巴,有点期待:“像不像违背全世界去私奔?” 裴月明反手,把他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腰上扯落。 迟邪眼疾手快,在他转过身前,几下贴好最后的绷带。 裴月明认真摁住他的肩:“绝对不能这样。” “本来也不可能。”迟邪笑说,“可惜了,私奔听起来还挺浪漫。” “绝对不能。”裴月明严肃重复道,“迟邪,虽然你不大记得了,但你还有很多不动产和理财产品。要是私奔,就全都没了!” 迟邪:“……” 还是最在乎这个啊! 裴月明又想起什么,往床头一探,拿来记事本。 翻开,上头贴满不同人的相片,旁边还写了细密的批注。 他指着第一张,问迟邪:“还记得她是谁吗?” “金摇,白庭的执行者。法则是【牵线傀儡】。”迟邪对答如流。 裴月明翻过下一页:“这个?” “方展策,法则【万物推演】。” 荆棘刚燃烧的那几天,迟邪的记忆一片混乱,只记得裴月明了。后来,大概是缓过来一点,他渐渐想起了其他人。 虽然忘了很多往事。 但至少,还认得熟人。 裴月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迟邪都答上来了。 他还想再追问,手上一空,记事本被抽走了—— 迟邪与他十指相扣,顺势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亲完,两人没分开,还是凑得那么近,鼻尖相触。 “迟邪,”裴月明说话时,气息就扑在迟邪的唇角,“我在讲正事。” “这就是正事。”迟邪又亲了亲他,“伤都没好,总是操心那么多。”他摸过裴月明柔软的黑发,“干嘛着急?我们这一回,真的有大把时间了。” 阳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慢悠悠在两人身上流淌。 裴月明伸手,轻轻抱住迟邪,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迟邪。” “嗯?” “等绷带拆了,我们出去走走。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迟邪回抱住他,笑的时候,胸膛闷闷地震动。 他说,好。 此后数月,关于过去的风波仍在继续。 议会和白庭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多少个夜晚,贺长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窗外雷声滚滚,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想起很多年前,迟邪对他说的话——“你以后肯定前途坦荡。” 多年后,果真如此。 只是迟邪不必再抬头,望向那月亮。 贺长风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拿起了笔。 而作为旋涡中心的那两人,始终没露面。 他们像凭空消失了。 但,偶尔会有传闻。 有人看到,他们在山清水秀的乡间走过,踏过溪流,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有人看到,他们在城郊的小店打包了早餐,带着热腾腾的油条包子,走向街角。 有人说,在夜色中见过可怕的异常瞬间被影子吞没,想去寻时,已见不到人影;也有人说,在污染之地的上空见过荆棘的巨眸睁开,贯穿流云。 传闻如风,散落各地。 春天来了又走。 炎炎盛夏结束的那日,调查员议会发布了最后一份报告。 报告末尾,只有一行很简单的字: 【所有证言,均已证实】 那一天,在某个遥远的小镇上,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一份文件。 裴月明慢慢翻到最后,很轻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阳光落在他与身旁人的肩头。 至此,沉冤昭雪。 两周之后,城市与污染之地的交界处,出现大规模的异常躁动。 事发突然,分会焦头烂额。一众调查员匆匆集结,做迎战前的最后准备。 嘈杂的人声,在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衬衣雪白。 黑发年轻人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那位白庭的首席。 久未谋面,他们二人分毫没变,一个淡然平静一个分外张扬。 离他们最近的分会长张大了嘴,颤声道:“裴……裴……” “叫我裴月明就好。”那人站在光中,神情还是淡淡,眉眼间却意气风发。 “说吧,敌人在哪?” 