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


 鲸鱼01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泰戈尔 《飞鸟集》
    洪京于在高中时，有一个崇拜的学长。
    得知这个消息时，洪緋裊险些把饮料喷出来。
    「还有能让你崇拜的人？」洪緋裊拍着自己的胸口猛咳。
    「是上一届的学长，叫做宋落。」洪京于握紧了拳头，眼神发亮，「身高超过一百八，功课很好，长得非常帅，听说家里还有钱，非常完美。」
    「你一定是被骗了。」洪緋裊齜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人！」
    「真的有！」洪京于抓着洪緋裊的手臂，哀求的语气：「我想认识宋落，你帮帮我，拜託了。」
    洪緋裊皱眉，「太麻烦了，你自己去认识他，干嘛拖我下水？」
    「拜託啦。」洪京于哀求的语气。
    洪緋裊还是摇头，「不要，好麻烦。」
    「帮我。」洪京于硬起了声音，「否则以后，你别想抄我的英文作业了。」
    「什么！」洪緋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绝对不行！你明明知道，英文是我的弱点！」
    洪京于瞪着洪緋裊，「现在你帮不帮我？」
    洪緋裊叹气，挣扎了几秒，最后不甘愿地点头。
    洪京于大声欢呼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哥，谢谢你！」
    洪緋裊还记得那是秋末，落在后颈的阳光带着刺痛，高中校园汗水风乾的气味，学生们奔跑的脚步声，笑声混杂着蝉鸣，淹没了世界。
    当年他们曾是无所畏惧的十七岁。
    经过打听，洪京于确认宋落是管乐社的社长，负责的乐器是法国号。
    得知这个消息，洪京于兴高采烈地扯着洪緋裊，放学后偷偷蹲在管乐社的外面。
    走廊很热，倾斜的阳光落在脸上，刺痛洪緋裊的双眼。
    刚蹲下没多久，洪緋裊的腿就开始发麻。
    「我想回家了。」洪緋裊起身想走。
    洪京于一把抓住他，「等等，宋落过来了。」
    洪緋裊转过视线，远远看见一名高挑的男性从操场的另一端走来，纤细的身影沐浴在阳光当中，雪白的衬衫，发梢上点点光晕。
    洪緋裊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宋落确实好看，五官柔和，安静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
    经过身旁时，宋落注意到了躲藏的洪緋裊，衝着他微微一笑，之后走进了管乐团的团练室当中。
    脑袋好像被敲了一下，洪緋裊睁大了眼，世界慢了下来。
    洪京于激动的拍着洪緋裊的背，「哥！宋落刚刚看这里，还对我笑了！」
    洪緋裊没有回答，他急促地呼吸，视线定格在宋落离开的方向，半天才结巴地回答：「对、对啊。」
    「哥，我有一个好主意。」洪京于的眼神闪亮，「你不是学过吉他吗？你乾脆去参加管乐团，帮我接近宋落，打听他的消息！」
    「你疯了吗！」洪緋裊弹了起来，「哪个管乐团里面有吉他？不要开玩笑了！」
    「至少你能看懂乐谱，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你在小看管乐团吗！」
    「拜託啦，哥，你一定要进入管乐团！」洪京于晃动洪緋裊的肩膀，「求求你，成为我的眼线吧！」
    洪緋裊仍然不满，「既然想接近宋落，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因为我是音痴。」洪京于乾脆地承认，「乐谱我看不懂，音乐也听不明白。」
    洪緋裊扶着自己的额头，长叹了一口气，「我帮你打听，英文作业能借我抄吗？」
    宏飞鸟衡量着利弊，最后不甘愿的挤出声音，「好吧。」
    宋落走进团练室当中，带着浅浅的笑容。
    黄晋勛看着宋落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今天心情这么好？」
    「嗯。」宋落从柜子中拿出自己的小号，装上吹嘴，「外面的人很搞笑。」
    「又有人偷偷来看你了？」黄晋勛翻了个白眼，「人帅真好，暗恋的人排到天上去。」
    宋落把玩着乐器的按键，「刚刚的那个人挺可爱。」
    「我看见了。」黄进勛把玩着法国号的吹嘴，「个子比较高那个是洪京于，他在隔壁班，平时在接网路服饰的外拍工作，在学校里还挺有名。」
    「不是他。」宋落淡淡地解释，「另外那位。」
    「那位是洪京于的双胞胎哥哥，他们是异卵兄弟，所以长得不像……」黄晋勛话说到一半猛的打住，之后皱紧了眉，「什么？你觉得哥哥更可爱吗？」
    「对。」宋落看着黄晋勛，声音依旧很淡，「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洪緋裊，我的同班同学。」
    「去问。」宋落拿起乐谱， 「如果有音乐基础，就把他拐进管乐社，我们缺人。」
    黄晋勛的瞳孔震动，他看着宋落离去的身影，半天才喊了起来，「学长，我和洪緋裊不熟啊！」
    「交流几次就熟了，你是副社长，也有招生义务。」宋落在角落放好乐谱，自顾自地替乐器调音。
    黄进勛又抗议了几声，却被宋落彻底无视，最后乖乖把任务吞下来了。
    斜阳倾倒进教室，留下一整片嫣红。
    黄晋勛坐在教室的角落观察，偷偷观察着正在收拾书包的洪緋裊。
    血色的落日渗透校园，蝉鸣震耳，黄晋勛不甘愿地抹了把脸。
    必须过去，否则洪緋裊就要回家了。
    硬着头皮，黄晋勛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脚步缓慢地来到了洪緋裊的面前。
    「你好。」黄晋勛挥了下手，尷尬地说。
    洪緋裊上下扫视黄晋勛，「你好。」
    黄晋勛靠在一旁的桌上，努力不要让自己听上去太可疑，「上次在团练室外面看见你了，你对管乐团有兴趣吗？」
    洪緋裊顿了下，有些讶异，「你是管乐团的人？」
    「对。」黄晋勛顿了下，「不像吗？」
    洪緋裊尷尬地笑：「不像，我以为你是不良少年。」
    「没礼貌！」黄晋勛吼了起来。
    「我对管乐团的确有兴趣。」洪緋裊话锋一转。
    黄晋勛的眼睛一亮，「学过乐器吗？」
    「能看懂谱面就好，很多同学入社才开始学。」黄晋勛兴奋起来，「不如你现在跟我去一趟管乐社，我们把入社表格填一填吧。」
    洪緋裊一愣，「现在？」
    「对啊，刚好社长今天在。」黄晋勛一拍手，「宋落，你认识吧？」
    想起洪京于的哀求，洪緋裊转动了一下眼眸。
    既然弟弟这么想认识宋落，进去打听一下消息也无妨，等情报到手了，就果断退社吧。
    洪緋裊握紧了拳头，决定在三个月内蒐集完宋落的资料，结束这齣闹剧。
    想到这里，洪緋裊迅速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决心：「知道了，我跟你去管乐社吧。」
    黄晋勛瞪大了眼，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傍晚的风吹散了酷暑，宋落站在团练室的窗边，看着远远走来的两个身影，嘴角难得地弯起浅笑。
    黄晋勛走进团练室当中，他身后跟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深棕色的短发，温顺的眼神，是洪緋裊。
    「学长。」黄晋勛站在宋落的面前，自豪地拍了一下洪緋裊的背，「我把人带来了。」
    洪緋裊肉眼可见地紧张，一双圆滚滚的眼眸转动着，双手先是交握在身后，之后又改成环抱在胸前，不安的模样。
    宋落靠近一步，洪緋裊立刻后退了一步。
    宋落忍住笑，「你叫什么名字？」
    「飞鸟？」逗弄的声音，「在天上飞的？」
    洪緋裊赶紧解释：「是緋红的緋，裊裊上升的嬝。」
    洪緋裊的表情很有趣，宋落的笑容微微扩大，「基础乐谱，你会看吧？」
    「那就行了，入社吧。」宋落把准备好的申请表递到洪緋裊面前，指了一下旁边的桌子，「去那边写。」
    洪緋裊抓着申请表，缩到一旁，听话地填写，时不时转动视线，偷看着宋落。
    宋落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洪緋裊缩成一团的身影，纸笔摩擦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真好拐。」宋落的声音很轻，只有站在身旁的黄晋勛听见了。
    「学长。」黄晋勛不确定地开口：「洪緋裊还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声部。」
    「当然是法国号。」宋落的语气坚定，「我们声部缺人。」
    「法国号不好学，你不怕他一天就跑了吗？」
    「我会让他留下来。」宋落浅浅的声音，危险地瞇起眼。
    黄晋勛吞了下口水，怜悯地看了一眼洪緋裊的背景。
    洪緋裊还不知道被宋落盯上是一场灾难。
    洪緋裊填完了入社表格，把资料交了出去。
    宋落检查着资料，淡然地说：「听说你有个双胞胎弟弟。」
    洪緋裊点头，「对啊，他的名字叫做洪京于。」
    「京于？」宋落抿着嘴笑，「你们兄弟的名字真有特色，一个鲸鱼，一个飞鸟，在世界的两端。」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洪緋裊顿了下，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蒐集宋落情报的好机会，于是僵硬的转移话题，「对了，学长，我突然很好奇你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平常有什么嗜好吗？喜欢什么样的人？」
    「想知道？」宋落瞇起眼。
    「十圈操场，跑赢我就告诉你。」宋落指了一下窗外，平静地说。
    洪緋裊深棕色的眼眸动摇的晃动，「十圈？」
    「没错，管乐社的社员每天都要跑，女生八圈，男生十圈。」
    「这不是音乐社团吗！」
    「练肺活量，这是管乐社。」宋落挑起眉，「怎么？怕了？觉得跑不赢我？」
    「才不怕！」洪緋裊指着宋落的鼻子，「说话算话，输了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输的是你呢？」宋落歪着脑袋，微弯的眼睛，「你明天就要留下来团练，怎么样？」
    「好啊，反正我不会输的！」洪緋裊挥着手，蓄势待发的表情。
    宋落背过身去，紧抿着嘴笑，很久没被逗得这么开心了。
    晚霞从天边褪去，留下浅浅的色彩。
    跑完十圈操场后，洪緋裊无力躺在操场上，看着漂浮在天际的云朵，激烈地喘气，浸满汗水的发丝全黏在额头上。
    宋落在他身旁坐下，把瓶装水贴在洪緋裊的脸上。
    「喝水。」宋落从上面盯着洪緋裊的脸。
    洪緋裊瞪了他一眼，顺手接过水瓶，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已经跑到快断气了，宋落却看上去很悠哉，薄汗凝结在他的脸上，迎风闪烁着光芒。