第146章 尾声 第146章 尾声 有了这二人,危机在短短三天内便解决了。 警告解除的那日,分会长匆匆穿过长廊,想去找他们。 可接待室里空无一人。 他追了出去,只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扬长而去的影子。 车上,迟邪笑说:“他们见到你的时候,表情可真精彩。” 裴月明也很淡地笑了下:“说不定哪天就习惯了。” “是啊。”迟邪猛踩下油门,“以后咱们要出面的场合,多了去了。” 越野车咆哮着,如离弦之箭冲向远方。 “……迟邪。” “怎么了?” “慢点。”裴月明的声音幽幽的。 迟邪后背一凉,乖乖放慢速度。裴月明降下了一点车窗,沁人心肺的风灌进来,他惬意地眯起眼。 后来,他们出现在了许多地方。 异常横行的城市,寒风猎猎的荒原,飞升者活跃的污染之地。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无人可及他们的锋芒。每一次,他们都在警报解除后悄然离去,留下一堆等着收拾报告的调查员面面相觑。 很快接近年底,又到了柳月庆典。 经历这么多,人们难免担忧。 但是弯月高悬在天,柳月如约到来。满城柳树在淡青光芒中摇曳,草木的清香席卷,带来治愈。 没有人知道,庆典结束后,在涟城外那无名的平原上。 长草被夜风压弯,沙沙作响。 柳枝飘飞,半透明的身形再度降临。在祂面前,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淡青色流转,越发明亮,映亮了每一根挂着露水的草。 光芒之中,裴月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视野里,先是朦胧的一点光。 然后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澄澈,整片混沌都在褪去,仿佛无数紧闭的门窗一瞬被推开—— 世界向他涌来。 万物清晰,色彩绚烂。 他就这样,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和影鸦视野里的不同。 那双眼睛要明亮得多。 一与他对视,就不禁笑弯了眼。 三天之后。 越野车停在半山腰。 迟邪在前,牵着裴月明走过山路,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山巅。 山巅临海,一座古朴的纪念碑石在悬崖旁,被野花簇拥。 它为逝去的夜狩而立。 两人清扫了灰尘,拔掉了石缝间的杂草。然后裴月明将手中的一捧白花,安静放在碑石前。 他就这样,久久伫立。 海风呼呼吹着,吹动他的黑发与衣角,吹来湿润的水滴。 那是海水吗? 是树叶上的露珠,还是眼泪? 迟邪分不清,只记得自己走上前,抱住裴月明,吻上他湿润的侧脸。 下山时,迟邪说另一条路上风景更好,两人就绕了过去。 树木高大,洒下朦胧的阳光。一路鸟语花香,清澈溪流与他们同行,树叶在脚下细细摩擦。 转过几棵参天古树,裴月明的手被抓紧了。 迟邪走快了几步,牵着他,绕过最后一棵古树。 裴月明的眼睛被点亮了。 眼前廓然开朗。 那平原一望无际,长草在风中飘摇,野花在草丛间怒放。流云穿行天际,影子落在平原上,风一吹,光影交织。 那只握着他的手,越发用力。 迟邪转过身来。 他的轮廓逆着光,被镀上一层金边。海风从平原尽头倒灌而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裴月明,”迟邪就这样看着他,开口,“我本来想说,我们可以像故事结局里的人一样从此隐退,什么也不管,就过悠闲的日子。” 他笑了笑,继续讲:“但,总有各种事主动找上我们,你我也不是闲得住的性格。周围的人一个个不低调,总能惹出各种事来。” “即使我不再永生,我们的生命依旧很长,说不定哪天就又惊动了世界。” 那些交织的光影,掠过两人周身。 迟邪的眼眸明亮。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过这独特、漫长、还有各种风雨与挑战的一生。” 唇角勾起,裴月明的眼尾微微上扬。 “求之不得。”他回答。 “那,我们继续走吧。”迟邪笑说。 裴月明走在前。 风依然吹着,吹远了那些沉重往事。眼前景色很美,他看到天光明灭,松柏陈列。那远处苍青色的群山,在阳光下闪烁。 和多年前一样,胸膛中的心脏有力跳动,他再次有了健康的身体,和明察秋毫的双眼。 和多年前一样,他坚定不移地向前走。 不再有停下的理由。 可走了几步,裴月明驻足。 他深呼吸一口气,于风与光中,笑着回头望去—— 迟邪看着他,眼中带笑。 山高水长。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