    洪緋裊坐了起来，拧开水瓶，一口气喝了半罐，呼吸这才稍微顺畅。
    「你不累吗？」洪緋裊看着宋落稜角分明的侧脸，傍晚的热度降了下来，连同蝉鸣也变得有气无力。
    「累。」宋落的视线望着远方，彩霞倒映在他的眼底，轻轻的声音，像是傍晚的微光，「但是我喜欢，奔跑的时候不用多想什么，只要一直往前跑就好。」
    洪緋裊眨了眨眼，听出了宋落语气中的微妙的压抑。
    「下次我会跑赢你。」洪緋裊凑了过去，试图逗宋落开心，「准备好交出生日吧。」
    宋落抿着嘴角笑，他伸手拨开洪緋裊湿透的发丝，乾净的声音：「好。」
    洪緋裊盯着宋落，黑白分明的眼眸，高挺的鼻樑，稜角分明的面容，好看的一张脸，温柔的声音。
    洪緋裊垂下头，微光凝结在他的后颈上。
    刚踏进家门，洪緋裊就被弟弟一拳打在胸口上。
    力道不小，肋骨上的疼痛如涟漪般迅速扩散。
    「做什么！」洪緋裊摀着胸口，倒退了两步。
    「这么晚回来，不会先报备吗？」洪京于担心的目光，「你去哪里了？一直连络不上！」
    洪緋裊抱住自己的身躯，扭曲的声音，「我加入管乐社了！」
    听见这句话，不安的表情迅速从洪緋裊的脸上褪去，他转而扯住洪緋裊的手臂，隐藏不住兴奋的语气，「真的入社了？」
    洪緋裊想了想，「人挺帅的。」
    「废话！」洪京于眨了眨眼，「你有蒐集到什么情报吗？」
    洪緋裊眨着眼，想起了操场，跑步时迎面拥抱的风，漫天的晚霞。
    宋落看着远方的视线，说着他想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乾净的声音在夏末的风中溶解消散。
    「他好像喜欢跑步。」洪緋裊冒出这句话。
    洪京于歪着脑袋，觉得洪緋裊蒐集到的情报有点奇怪。
    隔天的放学时间，宋落早早等在操场上。
    黄晋勛走过宋落面前，好奇的问了一句：「学长，该跑操场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谁？」黄晋勛嗅到八卦的味道，自然地凑了过去。
    见鬼了，黄晋勛入社这么久，从没见宋落等谁一起跑步。
    面对好奇的黄晋勛，宋落也没藏着，淡淡说出三个字：「洪緋裊。」
    「什么？」黄晋勛讶异的声音扭曲，「緋裊昨天才入社吧？你们已经熟到一起跑步了？」
    宋落微笑，温和的看着黄晋勛，「不行吗？」
    黄晋勛莫名打了个冷颤，「当然可以。」
    等到黄晋勛去了团练室，宋落这才别开了视线。
    西斜的阳光下，洪緋裊拖长了影子走来，站到了宋落的面前。
    「今天还比赛吗？」洪緋裊跃跃欲试，眼神中充满战意。
    宋落憋着气，不让自己笑出来，「当然。」
    话刚落，洪緋裊就从面前飞奔出去，留下一道残影。
    「没有人说我不能先跑！」洪緋裊卑鄙的喊着，「我赢定了！」
    宋落看着洪緋裊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随后追了上去。
    清新的风，眼底的晚霞，操场风乾汗水的气味。
    宋落轻松超过洪緋裊，听着对方在背后的骂声，他低头笑了出来。
    十圈操场跑完，洪緋裊又倒在了操场上。
    「你这个怪物。」洪緋裊头昏脑胀，强烈的抗议，「十圈操场，你跑完怎么还能站着？」
    「习惯就好。」宋落从上方看着洪緋裊，朝他伸出手，「起来，地板上凉。」
    洪緋裊嘴上抱怨，却听话地抓住了宋落的手，被抓了起来。
    「好累。」洪緋裊踉蹌的脚步，「我要回家了。」
    「不可以，你要留下来。」宋落扯住他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昨天你答应我了，会留下来团练。」
    「我还没开始学，什么都不懂啊！」
    「坐在我旁边观摩。」宋落坚持不放手，抓得洪緋裊的手腕生疼。
    洪緋裊发出悲鸣，「知道了，我留下来，放开我！」
    宋落看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洪緋裊，拧紧的眉毛，哀求的声音，疯狂挣扎的模样，像是受困的小动物。
    洪緋裊的每个小动作都很有趣。
    团练开始之前，黄晋勛抱着法国号，坐在宋落隔壁，望向洪緋裊的方向。
    见鬼了，认识才没几天，洪緋裊直接变成了宋落的掛件，一天到晚带在身边。
    学生细碎地交谈打闹着，洪緋裊抬起脑袋，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宋落将谱架摆正，放上乐谱，开始为乐器调音，法国号的音色温暖柔和，像是潮水。
    而后学生们的交谈慢了下来，宋落关掉调音器，视线转向了门口。
    管乐社的总指挥走进了团练室，她是留着长发的成熟女性，小小的脸上五官立体，妆容精緻。
    总指挥走路的步伐很快，香水的气味随风而来。
    宋落看着总指挥，带头喊出口令：「起立、立正、敬礼，总指挥好。」
    洪緋裊慌慌张张地照做，慢半拍的狼狈模样很有趣。
    总指挥拨了一下自己的秀发，取出指挥棒敲敲面前的谱架，漂亮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团员，很快就注意到了洪緋裊。
    慌慌张张的，没见过的孩子。
    看来宋落真的拐到新团员了。
    总指挥瞇起眼，满意地用指挥棒敲了敲谱架，让大家安静下来。
    「从第一乐章开始。」总指挥的指挥棒滞留在半空中，挥下的瞬间，爆发出音乐。
    洪緋裊吓得浑身一震，害宋落又险些笑了出来。
    团练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结束时接近晚上九点。
    洪緋裊阴着脸，这么晚回去，八成又要被洪京于骂了。
    想到这里，洪緋裊迅速背起书包，打算衝出团练室，背带却被宋落一把扯住。
    「时间很晚，我要回家了，如果硬要留我下来，你就是在欺负学弟！」洪緋裊警戒的回头。
    「我没有要留你下来。」宋落慵懒地开口，纤细的指尖紧紧扯住背带，「我要先跟你约这周末早上十点，来团练室。」
    「做什么？」洪緋裊小心翼翼的开口，「都周末了，你该不会要约我跑步吧？」
    「当然不是，你要先来练习。」宋落收紧了背带，把洪緋裊扯到自己面前，「你未来要参加团练，周末我先教你基础，记得准时过来。」
    「一定要周末吗？」洪緋裊转动目光，有些为难的模样，「周末我要去一趟医院。」
    「如果週末不行，我和你约平日晚上？」
    洪緋裊挣扎了一下，「平日我也不一定有空，我们约周末吧，医院我再自己找别的时间去。」
    「好。」宋落垂下视线，看着洪緋裊写满不甘愿的脸，语气软了些，「如果好好练习，我会回答所有你想知道的问题。」
    洪緋裊眼睛顿时一亮，「一言为定！我要学什么乐器啊？」
    「法国号，和我一样。」
    「可以换别的吗？」洪緋裊脸都垮了，「小号或是长号更帅。」
    「不行，法国号很好，你会渐渐喜欢的。」宋落松开手，转而拿出自己的手机，「我们加个联络方式。」
    洪緋裊扯回自己的书包背带，听话地拿出手机，把宋落加进联络人里面。
    等他蒐集完宋落的情报，就会退社了，忍忍就好。
    洪緋裊到家已经接近十点。
    洪緋裊按了电子锁，把门打开，劈头而来的是洪京于的咒骂。
    「哥！这都几点了？」洪京于衝到玄关，劈头怒吼，「你在外逗留！不肯回家！学坏了！」
    「你不要乱猜！」洪緋裊往洪京于的头上揍，「我去参加管乐社的团练！」
    洪京于表情一下子变了，「见到宋落了？」
    「怎么样？今天得到什么情报了吗？」
    洪緋裊犹豫了下，不确定的语气：「他好像很喜欢法国号。」
    洪京于不解的歪着脑袋，「哥，你得到的讯息都很奇怪啊？」
    「我努力了！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洪緋裊抱着头，闪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疲倦地倒在床上，打开手机。
    手机萤幕上跳出陌生的讯息。
    洪緋裊的手一抖，手机险些砸在自己的脸上，他点开讯息，看见宋落传了一份乐谱过来。
    【宋落】今天团练的乐谱，周末唱给我听。
    洪緋裊忍无可忍，迅速打字。
    【飞鸟】乐谱叫人用唱的，你以为我是乐器吗？
    【飞鸟】虐待学弟第一名。
    洪緋裊劈哩啪啦地将文字送出，之后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翻身去睡了。
    宋落看着手机上弹出的信息，微微抿起笑意。
    宋妈妈进了房间，正好看见宋落的模样。
    妈妈走了过来，一脸严肃，「你在偷玩手机吗？」
    「没有。」宋落收敛笑容，「学弟传了信息给我，和我讨论社团的事情。」
    「社团随便玩玩就好，不要浪费太多心力。」宋妈妈微微蹙眉，「你也知道社团只是为了让履歷好看，好申请大学罢了。」
    「再偷玩就没收手机，知道吗？」妈妈不放心地叮嘱，「你的校排名不能再掉了。」
    「知道。」宋落把手机一推，藏到了课本底下，视线定格在课本的一角。
    宋妈妈关门离去，宋落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息，又想起了躺在操场上的洪緋裊。
    当时的洪緋裊明明都跑得没力了，嘴上却还在逞强，光是看着就好笑。
    宋落用手压着课本，他能明显感受到课本底下坚硬的手机壳。

 鲸鱼02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鲸鱼03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鲸鱼04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鲸鱼05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鲸鱼06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1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2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3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4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5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6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飞鸟07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终章 夏花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尾声 海水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

 结局 夏季

    周末要去团练室，对于洪緋裊而言，无疑是个残忍的决定。
    难得的假日，无情的手机闹铃却打碎了平静，洪緋裊发出悲鸣，用枕头摀住脸，拒绝面对现实。
    洪京于下一秒出现在门口，黑着脸走到洪緋裊身旁，抬手掀起哥哥的棉被。
    「闹鐘吵死了，你还要赖床多久？」洪京于不耐烦的语气。
    洪緋裊在棉被当中扭动身躯，「不要，我不要离开床，都怪宋落，约这么早见面做什么！」
    洪京于的眼神透着惊讶，「宋落约你了？」
    「对啊，他约我练习法国号。」洪緋裊一下子弹了起来，激动的拉高语气，「要不是帮你打听情报，我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洪京于顿时有些不安，迟疑的语气，「你们约今天？今天你不是要去医院顾爸爸吗？」
    「我晚上过去，早上陈阿姨会代班。」
    「有事先安排就好。」洪京于看了一眼手机，「我等一下有外拍，差不多该走了。」
    洪京于抓起背包，「对啊，多少赚一点生活费，减轻妈妈的压力。」
    随后，洪京离开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一路往楼下跑去。
    从窗户看出去，洪緋裊能看见弟弟的背影穿过马路，往公车站的方向走。
    洪緋裊叹了一口气，把披在脑袋上面的棉被拉紧，他背靠着窗户，沿着墙面缓缓滑下，独自坐在晨光当中发呆，想着医院的事情，还有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爸爸。
    手机铃声猛地打断洪飞鸟的思绪，他吓得浑身一震，赶紧接起电话。
    另一头是宋落慵懒的声音，「醒了没？」
    「没醒能接你电话？」洪緋裊没好气地开口，「打来干嘛？」
    「叫你起床，怕你不来。」宋落顿了下，嗓音中隐隐带着笑声。
    洪緋裊有些心虚，「我才不会逃跑！」
    「快出门。」宋落的声音很温柔：「迟到了，罚你多跑三圈操场。」
    洪緋裊立刻按掉了电话，狼狈地换起了衣服。
    九点零五分，烈日当空。
    洪緋裊穿着制服，匆匆跑到宋落的面前，满头大汗。
    宋落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五分鐘。」
    「五分鐘，你就不能当成误差吗？」洪緋裊眉毛拧成一团，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滴滚落。
    「迟到了还这么嚣张？」宋落面无表情地捏了下洪緋裊的腰，让他发出惨叫，窜到十公尺之外。
    「痛死了，你真没良心。」洪緋裊瞪着宋落，却只换来一个笑容。
    宋落笑了笑，拿出钥匙，打开了团练室的门，让洪緋裊进去。
    团练室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洪緋裊无法确切形容，多种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乐器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宋落拉了一把椅子，让洪緋裊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的掌心。
    「这是吹嘴，你打开来看看。」宋落解释着：「学校正在推广管乐，乐器和吹嘴都由学校免费提供。」
    洪緋裊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金属。
    随后洪緋裊把吹嘴整个塞进嘴中。
    「不是这样用。」宋落笑了，取出自己的吹嘴，亲自示范，「这个要放在嘴唇上面，靠震动发声。」
    洪緋裊观察着宋落的示范，感到不可思议。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序列，对人类產生了意义，就会成为音乐。
    之后宋落又把吹嘴接上法国号，简单吹了一段。
    法国号的声音并不高亢，温暖、圆润、深邃，带着距离感与空间感，像是来自森林峡谷的回响。
    没有小号的明亮锐利，没有长号的厚实力量，雾面质感的神祕声音，和宋落非常相似。
    宋落结束了一个简短的乐章，视线再度转向洪緋裊，「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洪緋裊眨了眨眼，还是说了心里话，「但是小号更帅。」
    宋落举起手，弹了一下洪緋裊的脑门。
    宋落整整教育了洪緋裊三个小时，又给洪緋裊出了回家作业，让洪緋裊把法国号带回家练习。
    洪緋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他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公寓，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捶打着枕头，「我不要练了！好难！」
    刚洗完澡的洪京于走了过来，打了一下洪緋裊的屁股，「过去一点，我要看电视。」
    洪緋裊嘴上还骂着，身体却听话地挪动，让出一个位置。
    洪京于打开电视，刚好是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来台表演的广告。
    「转台！」洪緋裊发出悲鸣，「我不要看到任何和管乐相关的资讯！」
    洪京于无奈地叹口气，迅速切换电视上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化妆品广告上，看得很专心。
    洪緋裊凑了过去，好奇的问：「化妆品有什么好看？」
    「我很喜欢这个模特。」洪京于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萤幕，眼神亮亮的，「他本来是网拍模特，之后转型创业，现在有自己的美妆品牌，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洪緋裊摇头，「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洪京于安静了下来，他靠着沙发，缓缓陷了进去。
    短短一分鐘的广告很快就结束了。电视中播放起了近期的新歌排行榜。洪京于歪着脑袋，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洪緋裊。
    洪緋裊把金属吹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拼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喷出一堆口水。
    洪京于抿紧了嘴唇，想笑的表情，哥哥总能逗乐他。
    秋冬交界之际，太阳落下得很早，远方的彩霞染红了一小片天空，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彩。
    洪緋裊周一又被宋落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底端，把吹嘴放在嘴唇上，拼命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宋落看着他笑，天空的顏色倒映在他的眼底，带着光。
    洪緋裊吹到脖子都红了，瞪着宋落开口：「可以了吗？」
    「还行。」宋落环着手臂，晚风吹散他柔和的声音，「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不算差。」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宋落从身后拿出乐器盒，从里面取出法国号，塞进洪緋裊的手中，「你把吹嘴接上乐器试试。」
    法国号比想像中沉重，洪緋裊踉蹌了两步，险些把乐器摔在地上。
    「小心点，你手里拿着十万块。」宋落淡淡地说。
    「这么贵？」洪緋裊瞪大了眼。
    洪緋裊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器。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落耐心地教洪緋裊，直到洪緋裊正确地使用吹嘴，吹出了法国好的声音。
    法国号传出破碎的频率，虽然不好听，洪緋裊仍然很兴奋，看着宋落的眼神明亮起来，「有声音了！」
    「恭喜。」宋落弯起眼角，柔和的声音随着晚风飘盪，他伸手过来，梳了下洪緋裊散落在额头前的刘海。
    声音是空气的震动，当震动有了意义，声音就成为了音乐。
    洪緋裊眨了眨眼，想着宋落带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音乐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国号，狭长错综的管道，金色亮面的外壳，挺漂亮。
    「法国号挺酷的。」洪緋裊把手贴在法国号冰冷的表面上，小声地开口。
    宋落嘴角的弧度扩大，难得明亮的笑意，阳光般乾净的声音：「你果然会喜欢。」
    「法国号应该不难学吧？」洪緋裊摸着乐器的表面，语气中带着希望，「我很快就能上手了吧？」
    「不，法国号的泛音列很接近，是管乐团中最难学的乐器之一。」宋落微笑着，无情地打碎洪緋裊的希望。
    洪緋裊摸着法国号的指尖顿时僵住，险些把乐器摔出去，「不学了！我要换声部！」
    宋落隔天去了图书馆，他站在了光线当中，列印手上的乐谱。
    路过还书的黄晋勛注意到熟悉的背影，好奇的凑了过来，「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印乐谱，给洪緋裊用。」
    黄晋勛瞪大了眼，忍不住大声抗议，「学长，我也是法国号的成员，还是管乐团的副社长，你怎么没有帮我印过乐谱？不公平啊！」
    宋落斜眼看着团员，「洪緋裊比你晚入团，我要多照顾新人。」
    「我是新人的时候，你也没有照顾我啊！」
    「因为洪緋裊比较可爱。」宋落抽出印好的乐谱，冷淡地说。
    黄晋勛摀着自己的胸口，备受打击的扭曲脸孔，「学长，难道我不可爱吗？」
    宋落把乐谱整理好，敲了一下黄晋勛的脑袋，「别闹了，我要把乐谱拿给洪緋裊，一起去吧。」
    宋落来到了二年七班的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惨叫的洪緋裊。
    洪緋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洪京于拉拉扯扯。
    「这次英文的小考成绩，帮我保密！」洪緋裊扯着洪京于的手臂，难看的哭诉，「拜託了，妈妈会把我掐死！」
    洪京于黑着脸，拿起课本敲了一下洪緋裊的脑袋，「这张考卷都是选择题，就算你全部都用猜的，也不至于考这个分数吧？」
    「我都猜不中！」，洪緋裊委屈的呜咽，「我努力过了，英文不会就是不会！」
    宋落走进教室，看见还在假哭的洪緋裊，不自觉笑了。
    洪緋裊抬起头，和宋落对上视线，僵住了身体，「宋落？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宋落的名字，洪京于浑身一震，迅速转身，惊喜的看着宋落，「学长！」
    宋落弯下身躯，视线越过了洪京于，落在洪緋裊的脸上。
    「我来把乐谱给你。」宋落把乐谱放在洪緋裊的头上，淡淡的声音，「你英文成绩不好？」
    洪緋裊脸立刻垮了，他把脸埋进手臂中，发出诡异的悲鸣，「英文实在太难了！」
    宋落看了一眼洪緋裊放在桌上的考卷，轻轻皱眉，「二十三分，你是认真的吗？」
    「别看！很伤自尊！」洪緋裊扑上去遮住考卷，发出凄惨的悲鸣，「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禁足。」
    宋落表情一变，「禁足的话，你还能来社团活动吗？」
    「不能发生这种事，我帮你复习。」宋落脸色顿时凝重，他把考卷拿到自己面前，光线之下，透光翻动的考卷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要教我？」洪緋裊惊讶的声音，「学长，难道你英文程度好吗？」
    站在一旁的黄晋勛听不下去，拔高了音量，「宋落的英文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英文检定也考了满分！」
    宋落点了点头：「教你足够了。」
    洪緋裊抢过考卷，自暴自弃：「算了吧，我一定学不好。」
    「别放弃，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你家复习作业。」宋落摸了一把洪緋裊柔软的头发，淡淡地说：「下次至少要让你及格。」
    洪京于此时也加入了劝说：「哥，让学长试试看，说不定他能救你的英文。」
    宋落顺势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群组吧，黄晋勛也一起来复习。」
    黄晋勛原本还在看好戏，听见这句话，他立刻拔高音量，「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英文也没及格吧？」宋落犀利的视线，冷冷地看着黄晋勛，「我一併教。」
    黄晋勛想拒绝，但是对上宋落危险的表情，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加进了群组当中。
    周末早上十点，黄晋勛站在阳光底下，手上提着一袋饮料，站在宋落的背后探头探脑。
    「这里吗？」黄晋勛转动目光，不确定的表情。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伴随着飞奔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的瞬间，宋落和洪京于对上视线。
    「学长！」洪京于的声音清脆，「你来了。」
    宋落点点头，转口问道：「洪緋裊在吗？」
    「没逃跑就好。」宋落抿起嘴，浅浅的笑容。
    洪京于眨了眨眼，宋落的笑容很好看，微弯的弧度，像是雨季后的微光。
    洪京于带着客人上楼，进了洪緋裊的房间。
    洪緋裊的房间不大，四个男孩挤在室内，显得格外壅挤，桌子不够用了，他们把作业摊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作业本上凝结。
    宋落开始讲课，他特别盯着洪緋裊，辅导刚过一个小时，洪緋裊就趴在了地上，发出被虐待的悲鸣，「我不要学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出国，绝对不会用到英文！」
    「起来。」宋落用笔敲了下洪緋裊的脑袋，「你还没看完，disorder的意思是混乱，这题要选d。」
    「再写我也要disorder了，我要出去冷静一下！」洪緋裊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大步离开了房间，用力闔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宋落放下笔，听见洪緋裊在一楼鬼叫的声音：「什么破考卷啊！disagree、disable、dislike，这个世界上有必要这么多d开头的单字吗？我要die了！」
    洪京于摀住脸，难堪地说：「抱歉，我哥平常就这样，情绪有点不稳定。」
    宋落嘴角微微牵动，看起来像在忍笑，「没关係，我去安抚他。」
    随后宋落站了起来，同样离开了房间。
    空气静了下来，黄晋勛偷看了一眼洪京于。
    洪京于撑着脑袋，继续解题，阳光沿着他浅棕色的发梢滑下，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白皙的肌肤也透着光晕，长相惊人的精緻。
    课业成绩不错，长得又好看，黄晋勛很羡慕。
    黄晋勛看得有些出神，洪京于注意到了，突然搭话，「怎么了？」
    「没什么。」黄晋勛尷尬地别过脸，「觉得你很好看。」
    「讨厌吗？」洪京于没抬眼。
    「我是男性，但是长得很精緻，不少人觉得噁心。」
    「不噁心，你很漂亮。」黄晋勛转了下笔，非常坦率。
    洪京于的视线闪动了下，呼吸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黄晋勛的人还不错。
    宋落走到了一楼客厅，看见了缩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颗抱枕的洪緋裊。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儿童美语的教育节目。
    一见到宋落，洪緋裊赌气地侧过身去，眉毛都快打结了。
    宋落险些笑出来，他坐到洪緋裊身旁，大手盖上了对方的脑袋，「生气了？」
    「别管我！」洪緋裊齜牙，「我自己看英语频道学英文，不需要你教！」
    宋落憋笑到肠子都快打结了，还是不忘柔声哄着：「好了，是我逼得太紧了，原谅我，好吗？」
    洪緋裊还是没回头，眉毛拧成一团。
    「不然这样，我们换个方式，如果这次期末考，所有人的英文都及格了，我请大家吃烧肉，怎么样？」宋落爽快地拋出筹码。
    洪緋裊眼睛缓缓转向宋落，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
    宋落报了一家高级烧肉的名字。
    洪緋裊一拍腿，这下他有了满满的动力，立刻站了起来，迅速衝回了房间，埋头苦读英文单字。
    宋落笑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洪緋裊发梢的温度。
    宋落是个尽责的老师，辅导结束后，他将必考的范围总整理，发到了群组当中。
    洪緋裊也是个称职的学生，为了免费的烧肉，他天天熬夜苦读，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备考。
    两周后是期末考，备考期间社团暂停活动。
    洪緋裊在寒假期间收到了期末考成绩，考卷上大大写着六十一分。
    勉强及格的成绩，却让洪緋裊兴奋地在房间中上窜下跳。
    洪緋裊把考卷放在自己脸庞，拿着考卷自拍，发给了宋落。
    宋落收到了信息，躺在床上笑出声来，拨了电话过去。
    「你还挺得意。」宋落慵懒的语气。
    「你没看到分数吗？」洪緋裊拉长了声音，「六十一分！」
    「烧肉！免费的烧肉！」洪緋裊加快了语气，「既然我有及格，其他人也一定都及格了，对吧？」
    「对。」宋落微笑，「你们都很努力。」
    「说话算话，你要请客。」
    「我知道。」宋落努力忍住笑意，「我去预约餐厅，周末见。」
    洪緋裊在电话另一头高声欢呼，掛断了电话。
    宋落敲打手机，订好了烧肉餐厅，又顺手存下了洪緋裊得意洋洋的照片，他凝视着手机萤幕中笑容灿烂的洪緋裊，微微牵起了笑容。
    中午十二点，洪緋裊和洪京于准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正值寒流，洪緋裊缩在墙角哆嗦，呼吸的白雾在寒风当中逃窜。
    「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洪緋裊伸出冰冷的指尖，探进洪京于的衣服里面，引来弟弟的惨叫。
    洪京脸皱成一团，伸手捶了一下洪緋裊的肩膀，两人在门口打闹起来。
    黄晋勛和宋落走来，站在拉扯的双胞胎面前。
    人到齐了，店员领着一行人到了包厢当中，看着周遭高级的摆饰，黄晋勛讶异的四处张望，凑近宋落的耳边，「学长，这里不便宜吧？」
    「普通。」宋落依然淡淡的语气。
    「真的要请我们？」黄晋勛再三确认，「吃完之后，会被留下来洗碗抵债吗？」
    「再吵就不帮你付钱。」宋落淡淡地说。
    黄晋勛立刻闭嘴，不敢再去看宋落，他夹起了肉片，主动放在铁网上烤。
    油花翻滚的细碎声响很悦耳，洪緋裊盯着肉片， 宋落则一直盯着洪緋裊。
    洪緋裊丝毫没有发现，他拼命地从烤盘上夹起肉，塞进自己的嘴中。
    「吃慢点。」宋落撑着头，大手抓住洪緋裊的后颈，「吃不够，再点。」
    洪緋裊兴奋地扬起头，「还可以点吗？我想吃和牛。」
    宋落拿起点餐机，放到洪緋裊面前，「点吧。」
    浓烈的烟雾淹过了包厢，油脂和肉片的气味沾染每一根发丝，洪京于看着宋落和洪緋裊的互动，轻轻眨了下眼。
    晚上八点，一行人吃完烧肉，踏出店门。
    「吃太撑了。」洪緋裊走出烧肉店时，脸色都难看了。
    宋落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的抓住洪緋裊的围巾，把他扯了过来，「叫你吃慢点，怎么不听呢？」
    洪緋裊挣扎着：「太好了，不小心吃太多了。」
    「慢慢吃，下次再来就好了。」宋落垂下视线，帮洪緋裊整理着围巾，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回去之后好好复习英文，不要一个寒假回来又忘光了。」
    「你是我爸吗？」洪緋裊转动了一下大眼，抽身想逃。
    「听话。」宋落指尖一用力，又把洪緋裊扯了回来，「法国号带回家了吧？年假期间多练习，不会的地方问我。」
    挣脱不了宋落的控制，洪緋裊安分了很多，乖巧地说：「知道了。」
    宋落弯起眼角，温柔的声音宛如冬日的阳光：「无聊了，传信息给我。」
    「好。」洪緋裊眨了眨眼，「事情交代完了吗？」
    「没了。」宋落这下才松开手，退了几步，看着洪緋裊：「开学见。」
    「开学见！」恢復自由的洪緋裊抬起手，灿烂的笑容。
    宋落瞇起了眼，路灯落在他的黑发上，映出一脸温柔。
    洪京于转过身，跟在洪緋裊的身旁，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拖长，洪緋裊抱怨着胃不舒服，兄弟彼此的距离很近，偶尔会碰撞彼此的肩膀。
    洪京于站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开口：「哥，你觉得宋落怎么样？」
    「宋落？」洪緋裊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围巾当中，「人挺好的。」
    洪京于笑了下，没有再问下去。